《他的生理性喜欢》 第1章 春/梦 凌晨三点十七分。 秦于政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房间,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他躺在那里没有动,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但胸口仍剧烈起伏着,后背的汗把睡衣浸湿了一片。 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 女子身穿旗袍,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身娇肤白,面若桃花,一张俏脸眸色迷离,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秦于政眸色深邃迷离,望着娇软美人,微微勾起唇亲下去。 她的唇很软,很甜,很令他着迷。 自从上周在人民路那家咖啡厅,秦于政从二楼会议室下来,隔着落地玻璃看见这个身穿旗袍的美女。 当时秦于政就停下脚步。 身后秘书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 当时他想的是,这旗袍漂亮。 现在他知道自己想错了。不是旗袍漂亮,是人漂亮 秦于政掀开被子,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三点二十。他伸手摸到台灯开关,“咔哒”一声,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 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操。 又得换床单被套。 三十五年来,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前天晚上。同一个梦,同一个女人,同样的醒来方式。 他闭上眼睛,认命的去浴室冲冷水澡。冰冷的水,冲击着滚烫的热度。 水流过胸膛,流过结实的六块腹肌。 秦于政今年三十五岁,二十七岁的时候听从家里的安排政治联姻,两年后离婚,现在已经离婚六年了。 没有过性生活,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对,准确地说,是没有欲望。三十五年来,他从未对任何异性产生过那种冲动。 青春期的时候,宿舍里的男生聊起黄色废料,一个个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他坐在旁边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他以为自己晚熟。 等到大学毕业,等到进入体制,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结婚生子,他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二十七岁那年,家里安排了一场政治联姻。女方是省里另一派系的女儿,门当户对,两家都有意向。秦于政没有拒绝。 他喜欢名利。他喜欢站在金字塔顶端运筹帷幄的感觉。如果一桩他根本不在意的婚姻能让他得到更大的资源,他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婚后第一晚,两个人坐在婚床上,妻子穿着红色真丝睡衣,头发散下来,迷离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有任何感觉。 他试了很多次。 妻子吻他,摸/他,甚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他照做了,该做的都做了,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 妻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堪,最后变成一种他不敢直视的失望。 那一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完美无缺的自己,也有缺点。 他偷偷去了医院。挂号的时候用的假名,见到医生的时候戴着口罩。 检查做了全套。血液,激素,神经反射,器质性病变排查。 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说:“先生,从医学角度看,您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秦于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化验单,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那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医生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心理因素。您以前有没有过创伤经历?” 他说没有。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有些男性,会因为压力、焦虑或者某些心理屏障,导致生理功能被抑制。您这种情况,我建议您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去了,但没有一点效果。 婚后的第三个月,妻子先是不跟他说话了,然后是分房睡,最后是整夜整夜不回来。 秦家急疯了。 母亲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没事。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叹气。家里甚至找过偏方,熬那种又黑又苦的汤药,他端起来就喝,一碗没落下。 没用。什么都没用。 他用了两年时间,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方法。中医,西医,针灸,甚至是某种据说很灵验的民间疗法。 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身体像一座关闭了三十五年的大门,任凭外面怎么敲,里面始终寂静无声。 两年后,妻子提出离婚。 她走的那天,秦于政把婚内财产全部给了她。房子,车子,存款,能给的都给了。他净身出户。 对外,两家人统一口径:和平分手,性格不合。 但风言风语还是在小圈子里传出来了。有一次,前妻喝醉了酒,跟闺蜜哭诉:“他就是不行,我嫁过去两年,他一次都没碰过我。” 这话一传,添油加醋,最后圈子里默认秦于政不行。但碍于秦家的实力,无人敢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 而秦于政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性,更坐实了这个传言。 秦于政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有兴趣。工作上有女同事汇报工作,他不会多看一眼;饭局上有女人敬酒,他点到为止,绝无二话。 时间长了,所有人都说秦于政不近女色、油盐不进,作风过硬,是个干大事的人。 而秦于政用这六年时间,把全部精力都砸在了工作上。升迁速度像坐了火箭,三十五岁,已经是省委最年轻的厅级书记。 名利场上,他如鱼得水,风光无限。 只是偶尔深夜回到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换上拖鞋,打开冰箱,倒一杯水,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喝。 然后洗澡,睡觉。 第二天醒来,重复同样的生活。 六年来都是这样。 直到上周,那个身穿旗袍的女人的出现,打破了秦于政所有的宁静。 他坐在床边,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三十五岁依然英俊的脸。高眉骨,直鼻梁,薄嘴唇,气质清冷矜贵,还有久居上位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困惑,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求。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周二,凌晨三点四十。 他烦躁地把手机扣回去,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他觉得很荒谬,一个三十五岁的中登老处男人,对只见过一次的女人做了春/梦。 说出去谁信? 手机有未看信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半夜推送的新闻,没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屏幕上还有条消息没点开,是秘书昨天下午发的:秦书记,周六工商联旗袍文化展的请柬已经收到了,您之前说不想去,还推掉吗? 他盯着“旗袍”两个字。没回复。 把手机扣回去,关了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那位旗袍美女又浮现出来,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用力闭上眼。 还是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明天,去找邱晋义。 必须找他问问清楚。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行。 第2章 太挑 上午十点。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办公室。 邱晋义正低头翻病历,门被推开了。 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秦于政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手里没拿公文包,看样子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 “哟,秦书记。”邱晋义合上病历站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 秦于政没坐。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倒是从容的,但邱晋义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这个人眼底有青黑色。 “怎么了?”邱晋义绕到他对面坐下,“看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秦于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诊室安静了几秒。 邱晋义也不催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秦于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痕。 他垂下眼,看着那个水痕,在想措辞,如果说出他一个三十五岁的中登还做春梦。 “给我安排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 “全套。” 邱晋义皱眉:“你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昨天……” “昨天查了?” “没查。”秦于政顿了一下,“就是……” 他没说下去。 邱晋义看着他脸上那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行了?” 秦于政没回答。 但他垂下眼的那一刻,耳廓开始发红。 邱晋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啧”了一声,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秦于政,你跟我说实话,你上一次,就那个,是什么时候?” “没有过。”秦于政说。 “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秦于政打断他,抬眼和他对视,目光很平静, “从来没有过。三十五年来,没有任何勃起现象。你是医生,你比谁都清楚。” 邱晋义没接话,他确实清楚。 这些年秦于政的身体状况他一清二楚。所有的检查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从内分泌到神经反射,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但从功能层面来说,他确实“不行”。 这个词用在秦于政身上很讽刺,这个在名利场上如鱼得水的天之骄子,这个秦家最出色的年轻一代,在男女之事上,是一张白纸。 也不算白纸,毕竟他该懂的都懂,就是…… 邱晋义见过太多类似病例。这种情况在医学上叫作“心理性勃起功能障碍”,往往是心理压力、成长环境或者某些潜意识里的障碍导致的。 但秦于政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他从青春期开始就没有过欲望,这不是心理问题能完全解释的。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那你今天来,是因为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昨天’?” 秦于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诊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对面墙上,反射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春梦。”他说得极其不自然。 邱晋义愣住了。 大约过了两秒钟,他猛地往后一闪,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稳住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秦于政。 “你,你再跟我说一遍?” 秦于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春梦。”秦于政咬牙切齿他重复了一遍,“上周一次,这周一次,一共两次。同一个女人。” 邱晋义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认识秦于政二十年,从高中到现在。这个人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考试永远第一,篮球永远打前锋,毕业后进了体制,一路高升,连升迁的速度到达最高速度。 他以为秦于政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春梦”这两个字。 “什么女人?”邱晋义问。 “一个只见过一次面女人”秦于政说。 “那你……” “穿旗袍的,很美”秦于政打断他,语速轻快“腰很细。” 邱晋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秦于政,”他慢慢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于政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不行。”邱晋义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太挑。没遇到合适的,你的生理没反应。” 秦于政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检查还做不做?”邱晋义问。 秦于政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停了一下,侧过脸。 “不做了。”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电梯口,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秘书那条信息还在那里:秦书记,周六工商联旗袍文化展的请柬已经收到了,您之前说不想去,还推掉吗? 秦于政让秘书帮他安排行程。 他倒要看看,还能不能遇到那个旗袍美人,如果遇上他就不会放手,如果没遇上…… 杨栀言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嫂子李凤霞坐在沙发上,半靠着一个靠枕,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姿态悠闲。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往常这个点,嫂子不是在卧室刷手机,就是在厨房门口站着指挥她妈妈干活。今天倒好,电视开着,人也在客厅,倒像是专门等着谁。 杨栀言没多想,弯腰把高跟鞋脱了,换了双布拖鞋。 “嫂子。” 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李凤霞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杨栀言今天穿的是件素色棉麻上衣,下面搭了条藏蓝色半身裙,腰身收得不多,但她人瘦,那截腰还是细得不像话。 “栀言,这么晚才下班啊。”李凤霞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不耐烦,反而有点刻意的温和。 杨栀言把包挂好,随口应了一句:“沐老师今天多教了一会儿。” “来来来,过来坐。”李凤霞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杨栀言看了她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她还是走过去了,在沙发那头坐下来,没挨得太近。 李凤霞怀了孕,闻不得任何带气味的东西,她今天在工作室摸了一下午的真丝料子,手上还带着一点浆洗的味道。 “栀言啊,”李凤霞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语气亲热得不像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嗯。” “二十五,不小了。”李凤霞拍了拍她的手背,“嫂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哥都谈两年了。” 杨栀言没接话。 她知道嫂子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年龄。 果然,李凤霞下一句就来了。 “你嫂子我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才跟你说这些话。”她往杨栀言那边凑了凑,“我娘家有个表哥,你见过的吧?过年的时候来过一回。” 杨栀言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过年亲戚多,而她永远是在厨房忙活的那个,所以谁是谁根本对不上号。 第3章 赶走 “没见过也没关系,”李凤霞不以为意,“我跟你讲讲。我这个表哥叫周远志,今年三十二,长得一表人才,最关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故意等等杨栀言接话。 杨栀言偏不如她的意,不接她的话。 “公务员。”李凤霞加重了语气,“考上了。铁饭碗。” 杨栀言垂下眼,看着嫂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圆润,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条件这么好的,要不是跟我有亲戚关系,还轮不到你。” 李凤霞笑了一下,“人家现在可是香饽饽,多少人家上赶着要把闺女嫁过去。” 话里话外的意思,杨栀言听懂了。 她把手从李凤霞手里抽出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嫂子,我现在不想结婚。工作刚起步,沐老师那边……” “工作工作工作,”李凤霞打断她,脸上的笑收了三分,“说好听点是旗袍设计师,说难听点不就是一个裁缝,能有什么出息?” 杨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反驳。 “栀言,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李凤霞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手搭着肚子,语气又软下来,像是在哄小孩。 “女人啊,过了二十五就不值钱了。趁年轻赶紧挑个好的,等再过几年,那就不是你挑别人,是别人挑你了。” “我现在没想着挑谁。”杨栀言说,“我就是想把旗袍学好。” “你学那个有什么用?”李凤霞的声音高了一点,想起自己的目的,又立刻压下去。 “你说你大学毕业,学什么不好,非要去学做旗袍。你妈惯着你,你哥也惯着你,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杨栀言没吭声。 她坐在沙发边沿,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是沐老师教她的坐姿,做旗袍的人,自己首先要有仪态。 “我跟你说吧,栀言。”李凤霞把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换了,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我和你哥已经结婚了,你这个小姑子总不能一直住娘家吧。”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她。 “这房子就三间,”李凤霞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画了个圈,“等我生了,你这间房,可就是你小侄子的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一个女明星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隔着屏幕传出来,刺耳得很。 杨栀言慢慢抬起头,看着李凤霞。 “嫂子,你这是赶我走吗?” 李凤霞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说了,我是为你好。” 话音还没落,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杨母围着围裙走出来。 “言言回来了?”杨母走到沙发旁边,在李凤霞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杨栀言叫了一声。 “言言,”杨母看着她,语气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和,怕坏了她儿媳妇的计划。 “你嫂子没有要赶你的意思。妈妈知道你从小就懂事,也知道你现在忙着跟沐老师学手艺……” “妈,”杨栀言打断她,“您也同意?” 杨母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凤霞,又看了一眼女儿,最后叹了口气。 “言言,妈也是看他条件真的很不错。公务员,铁饭碗,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人家又跟咱们家沾亲带故的,知根知底,不会坑你。” “你看你嫂子嫁到咱们家这些年,对咱们家怎么样?她介绍的人,能差吗?”杨母说完,又去看李凤霞的脸色,像是怕这个儿媳妇不满意。 李凤霞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栀言,你明天就抽空去看一眼。就见一面,不合适再说嘛,又不是见了面就得嫁。” “对,”杨母也跟着说,“就去见一面,看一眼又不吃亏。妈陪你去也行。” 杨栀言坐在那里,面前是两个女人两张嘴,一唱一和的,不把她赶走怕是不会甘心吗。 她还是尽早找房子搬出去吧。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 从小到大她都不会吵架。家里的事情,爸妈说了算,哥嫂说了算,她什么都不算。 唯一一次坚持己见,就是毕业的时候跟家里说要去学旗袍。 那次闹了整整一个月。她爸摔了三个茶杯,她妈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还是拗不过她,由着她去了。 所以她也不是完全不会反抗。 只是有些事,不值得用尽力气。 “行。”杨栀言站起来,声音很轻,“明天几点?在哪儿?” 李凤霞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腰也不撑了,手掌也不搭肚子上了,整个人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明天下午三点,人民路那个 COffee bene,我让我表哥在那儿等你。他穿蓝色西装,好认。” 杨栀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李凤霞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妈,我就说栀言这孩子懂事吧……” 杨栀言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着几本旗袍裁剪的书,还有一本沐老师借给她的老图样,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描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版型。 她没开灯,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床头的墙壁。隔壁是嫂子的卧室,隔音不好,她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不真切,但语气是欢快的。 这间房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这是她哥的房子,但是首付她出了十万。两年前买房子的时候,她正好参加一个旗袍设计比赛,得了五万块的奖金,还有五万块,一部分是她工作攒的,一部分是找沐老师借的。 甚至连月供,她都有帮忙。现在却说,这房间是小侄儿的。 真可笑,她永远是多余的那个。 杨栀言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内心一片悲凉。 第4章 相亲 第二天,人民路,咖啡厅。 杨栀言上周来这附近送旗袍,进来买了一杯咖啡,贵得很,心疼死了。 咖啡厅人民路中段,有一排落地玻璃窗,里面摆着棕色皮质沙发,这附近出入都是高端人才,所以卖的东西也相当小资。 她不想来,但是看着为难的母亲。算了,就当给亲戚一个面子。 见一面,回来就说没感觉。 玻璃门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穿着一身改良旗袍,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素面朝天,但仍然难掩国色天香。 她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烘焙豆子的焦香。咖啡厅挺大的,棕色皮质卡座,暖黄色灯光,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 她环顾一圈,没看见谁穿蓝色西装。 倒是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在喝,低头看手机。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深。 杨栀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长得很帅,但杨栀言不敢多看,气势太骇人了。这种久居高位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她收回视线,选了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开始等。 约的时间是三点,可是现在三点十分了,还是没人来。 杨栀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想再等五分钟,不来就走。反正她来过了,是对方没来,回去就跟嫂子这么说,怪不到她头上。 三点过十二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杨栀言下意识抬头。 门口进来着一个男人,头顶微秃,几缕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企图盖住那片微光的头皮。 脸倒是五官齐全,但皮肤油腻腻的,鼻翼两侧泛着光。蓝色西装穿在身上,肩线宽出一截,像是借来的。 杨栀言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嫂子发的照片。照片上那个人,虽然不算多帅,但至少有头发,脸也没这么油,勉强算是正常人长相。 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秃顶男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目光毫不掩饰地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咧嘴笑了。 牙齿有点黄。 “你好。”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像在模仿电视里领导干部说话的腔调。 杨栀言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面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就是杨栀言吧?你嫂子给我看过你照片。” 杨栀言没说话。 “你别说哦,”周远志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边腿还抖着,“你比照片上更漂亮。” 杨栀言站着看了他两秒,慢慢坐下来。 她还是很难把眼前这个秃顶油腻男和照片上那个人对上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你长得……和照片不太像啊。” 周远志笑了,用一种“你不懂”的表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几缕盖住头顶的头发,姿态相当自信。 “照骗嘛,谁不用?我本人肯定比照片帅啊。” 杨栀言心想,照片上那个好歹还有头发。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各种念头。算了,坐十分钟就走。礼貌性走个过场,回去交差。 周远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挺大,闪着一圈金边,但看着不像真金。 “我一会还要回去加班,我就直奔主题吧。”他收起笑容,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 “你跟我结婚,婚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干,照顾好我妈就行。” 杨栀言放下水杯,没接话。 “还有,”周远志认真严肃的说,“你得给我生儿子。” 杨栀言抬了一下眼:“生儿子?” “对,三个。”周远志竖起三根手指,很认真地说,“至少要生三个儿子。” 杨栀言看着他,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咖啡厅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暧昧。她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求必须生三个儿子,而且他养得起吗? 她想起自家爸爸也半斤八两。她爸当初也是这样的,非要生儿子,生了她哥还不满足,还想再要一个,结果第二胎生了个女儿。 她爸时不时念叨她是赔钱货,她做得再多,再好,在父母眼里都不如那个一无是处的儿子好。 她哥考60分,她爸说,我儿子真厉害,今晚加鸡腿。她考一百分,他说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干嘛。呵呵,真可笑。 “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杨栀言问。 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话里的刺是藏不住的。 周远志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但不在意。他的表情反而变得更认真了,声音压低了。 “你看,我现在已经是公务员了。公务员,在古代那就是当官的。当官的当然需要儿子继承香火,不然我这官当给谁看?”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远志继续说,越说越起劲:“而且我妈给我算过命,大师说了,我这一生注定有三个儿子。你放心,” 他看了杨栀言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你就是个做旗袍的,跟我条件差距大,但你这长相确实不错,生出来的儿子不会差。你不用担心你生不了儿子。” 杨栀言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到桌上,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差点把午饭都吐出来。 “可是算命的说我命中没儿子缘,只能生女儿。” 周远志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嘴巴张着,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回去,坐直了身体,用一种被冒犯了的眼神看着她。 “那可不行。”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宽厚,不再施舍,带着一种被辜负了的理所当然。 “本来我当官,你一个裁缝,我们差距就大。要不是看在沾亲带故,你又长得漂亮,我是不会同意的。” 他站起来,把那件肩线宽出一截的蓝色西装外套拢了拢,下巴抬得更高了。 “结果你不能生儿子?那不行不行。” 他拿起桌上那杯服务员刚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喝的美式咖啡,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咖啡你结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 门口的风铃晃了两下,叮叮当当的。 杨栀言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拿铁。 然后叫服务员:“麻烦帮我打包。” 不能浪费。 五十八一杯呢。 结账的时候,杨栀言看着收银台上显示的一百一十六块钱,心在滴血。。 她一个月就剩三千块。在家里住房租不用交,但每个月要往家里交五千块家用,比租房花的都多。 她哥的工资还完房贷所剩无几,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指着她那五千块家用。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她妈准时打电话来,语气温柔但意思明确,言言,发工资了吗? 第5章 还钱 交完家用,她八千块的工资,瞬间就只剩三千块了。 她扫付款码的时候心都在在滴血。 收银员把打包袋递给她,她接过来,转身要走。又注意到斜对面那个气势骇人的帅哥。 他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微微侧着头,目光正巧落在她这个方向。 隔着半个咖啡厅,视力很好的杨栀言看清了他的五官。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很挺,嘴唇微微抿着,气质清冷矜贵。 跟刚刚那个秃顶男人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这世界真不公平,有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罗马。但能怎么办呢,只能努力活着。 秦于政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杯,优雅的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玻璃窗上收回来,窗户映出那个穿素色改良旗袍的女人走出门的背影,头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像瓷器。 上周,她穿着另一条旗袍站在窗外。 今天,她一进门,秦于政就注意到她了。 她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被牵住了,不由自主地跟过去,黏住,根本收不回来。 他看见她环顾四周,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迅速移开。 秦于政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那个秃顶男人走进来,坐到了她对面。 相亲。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见那个男人的表情,傲慢,自以为是,下巴一直抬着,像一只发情的公鸡。 她坐在对面,始终坐得很直,表情淡淡的,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后来那个男人站起来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赌气。 秦于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那杯咖啡发呆。服务员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结账。 她付钱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带着肉疼的那种。 他看得很清楚。觉得她漂亮生动又可爱。 然后她转过身,和他目光对视,但她很快就移开眼。秦于政第一次觉得,或许这身皮囊还有点用。 杨栀言下班回家到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 沙发上一字排开三个人。嫂子李凤霞坐在正中间,手搭着肚子,那架势像电视剧里正宫娘娘升堂。 她哥杨耀华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晃着,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悠悠往上飘。 她妈坐在最边上,手里没干活,就干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条叠好的毛巾被,不知道是要盖腿还是拿来擦眼泪的。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三堂会审。 这阵仗她见过。上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她说要去学旗袍,也是这个阵容,这个坐法,这个灯光。连她哥手里夹烟的姿势都没换。 杨栀言把包放下来,鞋摆整齐,不急不慢走过去。没有坐,站在茶几对面,像被告上法庭的人。 “杨栀言。”嫂子先开的口。 三个字喊得很重。往常她叫栀言,顶多叫全名,但不会用这种语气。 “你什么意思?” 杨栀言没接话。 “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搞成这样?”嫂子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杨栀言本来想忍的。 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生财。这话她妈从小教她,要让着哥哥,她记了二十五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退了多少步了? 退到自己的房间快没了,退到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进了别人的口袋。 她不想退了。 “你好心?”杨栀言抬起眼,掷地有声又略带嘲讽,“你是不安好心吧?” 客厅里静了一瞬。 李凤霞脸色变了。“唰”的一下就白了,白完了又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杨栀言继续说:“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你给我介绍三十二的就算了。”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举起来,屏幕朝着对面三个人。 “你自己看看,你跟我说这人长得一表人才?” 照片上那张脸,五官挤在一起,头顶光溜溜反着光。她今天下午在咖啡厅里对着这张脸坐了一刻钟,现在再看,还是恶心反胃。 “你这是照骗,”杨栀言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屏幕朝上亮着,“你拿这个给我看,说人家长得多好多好,结果我去了一看。” 她没说完。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李凤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开又闭上,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过了三四秒,才挤出一句话来:“他那叫成熟稳重,你懂什么?” “成熟稳重?”杨栀言几乎要笑了,“你喜欢你去嫁啊。”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杨耀华马上炸了。 “你怎么说话的?”他猛地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烟头差点掉在地上,手一挥,烟灰簌簌落在茶几上,他也不管,“你嫂子好心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看得起你,你不识好歹就算了,还这么跟长辈说话?” 杨栀言看着杨耀华。 杨耀华比她大四岁。一般的家庭都会教孩子,哥哥让着点妹妹。 可是他们家不,父母从小告诉她,要让着哥哥。 甚至小时候哥哥主动洗碗,杨栀言都要被骂,你这个懒死鬼,怎么能让你哥哥干活,你是没有手吗?说着她就被爸爸拿棍子打。 从此,杨耀华再也不用干活,所有的活都是杨栀言的。 杨耀华还觉得不解气。大吼道,“滚出我家。” 指着门口,食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杨栀言没躲。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指甲没剪齐,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过两天就搬。”杨栀言平静的说。 “但是哥,我借你那十万块首付,你什么时候还我?”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耀华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不解,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怒。 “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他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后面那个字破了音,“那钱是你孝敬爸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6章 恩师 杨栀言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当时她觉得是一家人,借钱也要帮助家里。 她想,这是她的家。尽管家里重男轻女,但毕竟是亲生父母。拿出十万块,有一个家也挺好的。 可是她错了,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也从来没把她当家人。 大学的时候室友就说,以后一定要自己攒钱买一套小房子,不然以后结婚吵架了,人家叫你滚出我家,你都没底气顶回去。 没想到她还没结婚,就感受到这种场景了。 沙发上传来她妈妈帮腔的声音:“对啊,言言,那钱是你孝顺爸妈的,你当时自己说的。” 语气急切,急着把这桩事定性。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她妈。 她妈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那条毛巾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一团。 “你当时原话怎么说的?”她妈还在絮絮叨叨,“你说这钱给爸妈用,爸妈想怎么安排都行。你哥买房也是咱们家的大事,爸妈把这钱拿给你哥用,有什么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的?有太多的不对。不被偏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杨栀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到妈妈手上,说这十万块给家里买房首付用。 她妈接过卡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言言懂事,言言孝顺。她哥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这钱给谁用都行。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意思是你的就是大家的,大家的就是她哥的。 她爸从卧室里走出来了。不知道是一直在门后听着,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条纹睡衣,头发没梳,一边高一边低,站在走廊口,皱着眉看了一圈客厅里的局面。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声音带着不耐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人接话。 他看了杨栀言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亮着屏幕的手机。照片还亮着,那个秃顶男人的脸在屏幕里笑着。 “你嫂子给你介绍对象,是为你好。”她爸说,语气像在总结陈词,“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做旗袍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杨栀言站在客厅中央,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 原生家庭的痛,需要自己用一辈子弥补。杨栀言想,这世界上已经没人爱自己了,以后还是自己好好爱自己吧。 “行。”她说,声音带着疏离的坚定,“那十万块就当我还你们的生养之恩。”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你站住。”嫂子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又尖又急,“你说搬就搬?你搬出去可不行,搞得好像是我不让你住、把你赶走似的。你让我在这条街上怎么做人?” 杨栀言停下脚步,没回头。 嘲讽的说,“难道不是?” 四月的晚风从阳台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凉飕飕的。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嫂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调门更高了,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跟谁喊冤叫屈: “杨栀言你摸摸良心,我给杨家生儿育女,辛辛苦苦怀这个孩子容易吗?我给你介绍对象也是为你好啊,人家多好的条件,公务员,铁饭碗,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进去。要不是年纪大一点、头顶秃一点,轮得到你吗?” 杨栀言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嫂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说着“我是为你好”,说着“多少人抢着嫁”,说着“轮得到你吗”。 跟一个认为公务员就是古代当官、认为生儿子就是女人全部价值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良心。你跟她讲良心,她跟你讲付出。你跟她讲付出,她跟你讲你不知好歹。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跟没文化的人交流真累,果然,越是没文化的人越是偏执固执己见,这句话是对的。 “我已经在找房子了。”她说,“过几天就搬。不耽误你布置儿童房。” 这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走进房间,关上门。 但那一句句没良心,没良心”“不识抬举”“活该嫁不出去”。还是透过隔音不好的墙壁,传入杨栀言的耳朵里。 杨栀言把后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了下来。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的影子被那道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黑暗里。 她蹲了很久。 后来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电视关了,脚步声远了,卧室的门关上了。 杨栀言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坐到床边,摸到手机,打开租房APP。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把她眼眶下面那片青灰色照得清清楚楚。 网上房源各式各样,普通的一居室一般都是两千五到三千五之间 如果搬出去就不交五千的家用了,多交三千房租。算下来,每个月还剩五千。还能攒一点,加上提成。说不定以后自己真能拥有自己的小房子。 而且自己一个人住,应该轻松又自在。 杨栀言把几个合心意的房源收藏起来,明天跟老师请一下假去看房。还是尽快搬出去的好。 沐老师可能会骂她一顿,骂完了大概会帮着她找。沐老师在海城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找个便宜又安全的。 当初杨栀言找沐老师借钱杨耀华付首付的时候,沐老师就警告她。 你家那么重男轻女,自己多留个心眼吧。一个女孩子家家,赚的每一分钱都拿回去。自己以后万一遇到急事,想花钱都没用。 后来杨栀言在沐老师的建议下,新开了一张卡,谁也没告诉,每次做旗袍的提成,沐老师都打到卡里。 这是她唯一的底气了。杨栀言想,她真幸运,遇到沐老师那么好的老师。 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 手机震动了。 杨栀言拿起来一看,是沐老师发的消息,都快十一点了,老师还没睡。 “言言,今天跟你说那个高定单子,客人追加了三件,一共六件了。提成三千六,月底打你卡上。” “好,谢谢老师。” “还有周六的旗袍文化展,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师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第7章 要微信 五月末的城市,梧桐絮子落得差不多了,街上飘着浅淡的栀子花香。 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西边不肯下去,光线从琥珀色慢慢过渡到橘红,把整条街镀上一层暖洋洋的旧色。 秦于政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奶奶发来的定位。老太太发发了好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秦于政耐心的听着老人的絮絮叨叨。 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秦于政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和奶奶最亲了。 他一直孤家寡人一个,秦于政自己觉得挺好的,但奶奶最担心了。老人家传统观念固蒂根深,总担心他一个人孤苦无依。 秦于政耐心的用语音回复着奶奶,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 五月的风灌进来,温吞吞的,带着楼下花店的百合味。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栋老建筑,灰色水刷石外墙,窗框漆成墨绿色,二楼探出一截铁艺阳台,爬着半墙的常春藤。 保存得很好的老建筑,门口挂着沐霏旗袍工作室。 他还没走到门口,里头的声音先飘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有节奏,像珠子落在瓷盘上,清脆动人。 这声音有点熟悉。 “盘扣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宋朝,那时候叫‘纽绊’,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到了民国,旗袍兴起,盘扣才真正从实用走向装饰,一个小小的扣子,里头藏着几十种编法……” 秦于政停下脚步。眼睛已经被声音的主人吸引过去,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 秦于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工作室。 南面整墙的窗户,这时候的光线正好,斜斜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边两张工作台并排放着,台面上摊着布料、针线、画粉、剪子,乱中有序。 靠墙的木架上码着各色丝绸卷,红的、蓝的、月白的、黛青的,灯光一照,泛出细密的光泽。 墙上挂着几件成品旗袍,远远近近的,像一幅幅立体的画。 快速的打量完,目光又不由自主看向别处。 杨栀言站在一张长条桌前,侧对着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面是条藏青色的半身长裙,腰身收在衬衫里头,勒出纤细的腰身。 头发还是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从窗户进来的晚风吹得轻轻晃。 她面前摊着几本旧画册和几张设计稿,正对着旁边一个穿藏蓝衣服的中年女人说话。 手臂微微抬起,指尖点着画册上某个图样,手腕细白。 秦于政靠在门框上,听她讲。她的声音真好听。 “你看这两种盘扣的区别,”她的手指在两张图样之间来回点了一下。 “左边这个是琵琶扣,编法相对简单,造型饱满,适合配厚实一点的面料。右边这个是蝴蝶扣,工序复杂得多,光是绕线就要绕一百零八圈,做出来是扁平的,轻盈,适合搭真丝。”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在思考下一句怎么说。脸上的笑意自然纯粹,眼里带着欣喜的光。 “我师父跟我说,盘扣不是扣子,是衣服的眼睛。我当时不懂,后来做了两年才慢慢明白,一颗好的盘扣,是旗袍最精致的点缀。” 最精致的点缀,秦于政看了一眼杨栀言棉麻衬衫上的扣子,目光往上移,嗯,很精致。 杨栀言感受到了一股火热的目光,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下。 上次在咖啡厅的极品气势骇人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秦于政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慌乱。像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涟漪。 杨栀言整个人的肩膀不自觉地往后收了一寸,突然闯入的极品男人,把杨栀言整不好意思了。 “您好。”杨栀言礼貌的打招呼。 “我来拿旗袍。”秦于政走进去。并报了秦奶奶的名字。 “好的,您稍等。” 杨栀言让中年妇女自己慢慢挑选款式,然后转身往衣架那边走了,“昨天就准备好了,沐老师交代了好几遍,说秦奶奶急要。” 她取下防尘袋,拉开拉链,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双手托着,在他面前展开。 动作轻柔,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秦于政的目光停留在旗袍上,绣工确实很好,白兰花的花瓣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丝线,从花心到花瓣边缘层层过渡,栩栩如生。 奶奶是世家大小姐,用的东西很精致,特别喜欢这种带着古典韵味的东西。 秦于政看着杨栀言托着旗袍的手。看她微微侧头时后颈那截弧线。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很好。”秦于政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衣服还是人 杨栀言把旗袍叠好装进防尘袋,拉链拉到一半,听他这么说,手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低下头继续拉拉链,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秦于政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他的目光在那道阴影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落在她耳后那缕碎发上,碎发贴着耳廓,耳朵的边缘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不该看了。他移开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那排旗袍。 月白的那件领口做了特别的包边处理,黛青的那件下摆绣着一小丛兰草。他假装在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杨小姐。”他听见自己开口。 “嗯?”她抬起头。 秦于政顿了一下,他在想措辞。 他是最年轻的大领导,开大会讲话流利顺畅,述职报告一气呵成。 现在站在一间旗袍工作室里,对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过段时间我母亲生日,”他终于说出口,“正愁不知道送什么。杨小姐手艺这么好,到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定做一件?” 对于突如其来的订单,杨栀言自然是高兴的答应。 秦于政说出最终目的:“想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 杨栀言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睛大而清亮,瞳仁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浅浅的琥珀色,光线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此刻那两颗珠子正映着他的倒影,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表情郑重的男人。 第8章 发光 “可以啊。”她说,语气轻盈的。 她放下防尘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 秦于政也拿出手机,扫了。 嘀。 他看了一眼屏幕,栀言,白兰花头像。 通过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拇指在裤兜外面轻轻按了一下,内心欣喜。 “那我先走了。”他说。 “您慢走。”杨栀言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于政拎着防尘袋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一眼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是不是还在看他。 忍住了。 秦于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防尘袋放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来由地想,要是坐在这里的不是旗袍,是她就好了。 秦于政发动车子,开走。 周六。 国际会展中心,第二届旗袍文化展。 上午九点半,展厅里已经人头攒动。 巨大的白色空间被分割成若干个展区,灯光调成了暖色调,照在各种面料上,丝绸的泛着珠光,棉麻的显着哑光,香云纱的则有一种沉甸甸的旧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哪个展台点的香。 背景音乐是一首老上海的爵士乐,小号的声音慵懒又矜贵,在展厅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秦于政本来不打算来的,但鉴于他和旗袍的特殊缘分,说不定又会有意外之喜。 秦于政给开幕式致辞,宣布活动开始后就悄悄独自一人离开。 一件藏青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随意了好几岁。 他走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是藏不住的,周围的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会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秦于政没有急着去找沐霏工作室的展位。 他先进了主展厅,顺着人流慢慢走,看那些展出的老旗袍。 清末的宽身大袖,民国的贴身收腰,三十年代的上海款式,四十年代的重庆款式,一路看过来,像翻一本立体的历史书。 他在一件月白色的民国倒大袖旗袍前停了一会儿,看着领口那排手工盘的葡萄扣,忽然想起昨天杨栀言说的那句话,旗袍最精致的点缀。 秦于政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展台,两个中年女人正在讨论一件刺绣旗袍的针法,嘴里蹦出“平针”“套针”“抢针”这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词。 他停下来听了几秒钟。 听不懂。 但是他想到杨栀言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亮。 秦于政在展厅里绕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沐霏工作室的展区。 展区不大,位置也不算核心,但布置得很用心。 背景是一面浅灰色的墙,上面用书法字体写着“沐霏旗袍”四个字,旁边挂着一排老照片,民国时期的街头,穿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走在雨里; 五十年代的裁缝铺,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走线; 还有一张是沐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自己做的旗袍站在工作室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展区正中央立着三个人体模特,上面分别披着三件旗袍。左边那件是月白色真丝,下摆绣着一丛兰草,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中间那件是墨绿色织锦缎,领口镶了一圈窄窄的黑色包边,沉稳大气。 右边那件是藕荷色香云纱,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做了几道细密的褶,简洁得像一首五言绝句。 三件旗袍的旁边,立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设计者的名字。 杨栀言。 秦于政的目光刚在那三个字上落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您来了?”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一位刚走过来的参观者说的。 他转过身。 杨栀言站在展区另一侧,面前站着两位观众,一男一女,像是夫妻。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绿的改良旗袍,,裙摆到小腿,腰身微微收了一点,领口是小立领,不高,刚好托住下巴。 面料是哑光的棉麻,不张扬,但很耐看,越看越觉得那个颜色跟她的皮肤配得恰到好处。 头发今天没有用簪子,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系着,发带的尾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秦于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他靠在旁边一根柱子边,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远远地看着她。 “这件上面绣的是白玉兰,”杨栀言侧了侧身,手指轻点在中间那件墨绿色旗袍的领口。 “白玉兰是我们市花,选择这个意象,一方面是取其‘洁白如玉’的寓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的花期早、不与百花争春,有一种清冷的孤傲感。” 杨栀言咬字很清楚,语速适中,像山间溪水,不急不躁。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会自然地跟着动,指尖点在旗袍上,或者在空中画一个小小的弧线。 动作优美又生动。 杨栀言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说起这些旗袍的设计理念、面料选择、绣花工艺,整个人都是从容的,笃定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光。 “白玉兰的花瓣有九片,但绣的时候不能绣九片,因为真丝面料轻薄,绣线太多会拉扯面料变形,” 杨栀言微微歪了一下头,手比了一个“七”的数字,“所以最后决定绣七片,用叠绣的技法,每一片花瓣用三种不同深浅的白线,从花心到花瓣尖逐渐过渡,这样既有层次感,又不会给面料增加太多负担。” 那位女观众听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大概是怕碰坏了。 杨栀言笑了:“没事,您可以摸一下面料,真丝的手感是很重要的体验。” 女观众试探着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旗袍的下摆,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好滑啊。” “这就是真丝的好处,”杨栀言说。 “贴肤,透气,夏天穿不会闷。而且您看这个光泽,不是亮的,是那种很含蓄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这是真丝特有的珍珠光泽,化纤仿不出来的。” 第9章 刻意接近 秦于政靠在柱子上,嘴角带着微笑。要是他的下属看见得惊掉下巴,书记怎么露出那么春心荡漾的笑,有点渗人。 在会议上,在饭局上,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大多数人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目的的,有策略的,像下了饵的钩子,等着鱼来咬。 但杨栀言不是。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忘了旁边有人,好像只是在跟旗袍对话,跟白玉兰对话,跟月光对话。 她是真的很热爱旗袍,眼里透着光。 杨栀言又带着那对夫妻走到右边那件藕荷色香云纱前面。 “这件没有绣花,”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件旗袍,目光里带着一种做手工的人看自己作品时特有的神情,像看自己的孩子,又满意又挑剔。 “不是不绣,是这件面料本身已经够好了。香云纱是用薯莨汁浸染的,面料表面会形成一层自然的涂层,有那种很独特的肌理感。如果再绣花,就多余了。旗袍设计讲究一个‘度’,多了就满了,满了就俗了。” 秦于政想,多了就满了,满了就俗了。 他想起奶奶书房里挂着的那些字画,老先生以前跟他讲过类似的话,“知白守黑”“计白当黑”,说的也是留白的分寸。 没想到今天在一个旗袍展上,在一个小姑娘嘴里,又听到了同样的道理。 “您看这个领口的褶,”杨栀言微微俯身,指尖点着领口那几道细密的褶子。 但秦于政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手指、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还有她垂在肩侧的那条辫子、辫梢的墨绿色发带。 墨绿色。 跟她给他奶奶做的那件旗袍同一个颜色。 秦于政垂下眼,展厅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磨得光亮,能隐约照出人影。他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 秦于政想,如果是她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家长里短,估计也很动听。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跟那对夫妻告别,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她转过身,目光从展厅里扫过来。 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杨栀言明显顿了一下。杨栀言想,她和这位大佬还挺有缘的,短短几天,见了三次。 杨栀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本展位介绍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册子的边角。 秦于政从柱子边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他从柱子走到她面前,大约走了十几步。 这十几步里,展厅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的肩,又从他肩头滑过去。 周围的人来人往像被虚化了,只有她一个人是清晰的,站在那面浅灰色的展墙前面,身后是她的旗袍,她的名字,她的世界。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 “秦……秦先生?”杨栀言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快速地扇了两下,像蝴蝶振翅,“您也来看展?” 秦于政看着杨栀言。 她的辫子垂在肩侧,发带尾端被展厅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她的旗袍领口开得不高,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陷,精致的点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腹蹭过裤缝,在压制一个想要抬手的冲动。 “我奶奶对旗袍感兴趣,顺道来看看。”秦于政说。 杨栀言点了点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嗯。” “秦先生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展品?”杨栀言先开了口,侧身让出身后那三件旗袍,手臂伸出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于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件墨绿色的,”杨栀言指着中间那件,“就是我给您奶奶做的那件。这是同款布料。” “好看。”秦于政说,到底是说人还是说衣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做的都好看。” 杨栀言的手指在介绍册的边角上掐了一下。 杨栀言低下头,假装去翻册子,耳朵尖在发烫。 “杨小姐。”秦于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抬起头。礼貌的看向秦于政。 “你对旗袍的理解,很深刻。”他说 看来秦于政对于旗袍文化还挺了解的。 “我师父教得好。”提到师父,杨栀言语气自豪又感激。 秦于政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更多。 展区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老上海爵士换成了琵琶独奏。 琵琶的声音清脆又缠绵,一粒一粒的,从琴弦上蹦出来,在展厅高高的穹顶下弹跳、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秦先生,”杨栀言忽然开口,“您上次说要给您母亲做旗袍,她喜欢什么颜色?” 他其实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天加微信的时候说母亲生日要做旗袍,是他临时找的借口。 离母亲过生日还有好几个月。 “她……”他的目光在那排旗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月白色的上面,“她喜欢素净一点的。” 杨栀言点了点头,认真地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秦母,喜欢素净色。 “身高、体重、肩宽、腰围、胸围、臀围,这些数据您方便提供吗?” 她抬起头,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跟刚才讲盘扣时的神情一模一样,认真的,专业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秦于政看着她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样子,觉得她好乖好认真。 他在想尽办法靠近她,而她在这里认真地给他妈量体裁衣。 “回头量了发你。”他说。 “好。”杨栀言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抬起头,“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 “来得及,”她算了一下,“正常的定制周期是二十天到一个月,加急的话十五天也能做出来,但工期太紧会影响品控,我建议……” “不着急。”秦于政打断她,“慢工出细活,你按正常周期做就行。” “谢谢秦先生信任。”她说。 秦于政看着那个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展馆里的琵琶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 他站在她面前,半米的距离,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想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都可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问她旗袍文化展下午还有没有安排。 但这都不是此时他们的关系能问的。 太早了。 会吓到她。 “不打扰你工作了。”秦于政说,“我先走了。” 第10章 租房 秦于政在走之前,很认真的对杨栀言说。 “杨小姐,你今天的讲解,很精彩” 杨栀言的心脏猛地跳动,得到别人的认可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杨栀言想,不愧是领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心往向之。毕竟这话能让杨栀言自信又开心一整天。 杨栀言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展厅,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旗袍、灯光和琵琶曲的余音,越来越远。 藏青色夹克在人群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展厅出口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栀言?” 沐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栀言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看什么呢?”沐老师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带着疑惑。 “没、没什么。”杨栀言把介绍册放到桌上,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有点烫,烫得她龇了龇牙。 忙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还要面对嫂子的喋喋不休,自从有了搬出去的心思之后,杨栀言总感觉这个家烦不胜烦,每一处都让她难以忍受。 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家人倾尽全力。人,果然不能共情当初如此愚蠢的自己。 明天一定要去看房。应付完奇葩嫂子之后,杨栀言躺床上,和中介预约明天看房事宜。 星期天是一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的灰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杨栀言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中介约了九点看房,在老城区,离工作室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她昨晚在租房APP上刷到了很久,把收藏夹里那些月租三千以下的房源翻了个遍,约好中介明天带她去看房。 第一套在老居民区,没有电梯,爬六楼。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碎花睡衣,趿拉着塑料拖鞋,脚后跟干裂了,白花花的。 她把杨栀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就是你看房啊?进来进来。” 杨栀言和中介跟着她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说是合租,另一间住着她和她儿子。 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落满灰的跑步机,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和一碟瓜子壳,沙发靠背上搭着几条不知道洗没洗的毛巾。 “这间是你的。”女人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帘是九十年代那种大花布,灰扑扑的,拉开来,窗外是隔壁楼的墙,两栋楼之间不到两米宽,光线被挡得死死的,大白天也像黄昏。 “这个房间,三千一个月。” 杨栀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对,三千。”女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包水电,网线也有,拎包入住。多划算。” 杨栀言看了一眼那张铺着发黄床单的单人床,又看了一眼窗帘上那层灰,迟疑了一下,开口问:“合租的话,公共区域怎么算?” “公共区域大家一起用嘛,”女人挥了挥手,很随意地说。 “你下班回来帮我做做饭,扫扫地,衣服有空的话也帮我收一下。我儿子工作忙,没时间干这些,你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的事。” 合着还是花钱干保姆?和她在家一样啊。 “还有,”女人补充道。“我儿子有时候会带朋友回来打牌,可能会晚一点,十二点以后结束吧。你习惯了就好,不吵的。” 杨栀言看着她。 “我是来租房的。”杨栀言认真的对中介说:“不是来做保姆的。” 中介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想说点什么。 女人先开口。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她把手放下来,叉在腰上,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好心好意便宜租给你,三千块在别的地方你能租到这么好的房子?两室一厅,带阳台,你去打听打听这附近的行情。” “不用打听了。”杨栀言转身往外走,鞋跟在过道的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哎你这个人……”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尖又急。 杨栀言没有回头。中介和女人说了几句就追杨栀言 杨栀言下楼,楼梯的每一层拐角都堆着杂物,自行车、旧纸箱、腌菜坛子,有的坛子口上还压着石头,石头面上长了绿苔。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重,灯就亮了;脚步轻,灯又灭了。 一路走下来,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像在跟她赌气。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更阴了。 中介追下来跟杨栀言道歉。 杨栀言说:第一套不行,看下一套吧,如果还是这种情况就不用看了。 中介连忙应到:不会的姐,第二套也是合租,价格便宜点,两千五。 然后带杨栀言过去。 路上沐老师打电话问杨栀言。 “栀言,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杨栀言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原原本本地讲了。讲到“三千块还要给人家做饭打扫卫生”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沐老师叹了口气。 “栀言啊。”她说。 “嗯。” “我跟你讲,你一个女孩子,宁可租贵一点好一点的小区,也别贪便宜去租老城区的单间。不安全。” 杨栀言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沐老师。” “那些便宜房子,住的都是什么人,你根本不知道。你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 沐老师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改口道,“反正你听我的,贵有贵的道理,安全第一。” “我知道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去看第二套。” “第二套在哪儿?” “城东。” “城东?”沐老师的声音高了半度,“城东那个老工业区?那一带更乱,我之前有个客人住那边,电动车放楼下充电,第二天连电瓶带车都没了。”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便宜”,又咽回去了。 沐老师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又心疼又无奈的口吻: “栀言,钱的事你别太担心。你要是租个好点的房子,手头紧,跟老师说。老师这里可以先挪给你,不着急还。” 第11章 秦奶奶 杨栀言的鼻子一酸,沐老师真的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沐老师,不用,我够的。” “够什么够,你一个月剩三千块,租个好点的房子就要去掉大半。你别跟老师客气,你跟我客气就是见外。” 杨栀言咬着嘴唇,没吭声。 “好了好了,要不你别去看了,我问问熟人。”沐老师挂了。 杨栀言坚持去看完,万一遇到合适的呢。她真的想早点搬出来。 这套房子还不如刚才那套。 说是两室一厅,其实就是一套老房子隔出来的,隔板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厨房的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厕所的门关不上,门锁的位置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用手指头一勾就能拉开。 合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见到杨栀言进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背心套上了。 只套了一半,肚子太大,背心卡在胸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皮。 杨栀言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没有进去。 “不好意思,不太合适。”她对中介说完,转身走了。 中介在后面喊了一声“姐”,她没有停。 第三套她没去看,这中介介绍的都太差劲了。她再看看吧,沐老师说得对,宁可花多点钱,也要住安全有保证的小区。 她在路边找了个花坛沿儿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叶子打了卷,边缘发黄,像被太阳烤焦了。 几只蚂蚁在花坛边沿排队赶路,忙忙碌碌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中介发来的消息:姐,第三套还看吗? 她打了两个字:不看了。 发完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一句:谢谢,我再想想。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天。 云层比早上更厚了,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像一面巨大的水泥天花板。空气闷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雨,但就是不下。 她打开租房APP,把筛选条件在工作室半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页面刷新出来,房源少了一半,但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 滨江路的那几套,照片上的房间干干净净的,窗帘是素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木地板上印着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月租呢? 三千五。三千八。四千二。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每个数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心口上,不疼,但硌得慌。 她现在每个月零花钱三千块。如果租一套三千五的房子,就意味着不光要用完这三千,还得从存款里往外贴钱。不过下个月不交家用了,也负担得起。 存款。 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五万两千三百块。 这是她工作两年多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大部分是沐老师给她的提成,她偷偷存在新卡里的,家里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退出APP,把手机塞回包里。 算了,先回去,明天再找。 杨栀言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星了。 细得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拿着喷雾瓶远远地喷了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她沿着滨江路往回走,打算去地铁站坐车回工作室。 这条路她不常走。滨江路是海城房价最贵的地段之一,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个拱形的绿色隧道。 路的一边是江,江面上灰蒙蒙的,对岸的建筑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轮廓模糊,颜色寡淡。 路的另一边是一排高档小区,铁艺围墙上爬满了蔷薇,开得正盛,粉色白色的花朵从栏杆缝隙里探出头来,被雨星打得湿漉漉的。 杨栀言撑着伞走得很快,怕等会雨下得更大。 这些小区的门卫穿着制服站得笔直,刷卡进门,外人莫入。这附近的小区,安全系数非常高,可是太贵了,她租不起。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奶奶。 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穿着件藏青色的棉麻上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她蹲在地上,面前散了一地的水果,几个苹果滚得最远,有两三个已经滚到了马路牙子边上; 橙子三三两两的,有的被摔裂了,橙色的汁水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还有几颗李子,青青红红的,零零星星地落在缝隙里。 老奶奶手里的塑料袋破了一个大洞,袋口攥在她手里,袋底没了。 “哎呀呀呀……”老奶奶手忙脚乱地去接,哪里接得住。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杨栀言蹲下来。 她撑着伞,从包里翻出一个备用环保袋,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塞在包的最底层。 这是她出门的习惯,包里永远多备一个袋子,沐老师说她像哆啦A梦,什么都往外掏。 “奶奶,我来帮您。” 她蹲下去,开始捡水果。苹果滚得最远,她先捡苹果,弯腰走了两步,把一个滚到梧桐树根旁边的苹果捡回来,放进环保袋里。 橙子裂了几颗,她把没裂的捡起来,裂的留在原地,实在没法要了。 老奶奶也蹲着捡,动作比杨栀言慢,但很有条理。 两人蹲在人行道上捡了两三分钟,终于把散落的水果都收了回来。 老奶奶的裤腿膝盖处沾了一层灰,白皮鞋的鞋面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拍了两下,表情有点嫌弃。 “谢谢你啊,姑娘。”老奶奶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旁边的路灯杆,站稳了,才松开手。 她的眼睛很有神,眼角的皱纹像扇面一样散开,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活泛起来,是一个很精神的老太太。 杨栀言认得她,她前段时间找师父做旗袍来着。当时她忙其他,看了几眼,很有气质的一个老太太。 杨栀言把环保袋递给她:“奶奶,这个袋子给您。是加厚的,结实。”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呢,”老奶奶接过去,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杨栀言,“我用了你的袋子,你怎么办?” “我还有。”杨栀言笑着说,把伞撑到奶奶头上。 老奶奶看了一眼那把伞,嘴角的纹路又深了几分,没说什么。 “姑娘,你是住这附近吗?”老奶奶问,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老派的知识分子说话时特有的腔调,咬字清楚但不生硬。 杨栀言摇头:“不是,我来这附近找房子的。” “找房子?”老奶奶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你要在滨江路这边租房子?” “嗯,正在看。”杨栀言说,“今天看了几套,不太合适。” 她没有细说。 但老奶奶像是从她那短短一句“不太合适”里听出了很多东西。经历丰富了,总能理解世间的不容易。 “姑娘,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奶奶把手里的环保袋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套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手机壳。 “我夫姓秦,大家都喜欢叫我秦奶奶,你叫我秦奶奶就行。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我也住不过来。你看看哪套合适的,租给熟人总比租给外人放心。” 第12章 觉悟 杨栀言愣了一下。如实的道,“秦奶奶,其实我认识您。” 老奶奶面露疑惑,这么乖巧的孩子,她见过的话应该会有印象啊? 难道是为了接近她家的什么人? 杨栀言说:“沐霏旗袍,您前段时间找我师父做旗袍,我远远看见您,我当时就想,好有气质的老太太。” 老奶奶恍然大悟,“哦,你就说沐师傅夸的那个得意门生啊。” 杨栀言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很多老顾客都是冲着老师来的,但是老师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力不从心,所以经常极力推荐她,一来师父可以轻松点,二来可以锻炼杨栀言。 杨栀言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秦奶奶,我扫您还是您扫我?” “你扫我吧,年轻人快。”老奶奶把手机竖起来,界面上已经是二维码了,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她跟这个时代的节奏,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跟得紧。 嘀,添加成功。 秦奶奶的头像是一张花的照片,不知道是菊花还是向日葵,拍得有点糊,但颜色很暖。 微信名叫“秦老太太”,四个字,直截了当,不文艺不矫情,跟她这个人一样。 “栀言。”秦奶奶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弯了弯,“好听。人如其名。” 杨栀言被夸得不好意思,垂了一下眼,耳朵尖又红了。 “秦奶奶,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都可以,看您的时间。” “明天下午吧,”秦奶奶想了想,“三点以后,我午睡起来。明天下午天气应该转好了,不下雨了,看房子方便。” “好。” 杨栀言把秦奶奶送到小区门口。门口的石柱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滨江花苑”四个字。 小区的大门是铁艺的,黑漆,雕着缠枝花纹,门卫室里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并排坐着,面前监控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 “姑娘,你进来坐坐?”秦奶奶指着小区里面,“我那儿有茶,有水果,刚才你帮我捡的那些,咱俩一块儿吃了。” 杨栀言笑着摇头:“秦奶奶,不坐了。我今天还要回工作室加班,改天再来看您。” “那你一定来啊。”秦奶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节微微有些僵硬,但力道很轻很柔。 杨栀言点头:“一定来。” 秦奶奶转身走进小区,步子不大,腰背挺得很直。 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杨栀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看着她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秦老夫人”,看着她消失在主楼拐角那丛翠竹后面。 走远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撑着伞,转身往回走。 地上的水果渣子还在,裂开的橙子洇出一小摊橙色的水渍,几只蚂蚁围在那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薄薄的阳光,落在她面前的人行道上,像一匹金色的绸带,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路的尽头。 她想,明天下午三点,看房子。 也许这一次,运气会好一点。 下午五点,工作室的窗户朝西,太阳正好斜斜地打进来。 光从玻璃上漫过去,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件做到一半的月白色旗袍染成了浅浅的橘色。 针插上的几根针被光照着,针尖闪着细碎的光点,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钻。 空气里有真丝特有的气味,淡淡的,像雨后的青草。 杨栀言放下剪刀,直起腰。 脖子酸。她歪了歪头,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她揉着后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正在进入傍晚的节奏,外卖骑手在车流里穿梭,黄色的蓝色的箱子在灰扑扑的车流中格外扎眼。 肚子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胃部,才反应过来,中午就吃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现在饿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二分。 这个点回去,嫂子一定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肚子,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说着“栀言回来了?今天吃什么?”意思是你赶紧去做饭。 从她记事儿起,家里的厨房就是女人的地盘。妈妈做,杨栀言做,嫂子嫁进来之后不想做,杨栀言在家就杨栀言做,杨栀言不在家就妈妈做。 大学毕业之前她住校,躲过去了。毕业之后搬回家住,这活儿就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她头上,你没结婚,你又不住单位,你不做谁做? 杨栀言毕业三年就做了三年。每天下班回来,换鞋,洗手,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三菜一汤,偶尔四菜一汤。 做完了一家人上桌吃,她有时候太累,坐下来不想动筷子,她妈就在旁边说“言言你怎么不吃,是不是不舒服”,语气是关心的,但是也只有语言上的关心,不会有任何行动。 有的时候自己加班晚回来迟了,还会被埋怨。 如果自己提前告诉他们她加班没空回去,她回到家连残羹剩饭都不会留一点给她。 吃完饭她洗碗。洗完了回房间,关上门,才算有了自己的时间。 日复一日。 她以前觉得这是应该的。一家人嘛,总要有人做事。她哥要上班,她嫂子怀着孕,她妈年纪大了,她不做谁做? 但是想想,她也要上班,凭什么呢? 每次她拿起锅铲的时候,每次她蹲在水槽前搓洗碗筷的时候,每次她听到她哥在客厅里看电视笑得很大声而她还在厨房里对着油烟的时候。 她有羡慕嫉妒,但如果她不做,全家人都会来指责她。 杨栀言今天不想回去,凭什么要回去受气呢。她自己有工作,有赚钱的能力。 就算父母对自己有恩,但报恩并不一定要委屈自己。而且她从七岁开始做家务,大学学费是贷款,生活费是自己勤工俭学。 自己欠他们的应当也不太多。 如果杨母知道她此时的想法,大概会骂她叛逆。 她二十五岁了,才开始叛逆。是不是有点晚? 杨栀言靠在窗边,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姜思雅说过的一句话: “你自己都不爱自己,凭什么要求别人爱你?” 思雅说这话的时候,她们大二。那天杨栀言在电话里跟她妈吵了一架,原因很简单,她妈说她学服装设计浪费钱,还不如早点找个男朋友谈着,毕业就结婚,还能给家里挣点彩礼钱。 杨栀言挂了电话在宿舍阳台上哭了半个小时,姜思雅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阳台,递给她一张纸巾,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候她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做不到。 过了这么多年,好像有点明白了。 杨栀言解锁手机,点开姜思雅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思雅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新做的指甲好看吗”,她回了个“好看”。 思雅,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出来了。 姜思雅:呦,大忙人,今天不加班? 杨栀言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就追过来了。 姜思雅:不回家伺候那一大家子奇葩了? 杨栀言盯着“伺候”两个字看了两秒钟。以前她会觉得这个词用得太重了,一家人吃饭怎么能叫伺候呢?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思雅说得对。 她以前就是在伺候他们。 第13章 工具人 杨栀言回复:不想回去。今天想对自己好一点。 “想对自己好一点”。说出来居然需要勇气。 姜思雅:哎哟喂,开窍了?等着,姐妹接你去吃漂亮饭。 杨栀言:什么漂亮饭? 姜思雅:就是那种又贵又好看又好吃,拍照巨好看的饭。 杨栀言笑得眉眼弯弯,她还没吃过这样的漂亮饭。 姜思雅:四十分钟到,你收拾收拾,穿上你的旗袍,我们去吃漂亮饭,拍美照。 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围裙,里面是件藕荷色衬衫,下面配了条黑色长裤。裤脚沾了一点画粉,蓝白色的,拍不掉。 她脱了围裙,挂在工作台旁边的挂钩上,对着手机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脸。还行。 嘴唇有点干,她从包里翻出一支润唇膏涂了一下,又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拢了拢。 然后换上旗袍,挽好头发,化了一个淡妆。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宝马停在门口。 车窗摇下来,姜思雅探出头来,墨镜架在鼻梁上,唇上涂着斩男色。朝杨栀言吹了声口哨。 “上车,美女。” 杨栀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姜思雅就一脚油门出去了。 “你慢点。” “慢什么慢,姐六七年驾龄了,比你在工作室踩缝纫机的时间都长。” 姜思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了一下杨栀言的脸,“瘦了。你那一家子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给。”杨栀言揉了揉被掐的地方。 “给什么给,那是你自己做的饭,你自己的,不是他们给。” 杨栀言没吭声。 姜思雅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这个话题。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整张脸,圆脸,白嫩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也有两个浅浅的坑。 她长得喜庆,就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情好的长相,跟她说话的风格完全相反。 说话像机关枪,哒哒哒哒的,不留余地;但长了一张年画娃娃的脸,让人生不起气来。 “你说要搬出来住了?”姜思雅变道,打灯,看后视镜,动作一气呵成。 “嗯,在看房子。” “早该自己住了。”姜思雅的语气笃定, “你在那个家里住着,迟早被吸干。你哥你嫂子你妈你爸,四根根吸管插在你身上,你还觉得自己是应该的。” 杨栀言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海城大桥,江面上几只白色的鸟贴着水皮飞,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租到房子了吗?”姜思雅问。 “还没有。今天看了两套,都不太行。” “我帮你留意一下。我一个远房表叔做中介的,手里房源多,回头让他给你找找。” “好。” “别找太便宜的,”姜思雅又超了一辆车,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稳,“安全第一。贵点就贵点,姐资助你。” 杨栀言转头看她。 姜思雅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但嘴角那两个酒窝比刚才深了。 “你那点工资,付完房租还能剩什么?买布料都不够。”姜思雅说, “你先住下来,手头紧了跟我说,别跟我客气。我家就我一个,我爸妈的钱花不完,不差你那一口。”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词不达意。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在姜思雅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姜思雅的手臂软软的。 姜思雅被她拍得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老洋房改造的餐厅,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一片一片的,像谁在上面画了画。 姜思雅把车停在一家粤菜馆门口,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深色木门,铜质的门环,门口种着一棵修剪得圆滚滚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 “这家好吃。”姜思雅熄火,拔钥匙,“就是贵。” “多贵?” “两个人怎么也得七八百吧。” 杨栀言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推门下车了。七八百,以前她会心疼得睡不着觉。今天觉得她杨栀言就配吃好吃的。 她想吃一顿好的,想坐在一个没有人叫她去洗碗的餐厅里,安安静静地,吃一顿不需要自己做的饭。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豁然开朗。 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一枝新鲜的蝴蝶兰。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 空气里飘着烧腊和蒸海鲜的味道,混在一起,不腻,反而让人食欲大动。 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很大,落地式的,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梧桐树,路灯,偶尔走过的行人,和对街那家花店橱窗里亮着的暖色灯光。 服务员递来菜单,皮面烫金的,沉甸甸的。杨栀言翻开,第一页是招牌菜,配着图片,每张图都拍得精致得像艺术品。价格也精致。她看了一眼,合上,递给姜思雅。 “你点,你懂吃。” 姜思雅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对着服务员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脆皮烧鹅例牌、豉汁蒸排骨、白灼菜心、虾饺皇两笼、叉烧酥一份、杨枝甘露两份。 “够了够了。”杨栀言按住她的手。 “再要一个海鲜粥。”姜思雅没理她,继续对服务员说,“粥底要熬久一点,米要开花。”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姜思雅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烫的,白烟袅袅地往上飘。 “说吧。”姜思雅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说什么?” “说你今天为什么忽然开窍了。”姜思雅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听八卦了”的神情。 杨栀言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烫得抿了抿嘴。 “也不是忽然,”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就是觉得,不想再那样过了。” “哪样?” “就是回家,做饭,洗碗,第二天起来,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碗。” 杨栀言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脸被茶水映成了浅褐色,“我觉得我在那个家里,不是女儿,不是妹妹,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工具人。” 第14章 小心 姜思雅伸手过来握住杨栀言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比杨栀言的小,但肉乎乎的,握着很暖。 “栀言,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姜思雅的语速慢下来,“别人不爱你,你就可以不爱她。别因为血缘就把自己绑死。” 杨栀言看着姜思雅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做过了,淡紫色的,贴了两颗小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以前觉得你说的不对。”杨栀言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想了想,“你说得对。” 姜思雅轻轻的拍了一下杨栀言。然后端起茶杯,朝杨栀言举了举:“来,为你迟到的觉悟,干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菜上得很快。 脆皮烧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皮是深棕色的,泛着油光,咬一口脆得像薯片,下面的肉嫩得用舌尖一顶就化开。 豉汁蒸排骨装在小小的竹笼里,豆豉的咸香渗进肉里,骨头边上的那一小块筋最好吃,咬起来有嚼劲。 虾饺皇的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杨栀言吃得很满足。她很久没有在外面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上次在外面吃,是上个月沐老师请的,在工作室附近的面馆,两个人各吃了一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姜思雅夹了一块叉烧酥放进她碗里。 “好吃。”杨栀言咬了一口叉烧酥,简直太美味了。 “好吃就多吃点。”姜思雅又给她夹了一个虾饺,“你这腰细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 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今天穿着旗袍更显腰身,沐老师上次说她腰身好看,不要总穿宽袍大袖的棉麻衣服,把自己的优势藏起来。 她今天特意换的这件,出门前还犹豫了一下,怕太显身材,后来想,穿给自己的看的,管别人呢。 “对了,”姜思雅嘴里含着虾饺,说话含混不清,“你上次说有个男的加你微信?什么情况?” 杨栀言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一个客人。”她说。 “什么样的客人?” “长得……”杨栀言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帅太浅了,说好看又不够。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长得挺正的。气质很好,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当领导的?”姜思雅眼睛亮了,“多大的领导?” “不知道。没问。” “你傻啊,你不问?万一是条大鱼呢?” “什么大鱼不大鱼的,”杨栀言夹了一筷子菜心,“人家就是来定制旗袍的,给他妈妈做生日礼物,而且看着老成沉稳,百分百已婚” “结婚了啊?那算了。” “但是栀言啊,你得小心。” “小心什么?” 姜思雅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一个男人,加你微信,说要给妈妈做旗袍,你真的信?” 杨栀言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那他还能为什么?”她问。 姜思雅没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小笨蛋,她把茶杯放下,用筷子指了指杨栀言面前的叉烧酥:“小心被小三。” “……” 餐厅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里,饭局刚散。 门开了。 秦于政最先走出来。 他今晚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刚才在饭桌上不自觉地用手拢了几次,自己没注意。 他站在走廊里,身后包厢的门还没关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道窄窄的光河。 今晚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足够让他耳廓微微发红。他不常喝,今天是因为刘闵澜从北京过来了,几个人难得聚齐。 包厢里的人陆续出来。 第二个是穆丞。比秦于政小两岁,家里的生意做得很大,海城几家上市公司背后都有他们家的影子。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眼睛都没抬起来。 然后是周战宇。他不太说话,但几个人里数他身材最好,退伍军人,现在做安保公司,身板挺直。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最后出来的是刘闵澜,此人长了一张笑眯眯的脸,眼睛细长,嘴角永远微微上扬,是政治场上有名的笑面虎。 他在北京某部委工作,跟秦于政算是同行,两家是世交,从爷爷辈就开始来往。 刘闵澜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茶。他没急着走,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把那半杯茶喝了,然后才把杯子搁在走廊的窗台上。 “阿政,”他叫了一声,“今晚去我那儿喝一杯?老周那儿有个酒庄,私人会所,刚到了一批新世界的红酒,我还没尝过。” 秦于政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走廊的尽头是二楼的栏杆,栏杆下方是餐厅一楼的大厅。 透过栏杆的空隙,能看到下面那些白色桌布、暖黄色灯光、和靠窗那一排座位上的人影。 他的目光停在最靠窗的那一桌。 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侧对着他这个方向,正在低头吃东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旗袍,头发用簪子松松绾着。她对面还坐着一个圆脸的姑娘,正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嘴巴就没停过。 秦于政的脚步钉在了走廊的地毯上。 身后的穆丞从他旁边走过去,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政?” 秦于政没应。 他站在走廊的栏杆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收紧。 灯光从下面的大厅漫上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半张藏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着下面那个低头吃饭的女人,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闵澜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样,看人的眼神,有点春心荡漾,又有点势在必得。 刘闵澜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两个年轻女人在吃饭。一个圆脸,一个侧脸。 圆脸的那个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很热闹。侧脸的那个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 刘闵澜的目光在侧脸那个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秦于政身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秦于政的肩膀上。 第15章 好友 “什么情况?”刘闵澜饶有兴致的问。 秦于政没回答。 他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兜里,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在刘闵澜看来,就是承认。 穆丞和周战宇也停下来,站在走廊那头等着。穆丞看了看刘闵澜,又看了看秦于政,眉毛挑了一下,想问什么,被刘闵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吧。”秦于政说,声音平平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他率先迈步,往楼梯方向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但走下第一级楼梯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眼睛自己要去看,和大脑无关。 刘闵澜跟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拇指在外面,慢慢地摩挲着裤兜的边沿,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邱晋义前几天在电话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本来只信了一半。 邱晋义这个人说话喜欢夸张,三分的事情能说出七分的效果,他一向不全部当真。 但今天亲眼看到秦于政的样子,那个三十五年来不近女色、被前妻控诉“不行”、所有人都认为不近女色的秦于政,站在走廊的栏杆旁,看一个女人吃饭看到失神。 刘闵澜在心里想,这货肯定有猫腻。 一会儿到了酒庄,他得好好审一审。 四个人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秦于政走在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左侧,靠窗的方向。 他经过的时候,距离她那桌大约七八米,中间隔了两桌客人和一个正在上菜的服务员。 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在她和他的视线之间升起一道白色的雾墙,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她知道他在这里吗? 应该不知道。 她的脸一直朝着对面那个圆脸姑娘的方向,低头吃饭,点头微笑,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就在他经过的那几秒钟里,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夹起一块叉烧酥,放进嘴里,慢慢嚼。 秦于政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五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梧桐叶的青涩气味和白天的余温,吹在他脸上,温吞吞的。 身后,刘闵澜跟出来,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走吧阿政,今晚有话问你。”刘闵澜的声音带着笑。 秦于政看了一眼这个笑面虎,准没好事。 秦于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微信里,“栀言”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他发的那句“旗袍收到了,奶奶很满意”。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把手机按灭了,重新塞进兜里。 刘闵澜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懂了。 晚风把最后一口粤菜的余味吹散了。 姜思雅的车停在餐厅门口,白色的车身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引擎盖反射着对面花店橱窗里的霓虹灯。 她按了一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嘀”的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上车,下一站,酒吧。”姜思雅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冲杨栀言笑了一下,酒窝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杨栀言站在副驾驶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开。 “不想去。”她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想去?今晚难得你开窍了,不得庆祝庆祝?” 姜思雅歪着头看她,“那家酒吧环境很好,不是那种闹哄哄的,清吧,有驻唱,唱得还不错。” 杨栀言还是摇了摇头。 “思雅,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姜思雅靠在驾驶座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没插嘴。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去酒吧也不会开心,你不希望我不开心吧?” 姜思雅盯着她看,笑了。哦豁,真是孺子可教也。 “行。”姜思雅把车门关上,重新锁了车,走过来挽住杨栀言的胳膊,“不去就不去,那我送你回家。” 杨栀言被她挽着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思雅。” “嗯?” “谢谢你。” 姜思雅看了她一眼。路灯正好照在杨栀言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弯弯的眉,琥珀色的眼睛,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和嘴角那一点刚刚弯起来的弧度。 姜思雅觉得今天的杨栀言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希望她以后能更自信飞扬。 “谢什么谢,上车。”姜思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凶巴巴的。 车子往杨栀言住的地方开,街景变了。宽阔的柏油路变成了窄窄的水泥路,两边的梧桐树比滨江路的矮了一截,枝叶也不够茂密,稀稀拉拉的。 路边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剩下的空间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姜思雅开得很慢,方向盘左打右打,在夹缝里穿行。 “你确定你哥那个小区能停车?”姜思雅皱着眉,看着前面一个几乎不可能塞进去的车位。 “你就停这儿吧,我走过去,没多远了。”杨栀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她从副驾驶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弯腰在车窗边跟姜思雅说:“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姜思雅朝她挥了挥手,“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杨栀言心情愉悦的往回走,她没注意到,小区门口的冬青丛后面,站着两个人。 杨耀华和李凤霞。 说是散步,其实就是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李凤霞怀孕五个月,肚子显了,走路开始觉得累,走不了太远。 她靠在冬青丛旁边的电线杆上,一只手搭着肚子,一只手扇着风,嘴里嘟囔着“这天怎么这么闷”。 然后她注意到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杨栀言从车里下来,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转身往小区这边走。 李凤霞的目光从那辆白色宝马的车头标志上扫过,蓝白相间的圆标,她认得,抖音上刷到过,不便宜。 具体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宝马两个字就够了,够她在心里算出一笔账。 杨栀言走出来的时候,李凤霞先开了口。 “栀言啊,回来啦?” 语气温和亲近,像她们关系有多好似的。 杨栀言脚步一顿。她这才看见冬青丛后面的两个人,她哥靠着电线杆,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 她嫂子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个笑,这个笑她很熟悉,每次嫂子有什么要求她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哥,嫂子。”杨栀言叫了一声,点了点头,准备往里走。 “等等,”李凤霞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胳膊,“栀言啊,刚才送你回来那辆车,谁的啊?男朋友?” 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嫂子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这只手平时指挥她做这做那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亲热地搭在她身上。 “不是,”她把胳膊从嫂子手里轻轻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女的。” 第16章 看房 “女的?”李凤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来,脸上的笑容重新调整了一下,变得更柔和了, “栀言啊,你也二十五了,谈恋爱结婚很正常嘛。又不是十八岁未成年,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都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杨栀言看着她嫂子那张堆满笑的脸,这是又打什么鬼主意。 “真不是。”杨栀言说,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态度,“嫂子,我累了,先上去了。” 她没等李凤霞再开口,转身走进单元门。门禁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李凤霞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身走回杨耀华身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还没攀上呢,就拽得跟二百五似的。” 杨耀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子在水泥地上挣扎了一下,灭了,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你管她攀不攀得上,”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算计,“攀上了更好,到时候彩礼要高点。”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两个人在路灯下相视一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 盛世天禧。海城最好的地段之一。 隔两个路口就是市政府,周边全是高档商场和写字楼。 站在小区门口往南看,能看到市政府大楼顶上那面红旗,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猎猎作响。 往北看,是滨江公园那片连绵的绿意,江面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 杨栀言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秦奶奶发来的定位。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门,铁艺的,黑色,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门柱上嵌着两个壁灯,黄铜色的灯罩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门口的保安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檐帽,腰杆挺得笔直,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不卑不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这地段,这小区,这门口站岗的保安,她租得起吗? 没一会,秦奶奶发来信息。 栀言,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杨栀言赶紧回:秦奶奶,我就在门口。 她抬起头,目光在小区门口扫了一圈。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缓缓驶上来,车牌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蓝牌。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 不是秦奶奶。 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朝保安点了一下头,保安立刻放行,车子驶出去了。 杨栀言往旁边让了让,站到门卫室的屋檐下面。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毒意,晒在手臂上热辣辣的,她把手背到身后,在衬衫上蹭了一下,手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栀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小区里面传出来。 杨栀言转过头。 秦奶奶从小区里面走出来,步伐优雅从容。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上衣,下面配了一条白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平底鞋,鞋面上绣着几朵素色的小花。 头发还是老样子,绾得整整齐齐的,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光泽很好,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淡淡的虹彩。 她的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右手拿着手机,正朝杨栀言这边举了举,晃了晃,笑着走过来。 “等久了吧?”秦奶奶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杨栀言一眼,目光在她那颗别着别针的袖口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没有没有,刚到一会儿。”杨栀言赶紧迎上去,“秦奶奶,您今天真好看。” 秦奶奶被她夸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嘴甜。”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面走。门卫看到秦奶奶,立刻站直了,微微点头:“秦老夫人。” 秦奶奶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带着杨栀言刷卡进了门。 一进小区,杨栀言就愣住了。 她见过高档小区,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高档小区。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中央水景,喷泉在阳光下喷出细密的水雾,水珠在空气中散开,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水面清澈见底,底部的马赛克拼成一个抽象的图案,她没认出来是什么,但觉得好看。 水景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五月的银杏叶还是嫩绿色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再往里走,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铺在楼宇之间。 草坪中间有几把白色的铁艺长椅,此刻没人坐,阳光落在椅面上,白得发亮。 草坪尽头是一排高层住宅,楼体是浅灰色和白色相间的,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看着就舒服。 “秦奶奶,这小区真漂亮。”杨栀言忍不住说。 秦奶奶走在她旁边。听到她这么说,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淡淡的: “绿化还行,物业也还算负责。”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这边的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进出都要刷卡,外来人员登记才能进。” 杨栀言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在算账,这样的地段,这样的物业,这样的环境,租金得多少钱? 她们走到楼栋门口。电梯间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抽象的色块,她看不懂,但觉得配色很好看。 电梯是刷卡到楼层的,秦奶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嘀”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几楼?”杨栀言问。 “二十二。”秦奶奶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稳,几乎没有感觉,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杨栀言站在秦奶奶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老人家挺直的脊背和花白的发髻,想起沐老师说过的话,秦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老了也是个体面的老太太。 叮。 二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一梯两户,左右各一扇门。秦奶奶走到左边那扇门前,从帆布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进来看看。”秦奶奶侧身让开。 杨栀言走进去,在玄关站定,目光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尽头的落地窗。 三房两厅。客厅很大,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木地板是浅橡木色的,光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沙发是灰白色的布艺沙发,造型简约,线条利落,茶几是原木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橱柜,灰色台面,电器一应俱全,灶具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掉。 水龙头是抽拉式的,黄铜色的,杨栀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凉的,金属的质感从指尖传上来,冰冰的。 三个房间。主卧最大,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滨江公园那片绿色和远处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 次卧小一些,但也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 还有一个房间,不大,但朝南的窗户很大,光线好得过分,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木纹清晰得像一幅画。 第17章 介绍你认识 杨栀言站在这个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那片阳台上,脑子里已经在想,这间可以做工作室。 靠窗放工作台,靠墙放布料架,阳光从左边打过来,正好不晃眼睛。 “怎么样?”秦奶奶站在客厅中间,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 杨栀言转过头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太好了”,又想说“太漂亮了”,但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房子的好。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秦奶奶,这房子……太大了。” 秦奶奶笑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往那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看了一眼。 “大是大了点,但你一个人住,宽敞些好。女孩子嘛,要有自己的空间。” 杨栀言垂下眼,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木质的门框,手感光滑,漆面做得很好。 “秦奶奶,”她抬起头,声音有点紧张,像小时候跟老师提问一样,“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得合租啊?我一个人……” “不合租。”秦奶奶打断她,语气很干脆,“我不想合租,怕人多,弄坏了房子。” 杨栀言愣了一下。 秦奶奶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房子是留给我孙子的,他现在在外地发展,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找个人帮忙看看房子。” 杨栀言听着,心里头有个小疙瘩。 海城的房价她不是不知道。盛世天禧,三房两厅,精装修,一线品牌家电,这地段的租金,少说也要八九千一个月。 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付了房租连饭都吃不上。 秦奶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的坐垫软硬适中,坐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很舒服。 “栀言,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秦奶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取出一支笔,旋开笔帽,把笔搁在合同旁边。 “我和你师父沐霏是老交情了,几十年了。她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懂事,肯吃苦,有天赋,是个好孩子。” 杨栀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那天在路上遇到你,看你蹲在地上帮我捡水果,我就想,这姑娘不错。” 秦奶奶看着她,目光温和,“后来回去跟沐霏打了电话,聊了聊你的情况。沐霏说你在找房子,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你那个嫂子……” 秦奶奶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里装满了意思。 “所以这房子,三千五一个月租给你。” 杨栀言愣住了。 三千五。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奶奶,您确定?”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有点发紧,“这地段,这房型,三千五,您确定不是八千五?” 秦奶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 “我不差钱,姑娘。”她说,语气很平,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儿女都成家了,孙辈也不用我操心。我一个老太太,每月退休金都花不完。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有人气,房子才不坏。” 她停了一下,看着杨栀言的眼睛,她也是有私心的,这么温柔乖巧的孩子,如果……算了,这事得看缘分。 “三千五,你帮我把房子照看好。水电物业费你自理,别的都不用操心。你看怎么样?”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确定这不是梦。 “秦奶奶,”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在秦奶奶面前哭,太难看了。但鼻头酸酸的,酸得她想用手去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秦奶奶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杨栀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秦奶奶说,“沐霏教了你三年,逢人就夸你,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那天一看,果然是个好孩子。” 杨栀言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压下去。她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合同是标准格式,打印得整整齐齐,条款清晰,没有藏任何猫腻。 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三千五,押一付三。承租方义务里写了一条“爱护房屋设施,保持房屋整洁”,别的都是常规条款。 她签了字。 秦奶奶也签了字。 两份合同,一人一份。 杨栀言把合同收进包里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伸进包里,攥着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下那些干净的、漂亮的、属于她的空间,客厅、厨房、卧室、那间可以改造成工作室的小房间。 她想给秦奶奶做一件旗袍,自己设计,给这个优雅善良的老太太。 “秦奶奶,”杨栀言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老人家,“我想给您做一件旗袍。亲手做。您别拒绝。” 秦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暂,短到杨栀言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敢情好。”秦奶奶笑着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你帮我做一件,漂漂亮亮,让我穿出去炫耀炫耀。” 杨栀言被她逗笑了,红着眼眶笑的样子大概不好看,但她不在乎。 她把钥匙收好,跟秦奶奶一起下了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混着远处喷泉的水汽,凉丝丝的。 “秦奶奶,我送您回去。”杨栀言说。 “不用,有人来接我。”秦奶奶说,“你忙你的,房子的事不急,你慢慢搬。” 杨栀言点了点头。 秦奶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栀言。” “嗯?” “我那孙子啊,”秦奶奶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杨栀言笑着点了点头,没多想。 秦奶奶转过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拖在草坪上。 第18章 搬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客厅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栀言把箱子竖在玄关,直起身,拉杆还没按下去,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拖鞋趿拉着地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慢慢移过来,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言言,这么晚了,你收拾行李做什么?”杨母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杨栀言没回头。 她的手按在拉杆上,拇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拉杆“咔嗒”一声缩回去。 动作没有停顿,流畅得像做了很多遍,事实上,她确实在脑海里把这一幕排练了很多遍。 回家的路上就在想,今晚要说什么,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沐老师教过她,做一件复杂的事情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把每一刀每一针都想清楚了,真正动手的时候就不会慌。 她转过身。 杨母站在走廊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头发有点乱,一边翘着,目光已经落在行李箱上。 今晚哥哥嫂子回娘家吃饭,爸爸上夜班了。杨母难道清闲。 杨母也是一个可怜了,杨栀言也曾心疼过她。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杨栀言就是。早早懂事的她一直觉得,她多干一点,妈妈就少干一点。 可是后来她发现,她帮着妈妈干活,妈妈帮着爸爸哥哥指使她。心寒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搬出去。”杨栀言说,语气很干脆。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亮着玄关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一直延伸到杨母脚边。 杨母站在那道影子的尽头,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情绪藏不住,不是惊讶,不是伤心,是一种面对突发状况时本能的拒绝。 “搬出去干嘛?”杨母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开衫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摆了摆,“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杨栀言站在那里,看着她妈走过来,看着她妈摆手,看着她妈脸上那种“这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前几天嫂子说她的房间要给侄子,她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没听见,她听见了,但选择了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就像她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家跟她妈说,她妈说“小孩子闹着玩的,你别当真”。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和稀泥,一样的“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不是她哥的事,都不是大事。 “家里有地方住?”杨栀言也委屈的,只是她的委屈无人心疼,于是她把委屈藏起来,“我那个房间,不是已经给我侄子了吗?” 杨母的手顿了一下。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因为两个人都没动,没有声音。黑暗从走廊那头漫过来,淹没了杨母的半张脸。 只有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照着杨栀言的脸,和她身后那个立得笔直的行李箱。 “你嫂子那是说着玩的。”杨母的声音低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说着玩?” “妈,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杨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手在开衫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搬出去住得花多少房租啊。”杨母换了个角度。这是她惯用的方式,一件事说不通了,就立刻拐到另一件事上,像打太极,不跟你正面交锋,。 杨栀言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她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姿态看起来随意。 沐老师说,跟人谈判的时候,姿态越松弛,说的话越有分量。 “市里的房子你们是知道的,”她看着她妈,语速不快,认真的跟她算一笔账。 “我现在租的那个房子,和别人合租,一个月四千五,加上水电物业,差不多五千块。” 她说“合租”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故意让这两个字听起来更可信。 这是她路上想好的,如果说一个人住,家里人肯定会追问在哪个小区、哪栋楼、几单元。 到时候万一找过来撒泼打滚,她受不了那个折腾。说合租就不一样了,合租意味着房子里有别人,有外人,他们多少会顾忌一点。 杨母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那么贵?你现在涨工资了?” 涨工资。 杨栀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是默认她的工资应该全部交家里,涨出来的那部分,才有可能是她自己的。 “怎么可能?”杨栀言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但也是拉开距离的姿势,“现在生意难做,工作不降薪就不错了。” 杨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收紧。 “那你怎么有钱?” 来了,杨栀言在心里说了一声。 这句话才是她妈真正想问的。不是“你住哪儿”,不是“你吃得好不好”,是“你的钱从哪儿来,你交了房租之后还有没有钱往家里拿”。 “所以,”杨栀言认真且坚定的说,“以后我没钱交家用了。而且我不住家里了,家里的水电物业、柴米油盐,我一样都没用。要我交也不合规矩。” 说完这句话,她看着她妈的眼睛。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和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暧昧的灰黄色。 她妈站在那片灰黄色的光里,脸上的表情有点龟裂。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秒。 杨母开口了。 “怎么不合规矩?”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语速也快了。 “孝敬父母天经地义,你走到哪儿都说得通。你问问你那些同事,问问你朋友,谁家的孩子不往家里交钱的?” 杨栀言靠在鞋柜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她妈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妈因为激动而变得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妈手背上那些随着年龄增长而冒出来的褐色斑点。 这是她妈。生她养她的人。可是也是永远偏向儿子的人。 “那你让你宝贝儿子孝敬啊。”杨栀言说。 语气不冲,带着笑意的讽刺。 杨母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杨栀言看着那个被噎住的表情,心里头没有快感,也没有愧疚。 “不交家用可以。”杨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速也慢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19章 幻觉 杨栀言一愣。她没想到她妈会这么容易松口。 果然杨母说了下半句。 “但你得交赡养费。” 杨栀言靠在鞋柜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那股凉意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 “妈,五十多岁正是打拼的年纪。”杨栀言说,心想要给你儿子挣家产自己去,别拉上我, “您先好好打拼,争取再给我哥挣一套房。等您七老八十了,我会按照法律规定的义务赡养您的。” 她说完,从鞋柜上直起身,转身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拉杆弹出来,“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言言……”杨母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杨栀言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这声响激活了,“啪”的一下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片青灰色照得清清楚楚。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出去三步之后又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杨栀言没有停。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的,活着的。 她按了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沐老师发来的:“房子租好了吗?租好了跟我说一声,明天我去帮你收拾。” 另一条是姜思雅发的:“你搬出来住了?真的假的?我要去给你暖居,祝贺你新居大吉。” 她先回了沐老师:“租好了,明天搬,老师您别来了,我自己能收拾。” 又回了姜思雅:“好。明天出来吃饭。” 电梯到了。她推着箱子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里那张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带着如释重负的亮。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 五月底的海城,夜晚的风已经不凉了,温温吞吞的,带着路边冬青树叶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杨栀言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年多的那扇窗。窗帘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大概是客厅那盏落地灯没关,也可能是她妈站在窗口往下看。 她没去确认。 低头,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盛世天禧。 系统显示预估车费:八十三元。她看了一眼,点了确认。以前她会心疼这八十三块钱,会考虑坐公交转地铁,花一个半小时省下了。 今天不想省了。今天她想快一点到那个属于她的地方。 网约车五分钟后就到了。一辆白色的轩逸,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很麻利。 杨栀言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 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她要奔向她幸福的生活。 盛世天禧的大门在夜色中看起来比白天更气派。 铁艺大门上的缠枝花纹被灯光勾勒出立体的轮廓,门柱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景观石上,石头上刻着四个字,用的是行书,笔锋凌厉。 杨栀言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拖着走进小区。刷了门禁卡。 二十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声控灯在她走出电梯的瞬间亮起来,照得走廊一片雪白。一梯两户,左边是她的,右边那扇门关着。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新房子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木地板和墙漆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她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摸到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灯亮了。 灯光洒下来的一瞬间,杨栀言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片亮堂堂的空间,灰白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落地窗外滨江公园的夜景、远处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灯,忽然有点想哭。 是高兴了。自己一个人,身心都很轻松。 杨栀言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换了鞋。真好。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行李还没收拾。行李箱平躺在卧室地板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衣柜很大,三开门,她只占用了最左边的那一格,右边两格空着,衣架在横杆上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挂完衣服,她把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摆在洗手台上。一瓶洗面奶,一管牙膏,一支牙刷,一把梳子。 “你做到了。”她说。 杨栀言在心里默默表扬自己,杨栀言,你真棒,你会越来越好。 --- 同一时刻。楼下。 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驶入盛世天禧的地下停车场。车灯在入口处闪了两下,车牌识别系统“嘀”了一声,栏杆缓缓抬起。 秦于政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今晚喝了酒,不多,但后劲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从胃里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松了松领带,把领结往下扯了扯,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喉结在皮肤下面滚动。 “秦书记,盛世天禧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秦于政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在眼白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嗯”了一声,司机打开车门,长腿率先出来。 秦于政平时不住这边。 碧水湾的别墅住习惯了,安静,私密,院子里的桂花树是他亲手种的,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但今天不舒服,不想跑那么远,就让司机就近送到了盛世天禧。 电梯从负一层上行。 秦于政靠在电梯壁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眉心。 额头的皮肤被捏得发红,但他没停,因为这个动作能让他保持清醒。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晃晃的。秦于政走出去,按了指纹。今晚感觉有点醉了,可是他明明没喝多,手指的触觉变得迟钝。 秦于政好像看见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她正从门里往外走,不对,不是往外走,是背对着门口,在玄关处弯腰放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披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曲,落在肩胛骨的位置。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牛仔裤,腰身被衬衫的下摆遮住了,看不分明,但能看出人很瘦,肩膀窄窄的,腰应该也很细。 第20章 帮帮他 她直起腰,侧过脸来。 只是一瞬间,他就认出了那个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下颌线在灯光下的那道阴影。 杨栀言,真的是她? 秦于政的手僵在门把手上。他闭了一下眼。 睁开,隔壁的门关得好好的。是幻觉…… 这是秦于商的房子,奶奶留给他弟弟的。于商在深市,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在奶奶手里。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呢! 秦于政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秦于政站在黑暗中,背靠着自己的门。 自己越发疯狂,幻觉都出现了。一见钟情皆是见色起意,他秦于政也是那么低俗的人吗? 可是又想起她自信从容的介绍旗袍的那一面。很美,很吸引他。 脑袋里像有一台搅拌机在转,把所有念头搅在一起。 他想起奶奶上周打电话让他去沐霏工作室拿旗袍,想起她最近总是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找对象,想起她那天在电话里说“阿政啊,你也不小了,别总是一个人”。 秦于政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解锁,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沙发前面,西装外套都没脱,就那么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手背遮住了眼睛。 酒意还没散。胃里的灼烧感比刚才更重了,一路烧上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 秦于政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衬衫皱了,领带还挂在脖子上。 半夜凉风吹来。秦于政缩了缩肩膀,但没有醒来。 梦里,周围很热,空气里全是水汽,像蒸笼。一个女人的身体贴着他,隔着薄薄一层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那个温度,那个柔软,带着香味的温度。 在梦里,他吻了她。 她的嘴唇软得像花瓣,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像春天的樱桃。 他含住那片柔软的唇瓣,舌尖顶开齿列,尝到了她口腔里的温度。 她的呼吸乱了,热热地扑在他脸上,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衬衫,攥得那么紧。 他吻得太用力了,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 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在他怀里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抖得他心口发疼。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一寸地压出去,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点点,不够,永远不够。 喘不过气了。 秦于政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快亮了。 他躺在沙发上,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胸口和后背,黏糊糊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歪到一边。 鼻子堵了。 他吸了一口气,不通。又吸了一口,还是不通。鼻腔里像塞了两团棉花,又干又疼。喉咙也疼,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次口水都火辣辣的。 感冒了。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头重脚轻的,太阳穴像有两个小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裤子上有褶皱。 他想起梦里那个吻。 那么真实。她的嘴唇的温度,她的呼吸,她攥着他衬衫的力道,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秦于政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 凉的。 刚才在梦里明明是烫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鼻塞让他的声音变得闷闷的,他哑着嗓子暗骂一句。 “没出息。” 三十五岁的人了,做春/梦做到感冒。说出去那几个家伙能笑到下辈子。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鼻塞让他只能张嘴呼吸。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隔壁房间。昨晚杨栀言因为太兴奋了,失眠了,换了新环境,身体还没适应。 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奶奶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不知道她意欲何为。秦于政有点怕奶奶催婚,其他人他都可以无视,但奶奶是对他最好的人,他总不希望她伤心。 但幸好,奶奶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只有偶尔被别人炫耀多了,她才会催。 秦于政清了清嗓子。 没清干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奶奶。” “阿政啊,”秦奶奶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清亮亮的,中气很足,“你最近回盛世天禧吗?”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我跟你说一声,”秦奶奶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我把隔壁那套房子租出去了。免得你哪天回去,发现隔壁有人,觉得奇怪。” 秦于政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租出去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哑的原因不全是感冒。 “对啊,一个挺不错的姑娘。”秦奶奶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做旗袍的,跟你沐奶奶学手艺。你上次去拿旗袍,应该见过的吧?” 秦于政握着手机,没说话。 “阿政?” “我在。”他说,“我现在就在盛世天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秦奶奶在心里想,哦豁,鼻子那么灵,闻着味就赶来了? “你感冒了?”秦奶奶问,声音忽然换了方向,从一个话题拐到了另一个话题,拐得又快又自然,“声音怎么这么哑?” “昨晚喝了点酒,着凉了。”秦于政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不烫,但鼻子堵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 “着凉了?吃药了没有?” “没。” “你这个人,”秦奶奶的语气从闲聊变成了数落,但那种数落里头裹着心疼,“工作起来就不要命。身体要紧,知道吗?你一个人住,真病倒了谁管你?” 秦于政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奶奶还有话没说完。如果只是说房子的事,她不会专门打这个电话,发条微信就够了。 “那个姑娘,”秦奶奶果然又开口了,“叫杨栀言。人挺好,挺懂事的。你在那边住的时候,跟人家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什么意思?奶奶是看出他…… “嗯。”他说。 挂了电话,秦于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交握的双手上。 其实秦奶奶怎么会不知道孙子的心思,当初秦于政帮她拿旗袍回来,不自觉失神,说了几次手工好。 而且她还看见秦于政好盯着一个微信名叫栀言的看。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她还不了解吗?这是感兴趣了。 所以她第一次遇到杨栀言,知道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她就想帮帮他吧。至于后面看缘分。 热水冲在身上,把昨晚的酒气和汗味一起冲走了。 水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玻璃门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眉骨、鼻梁、下巴一路往下淌。 第21章 哄骗 他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话,“你上次去拿旗袍,应该见过的吧?” 见过。 不仅见过,还加了微信。不仅加了微信,还翻了她所有的朋友圈。不仅翻了朋友圈,还在梦里见了她无数次。 秦于政关掉水,用毛巾擦干头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 感冒的症状还在,鼻塞,喉咙干,但精神比刚才好了很多。 他穿上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怎么吹,用毛巾擦到半干,随手拢了拢,额前垂下来几缕,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随意了几岁。 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拉开门,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节奏很稳,但秦于政的内心带着忐忑,第一次敲一个女孩子的门。 要是他妹妹秦于研知道他这样想,一定骂道,你TM我不是女孩子? 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快。门上的猫眼光孔暗了一下,又亮了,有人从那一小片玻璃后面往外看。 他在门外站直了身体。是一种想在心爱女孩子面前,极力想表现的心理。 门开了。 杨栀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连衣裙,棉质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花边。 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嘴唇是浅浅的粉白色,眉毛是天然的浓淡,不需要画就已经很好看了。 “秦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秦于政站在门口,早晨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内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杨小姐,”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里面的微笑,“早上好。” 杨栀言的睫毛快速地扇了两下。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您住对面?”她问。 秦于政点了点头,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其实每一个细节都是想过的,不能太正式,会显得疏远;不能太随便,会显得不尊重。这个度,他拿捏了很久。 开会做重要发言,都没想得那么严谨。政是他的舒适区,情是他的盲区,三十五岁的高龄,他才对情、感兴趣,想去钻研,想讨心爱的女孩子欢喜。 “我奶奶今早跟我说,她把房子租出去了,” 他说,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解释意味,“我还纳闷,怎么突然把房子租了。怕她被哄骗,租给乱七八糟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 杨栀言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到“哄骗”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缩了一下。 可不就是她哄骗了老太太吗。 那么好的房子,三千五一个月租给她。说是让她帮忙看房子,说是怕空着没人气,可她知道,那些都是场面话。 秦奶奶不差那个钱,也不需要她来看房子。老人家只是想帮她。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把手上蹭了一下。金属的,凉的。 “秦先生,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是不是感冒了?” 秦于政就等着这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喉咙不舒服,但那个清嗓子的时机选得很准,刚好在她问完之后,刚好在她看着他的时候。 “昨晚喝了点酒,着凉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哑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足够让人听出他的确不舒服。 杨栀言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在原来的家里住了那么多年,她学会了不管闲事,嫂子跟她哥吵架,不管; 她妈跟她爸拌嘴,不管;家里的事,跟她无关的事,她一概不掺和。 但秦奶奶把房子那么便宜租给她,她心里头一直记着这份情。 眼前这个人,是秦奶奶的孙子,感冒了,嗓子哑成这样,要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管,总觉得说不过去。 “我正好煮了姜茶,”杨栀言客气的问,“您要不要来一碗?” 说完她又后悔了,她在邀请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进她的房子。 她想收回这句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于政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会不会打扰你?”他问。 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想去,但怕给她添麻烦;想喝那碗姜茶,但更在意她的感受。 杨栀言摇了摇头,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 “不会,您进来吧。” 秦于政迈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去了。 她的房子。她的空间。她昨天晚上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的、属于她的地方。 “您先坐,我去盛姜茶。”她指了指沙发,转身进了厨房。 秦于政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慢慢扫过这个空间。 跟他那边是一样的户型,但感觉完全不同。他那边是冷色调的,灰沙发,白墙壁,几件简单的家具,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这边不一样。沙发套换过了,不是原来那个灰白色的布艺套,而是换成了米白色的棉麻套子,上面还搭着一条浅咖色的针织毯。 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几枝雏菊,白色和粉色相间,在晨光里微微颤着。 墙角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杏色。 她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已经让这间房子有了她的味道。棉麻布料的清爽和雏菊淡淡清香的、让他着迷。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然后是她的脚步声。 杨栀言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白瓷碗,碗身印着简单的蓝色花纹,姜茶是刚煮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她走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水面,怕洒出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把碗递过来。 “小心烫。” 秦于政伸手去接。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她正把碗往他这边送。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下面碰在了一起,她的指尖,凉的;他的指尖,热的。 一凉一热,碰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温度在水中相遇,涡旋,交融。 杨栀言的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动作很快,快到碗差点歪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碗底,稳住了,然后迅速把手收回去,藏在自己身后。 “烫到了?”秦于政问。 第22章 姜茶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紧张。 杨栀言把手藏在身后,指尖攥在一起。刚才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烫得不像话,明明只是碰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却像被什么东西灼出了一个印子。 秦于政端着那碗姜茶,在白瓷碗的映衬下,她的手指格外清晰。 那截露出来的细细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皮肤下面是浅青色的血管。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茶。 辣的,甜的,热的。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红糖的甜味在喉咙处散开,暖暖的。 是她煮的红糖姜茶,他也是幸福上了。 “喝完我估计好多了。”他说,抬眼看杨栀言,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感谢,“谢谢你,杨小姐。” 杨栀言站在茶几对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规矩得像在跟长辈说话。 “不客气。”她说,“您喝完放在茶几上就行,我等会儿收。” 秦于政没有急着走。 他端着碗,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的拖延,是真的不想走。 这间屋子里有她的气味,有她昨晚收拾到深夜的痕迹,有她今天早上煮姜茶的余温。 他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这里,不说话,不看她,不,他忍不住看她。 “太感谢你了”秦于政继续说,“我孤家寡人一个。每次生病都是拖到严重了才去医院。” 杨栀言看着他,没接话。 “也不是不想治,”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姜茶,姜渣沉在碗底,黄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就是觉得,一个人去医院,总感觉孤零零的。” 他顿了顿。 “很不喜欢那种感觉。” 秦于政故意这样说的,他这个年纪,万一杨栀言误会他已有家室怎么办? 他需要她知道这一点,不然后续怎么进展? 杨栀言站在茶几对面,双手还是交握在身前。她的目光落在他端着碗的手指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了,但她的反应跟秦于政想的不一样。 杨栀言想起姜思雅说的话。 “有的男人,惯会在外面装单身,欺骗小姑娘的感情。最后被小三了你都不知道。” 思雅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大学宿舍里,她们大四,隔壁班有个女生被一个已婚男人骗了大半年,最后人家老婆找上门来,整个系都炸了。 思雅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越是有钱有地位的男人,越会演。 杨栀言看着坐在自家沙发上的秦于政,他穿着白色的家居T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端着白瓷碗喝姜茶的样子,确实不像一个已婚男人。 但这可说不准,反正保持距离是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杨栀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于政把碗里的姜茶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杨小姐,”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不远不近,“今天打扰了。姜茶很有效,谢谢。” 杨栀言送他到门口。 在走廊里,他转过身,对杨栀言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就住对面。” 他伸出了手。 杨栀言看着那只手,修长,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写字的痕迹。她犹豫了不到半秒,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微收拢,把她整只手包在了掌心里。 干燥的,温热的,有力的。 “再见,杨小姐。” “再见,秦先生。” 门关上了。 秦于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到自己门前。 开锁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层薄薄的暖意正在被走廊里的凉空气一点一点地带走。 拧开,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自家那盏还没开的吊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周六。 海城入了梅季,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早上还是阴天,到了中午,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滨江公园的树梢上,亮晶晶的。 但那种亮没有持续太久,云很快又合上了,天色重新变得灰蒙蒙的,闷热从地面蒸起来,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杨栀言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她七点起床,洗漱完换了一件棉麻的衬衫,下面配了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用簪子绾起来,露出光洁的后颈。 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门,静悄悄的。 她没多想,按了电梯下楼。 盛世天禧附近有个菜市场,走路十分钟。说是菜市场,其实更像一个生鲜超市,干净,明亮,菜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老城区那种地上全是水、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的露天集市。 杨栀言推了一辆购物车,从蔬菜区逛到肉禽区,再从肉禽区逛到海鲜区,挑挑拣拣,买了排骨、莲藕、鸡翅、大虾、青菜、番茄、鸡蛋,还有一把小葱和一块姜。 排骨要炖汤,莲藕要选粉的,鸡翅要腌一腌再烧,大虾要白灼才鲜。 她在心里把菜单过了一遍,思雅爱吃虾,也爱吃鸡翅,排骨汤是百搭的,不管配什么菜都不会错。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字:两百三十七块六毛。 她扫码付款,没心疼。 以前她会心疼。以前她花每一分钱都要算,这个月还剩多少,平均到每天能花多少,超了的话要从哪里省回来。现在不用了,现在她的钱是她自己的。 三千五的房租,剩下四千五的生活费,再也不用往那个家里交五千块了,还有提成。 她把购物袋挎在手腕上,袋子有点重,勒得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她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路边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最后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杨栀言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做葱油饼,思雅点名要吃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姜思雅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嘴唇涂的是那种亮亮的唇釉。 她的右手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纸袋是墨绿色的,上面烫着金色的英文字母,一看就不便宜。 左手还提着一袋水果,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红彤彤的车厘子和几颗芒果。 杨栀言拉开门。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那个墨绿色的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一套化妆品,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第一次来你新家,总不能空着手吧。”姜思雅换了鞋,踩着杨栀言给她准备的拖鞋,蓝色的,跟杨栀言自己穿的那双粉色的是同一个超市买的,同一个价签,“那也太没礼貌了。” 她在玄关站定,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阳台,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我操,栀言,你这房子也太好了吧?” 姜思雅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三房两厅?这地段?你一个月多少钱租的?” “三千五。”杨栀言把水果拎到厨房,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千五?!”姜思雅的音量又拔高了八度,差点把墙上的画震下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这房子在市场上至少八千起步。你房东是慈善家吗?” 杨栀言笑了一下,没解释。 她在厨房里把车厘子倒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哗哗地流着,车厘子在水中翻滚,深红色的果皮被水打湿之后亮得像上了釉。 她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炸开,甜的。 “不是慈善家,是一个很好的奶奶。”她说,嘴里含着车厘子,声音含混不清。 姜思雅跟着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你运气也太好了。”她说,然后话锋一转,好奇的问,“对了,你对面住的什么人啊?” 第23章 我朋友 杨栀言洗车厘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姜思雅的声音拔高了,“我上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的,那男的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个子很高,长得倒是很帅。”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但那个眼神,我的天,”她用手拍了拍胸口,做了一个夸张的“吓死我了”的表情,“我差点吓尿了。” 杨栀言转过头看她。 姜思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爸是做生意的,应酬的时候带她去过不少场合,饭桌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不至于吧?”杨栀言把手里的车厘子放在果盘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不至于?”姜思雅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像我在他家门口偷东西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杨栀言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秦于政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思雅,然后转身关门。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他可能……毕竟喜欢安静。”杨栀言说。 姜思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她认识杨栀言六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替陌生人说话的人。 “你跟他很熟?”姜思雅问。 “不熟,”杨栀言在茶几对面蹲下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他就是我房东的孙子,住对面。前几天还来我家喝了一碗姜茶,感冒了。” 姜思雅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挑起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她什么都没说,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目光一直落在杨栀言脸上。 “你房东的孙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味道,“多大?” “不知道,大概三十左右吧。” “结婚了吗?” 杨栀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最后说:“秦奶奶说没结。” “年纪那么大”姜思雅把车厘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没结婚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他是秦奶奶的孙子,”杨栀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理所当然, “秦奶奶把房子那么便宜租给我,他感冒了,我煮了一碗姜茶,这不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吗?” 姜思雅看着她,不说话。 杨栀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做饭”,转身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很稳。 姜思雅坐在沙发上,把果盘端到自己腿上,一边吃车厘子一边往厨房的方向看。 厨房的门开着,她能看见杨栀言的背影,衬衫,蓝色阔腿裤,腰上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端垂下来,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 她切了葱姜蒜,排骨焯了水,莲藕削了皮,切成滚刀块。 砂锅里水烧开了,她把排骨和莲藕一起放进去,加了几片姜,盖了盖子,转小火慢炖。 接着她开始处理鸡翅,在鸡翅背面划了两刀,方便入味,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蚝油、蜂蜜,用手抓匀,腌上。 然后是大虾,剪了虾须,挑了虾线,冲洗干净摆在盘子里,一圈一圈的,像一朵花。 每一步都利落,不拖泥带水,像做了无数遍。 姜思雅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心疼。 这么好的厨艺,是从小在那个家里练出来的。 “栀言,”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搬出来之后,你家里没闹?”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 “闹了。”杨栀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我妈让我交赡养费。” “什么?!”姜思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差点把果盘打翻,“你妈才五十出头,让你交赡养费?她怎么不去抢?” 杨栀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 那个笑带着无奈,带着释然。 “所以我搬出来了。”她说,然后缩回去,继续切菜。 姜思雅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杨栀言切番茄。番茄切得很薄很均匀,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 “栀言,我跟你说,”姜思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认真了一些,“你做得对。那种家庭,早该断了。” 杨栀言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放下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落在不锈钢的水槽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不是断,”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姜思雅,“是不再被绑住了。” 姜思雅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杨栀言,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姜思雅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杨栀言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没说话。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排骨和莲藕的香味混在一起,温暖的,厚实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棉被,把整间屋子裹住了。 对面。 秦于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今天没有出门,上午接了两个电话,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就没事了。 周末对他来说跟工作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今天他故意把工作带回家。 他已经在这个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了,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一直在听对面门外的动静。 所以他故意把门开了一条缝,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假装在系鞋带。等了大约十分钟,电梯响了,走出来一个女人。 他站起来,拉开门。 那个女人看到他,愣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圆脸,红唇,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东西。不是她。 他没有说什么,关上了门。 然后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干什么?秦于政。你一个书记,蹲在门口偷看人家来没来,还故意开门,还…… 他闭上眼,用手掌根揉了一下太阳穴。 没出息。 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最近他骂自己“没出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高到都快成口头禅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刘闵澜”,拨了过去。 “阿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刘闵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背景音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大概是在家里陪孩子。 秦于政清了清嗓子。 刘闵澜听到了那个清嗓子的声音,大概猜到了什么,因为他把背景音里的孩子支走了,他听到刘闵澜说了一句“宝宝去找妈妈”,然后那边的环境安静了下来。 “我有一个朋友,”秦于政不自然开口,“喜欢上住对面的女生,怎么追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刘闵澜笑了。 “我操,”刘闵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那么快把她对面的房子买下来了?” “不是我,”秦于政的声音很平,但耳廓已经在发烫了,“是我朋友。” 第24章 制作机会 “好好好,”刘闵澜的语气带着,我信你个鬼,“你朋友那么快把她对面的房子买了?” “不是买,是正好,她住我对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刘闵澜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行了,”秦于政说,语气生硬得像在办公室布置工作,“你就说怎么追。” 刘闵澜在那头笑了几声,笑够了才说话,语气正经了一些: “追女生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多制造机会多相处,别一上来就表白。人家跟你不熟,你突然说‘我喜欢你’,人家以为你是神经病。” 秦于政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别一上来就表白。多制造机会多相处。 “还有,”刘闵澜补充道,“你得先搞清楚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秦于政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她单身。”他说。 刘闵澜在那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放肆。 “你怎么知道的?” 秦于政没回答。 刘闵澜笑够了,语速慢下来,语气也认真了:“阿政,我跟你说,你别太急。你们这种身份的人,追女生最大的问题不是追不上,是你不懂怎么跟普通人相处。你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顺着你,但追女生不是这样的。你得平等地、真诚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靠近她。”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上。 “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光在笑声和烟火气中慢慢流走。 杨栀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道道菜从厨房端出来,摆满了整张餐桌。红烧鸡翅,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一把白芝麻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白灼大虾,虾身蜷成一个月牙形,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小碟姜醋汁。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油亮亮的。 番茄炒蛋,蛋嫩汁浓,番茄的酸和蛋的香混在一起,是那种最普通但也最难做好的家常菜。 排骨莲藕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还有葱油饼,外酥里软,葱香浓郁,咬一口掉渣。 姜思雅坐在餐桌前,筷子没停过,嘴巴也没停过。她一边吃一边夸,夸到后来词穷了,就用“好吃好吃好吃”三个字循环播放。 “栀言,你以后要是开餐厅,我天天去。”姜思雅嘴里塞着一块鸡翅,说话含糊不清。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杨栀言坐在她对面,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大学时候的糗事聊到最近的工作,从最近的工作聊到感情生活。 姜思雅说她最近在接触一个男的,做金融的,长得还行,就是话太多,每次吃饭从头说到尾,她连菜都顾不上吃。 杨栀言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看姜思雅眉飞色舞地讲那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针织毯,看一部姜思雅推荐的电影。 电影放了不到一半,姜思雅就开始打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整个人歪在沙发上,头靠着杨栀言的肩膀,眯着眼睛。 “今晚我不走了。”姜思雅闭着眼说,“你这房子太舒服了,我要住这儿。” 杨栀言正要说什么,姜思雅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姜思雅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一个哈欠未消的慵懒变成了“啊这样啊”的遗憾。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我妈让我回去,家里来了亲戚,非要见我。”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伸到头顶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腰,“改天再来住。” 杨栀言送她到门口。 姜思雅换鞋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杨栀言耳边说了一句: “你那个邻居,我看着不像是坏人,但你也别太大意。” “知道了知道了。”杨栀言把她的包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姜思雅走了两步,回过头,朝杨栀言挥了挥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朝杨栀言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手指在耳边晃了晃,然后被电梯门夹断了。 杨栀言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等了几秒钟,确认姜思雅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才转身回去关门。 就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开了。 秦于政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 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感冒大概好了,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杨小姐。”他说,点了一下头。 “秦先生。”杨栀言也点了一下头,手握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关门。 秦于政站在对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他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 刘闵澜说多制造机会多相处,怎么制造机会?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她刚送走了朋友,她一个人在家,他就在对面。如果他现在走回去把门关上,今天晚上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杨小姐,”秦于政开口道,“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讨论一下给我母亲做旗袍的细节。” 杨栀言看着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 “好,”她说,把门开大了一些,“您进来吧。” 秦于政走进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拘谨。他的目光没有到处乱看,只在客厅扫了一圈就收回来了,落在茶几上那盆雏菊上,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坐得很端正,背没有靠在靠垫上,腰挺得直直的。 杨栀言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从手机里翻出上次记录的备忘录。 “秦先生,上次您说您母亲喜欢素净的颜色,您有没有具体的偏好?比如什么颜色的旗袍是她平时会穿的?或者您有没有她最近的照片,我可以参考一下她的肤色和气色来选面料。” 秦于政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母亲喜欢什么颜色,平时穿什么,肤色如何,气色如何,这些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不是说他不孝顺,是他跟母亲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距离,说亲近也亲近,说不亲近也不亲近。 他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他不会跟他妈说心里话,两个人之间客客气气的。 “她喜欢,淡色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浅蓝,浅紫,那种。不要大红的。” 杨栀言在手机上记下来:浅蓝/浅紫,不喜大红。 “面料呢?真丝、织锦缎、香云纱、棉麻,您母亲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真丝吧,”秦于政说,“她皮肤敏感,真丝贴肤舒服。” 杨栀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她皮肤敏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款式呢?”她继续问,“传统款还是改良款?长款还是中长款?领口喜欢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秦于政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被难住了之后不自觉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动作。 第25章 蹭饭 “杨小姐,”他说,“说实话,我对这些不太懂。你能不能,推荐一下?你做的旗袍,我相信你的审美。” 杨栀言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瞳仁的颜色像深秋的湖水,暗沉沉的,但很干净。 “好,”她低下头,在手机上继续记录,“那我先出几个方案,到时候发给您看。您母亲的身高、体重、三围数据,您方便提供吗?” 秦于政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那是他今天早上特意问他妈的,说 “妈,我给您做件旗袍,您把尺寸给我”。他妈回了一条语音,六十秒的,里面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最后报了几个数字。 他把那几个数字念给杨栀言听。 杨栀言一一记下来,记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秦先生,大概两周左右可以出初样,到时候我会联系您。” “好。”他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前面是荒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大了。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在响,那是杨栀言下午炖的骨头汤,她留了一锅,准备明天早上下面条用的。 排骨和莲藕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顺着走廊蔓延到客厅,香得很。 秦于政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香味太浓了,浓到他的胃不争气地收缩了一下。他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喝了一杯牛奶,中午接了两个电话,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就忘了吃饭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什么东西这么香?”他问,目光看向厨房的方向。 “骨头汤,”杨栀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 秦于政的目光从厨房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上。他犹豫了一下。 “杨小姐,”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试探的、不太好意思的语调,“我能喝一碗吗?” 杨栀言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浅灰色的家居服,黑色的休闲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绕来绕去。 此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咖啡厅里气场强大的男人,不像那个在旗袍文化展上让她心跳加速的男人。 此刻他只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的、独自生活的、有点笨拙的普通人。 “您还没吃饭?”她问。 “工作忙,”他说,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叉的十指,“而且一个人吃饭,差点意思。” 杨栀言想起前两天跟秦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老人家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说的都是家长里短,但杨栀言从那些絮叨里拼出了一个轮廓,秦奶奶的孙子,一个人住在盛世天禧,工作忙,经常加班,饮食不规律,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 秦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心疼的,像所有心疼孙子的奶奶一样。 “阿政啊,”秦奶奶在电话里说,“一个人住,没人管他,吃饭就对付。我真是愁死了。” 然后秦奶奶话锋一转,问她:“栀言,你有男朋友吗?” 杨栀言说没有。 “没有好啊,”秦奶奶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又怕明显赶紧转移话题。 “可别学我那两个孙子,一个两个都不结婚,愁死人了。” 当时杨栀言只是笑了笑,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秦奶奶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又提到她孙子不结婚,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她没读懂的东西? “秦先生,”杨栀言站起来,“您稍等,我先给您盛碗汤,再煮碗面。” 秦于政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杨栀言已经往厨房走了,“我本来也要做饭的。” 她走进厨房,打开砂锅的盖子。白色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糊了她的脸。 她用汤勺搅了一下锅里的汤,莲藕和排骨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骨头的鲜和莲藕的甜混在一起,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深呼吸。 她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一个空碗,开始煮面条。水烧开了,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另一个灶眼上,她把中午剩的红烧鸡翅和白灼大虾热了一下,又炒了一个青菜。 秦于政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忙碌的,但让他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一个人的、安静的、空荡荡的活法,是有烟火气的、有人气的、有温度的活法。 以前他一点也不羡慕这种烟火气,现在竟然觉得心之神往,是年纪到了?还是因为她? 杨栀言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一碗面、一盘鸡翅、一盘虾、一小碟青菜。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好,然后退开一步,看着秦于政。 “趁热吃吧。”她说。 秦于政看着面前那碗面。 面条卧在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雪白,蛋黄半熟,轻轻一碰就颤颤巍巍的。 几颗葱花撒在汤面上,绿莹莹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汤是骨头汤,奶白色的,浓郁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猪骨和莲藕的香味,扑在他脸上,温热的,湿润的。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面条入口的瞬间,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太好吃了。面的软硬度刚好,汤的咸淡刚好,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变得更浓郁了。 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没有停。 杨栀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看着秦于政吃面的样子,很快但一点也不粗鲁。他的吃相很好看,不发出声音,筷子拿得很稳,夹面条的时候不会掉。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杨小姐,你厨艺真好。”他说,语气是真诚的,不加修饰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杨栀言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汤,用碗挡住了半张脸。 “就是普通的面条,”她说,“您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秦于政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面的温度和心意的确不一样。更是因为她。 他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鸡翅吃了三块,虾吃了五只,青菜吃了大半盘。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胃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感,像一个小孩吃到了想吃很久的糖。 杨栀言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看到他吃得开心、自己也很开心的笑。 杨栀言不反感做饭,但是她反感别人指手画脚。在杨家,她做的饭就没得得过夸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是挨骂的。 “杨小姐,”秦于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又不好意思的请求,“我能不能,以后偶尔来蹭顿饭?我负责洗碗。” 杨栀言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他赶紧补充,“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确实没什么意思。如果你做饭的话,我负责买菜,负责洗碗,负责打下手,什么都行。” 第26章 约饭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是一种认真的、坦诚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目光。 杨栀言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秦奶奶把房子便宜租给她,她欠秦奶奶一个人情。他一个人住,工作忙,吃饭对付,秦奶奶心疼。 “可以。”她说。 秦于政的呼吸停了一瞬。 “反正我也经常做饭,”杨栀言端起茶几上的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多做一口的事。” 秦于政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胃部,心底暗自窃喜,制造机会成功。 他站起来,端着剩下的空盘子走进厨房。杨栀言正在水槽前洗碗,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您不用……” “说好了我负责洗碗。”秦于政把盘子放在水槽边,露出小臂。 秦于政的手臂不粗壮,但线条很好看,肌肉结实,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腕部,在灯光下微微凸起。 杨栀言往旁边让了让,把水槽让给他。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冲水,一个擦碗。谁都没有说话。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手中传递的声音细细的,偶尔有碗沿磕碰的脆响。 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秦于政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他转过身的时候,杨栀言正在关水龙头。 “杨小姐,”秦于政真诚的说,“今晚谢谢你。” 杨栀言抬起头。 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浅粉色,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看起来软软的。 “不客气,秦先生。”她说。 “对了,”他说,“以后别叫秦先生了。叫秦哥就行。” 杨栀言看着他,眨了眨眼。 “秦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秦于政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嗯。”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秦于政,你今天进步了。 六月的海城,雨水多得像天漏了。 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全是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摸着总是潮潮的。 杨栀言把最后一件衬衫收进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但这几天她过得挺充实。 房子一天一个样。周六搬进来的时候还空荡荡的,现在沙发上有毯子了,茶几上有花瓶了,厨房的调料架上也摆满了瓶瓶罐罐。 盐、糖、生抽、老抽、蚝油、料酒、醋、香油,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排队做操。 她还买了多肉。桃蛋、熊童子、生石花,小小三盆,摆在客厅朝南的窗台上。 阳光好的时候,桃蛋的叶片会变成粉红色,胖嘟嘟的,像婴儿的手指头。 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看看它们又是美好的一天。 熊童子的叶片上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像小熊的耳朵。 她每次摸都忍不住笑,觉得大自然真是神奇,怎么就能长出这种东西来。 网购的置物架也到了。实木的,六个格子,需要自己组装。 杨栀言把包裹拆开,木板、螺丝、五金件摊了一地,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小时,拧了十几颗螺丝,发现有一块侧板装反了,孔位对不上,拆又拆不下来,螺丝拧得太紧,卡住了。 蹲在地上,手里握着螺丝刀,对着那块装反了的木板看了五分钟。 然后杨栀言把螺丝刀扔在地上,怎么那么难。 “怎么会装反呢?”她对着空气问。 那台网购的工作台也到了,送货上门,两个师傅抬进来的,沉甸甸的,实木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晰好看。 卖家说安装很简单,按照说明书一步步来就行。杨栀言把箱子拆开,把零件倒出来,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装了一半,发现,不对。 横梁的位置不对,抽屉的滑轨装反了,四个腿的高低不平,有一根腿短了大概两毫米。她拿尺子量了,的确是短了,不是地面不平。 杨栀言只能把螺丝刀和扳手收起来,把那些半成品堆在阳台的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上了。 等周末吧,周末有时间,再好好研究。实在不行,她就花点钱请人装。虽然她是真的不想花那个钱,请人装要两百块,够她买好多菜了。 周四下午,杨栀言在工作室把旗袍的初步设计图发给了秦于政。 杨栀言给出出了三个方案,一款月白色的,领口做窄边包边,下摆绣几枝兰草,素净雅致; 一款浅紫色的,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做了细密的褶,简约大方; 一款淡蓝色的,腰线处收了一些,下摆微微散开,像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改良款,年轻又端庄。 三张图发过去,她放下手机,继续手里的活。 没过一会秦于政就回复了。 秦于政:杨小姐,你太厉害了。三款都好看,我选不出来。 杨栀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哪有都好看的,三个方案风格不同,适合不同场合,月白那款适合日常穿,浅紫那款适合正式场合,淡蓝那款偏年轻化,不知道秦母的实际年龄和气质,她没法判断哪个更合适。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过来了。 秦于政:我妈五十多,气质偏古典,平时不太喜欢太张扬的款式。杨小姐你觉得哪个更适合? 杨栀言想了想:浅紫那款,端庄,不挑场合。 秦于政:那就浅紫。杨小姐的审美我放心。 斟酌许久之后,秦于政又问: 对了,杨小姐,今晚有空吗?我想过去蹭顿饭。我负责买菜,可以吗? 杨栀言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一她答应秦于政的事,从上周六到今天,快一周了,他都没来找过她,杨栀言以为他上次是开玩笑的。 微信上聊过几次,都是关于旗袍设计图的事,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杨栀言以为他那天说“偶尔来蹭饭”只是客气话。过了就不提了。 毕竟他那样的人,大领导,忙得很,怎么可能真的来她家蹭饭?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不太真实。 所以今天秦于政说要来蹭饭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才回:可以。 又补了一句:五点下班。 秦于政几乎是秒回:那我六点去超市等你?盛世天禧楼下那个超市。 杨栀言: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画粉在面料上画好的线,她沿着线剪,剪刀顺着布纹走,又顺又利。但她的心思不在布料上。 第27章 下手挺快 五点半,杨栀言从工作室出发。 六月的海城,白昼长了,六点钟天还很亮。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路染成了一片暖金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甜丝丝的。 她从地铁站出来,走路去盛世天禧。还没到小区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了对面那个超市,在盛世天禧的商业裙楼一层,门面很大,里面东西很全,进口的国产的都有,价格也比外面贵一些。 她站在超市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八。 杨栀言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秦于政。超市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从里面泄出来,吹在她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下面配了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用手拢了一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见了秦于政。 从小区大门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皮鞋。 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超市门口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隔着大概二十米,她看到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杨小姐。”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了一口气。 “秦先生。”她说。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对视了大约一秒,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进去吧。”秦于政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超市不大,灯光白亮亮的,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冷柜嗡嗡地响着,生鲜区的地面上铺着防滑垫,踩上去软绵绵的。 推车在入口处叠成一摞,秦于政抽出一辆,推着走在前面。杨栀言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辆购物车的宽度,不远不近。 “你想吃什么?”秦于政问。 “都行,”杨栀言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吃太辣的就行,胃不好。”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胃不好,有钱人的胃病梗?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可能真的是工作太忙了吧。 两个人从蔬菜区逛到肉禽区,再从肉禽区逛到水产区。 秦于政推着车,杨栀言走在前面挑菜,拿起一颗西兰花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颗更绿更紧实的,放进车里。 又拿了一把芹菜,一袋胡萝卜,两颗番茄。她挑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会拿起来闻一闻,捏一捏,像在鉴定一块布料的品质。 秦于政站在旁边,看着她挑菜的样子,觉得好看。 杨栀言蹲下来挑番茄的时候,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白的,细的,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耳尖发红。 “吃鱼吗?”杨栀言站在水产区,指着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鲈鱼。 “吃。” “清蒸?” “好。” 她对水产区的师傅说:“来一条鲈鱼,别太大,一斤出头就行。” 师傅捞了一条,放在案板上,一刀拍晕了,刮鳞去内脏,动作麻利得很。杨栀言站在旁边看着,确认鱼处理干净了,才点了点头。 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推着购物车,看着她跟水产师傅交涉的样子,认真的,笃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旗袍文化展上她讲解旗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笃定的,从容的,浑身发着光。 “秦哥,”她忽然转过头叫他,“你吃不吃香菜?” 秦于政被她叫得愣了一下。 秦哥。 上次他让她这么叫的,她叫了,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日常的场合叫出来。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轻的,清脆动听。 “吃。”他说。 杨栀言转过头,从蔬菜架上拿了一把香菜,放进车里。那一把香菜绿得发亮,根上还带着泥,新鲜得很。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杨栀言本来要走过去了,余光瞥到秦于政停了下来。 他站在货架前,看着上面一排排的薯片、饼干、巧克力,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一份重要文件。 杨栀言没说话,心想这大领导还有吃零食的爱好。 秦于政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夹心饼干,放进去,又拿了一袋牛肉干,也放进去。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看见小女生喜欢吃的零食他都拿一点。 杨栀言看着那包薯片、那盒饼干、那袋牛肉干,在心里重新描绘了一下秦于政的形象。 之前她觉得他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类型,开会、批文件、应酬、回家、睡觉,生活单调得像一张白纸。 现在看来,他会吃零食,会在超市里认真研究薯片的品牌,会在拿饼干的时候犹豫一下然后选了自己喜欢的那一款。 一个会吃零食的男人,再怎么位高权重,也还是一个人。 结账的时候,秦于政抢着付了钱。杨栀言想拦,他一句“说好了我负责买菜”就把她堵回去了。 他把购物袋拎在手里,两个人走出超市,往小区走。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超市入口处,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讲究的老太太正站在自动扶梯上,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好的帆布袋,准备进超市买菜。 她看到秦于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刚要打招呼,又看到了他身边那个穿浅绿色衬衫的姑娘。 她的手顿了一下,帆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老太太没有打招呼。她站在自动扶梯上,慢慢升上去,掏出手机,对着两个人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秦于政拎着购物袋,微微侧着头,正跟身边的姑娘说着什么。姑娘也侧着头,在听,嘴角带笑。 老太太把照片发给了秦奶奶。 粟珍:阿珍,你看你孙子,和一个小姑娘逛超市呢。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秦奶奶看到相片,心想,这小子下手还挺快,没枉费她的费尽心思。很有她当年的风范。 “那你是开心了?” “开心开心,”秦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这小子有老娘当年的风范,不磨叽。” 两个老太太在电话里笑了一阵,约了下周一起喝茶,挂了。 第28章 死手 两个购物袋拎在秦于政手里,一袋是菜,一袋是零食,杨栀言提出帮忙,秦于政拒绝了。 秦于政开玩笑的说,让女生提重物,有损他的绅士风度。 杨栀言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这大领导挺没架子的,很好相处。 杨栀言把门打开。 “进来吧。”她说。 秦于政跟着她走进去,换拖鞋。 秦于政穿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尺码刚好。他心里想,这不会是专门给他买的吧?真高兴。 客厅里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多了好多东西,沙发上的针织毯,茶几下的地毯,墙角的绿植,窗台上的多肉。 窗帘换了,原来是一层白纱,她又加了一层浅米色的棉麻布,拉上的时候会滤出柔柔的光,像给整间屋子罩了一层薄雾。 但阳台有点乱。置物架的零件摊在地上,木板、螺丝、五金件,铺了一地。 旁边还堆着工作台拆开的部件,几根横梁竖着靠在墙上,抽屉滑轨散在一边,像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杨栀言看到阳台那片狼藉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 “家里有点乱,”她快步走过去,想把那块旧布盖得更严实一点,但布太小了,盖了这个盖不住那个,“您别介意。” “没事”秦于政把购物袋拎到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阳台,看了一眼那堆零件,蹲下来,捡起一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孔位,“你在装东西?” 杨栀言站在他身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太自在。 “嗯,置物架和工作台。我都装了一半,发现装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带着懊恼,“我研究了半天说明书,看不太懂。” 秦于政把那块木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地上的其他零件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拍。 “杨小姐,”他说,“你去做饭。我把这个架子装好。” 杨栀言愣了一下。 “秦哥,这个不着急的,我自己慢慢研究。” “顺手的事。”他看着她,目光平和。 “你做饭,我帮忙干点活,合情合理。”秦于政已经卷起了袖子,蹲下来开始拆她装错的那些螺丝。 他的手很稳,握着螺丝刀的时候指节分明,每拧一下都精准有力,不像她那样拧了半天螺丝刀滑了好几次,还在木板表面刮了一道印子。 杨栀言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浅蓝色衬衫被肩胛骨的线条撑出两道笔直的褶子,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来的皮肤被晒成了浅小麦色。 他拧螺丝的时候前臂的肌肉会微微鼓起来,青筋在手背上浮起。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还有一个工作台,也装了一半,装反了横梁,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了。 “横梁装反了?”秦于政转过头看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兴致,肯麻烦他,代表他们的关系有进步,“螺丝拧了没有?” “拧了。” “拧得紧吗?” “很紧。” “那得先拆。”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工作台的零件面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把十字螺丝刀,开始拧那些螺丝。 “你去做饭,”秦于政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架子交给我。” 杨栀言站在厨房里,把刚才在超市买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鲈鱼要清蒸,先腌上。她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塞了几片姜在鱼肚子里,放在一边腌着。 排骨上次炖汤还剩一些,今天做糖醋排骨。 番茄炒蛋,她发现他好像挺爱吃这个的,上次他吃面的时候,把番茄炒蛋的汤汁拌在面里吃了个干净。再来一个清炒时蔬。 三菜一汤。 她在砧板上切葱姜蒜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螺丝刀转动的声音、木板拼接的咔嗒声、偶尔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不悦耳,但让她觉得安心。 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秦于政蹲在阳台上,已经把置物架的六个格子全部装好了,正在往墙上打膨胀螺丝固定。 他半蹲着,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脚踩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举着电钻,钻头没入墙体的时候,他前臂的肌肉绷紧了,青筋浮起来。 电钻的声音“嗡”的一下,她缩回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去看了一眼。 置物架已经固定在墙上了。 他把那三盆多肉摆在了最上面一层,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桃蛋的叶片粉红粉红的,像害羞的小姑娘。 熊童子摆在第二层,旁边放着她刚买的几本书,旗袍裁剪技法的、唐宋词选的、还有一本食谱。 她缩回头,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耳朵热热的。 他真正工作的样子真迷人。 菜快做好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她把糖醋排骨装盘,端出去的时候,看到秦于政正蹲在阳台地上,面前是那个她装了一半的工作台。 他已经把她装错的横梁拆下来了,正在重新组装。 他把说明书放在地上,一边看一边拧螺丝,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比一比两个孔位之间的距离,确认无误了再继续。 他没有用手机查攻略,没有看视频教程,就靠那本她看不懂的说明书和一把螺丝刀,把那些散落的零件一块一块地拼成了一张大桌子。 杨栀言把糖醋排骨放在餐桌上,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装完最后一颗螺丝。 “好了。”声音带着雀跃,像一个完成了某项工程的工人一样,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感。 他转过身,看到杨栀言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糖醋排骨,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围裙上沾着酱油和油的印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先吃饭吧,”杨栀言说,“吃完饭再弄。” 秦于政把手上的灰洗了,坐到餐桌前。 四个菜摆在他面前,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清蒸鲈鱼。 米饭是刚煮好的,盛在两碗里,白花花的,冒着热气。筷子摆在碗旁边,一左一右,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挂在表面,酸酸甜甜的,咬一口,骨头和肉自然分离,不需要用力撕扯。他 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杨栀言问。 “好吃。”他说,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声音含糊不清。 杨栀言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 “试试这个。” 夹完杨栀言愣住了,她以为在跟姜思婷吃饭呢,死手,都干什么了。大领导不会有洁癖吧。 秦于政看着碗里那筷青菜,绿色的,油亮亮的,被白色的米饭衬着,像一块翡翠落在雪地里。 杨栀言看着他的反应,完了,好想夹回来,但是她不敢。 第29章 扑过去 他拿起筷子,把那筷青菜吃了。 “嗯。”他说。 两个人埋头吃饭,偶尔聊几句。 大多数都是秦于政在找话题,问杨栀言关于旗袍工作室的事,杨栀言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可是说到自己的爱好,两人也能相谈甚欢。 杨栀言说在给一件香云纱旗袍收边,香云纱很难做,因为面料滑,走线的时候要特别慢,一不小心就会皱。 她说话的时候,手会在空中比划,指尖画着线,手舞足蹈。 秦于政认真的听着,认真的看着她那双手,修长的,白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想,这双手要是有一天能牵在手里,该多好。 “秦哥?”杨栀言叫他。 “嗯?”他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排骨怎么做,”他面不改色地说谎,“想学。” 杨栀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先把碗洗了,”她说,站起来收拾碗筷,“洗完了我告诉你。” 杨栀言心想,她胆子也是养肥了,光明正大的指使领导干活。 秦于政站起来,卷起袖子,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杨栀言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盘没吃完的糖醋排骨。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前一后。 洗完碗,两人又继续安装工作台。 工作台装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秦于政蹲在地上拧最后一颗螺丝。 杨栀言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说明书,帮他看哪个孔对应哪个位置。 两个人头挨着头,杨栀言的鼻尖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这气息瞬间将人包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这颗螺丝拧紧就行了吧?”秦于政转头问她。 “应、应该是。”她把说明书翻了个面,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秦于政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 杨栀言也站起来,把手里的说明书叠了两折,放在工作台上。 工作台终于装好了,实木的,深棕色,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光滑的,平整的,没有毛刺。 “太好了,”她忍不住拍了拍桌面,像在跟一个新朋友打招呼,“明天就能用了。” “排骨的做法你还没告诉我。”秦于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袖子还卷在小臂上。 杨栀言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糖醋排骨啊,其实不难。排骨先焯水去腥,然后锅里放油,冰糖炒糖色,炒到琥珀色就行,不能炒过了,过了会苦。排骨放进去裹上糖色,加姜片、八角、料酒、生抽、醋,加水没过排骨,小火炖四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出锅前再淋一勺醋提味。” 她说得很快,像在做一件熟练了无数遍的事情。说到“醋”字的时候,她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指尖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锅里搅拌的动作。 秦于政看着她比划的那只手,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炒糖色最难吧?”他问。 “对,”杨栀言点头,“火候掌握不好就容易炒糊。我小时候学这个的时候炒糊了好多次,我妈骂我把锅烧坏了。” 她说“我妈骂我”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你小时候就开始做饭了?”他问。 “嗯,”杨栀言从工作台边直起身,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收进工具箱里,一把一把地放好,“很小就开始做了。我妈说我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踩着凳子在炒菜了。” 心疼她,为什么不让他早点遇到她 她蹲在地上,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箱的卡槽里,“咔嗒”一声扣上了。 秦于政看着她的背影,浅绿色衬衫,白色阔腿裤,蹲下去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白,细,像羊脂玉。 他移开了目光。 工具收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散着几颗备用螺丝和两个胀塞。杨栀言蹲下去捡,秦于政也蹲下去捡,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弯下腰,头差点又撞在一起。 “我来” “我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同时伸出手。 杨栀言的手碰到了那几颗螺丝,秦于政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背。干燥的,温热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质感隔着皮肤传过来。 她缩了一下。像手指碰到滚烫的杯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缩回去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捡地上的螺丝,耳朵尖烧得发烫。 “我去倒杯水。”她站起来,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着,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凉丝丝的。深呼吸了两口气。心跳还是很快,砰砰砰的。 不就是碰到手了吗? 又不是没碰过。 上次碰过,上上次也碰过。指尖碰指尖,手掌贴手掌,都碰过。 但每一次都这样。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灼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子。 她关上水龙头,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 端着水杯走出厨房。 秦于政正蹲在阳台地上,背对着她,在检查地上还有没有遗漏的工具。 他的后背很宽,衬衫被肩胛骨的线条撑出两道笔直的褶子,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腰线。 腰很窄,和宽肩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形状,衬衫的下摆塞在西裤里,勒出一道干净的腰线。 杨栀言端着水杯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背上。 然后她的脚尖踢到了地上的工具箱。 工具箱的金属边角磕在她的小腿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倾。水杯从手里飞出去,杯里的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她想稳住,但脚被工具箱绊了一下,膝盖弯了,整个人朝前扑过去。 扑进了一个怀里。 是温热的、结实的胸膛,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浅气息萦绕鼻尖,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又贪恋。 她的手掌撑在什么硬硬的东西上,掌心贴着,手指蜷着,指尖抵着有弹性的、起伏的胸膛。 她的膝盖跪在哪里,隔着棉麻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大腿的温度。 世界安静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 她能感觉到秦于政的心脏和她一样剧烈调到。 第30章 腹肌 胸肌,她摸到了他的胸肌。 杨栀言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的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她的手掌还贴着他的胸肌,手指还蜷着没有松开。 她的膝盖还跪在他的大腿上,膝盖骨硌着他大腿的肌肉,那种硬度和她以为的柔软完全不一样。 她应该起来的。 她知道她应该起来的。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僵硬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就是指挥不动四肢。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有点哑。 “你没事吧?” 秦于政的声音。就在她头顶,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那个震动透过她贴在他胸口的手掌传上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脖子、脸、耳朵,所到之处都在发烫。 她猛地弹开了。 秦于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那是他本能地想要扶住她、但她已经弹开之后来不及收回的手。 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湿到胸口,浅蓝色的布料被水浸透之后变成了深蓝色,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胸肌的轮廓和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 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他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完全回过神来。 “有没有摔到?”他问。 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很稳,像是在用平稳的语调帮她从慌乱中拉出来。 杨栀言摇了摇头。 动作很快,幅度很大,头发甩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对不……”她的声音尖了一下,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又赶紧压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地上的工具箱,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刚才扑在他怀里,摸了他的胸肌。她摸到了。她还按了一下。不对,不是按,是撑。对,是撑住。用手掌撑住了。整个手掌贴上去的那种撑。 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我……我先去……那个……”她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又指了一下卧室的方向,最后指了一下门的方向,没有一个方向是对的。 秦于政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住没笑出声。怕笑出来她会更尴尬、所以硬生生忍住。 “你站着别动。”他说,站起来,把散在地上的螺丝和工具捡回工具箱里。 他合上工具箱的盖子,扣好卡扣,拎起来放在鞋柜旁边。然后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手伸给她。 “起来吧,地上凉。” 杨栀言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有薄茧。这只手她碰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像被烫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握住了,轻轻一拉,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站起来,不会把她拉过头撞到自己身上。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离他很近。 近到她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湿透之后贴在皮肤上的纹理。 “你的衣服湿了,”她指了指他的衬衫,手指在空中颤了一下,“对不起。” 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到胸口,水渍的边缘还在慢慢扩大。 他的皮肤透过湿透的布料若隐若现,锁骨下方的凹陷里还积着一小汪水,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没事,”他说,“我回去换一件。”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回过头:“没事,意外而已。你没摔着就好。” 门关上了。 杨栀言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手心里还有他胸肌的温度。那种硬度和弹性的触感,隔着掌心的皮肤,像烙印一样印在那里。 她把双手从脸上拿开,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什么都没留下,但她觉得那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整只手都是红的。 她想起刚才扑进他怀里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在她手掌下面的那一瞬间的反应。 他的胸膛在她脸下面的温度,热的,烫的。他的呼吸在她头顶的声音,急促的,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天啊。 他不会以为她是个色女吧? 不会以为她是故意摔倒、故意扑进他怀里、故意摸他胸肌的吧? 杨栀言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类似于哀嚎的声音。 好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半个小时后。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盯着茶几上那袋薯片发呆。 薯片是秦于政买的。他落在客厅里,刚才收拾工具的时候忘了拿回去。薯片旁边还有一盒夹心饼干和一袋牛肉干,好多零食,有点想吃。 杨栀言从小到大没得吃过零食。杨栀言说她要把她自己再养一遍。明天就去买零食,哼。 秦于政的东西还是帮他送回去吧。 但,她不想再见到他了,太尴尬了。 杨栀言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送回去给他。外一人家忘记了,又不好意思来拿怎么办,好歹是房东的孙子。不可得罪。 杨栀言抱着靠枕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天人交战。 五分钟之后,她站起来,拎起那袋薯片、饼干和牛肉干,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走到对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叮咚——叮咚——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等了几秒,又按了一下。 叮咚—— 门开了。 杨栀言愣住了。 秦于政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最后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他没穿上衣。 他只围了一条浴巾。 浴巾是白色的,围在腰上,在腰侧掖了一下,露出一截人鱼线的起点。 水珠还挂在肩头、胸口、腹肌的沟壑里,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像清晨叶片上的露水。 他的胸肌。 她刚才摸过的那两块胸肌。 现在毫无遮挡地展现在她面前,比刚才隔着湿衬衫看到的更清晰、更具体、更有冲击力。 胸肌的轮廓线条分明,很饱满。锁骨下方那个凹陷里还积着一点水,灯光一照,亮闪闪的。腹肌,她从胸肌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腹肌,杨栀言的大脑又宕机了。 第31章 起反应 杨栀言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身体在她大脑还没做出决定之前,自己张开的。 她的目光从胸肌滑到腹肌,从腹肌滑到人鱼线的起点,在那里停了一下。 “栀言?” 秦于政叫她。 不是杨小姐,是栀言。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低沉沉的,带着一种刚洗完澡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水汽,柔软地覆在她心口上。 杨栀言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姜思雅说得对。 她以前就是没吃过好的。 以前那些相亲对象,秃头的、油腻的、让她生三个儿子的,那都是什么啊。那些人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差距,不是距离,是物种。 “有、有什么事吗?”她听到自己说。杨栀言的脑子还在看他的腹肌,暂时无法处理语言功能。 秦于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他抱胸的时候胸肌被挤压了一下,轮廓更明显了。秦于政的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栀言,”秦于政又叫了一遍,“我这样叫你可以吗?叫杨小姐总感觉太生疏了。” 杨栀言呆呆地点了点头。 然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动作僵硬得像在做广播体操。 “你的零食,”她说,声音干巴巴的,“你落在我客厅了。” 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抬头看着她。他的头发上有一滴水珠掉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腹肌,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杨栀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猛地抬起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秦于政的眼里带着笑意。觉得她好可爱、她好有趣、觉得她呆呆愣愣的样子都让他心口发软。 “那个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他说,下巴朝袋子扬了扬,“女生在家追剧的时候,应该喜欢吃点零食。” 杨栀言张了张嘴:“啊?那怎么好意思?” “以后还要麻烦你,”他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的饭搭子。” “哦哦。”杨栀言又点了点头。 她的大脑还没有从“他没穿上衣”这件事中恢复过来。她的视觉皮层还在处理胸肌的数据,语言皮层已经放弃了工作,只剩下“哦哦”和“嗯嗯”两个输出选项。 秦于政看着她的样子,心口软得像被人揉了一下。 原来她在现实生活中是这样的。不是那个在旗袍文化展上从容讲解的杨栀言,不是那个在超市里认真挑菜的杨栀言。 是一个呆呆的、傻傻的、被他一句“栀言”叫得忘了自己是谁的杨栀言。 秦于政觉得她的每一面都对他有致命吸引力。 他好想快点拥有她。 他不想再等了。 但刘闵澜说了,别一上来就表白,人家以为你是神经病。 秦于政努力克制住了。 “晚安,栀言。”他说。 “晚安。”杨栀言抱着那袋零食转身走了。差点被走廊的地毯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稳住了,没回头。 快速回到家里,靠在门上,手里抱着零食,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袋子,薯片、饼干、牛肉干。给女生追剧的时候吃的零食。 看来是个情场高手,杨栀言你可别沦陷,你们只是饭搭子。杨栀言警告自己。 对面。 秦于政关上门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浴巾。还好他有健身的习惯,身材很拿得出手。 她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看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肌上,从胸肌滑到腹肌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秦于政走进卧室,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一眼自己镜中的侧影。肩宽,腰窄,腰腹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从十几岁开始健身,大学的时候在假期都在部队度过,工作之后也没断过,每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以前觉得这是习惯,现在觉得这是资本。 她喜欢。 他看出来了。 秦于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下头。 以后要多穿修身一点的衣服。不,以后要争取多在她面前不穿衣服。不对,这话说出来会被当成流氓。那就多去健身房,把胸肌再练大一点,腹肌再多两块。她喜欢,她得到。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家居睡衣,靠在床头。 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渗出来,滴在枕头上,凉凉的。 他想起她扑进怀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很轻,像一只鸟撞进了怀里。 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掌心是凉的,大概是握了冰水杯的缘故。 凉的掌心贴在热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他起了酥酥麻麻的战栗。 然后他起了反应。 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控制。他只好说“回去换一件”,几乎是逃回自己这边的。 冲了半个小时冷水澡,冷水打在皮肤上,但那个反应就是消不下去。 二十号。 杨栀言早上到工作室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一条银行提醒,工资到账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八千块,不多,但都是她的了。 不用交家用,不用偷偷摸摸地藏起来,不用算计着花。房租三千五,剩下的四千五,够用了。不够用的话沐老师那边还有提成,那张新卡上已经攒了不少了。 她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正要开始干活,她亲(爱她的钱)爱的妈妈来电 杨栀言看着屏幕上那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妈妈对她发工资的时候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妈。” “栀言啊,”杨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黏糊糊的亲热,“发工资了吧?” 杨栀言的手指在工作台上敲了一下。 “没有。”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会?”杨母的声音变了,亲热没了,换上了那种“你别骗我”的警觉,“今天不是发工资的日子吗?二十号,没错啊。” 杨栀言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看着刀刃反射的光,冷白的细光。 “是二十号没错,”杨栀言语气平平的,“但是我租房找沐老师借了钱,她直接从我的工资里扣了。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工资都没了。” 这是杨栀言早就想好的说辞。 “什么?”杨母的声音拔高了,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怎么能这样?那你哥的房贷怎么办?” 杨栀言把剪刀放在桌上。 第32章 换彩礼 “妈,”杨栀言略带嘲讽的说,“那是他的房贷。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母那头沉默了三秒,似乎想不到杨栀言会这样说 。 然后杨母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那种杨栀言听了二十五年的、理直气壮的、不容置疑的口气:“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杨栀言闭上了眼睛。 一家人,真是讽刺极了。 “到底谁无情,”杨栀言睁开眼,看着工作台上那件做到一半的月白色旗袍,“你心里没数吗?” 杨母在那头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杨栀言没给她机会。 “我工作忙,先挂了。” 然后杨栀言直截了当的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了剪刀。 工作室里很安静。裁布的声音,嘶嘶的。她在面料上画好的线旁边走剪,刀刃顺着线走,又顺又稳。手不抖,心不慌。 剪完一块布,她把剪刀放下,拿起了针。 穿线,打结,下针。 沐老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老人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下了十几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家里打电话来了?” “嗯。”杨栀言没抬头。 “要钱?” “嗯。” “你怎么说的?” “说工资被您扣了,这个月下个月都没钱。” 沐老师笑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她手里的活。 “针脚密了,”沐老师指了指旗袍的侧缝,“这里松两针,不然穿起来会紧。” 杨栀言低头看了看,确实是密了。她把那两针拆了,重新走。针尖穿过面料,带出一小截线头,她用指尖捻了捻,捻平了。 “栀言,”沐老师端着茶杯,靠在旁边的架子上,看着她,“你这样能瞒多久?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杨栀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针。 “能瞒一个月是一个月,”她说,“拖到她们习惯了没有我的钱,就好了。” 沐老师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凤霞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算计”。 “她怎么说?”她看着杨母从阳台走进来,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 杨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她说工资被老板扣了,这个月下个月都没钱。” “扣了?”李凤霞的声音拔高了,“她那个老板凭什么扣她工资?” “她说她租房找老板借了钱。” 李凤霞靠在沙发靠垫上,沉默了几秒,眼睛转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拍了拍杨母的手背。 “妈,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谋划的郑重, “我就说栀言应该嫁出去。你看,嫁出去了有彩礼收,又不用花钱租房,多划算。” 杨母看着她,没说话。 “妈,”李凤霞又拍了拍她的手,“你想想,栀言要是嫁个好人家,彩礼至少这个数吧?”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杨母面前晃了晃。 杨母看着那两根手指,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我之前那个表哥,你不是也见过吗?”李凤霞继续说, “条件确实一般,但是这次不一样。我让我妈在老家那边打听打听,找个家境好的、工作好的、父母有退休金的,年纪大一点没关系,对栀言好就行。” 杨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可是栀言那个脾气,”她犹豫了一下,“上次那个,她就不满意。” “上次那个是秃头,条件也一般,她不满意也正常。”李凤霞不以为意,挥了挥手, “这次找个条件好的,她还有什么可挑的?女人嘛,嫁谁不是嫁?嫁个有钱的,少奋斗二十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台上晒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哗啦啦地响。 “行,”杨母终于点了头,“你让你妈帮着打听打听。条件一定要好,栀言长得好看,不能委屈了她。” 李凤霞笑了,笑得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妈,您放心,保证给她找个好的。”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海城,天黑得晚,七点多钟太阳才肯下山。但今天是阴天,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最后一缕光也捂得严严实实。 路灯早早就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被傍晚的湿气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杨栀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 杨母的那通电话还是影响了杨栀言的心情,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别介意,可是还是不开心。 她站在地铁口,身边是进进出出的人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很快,没人注意到她。 她往盛世天禧的方向走。 这条路她走了快一个月了,从地铁站到小区门口,十五分钟的路程,经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公交站、一排法国梧桐、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要做什么菜、家里还缺什么调料、窗台上的多肉该浇水了。今天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什么好心情,啥也不想干。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进去。 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落回水面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些水柱发了几秒呆,然后低头打开了手机上的外卖软件。 黄焖鸡。麻辣烫。炸鸡。披萨。粥。粉。面。 她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 不想吃。 不是不饿,是不想一个人吃。 她想起秦于政那天晚上说的话。“一个人吃饭,差点意思。” 当时她只是礼貌性地听了一下,没往心里去。现在她忽然懂了。 那个“差点意思”,差的不是饭菜的味道,差的是对面坐着一个人。差的是吃到一个好吃的菜有人可以分享。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以前在家里吃饭,一大家子人,坐得满满当当,但她在那个桌子上从来没有觉得“有人陪着”。 她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做饭,上菜,吃饭,洗碗。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她是孤独的。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吃饭的孤独,是坐在一群人中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在意你吃了什么的孤独。 杨栀言叹了口气,继续划外卖软件。 划到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秦于政:栀言,今晚做饭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他这几天叫她“栀言”越来越顺口了,从第一次叫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试探的犹豫,到现在已经叫得自然而然。 她打字:不了,今天不想做。在看外卖。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还没想好吃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同时,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出来了。 秦于政:外卖不好吃。 第33章 熟悉了 秦于政:这样吧,我经常去你那儿蹭饭,也怪不好意思的。今晚我请你在外面吃如何? 又停顿了几秒。 秦于政:求杨大小姐给个机会。 杨栀言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那样的人,位高权重,说话办事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但现在他用了,就是为了让她答应一起出去吃饭吗? 她打了一个字:好,那感谢领导请客喽。 秦于政:荣幸之至,你在哪? 杨栀言:盛世天禧门口,刚到。 秦哥:等我十分钟,我开车过来。 杨栀言把手机收起来,在喷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余温,坐上去温温的。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看着小区门口的车辆进进出出。 杨栀言想她二十五岁了,还没谈过恋爱。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大学的时候挺多人追杨栀言的,毕竟她在学校也是小有名气的美人,但是她根本没时间。 她要努力考专业第一,因为只有第一才能拿奖学金,要勤工俭学,赚生活费。谈恋爱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 毕业之后更不用说了。每天工作室和家两点一线,回到家就是做饭洗碗做家务,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力气谈恋爱? 姜思雅上次在粤菜馆跟她说的话,她现在才真正听进去。 “栀言,你就是没吃过好的。” 现在想想,姜思雅说得对。她确实没吃过好的。她从来没有被人认认真真地追求过、疼爱过、放在心上过。 在家里她是工具人,在感情上她是一张白纸。 她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一个人放在心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觉得她或许应该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阶段就应该有不同的人生体验。 喷泉的水花溅到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几颗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秦于政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示意她上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很显年轻。 “上车。”他说。 杨栀言站起来,拉开后座的门。 “坐前面来。”秦于政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肯定。 杨栀言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系好了吗?”他问。 “好了。”她说。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了盛世天禧的大门。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她的方向,冷风吹在她的小腿上,凉飕飕的。她伸手把出风口的方向拨了一下,让风吹向别处。 “冷?”秦于政问。 “不冷。”她说,“就是有点凉。” 他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动作自然绅士。 “我们去哪儿吃?”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微笑。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老洋房改造的餐厅、画廊和精品店,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个拱形的隧道,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这条路杨栀言没来过,但她知道这里,海城最贵的地段之一,以前只在别人的朋友圈里见过。 秦于政把车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面。楼不高,三层,外墙是清水红砖,窗户是黑色的铁艺框,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圆滚滚的桂花树。 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法文单词,杨栀言不认识。 “到了。”秦于政熄火,解安全带。 杨栀言跟着他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深色的木地板,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面包和黄油的香气,混着红酒的醇味,说不清是哪个更浓。 “这是法餐厅?”她问。 “嗯。”秦于政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大厅是开放式的,但每个座位之间都有半人高的隔断,木质的,镂空雕花,隔而不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会让人觉得压抑。 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和墙壁上的壁灯里洒下来,照在白色的桌布上,桌布上的餐具闪着银色的光。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一枝新鲜的玫瑰,红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您好,请问有预定吗?”服务员走过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有,姓秦。”秦于政报的是方尹斌的手机号,这是他出发前交代秘书定的。 服务员查了一下预定信息,微微弯腰:“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户是落地的,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梧桐树。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桌布上落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这个位置比其他座位更靠里,三面有隔断,只有一面朝向大厅,私密性很好。 杨栀言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 菜单是皮面的,烫金的,很沉。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手顿了一下。 她合上菜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秦于政。 “秦哥,”她说,“这里是不是很贵?” 秦于政正在看菜单,听到她的话抬起头。 “还好,”他说,“你不用看价格,想吃什么就点。” “可是我不太会点法餐,”杨栀言把菜单翻了两页,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法文菜名,有点头疼,“这些名字我都看不懂。” 秦于政放下菜单,招了一下手。服务员走过来,他问:“今天的套餐是什么?” 服务员报了一下今日套餐的菜品,前菜是龙虾汤和鹅肝酱,主菜有牛排和煎鳕鱼两种选择,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 “两份套餐,牛排七分熟。”秦于政说完,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杨栀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点菜的样子很熟练。”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桌上那枝红玫瑰正好摆在两个人之间,花瓣在灯光下红得发暗。杨栀言的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落在了那枝玫瑰上。 “栀言。”秦于政叫她。 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了?”他问,“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 杨栀言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没有犹豫,没有遮掩。她不知道为什么愿意跟他这个“饭搭子”聊这些。 也许是最近和他相处多了,熟悉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灯光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人想说实话。 “要钱?”秦于政问。 “嗯。”杨栀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白色桌布上画的那个圈已经散开了,“我说没钱,她说我无情。” 她抬起头,看着秦于政,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是否也会觉得她无情。 第34章 嫂子 “我妈说,‘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那么无情’。”杨栀言学着杨母的语气说了这句话,学得不太像,因为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尖的,她学不来。。 “你怎么回的?”秦于政问。 “我说,‘到底谁无情,你心里没数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然后我就挂了。” 秦于政赞赏的看着她,“不是自己的责任,没必要硬往自己身上扛。” “你不是无情的人。”他说。 杨栀言抬头看着他。 “你是太有情了,”秦于政说,“所以才被他们拿住了。” 杨栀言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不说这个了,”她把水杯放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今天你请我吃饭,我应该说谢谢。” “不客气,”秦于政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饭搭子嘛。” 杨栀言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前菜上来了。龙虾汤装在白色的浅盘里,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橙色的泡沫,用勺子搅一下,底下是浓郁的、金黄色的汤汁。 鹅肝酱配了一小块烤得焦黄的面包,鹅肝酱表面煎出了一层焦糖色的脆壳,用刀切开,里面是奶油 、近乎流质的内芯。 杨栀言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包,抹了一点鹅肝酱,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秦于政问。 她点头,嘴里还在嚼,说不出话。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好吃。这个鹅肝酱好嫩。” “再尝尝这个汤。”秦于政指了指龙虾汤。 她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这个汤好鲜,”她说,“有一股很浓的虾味,但不腥。” 秦于政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比任何一道菜都好看。 她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她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都会这样。 主菜是牛排。七分熟,切开来,断面是漂亮的粉红色,肉汁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一小片。 配菜是芦笋和小番茄,芦笋焯过水,脆生生的,小番茄烤过,皮皱皱的,咬开来汁水会爆。 杨栀言切牛排的动作不太熟练,刀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秦于政一眼,秦于政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牛排切好了,把盘子换给她。 “你吃我这盘,”他说,“切好了。” 杨栀言看着面前那盘切好的牛排,每一块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地在盘子里。她再看自己原来那盘,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切歪了,还连着筋。 “谢谢。”她不好意思的说。 她吃了一块他切的牛排。肉质很嫩,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肉汁在嘴里散开,混合着黑胡椒和海盐的味道,浓郁的,醇厚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切牛排。 被照顾的感觉可真好。不用开口,不需要请求,有人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时候,已经帮你做好了。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块。 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因为有隔断,每个座位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秦于政正在切最后一块牛排的时候,一个人影停在了他们桌边。 “阿政?” 秦于政抬起头。穆丞站在隔断旁边,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身边的女朋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粤菜馆见面时随意了很多。 他身边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是大波浪卷,妆容精致,站在穆丞旁边,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穆丞。”秦于政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 穆丞的目光从秦于政身上移到杨栀言身上,停了一瞬。再次看响秦于政的眼神带着意味深长。 “你们先吃,”穆丞拍了拍秦于政的肩膀,“单我已经吩咐过了,记我账上。” “不用……” “跟我客气什么?”穆丞打断他,笑了一下,朝秦于政挤了一下眼睛。 那个挤眼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目光又落在杨栀言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嫂子慢用。” 嫂子。 杨栀言被这两个字砸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穆丞已经牵着那个女人走了。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她转头看秦于政。 秦于政正在喝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杨栀言的耳朵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他乱叫的”秦于政终于开口了,把水杯放下,语气平平的,“别介意。” 然后又补充道:“可能第一次见我带女孩子来吃饭,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杨栀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介意吗?她不知道。被人叫“嫂子”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是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直接的差距太大了,不管是年龄,还是社会地位。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了甜品,巧克力熔岩蛋糕。 蛋糕外面是烤得微脆的巧克力壳,用勺子挖开,里面的巧克力浆流出来,浓稠的,深褐色的,像融化的岩浆。 旁边配了一小勺香草冰淇淋,白色的,冰凉凉的,和热巧克力在嘴里相遇,冷和热交织在一起,甜和苦也交织在一起。 杨栀言吃完最后一口蛋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吃饱了?”秦于政问。 “吃撑了,”她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太好吃了,没忍住。” 秦于政招了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走过来,微微弯腰:“先生,穆总说了,这单免了。” 秦于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不用,我结。” “穆总交代过的……”服务员为难地看着他。 “我会跟穆丞说,你刷卡就行。”秦于政的语气不重,但那个语气底下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服务员接过卡,去结了账。 笑话,第一次请心爱的女孩吃饭,还能让他捷足先登了。 第35章 什么关系 杨栀言看着他收卡的动作,心想,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就像她做饭,他洗碗。 服务员把卡送回来的时候,秦于政接过去,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会晃动,像活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要不要去东湖走走?”秦于政问,“消消食。” 杨栀言犹豫了一下。八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但她吃得太撑了,确实需要走走。 “好。”她说。 东湖离餐厅不远,开车五分钟。秦于政把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湖对岸是海城的CBD,高楼林立,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倒映在湖面上,被微风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远处有一座拱桥,桥上的灯带勾勒出拱形的轮廓,倒映在水里。 杨栀言走得很慢,秦于政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的步调不知不觉就同步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边走边聊,时间过得很快,两人的心情也非常美丽。 “秦哥,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她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星星,“谢谢你带我来湖边散步。我今天本来心情不好的,现在好了。” 秦于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下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说,“可以找我。” 杨栀言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随时都在,”他补了一句,“就在对面。” 杨栀言的心情愉悦的笑了,果然远亲不如近邻。她要好好维护她们的邻里关系,互帮互助。 两个人走回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载音响开着,放着一首老歌,男声低沉,旋律舒缓。 杨栀言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后退。 车子驶入盛世天禧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两个人解开安全带,同时推开车门,同时关上车门, 一起坐电梯上到22楼,互道晚安。 杨栀言想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 秦于政想,正好和她出去了浪漫的法餐了。穆丞真有眼力劲,这声嫂子叫得异常正确。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海城入了伏。 天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杨栀言觉得这个夏天过得格外快。 一周两到三次约饭,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在外面。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从最初的客气拘谨,慢慢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她切菜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递调料,他洗碗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擦碗。 杨栀言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秦于政平时也是一个寡言少语,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可是他们相处得异常合适,而且经常有聊不完的话题,永远不会冷场。偶尔安静下来,两人也怡然自得。两人都很享受这种氛围。 有时候她在工作台上做旗袍,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每隔一会儿,总会有一个抬头看向另一个的方向。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然后各自收回,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恋爱。他们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超过“朋友”边界的话。 但那种感觉比恋爱更让人心痒,有点像暧昧期。 上周三,两个人吃完饭,杨栀言在厨房洗碗,秦于政站在旁边擦盘子。 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挡住了视线。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头发又滑下来了。她正准备再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茧。 那只手捏住了那缕头发,轻轻帮她别到了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温度从耳朵传遍全身,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把火,从脚底烧到头顶。 她僵在水槽前,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什么都没说,把头发别好之后,继续擦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栀言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前几天天在外面吃饭,她吃烤肉的时候酱汁沾到了嘴角,自己没注意到。 对面伸过来一张纸巾,接着是一只手的温度,他的拇指隔着纸巾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把酱汁擦掉了。 动作很快,在杨栀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帮她擦干净了。 她当时愣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说“不客气”,语气平平的,但好像又带着克制。。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八个字,正好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水,已经烧了很久了,壶底冒出了细密的气泡,水面微微颤动,随时都会沸腾。但就是差那最后一把火。 差谁先开口。 八月的第二个周五,杨栀言在工作台上画图,想着今晚吃什么。 于是发信息问秦于政:今晚一起吃饭? 秦于政:抱歉,今晚有事,改天。 杨栀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了“没事”两个字发过去。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线稿画到一半,她停下来,发现自己把领口的线条画歪了。 她放下铅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姜思雅”。 “思雅,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姜思雅秒回:“有有有!我快被相亲逼疯了,急需倾诉!” “哪儿吃?” “我知道一家网红烤肉店,特别火,排队要排两小时。但是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上班,帮我留了位置,你六点能到不?” “能。” 六点十分,杨栀言到了那家烤肉店。 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但人很多。门口坐着一排等位的客人,手里拿着号码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油烟味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来穿去,托盘上是滋滋冒油的肉片和冒着泡的冷面汤。 姜思雅已经占好了位置,在靠墙的一张四人桌上朝她挥手。 “这儿这儿!”姜思雅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大圆环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行走的柠檬,酸爽醒目。 杨栀言穿过人群挤过去,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点菜了吗?”她问。 “点了,点了你爱吃的牛五花和猪颈肉,还点了辣炒年糕和大酱汤。”姜思雅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麦香味热腾腾的,白色的水汽往上飘。 肉很快上来了。烤盘上滋滋地响,油花溅起来,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串火苗。姜思雅用夹子翻着肉片,动作熟练,一看就没少来。 “我跟你说,”姜思雅夹起一块烤好的牛五花,蘸了酱,包进生菜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开始说话,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我妈最近疯了。” “怎么了?”杨栀言也夹了一块肉,没包菜,直接蘸了酱吃。 “天天安排相亲,”姜思雅竖起三根手指,“上周三个,这周已经四个了。明天还有一个。” 杨栀言同情地看着她。 “你知道昨天那个有多奇葩吗?”姜思雅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比划着, “一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问我:‘你是独生女?’我说是啊。他说:‘那太好了,你爸妈的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杨栀言嘴里含着一块肉,差点噎住。 “还有更绝的,”姜思雅喝了一口大麦茶,继续说,“前天那个,一上来就说他必须要生儿子,生到儿子为止。我说那要是生不出儿子呢?他说:‘不可能生不出,我妈生了八个。’” 杨栀言终于把那块肉咽下去了。 “上次我嫂子介绍的油腻男,也是要我生三个儿子。”她说。 “什么?”姜思雅瞪大了眼睛,“三?三个?他是把自己当皇帝了吗?” “公务员,说在古代就是当官的,当官的需要儿子继承香火。” 姜思雅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太大了,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毫不在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栀言,你说咱俩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专门来收这些奇葩的?” 杨栀言也笑了,端起大麦茶跟她碰了一下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烤盘上的肉快熟了,姜思雅翻了一面,肉片在炭火上卷曲,边缘微微焦黄,滋滋的声音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杨栀言用生菜包了一块肉,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生菜和滚烫的肉在嘴里相遇,汁水溢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对了,”姜思雅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跟你的高干邻居怎么样了?” 杨栀言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她夹了一块年糕,慢慢嚼。 “别装了,”姜思雅用筷子指着她,“上次在你家吃饭,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俩之间的那个气氛,怎么说呢,像两块磁铁,明明都快吸到一起了,中间还隔着一张纸。” 杨栀言把那块年糕咽下去,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姜思雅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看着她,“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第36章 池塘的鱼 杨栀言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饭搭子。”她说。 “饭搭子?” “嗯。大家都是一个人,一起吃饭有伴儿。没什么特别的。” 姜思雅盯着她看。 “栀言,你撒谎的时眼睛会不自然的眨哦。” 杨栀言下意识地控制眼睛看往别处。 姜思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拿起夹子继续翻肉,“不过说真的,你们俩都单身,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想法?” 杨栀言把生菜一片一片地铺在盘子上,铺得很整齐。她铺完最后一片,抬起头看着姜思雅。 杨栀言心情烦躁的时候喜欢收拾东西,能让她心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就是……”杨栀言想了想,措辞了很长时间,“他是挺好的。长得好,性格好,家世好,为人大方。我看不到他有什么缺点。” “那不就得了?”姜思雅一拍桌子,“这么好的男人,你还犹豫什么?” “可是……”杨栀言停顿了一下。 “可是什么?” 杨栀言看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肥肉的部分在炭火的炙烤下变得透明,油一滴一滴地滴进炭火里,腾起一小缕白烟。 “怎么说呢,”她拿起夹子,把五花肉翻了一面,“他太优秀了,而且家世于我不匹配。” 姜思雅看着她,目光里的八卦变成了心疼。她伸手在杨栀言的手背上拍了拍。 “栀言,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谈恋爱你在乎什么家世。只要你们开心就好了。他有好身体你就用,有好人脉你也用。你们怎么开心怎么来,人生苦短,何必在意那么多条条框框。但是,栀言,你记得别陷太深,对待感情,开心的同时你也得保持理智。” 杨栀言看着她,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有好身体就用,不过他的身材确实很好。 啊啊啊,自己想什么啊,开心的同时保持理智,这才是重点。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姜思雅歪着头想了想。 “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稍微给他一点暗示。比如,约他出去看个电影,散个步,什么的。偶尔不经意间,有一点亲密的小动作。不用多,让他知道你不反感就行,如果他也有想法,很快你们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杨栀言想想,确实可行。这样就避免尴尬。太主动,万一别人没想法那岂不是尴尬死。 烤肉吃到最后,杨栀言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窗外扫了一眼,这家烤肉店的窗户是落地玻璃的,正对着外面那条商业街的步行道。 这个点路上人来人往,年轻的男女成双成对,有的手牵着手,有的挽着胳膊,有的在自拍。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群中掠过,然后定住了。 玻璃窗外面,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秦于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衣摆塞在西裤里,腰身笔直。此刻他正站在一家餐厅的门口,那家餐厅灯光很亮,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本帮菜”三个字。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黑直亮,散在肩膀上。 她的五官很精致,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记住的漂亮,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的个子不矮,穿了平底鞋大概到秦于政耳朵的高度。 她的手放在秦于政的臂弯上,轻轻摇晃他的手臂,姿态亲昵。 秦于政侧着头,正在跟那个女人说话。他的嘴角带着笑,轻松自然。 杨栀言手里的纸巾掉在了桌上。 她低头捡起来,再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杨栀言顺着步行道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他们的背影,秦于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女人走在靠里的一侧,女人的手还在他的臂弯上。两个人的背影在人流中渐行渐远。 杨栀言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它被人群吞没。 “栀言?栀言?” 姜思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啊?”她转过头。 “你在看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了。”姜思雅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杨栀言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又放下了,“在看一个广告牌。” 姜思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家里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杨栀言坐在对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了。 那个帮她别头发的夜晚,帮她擦嘴角的瞬间,在厨房里肩并肩洗碗的沉默,她误以为,他和她一样产生了情愫。 是她误会了,他们只是单纯的饭搭子,还是她也是他池塘的一条鱼。 果然和上位者不能谈感情,否则自己只会是吃亏的那个。 杨栀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辣炒年糕。 年糕已经凉了,酱汁凝在上面,看起来没什么食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年糕又硬又粘,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这个年糕凉了不好吃。”姜思雅注意到了。 “嗯,不吃了。”杨栀言放下筷子。 姜思雅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烤肉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吹风机对着你吹。蝉鸣从行道树上传来,一浪接一浪的,吵得人心烦。 “你没事吧?”姜思雅看了她一眼。 “没事啊,”杨栀言笑了一下,“就是吃撑了。” “那我送你回去?” “好。” 姜思雅的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杨栀言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热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想吹一吹,让自己清醒一点。 车子驶入盛世天禧的地下停车场时,杨栀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到了,”姜思雅把车停好,转头看着她,“你真的没事?你今晚好像不太对劲。” “可能最近工作有点累,”杨栀言解开安全带,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没事的。你路上慢点。” “那你早点休息。” 杨栀言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壁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 二十二楼的走廊里,灯亮着。 她走到自己门前,从包里翻钥匙。钥匙在包最底下,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摸到。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杨栀言转过头。 秦于政站在对面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居家睡袍,腰间系着带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肌的起点。 第37章 自我攻略 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粉色的,草莓图案的,丝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回来了?”他说,声音带着刚洗完澡之后特有的慵懒,低低的,很好听。 此刻却没能蛊惑杨栀言。 杨栀言站在自己门前,手里攥着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这是我顺路买的,”秦于政拎着蛋糕盒走过来,粉色盒子上那个蝴蝶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草莓蛋糕。前几天你不是说想吃吗?” 这是他特意买的,秦于研说,追女孩子要用心,记住她的喜好,时不时制造点小惊喜。很快就会沦陷。 秦于政感觉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很好,可以循序渐进送礼物,然后找机会表白。她应该不会反感他的。秦于政不是很确定。 但他确实等不及了,克制不住自己了。 杨栀言看着那个蛋糕盒。 粉色的,草莓图案,蝴蝶结。 她前几天确实说过想吃草莓蛋糕。那天两个人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一篇推送,上面有一张草莓蛋糕的照片,她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草莓蛋糕了”。 他当时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以为他没在意。 他记住了。 杨栀言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一边是那个人挽着他臂弯的画面,一边是他拎着蛋糕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胶片叠在同一个投影仪上,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不用了,”最终理智胜利,她杨栀言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谢谢秦先生。” 秦于政的手顿了一下,秦先生。 怎么突然那么客气,疏离? “我累了,”杨栀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先回去休息了。秦先生晚安。” 杨栀言没有看秦于政。 推门,走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秦于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怔愣在原地,她怎么生气了? 他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蝴蝶结的丝带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飘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了。 门关上了。 秦于政把蛋糕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拆开,就那么放着。粉色的盒子,草莓图案,蝴蝶结,在玄关的灯光下安静得像一个没送出去的情书。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水杯是空了的,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 到底怎么了? 晚上他特意绕路去市中心那家网红甜品店买蛋糕,排队排了半小时,怕化了一路把空调开到最低。 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一直在听对面的动静。九点多听到电梯响了,他拎着蛋糕出去,打开门。 她叫他秦先生。 是因为今晚没陪她吃饭?他确实有事,于研从北京过来出差,难得来海城,他这个当哥的于情于理都要请她吃顿饭。 于研是他亲妹妹,亲的。今晚吃饭的时候,于研还教了他很多追人技巧。他和妹妹相谈甚欢,秦于政觉得用妹妹教的方法,很快就可以抱得美人归。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秦于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自己做错什么事了吗?是因为今晚拒绝了她?所以生气了? 以前她客气疏离,到后来温婉带着活泼,现在她对自己发脾气了? 只有关系好,有情感波动才会发脾气。所以她是有点喜欢他了吗? 秦于政自我攻略了半个晚上,成功攻略自己。然后又想怎么让杨栀言消气。 对面房间里。 杨栀言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灰色的光晕。 客厅里的多肉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桃蛋的叶片在黑夜里看不清楚颜色,但它们的轮廓还在,圆圆的,胖嘟嘟的。 她闭着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个画面,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臂弯,他笑着看她,伸手拍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无数次。 是他的女朋友吧。 那个女生那么漂亮,气质那么好,跟他站在一起很般配,甚至很有夫妻相。 杨栀言想象那个画面,她挽着他胳膊,他对无理取闹的女友说“好了,别闹了”。那种亲昵,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 杨栀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第一次心动,竟然差点被一个有妇之夫骗了。 她以为他帮她别头发是喜欢她。她以为他帮她擦嘴角是想靠近她。她以为他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特意去买草莓蛋糕,是因为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她以为的那些,可能只是他这个人本来就细心、体贴、对谁都好。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特别”,其实她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饭搭子。 她给他下的定义,原来是对的。 只是她自己忘了。 杨栀言从门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 她想起姜思雅在烤肉店里说的话。 “你要是对他有想法,可以稍微给他一点暗示。” 暗示。 她不需要暗示了。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杨栀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质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团棉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廊里,两扇门之间,隔着一道墙。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但那一刻,像是隔了整个银河。 第38章 道歉 凌晨两点十一分。 秦于政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秦于政坐起来,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两点十一分。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 但管不了了,他现在需要一个解决办法。 嘟,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头接了。 “哥。”秦于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沙的,“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 “你别管几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急,急到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你现在给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被绑架了?”秦于研在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嫂子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秦于研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困惑。 “你嫂子,”秦于政重复了一遍,“没了。” 秦于研沉默了三秒钟。 “哥,我什么时候有嫂子的?我怎么不知道?” 秦于政没接这个话。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把昨天晚上的事用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没陪她吃饭,她去跟朋友吃饭,回来之后态度就变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于研叹了一口气。 “哥,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人家生气了?” “我不知道,大概应该是我没陪她吃饭。”秦于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习惯的不确定。他在工作中从来不会说“我不知道”,但在这件事上,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不知道该怎么补救。这种“不知道”让他觉得比任何一场政治博弈都棘手。 “你自己说的,”秦于政补充道,语气急了一些,“女朋友生气了要及时哄,拖得越久问题越严重。” “问题是,”秦于研的声音慢悠悠的,故意气秦于政,“她是你女朋友了吗?” 秦于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这个你别管,”他说,“告诉我怎么办就行。” 秦于研在那头唉声叹气,无情道哥哥怎么变成恋爱脑哥哥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哥哥,那个跳级、考试永远第一、所有家长嘴里“别人家孩子”的哥哥。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是超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后来哥哥结婚了,又离婚了,外面传他不行。 那段时间家里人都替他担心,但他自己无所谓。工作越来越好,权力越来越大,升迁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所有人都说秦于政这个人没有软肋,不近女色,不贪金钱,无懈可击。 无情者势如破竹。 她差点就信了。 “哥,”秦于研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心疼,“道歉。低声下气地道歉。女生最吃这套了。” “就这样?”秦于政皱眉。 “就这样。你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买礼物送花什么的,在气头上根本没用。你就老老实实跟她说对不起,说我错了,态度要诚恳,声音要低,眼神要真诚。别解释,别找借口,先道歉。” 秦于政把这几条记在了脑子里。道歉。低声下气。态度诚恳。不解释。不找借口。 “记住了。”他说。 “哥,”秦于研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是真的喜欢她?” 秦于政握着手机,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光。 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 “嗯。”他说。 一个字,很坚定。 秦于研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天才哥哥也有这一天? “那你去吧,”她说,“追不到嫂子我会笑话你的。” 挂了电话。 秦于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又躺了一会儿。躺到两点半,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 不是睡衣,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一条休闲裤。穿好之后坐在沙发上,又觉得这件pOlO衫不够正式,万一她开门看到,会觉得他不够重视。 他又起来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下,觉得太正式了,像去开会。 他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换回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休闲裤。最简单的搭配,但显年轻。 换好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再躺下去。他怕躺下去会睡着,万一她提前出门,他就错过了。 他坐在那里,面前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没送出去的草莓蛋糕。 粉色的盒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那个蝴蝶结的轮廓还在,丝带垂下来,搭在茶几的边沿。 他等着。 客厅里的光线从暗变亮,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窗帘缝隙里那线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后整条缝都在发光。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秒针咔咔咔地响,像在给他倒计时。 七点。七点半。八点。八点一刻。 他一直开着门,等着她出门。 他不敢敲门,怕她还没起,吵到她睡觉。也不敢发微信,怕她觉得没诚意。道 歉这种事,隔着屏幕说,和当面说,分量是不一样的。他在官场上最懂这个道理,重要的不是说什么,是怎么说,在哪里说,用什么姿态说。 他在等一个当面的机会。 八点二十六分。 对面那扇门响了。 秦于政从门缝里看到那扇门往里拉开了一点,然后是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按了一下走廊的灯。 杨栀言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用簪子绾着。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昨晚应该和他一样没睡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没有涂口红,抿着,看起来有点干。 第39章 未尝不可 杨栀言走出来,随手把门关上。 看见秦于政从对面门里走了出来,眼底的青黑色很重,比她的还明显。 但衣服却是干干净净的,领口没有褶皱。头发是刚洗过的样子,还带着一点湿气。 秦于政站在杨栀言面前,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亮。他的表情诚恳又郑重。 “栀言,早上好。”他说。 杨栀言看着秦于政,大领导这是要闹什么幺蛾子,一大早来堵她?难道昨晚跟女朋友吵架了? “早。”杨栀言把心底的疑惑压下。 秦于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在眼白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她昨晚也没睡好吗?是因为他吗?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头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昨天对不起。”他说。 杨栀言愣住了,他道歉?为什么道歉?杨栀言一头雾水。 秦于政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秦于政不知道杨栀言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按照妹妹说的做,道歉,态度诚恳,不解释,不找借口。 他准备了很多话,但此刻站在这条走廊上,被她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都不太合适了。他决定说实话,实话最简单。 “我不应该拒绝你,”秦于政每个字都斟酌过,力求表达清楚他的错,“我应该带上你跟我妹妹一起吃饭。” 杨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妹妹? “昨天我妹妹秦于研来这里出差,我怕你们不熟悉,”秦于政继续急切的解释,“怕你尴尬,才没带你去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没有人动,灯没有重新亮起来。 只有电梯间那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不够亮,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腰身很直,站在那里的姿势挺拔。 妹妹。所以昨天和他姿态亲昵的那个是他妹妹? 杨栀言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了。但是当杨栀言意识到她自己这无厘头的醋意,自己是沦陷了吗? “没关系。”杨栀言不好意思的说。 杨栀言说完之后,嘴角带着尴尬的笑,但压在胸口的石头没有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松了一口气。 “下次有好吃的记得带我一起去,”杨栀言说,顿了顿,补了三个字,“饭搭子。” 饭搭子。 秦于政听到“饭搭子”三个字的时候,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叫他饭搭子。不是秦先生。是饭搭子。那个轻松的,自然的语气。 秦于政忍住内心的欢呼雀跃。 “必须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了一些,因为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控制音量,“为了赔罪,今晚我请你吃饭。” “今晚不行,”她说,“我今晚可能要加班。” 秦于政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肯定,“加班也要吃饭,我去接你。” 杨栀言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认真,期待,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他应该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但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生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等着老师批改他的作业。 杨栀言想笑,忍住了。 “行,我下班了通知你。”她说。 “好,我在你工作室楼下等你。”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好。”她说。 秦于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朝他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手指微微弯了弯。 他也挥了一下手。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秦于政站在黑暗中,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妹妹说得对,道歉一定要诚恳。 他转身回屋,拿起玄关鞋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方尹斌发的: “秦书记,我已经在地下车库了,您什么时候下来?九点的会,怕堵车。”时间是八点二十。 秦于政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八点四十。 秦于政回复现在下去。 发完消息,他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有点乱,眼底有青黑。 换了白衬衫,西装裤。 他看到了鞋柜上那个草莓蛋糕。粉色的盒子,蝴蝶结的丝带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他把蛋糕拎起来,扔垃圾桶,下次再给她买,然后转身,按了电梯。 方尹斌从后视镜里看到秦于政走过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秦于政坐进去,靠在椅背上,系上安全带。 “秦书记,您今天心情不错?”方尹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 秦于政没回答,但嘴角的微笑骗不了人。 方尹斌看到那个弯度,心里有数了,没再问,发动车子驶出了盛世天禧。 八点五十八分,杨栀言从地铁站出来,走进工作室。 她换了围裙,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了那件做到一半的旗袍。 动作稳而不乱的开始。杨栀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知道她应该勇敢一点。如果秦于政也有意的话。 两个合拍的人,谈一段恋爱也未尝不可。毕竟他们相处还挺愉快的。姜思雅说,自己开心最重要。他和秦于政在一起挺开心的。 为了能按时下班,杨栀言高效率的完成了工作。 之前给秦于政母亲设计的旗袍已经完成,秦于政说他母亲很喜欢。 喜欢就好,杨栀言很为别人认可自己的工作而高兴。 六点整,秦于政的车停在工作室的路口。 他没有停太近,停在拐角那棵梧桐树下面。从那个位置能看到工作室的楼门口。他把车窗摇下来,八月的风灌进来,热的,带着梧桐叶的青涩气味。 杨栀言从楼门口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衣服。早上穿的是白色衬衫和浅蓝色长裙,现在换成了浅紫色的连衣裙,是她自己做的。 面料是丝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含蓄的光泽,裙摆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好,把她那截细腰衬托得淋漓尽致。 头发也重新绾过了,比早上更整齐,簪子是新的,白玉簪子,秦于政没见过。 秦于政隔着车窗看着她,然后推门下车。 他今天自己开车,没叫方尹斌。方尹斌下班就被他打发回去了,“我自己开,你先下班吧”。方尹斌什么都没问,但那个眼神里写着“我懂了”。 他走到副驾驶门边,帮她拉开门。 “杨小姐,请。” 杨栀言看到他拉门的动作,笑了一下。带着俏皮的可爱,被人重视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谢谢秦先生。”杨栀言说,坐进了车里。 秦于政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系安全带,浅紫色的裙摆在座椅上铺开,美丽动人,像一朵盛开的花。 “想吃什么?”他问。 “你定,”杨栀言抬起头,“你比较会选餐厅。” 第40章 订花 秦于政想了想,打了转向灯,驶出停车位。 他选了一家本帮菜馆,在城北,离盛世天禧不近不远。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普通,但门口停的车都不便宜。这 家店他知道,来过几次,菜做得好,环境安静。 车子拐进老街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和木门,墙根长着青苔,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灯笼。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的暮光里。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握,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秦于政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熄火。 两个人下车,并肩走进那家店。老板认识秦于政,看到他就笑了,没多问,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张小桌旁。 桌子靠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几个青色的石榴果,还很小,不到拳头大。 天井的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草,绿茸茸的,像一层薄地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秦于政没看,直接报了菜名,水晶虾仁、响油鳝糊、清炒时蔬、腌笃鲜。都是本帮菜里的经典,不花哨,但做得好不好全看功夫。 “你怎么不让我点菜?”杨栀言问。 “放心,我帮点的你肯定喜欢。” 秦于政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暧昧。 于是杨栀言开玩笑的说:“感谢领导记得我的喜好。” “当然,我可是优秀的饭搭子。”秦于政说。 杨栀言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圈。他们饭搭子的关系能进一步吗? 菜上得很快。水晶虾仁晶莹剔透,虾仁个头大,咬一口脆生生的,鲜味在嘴里炸开。 响油鳝糊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响,热油浇在蒜末上,香气一下子冲上来,混着黄酒的醇味和胡椒粉的辛香。 腌笃鲜的汤炖得奶白,咸肉的咸和鲜肉的鲜都炖进了汤里,竹笋脆嫩,百叶结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四溢。 两个人边吃边聊,甚是愉快开心。杨栀言一个轻微社交恐惧的人,在秦于政的话题引导下,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秦于政一个情感淡漠的人,总能时时刻刻关注到杨栀言的细微表情。和杨栀言在一起,真的轻松快乐,又解压。 秦于政现在觉得,杨栀言对于他,不止让他有性冲动,更让他有安宁,远离官场尔虞我诈的安心感。 他喜欢官场的运筹帷幄,也喜欢和她在一起的轻松惬意。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馆子。天已经黑透了,老街上的灯笼亮了,红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地的碎红。梧桐树的黑影落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秦于政把车开到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二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穿着浅紫色连衣裙,他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站在一起,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二十二楼到了。 两个人走出来,走到各自的门前。 “下次想吃什么都跟我说。”他说。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 “好。”杨栀言说。 两个人同时打开了门,同时走进去,门在身后同时关上。 周五的傍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秦于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秦于研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方案记住了吗?吃饭,电影,鲜花,礼物。别搞砸。”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第三遍。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派去执行一个从未做过的任务,时间紧,任务重,还没有彩排。 他在官场上做任何决定都不曾犹豫过,批文件、开会、做决策,手起刀落,从不拖泥带水。 但在这件事上,他犹豫了一个星期。从上周六想到这周五,从早餐想到睡前,在每一个工作的间隙里、在每一次开会的空隙里、在每一次深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开口。 “栀言,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在镜子前练过。在早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说,在晚上洗澡的时候对着雾气蒙蒙的玻璃说,在开车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 说的时候舌头不打结,声音不发抖,听起来很自然。但他知道,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可能会说不出来。 三十五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此刻他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想表白,不知道如何表白。 秦于政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方尹斌,你进来一下。” 两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方尹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秦书记,您说。” 秦于政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看着方尹斌。 方尹斌跟了他五年,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秘书。 做事稳妥,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五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此刻方尹斌站在那里,表情是标准的“随时待命”,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好奇。 最近领导的奇怪行为,他想领导应该是谈恋爱。他跟在领导身边五年,除了偶尔出现的秦于研小姐,没见过其他异性。 “明天七夕,”秦于政开口,语气像在布置一项例行工作,“你帮我订一束花。” 方尹斌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花。秦书记要订花。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消化了零点三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花”字。 果然是谈恋爱了。明天七夕啊。 “什么花?红玫瑰?多少朵?”方尹斌抬起头,表情依然是标准的“正在记录”,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好奇心满满。 秦于政想了想。红玫瑰,他觉得太俗了。但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她家里摆的是雏菊,窗台上养的是多肉,工作室里插过百合,但她从来没说过最喜欢什么。 第41章 表白 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还不够。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做旗袍的时候习惯、知道她累的时候会揉右手手腕,但他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挫败。 “红玫瑰吧,”秦于政说,“你问花店,表白多少朵合适。” 方尹斌又记了一笔。表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秦书记这是要表白了?铁树要开花了? 他跟了秦于政五年,头四年这位领导身边连只母苍蝇都没有,他都快以为秦于政这辈子要和工作结婚了。 结果这几个月,不对,是从上次问他要餐厅推荐开始,他就隐约觉得风向变了。 “还有,”秦于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放在桌上。 方尹斌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盒子是绒面的,深蓝色,上面烫着一个品牌的名字。那个名字方尹斌认识,不便宜。 秦于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手链。链子做工精致,坠子是一朵梅花,花瓣上镶着钻石。不张扬,但仔细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于研说女人喜欢黄金,稳定增值。他又加了点自己的想法,她像梅花一样凌寒自开,在那样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依然活出自我。 方尹斌看着那条手链,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但他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忍住了。 “花明天下午送到盛世天禧,”秦于政合上首饰盒。 “好的,秦书记。”方尹斌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秦于政的声音。 “方尹斌。” 方尹斌转过头。秦于政坐在椅子里,双手还交叉在腹前,姿态没变。 “事情保密。”秦于政说。 方尹斌站直了身体。 “秦书记放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秦于政又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条深蓝色的首饰盒照得发亮。 他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着里面那条兰花手链。金色的,细细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对着那条手链说了一句没出声的话,“她会喜欢吗?” 五点四十,秦于政的车停在人民路路口。他没有开那辆奥迪,开的是自己的宝马,停在老位置,拐角那棵梧桐树下。车窗摇下一半,热风灌进来,他伸手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五点四十五,杨栀言从楼门口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棉麻的,不收腰,但人瘦,穿什么都显得腰细。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飘。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朵白兰花,是她自己画的图案,找厂家定做的,工作室人手一个。 她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今天吃什么?”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有家新开的湘菜馆,想去试试?” “太辣了,你胃不好。” “那你说吃什么。” 杨栀言歪着头想了想。“上次那家本帮菜不错,腌笃鲜好喝。” “那就那家。”秦于政打了转向灯,变道。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从人民路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 秦于政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车的后保险杠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怎么开口约她明天吃饭。 于研说了,要约得自然,不要太刻意。自然。不刻意。这两个词之间的界限他分不太清楚。 “栀言,”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得很随意,“我听说有家新开的餐厅,明天一起去吃?” 杨栀言正在翻手机,听到他的话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带着一点歉意。 “明天不行,”她说,“明天我表哥结婚,一大早就要回去帮忙。” 秦于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明天?周六?” “嗯,农历七月初七嘛,好日子。”杨栀言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 “明天你表哥结婚,早点回来帮忙。”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冷冰冰的,像通知。 杨栀言把手机收回去:“就帮忙布置一下场地、招呼客人。” 秦于政想说“我陪你去”,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不合适。 那是她家的亲戚婚礼,他一个外人去算什么?以什么身份去?朋友?饭搭子?他不想用这些身份站在她身边。他想用一个正式的身份,但他还没拿到。 “什么时候能结束?”他换了个问法,“我有空可以去接你。” 杨栀言想了想。“婚礼是晚宴,应该挺晚才能结束。具体几点我也说不准。” 秦于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杨栀言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吃完饭,他把杨栀言送回盛世天禧。两个人一起上电梯,一起走到各自的门口。杨栀言朝他挥了挥手,说了“晚安”,开门进去了。 秦于政站在自己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开门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拨了秦于研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怎么样?约好了吗?”秦于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八卦。 “她明天有事。”他说。 “什么事?” “她表哥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秦于研幸灾乐祸的笑了,无所不能的哥哥在感情上总算能受点挫折。 “哥,你感情之路是不是有点太坎坷了?” 秦于政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光线不够,天花板是灰蒙蒙的。 他觉得“表白”这件事怎么这么难。其他事情,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有无数人想要攀附他,但在这件事上,他所有的权力、地位、资源都失效了。 他不能命令她喜欢他,不能通过谈判让她接受他,不能运用任何他在官场上熟练的手段。他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在她面前,平等的等她的回答。 “哥,你现在就拿着花和礼物去找她。”秦于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第42章 坎坷 秦于政皱眉。“现在?九点多了。” “九点多怎么了?明天是七夕,你今天表白,明天就能一起过。明天要是成功了,你们直接过节;明天要是她不答应,算了,你先去,别想那么多。” 秦于政沉吟了一下。“万一她……” “哥,”秦于研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你做决策的时候可不这样。” 秦于政被她说得噎了一下。她说得对。他在工作中从来不会犹豫不决。一个决策要做,分析利弊,拍了。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行。”他说。 “那你快去。对了,”秦于研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频道,从出谋划策变成了趁火打劫,“哥,那个包,香奶奶的,你记得买。” 秦于政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手机,拨了方尹斌的号码。 “方尹斌,花的事,今晚就要。九点半之前送到盛世天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的,秦书记。”方尹斌的声音很稳,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今晚就要?不是明天吗?他不敢问,挂掉电话之后,立刻联系了花店。 九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秦于政走过去开门。方尹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束红玫瑰,被黑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深红色的丝带。 “秦书记,花到了。”方尹斌的声音从花束后面传出来。 秦于政接过花束,抱在怀里。花香很浓,很新鲜的、刚剪下来的、还带着枝叶的青涩气的香。 方尹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秦书记,您是不是要表白?”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方尹斌的表情是“我不该问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方尹斌,”秦于政的声音带着警告,方尹斌跟了他五年,太熟悉了。那是领导要刀人的眼神,都能感觉到冷风从脖子后面吹过。 “我多嘴了,祝您马到成功。”方尹斌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门关上了。秦于政抱着花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那些红玫瑰。花瓣上有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花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条金手链。 梅花的坠子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颗小钻石闪了一下。他合上盒子,走到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穿正式的定制,对着镜子联系:“栀言,我喜欢你。” 镜子里的人表情很认真,严肃。他皱了皱眉,太严肃了,像在开会。他放松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栀言,我喜欢你。” 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对,太生硬。他又说了一遍。“栀言,我喜欢你。” 第三遍。他的语气软了一些,语速慢了一些,声音低了一些。 秦于政对着镜子点了点头,抱起花,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对面门口,站定。秦于政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安静。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怀里抱着玫瑰,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 没有人开门。他掏出手机,拨了杨栀言的号码。那头接了。 “秦哥?”杨栀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有人在说话、在笑、在搬动桌椅,混在一起,嗡嗡的。 “栀言,”秦于政说,“你在哪?” “我在思雅这里,”杨栀言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为了盖过背景音。 “明天表哥结婚的酒店离她家近,我今晚住她这儿,免得明天一大早赶路。” 秦于政站在走廊里,黑暗中,怀里抱着九十九朵玫瑰,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垂下来。 “秦哥?你找我什么事?”杨栀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秦于政沉默了一秒。他想说“没事”,但他说了另一句。“明天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大概是他的声音激活了它。白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怀里那束红玫瑰上,玫瑰花瓣上的水珠还在,亮晶晶的。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走回自己门前。 秦于政推开门,走进去,把花放在茶几上。玫瑰花的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个空旷的客厅里听起来像叹息。 他把首饰盒也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那束花,看了很久。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秦于政,你的感情之路,怎么这么坎坷?” 杨栀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姜思雅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粉色抱枕,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就那么歪着头看杨栀言,嘴角挂着洞悉一切的笑。 “你干嘛这样看我?”杨栀言把被子拉到腰上,靠着床头坐好。 “什么情况?”姜思雅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抱着,整个人侧过身来,“你们不是才分开吗?怎么又打电话腻歪?” “腻歪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除了用腻歪,还有什么词能形容你们?”姜思雅掰着手指头,“十次我问你在干嘛,九次你都说跟他一起。剩下一次,是准备去见他。”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饭搭子嘛,”她总算找到反驳的理由,“天天都得吃饭,经常一起不是很正常。” “你就吹吧。”姜思雅把抱枕往床上一扔,双手抱胸,“是谁说一起散步的?是谁说他接送你去见客户?是谁说……” “行了行了,”杨栀言伸手去捂她的嘴,“知道就行……。” 姜思雅把她的手扒拉开,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调侃一点没少。“他对你没企图,我直播吃翔。” 杨栀言忍不住笑了。“那也不必如此卖命。我怎么忍心让你吃翔。”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对你有企图。” 杨栀言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这双手最近被他碰过很多次,在厨房里递东西的时候、在餐厅里帮她擦嘴角的时候、在走廊里道晚安的时候。 每一次触碰都短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太多的不小心,是不是有故意为之? “行,”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我承认。” 姜思雅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毕竟看到杨栀言看到开窍不容易。 “哟,不错嘛,”姜思雅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都敢直面内心欲望了。看来这个年上确实能引导你更自信。” 杨栀言被她拍得肩膀歪了一下,稳住了,嘴角弯了弯。 “但是,”姜思雅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杨同志,我得警告你。和这种大佬博弈,守住内心很重要。喜欢也是点到为止,切勿深陷其中。” 第43章 哪有不结婚的 杨栀言看着姜思雅。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姜思雅脸上,把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眉眼衬出了几分严肃。 杨栀言想起大学的时候,姜思雅谈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大二那年,姜思雅谈了一个男朋友,富二代,家里很有钱,资产百亿那种。 那个人长得帅、出手大方、浪漫得像电视剧。姜思雅以为遇到真爱,深陷其中。她以为对方和她一样。 可是毕业后对方一声不吭出国镀金,姜思雅追问,她也可以跟着一起出国,为什么要不道而别。 对方说,你还不明白吗?成年人的体面,不告诉你就是不想再谈了。对大家都好。 之后她把那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但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个坑里挖出来。 杨栀言把姜思雅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知道思雅是为她好。 “我知道,”杨栀言说,“点到为止,不会让自己陷进去的。” 姜思雅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再说什么,把手抽回去,拍了拍被子,躺下去。 “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 杨栀言也躺下来,关了床头灯。房间暗下去,窗帘外面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 杨栀言在脑子里在想,点到为止。她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是点,还是已经过点了?她没有想出答案。 早上九点多,杨栀言到了表哥家。 门开了。 舅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商场里买的成衣,腰身不太合,肩线宽了半寸。 但舅妈穿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得太满的菊花。 “言言来了!”舅妈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吃了没?我给你煮碗面?” “舅妈,我吃了,您别忙了。”杨栀言换了鞋,跟着舅妈走进去。 客厅已经布置过了。墙上贴着红色的喜字,天花板上挂着彩带和气球,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喜糖。 表哥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身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他正在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下午的流程。 “言言,”表哥转过头看到她,笑了一下,“来了?帮舅妈把喜糖装一下,怕不够,多装一些。” “好。” 杨栀言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开始装喜糖。喜糖是散装的,倒在大盆里,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旁边摞着一堆红色的小纱袋,要把糖一颗一颗装进去,系上丝带。她抓了一把糖开始装。 做旗袍的人,手指的灵活度普通人比不了,十几秒就装好一个,丝带系得又快又好看。 舅妈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她旁边。“先喝汤,不急。” “谢谢舅妈。”杨栀言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的,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继续装糖。舅妈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个纱袋开始装。 舅妈的手慢一些,装一个她能装三个。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表哥的婚礼、聊舅妈最近的身体、聊杨栀言的工作。 “言言,你妈最近有没有为难你?”舅妈忽然压低声音。 杨栀言的手顿了一下,把一颗糖塞进纱袋里,系好丝带,放在旁边。“还好。” 舅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手伸过来,在杨栀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掌心的温度还在。杨栀言低着头继续装糖,鼻子有点酸,但没有让舅妈看到。 舅舅舅妈只有表哥一个孩子。舅妈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生完表哥之后医生说不适合再要了。 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女儿穿裙子扎辫子,眼睛里都是羡慕。 所以舅舅舅妈对杨栀言很好,过年给的压岁钱比表哥还多,开学前会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说“别让你妈知道”。 她考上大学那年,舅妈给她买了一个新行李箱,红色的,很漂亮。杨母说“买这么贵的干嘛”,舅妈说“言言出息了,应该的”。那些好,她一件一件都记得。 中午的时候,杨父杨母来了。杨母穿着一件印花上衣,下面配了条黑裤子, 头发刚烫过,卷卷的,蓬松得有点夸张。杨父跟在后面,白衬衫深色西裤,表情淡淡的。 “言言,”杨母一进门就看到杨栀言,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搬出去那么久,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妈妈?” 杨栀言把手抽出来,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要回家看看,”杨母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妈想你了。” 杨栀言看着她妈的脸。化了妆,粉底涂得有点厚,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但她的笑容有点假,她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现在没有,现在是直的、圆的,像两颗没有表情的玻璃珠子。 “叫你去相亲你也不去。”杨母的下半句话接上了。 来了。杨栀言在心里说。她就知道“妈想你了”的后面一定跟着别的什么。 “妈,我说了,我不考虑结婚。”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言言,”杨母的声音放软了,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 “女人还是要结婚,以家庭为重。你现在一个月几千块,付完房租所剩无几,有什么用呢?找个有车有房的老公,不用那么辛苦上班,不好吗?” 杨栀言看着她妈。这种话她听得多了。版本迭代过很多次,内核从来没变过,女人要靠男人。 年轻的时候靠爸爸,结婚了靠老公,老了靠儿子。她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像你年轻的时候一样,”杨栀言努力压制自己心中的鄙夷,“买包卫生巾都要低声下气地问好几次?这样好吗?” 杨母的脸色变了,痛点被狠狠的戳中。 “我工资是不高,”杨栀言看着她妈的眼睛,“但卫生巾我还是买得起的。” 杨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嘴唇在发抖,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之后,却又无力发驳。 “怎么就说不通呢?”杨母的声音尖了半度,但底气明显不足,“我那是,我不上班,我那是……” 李凤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搭着已经很大的肚子,脸上挂着一个“过来人”的笑容。 “栀言,你看我,结婚了,不用上班,不用干活,不好吗?女人哪有不结婚的?” 第44章 这是我男朋友 杨栀言看着她嫂子。快预产期准备到了,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腰。 “上次那个你嫌秃头,”李凤霞像是完全忘了那个人是她介绍的,语气轻松, “这次我给你找了一个年轻的,大老板,三十岁,自己做生意的。家里三套房两辆车,父母也有钱。你嫁过去绝对是享福。” 杨栀言看着她嫂子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心里头忽然很平静。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就行,不用介意。 “嫂子,我帮忙去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凤霞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你看她那个样子……”后面的话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婚礼六点开席。 酒店大厅摆了二十桌,红色桌布金色椅套,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照片上表哥笑得很灿烂,表嫂笑得很温柔,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两个人。 杨栀言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亲戚。她不太想说话,就低头吃东西。 酒店的菜味道一般,比秦于政带她去吃的味道差多了,但她吃得很认真,因为不吃东西就要跟旁边的人聊天。 八点过五分,婚礼流程走完了,饭也吃完了。 杨栀言看了一眼手机,给秦于政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走出酒店大门,八月的晚风迎面扑来。热的,黏的,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言言。” 杨栀言转过身。杨母和杨耀华从酒店里走出来,一前一后。杨母走得很快,杨耀华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但那个姿态不像在走路,像在堵人。 “你等一会儿,”杨母走到她面前,气息有点喘,“对面有个咖啡厅,你过去坐坐。” 杨栀言看着她妈。 “你嫂子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条件很好,”杨母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肯定,“在对面咖啡厅等着呢。你去见一面。” 杨栀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妈,我说了,我不相亲。” 杨耀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杨母旁边。他比杨栀言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去一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人长得帅,条件也好。嫂子托人找了好久的。” “我不……” “你自己去,或者我陪你去。”杨耀华打断她。 声音里满是威胁。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杨栀言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哥,她已经搬走了,没有挨他们一家人的眼,为什么还非要让她嫁出去才罢休。 杨栀言把手机收起来。“在哪儿?” “对面,那个咖啡厅。”杨母指了指马路对面。 咖啡厅不大,开在酒店对面的商业街一层,门面是玻璃的,里面灯光很亮。 这个点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有聊天的、有刷手机的、有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的。 杨栀言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喝。 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三七分,打了发胶,在灯光下亮得反光。 长相普通,不丑也不好看,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那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比之前那个秃顶的年轻不少。 杨栀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好,我是杨栀言。” 对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不太让人舒服的笑。 “韦铭泽,叫我小韦就行。”他伸出手。 杨栀言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韦铭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己家里。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语速不快,但很流畅,“市区三套房,两辆车,父母做生意的,我现在跟着家里做。条件大概就这样,算不上多好,但在海城应该算可以了。” 杨栀言看着他,没说话。 韦铭泽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倾听,继续往下说。 “我们家不封建的,你放心,”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姿态很大方。 “婚后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我养你。每个月生活费按时打给你,不会让你有手心向上的尴尬。” 他看了杨栀言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句话打中了要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而且我们家一点也不重男轻女,”他补充道,“生男生女都好。” 杨栀言听到这句的时候,心里头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终于遇到一个正常人的、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韦先生,”杨栀言开口了,想说“但是我并不想相亲,是我家里帮我答应的”,但韦铭泽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但是你必须给我生一儿一女,因为我想凑个好字。”韦铭泽说得理所当然。 杨栀言看着他,好家伙,这比要求生三个儿子还难吧? 韦铭泽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自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很开明”的得意,不重男轻女,只要一儿一女。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通情达理了,在众多相亲男中应该算是一股清流。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算了。她不想说了。 秦于政正好在这家咖啡厅,他早早就来酒店等杨栀言。杨栀言没结束他只能找个地方坐一下。 在一个盆景挡住的角落,秦于政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了。 她怎么又跑来相亲,好气。但是气有什么用,他们只是饭搭子关系。今天一定要表白。不然老婆被别人抢走了。 就在秦于政自我生气的时候,收到了杨栀言发来的信息:“救命啊,快打电话给我,被迫相亲遇到神经病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杨栀言等着秦于政打电话给我,就她于水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栀言。” 带着动人的语调,杨栀言觉得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杨栀言转过头。 秦于政站在咖啡厅的走道上。白衬衫,深灰色西裤,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 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令人恐怖的低气压。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韦铭泽转过头看着秦于政。做生意的,见过不少人,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的气势,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此人不简单。 “这位是……”韦铭泽站了起来。 杨栀言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她走到秦于政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小臂的衬衫上,扣得很紧。 “这是我男朋友。” 第45章 初恋 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五根手指白得像玉,指节微微凸起,扣得很用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落在她腰侧。是虚虚地搭着,指尖触到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棉麻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她在紧张。 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拉近了大约三厘米。 这福利可太赞了,拉了手,搂了腰。今晚做梦又有素材了。 “我是她男朋友。”秦于政抬起头看着韦铭泽,嘴角带着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韦铭泽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有男朋友你还相什么亲?”韦铭泽带着愤怒吼出口。 杨栀言的手在秦于政的手臂上又紧了紧。“不好意思,家里逼的。” 韦铭泽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 韦铭泽想家里逼你来相亲,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所以还不如选我。 但看了看秦于政,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看了杨栀言一眼。 “行吧。”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咖啡厅的地板上,“嗒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玻璃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咖啡厅重新安静下来。 背景音乐是一首老爵士,钢琴的旋律慵懒又绵软,在这个空间里飘了很久了,不急着结束。 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的射灯和墙壁的壁灯里洒下来,照在地板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秦于政的手还搂在杨栀言的腰上。 杨栀言稍微往后退一步,挣脱秦于政搭在腰间的手。 “谢谢。”声音礼貌中带着不好意思。 秦于政看着她。咖啡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涂着口红,唇形饱满又粉嫩嫩的,引人犯罪。 “不客气。”秦于政说。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从咖啡厅走出来的时候,杨栀言才注意到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 整条商业街被粉色的灯光淹没了。行道树上挂满了小灯泡,一闪一闪的,像满天星星落到了人间。 商家门口摆出了各式各样的七夕装饰,心形的气球、粉色的拱门、写着“七夕快乐”的立牌。 路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有的女生手里捧着花,红玫瑰、粉玫瑰、蓝色妖姬,在路灯下开得热烈。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出来。 杨栀言站在咖啡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 月亮是弯弯的一牙,挂在两栋高楼之间,清冷冷的,跟地上的热闹格格不入。 秦于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停车位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下。 他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这个动作平时都是别人为他做的,可是他为杨栀言做得得心应手。 杨栀言也没察觉让政界大佬给他开车门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段时间,秦于政经常做。 刚开始杨栀言还觉得不好意思,但秦于政说了,这是男士应有的绅士风度。 杨栀言想,这大概就是教养。她爸爸和哥哥就没有这种教养。 杨栀言坐进去,系安全带。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七夕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粉色的灯光、手捧鲜花的情侣、餐厅门口排队的食客。 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噪音。 “你家里怎么又让你相亲?”秦于政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杨栀言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不知道,”杨栀言自己也疑惑,“想不明白。我现在搬出来住了,也不碍他们的眼,为什么非要我结婚?” “他们可能希望你找到幸福吧?”秦于政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杨栀言哼了一声。“不可能。我都不相信他们有那么好心。” “你现在这个年纪,”秦于政斟酌用词,他已经让穆丞准备表白事宜,他得探探杨栀言的口风,他可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确实也合适谈恋爱了。你对谈恋爱有什么想法?”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很直。 他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地开车,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 杨栀言想了一下。“遇到合适的,谈谈也可以。毕竟,”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我还没谈过。” 听闻此言,秦于政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谈过恋爱,如果成功了,他岂不是她的初恋。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车子在七夕的夜色中开了很久。杨栀言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商业街变成了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了一片她不太熟悉的街区。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又看了一眼车窗外,马路变宽了,路灯变亮了,路两边出现了一些她不熟悉的建筑物。 一栋灰色的高楼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写着“国际会展中心”。她认识这个,上次旗袍文化展来过。但这个方向…… “这不是回盛世天禧的路。”她转过头看着秦于政。 “嗯,”秦于政没看她,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锦豪拿点东西。” “锦豪?” “对”秦于政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 杨栀言“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秦于政去哪里干嘛,但她知道穆丞是谁,上次在法餐厅遇到的那个,叫她“嫂子”的那个。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不知道是因为“嫂子”那件事,还是因为车里的空调温度过高。 锦豪酒店在海城东边,靠近滨江新区的核心地段。秦于政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杨栀言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电梯从负二层上到一楼,门开了,进来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女生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味浓得整个电梯都是。 第46章 亲一个 男生按了十八楼,然后低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笑着捶了他一下。 杨栀言把目光移开,落在电梯的数字面板上。 秦于政按的是二十二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那对情侣在十八楼下了。电梯门关上,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 二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秦于政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杨栀言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去拿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她一起来。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银色的门把手。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出门口。 “等我一下,”秦于政说,声音里带着紧张,“很快。” 杨栀言不明白,他紧张什么? 杨栀言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滨江的夜景,江面上有游船在缓慢移动,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带。 房间里的灯没开全,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柔和得像被一层薄纱过滤过。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有玫瑰,有百合,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新味道。 她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江景。然后她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布置。 地上铺着花瓣,红色的,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前面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百合。 这布置怎么那么浪漫?是走错地方了吗? 杨栀言转过身。 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束花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白衬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色,衣领整整齐齐。 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认真,眼睛里透出来温热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光。 杨栀言的心怦怦跳,这是什么情况?。她的手指攥住了裙子的布料,攥得很紧。 “栀言。”秦于政紧张直白的话突然蹦出来 “我喜欢你。” “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杨栀言站在花瓣铺成的小径的尽头,看着秦于政紧张焦虑的注视着她。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他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 但此刻杨栀言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不安。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穆丞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伴随着拍手的声音,啪啪啪的,很有节奏。 邱晋义也加入了,两个大男人站在角落里,一个鼓掌一个起哄,场面荒唐又热闹。 杨栀言的鼻子忽然酸了。被人认认真真地捧在手心里的、被人在七夕的晚上用玫瑰和花瓣和落地窗外的江景表白。 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姜思雅说,一段感情如果不清不楚的开始,就会稀里糊涂的结束。 所以此刻,秦于政是很认真的想和她开始。 杨栀言羞涩的点了头。 看到她点头的那刻,秦于政觉得一切都值了。 杨栀言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手指还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把它们攥在一起,攥得更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温热的,干燥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慢慢松开,然后合拢,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激动的微微发抖 在名利场上如鱼得水、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秦于政,此刻牵着心爱之人,手在发抖。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打开。 金手链,梅花的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把链子从盒子里取出来,动作不太熟练,扣了半天才扣上。 她的手腕很细,链子扣上去之后往下滑了一截,他用手轻轻往上推了推,推到腕骨上方,停住了。 他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感受那里有脉搏,跳得很快,砰砰砰砰的。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穆丞又开始了,这次比刚才更大声,拍手拍得更用力,像在给一场精彩的表演喝彩。邱晋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水杯差点泼出来。 秦于政转过头看了穆丞一眼。那一样带着赞赏,有眼力劲。有借口讨要男朋友福利了。 秦于政转回头,看着杨栀言。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里有她在里面,小小的,完整的,被他的目光包裹着。 “可以吗?”秦于政问。 声音很低,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杨栀言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害羞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于政靠近了。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轻,像蜻蜓点水,他不敢太放肆,怕吓跑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女朋友。 秦于政的嘴唇是软的、温热的,带着薄荷的清凉。 嘴唇相碰的那一刻,秦于政终于感受到了她的温软,比任何一个美梦都美妙。 真实的触感,令两个人同时红了脸。 秦于政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杨栀言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站在花瓣铺成的小径中间,手里牵着手,十指相扣,谁都不敢先看谁。 穆丞在角落里笑得蹲在了地上。邱晋义把水杯放在桌上,腾出手来鼓掌,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啪啪啪的,像节日的鞭炮声。 秦于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的穆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穆丞站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一点没收。 “行行行,我滚,我滚。你继续。”他拉上邱晋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穆丞回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看着刚才偷录的视频。 “穆丞。”秦于政的语气带着满满的警告,穆丞认识他二十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其中隐含的意义。 “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不留下多可惜。”穆丞把手机藏到身后,倒退着走出门口。门关上了。 第47章 女朋友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落地窗外的江景在夜色中静静铺展,游船的灯光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只发光的萤火虫。 玫瑰在茶几上安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有松开。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廓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手链喜欢吗?”秦于政问 杨栀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喜欢。 两个小时前,她还坐在咖啡厅里对着一个让她生一儿一世的相亲对象强颜欢笑。 现在她站在锦豪酒店里,落地窗外是滨江的夜景,面前是一个捧着玫瑰的、耳朵红得滴血的男朋友。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回到盛世天禧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两个人走出来,走到各自的门口。杨栀言从包里翻钥匙,钥匙在包最底下,她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 她拿着钥匙站在自己门口,秦于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开自己的门。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杨栀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转过身,刚想说什么,秦于政开口了。 “女朋友。” 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低沉沉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动听。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在叫她。不是“栀言”,不是“杨小姐”,是“女朋友”。 这个称呼是新的,是今晚才生效的,他迫不及待地要用一下,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要立刻拆开来看一看。 “可不可以抱抱?”他的声音带着迫切的希望,又有点像撒娇。 不是,政界大佬跟她撒娇,太犯规了,心脏受不了。 杨栀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秦于政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身上的味道清隽好闻,浅浅一嗅,便轻易乱了心绪。 他的胸膛很宽,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很快,和她的一个频率。 原来他也在紧张。他的手环在她腰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 重重的抱着,怀里的踏实感,让秦于政感受到这不是梦。 “宝宝,”他忽然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抱着你,真不想分开。” 杨栀言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抱着,听他叫她“宝宝”,这个称呼太肉麻了,她以前觉得说这两个字的人都不正常,但从他嘴里出来,她只觉得耳朵烫,心口发软,皮肤发烫。 “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我要回去睡觉了。今天太累了。” 秦于政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在她额头的皮肤上,温热的,软的,停留的时间比今晚那个吻长了一点点。 “宝贝晚安。”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夜风穿过松林。 杨栀言转身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在逃。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捂着脸。掌心里还有他的温度,额头上还有他嘴唇的触感,耳朵里还在回响他叫她“宝宝”的低沉沉的声音。 我去。他怎么那么会?一确认关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杨栀言蹲在地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他的第几个女朋友?他这么会,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她猛地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拨了姜思雅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那么晚了,估计思雅睡觉了吧。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水槽里。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初吻,给了秦于政。 卫生间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脸上没有秘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傻,但她不在乎。 对面。 秦于政回到家,他的身体在发烫。 从抱她的那一刻就开始发烫了,她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她的脸埋在他怀里的时候、从她轻声说“我要回去睡觉了”的时候,那个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他想再多听几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又来了。 秦于政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能真正吃上肉。 秦于政陷入困境,想冲冷水澡,因为涨得难受,又不想洗,因为刚刚抱了杨栀言,身上还残留着她的香味,他舍不得。 他拧开花洒,冷水冲下来,浇在头上、肩膀上、胸口上。 八月的冷水不冷,甚至有点温,但足够让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低头时后颈那截弧线、她手指扣在他手臂上的力度、她嘴唇贴在他嘴唇上的温度、她在他怀里时微微发抖的身体。 冷水冲了半个小时,努力克制不再想她。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露出自己的脸。 幸好岁月对他很优待,35岁依旧帅气逼人,更有成熟男人身居高位的气场。 秦于政,今天谈了人生中第一次恋爱。你真棒。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进卧室,躺下来。 床头的灯没开,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今晚的吻太短了。蜻蜓点水,轻触即离。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她嘴唇的全部温度。但他知道她紧张,知道那是她的初吻,所以他控制住了。他想,以后有的是机会。 做梦素材都有了,秦于政今晚的梦更加淤泥…… 梦里,秦于政俯身,狠狠吻住了那张饱满诱人的红唇....... 抱着不盈一握的纤腰,一夜良宵。 第48章 那么美 秦于政的生物钟在六点醒来,夜里的梦太过美好,只是床单脏了,得换。 梦的最后,他抱着杨栀言一夜好眠。 回味了一会儿梦中的美好,秦于政才起床冲澡换床单。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他们五人群的消息。 他点进去,看到穆丞昨晚发他跟杨栀言表白的视频。他和杨栀言站在锦豪酒店会议厅的花瓣中间,他捧着白玫瑰,她低着头。 秦于政把视频保存起来。 穆丞:铁树开花了铁树开花了! 邱晋义:我作证,秦哥手都在抖。 穆丞:亲了亲了亲了! 刘闵澜:刚到酒店,爬完楼了。阿政,恭喜。 周战宇:恭喜恭喜。 穆丞:阿政人呢?不会抱得美人归,思淫欲吧? 邱晋义:这个点怎么可能还在睡?秦哥作息比老干部还老干部。 穆丞:那就是在回味。 邱晋义:有道理。 秦于政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视频别外传。”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谢谢兄弟们。” 刘闵澜把视频转发给他老婆周宜珺看,周宜珺看的时候,秦于政的前妻莫芸芸正好在旁边。 莫芸芸心想,这是受不了流言蜚语,找个平民女孩来堵悠悠众口吗? 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杨栀言还在做梦。 梦里秦于政又表了一次白,还是在那个会议厅,花瓣铺了一地,玫瑰捧在他手里。 他的嘴唇刚要贴上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 嗡嗡嗡——嗡嗡嗡—— 杨栀言被硬生生拽出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妈”。 杨栀言盯着手机看,不想接。手机停了,她刚把眼睛闭上,又响了。不接都不行的架势。 杨栀言接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杨栀言,你什么情况?你有男朋友了?” 李凤霞的声音,又尖又急。 杨栀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杨母的号码,但说话的人是嫂子。 “对,我有男朋友了。” 杨栀言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所以以后不用操心帮我安排相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李凤霞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准备好的说辞被打乱了节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你自己能认识什么有钱人?听嫂子的,赶紧分了。这个韦家可有钱了,以后你吃穿不愁。” 杨栀言闭了一下眼。她嫂子说“这个韦家可有钱了”的时候,语气满是“我这是为你好”。 李凤霞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杨母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李凤霞心里想的全是韦家答应给的那三十万,三十万,够她生孩子的费用,够她好几年不用上班。 韦铭泽一眼就看上了杨栀言的照片,韦母本来不同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但架不住儿子喜欢,好不容易松了口。 结果杨栀言倒好,自己交了个不三不四的男朋友。 她搬出去住,不会是已经住那男的家了吧?那可不行,韦家说了要黄花大闺女。 “栀言,”李凤霞的声音软下来,换了策略, “你听嫂子说,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韦家条件真的好,市区三套房,两辆车,父母做生意的。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用上班不用干活。你那个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有房吗?有车吗?” 杨栀言无语凝噎。 “他做什么的,不劳你操心。”杨栀言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些,“分手是不可能的,你也别打歪主意。我可警告你,我男朋友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动作很快,快到李凤霞那句“你……”才吐出一个字就被切断了。 杨栀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杨栀言想她也是涨志气了,都敢狐假虎威了。但别说,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不想再被当软柿子捏。她身后也是有靠山的人。 但她知道分寸。她不能让他们知道秦于政的身份。她太了解她妈和她嫂子了,如果知道她男朋友在体制内,而且是“当官的”,她们会像蚂蟥一样叮上来,要他帮忙安排工作、狮子大开口,甚至帮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在单位里谋个一官半职。 秦于政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不能让他陷入那种境地。 杨栀言在床头靠了几分钟,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秦于政发来的消息:“起床了吗?给你送早餐过来。” 时间,八点五十二分。她回:“起了。” 秦于政看到那个“起了”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把小笼包从打包盒里倒进盘子里。 他醒得早,健身之后,又在默默回味杨栀言答应做他女朋友的场景,她嘴唇贴在他嘴唇上的温度。 然后开车出去买早餐。她喜欢的那家小笼包在城西,开车要二十分钟,他去了,排队排了十五分钟。 买完回来又绕去另一家店买了小米粥和蒸饺,这些都是杨栀言喜欢吃的。 秦于政把盘子摆好、筷子放好、纸巾抽好,端着托盘出了门。 笃笃笃 门开了。杨栀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有点乱,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 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嘴唇是浅粉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站在晨光里,身后的客厅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秦于政看着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太好看了。他女朋友怎么那么美。 “早。”他说。 杨栀言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 小笼包、小米粥、蒸饺,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勺子的柄朝着她这边。 她愣了一下,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聊天的时候不经意提到,他都记住了。 第49章 男朋友的权力 “哇,好香。”她说,声音里带着软糯。 秦于政走进来,把托盘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地摆开。 小笼包的盖子打开了,白汽冒出来,带着肉馅和面皮的香味。 小米粥装在保温盒里,拧开盖子,还是烫的。蒸饺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馅。 “你喜欢吃就多吃点。”他说,拉开椅子坐下来。不是她对面那张,是她旁边那张。 杨栀言疑惑地看着他。以前吃饭他都坐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不远不近。今天他坐到了旁边,近到胳膊肘差点碰到她。 秦于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秦于政一本正经的说,“得坐近一点,培养感情。”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表情太正经了,正经到她想笑。 但他说“培养感情”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红色从耳廓慢慢蔓延到耳垂。 行吧,这样的他还挺可爱的。 杨栀言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帮她布菜。把蒸饺夹到她碟子里,把小笼包蘸了醋放到她碗边,把小米粥的盖子打开晾着,怕她烫。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事实上他在来之前确实想过,要坐到她旁边,要帮她夹菜,要近距离地看着她,闻着她身上香香的味道。 以前坐对面的时候,隔着一张桌子,他觉得距离太远了。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这样做了。 “中午想吃什么?”秦于政问,“我带你出去吃。或者吃完早餐我们出去玩,你想去哪都行。” 杨栀言咬着筷子,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我约了思雅逛街。” 秦于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筷子在碟子上顿了一下。带着怨念。 秦于政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天都想和杨栀言腻歪在一起,结果杨栀言说约了别人。他只能佯装大度。 “那我送你过去。”他说,语气大度但怨念藏不住。 早餐吃完了。杨栀言放下筷子,秦于政也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和碗,又看了她一眼。 “栀言。” “嗯?” “可否奖励独守空房的男朋友一个吻?” 杨栀言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她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独守空房?这四个字是这样用的吗?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合适吗? 此刻他怎么有点像一个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大狗,怎样都想象不出,从一个政界大佬的嘴里说出来。 秦于政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头有一点不确定了。他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吓到她了?但是他忍不住。 从昨晚到现在,他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她嘴唇的温度、想她在他怀里的触感、想她低头时后颈那截弧线。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然后他欺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如果她想躲的话。 她没有躲。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蜻蜓点水,轻触即离。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温柔的、眷恋的、像要把昨晚没来得及感受的全部补回来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停留了很久,感受着他的唇形、他的温度、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时带着的薄荷清凉。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嘴唇贴合得更紧密。 把她的下唇轻轻含在唇间,轻拢慢捻。 杨栀言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她的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攥住了他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的身体在发软,整个人软成一摊水,靠在椅背上,靠他的手臂撑着才不会滑下去。 秦于政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滑,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的嘴唇终于离开了她,分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啵”,那个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两个人都听到了。 杨栀言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秦于政的耳朵也红了,但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他松开她,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 杨栀言低着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盘子和小笼包的笼屉,转身往厨房走。 “我、我去收拾餐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脚步快得像在逃。 秦于政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把盘子接过来。 “我来吧,怎么能让女朋友干活。” 杨栀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前臂的肌肉线条,水流过他的手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洗,洗完了用清水冲两遍才放到沥水架上。 杨栀言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男朋友还不赖。 她想起姜思雅昨晚说的话,“和这种大佬博弈,守住内心很重要。”她想,她已经守不住了。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 秦于政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她。杨栀言正在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还没按下去,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从卡扣上拿开,自己帮她按了。 “嗒”的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然后下车给杨栀言开门。 下车后秦于政抱住了她。在商场门口、在车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注视不到的这一小方空间里,他抱住了她。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的。 “结束了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我来接你。” 杨栀言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不用,思雅会送我回去的。” 秦于政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的头皮,温热的,带着一点力道,像在安抚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那怎么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商量的、但又不会让人反感的肯定,“不能剥夺我当男朋友的权力。” 杨栀言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商场门口的光线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给她机会,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但也让杨栀言心跳漏了一拍。 第50章 男朋友觉悟 “去吧,玩得开心。”秦于政说。 八月的阳光晒在肩膀上,烫烫的。杨栀言转身往商场走。 姜思雅站在商场门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嘴角挂着一个戏谑的笑。 杨栀言走过去,她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笑。 “看够了没?”杨栀言说。 “看够了看够了,”姜思雅把奶茶递给她,“你俩腻歪了多久你知道吗?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五分钟啊!你们还没抱完?” 杨栀言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冰的,甜丝丝的,是她喜欢的红豆口味。 思雅每次买奶茶都会帮她点红豆的,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两个人走进商场。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思雅挽着杨栀言的胳膊,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三楼,从三楼的这头逛到那头。 杨栀言一边走一边给姜思雅讲昨晚的事,秦于政怎么表白的、手链什么样、他叫了她什么。 “他叫你什么?”姜思雅停住了脚步。 “宝宝。”杨栀言小声说。 姜思雅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双手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脏受不了的表情。 “我的天,那个要用眼神刀了我的大领导,叫你宝宝?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穿白衬衫、看人像看空气、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我都觉得冷风从脖子后面吹过的那个?” 杨栀言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就是他。” “龟龟,”姜思雅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捡到宝了。这种在外面冷得要死、在你面前黏得要死的男人,比那种对谁都热情的对谁都好的,靠谱一万倍。” 杨栀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人逛到一家女装店门口,姜思雅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收腰的,下摆刚好到膝盖上一点,简单又好看。 “这个适合你。”姜思雅说。 杨栀言看了一眼,裙子的腰收得很窄,胸线以下全是腰。 这种款式她以前从来不穿,太显身材了,她不好意思。 但今天她看着那条裙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穿给他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耳朵开始发烫。 “去试试。”姜思雅已经把她推到了试衣间门口,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塞到她手里。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杨栀言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 裙子很合身,收腰的设计把她那截细腰勒得盈盈一握,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笔直的、白嫩的腿。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短的裙子,转了个身,看了看侧面,又看了看背面。 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穿棉麻衬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杨栀言,是另一个,更大胆的、更好看的、她自己都不太认识的杨栀言。 她拉开门走出去。 姜思雅正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去,言言,”姜思雅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你平时穿的都是什么啊?把自己裹得像粽子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腰,这腿,这皮肤,你藏着掖着给谁看?” 杨栀言站在镜子前,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短了?” “短什么短,刚好!”姜思雅拍板,“买,必须买。” 杨栀言看了一眼吊牌,两千二百九十九。她的手指在吊牌上摩挲了一下。以前这个数字她会直接放回去,想都不会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用交家用之后,两千三的裙子咬咬牙也能买,但买了之后呢?会穿吗?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风格的裙子,买回去可能就挂在衣柜里,每次打开衣柜看一眼,然后关上。 “犹豫什么?”姜思雅看出了她的犹豫,“拍照发你男朋友,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你就买。” 杨栀言脸红了。“不要。” “拿来。”姜思雅伸手。 “思雅……” “拿来!”姜思雅从她手里抢过手机,她知道密码,杨栀言的密码从来都是她生日,大学四年没换过。 打开相机,“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杨栀言站在镜子前,白色连衣裙,细腰长腿,皮肤白得发光,背景是试衣间的灰色布帘和暖黄色灯光,整个人又纯又欲。 姜思雅点开秦于政的对话框,照片发了出去。她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好看吗?” 发完她把手机还给杨栀言。“等着。” 杨栀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标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被女朋友遗弃的秦于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周五没批完,周一要用,今天必须看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在文件上,签了名,翻过一页。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杨栀言发来的照片。 他点开。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收腰的,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笔直的、白嫩的腿。 她的纤腰不盈一握,皮肤在试衣间的灯光下白得像瓷器。她的表情有点紧张,嘴唇微微抿着。 秦于政盯着这张照片瞬间起了反应。 此刻方尹斌还在办公室。领导周末突然回来加班,脸色还冷臭冷臭的。 方伊斌想,领导不会表白被拒了吧?这脸色,这工作狂的态度,实锤了。 想八卦,谁敢不答应大领导的表白啊。但他不敢,怕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看着领导对着手机愣住了的表情。 秦于政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方尹斌站在办公室,手里拿着文件,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秦于政回过神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快到像在藏什么东西。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还有什么事?”他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方尹斌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上。“秦书记,这几份需要您签一下。” 方尹斌站在旁边,看着领导签字,不敢说话。 手机又震了。秦于政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没有翻过来。 他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递给方尹斌。 方尹斌接过文件,跟领导打了招呼后出了办公室。领导想刀他的眼神好像更强烈了。什么情况。 秦于政把手机翻过来,他按住说话键,用低沉魅惑的声音说,好看。 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 “对不起宝宝,男朋友觉悟没到位,忘了给你转逛街经费。裙子很好看,买。” 第51章 我尝尝 秦于政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了。 然后他打开转账界面,输了一万块,点了“转账”。 不敢转太多,怕她有心理压力。 方尹斌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没有立刻走。 他听到领导办公室里传出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他跟在秦于政身边五年,从来没有听过那种语气。 是一种软的、黏的、像在哄人的语气。方尹斌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把这个发现咽进了肚子里。 商场的试衣间外面,杨栀言的手机震了。 她点开那条语音,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姜思雅凑过来。“外放外放,让我听听他说什么。” 杨栀言犹豫了一下,点了外放。 秦于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低沉魅惑中带着宠溺的语调: “对不起宝宝,男朋友觉悟没到位,忘了给你转逛街经费。裙子很好看,买。” 语音放完了。 试衣间外面安静如鸡。姜思雅和店员都惊呆了。 然后姜思雅转过头看着杨栀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这是那个用眼神刀我的大领导说的?” 杨栀言点头。 姜思雅深吸一口气,摇了摇杨栀言手臂,“龟龟,苟富贵勿相忘” 店员在旁边笑着说:“你男朋友真好,买了吧。穿着去约会,你男朋友肯定很开心。” 杨栀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消息,一万元。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不用转钱给我,我有钱。我就是犹豫不决,才问问你的意见。” 秦于政秒回:“乖,收了。这是男朋友的义务。” 姜思雅在旁边看到了这条消息,推了她一下。“收了吧,他不差这一万块。你不收他才会不高兴。” 杨栀言想了想,点了“收款”,被人偏爱的感觉真好。她咬了咬牙,把吊牌递给店员。 “帮我剪一下,我穿走。” 姜思雅在旁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看到好朋友终于开始爱自己了、终于愿意为自己花钱了的欣慰。 杨栀言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 裙子很短,她有点不好意思,试着往下拉了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挽上姜思雅的胳膊。 “走吧。”她说。 杨栀言和姜思雅从五楼逛到一楼,从一楼的这头走到那头。 姜思雅手里拎着三个袋子,杨栀言手里拎着两个,两个人站在商场中庭的喷泉旁边,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行了,”姜思雅靠在栏杆上,“我脚要断了。” 杨栀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点开秦于政的对话框: “逛累了,想回家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姜思雅,“你车停在哪里?” “地下室,”姜思雅说,“你怎么回去?你男朋友来接?” 手机震了。 杨栀言拿出来一看,秦于政:“发定位给我,马上到。”她把定位发了过去。 姜思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腻歪?他才分开多久,就‘马上到’了。他是不是在你身上装了GPS?” 杨栀言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下。 “你先回去吧,”杨栀言说,“我在奶茶店等他。” “行,”姜思雅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穿这条裙子去约会,他肯定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杨栀言脸红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思雅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杨栀言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奶茶杯,看着窗外的街道。 商场的出口正对着一条步行街,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甜的,心里更甜。 等了十来分钟,秦于政发信息来。 “到了,在门口。” 她抬起头,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看到商场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宝马。 秦于政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西裤笔挺。他站在车边,目光在奶茶店的方向扫过来。 杨栀言朝他招了招手。 秦于政看到了,走过来,推开奶茶店的门。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身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色连衣裙,很显腰身,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白嫩修长笔直的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他的步子慢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要喝奶茶吗?”杨栀言举起手里的杯子。 秦于政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指搭在杯身上,指尖被冰得微微发红。 他本想说“不用”,他不爱喝甜的,那些奶茶太腻了,喝一口就觉得齁。 但看着她喝得开心的样子,嘴唇上沾了一点奶茶的白色泡沫,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目光跟着那个动作走了一瞬。 “我尝尝。”他说。 还没等杨栀言反应过来,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杯子,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含住了吸管。吸了一口。 奶茶的醇味混合着她的香甜,确实甜。 “挺好喝的。”他把杯子放回她面前。 杨栀言盯着那根吸管看了两秒。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他的嘴唇刚才含过的位置。 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 她想说“那是我喝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已经喝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怎么了?”秦于政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栀言低下头,把奶茶推到桌子中间。“没什么,你喝吧,我喝不完了。” 秦于政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奶茶店到停车场,走路不到三分钟。秦于政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上车之后,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拐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杨栀言,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往下沉,像两只蝴蝶扇不动翅膀了。 “累了?”他问。 “嗯,”杨栀言闭着眼睛,“逛街的时候不觉得,逛完了才感觉到。” “回家休息一下。” “好。” 车子在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停了。两个人上了电梯,二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 杨栀言走到自己门前,从包里翻钥匙,打开门。 她走进去,秦于政拎着袋子也跟着走了进来。 第52章 帮你按按 杨栀言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以前他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过来,做饭的时候给她打下手、吃完、洗完碗、然后走人。 现在还没到饭点,杨栀言想接过袋子,他却提着东西跟进来了。 秦于政把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直起身看着她。 “女朋友,”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你冷落了你的男朋友大半天,现在我想陪你一会儿,可以吗?”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有一点委屈。 “可是我想睡觉,”她说,“太累了。” “没关系,”秦于政已经走进客厅了,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我在客厅等你。” 杨栀言站在玄关,看着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的样子,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一本正经。 她想说“你不用等我”,想说“你可以先回去”,但看着他的样子,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算了,他喜欢,就让他待着吧。 杨栀言换了拖鞋,把买的东西拎到卧室门口,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靠枕。还是家里舒服。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着身体,眯着眼睛,随时都能睡着。 “脚累吗?”他问。 “累。”杨栀言闭着眼。 “我帮你按按。” 杨栀言还没反应过来,秦于政已经把她的脚从沙发上捞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手指刚好扣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温热的,带着一点力道。 杨栀言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眼,脚往回缩。“不用了不用了……” 秦于政轻轻按住,没有松手。“乖,”他说,声音低低的,“按一下舒服一点。” 杨栀言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他的手看着没用力,但箍在她小腿上的,刚刚好让她抽不回来。 她的脸颊变红,心跳加速。 她的脚搭在他大腿上,小腿肚贴着他西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大腿的温度和肌肉的硬度。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的脸,就把目光钉在茶几上的水杯上,盯着那半杯水。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按脚。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被人把脚放在大腿上、被人握着小腿、被人说“乖”。 她不知道谈恋爱的人是不是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这样。 秦于政低着头,看着她的脚。 她的脚精致秀气,他的手掌就能盖住整个脚背。 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是天然的粉白色。脚踝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脚背上的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浅青色的血管。他觉得这双脚很好看,精致、秀气、她怎么那么会长,每一个细节都长在他的心尖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小腿滑到脚踝,从脚踝滑到脚背,力道不轻不重,按摩的很舒服。 杨栀言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秦于政感觉到她脚趾的蜷缩,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靠在沙发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目光是散的。 秦于政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按。但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从她的脚背慢慢往上,手指绕过脚踝,按向她脚心的位置。 他的拇指压在她脚心的软肉上,轻轻一按,杨栀言“嗯”了一声。 她立刻咬住了嘴唇,把那声音掐断了。 秦于政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个很短很轻的声音,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不是叫,是哼。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声音点燃了,从腹部开始烧,一路往下烧。 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脚从自己大腿上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怎么了?”杨栀言睁开眼,声音带着刚被按完的慵懒。 “换个姿势,”秦于政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按得顺手一点。” 他没说实话。他挪开是因为再按下去,他怕她发现他身体的变化。 他怕她的脚再往上一寸,碰到他不该被碰到的地方。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杨栀言没有起疑。她太累了,昨晚睡得晚,今天一大早被杨母吵醒,逛街逛了大半天,现在被人按着脚,沙发又软又舒服,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秦于政继续按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动作也慢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脚上轻轻揉按,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催眠曲的节拍。 她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没了。秦于政等了几秒,没有声音,只有她绵长的呼吸。 杨栀言睡着了。靠在沙发上,靠枕抱在怀里,头微微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着。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胸口一起一伏的,白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开合。 秦于政停下手,把她的脚轻轻地、慢慢地从自己腿上放下来。 动作很轻,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惊醒她。 他从沙发上起来,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悬在她脸旁边。 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安静地、这么近距离地、没有任何干扰地看着她。 她的眉毛弯弯的,是天生长这样,眉尾比眉头淡一些,像水墨画里最轻的那一笔。 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皮肤很白,透着粉嫩、能看到底下血管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嘴唇是浅粉色的,睡着的时候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牙齿的白。 她的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心尖上。每一处都刚好是他喜欢的样子,刚好长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以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对吃的不讲究,对穿的不讲究,对男女之事没有任何兴趣。 他以为自己是天生冷情,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孤独终老。 权力是他唯一的执念。遇到她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他不是无欲无求,是没有遇到那个让他想要的人。 他想要她了,从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开始,到心脏的最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 自从遇到杨栀言,他性欲,食欲,分享欲,表达欲,生命力的四要素全都齐全了。 第53章 约会 秦于政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皮肤很嫩很滑。 他怕把她弄醒,只用了很轻的力道,从她的眉尾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梁。 他的手指在她上唇的唇峰处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她的嘴唇是软的、温热的,他的指腹压在上面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睡梦中回应他的触碰。 秦于政把手指收回来。 他单膝跪在沙发前,看着她,说出心心里的话,栀言,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秦于政怕她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 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膝盖下面穿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杨栀言很轻,像抱着一只温软的猫。 杨栀言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拂在他脖子上,温热的、均匀的,带着她独有的香甜。 她在秦于政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秦于政抱着她走向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卧室。门没关,他侧身进去。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枝兰花; 床单是浅色系的棉麻材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胖嘟嘟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粉红色; 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中间,书签是一块小小的绣片,绣着一朵白兰花。 秦于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慢很轻柔。 她的头落到枕头上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秦于政站在床边,弯腰把她的腿放直,把空调打开,把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睡着的样子刻在心里。 他不敢多待。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怕自己会忍不住躺到她旁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秦于政回到自己那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仰起头让水打在脸上。 冷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流过胸口、流过腹肌、流过……他关掉水,站在花洒下面,手撑在墙上。 他想起她的脚搭在他大腿上的触感。想起她“嗯”的那一声。想起她的嘴唇贴在他指腹上的温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秦于政,你完了。你是真的很想吃了她。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又过到杨栀言这边。他坐在沙发上,在电脑上处理公务。 杨栀言醒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怎么到床上来的? 她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秦于政在帮她按脚,她觉得很舒服,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连衣裙,还在…… 是秦于政抱她进来的。杨栀言躺在床上,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睡意冲掉了大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涂了一点口红。 杨栀言从卧室走出来。 秦于政还客厅出来公务。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她走出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醒了?”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嗯。”杨栀言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 秦于政没有给她躲的机会。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刚睡醒,身体还是软的、暖的。她的身上带着属于她的味道,清甜的,他深吸了一口。 “宝宝肚子饿了没有?”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杨栀言的心跳又快了。每次他叫“宝宝”,她的心跳都会加快。 他动人的嗓音令她耳朵烫、心口软。 “饿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我们去吃饭。”他松开她,但手还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还要出去吗?我在家做不行吗?”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第一次约会,”秦于政说,语气认真且理直气壮,“怎么能在家吃?”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期待、郑重。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 杨栀言被他牵着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 晚餐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开在老城区的一栋小洋楼里。 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黑,在路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秦于政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餐厅里面比外面大,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靠窗。窗户是老式的格子窗,玻璃外面是海城的夜景,远处有高楼的光点在闪,近处是梧桐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餐具和一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红玫瑰。 杨栀言坐下来,把那枝玫瑰拿起来闻了一下,有淡淡的香味,不浓,像清晨花园里的气息。 “喜欢吗?”秦于政问。 “嗯,”她把玫瑰放回去,“好漂亮。” 菜是秦于政点的。前菜是沙拉和餐前面包,主菜是牛排和海鲜意面,甜品是提拉米苏。 每道菜上来的时候,他都会先让她尝第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好吃,”杨栀言切了一块牛排,叉子伸过来,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秦于政看着那个叉子。上面有一小块牛排,沾着黑胡椒酱汁,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她喂他。 这真是一件愉快的事,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秦于政张嘴,咬住牛排。 第54章 你好看 “好吃。”秦于政说。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满身深情注视。把杨栀言给看害羞了。 吃完晚饭,两个人去了电影院。票是秦于政提前买好的,爱情片,最近评分很高的一部。 他买的是情侣座,最后一排,双人沙发,中间没有扶手,两个人可以靠得很近。 杨栀言看到电影票上的座位号时,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她跟着秦于政走进影厅,找到座位,坐下来。沙发很软,两个人坐下去的时候,身体自然地往中间滑,胳膊贴着胳膊。 秦于政把奶茶和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电影开始了。片头是一个长镜头,从天空俯冲到街道,从街道推到一扇窗户,窗户里一男一女在吵架。 杨栀言看着屏幕,秦于政看着她。影厅里的灯灭了,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蓝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看电影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偶尔被剧情逗笑了嘴角弯一下,偶尔被感动了鼻头皱一下。 秦于政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侧脸可以有这么多种表情。 杨栀言伸手去拿爆米花。她的手伸进纸桶里,碰到了另一只手,秦于政的手也在拿爆米花。 两个人的手指在纸桶里碰在一起,她缩了一下,他握住了。 在黑暗的影厅里,在爆米花桶里,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嵌入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杨栀言转过头看他。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却是在看杨栀言。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她,被屏幕的光照得发亮。 “你不好好看电影,看我干嘛?”她的声音连指责也带着软糯。 “你比电影好看。”他的声音也很小,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和奶茶的奶香。 杨栀言的脸红了。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感觉到,从脸颊一路烫到耳朵。 她想把手抽回来,他没让,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主角在雨里向女主角表白。雨很大,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杨栀言的眼眶湿了,看到别人也被爱情砸中了的时候,替他们高兴的感动。她吸了一下鼻子。 秦于政转过头看着她。他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栀言。”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嗯?”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他吻了下来。 在黑暗的影厅里,在大屏幕上男主角还在表白的背景音里,在爆米花和奶茶的甜味里,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和早上那个温柔、眷恋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是有侵略性的。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 他的手搂着她的纤腰,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电影还在放。雨还在下。男主角还在表白。 他们在接吻。 散场的时候,影厅的灯亮了。杨栀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下才站稳。 秦于政站在她旁边,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嘴角带着一个她看不太懂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一样的笑。 “没什么,”杨栀言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腿麻了。” 秦于政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八月的晚风迎面扑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柏油路面的气味。 路边的霓虹灯还在闪,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天上的星星比昨晚多了几颗,月亮还是弯弯的一牙,挂在两栋高楼之间,比昨晚亮了一些。 秦于政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她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被包裹着。 “秦于政。”她叫了他的全名。 “怎么了?”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眼睛很亮。 “今天很开心。”她说。 秦于政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也是。”秦于政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平行的、紧紧挨着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从停车场到电梯,从电梯到二十二楼的走廊,秦于政的手一直牵着杨栀言的,没有松开过。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为他们开路。 杨栀言走到自己门前,从包里翻钥匙,秦于政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她翻。 “你靠这么近,我不好开。”杨栀言侧了一下头,他的下巴从她肩头,滑到脖子旁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后,她的手指一抖,钥匙差点掉了。 “你开你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没打算挪开的笃定。 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拧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灯还没开,秦于政的手已经从后面环上来了,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灯亮了。 杨栀言被他从后面抱着,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着她的发旋。 “秦于政,很晚了。”她说。 “嗯。”他没松手。 “你明天不上班吗?” “上。”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再抱一会儿。” 杨栀言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什么。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从后背传过来。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他的快,砰砰砰砰的,像在回应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玄关,灯亮着,谁都没有动,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外涌进来,停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 手机响了。 不是秦于政的,是杨栀言的。铃声在安静的玄关里炸开。 杨栀言从他怀里挣了一下,秦于政的手松开了,她跑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沐老师”。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才被抱着的软糯。 第55章 我会想你的 “栀言,你明天收拾一下,替我去一趟S市。” 沐老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干脆利落,没有寒暄。 这件事确实很急,不然沐老师也不会那么晚打电话给杨栀言。 “咱们订的那批云锦出了问题,厂家说雨水多,产量跟不上,交不了货。你过去看看什么情况,能协调就协调,协调不了想办法找别的货源。” 杨栀言握着手机,表情从慵懒变成了认真。“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具体航班我发你手机上。你一个人去,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沐老师顿了一下,声音带着鼓励与认可。 “栀言,这批云锦是今年最重要的那批定制单用的,不能出岔子。你去了之后,该谈的谈,该定的定,不用怕。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师父。”杨栀言挂了电话,站在茶几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秦于政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杨栀言把沐老师的话转述了一遍。S市的云锦出了问题,她明天一早要飞过去,大概去三四天,办完事就回来。 秦于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带着不高兴,刚有女朋友,肉没吃上,现在喝点汤的机会也没有了。 秦于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如果是周末就好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他说,声音带着无奈。 “周一嘛,你肯定走不开。”杨栀言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太高兴的大狗,“就去三四天,办完事就回来了。” 秦于政伸手握住她拍在自己胸口的手,手指嵌入她的指缝。“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杨栀言点了点头。 秦于政走后,杨栀言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八月的天气差不多,不用带厚衣服。她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把手机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里。 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手按在箱盖上,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差。 以前都是跟着沐老师,沐老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沐老师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她不需要做决定,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立在墙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航班信息,明天早上九点。 她调了六点半的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秦于政过来帮杨栀言拿行李,还给她带了早餐。 秦于政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 杨栀言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深沉,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伸手过来,指尖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然后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在她唇缝间划过,带着薄荷的清凉。 杨栀言被他吻得身体往后靠,后背贴上了车门,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窗之间,掌心隔着头发贴着她的头皮,温热的,稳稳的。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 “注意安全,”他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给她。 “这是周战宇的电话,他在S市有公司,遇到急事找他,他会帮你解决的。” 杨栀言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拿出手机存了下来。“好。”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搁在中间的扶手箱上。 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了机场出发层,秦于政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帮她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推到推车上。 两个人站在车边,看着对方。 机场出发层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拥抱告别的、匆匆赶路的,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集市,但在他们站立的这一小方空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到了给我发消息。”秦于政说。 “嗯。” “酒店我帮你订好了,位置发你手机上了,离你要去的地方近。” 杨栀言愣了一下。她昨晚查过S市的酒店,还没定下来。他什么时候定的?怎么知道她要住哪里? “你昨晚查的?”她问。 秦于政没有回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去吧。”他松开她。 杨栀言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如果她回头,她怕自己不想走了。 过了安检之后,她站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外面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秦于政。“过了安检了,等飞机。” 秦于政秒回:“嗯。到了发消息。” 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她听不太清楚的语气: “宝宝,我会想你的。” 杨栀言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按下收藏。 飞机落地S市的时候是中午。杨栀言取了行李,打车去了秦于政帮她订的酒店。 酒店在S市老城区,离云锦厂不远,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 门面是民国风格的石库门建筑,青砖外墙,黑色铁门,门楣上刻着模糊的雕花。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服务员报了房型和价格,杨栀言愣了一下,这个价格,在这座城市,这个地段,这间酒店。 她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房卡,被人时刻关心惦记的感觉真好。 就算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他也会给予他最大能力的关心和照顾。 他既会说好话又会做事,年上魅力尽显。 酒店门前种着两棵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 杨栀言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然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床很软,被子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第56章 云镇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户的照片,发给秦于政。“到了,房间很好。” 秦于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跟了一条:“约厂家吗?” 杨栀言:“约了。” 秦于政:“注意安全。谈完了给我打电话。” 杨栀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了一会儿眼。 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是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差,竟然不紧张。 不是因为事情不难,而是因为她知道,在另一个城市里,有一个人在她身后,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在。 杨栀言到了云锦厂。 厂子在S市城北,一片老工业区里。路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厂房,红砖墙、坡屋顶、铁窗框。 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这里本来就这么湿。 云锦厂的办公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杨栀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的目光从杨栀言身上扫过。 “你好,我是云锦厂的负责人,姓周,周敏。”她伸出手。 杨栀言握了一下。“杨栀言,沐霏工作室。” “坐。”周敏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杨栀言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周敏。 “周总,”杨栀言先开了口,“关于那批云锦……” “下雨。”周敏打断了她,“S市今年雨水多,云锦产量跟不上。不是我们不交货,是做不出来。你们要的那批货,至少还要等一个月。” 杨栀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一个月。那批定制单的客户等了三个月了,再等一个月,客户等不了。 “没有别的办法?”她问。 周敏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要么等,要么你们自己去云镇找找。云镇那边有几家散户,手里可能有些存货。但是质量不敢保证,价格也不便宜。” 杨栀言看着周敏。周敏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表情不像骗她。 “云镇在哪儿?”杨栀言问。 “S市北边,开车两个多小时。”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云镇一个老手艺人的地址,姓陈。她手里可能有货,你去看看。但我不保证她会卖给你,她脾气有点怪。” 杨栀言接过名片。名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陈桂兰,云锦手艺人”,下面是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谢谢周总。”杨栀言站起来。 周敏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我和沐霏各种那么多年了。能帮,总会尽力的” “你自己一个人来?” “嗯。” “小姑娘胆子不小。”周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微微的赞赏。 杨栀言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杨栀言在酒店附近搭了车去云镇。 云镇在S市北边,走高速不到三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八月的江南,稻田还是绿的,远处的山也是绿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顶灰白色的帽子。 云镇不大,镇子建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两岸是老式的民居,白墙黑瓦,有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茸茸的,像挂了一层绿色的毯子。 镇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司机把车停在镇口,杨栀言拿着名片,开始找那个地址。镇上的路不宽,都是青石板铺的,有的地方长了青苔,走上去有点滑。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枝,挂着小而青的石榴果。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的气味,河水的腥味、青苔的潮湿味、偶尔飘来的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觉得很安心。 她找到了名片上那个地址。 一栋老房子,木门,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了,但墨迹还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门虚掩着,没有锁。杨栀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等了几秒,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门没锁,进来。” 杨栀言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老奶奶坐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木绷子,绷着一块白色的绸布,正在绣花。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脸上的皱纹很多,很深,像核桃的纹路,但她的眼睛很亮,人看着很精神。 老奶奶抬起头,看着杨栀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 “找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您好,请问您是陈桂兰陈奶奶吗?”杨栀言走过去,在枇杷树下站定。 “是我。”老奶奶没有抬头,针线在绸布上走,一针一针的,不快不慢,很稳。 杨栀言从手机里翻出周敏的名片照片,递过去。“是周总介绍我来的,我是海城沐霏工作室的。我们想买一批云锦,听说您这里有存货。” 老奶奶终于抬起头了。她把针插在绷子上,把绷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杨栀言。 她的目光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 “沐霏工作室,”老奶奶念了一遍,“沐霏还在做旗袍?” 杨栀言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老奶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线头,往屋里走。“进来吧。” 杨栀言跟着她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很深,从门口进去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 空气中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混着丝绸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酸涩气。老奶奶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仓库。 木架上码着一卷一卷的布,有的用塑料布包着,有的直接裸露着,颜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像一幅幅叠在一起的画。 老奶奶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架前,伸手从最上面取下一卷布,放在旁边的桌上,解开系着的绳子,把布展开。 是一匹云锦,深蓝色的底,上面织着银白色的云纹。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云锦上,银白色的云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真的云在天上飘。 杨栀言伸手摸了一下。云锦的手感和普通丝绸不一样,更厚实、更挺括、但又不失柔软。 她的指尖在云锦上慢慢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件活的东西。她知道这是好东西,比她之前见过的大部分云锦都好。 “陈奶奶,这多少钱?”她问。 老奶奶报了一个数。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 杨栀言在心里算了一下,高百分之三十,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但她没有立刻点头。 “陈奶奶,这个价格……”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比市场价高了一些。” 第57章 回不去了 老奶奶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你觉得值就买,不值就不买。” 杨栀言看着那匹云锦,又看了看老奶奶。老奶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不急不慢。 她想起沐老师说的话,“栀言,做决定的时候不要只看价格,要看东西值不值。好东西,贵一点也是便宜;差东西,便宜也是贵。” “我买了。”杨栀言说,“陈奶奶,您手里有多少?我都要。” 老奶奶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有魄力的。 “你要多少?” 杨栀言报了沐老师要的那个数字。老奶奶转身在木架前翻了一会儿,从不同的架子上取下来几卷布,一匹一匹地展开。 云纹的、缠枝莲的、百蝶穿花的,每一匹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杨栀言一匹一匹地看过,摸过,确认了质量,点了点头。 “都要了。”她说。 老奶奶把布卷好,系上绳子,放在一旁。“你怎么带走?” “我到时候包车走,后备箱应该放得下。” 杨栀言付了定金之后,询问哪里有包车去S市。 老奶奶给杨栀言指了路。 杨栀言还没找到地方,雨又下起来了。 等杨栀言找到地方,雨势越来越大,司机说今晚是走不了了。明天才能走。 杨栀言无奈,只能就近找了一间民宿住下。云镇以云锦闻名,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小镇,平时也有不少游客来旅游。 民宿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本地人,皮肤晒得黑黑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到杨栀言,她一点也不意外,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杨栀言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吧?我就说嘛,那条路每年雨季都得淹个三五回。住下吧,住下吧,等水退了再走。” 她给杨栀言安排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窗户对着后面的小河。 河水已经涨了很多,快漫到河岸了,水流很急,打着旋,把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物一起往下游推。 杨栀言站在民宿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天井里的雨线。 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一道水帘,落在天井的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天井角落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 杨栀言在房间里安顿好之后,给沐老师打了个电话。 “师父,云锦找到了,定金已经付了。”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好。”沐老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骄傲,她带出来的学生,肯定能把事情办好的,“什么时候回来?” “这边下大雨,路淹了,走不了。可能得过几天。” 杨栀言说着,伸手摸了摸窗户玻璃。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 “注意安全,”沐老师说,顿了一下,“栀言,别冒险。路不好走就等一等,不急。” “知道了,师父。”杨栀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刚坐下来,手机又响了。 秦于政。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低沉,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担心。 “听说你那边下暴雨,路淹了?”秦于政问。 “嗯,”杨栀言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估计得过两天才能走。” “注意安全,”秦于政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嘱咐一个不太让人放心的小孩,“保持联系。每天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杨栀言嘴角弯弯,被关心的时候,人都会变得有点像小孩。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床上听雨声。雨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窗户玻璃上,声音不一样,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镇子上空。 但雨确实停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从线变成了点,从点变成了偶尔一滴。 杨栀言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水已经退了大半,青石板露出来了,上面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透明的釉。 她给秦于政发了条消息:“雨停了,但路还没通。镇上的人说水退了才能走。” 秦于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跟了一条:“别着急,安全第一。” 杨栀言把手机收起来,下楼去找赵姐,问她镇上有没有什么好逛的地方。 赵姐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听到她问,把手里拧干的床单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你往镇东边走,那边有条老街,卖云锦的、卖扇子的、卖吃的,什么都有。来都来了,逛逛呗。” 杨栀言被那个“来都来了”逗笑了,出了门。 云镇的老街在镇子东边,沿着河岸蜿蜒。 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白墙黑瓦,木头门窗,有的门口挂着红灯笼,有的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拿着相机拍照的游客,有坐在门口打盹的老人家,有蹲在地上逗狗的孩童。 杨栀言沿着老街慢慢走,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有一家卖云锦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匹匹颜色鲜艳的云锦,红的热烈、蓝的沉静、绿的清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走进去看了看,质量一般,跟她从陈奶奶那里买的那批没法比。 但是也有好东西,她买了两条云锦的丝巾,一条深蓝色带银纹的,打算给姜思雅;一条浅粉色带白花的,打算给舅妈。 付钱的时候,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到她买了两条,又送了她一条小的,说是“买二送一,小姑娘你长得好看,多送你一条”。 杨栀言笑着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她又逛了几家店,买了一盒当地的桂花糕,两把手工团扇,扇面上画着兰花和竹子,画得精致,她很喜欢。 杨栀言把东西放进包里,在河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来,看河面上的水鸟。 白鹭,站在浅水处,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忽然它低下头,从水里叼起一条小鱼,脖子一仰,鱼就进去了。 杨栀言看着那只白鹭,心想,这里的节奏真慢啊。 杨栀言把眼前的美景分享给秦于政,秦于政说下次他们可以一起去旅游。 第58章 地震 旁边走过来一个当地的大爷,挑着两筐菜,看到她坐在石凳上,停下来歇了口气。“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嗯,来买云锦的。”杨栀言说。 “路淹了走不了?”大爷笑着问,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嗯。” “没事,明天水就能退了,” 大爷把扁担换了个肩膀,“这条路年年都淹,年年都退。习惯了。” 大爷挑着菜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杨栀言坐在石凳上,看着河水慢慢退去,水位线在岸壁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心里那种被困住的焦躁感,慢慢地、像河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第二天早上,水退了大半。但必经之路的水还没退完。 镇上的老人说,下午应该就能通车。司机说为了安全着想,隔天早上再走。杨栀言想,也 反正最急的那几天已经过了,不差这一天。而且她发现,她挺喜欢这里的。 喜欢这里的慢,喜欢这里的安静。 她又住了一晚。 半夜,杨栀言被一阵晃动摇醒了。 她躺在床上,感觉整个房子在动,一种缓慢的、左右摆动的、像坐在一艘正在穿过浪区的船上的那种晃动。 她闭着眼,以为是做梦。然后晃动加剧了,从左右摆动变成了上下颠簸,床头的台灯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灯罩摔碎了。 窗户在响,哐啷哐啷的,像有人在用力拍打。墙上的画歪了,挂在钉子上晃了两下,掉了下来。 杨栀言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地震。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开始行动了。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震动的。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的、急切的,有人在喊“地震了地震了”,有人在喊“快跑快出去”。 她跑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体被一个更大的晃动甩了一下,整个人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在木头棱子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顾不上疼,拧开门把手,冲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在晃,天花板的吊灯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也在晃,忽左忽右的,像鬼影。 她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有一个女人蹲在楼梯上不敢下去,蹲在那里哭,身体发抖。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赵姐,民宿老板,站在一楼楼梯口,朝上面喊:“快下来!别停!楼会塌!快!” 杨栀言伸手拉了一把那个蹲在楼梯上的女人。“走!跟着我!” 那个女人被她拉着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往楼下跑。 楼梯在脚下颤抖。杨栀言的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的时候,整个房子的晃动停了。 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声音涌回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有孩子在尖叫。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混乱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杨栀言站在民宿门口的院子里,光着脚,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头发散着,肩膀上磕出了一块青紫。 她的手里还拉着那个蹲在楼梯上的女人,两个人都没穿鞋,都只穿着睡衣。 赵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看到院子里站着的客人们,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四、五,都在吧?都出来了吗?” “都出来了。”有人在说。 赵姐把被子铺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都过来坐着,别站在屋檐下面,小心东西掉下来。” 杨栀言在那个女人的旁边坐下来。那个女人还在抖,嘴唇是白的,脸色也是白的。 杨栀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没事了,”杨栀言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小震,不会有大问题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她以前没有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小震”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现在震感停了,楼没塌,院子里的人都活着。 手机。她忽然想起来,手机还在房间里。她站起来,赵姐看到她往门口走,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拿手机。”杨栀言说。 “别进去!余震!”赵姐的声音又尖又急。 杨栀言停住了脚步,站了几秒,又走回了被子旁边坐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杨栀言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说,没事的,没事的。她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任何人,只能在这里等。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隔壁客栈的客人也跑出来了,附近几个民宿的人都跑到这个相对空旷的院子里来。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裹着被子,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枕头,有人把护照和身份证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声音从最开始的惊慌慢慢变成了平静。 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刷手机看新闻,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的感受。 “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一个年轻女孩说,声音还在抖。 “胡说八道,4.6级,死不了。”她旁边的男生搂着她,声音也不怎么稳,但语气很笃定。 4.6级。杨栀言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她 不懂地震,但她知道4.6级不算大。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伤亡。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八月的夜晚不冷,但还是胆颤心惊。 大家就这样在院子里坐着,聊着天,等着天亮。没有人敢回去睡觉,怕余震。 海城。 凌晨一点零三分。秦于政的手机响了。 他从美梦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皱眉。 窗帘外面是黑的,房间里也是黑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拿起来一看,周战宇。这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周战宇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这个时间打电话,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他接起来。“战宇。” “阿政,云镇地震了。”周战宇的声音急切。 秦于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整个手忍不住颤抖。 “多少级?有没有人员伤亡?”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第59章 失联 “4.6级,问题不大。目前没有接到人员伤亡的报告。” 周战宇说,“我在S市,今晚刚到。听说是云镇地震,我就想起来了,你上次说嫂子来了看云锦,云镇盛产云锦,她不会去云镇了吧?” 秦于政没有回答。他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了,点开通话记录,拨了杨栀言的号码。 嘟——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挂掉,再拨。嘟——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拨。再拨。再拨。 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秦于政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重复了十几遍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里面有东西在碎。 他拨了方伊斌的号码。 “方伊斌,你马上到盛世天禧来接我,去机场。”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布置一项例行工作,但方伊斌跟了他五年,从那个“马上”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急迫。 “秦书记,出什么事了?” “云镇地震,她在那里。电话打不通。”秦于政说。方伊斌在那一头沉默了一秒,他快速领会领导嘴里的“她”指谁。 秦于政从来不提任何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文件、会议。 领导那么急切的,肯定是那个表白被拒,爱而不得的人。 “我马上到。”方伊斌挂了电话。 秦于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把睡衣换下来。 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的时候,手在发抖,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和钱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拨了一遍杨栀言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栀言”两个字,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合上。 方伊斌到得很快。秦于政坐进后座的时候,方伊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方伊斌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明显的心烦意乱。 “秦书记,机票订好了,最近一班飞S市的,六点落地。” “嗯。”秦于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去云镇是找云锦,她说住在一家叫“等风来”的民宿,她在电话里说“雨停了,路还没通”,她说“估计得过两天才能走”。 他为什么不让她早点走?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光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扫过,亮了,暗了,亮了,暗了,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在替他数着时间。 飞机落地S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 秦于政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看到周战宇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到他就递过来。 “阿政,车在外面。”周战宇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在前面。 秦于政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周战宇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从S市到云镇,开车两个多小时。秦于政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他拨了她的号码,还是没人接。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拨了。 从凌晨一点到现在,几十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手机侧边摩挲,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战宇注意到了。他认识秦于政二十年,从高中到现在,从青涩少年到政界大佬。 他见过秦于政在球场上冷静投篮,见过他在会议上从容发言,见过他在酒桌上千杯不醉。 他从来没有见过秦于政这个样子,慌张,崩溃。 “秦哥,4.6级,不会有事的。”周战宇说。 “我知道。”秦于政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 车子驶入云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整个镇子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镇子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房子还在,路还在,树还在。 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满地的碎玻璃,没有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镇子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发现,不过是一个4.6级的小震,不过是晃了几下,不过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夜晚。 秦于政的心落下来一半。 车子在“等风来”民宿门口停下来。 秦于政推开车门,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扇木门。 门是关着的,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盆被昨晚的地震震倒了的绿萝,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绿萝的根露在外面,叶子还是绿的。 他推开木门,走进去。院子里坐着几个人,裹着被子靠在墙边,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吃早餐。 赵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长相英俊帅气,气质斐然,气势压人。 但他的头发有点乱,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 他的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裹着被子的人,每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人。 赵姐端着粥碗走过来。“你找谁?” “杨栀言,”秦于政说,“住在这里的。” 赵姐打量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让她本能地警惕,这是以后“不好惹”的人。 她开了十几年民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你是她什么人?”赵姐问。 “男朋友。”秦于政语气坚定的说。 赵姐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心虚。 赵姐想到了昨晚,地震的时候那个姑娘光着脚跑出来,坐在院子里裹着被子,无聊的打盹聊天,但她的手机在房间里,没拿出来。 “二楼,最里面那间,”赵姐说,“地震之后大家都出来了,她一直没回去,天亮才回去的。应该还在睡。” 她带着秦于政上去。 秦于政问,“她没事吧?” 赵姐看着他眼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 “没事,就是吓着了。”赵姐说。 秦于政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站定,举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老板娘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第60章 平安就好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起床的声音,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杨栀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是一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眼底青黑。 他的脸,她认识,那个眉骨,那个鼻梁,那个下颌线。她在海城的走廊里见过无数次。 但这里不是海城,这里是云镇,是离海城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她是在做梦吗? “秦于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试探。 秦于政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色睡裙、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枕头印子的女人。 她活着。她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完整的,会说话会动的,有体温有心跳的。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脚趾头白白的,站在门口的地板上。 他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从她的肩膀环到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很大,全身失而复得的心有余悸。 杨栀言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控制不住的抖。 她的脸被他按在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秦于政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肩宽窄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交握,能感觉到他的脊柱,一节一节的。 “电话打不通,”秦于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闷在她头顶的头发里,“几十个电话都打不通。” 杨栀言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抚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手机在房间里,没拿出来。地震的时候跑得太急了,什么都没拿。” “你平安就好。”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杨栀言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侧过脸,看到他身后走廊的尽头,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是周战宇。 周战宇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 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满是八卦。 看到杨栀言看向他,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窗户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光斑,暖黄色的。 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像是在庆祝什么。 秦于政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杨栀言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她的脚趾头白白圆圆的,踩在民宿走廊的木地板上,旁边是秦于政的皮鞋。 皮鞋上沾了一层灰,鞋带有一只是松开的,拖在地上。她蹲下去,帮他把那根松开的鞋带系好了。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散着,后颈那截弧线白得发亮。 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还没从地震的惊吓中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板娘赵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确认了这个男人确实是那个姑娘的男朋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没有打扰他们。 “进来坐吧。”杨栀言站起来,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秦于政走进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她刚从那里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上面,屏幕朝下。 秦于政走过去,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名字,从凌晨一点到凌晨三点,密密麻麻的,像一串找不到出口的脚印。 他盯着那些未接来电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你吓死我了。”他说。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确实是很担心杨栀言会出事。 杨栀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红眼眶,心里软成一滩水。 这个世界上,关心她的人不多。沐老师算一个,姜思雅算一个。 现在又多了一个。站在她面前,眼底有青黑色的、从一千多公里外飞过来的男人。 她走过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冰凉。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不是好好的吗?” 秦于政把她的手握紧了,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秦于政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杨栀言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帘外面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从墙壁爬上天花板。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叫什么,叫得很欢快。 杨栀言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他忽然问。 “几十个。”杨栀言闭着眼说。 “四十七个。”秦于政说。 杨栀言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里有天花板的光影,灰白色的,淡淡的,像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 “我从一点打到三点,”他说,“一个都没通。” 杨栀言坐直了身体,转过来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着,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下颌线很硬,胡茬冒出来了一些,青青的,在光线下看得分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扎手的,痒痒的。 “秦于政。” 他转过头看着她。 秦于政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一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 两个人下楼。周战宇站在院子里,靠在枇杷树干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秦于政脸上扫到杨栀言脸上,又从杨栀言脸上扫回秦于政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第61章 狗粮 “嫂子好。” 他说。杨栀言被这个称呼叫得耳朵一热,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赵姐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尝尝,刚蒸好的。你们吃完再走。” 三个人在石桌旁坐下来。秦于政坐在杨栀言旁边,周战宇坐在对面。 杨栀言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她说,把剩下的半块递到秦于政嘴边。 秦于政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了一口。 周战宇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没有抬头。 他的嘴角偷笑,给穆丞发了一条消息, “秦哥变了。他吃女朋友咬过的桂花糕了。” 穆丞秒回:“???真的假的?” 周战宇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他好想偷录视频。但他不敢。 吃完桂花糕,赵姐给他们推荐了镇上的一家餐厅,说味道很好,来云镇的人都去吃。 三个人开车过去,餐厅在河边,木质结构的老房子,窗户对着河。 河水比昨天退了不少,水流也慢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递来菜单,秦于政把菜单推给杨栀言。“你点。” 杨栀言翻开菜单,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清蒸白丝鱼、笋干烧肉、炒时蔬、一碗三鲜汤。 她点菜的时候,每点一道都会抬头问一句“你们吃吗”,秦于政说吃,周战宇也说吃。 后面秦于政又加了几道特色菜道菜,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 等菜的时候,周战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秦于政,又看了看杨栀言,笑了一下。“嫂子,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杨栀言想了想。“没几天。” “没几天,”周战宇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秦哥认识你也没多久吧?”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话怎么这么多。 周战宇假装没看到,继续喝水。 菜上来了,白丝鱼很嫩,笋干烧肉的笋干吸饱了肉汁,炒时蔬是当天刚从地里摘的,脆生生的。 三个人边吃边聊,准确地说是周战宇和杨栀言在聊,秦于政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周战宇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在饭桌上话会多一些。他问杨栀言做什么工作,杨栀言说做旗袍。 他说他妈妈特别喜欢旗袍,每年都要做好几件。杨栀言说那下次可以来找她。 周战宇说好,那我妈又要多一个败家的理由了。 杨栀言笑了。秦于政在旁边也弯了一下嘴角。 吃到一半,杨栀言去了一趟卫生间。 她刚走,餐厅门口进来两个女生。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打扮得很精致,一个穿红裙子,一个穿白裙子,手里提着购物袋,看起来也是在云镇旅游的。 她们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靠窗的这张桌子上。 看着两个气质不凡的极品男人。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线条硬朗,眉骨高,鼻梁直。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稍显粗犷,但身材很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分明。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那张桌子上停了至少三秒。 红裙子的那个先动了。她拉了拉白裙子的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走了过来。 “哥哥,”红裙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浸了蜜糖的水,甜得发腻, “你们两个人吗?我们可以一起坐吗?人多热闹呀。” 秦于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但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像深冬的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不方便。”他说。 红裙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退。 她旁边的白裙子也开口了,声音比她闺蜜软一些,带着一种“我们只是拼个桌嘛”的理所当然。 “哥哥,一起吃嘛,又不吃亏。”她说着,拉开旁边的椅子,作势要坐下来。 秦于政把筷子放在桌上,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冷硬:“我说了不方便。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红裙子的手从椅子上缩了回去。白裙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还想说什么。 “美女,这是我的位置。” 杨栀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在擦手。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腰收得很细,把她的身材完美展露出来。 头发用一根簪子绾着,露出一截后颈。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这是我的位置,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你们不该坐在这里。 红裙子和白裙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逃跑的脚步声。 杨栀言在秦于政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秦于政侧过头看着她。 “宝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真棒。幸好你来救我了。” 杨栀言嘴里含着鱼肉,差点呛住。她咽下去,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坐在对面的周战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听到了。他全听到了。他听到秦于政说“宝宝”,听到秦于政说“你真棒”,听到秦于政说“幸好你来救我了”。 他认识秦于政二十年,从高中到现在。他知道秦于政是什么人,冷静,克制,不近女色,不近任何人。 这个男人刚才说话的语气,像一只大型犬在被主人摸头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满足的、温顺的呼噜声。 周战宇低头喝了一口汤,把那个“卧槽”咽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五人群里打了一行字:“千万别跟秦于政和嫂子一起吃饭。” 穆丞秒回:“?” 邱晋义也跟了一个:“?” 周战宇:“根本不用吃,吃狗粮就够了。” 穆丞:“哈哈哈哈哈哈!” 邱晋义:“我早就知道了。上次在锦豪,我看他表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刘闵澜从北京发来一条:“阿政谈恋爱了,变了一个人。” 穆丞:“啥时候带嫂子正式吃个饭?” 秦于政在群里回了一句:“回去再约。”然后补了一条:“我不嫌弃你们这几千瓦的电灯泡。” 穆丞:“卧槽!这是我们秦哥说的话?” 邱晋义:“铁树开花,开得还挺骚。” 刘闵澜:“回去组个局,我倒要看看阿政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 邱晋义:“我看看狗粮能不能吃饱。” 秦于政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 第62章 共处一室 他是有私心的。他想把杨栀言带进他的圈子,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她,把她介绍给他们。 那些人,穆丞、周战宇、邱晋义、刘闵澜,不仅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人脉。 周战宇在S市的生意做得很大,穆丞在海城的餐饮和地产都有布局,邱晋义是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刘闵澜在北京的资源更不用说。 他希望能把自己的资源都给杨栀言,让她的事业走得更顺。 秦于政看了杨栀言一眼。 她正在低头喝汤,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把那个念头收起来,没有说。 吃完饭后,三个人开车去陈奶奶家取云锦。杨栀言带路,秦于政跟在她后面,周战宇搬货。 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放了两匹。周战宇搬的时候说,嫂子,你这批货质量真好,现在市面上很少见到了。 杨栀言说是啊,陈奶奶存了很多年,这次是运气好。 秦于政站在旁边,看着杨栀言跟周战宇说话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回S市,周战宇说晚上组了局,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 杨栀言看了看秦于政,秦于政说去吧,都是自己人。 饭局在S市一家私房菜馆,很精致。 周战宇叫了几个朋友,都是在S市做生意的,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之间。 吃饭的时候,周战宇跟那些人介绍说,这是我嫂子,在海城做旗袍的,手艺特别好。 然后那些人就开始问杨栀言问题,旗袍定制要多久、能不能做婚礼穿的、能不能做妈妈装。 杨栀言一一回答,从容笃定,像在旗袍文化展上讲解的时候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手会自然地比划,指尖在空中画着线。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跟那些人聊天的样子,心里头有一个念头,她本身就该闪闪发光的,光芒万丈。 饭局结束的时候,周战宇的一个朋友当场跟杨栀言订了两件旗袍,一件给自己,一件给她妈妈,付了定金。 杨栀言加了那个人的微信,把定金收下了。走出餐厅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嘴角弯着。 秦于政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但他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高兴吗?”他问。 “高兴。”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眼睛里有光。 周战宇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个“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的笑。 晚上住宿在周战宇旗下的五星级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 杨栀言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灯光很亮,大堂的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秦于政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她旁边。周战宇从前台拿了房卡走过来,递给秦于政。 “总统套房,顶层。”周战宇说。 秦于政接过房卡,看了一眼。“几间?” 周战宇面不改色。 “就剩这一间了。这几天S市展会,房间紧张。”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编,你继续编。 周战宇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秦于政没有拆穿他,把房卡收起来。 三个人上了电梯。周战宇在十二楼下了,他的房间在这一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了秦于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继续上行。杨栀言站在秦于政旁边,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回海城的航班信息。 她没有说话,但从电梯壁的倒影里,能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 顶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的射灯和墙壁的壁灯里洒下来。 秦于政走在前面,用房卡刷开了门。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涌进去,照亮了玄关的一小片区域。 两个人走进去。 房间很大。 客厅、卧室、书房、两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可以俯瞰整个S市夜景的落地窗。 灯光是智能控制的,秦于政按了一下开关,窗帘自动打开,S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河,远处的电视塔亮着彩色的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杨栀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说话。 她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转过身。 “我们两个住一起吗?”杨栀言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秦于政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周战宇的号码。 开了免提。嘟——嘟——嘟——周战宇接了。 “阿宇,怎么只有一间房?”秦于政问。 周战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几天S市展会,房间紧张。就剩这一间了。”他的语气诚恳,不像说谎。 秦于政看了一眼杨栀言。杨栀言也听到了。 杨栀言心想,S市的展会这么火爆吗?整个酒店都住满了,一间房都不剩了? 她对五星级酒店的运营不太了解。 “知道了。”秦于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杨栀言。 “我睡沙发。”他说。 客厅的沙发很大,米白色的,足够一个人睡。 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是新鲜的百合,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酒店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息。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我去洗漱了。”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棉麻的,长袖长裤,浅灰色,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抱着睡衣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睡衣,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好睡衣,把头发解开,用毛巾擦了擦,披在肩上。 她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 秦于政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睡衣,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汽。 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嘴唇是浅粉色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花,干净的,湿漉漉的,不染纤尘。 秦于政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来,我帮你吹头发。”秦于政说。 第63章 酿酿锵锵? 杨栀言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秦于政从卫生间里拿出吹风机,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站在她身后,打开了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吵。 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吹在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分开,让风吹干。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怕扯疼了她,怕吹风机的热度烫着她。 杨栀言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间穿行。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味道已经变成了让她安心的味道。 头发吹干了。秦于政关了吹风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嗡嗡的声音停了,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他没有走开,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好了。”他说。 杨栀言睁开眼睛,刚要站起来,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他闭着眼睛,鼻尖蹭着她的耳廓,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秦于政说。声音低低的,闷在她耳后,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 杨栀言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咚的,沉稳有力的,她的心跳也咚咚咚。 秦于政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 他的唇瓣覆在她耳垂上,温热的,软的,带着他呼吸的温度。 杨栀言的身体微微颤抖,从耳垂开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从耳朵到脸颊,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变成了一摊水,靠在他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嘴唇从她耳垂上移开,沿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经过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唇。 带着热烈的、急切的吻落下来、像是要把这几天分开的时间都补回来的。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在她唇缝间划过,带着一点试探的、询问的意味。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攥得很紧。他的衬衫被她攥出了皱褶。 秦于政吻得很深。杨栀言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他的嘴唇是热的,他的手是热的,他的身体也是热的,隔着薄薄的衬衫和睡衣,那个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像火,像烧开了的水,像要把她整个人融化掉。 秦于政终于松开了她。 两个人都喘着气。杨栀言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泛着水光。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轻轻颤抖。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没有松开。 “我去洗澡。”秦于政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松开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龙头洗冷水,水声冲击在瓷砖上的声音很响,哗哗的。 杨栀言坐在床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攥着他衬衫的姿势。手指慢慢蜷起来,蜷成拳头,然后松开。 她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她的耳垂上还有他嘴唇的触感,她的后背还有他胸膛的温度。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水声还在继续。凉水冲击瓷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在为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外面,S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静静铺展。远处的电视塔还亮着,彩色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她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到客厅,停了一下,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杨栀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子里偷偷地笑了一下,没有人看到。 秦于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深灰色的家居T恤,黑色的休闲裤,头发用毛巾擦过,半干不干的,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目光落在床上,杨栀言躺在被子里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在装睡。 秦于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瞬,弯腰把被她踢到床尾的拖鞋捡起来,整齐地摆在床侧。 然后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转身往门口走。 “言言。”秦于政叫了一声。杨栀言睁开眼。 “我下去找阿宇聊点事情,”他说,语气很随意,“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杨栀言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表情平静。 其实秦于政知道她还没准备好,他在这里,她肯定会紧张,会睡不着。 爱是克制,他忍得住,他一定会等到他心甘情愿的时候。所以他找借口先离开。 “好。”她说。 秦于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房间安静下来。杨栀言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但不是她习惯的那种。 她掀开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了姜思雅的对话框。 “思雅,睡了吗?” 姜思雅秒回:“没。在追剧。你呢?今晚不是和大领导住一个房间?怎么有空找我聊天?” 杨栀言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地震、秦于政连夜飞来、周战宇安排了饭局、晚上只有一间房。 姜思雅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杨栀言点开,姜思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言言,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然后又跟了一条文字:“等等,你们今晚不会要酿酿锵锵吧?你怎么还有空跟我聊天?” 杨栀言脸一热,打了几个字:“他有事出去了,找朋友聊事情。” 姜思雅:“???卧槽?你个大美人在旁边,他竟然无动于衷?他不会不行吧?” 第64章 忙碌 杨栀言盯着“不行”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有点用力:“说什么呢,才不是。” 姜思雅秒回: “哦哦,这就维护上了。看来是不行了,不然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 杨栀言被她笑得耳朵发烫,回了一个“滚”字。 姜思雅笑够了,发了一条长的: “不过说真的,目前来看,他确实挺不错的。放下工作连夜飞过去,四十七个未接电话,换了一般人做不到。好好珍惜。但是言言,” 她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定不要因为爱一个人失去自我。你首先是杨栀言,然后才是谁的谁。” 杨栀言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姜思雅最近相亲的一个男生,刚坐下没多久,男生就说:"会做饭的女生在我这很加分! " 姜思雅认真回他:"这分加了能干嘛?保研还是涨工资?" 他当场愣住,隔壁桌直接笑疯。 姜思雅感慨,相亲介绍的这些丑的,走在路上都很少见,现在还得托关系才能见到。 杨栀言深表赞同,幸好她现在有男朋友。之前相亲那两个也是奇葩中的奇葩。 后面又聊杨栀言在云镇买的那条丝巾,聊中秋节要不要约着一起出去玩。 聊着聊着,杨栀言的眼皮越来越重,打了一行字“我困了先睡了”发出去,手机放旁边的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人已经睡着了。 窗帘外面,S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静静铺展。 十二楼,周战宇的房间。 门铃响的时候,周战宇正靠在床头翻手机。 他以为是酒店服务,没在意,穿着拖鞋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到秦于政站在门口,穿着家居T恤和休闲裤,头发半干,手里拿着手机。 周战宇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秦于政没回答,从他旁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战宇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不是,”周战宇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 “那么好的机会,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总统套房,落地窗,夜景,孤男寡女,你倒是上啊。”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很放松。“我上来找你聊事情。” “聊什么事情非得现在聊?” 周战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放着女朋友不陪,跑来找我一个男人聊天?秦于政,你是不是还……” “不是。”秦于政打断了他。他知道周战宇要说“不行”那两个字,他听太多了,不想再从兄弟嘴里听到。 “那你什么意思?”周战宇看着他。 秦于政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杯壁上有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还没准备好。” 周战宇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 “行吧,”周战宇靠在椅背里,摇了摇头。 “秦于政,你现在真的变了。以前你恨不得全世界都别来烦你,现在你为了一个女的不敢在房间里待着,跑到我这里来聊经济形势。” 秦于政没有反驳。 两个人真的聊起了经济形势。周战宇做生意的,对宏观政策很敏感,秦于政在体制内,对经济走向有自己的判断。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货币政策聊到房地产,从房地产聊到外贸出口,聊得很认真。 十一点的时候,秦于政的手机响了。方伊斌的电话,汇报工作。 秦于政接起来,听了几分钟,然后说:“知道了。文件先放着,我明天回去签字。” 因为秦于政的突然离开,这个周末估计得加班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 周战宇看着他,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 “阿政,”周战宇忽然开口,“你是真的认定她了?” 秦于政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只有茶几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他想了大约两秒钟,很认真的点头。 “嗯。” 回到海城之后,两个人各自忙了起来。 秦于政攒了一堆工作。方伊斌把他从机场直接接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周一开会要用的材料,他还没看完。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在纸上,签了名。 他一口气签了十几份,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下周的行程。方尹斌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 中午的时候,秦于政在办公室吃了一份盒饭。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他吃了大半,把剩下的推到一边,继续看文件。 方尹斌进来收饭盒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秦书记,您下午三点还有个会。”方尹斌轻声提醒。 “嗯。”秦于政睁开眼,拿起下一份文件。 杨栀言也没闲着。回到海城的第二天,她就去了工作室。 沐老师看到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堆布料。 “那件月白色的,客户催了,这两天赶出来。” 杨栀言换了围裙,坐下来,拿起了针。 她的手指碰到针的那一刻,整个人就静下来了。 在S市的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地震、秦于政连夜飞来、周战宇的饭局、那个只有一间房的夜晚。 那些事情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但连在一起让人觉得不真实。 只有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针,线穿过布料的“嘶嘶”声在耳边响起来的时候,她才觉得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针脚一针一针地走。她坐了两个小时,抬起头,发现沐老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 “师父?” “没事,”沐老师说,“做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栀言,云锦的事,做得好。” 杨栀言看着沐老师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两个人都忙。秦于政加班加到很晚,有时候杨栀言十点多给他发消息,他回一个“还在开会”,或者“刚到家”。 杨栀言也有几套高定旗袍要赶制,客户催得紧,她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八点多才回家。 第65章 回老宅 但他们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早安,晚安,吃了什么,今天累不累。 以前也聊,但现在聊天的语气变了,更自然了,更亲近了,不需要斟酌措辞了。 秦于政有时候会发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工作一天之后的疲惫和一种独属于对杨栀言的温柔。 杨栀言有时候会发照片,拍今天做的盘扣,拍窗台上的多肉,拍一碗她刚煮好的面。秦于政会回一句“想吃”或者“好看”。 那段时间,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秦于政都会来工作室接她,车停在人民路路口那棵梧桐树下,她从楼门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副驾驶门边等着了。 看到她,他会笑一下,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不忙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在她家做。 杨栀言做饭,秦于政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里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她伸手,盐就到了她手里;他洗碗,她擦碗。 中秋节的前一周,秦于政在微信上问她:“中秋节有安排吗?” 杨栀言正在工作室赶一件旗袍的盘扣,腾出一只手打字:“没有。你呢?” 秦于政:“跟我回老宅陪奶奶吃饭吧。” 杨栀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老宅。陪奶奶吃饭。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知道,见家长。虽然秦于政说是只有奶奶,但她还是紧张。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句:“我有点害怕。” 秦于政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的、让人安心的语气。 “不用怕。就我和奶奶,其他人都在外地,不回来。你不用担心,也不用紧张。” 杨栀言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摩挲。 “奶奶你也认识,”秦于政说,“就是你房东。” 杨栀言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秦奶奶是秦于政的奶奶,但“房东”这个身份她从来没跟“见家长”联系在一起过。 她住着秦奶奶的房子,秦奶奶对她很好,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老人家。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 “言言,”秦于政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吓到她,“就是吃顿饭。奶奶想见你。” 奶奶想见你。这五个字让杨栀言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里做到一半的盘扣发了很久的呆。 沐老师从里间出来,看到她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杨栀言说她中秋节要去秦于政家见奶奶。 沐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秦家那个老太太啊,早就想见你了。” 杨栀言看着沐老师的笑,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情。 去见秦奶奶的前几天,杨栀言一直在想送什么礼物。 她问过秦于政,秦于政说不用准备,你去奶奶就很高兴。 杨栀言说这怎么行,第一次正式见面,没带礼物太失礼了。秦于政想了想,说那你自己决定吧,奶奶不会挑这些的。 杨栀言本来想做一件旗袍。但上次感谢秦奶奶的时候,她已经送过一件了。再送旗袍,显得重复了。 而且做一件旗袍的时间不够,这几天她手上还有几件单子赶着交,抽不出整块的时间。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一条披肩。 披肩比旗袍简单一些,但也不容易。她选了上好的羊绒面料,颜色是深秋的枫叶红,衬肤色,又不张扬。 披肩的边角用同色的丝线绣了几枝兰草,绣得不多,疏疏落落的,刚好点缀。 她每天晚上从工作室回来之后,再做一两个小时,用了四天时间,终于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赶完了。 她把披肩叠好,装进一个米白色的布袋里,布袋上用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站在镜子前,把布袋举在胸前,看了看,又觉得蝴蝶结太幼稚了,拆了,换成了一个简单的平结。 秦于政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手里拎着那个米白色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给奶奶的?”他问。 “嗯。”杨栀言坐进副驾驶,把布袋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不用紧张,”他说,“奶奶很好相处的。” 杨栀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布袋的布料上慢慢摩挲。 米白色的棉布,手感柔软,像她此刻的心情,期待的,紧张的,又带着一点点甜的。 九月的海城,秋意才刚刚冒头。老宅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是绿的,只有边缘开始泛黄,像镶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秦于政把车停在巷口,手里拎出杨栀言带给秦奶奶的礼物,一条她亲手做的羊绒披肩,装在一个米白色的布袋里,袋口系着素色的丝带。 杨栀言伸手想去接,他没给,一只手拎着布袋,另一只手伸过来,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挣开。 青石板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小心,秦于政放慢了步子,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老宅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秦宅”两个字,字体古朴,笔画遒劲。 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鼓,被岁月磨得发亮。秦于政没有按门铃,直接推开了门。 院子里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浓而不腻。 桂花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叶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 杨栀言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她的紧张被这阵桂花香冲淡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正要跟秦于政说什么,脚步忽然顿住了。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苍老的、温和的,是秦奶奶; 另一个年轻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杨栀言疑惑,不是说只有奶奶在家吗? 秦于政听到声音。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正被他牵着根本感觉不到。 杨栀言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 但杨栀言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桂花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个人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桂花树,走到堂屋门口。 门槛不高,杨栀言跨过去的时候,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堂屋里面。 秦奶奶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另一杯在对面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好。 头发是大波浪卷,散在肩膀上,妆容精致,嘴唇涂的是正红色的口红,衬得皮肤很白。 她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 她正在跟秦奶奶说话,说到一半,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秦于政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杨栀言身上,又停了一下。 第66章 欺骗? 杨栀言不认识她。 杨栀言看到秦奶奶的表情时,心里头有一个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秦奶奶在笑,但这个笑带着尴尬不自然。 “阿政回来了。”秦奶奶站起来。“栀言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秦于政站在堂屋门口,没有立刻迈步。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茶对面的女人身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牵着杨栀言的手松开了。 他松开她的手,侧过头,声音很低:“奶奶在叫你。”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杨栀言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刚才被他牵着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着的姿势。她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秦奶奶已经迎过来了,拉住她的手,掌心的干燥和温热从她的手背传上来。 “栀言,你可算来了?”秦奶奶的声音还是那样,亲热的、热络的。 但秦奶奶的眼神在闪躲。 杨栀言顺着秦奶奶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莫芸芸的嘴角含笑。 她的目光打量着杨栀言,这个眼神让杨栀言有点不舒服。 秦于政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看莫芸芸。 他看着杨栀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秦奶奶拉着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栀言,这是莫家的女儿,来看我这个老太婆。” 秦奶奶的语气放得很轻很淡。这话没错,莫家和秦家确实有来往,莫芸芸的父亲和秦于政的父亲曾经是同事,两家在一个大院住了好多年。 说“朋友家的女儿”,不算撒谎。 莫芸芸依然得体的笑着,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秦于政开口了。问秦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秦奶奶说:“好着呢”秦于政点了点头,没有看莫芸芸,走到杨栀言旁边坐下来了。 他坐下来的位置比平时更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垂下来,刚好碰到杨栀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想牵她的手。 杨栀言的手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 就那样放着,他碰他的,她坐着她的。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茶对面的女人身上,鹅黄色的裙子,红色口红,手腕上有一只镶着碎钻的细表带腕表。 漂亮,精致,每一处都打理得恰到好处。莫芸芸也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茶几上方撞在一起,又分开了。 秦奶奶站起来,说去看看厨房的菜,走出了堂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莫芸芸先开口了。她站起来,朝杨栀言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嗒嗒嗒的。她走到杨栀言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莫芸芸。很高兴认识你。”声音里带着得意的高傲。 杨栀言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莫芸芸的手很软,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指节修长。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莫芸芸微微侧了一下头,靠近了杨栀言的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杨栀言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是秦于政的前妻。”这句话,轻飘飘的,可是却击中杨栀言的内心。 杨栀言的手指在莫芸芸的手心里僵住了。 杨栀言努力维持得体的表情,嘴角还是那个礼貌的弧度,眼睛还是那个温和的光。 但她的手指僵住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响。 秦于政完全没有告诉过她,他结过婚。五个月了,他从来没有提过“前妻”这两个字。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他一个人住,他说他孤家寡人,他说他一个人去医院感觉孤零零的。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单身久了,她以为他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结过婚,可能离过婚,可能有她不知道的过去。 莫芸芸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杨栀言看着莫芸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坚定的事实,让杨栀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杨栀言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上前了半步,靠近莫芸芸,侧过头,嘴唇贴近莫芸芸的耳边。 “我是秦于政的现女友。” 她很生气,但是输人不输阵。她很气愤,但是…… 杨栀言的手在抖,攥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的手,在微微发抖。 莫芸芸的嘴角含笑,似乎在嘲讽杨栀言的得意洋洋。 然后她转头看着秦于政。 秦于政坐在沙发上,手还搭在扶手上,指尖垂着。眼神里透着是一种“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冷。 莫芸芸没有等他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包,朝秦奶奶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去找她,直接朝堂屋门口走了。 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嗒嗒嗒的。 路过秦于政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莫芸芸走出了堂屋,走过了院子,桂花树在她头顶洒下一阵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掉。院门开了,又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茶几上的两杯茶还在冒热气,莫芸芸的那杯只喝了一小口,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 “言言。”秦于政叫杨栀言。 杨栀言抬起头看秦于政。秦于政面色坦然。 她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说“你为什么骗我”?说“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你结过婚”? 每一句话都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堆在喉咙口,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包上,手指攥着包带的边缘,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 杨栀言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堂屋门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金黄色的花瓣从树枝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第67章 盘算 手机响了。 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妈”。杨母的电话,平时她不想接。 杨栀言想要离开这里,这个她不喜欢的电话倒像及时雨。 杨栀言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走到堂屋门口,站在门槛旁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亮晃晃的。 秦于政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接了电话,又把嘴闭上了。 杨栀言站在门槛旁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细细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秦于政脚边。 她看着那道影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然后她迈过了门槛。 杨栀言站在桂花树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言言,你快来医院搭把手,你嫂子要生了!” 杨母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又尖又急,像是被火烧了眉毛。 杨栀言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秦于政站在门槛里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她垂下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桂花落了好几朵,小小的,金黄色的,躺在石板的缝隙里,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了。 “哥和爸不在吗?”她的声音很平,“她生孩子我也帮不上忙啊。” “你哥出差了!你爸一个男人也不方便!” 杨母的语速更快了,“都是一家人,人命关天的,你就过来搭把手嘛!” 杨栀言闭了一下眼。人命关天。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是一整个家庭的事。 什么时候变成了她的事?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嫂子生孩子她能帮什么忙?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搭把手”的事。但她不想在电话里追问了。 追问下去也无非是那些话,“一家人”“互相帮助”“你应该的”。听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句都能背出来。 “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 电话那头,杨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李凤霞。 李凤霞靠在病床的枕头上,肚子高高隆起,把病号服撑得绷紧。 她脸上挂着汗珠,嘴唇有点白,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的眉头皱一下,松开,又皱一下。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时亮,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她怎么说?”李凤霞的声音有点紧,阵痛还没过去。 “她说马上过来。”杨母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李凤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凤霞闭了一下眼,嘴角慢慢弯了起。 “妈,待会儿她来了,你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让她去交费。” 杨母的手顿了一下,停在李凤霞额头上方,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湿的纸巾。 “她……会交吗?”杨母的声音带着犹豫。 “她会的。”李凤霞的语气笃定。 “她心软,见不得人命关天的事。你就说家里钱不够,让她先垫上。” 杨母把纸巾攥成一团,没有扔,就攥在手心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凤霞看出了她的犹豫。她伸手在杨母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说,“你听我的没错”。 那只手圆滚滚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很秃。 “妈,你想想,”李凤霞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她搬出去这几个月,家里少了五千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话戳中了杨母最疼的地方。五千块。每月五千块,从杨栀言的工资里拿的。 以前这笔钱是雷打不动的,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到账。 杨栀言搬出去之后,这笔钱就断了。 杨耀华的工资刚刚够还房贷,杨母没工作,李凤霞没工作,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靠着杨父那点退休工资。 杨父本来指着那点钱自己喝点小酒、打打小牌,现在全搭进去了,自然每天怨言不断,在家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这几个月,家里过得鸡飞狗跳。 李凤霞看着杨母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加了一把火。 “而且您想想,她搬出去住了,不交家用了,可她是不是您女儿?您生她养她,她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家里了?” 杨母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攥的是自己的裤子,裤子的布料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说等我老了赡养我们,”杨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刺痛之后的委屈。 李凤霞没有接话。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宫缩又来了,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着,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阵痛过去之后,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杨母。她的眼睛里是算计之后的心满意足。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生孩子的钱我是没有,栀言不出,你出?” 杨母看着李凤霞的眼睛,她哪里有钱?她不会知道她偷偷藏了一点私房钱吧。这可不行,那点钱是她一点点存下来,留她傍身用的。可不能花了。 于是同意的点了点头。死道友不是贫道。 李凤霞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然后她又皱起了眉头,阵痛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密,间隔更短。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手把床单攥得更紧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有婴儿的哭声,嘹亮的,新鲜的。李凤霞听着那个哭声,嘴角慢慢的笑了,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听到别的孩子哭的时候,本能地、不自觉地、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画着圈。 她在等。等杨栀言来。等她来交钱。等她来把住院费付了。等她来把这几个月亏空的那个口子,填上一块。 杨母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在慢慢走,有抱着婴儿的父亲小心翼翼地走,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匆匆忙忙地走。没有杨栀言。 “还没到,”杨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焦急,是不安。 “快了。”李凤霞闭着眼睛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的屏幕亮着绿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九月的白天短了,六点多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把整间病房染成了浅浅的橘色。 桂花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在床单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老宅的院子里,桂花还在落。 杨栀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堂屋。 第68章 分手 秦奶奶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杨栀言走过去,取出那条枫叶红的披肩,双手递过去。 米白色的布袋,袋口系着素色的丝带,她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系了好几次,最后系了一个工整的平结,不花哨,但稳当。 “秦奶奶,这是给您的礼物。”她的声音认真,不管她最后和秦于政有没有结果,秦奶奶在她最难的时候对她的帮助,她都铭记于心, “祝您中秋安康,身体康健。” 秦奶奶接过布袋,手指在布袋的布料上摸了一下。 “栀言,”秦奶奶的声音带着担忧,“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让阿政陪你?” 杨栀言摇了摇头。“不用了秦奶奶,我自己能处理。” 她朝秦奶奶微微欠了欠身,“奶奶,我家里有事,不能留在这里吃饭了。改天我再来看您。” 她转过身,朝堂屋门口走去。走过秦于政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停留。 秦于政追上去。她的肩膀擦着他的手臂过去了,布料蹭着布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窸窣声。 秦奶奶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捧着那个米白色的布袋,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子里。满脸愁容。 杨栀言走出院门的时候,秦于政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急促的。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和那些从墙头探出来的桂花枝。甜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发腻。 “家里出了什么事?”秦于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需不需要帮忙?” 杨栀言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理睬秦于政。 杨栀言的心里很乱,只想先离开这里。 秦于政加快了几步,走到了她旁边。 “宝宝,”他叫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个正在生气的小孩。 “你怎么了?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必一个人独自坚强,你可以依赖我。” 秦于政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他的手臂朝她张开,像一个港湾,像一个承诺。 杨栀言看到他张开的手臂,只觉得嘲讽。 依赖你。让你毫无负担地欺骗我吗? 她没有哭。她把那团涌上来的酸意咽了回去,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 秦于政没料到她会推他,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从张开的姿势缩回了身侧。 他的脸上带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依赖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让你毫无负担地欺骗我吗?” 秦于政的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他不知道她说的“欺骗”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莫芸芸跟她说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她生气了,用很冲的语气在跟他说话,用冷硬的,冰冷的眼神看他。 杨栀言说完那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秦于政追了上去。 他跑了两步,追到她的身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凉的,冰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把它捂热。 “对不起,宝宝,我错了。” 他说。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卑微的、什么都愿意承认什么都愿意改的恳求,“请你原谅我。” 杨栀言站住了。她站在巷子中间,头顶是桂花树的枝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转过脸看着他,嘴角带着冷笑。 “你错哪里了?”她问。 秦于政张了张嘴。他握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但他的手指僵住了。 错哪里了?他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以为道歉就能解决一切,上次就是这样解决的,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然后又回到了“秦哥”和“饭搭子”的日子。 他以为道歉是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锁。但这一次,他拿着钥匙,找不到锁孔。 杨栀言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我不知道我在错什么但我愿意认错只要你不生气”。 她忽然觉得很累,他们本来就差距巨大,他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她怎能妄想他真的对她毫无保留的重视。 他不知道他错在哪里。他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连“欺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 “宝宝,你说我错哪里我就错哪里。”他看着她,语气诚恳,低姿态的作出让步。 杨栀言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她的指尖从他掌心里滑过,像水从指缝间流走。 “别跟着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否则我们……” 她顿了一下。 “分手。”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说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有需要说这两个字的一天。 但这两个字就在那里,在她的喉咙口堵着,像一颗卡在食道里的药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秦于政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僵住了,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她手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带着伤心,恐惧。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他怕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举过了头顶,做了投降的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宝宝,”他的声音有点抖,“不可以分手。只要不分手,你说什么都行。” 杨栀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桂花树的枝叶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秦于政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头顶,像一个被罚站的犯错的学生。 桂花从他的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他没有拍掉,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了老宅。 第69章 二婚男 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秦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捧着杨栀言送的披肩,她很喜欢。 她看到秦于政一个人走进来。 秦于政的头发上有桂花,肩膀上也有,衬衫皱了一小块,是刚才杨栀言推他的时候攥出来的。秦于政的眼神黯淡无光。 “吵架了?”秦奶奶看着孙子的样子心知肚明。 秦于政走过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大概是秋天的缘故,坐上去的时候凉意从身下渗上来,但他没有动。 “嗯。”他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秦奶奶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披肩披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人家的动作不快,坐下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石桌的边缘,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她没在意,把腿伸了伸。 “你这个驴脑袋哦。”秦奶奶的语气里有恨铁不成钢、有心疼、有“我都替你们着急”的无奈。 秦于政抬起头看着她。 “你跟栀言说过你结过婚的事了吗?” 秦于政摇了摇头。 秦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现在还不明白吗?” 秦于政看着她,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明白。 那段婚姻在他生命里占据的分量太轻了,轻到像一张用过的便签纸,随手一揉就扔了,扔了之后就忘了。 他从来没觉得那段婚姻是“他的一部分”,它只是他人生履历上的一行字,写在那里,但不代表任何意义。 他没有感情投入,没有情感牵绊,甚至没有太多记忆。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杨栀言提起它。不是故意隐瞒,是他根本没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说的事。 秦奶奶真想敲开他的脑袋。要是他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孙子,她可能真的会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敲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你怎么这么笨”的火气压了下去。 “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跟你一个中登二婚男谈恋爱,不委屈?” 秦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秦于政的胸口。 “重要的是,还被蒙在鼓里。人家已经算大度了。要是我被这样骗,我当场跟你分手。” 秦于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 二婚男。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从来没有用这三个字定义过自己。 在他的认知里,那段婚姻只是一次失败的利益交换,是两家人坐下来谈好的一笔交易,签了合同,履行了两年,然后终止了。 没有感情,没有伤害,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 所以离婚之后,他干干净净地走了,婚内财产全部给她,净身出户。 但别人不这么看。秦奶奶不这么看。杨栀言也不这么看。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婚姻失败的二婚男。 她是第一次谈恋爱,年纪轻轻,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秦于政坐在石凳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桂花从树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来了。莫芸芸跟她说了句话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从红润变成了苍白。她在门口接电话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家里的电话,没有在意。 他以为等她打完电话就会回来,回到堂屋里,坐在他旁边,一起吃月饼,一起去逛花灯节。 秦于政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做过无数个决定,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此刻那双手在发抖。秦奶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掌心的温度还在。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堂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小小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一只鸟从桂花树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越过了院墙,飞进了九月的天空里。 杨栀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昼,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产妇家属拎来的饭菜香,还有隐隐约约的碘伏气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杨母和李凤霞同时转过头来。 杨母和李凤霞看见杨栀言来,那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杨栀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肩膀上还沾着一片桂花花瓣。 她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桂花落了一身,路上拍掉了大部分,这一片卡在衣领的缝里,没有被发现。 浅紫色的衬衫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 “怎么这么久?” 杨母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责备,好像杨栀言迟到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都等你半天了。” 杨栀言没有接话。她走进来,把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李凤霞。 李凤霞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差了很多,嘴唇发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宫缩的间隙她抓紧时间喘气,胸口起伏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杨栀言的那一刻,满心期待,估计她心里想,钱袋子终于来了。 “你赶紧去把费缴了。” 杨母已经把话转到正题上了,“现在都是高科技,妈妈也不懂怎么操作。又要在这里照顾你嫂子,走不开。” 李凤霞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虚弱。 “言言,麻烦你了。你哥在外地出差,还没回来。” 杨栀言看着她嫂子。阵痛让她的眉头皱在一起,但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得很清楚,思路清晰。 杨栀言心想,杨耀华一个车间工人,出哪门子的差? “好的,”杨栀言的,“你让哥哥把钱转过来,我现在就去缴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心电监护的屏幕跳了一下,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李凤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完全是阵痛,是新的问题出现了,而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答案。 “他正在赶车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可能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你先把钱垫上,你哥回来我让他转给你。” 又是有去无回的把戏,杨栀言从小就看多了。 “我也没钱。”杨栀言说,卖惨谁不会,“你们知道的,我房租那么贵,还有伙食费交通费,根本不够花。” 第70章 借钱 杨母和李凤霞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不信、不满,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恼怒。 李凤霞的阵痛又来了,她的脸皱了一下,手用力的拽紧床单。等这波阵痛过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方向。 “你不是说你交男朋友了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 “找你男朋友借点应一下急。他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那我劝你尽早分手。我给你介绍有钱的优质男。”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杨栀言心口上。 她今天已经被人用“前妻”两个字扎过一次了,伤口还没结痂,又被“男朋友”这三个字撕开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做旗袍做指甲不方便干活。 这双手最近被另一双手牵过太多次,多到她几乎忘了,没有那双手之前,她是怎么活的。 他对她的好,都是建立在欺骗她的基础上吗?她不知道。她的心里很乱。 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跟秦于政相处那么久,他的言行气势倒是,也会了一些。 “行,我找我男朋友借。”杨栀言的声音很平静。 她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李凤霞的手机。动作很自然。 李凤霞正疼得难受,杨母正给她擦汗、端水、掖被角,两个人都没有注意。 杨栀言拿着手机,退后了两步,靠在了窗边。 她知道李凤霞的手机密码,李凤霞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用生日当密码的人。 杨栀言输入密码,手机解了锁。屏幕上的APP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在一堆购物软件和短视频软件里找到一个借贷软件。 她点开,点了“借款”,输入了八万。按着提示一步步操作。 “你干嘛呢?”李凤霞皱着眉头看着她,语气带着疑惑。 “我找我男朋友借钱,”杨栀言说,“但金额太大,需要验证一下。” 李凤霞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阵痛正在一波一波地袭来,每一次都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痛得她脑子发胀。 她的智力本来就不算高,现在被阵痛一搅,更是所剩无几。 她甚至没有想清楚“男朋友借钱为什么要验证?”这个问题,就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认证通过了。杨栀言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步。 确认、输入密码、提交。然后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李凤霞。微信余额里多了八万。 李凤霞的眼睛亮了。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阵痛还是因为这八万块。 “好了,”杨栀言把手机收回来,“我去缴费。”她转身要走。 “言言,”李凤霞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急切的、怕她反悔的急促,“快去吧” “好的,嫂子。”杨栀言说,“嫂子,这钱你记得要还哦。” 李凤霞胡乱的点着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病房,嘴角的笑怎么压也压不止。 阵痛还在一阵一阵地来,但她感觉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八万块。住院费只要交一万,剩下的七万,就是她的了。 她靠在枕头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真是个好宝宝,自带口粮的乖宝宝,还没生下来,就给她带来那么多钱。 杨栀言在缴费窗口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把住院费交了。单子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万一。 她把缴费单折好,和手机一起攥在手里,走回住院部。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放着药瓶和纱布,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压过的褶皱。 “三床进产房了。”隔壁床的家属说。 杨栀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 她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嫂子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肚子,说“你这间房可就是你小侄子的了”。 感觉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想起来的时候,胸口还会闷一下。 她拿着李凤霞的手机,走到护士站,递给了值班的护士。 “麻烦帮我把这个手机拿进去给我嫂子,她在产房。里面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杨栀言,点了点头。 杨栀言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杨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任务完成”的松弛。她看到杨栀言,脚步慢了一下。 “太晚了,你也帮不上忙了,先回去吧。” 杨母的语气像是“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你爸一会儿送东西来。你哥明天就回来了。”杨栀言看着她妈。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妈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 她的头发最近白了很多,从发根处冒出来,没有被染发剂盖住。 “好,”杨栀言说,“我哥回来,记得喊他还钱哦。” “知道了知道了。”杨母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是怕产房里出了什么状况,又像是怕杨栀言再多说一句关于钱的事。 杨栀言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九月的夜晚开始有凉意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她拉开一辆车的后座门,坐进去,报了盛世天禧的地址。 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她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城市。 今天是中秋节,大多数人都应该在家里,围着桌子吃饭、吃月饼、喝茶、聊天。 她今天什么都没吃。秦奶奶家的桂花糕很香,她没有尝;月饼切好了摆在茶几上,她没有动。 她想起秦于政。想起他今天在老宅堂屋里看她的眼神,茫然的、无措的。 她想起他站在巷子里,手举过头顶,说“不可以分手,只要不分手,你说什么都行”。 那一刻她的心软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回头。她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快乐。 那种快乐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被人珍视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被人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71章 掌控 他说“栀言,我喜欢你”,她记住了,那四个字她听了很多遍,每一遍心跳都会加快。 他那么好。可是他的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吗?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可能不会那么快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她可能会犹豫,可能会退缩,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去想“二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她想,她还是会沦陷的。从没吃过糖的人,突然有人给了她一颗糖,她怎么可能不爱那个给糖的人? 出租车停在盛世天禧门口。杨栀言付了钱,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电梯从一楼升到二十二楼的这段路程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好,电梯门就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看到秦于政站在她家门口,靠在她门旁边的墙上。 衬衫还是白天那件,但皱了很多,像是被人攥过又松开的。 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皮肤露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一脸颓废样,和平时的意气风发相差甚远。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到电梯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宝宝。”他的声音沙哑的,又带着小心翼翼。 事实上秦于政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好几个小时,只在心里反复琢磨又怎样取得原谅。 杨栀言看着他。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收紧。 她没有理秦于政。她的忽略更加刺痛秦于政。 “宝宝,对不起。”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杨栀言低头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帮她装过置物架,帮她擦过嘴角,帮她系过手链。 她没有甩开,但她的眼神变得冰冷。秦于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只委屈的大狗狗怂怂的不敢惹主人。 “请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带着请求,“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杨栀言看着他。 “行,”杨栀言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你狡辩一下。” 秦于政愣了一下,然后高兴的松了一口气。肯听他解释就还有机会。就怕她不理她,那就真的糟糕了。 杨栀言打开门,走进去。秦于政跟在后面,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弯下腰去拿那双他专属的拖鞋。 走进客厅,杨栀言的声音传来。“坐那边。” 杨栀言指了指客厅里那个单人沙发,自己坐到了长沙发的一端。 秦于政看了看那个单人沙发,又看了看她。 他以前来的时候,都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现在两个人之间隔得老远,秦于政想坐她旁边,想抱抱她亲亲她。 但现在……他不敢。 杨栀言靠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第一次欺骗必须要好好处理,否则以后他还是会不当回事,故伎重演。 她不敢让他坐太近,怕他一靠近,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她就会心软。 心软了,就会原谅。原谅了,下次他还会骗她。男人都是有劣根的,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 秦于政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受组织谈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他说那场婚姻是政治联姻,两家人坐下来谈的,像谈一笔生意。 他说他当时对婚姻无所谓,觉得用一桩不在意的婚姻换资源最大化,很划算。 他说他和莫芸芸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婚后也没有在一起生活。他说莫芸芸后来提出离婚,他把婚内财产全部给了她,净身出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 杨栀言安静地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怀里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打断他。 她注意到他说到莫芸芸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怀念,没有遗憾,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信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好听,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会演戏。 “你们有孩子吗?”杨栀言问。 秦于政摇了摇头,摇得很快。 “没有。”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们都没有在一起过,单纯的只是政治联姻。”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闪烁。 “你以后还需要政治联姻吗?”她问。 秦于政坐直了身体。“不会。”他的声音带着郑重,“蠢事我做过一次就够了。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我要娶的人只会是你。” 杨栀言的手指在抱枕上慢慢攥了一下。我要娶的人只会是你。 这句话她需要时间消化。杨栀言没有接话,继续问。 问了很多问题,关于他的工作,关于他的生活,关于他的过去。有些问题很直接,有些问题拐了几个弯。 他一一回答了,没有回避,没有犹豫。他的回答杨栀言还算满意,但她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这句话是真理。 “秦于政,”她总结陈词,声音不大,语气平静,“我现在对你才算有一点点了解。但是你对我的欺骗,依然无法让我释怀。” 秦于政的心咯噔了一下。宝宝不会还想和他分手吧,不要啊。 “你很优秀,很厉害。”杨栀言的声音镇定自若,“但并不代表我就比你低人一等。” 秦于政摇头,摇得很坚决。“当然不是。你也很优秀,我从来都是把你放在和我对等的地位对待的。” 杨栀言看着他。“不,你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戳中秦于政的内心,“如果有,你就不会干欺骗我这种事。” 秦于政在官场运筹帷幄惯了,尽管他非常喜欢杨栀言,愿意事事迁就她。 但不可否认,在秦于政的心里,他还是觉得杨栀言和他谈恋爱,他才是掌控这段关系的人。 杨栀言就是要打破这个局面,她要成为这段关系的掌控者。 秦于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秦奶奶说的话,“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跟你一个中登二婚男谈恋爱不委屈?重要的是还被蒙在鼓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的。” 杨栀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垂下去的眼睑、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指。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分手。”杨栀言认真的说。 秦于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杨栀言画风一转,“但是……”她把声音拉得很长,秦于政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第72章 秋游 秦于政的声音有点抖,“我不同意分手。除了分手,其他的条件我都答应你。” 杨栀言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开口了。 “但是我们分手后,我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成为男女朋友,看你表现。” 秦于政的心死了,又没完全死。到手的女朋友飞了,得重新追。但还好,她没有直接把他判死刑。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要他用行动证明,他值得托付终身。 “好吧,”杨栀言站起来,把抱枕放在沙发上,拍了拍衣角, “今晚就这样。秦书记,期待你的表现。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你先离开。” 杨栀言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咕噜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那声咕噜格外清晰。 秦于政也听到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 杨栀言今天晚饭都没吃。真是一个糟糕的中秋节。秦于政站起来。 “宝宝,你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做。” “不行。”秦于政的语气带着恳求,“我追求你,你得给我表现的机会。不然我怎么追?” 杨栀言想了想。行吧。以前都是她做饭,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行吧。”她说。 秦于政走进厨房的时候,杨栀言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跟进去。 秦于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坐着,我自己能行。” 于是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玩起了手机。秦于政在厨房里忙活。他洗了番茄,切了番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他打了鸡蛋,用筷子搅散,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哗哗的声响。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心想坐着等吃的感觉还不赖。 面端上来的时候,杨栀言看了一眼。两碗番茄鸡蛋面,上面撒了几粒葱花。卖相不错,比她预想的好。 秦于政站在茶几旁边,端着碗。他今天心情糟糕,晚饭也没吃几口。 杨栀言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 咸淡刚好,面条不软不硬,番茄炒出了汁,鸡蛋嫩嫩的。她在心里给了个“及格”的分数,嘴上说的是: “秦书记,你不行啊。我给你做满汉全席,你就一碗番茄鸡蛋面打发我。” 听到“不行”两个字,秦于政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现在行得很,就是对象不给他机会。 “对不起,”他的语气很诚恳,“现在太晚了,我怕把你饿坏了,所以想着简单点。下次一定多做几样。你先吃着垫垫肚子,还想吃什么,我现在点外卖。” 杨栀言又吃了一口面。“行吧,这次就先这样。” 秦于政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也吃了一口。 面进了嘴,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他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的。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一碗面吃完了。杨栀言把碗放在桌子上,看着秦于政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了,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的。 秦于政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 她靠在沙发上,抱枕抱在怀里,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抱她。想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但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栀言,”他说,“明天还有一天假。可否给个机会,让我带你去秋游?” 秋游是早就和穆丞周战宇他们约好的。但今天闹了这一出,他聪明的重新邀请了一次。 用“追求者”的身份邀请,不是用“男朋友”。 杨栀言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想起他说“我要娶的人只会是你”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 “行吧,给你一个机会。”杨栀言说。 秦于政的嘴角弯了起来,是真的开心。还能一起出去玩,宝宝那么心软,肯定很快就能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杨栀言。 想抱一下杨栀言。他张开了手臂。杨栀言看着他张开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杨栀言娇笑着说“不可以随便抱。” 秦于政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表情有点委屈,但没有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晚安。”他说。 “晚安。”杨栀言说。 第二天,海城的天高了,蓝了,云也薄了。 从盛世天禧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软的,金黄色的,落在车头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绸缎。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稻子快熟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铺到天边,风一吹,稻浪翻滚。 杨栀言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到脸上,惬意凉爽。 “九凌湖山庄,”秦于政说,“穆丞的产业,有酒庄、温泉、马场、射击场。你想玩什么?” 杨栀言想了想。“骑马吧。没骑过。” 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期待。 “好。”秦于政的嘴角带笑。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银杏叶还没黄,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金了。 路很长,很直,尽头是一片水面,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就是九凌湖。山庄建在湖边,白墙灰瓦,层层叠叠地依着山势往上走,像一个安静的、不太想让人发现的古镇。 车子开进去,在接待中心停下来。穆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们的车,走过来。 “秦哥,嫂子。”穆丞拉开杨栀言这边的车门。 “房间安排好了,环境最好的那栋,在湖边。” 他朝秦于政挤了一下眼睛。秦于政当没看到。 别墅在湖的东岸,从接待中心开车过去要五分钟。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比老宅的还密,花已经开了,很香。 杨栀言把车窗摇下来,让香味涌进来。桂花香混着湖水的水气,混在一起,很好闻。 第73章 骑马 别墅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白墙,灰瓦,门前有一棵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地挂在枝头。 推门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湖,整面墙都是玻璃,湖光山色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插在白色的瓷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厨房不大,但东西很全,灶具、餐具、咖啡机,一应俱全。楼上是卧室。 杨栀言上楼看了一眼。然后下来了。表情有点微妙。 “秦于政,楼上只有一个卧室。”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秦于政。 秦于政抬起头,表情无辜。“没事,我睡沙发。” 杨栀言看着他,行吧,有人爱睡沙发,她没有道理阻止。 杨栀言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湖面。 十点多,一行人在马场集合。马场在湖的西岸,很大,跑道沿着湖岸线蜿蜒,有室内的也有室外的。 草是真正的草,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露水。 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有高头大马,也有矮脚马,颜色有黑的、白的、枣红的,个个皮毛油亮。 她不认识那些人,秦于政一个一个地给她介绍,这个是某公司的创始人,那个是某投资机构的合伙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之间。 每一个人都很客气,叫她“嫂子”或者“杨小姐”,客气有礼,一个圈子的都懂,能让正主亲自正式介绍的都不简单。如果一句话带过,那就没什么重量。 杨栀言想,也许他们素质高,也许他们只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她无所谓,她做她自己就好了。杨栀言落落大方的和众人打招呼。 秦于政选了一匹黑色的马,很高,鬃毛又黑又亮。 马的名字叫“夜影”,秦于政走过去的时候,马头低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杨栀言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匹马,心里头有一个声音说,这怎么上去?秦于政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次骑,先挑一匹温顺的。”他走到马厩最里面,牵出了一匹白色的矮脚马,比那匹黑马矮了一大截,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起来很温柔。 “它叫小雪,很乖,适合新手。”秦于政把缰绳递给她。 杨栀言接过缰绳,站在小雪旁边,手抬起来想摸摸它的头,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慢慢伸过去,放在小雪的马鬃上。 鬃毛很硬,不像猫毛那么软,但有一种粗粝的、温热的感觉。 小雪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喷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它喜欢你的。”秦于政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笑。 上马的时候,杨栀言踩了几次脚蹬都没踩上去。 秦于政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帮她把脚放进脚蹬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他的手很大,手掌覆在她腰侧的时候,整个腰都被包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教学,这是正常的,不要多想。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跟着我,慢慢走。” 杨栀言拉了拉缰绳,小雪也走了。 她走得很慢,身体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秦于政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 “腰不要太硬,顺着马的节奏走。”他的手伸过来,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在她腰侧的肌肉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告诉她“这里要放松”。 杨栀言的脸红了,她低着头看着小雪的鬃毛,假装在认真学习。 秦于政翻身上了夜影,动作利落。他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张扬的、自信的、像这匹马和这片跑道都是他的地盘。 他拉了拉缰绳,夜影就往前走,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他侧过身看着她,伸出手。 两匹马沿着湖岸慢慢走。湖面很大,水很清,能看到水下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鱼。 对岸的山是青的,山脚下有几栋别墅,白墙灰瓦,掩映在树丛中。 天上有鹰在飞,翅膀张开着,一动不动地在空中盘旋。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桂花的甜香。 杨栀言坐在马背上,身体终于不那么僵硬了,开始能感觉到马的步伐,一起一伏的。 “秦于政。”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十岁左右。每年暑假被扔到部队里,什么都学了一点。”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秦于政想了想。“不会骗你。” 杨栀言的手在缰绳上顿了一下,她不说话了。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 骑了一个多小时,杨栀言的腿开始酸了。她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秦于政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小臂上,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按了一下。那里有脉搏,跳得很快。 他感觉到了,没有松手,扶着她站了一会儿,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休息了一个小时,又去玩射击。 射击场在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长长的射击道,靶子在尽头,小得几乎看不见。秦于政拿起一把手枪,握在手里,很熟练。 杨栀言也拿了一把,差点没握住,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秦于政帮她调整握枪的姿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掌根抵住枪柄的底部,另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扶着她的肩,帮她稳住身体。 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三点一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准星、缺口、目标,对齐了再扣扳机。” “你扣你的,我扶枪。”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动,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扣了一下。 “砰——”枪响了,声音比预想的大,震得耳膜嗡嗡的。杨栀言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被他扶住了。 靶纸传回来,环数不高,但上靶了。秦于政说了一句“不错”,语气像在夸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 第74章 让我抱抱 “换我来了,”秦于政把她手里的枪拿过去,退到射击线后面,“看好了。” 他开枪的时候,杨栀言才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在权力之外的样子。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一只手握枪,另一只手托住握枪的手的底部。 他的呼吸很稳,在开枪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然后枪响了。一枪,又一枪,又一枪。八枪连着打完,几乎没有间隙。 靶纸传回来的时候,杨栀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八枪,全部在靶心,弹孔密集地挤在一起。 穆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也拿着一把枪。“阿政,比一场?”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穆丞笑了一下。比赛很简单,每人十发,看环数。 秦于政先打。十发,全部在靶心,弹孔比刚才那八发更密,几乎叠在一起。 穆丞打了。九十三环,不低,但和秦于政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穆丞把枪放在桌上,凑到秦于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阿政,你傻不傻?不带女朋友去泡温泉,来这儿跟我比枪。”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说,“这不得到后面嘛,一开始就去,目标太大。” 穆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算你狠。” 秦于政转过身,看到杨栀言正站在射击线后面,自己拿起了那把枪。 她的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但手还在抖。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扣了扳机,“砰——”枪响了,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比第一次稳多了。 靶子传回来,中了一个。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我打中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孩子考了好成绩之后想跟大人炫耀的期待。 秦于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打中了。”他说。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杨栀言没有躲,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红。 从射击场出来的时候,杨栀言已经累垮了。骑马的时候腿酸,射击的时候胳膊酸,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秦于政走在她旁边,步子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平,像是刚才骑马射击的那些体力消耗根本不存在。 “还去泡温泉吗?”他问,语气很随意。 杨栀言摇了摇头。“不去了,累死了。” 秦于政在心里叹了口气。泡温泉,可以看她穿泳衣,可以让她看他穿泳裤,可以在热气氤氲的温泉池里,名正言顺地靠近她。计划落空了。 “我送你回去休息。”他说。 到了别墅门口,他帮她开了门,没有进去。 “我约了穆丞他们去酒庄坐坐,你好好休息。晚上吃烤全羊,到时候我来接你。” 杨栀言点了点头,进了门,关上了。秦于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酒庄在山庄的最里面,依山而建,从外面看像一座城堡。 穆丞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周战宇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秦于政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嫂子呢?”穆丞问。 “睡了。” 穆丞和周战宇对视了一眼。穆丞给秦于政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阿政,你行不行啊?那么多机会你都不上。” 秦于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管我。” 周战宇靠在椅背里,晃着杯中的酒。 “他可正人君子了。上次在S市,我特意安排的总统套房,他硬是跑来跟我谈天说地,好像他不需要夜生活,我也不需要似的。”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穆丞笑得肩膀都在抖。 秦于政看着周战宇。“哦豁,怨念那么重。”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周战宇的眼睛,“苏菱回国了吗?你就敢有夜生活。” 周战宇的笑容僵了。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 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 “嗒”的一声,在安静的酒庄里显得有些响。穆丞收起了笑,在周战宇肩膀上拍了一下。 秦于政没有再说那个名字,端起酒杯,换了一个话题。 三个人聊起了生意,聊起了最近的形势。 到后来,秦于政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知道头有点沉,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看了看手机,快到五点了。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陪她吃饭。”穆丞和周战宇用“见色忘友”的目光看着他。 秦于政回到别墅的时候,杨栀言还在睡。 他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本打算只躺一会儿,等到了晚饭时间再上去叫她。 沙发很软,屋里很安静,只有湖面上偶尔传来的水鸟叫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放的音乐,断断续续的。 他躺着,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晚上要怎么安排才能让她开心,想着她现在到底还生不生气。想着想着,眼睛就闭上了。 杨栀言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下楼的时候,楼梯很暗,没有开灯。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看到了沙发上的秦于政。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衬衫皱了一小块,在领口的位置,大概是睡姿不好压出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烦心事。 杨栀言站在楼梯上,看了他几秒,然后走下来。 脚步很轻,怕吵醒他。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 她抖开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毯子落在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动了。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睛还闭着。 然后他稍微用力拉了一下。杨栀言的身体往前倾,失去平衡,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手撑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干嘛?”她挣扎了一下,想从他怀里撑起来。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在怀里。 “宝宝,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酒后的低沉,“让我抱抱好不好?” 第75章 友好尊敬 杨栀言不动了。因为不敢动。 秦于政的身体很烫,隔着衬衫的布料,灼热的温度要把杨栀言灼伤了。 杨栀言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变化,某处…… 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不敢动,秦于政也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闭了闭眼,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没有再动。 就那样抱着,手臂环着她的腰,努力平息悸动。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松开她,扶着她坐起来。 “肚子饿了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收拾一下,我们去吃烤全羊。” 他站起来,没有看她,转身上了楼。步子很快。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撑在他胸口的姿势,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毯子的边缘。 八点整,两个人从别墅出来。 秦于政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的pOlO衫,头发重新洗过吹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烤全羊的场地在湖边的一片草坪上,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餐具。 烤架架在草坪中间,一只羊架在上面,表皮烤成了深褐色,油一滴滴地往下掉,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香味被风送过来,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咽口水。 穆丞和周战宇已经到了,还有早上见过的那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在聊天。 看到秦于政和杨栀言走过来,穆丞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们喊了一嗓子。 “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烤全羊只剩骨头了!” 大家都笑了。秦于政拉开椅子让杨栀言坐下,自己坐她旁边。 服务员走过来,把烤好的羊肉片下来装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羊肉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香料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冲到鼻腔。 杨栀言饿了大半天了,现在她感觉她能吃下一头牛。 秦于政把烤得最好的那块羊排夹到了她碗里,又把烤串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把饮料拧开盖子放到她手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周到。很怕杨栀言会感到不自然。这些都是他圈子里的人。 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围坐在长桌旁。有人带了女朋友,有人带了妻子,加上杨栀言,一共十来个人。 大家边吃边聊,聊天的内容从烤全羊好不好吃,聊到最近的股市,从股市聊到哪家餐厅新开张值得去。 隐晦的聊着政治和工作。属于他们圈子的加密语言。 吃到一半,秦于政站起来去拿饮料。 他刚走,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容精致,看起来很舒服。她走到杨栀言旁边,在秦于政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 “嫂子,我叫余舟舟,穆丞的女朋友。”她举起酒杯,朝杨栀言晃了一下。 “上次在穆丞的餐厅见过你,没来得及打招呼。你那天穿的那条裙子真好看。” 杨栀言也端起饮料,跟她碰了一下。“谢谢,你这条白裙子也好看。” 余舟舟笑着,喝了口酒。两个人聊了几句,她是做珠宝设计的,对旗袍也很感兴趣,问杨栀言工作室在哪儿,能不能去看看。 杨栀言说当然可以。余舟舟就加了她的微信。 她加微信的时候看了一眼杨栀言的头像,那朵白兰花,说了一句“这个绣得好”,杨栀言说这是她自己做的盘扣,拍下来当头像的。 余舟舟说下次一定要去看看她的工作室。秦于政端着饮料回来的时候,看到余舟舟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跟杨栀言聊得很投机。 他把饮料放在杨栀言面前,没有坐下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她们聊。 杨栀言笑得开心,是那种真的开心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发自内心的笑。 烤全羊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去泡温泉,有人回去休息,有人还在喝酒聊天。 穆丞搂着余舟舟的肩膀走了,周战宇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秦于政和杨栀言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去。湖面上有风,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的山是黑的,近处的树也是黑的,只有湖是亮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人并肩散步。 “今天开心吗?”他问。 杨栀言看着湖面上碎了的月光。 “开心。”她说。她说的是实话。 骑马很好玩,射击很好玩,烤全羊很好吃,人也很友好。 杨栀言不知道,别人对她友好,是因为秦于政郑重其事的介绍。 要不然这帮高门子弟,怎会对她如此友好尊敬。 这些体验都是新的,都是他带给她的。有钱人的快乐,她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 他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有马场,有射击场,有湖边别墅,有烤全羊,有那些礼貌的、得体的的人。 她的世界很小,工作室、家、沐老师、姜思雅,还有他。 秋游回来后,两人又回到各自忙碌的日子。 十月,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尾巴,甜味已经淡了,但还没散尽。 秦于政忙得脚不沾地,市里筹备一个大型科技展,他是筹备组的核心成员,每天早出晚归。 秦于政发消息的频率没有变,但回复的速度慢了。 以前是基本秒回,现在有时候隔半个小时,有时候隔一个小时。 “在开会”“刚散会”“等下还有个会”,这些话成了他消息里的高频词。 杨栀言每次都回“好”或者“嗯”,不多问。她知道他忙,她自己也忙。 杨栀言来沐霏工作三年了,从沐老师手把手教她裁布、画线、盘扣,到现在已经能独立接下整件高定旗袍的设计制作。 沐老师能教的东西,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剩下需要时间的沉淀、积累、对布料和针线的更深的理解,这些东西急不来。 文化的底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要她自己慢慢感悟,慢慢经历。 一天下午,沐老师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茶,在杨栀言的工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 “栀言,你先停一下。” 杨栀言放下针,抬起头。沐老师的表情比平时认真。 “国际旗袍设计大赛,你听说过吗?” 第76章 另一面 杨栀言点了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大赛在旗袍设计圈子里,相当于电影界的奥斯卡。 每一届都会涌现出几个新锐设计师,拿奖的人,工作室的订单能排到明年。 “大赛分两部分,省赛和总决赛。省赛前三名,才有资格参加总决赛。” 沐老师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想让你去参加。” 杨栀言的手指在针上慢慢收紧了一下。沐老师看着她,没有说“你一定要拿奖”,没有说“这是为工作室争光”,只是说“我想让你去参加”。 她跟了沐老师三年,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沐老师觉得她可以了。 “我愿意。”杨栀言说。 沐老师满意的看着杨栀言,眼里带着欣慰。 “那从明天开始,你手上的单子我接一部分,留出时间准备参赛作品。” 沐老师站起来,端起茶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栀言,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杨栀言点了点头。沐老师走后,她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在想参赛作品做什么。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需要时间沉淀。 晚上,秦于政难得抽出时间和她一起吃饭。 餐厅是秦于政定的,一家粤菜馆,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 菜品精致,价格也精致。他已经连续忙了好几天了,今天是他们这周第一次见面。 因为他真的太忙了。科技展的筹备工作千头万绪,他是筹备组的核心成员,每一个环节都要过问,每一场会议都要参加,要统筹全局。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秦于政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杨栀言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但他看到她的时候,眼里带着光亮。 “最近很忙?”她问,明知故问。 “还好。”他说。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餐厅在顶楼,电梯门打开,一整面落地窗扑面而来。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河。 远处的电视塔亮着彩色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秦于政订的位子在靠窗的位置,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一枝白色的蝴蝶兰。 两个人坐下来,秦于政把菜单递给她,杨栀言翻了翻,点了两样喜欢吃的,又递回给秦于政 秦于政又点了两样杨栀言喜欢吃的,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纠结,不是随便,是他了解杨栀言的口味。 等菜的时候,秦于政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烫的,白烟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他看着那层白烟后面的她的轮廓,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她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 杨栀言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挺好的。对了,我要参加一个设计大赛。” “什么大赛?” “国际旗袍设计大赛。先省赛,再总决赛。” 杨栀言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沐老师说让我试试。” “宝宝加油,你是最棒的”他说,声音带着笃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杨栀言看着他。“你能帮什么忙?你会做旗袍吗?” 秦于政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会做旗袍,但我可以给你加油。” 菜上来了。虾饺皇的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 烧鹅的皮烤得脆脆的,咬一口能听到“咔嚓”的声音; 豉汁蒸排骨装在小小的竹笼里,豆豉的咸香渗进肉里,骨头边上的那一小块筋最好吃。 秦于政把虾饺夹到她碗里,把烧鹅的腿肉夹到她盘子里,把排骨里最好吃的那几块挑出来放在她面前。 杨栀言低头吃东西,没有说谢谢。这已经是他们吃饭的默契。 秦于政也很享受杨栀言的理所当然,他把这视为,她把他当自己人的信号。只有亲密无间的关系才会这么从容自然。 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他在重新追她,但他不介意。追到了就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两个人正吃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领导?真的是您!” 秦于政抬起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桌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肚子微微凸起,领带系得很紧。 他的脸上堆着笑,带着生意场上特有的笑,嘴角的弧度、露齿的程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秦于政对他有点印象,姓黄,做建材生意的,科技展的展位搭建招标的时候,他的公司因为材料不合格被刷下来了。 招标的事是公开透明的,秦于政只在招标大会上见过他一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但这位黄总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一直想找关系认识秦于政,一直在各种饭局上托人递话,一直没有成功。 没想到今天在餐厅遇上了。秦于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黄总脸上。 秦于政的眼神带着压迫,带着能把人看穿的犀利。 “黄总,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请明天上班时间到市委办理。” 他的语气是官方的、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黄总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他是一个很会调节表情的人。 “领导,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您慢用,您慢用。” 黄总点头哈腰地退开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秦于政,是看杨栀言。 杨栀言低着头继续吃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杨栀言注意到,那个人走过来的那一刻,秦于政眼神就带着冷意。 她和秦于政在一起的时候,他永远是温润的、体贴的。他太周到体贴。 她差点忘了他的另一面,是被无数人想攀附、想靠近、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不假辞色的大领导。 第77章 羞耻 吃完饭,秦于政去结账。 服务员查了一下,说:“先生,您那桌已经结过了,一位姓黄的先生帮您结的。” 秦于政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皱着眉。 然后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走出餐厅的时候拨了方伊斌的电话。 杨栀言走在他旁边,听到他说: “查一下那个姓黄的建材商的账户,把他帮我付的饭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打回去。还有,查他的公司,有什么违规的地方,按规矩办。” 真是烦人,破坏他和杨栀言的独处时光就算了。还那么喜欢自作主张。 他的语气平静,但说到“按规矩办”四个字时,杨栀言的后脊发凉。 她意识到,这个在她面前温润如玉,体贴周到的人,在别人面前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大佬,更能有让别人夜不能寐的能力。 他平时和她相处的时候,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了,只剩最温和最纯粹的一面。 车子停在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两个人上了电梯,到了二十二楼。 杨栀言打开家门,站在门口,正要回头说晚安。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没有回自己那边。 “渴了,”他说,语气很自然,“能进去喝杯茶吗?”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无辜,眼睛带湿漉漉的恳求。 她翻了翻白眼。“我家只有罗汉果茶,你喝吗?” “喝。”秦于政已经走进去了。 他换了鞋,然后很自然的走到厨房,打开上面的吊柜,从第二层拿出了罗汉果。 杨栀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掰了半个罗汉果放进玻璃壶里,倒进开水。 罗汉果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深褐色的果肉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秋燥,喝罗汉果茶祛燥最好。”秦于政故作解释。 杨栀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端着玻璃壶走向客厅的背影。 她想,他确实该祛燥了。前两天,她坐他的车,手里拿着冰淇淋不方便系安全带,让他帮忙。 他侧过身来,拉过安全带,插进卡扣。他的手臂从她胸前横过去的时候,离她的身体很近。 然后他的鼻血就流下来了。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流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洇出两朵暗红色的小花。 杨栀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一下,纸巾上全是红。 他说:“秋天太干燥了。”杨栀言深以为然。 秦于政把玻璃壶放在茶几上,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秦于政想坐到她旁边,他往她那边挪了一下,杨栀言不动声色地把靠枕塞到了两个人之间。 秦于政看了那个靠枕一眼,没有再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他今天的工作,聊她今天的画稿,聊科技展的进度,聊设计大赛的赛制。 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话,没有营养,但两个人都没有想结束的意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楼一盏一盏地熄了灯,只剩几栋写字楼还亮着,在黑暗中像几根发光的柱子。 秦于政喝完了第三杯罗汉果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忙碌了一周,直到此刻,坐在这里,喝着她家的罗汉果茶,他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情欲、食欲、表达欲、分享欲,全都达到顶峰,所有那些在工作日被压抑的东西,全都冒出来。 “宝宝,”他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名分啊?” 杨栀言正端着杯子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呛住。 她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 “没花没礼物,”杨栀言说,“就靠你一张嘴说喜欢我吗?”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对,喜欢我你也没说过几次。” 秦于政张了张嘴。“那有花有礼物你就答应了?” “努力不一定会成功,”杨栀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但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秦于政看着她。她端着茶杯喝茶的样子很从容。 他心想,很好,学会打官腔了,孺子可教也。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弯下腰,在她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晚安,宝宝。”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笑,“记得不要太想我哦。” 一个抱枕从客厅飞过来,砸在门上,落在地上。 秦于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杨栀言坐在沙发上,手还保持着扔抱枕的姿势。她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亲过的地方,是热的。她不知道那是他嘴唇的温度,还是她自己皮肤的温度。 “谁想你啊,自恋狂。”她对着关上的门说了一句。 晚上,杨栀言做了一会羞耻的梦。 梦里秦于政在厨房里做饭,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围着她的围裙。 围裙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端垂下来,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轻轻晃。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放下刀,转过身,把她抵在厨房的台面上,低下头吻她。 他的嘴唇是烫的。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从她的衣服下摆往上伸…… 杨栀言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破碎的。然后她醒了。 窗帘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的心跳很快,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烫的。她闭了闭眼,想重新睡回去,但睡不着了。 她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半。 然后她发现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她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了那包没用完的卫生巾。 原来是姨妈来了。她在心里说。难道是激素作祟,才会做这种梦。 杨栀言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重新躺回床上。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 闭上眼,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赶不走。秦于政的手,秦于政的嘴唇,秦于政的体温。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太羞耻了。 一大早秦于政的信息就发过来。 “早安,宝宝,早餐挂你门边。” “宝宝。今天有空吗?想约你吃饭。” 杨栀言心里甜滋滋的。 第78章 福利 经期的第一天,杨栀言的肚子隐隐地坠着,不算疼,但让人不想动。 杨栀言回复说:“肚子疼,不想出去。” 然后杨栀言把早餐拿回来,袋子是保温的,早餐还热。 蒸饺、小笼包、皮蛋瘦肉粥,都是她喜欢的。 装粥的保温桶她认识,上次她觉得好看,心想自己也买一个,留着偶尔带午餐去工作室吃。 结果一搜,得她大半个月的工资。算了,她不配。后面秦于政发现她喜欢,又买了一个放她这边。 杨栀言拎着早餐回了屋,把粥倒进碗里,把蒸饺和小笼包摆好。她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咬开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的,烫的。 到工作室的时候,沐老师还没来。杨栀言坐到工作台前,拿出笔纸画参赛作品的设计稿。 杨栀言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满意,擦掉,又画了几笔。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秦于政”三个字。 杨栀言接起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张。 “宝宝,怎么啦?怎么好端端的肚子不舒服?” 他的语速急切,带着一丝紧张与焦虑,“中午我抽时间带你去医院看看?” 杨栀言还没来得及开口,秦于政声音又传来, “我刚刚在开会,中场休息才看到你的消息。要不是这会实在走不开,我就过去找你了。中午,中午我一定抽出时间来。” 杨栀言听着话筒里他急促的呼吸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用去医院,”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就是特殊时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秦于政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特殊时期”这三个字,然后想起来了。 上次他感冒,她说“正好煮了姜茶”,因为她在“特殊时期”。 他当时不懂,后来专门查了一下。 “喝红糖姜茶是不是舒服一点?”秦于政问,“你等着,我安排人给你送。” 杨栀言想说“不用了”,但她还没开口,电话已经挂了。 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觉得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暖。 秦于政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回会议室。他站在走廊里,拨了方伊斌的号。 “李姨最近怎么样?” 方伊斌愣了一下。李姨?领导怎么忽然问起李姨了? 李姨是照顾秦于政饮食起居的阿姨,在他家干了五六年了。 前段时间李姨的儿媳妇生了孩子,她请假回去伺候月子。 秦于政当时说“你好好照顾家里,不着急回来”。 后来秦于政发现杨栀言住在盛世天禧,就搬到盛世天禧住了。 李姨前阵子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他说“你再休息一段时间”。 方伊斌当时觉得奇怪。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李姨说家里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回来。”方伊斌说。 “让她今天回来。”秦于政用肯定的语气说, “让她煮好红糖姜茶送到沐霏工作室,把姜茶给杨小姐。以后每天的饭菜也在那边做,不用问我做什么,问她喜欢吃什么就行。” 方伊斌拿着手机,认真记着。“好的,领导。” 所以,领导现在和杨小姐是准备同居了?今天早上他过去接领导,领导交代他带的早餐?有情况,不过领导近来是挺和颜悦色的,爱情的力量。 秦于政顿了一下。“还有,把李姨的通勤费算一下,她过盛世天禧比较远。” 他挂了电话,推门回了会议室。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他。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方伊斌的效率很快。十点半的时候,杨栀言接到了李姨的电话。 李姨说她到了。 杨栀言出来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杨小姐,这是秦先生让我送来的。” 李姨把保温袋递过来,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杨栀言接过来,道了谢。李姨没有走,站在车边,问杨栀言。 “杨小姐,以后您和秦先生的饭我来做。您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的?” 杨栀言愣了一下。她看向李姨,李姨的眼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我不挑食,”杨栀言说,“李姨,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好,那我看着做。” “杨小姐,晚上我在秦先生那边做饭,您下班直接过来就行。秦先生说了,这几天不让您碰冷水。” 李姨说,“那你先忙,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杨栀言拎着保温袋回了工作室,在休息室里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红糖姜茶的味道涌出来,辛辣的,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把杯子端在手里,掌心被温度捂得热热的。 沐老师端着茶杯从里间出来,看到杨栀言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哟,红糖姜茶,”沐老师走到她旁边,朝杯子里看了一眼, “嗯,这姜放得够多,红糖也好。”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杨栀言对面坐下来。“你那个男朋友送的?” 杨栀言端着杯子,点了点头。在她心里已经默认了秦于政是她男朋友。 他好得太犯规了,让人无法拒绝。如果他在跟她表白,那她就同意。 杨栀言害羞的微信。沐老师看着她的表情,笑容里满是欣慰,她最心疼的弟子,终于也有人心疼。 “嗯,这男朋友不错。”沐老师说,然后端起茶杯走了。 杨栀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深蓝色的杯身,白色的杯盖,旁边是她的设计稿,铅笔线条密密麻麻的。 她把照片发给秦于政,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加了一个亲吻的表情。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亲吻的表情看了两秒,有点害羞。 正准备撤回来,想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那么好,总得给点甜头。 杨栀言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红糖姜茶喝了一口。辣的,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秦于政那边,他正在主持下午的筹备会。 他看了一眼屏幕,看到官方的收到,看到那个亲吻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坐在他旁边的副主任汇报着工作,他的目光落在汇报材料上,时不时点一下头。 但他的手一直在桌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在想,晚上回去,有借口讨要福利了。 第79章 比高利贷还可怕 散会的时候,秦于政把方伊斌叫过来。 “订一束郁金香,”他说,“送到盛世天禧。” 方伊斌记下了。秦于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轻快,是个人都看出来今天领导,心情很好。 给杨栀言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不用做饭了,李姨在那边做。别碰冷水。” 杨栀言回了一个字:“知道了,李姨跟我说了。” 下午五点,杨栀言从工作室出来。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路两边的梧桐树染成了暖色调。 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脚步放慢。 “妈。”这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本能地不想接。 但她接了,因为她不接的话,电话会一直响,响到她接为止。这是她妈的本事,不把你烦到接不会停。 “言言,今天你侄子满月,你这个做姑姑的都没有点表示吗?” 杨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埋怨和指责,“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杨栀言站在路边。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无聊地在旁边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揪了一下,揪下来一小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叶子是绿的,汁液是青的,闻起来有一股涩涩的草味。 “哦,不好意思,太忙了,忘记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他们的指责埋怨已经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我给嫂子转两百块吧,算我一点心意。” “两百?”杨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那么抠门?侄子满月才给两百,怎么着也得两千吧!” 杨栀言把手里那片被捻皱了的冬青叶子扔在地上,看着它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绿绿的,很显眼。 “那我问问舅妈,当年表哥满月,你给了多少钱。” 杨栀言煞有其事的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杨栀言可以想象她妈的表情,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眨了两下,在想怎么接。 那个沉默一会。然后杨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行了行了,你快点给你嫂子转。”电话挂了。 杨栀言找到李凤霞的微信,点了转账,200元。 然后发了一条信息: “嫂子,记得叫我哥还钱哦。不然催债公司该打电话给你了。” 点了发送。钱是转过去了,话也带到了。 盛世天禧的小区门口,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杨栀言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凤霞的电话打进来了。她接起来,李凤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尖锐。 “杨栀言,我不是让你找你男朋友借钱吗?你为什么给我借了高利贷!” 杨栀言走进小区,沿着步道慢慢走。路边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摇着尾巴从她旁边跑过去,主人跟在后面喊“回来回来”。 她在心里说,不是高利贷,人家那是正规平台,合法利息。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嫂子现在听不进去这些。 她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一个可以骂的人。而这个人刚好是她。 “没有啊,”她说,语气带着无辜,“人家合法的,你看都能上平台。” 李凤霞在那头骂了几声,声音太大,从话筒里传出来,旁边遛狗的人看了杨栀言一眼。 杨栀言朝那个人笑了笑,走快了几步,拐进了通往自己那栋楼的林荫小道。 “你惹出来的事,你赶紧拿钱来补窟窿!” 李凤霞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可是我没钱。”杨栀言毫无心理负担的说谎。 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觉得这样很爽。 看到李凤霞急得跳脚的样子,她觉得很解气。她体内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恶劣因子?以前没有的。 以前她只会忍,只会低头,只会说“好”。现在她会反击了。 “找你男朋友拿!”李凤霞的声音又拔高了。 杨栀言在小区花坛边停下来,坐在花圃旁。压低声音,做出一种“我好怕怕”的语气说, “我不敢,我男朋友可凶了,比高利贷还可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住笑。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秦于政比高利贷可怕多了。 毕竟高利贷见了他,那不是闻风丧胆。 李凤霞在那头沉默了。不知道是被“比高利贷还可怕”这句话吓住了,还是在想别的办法。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么急,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我不管,反正你想办法解决。” 杨栀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也不管,反正钱不是我借的,也不是我花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看她吃瘪还挺爽的。 她慢慢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她只知道,有人疼有人爱的时候,底气就足了。 底气足了,人就硬气了。就敢说不,就敢反击。 小区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秦于商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盛世天禧,海城最好的地段之一。奶奶说他哥住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有点意外,碧水湾的别墅不住,跑来住公寓。 他拉着行李箱走进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拎着行李箱、身上穿着黑色休闲西装,气质不像普通访客。问你名字住户,就给他放行。 他沿着步道往里走。路两边的银杏树还没黄,叶子边缘开始泛金了,在夕阳里像是镶了一层光。 傍晚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几个遛狗的业主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牵着一只金毛,有人抱着一只泰迪,狗绳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了大约两分钟,绕过中央水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花坛旁边。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旁边的冬青叶子上揪。 秦于商停了一下。因为她的表情实在丰富。带着得意的、幸灾乐祸的、但又努力憋着。 秦于商站在水景旁边,离她大约七八米。他把行李箱靠在腿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他想知道她在跟谁打电话,说到了什么,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敢,我男朋友可凶了,比高利贷还可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但秦于商听到了。还能这样形容男朋友,这种男朋友还不分手? 语气带着害怕,表情又很得意。人格分裂?表里不一? 秦于商看着她,觉得有点意思。 他看到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她转身走了,朝单元门的方向。 秦于商站在水景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下面是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簪子绾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步子很轻快。 她拐进了单元门。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竟然和他的住同一栋,也是有缘。 第80章 终身难忘 回到22楼,杨栀言输入密码,进了秦于政的住所。 六个数字,一个一个地按下去,门锁“嘀”的一声开了。 密码是秦于政表白成功的那天告诉杨栀言的。 秦于政说,“这是密码。随时欢迎组织考察。” 甚至还开玩笑的说,“宝宝可以半夜过来突击检查哦。” 杨栀言当时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低着头说了一句“想得美”。 她其实没来过几次这边,都是秦于政过她那边。 门开了,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李姨正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杨栀言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杨小姐,菜都做好了,趁热吃。” 她一样一样地揭开盖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柠檬鸭,芹菜炒牛肉,上汤娃娃菜、一碗番茄蛋花汤。 鱼是整条的,摆在白瓷盘里,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蒸鱼豉油,热气从鱼身上升起来,白蒙蒙的。 糖醋排骨的汁收得恰到好处,油亮亮的,每一块排骨都裹着酱色的糖醋汁。 “李姨,您一起吃吧。”杨栀言说。 李姨摇了摇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的挂钩上。 “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杨小姐,吃完放着就行,我明天来收。”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回过头跟杨栀道别。 杨栀言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菜。她拿出手机,拨了秦于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宝宝,我快回到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饭做好了,等你回来一起吃。”杨栀言说。 “好。”秦于政声音愉悦,家里有人等着吃饭的感觉真好。 杨栀言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靠枕抱在怀里,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秦于政。 楼下,秦于商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想找钥匙,奶奶干嘛不和哥哥这边一样都装智能密码锁。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束花。 粉色的郁金香,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您好,请问是秦于政秦先生吗?”年轻人问。 秦于商点了点头,他哥订花干嘛。算了,先帮他签收。 他在送货单上签了名字,年轻人走了。秦于商抱着那束郁金香,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这束花。 粉色的郁金香,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哥,那个女性绝缘体,竟然会买花?怪哉怪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这束花。 他那边的房子好几个月没人住了,肯定积了一层的灰,打扫起来至少要一两个小时。不如先到哥这边坐坐,等他回来问问情况。 秦于商抱着花输入密码进去,把行李箱靠在门边。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杨栀言听到门响的时候,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她今天心情不好,姨妈来本来就让人烦躁,又遇上杨母和李凤霞那两通电话。 虽然她嘴上没输,虽然她摆了李凤霞一道,但摊上这样的亲人真的挺让人沮丧的。 她跑向门口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秦于政回来了。 她要抱他。她现在很渴望他的怀抱,把脸埋在他胸口、把手环在他腰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她需要他的体温,需要他的心跳,需要他用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揉的时候,那种秦于政式的安全感。 她跑过去的时候,嘴里喊着“阿政,你回来了” 她很少叫他阿政。 正在弯腰换鞋的秦于商听到这个声音,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个人已经撞了上来。她的额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一切静止了。秦于商僵住了,他的身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腰上那双手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头发用簪子绾着,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后颈,浅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裙。 秦于商的手里还抱着那束郁金香。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阿政”,但还没说出口,门开了。 秦于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的目光从秦于商脸上移到杨栀言身上,从杨栀言身上移回到秦于商脸上。 冷气好强。 秦于商从有记忆开始,见过他哥生气、见过他哥冷漠、见过他哥对着文件皱眉、见过他哥在官场上不动声色地让一个人无路可走。 从来没有见过他哥这个表情。是一种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杀人的、面部肌肉全部绷紧的,冷气呼啸而过。 那束粉色的郁金香在他手里,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花茎被捏出了汁水,包装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杨栀言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面前这张脸不是秦于政。 和秦于政有几分相似,但眉毛比秦于政的浓,眼睛比秦于政的大,嘴角带着僵硬的、勉强挤出来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环在他腰上。 她把快速把手缩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玄关的台阶上,身体往后仰,秦于政从门口跨进来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把公文包扔在地上,空出来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担忧,又带着怨念 杨栀言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看秦于商。 她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她的第一次主动,换来的是终身难忘。太糗了。 秦于政的目光从秦于商脸上扫过去。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秦于商双手举在胸前,做了投降的姿势,张了张嘴,想说“她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但看了看他哥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秦于政没有换鞋。他弯腰把杨栀言一提,公主抱,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秦于商站在玄关,手里还抱着那束被捏皱了的郁金香。 粉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他脚边,和他换了一半的鞋子挤在一起。 他的脚上穿着一只皮鞋,另一只还踩在地板上。他就那样站了几秒,然后把花放在鞋柜上。 第81章 勉强能行 秦于商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秦于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哥卧室的门紧闭着。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但又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哥这是好了?还是打算骗婚? 窗外天快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灰蓝色。 厨房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两副碗筷。 所以他们是同居了?可是房子里有个女性的物品好少? 而且这个女孩不是刚刚在一楼说,我男朋友比高利贷还可怕那个? 所以是他哥强迫她? 卧室里,秦于政把杨栀言放到了床上。动作很轻。 他单膝跪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气愤到委屈,变得有点快,杨栀言以为自己遇到奥斯卡得主了。 “宝宝,我吃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撒娇。 在官场上让无数人胆寒的领导,单膝跪在床边,握着他女朋友的手,说他吃醋了,声音还带着委屈。 杨栀言还沉浸在刚才的羞耻中。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是谁啊?他怎么有你家的密码?”她问。声音闷闷的。 “他是我弟,其实隔壁是他的房子,”秦于政说,“密码一直没改过,以前告诉过他。” 秦于政说这话的时候,又从委屈变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没有这个弟弟。 杨栀言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以为是你回来了,” 杨栀言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我想抱你的。” 秦于政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委屈消了一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那还差不多”,但没说出口。 “那我还是吃醋,”他说,“你都抱了别的男人。万一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是真的怕啊,秦于商比他年轻,而且秦于商也很优秀,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他的公司已经市值百亿。 虽然他也很有钱,奶奶留给他的,秦家的分红,每年收入也有几百万,但和秦于商的财富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所以要比财富和年纪,秦于商远远甩他一截 杨栀言是他花了三十五年才等来的人,他不能接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大狗。 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别那么小气,我们又没什么。刚刚碰到一起,你就回来了。” 秦于政用将信将疑的眼神看她,最后提出了他的条件。 “那我要亲亲,可以吗?”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但杨栀言还没说话,他的嘴唇已经落下来了。 这个吻带着急切,是直接含住了她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手掌覆在她腰上,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杨栀言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柔软,软成了一摊水。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的耳垂。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他呼吸的节奏。 杨栀言闭上了眼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下面一股热流涌了出来,是姨妈排山倒海。 杨栀言的身体僵住了,她猛地推开了他。 秦于政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床上才稳住。 “怎么了?”秦于政疑惑的问,她从来没有反应那么激烈的推开他。难道…… 杨栀言没有回答。她推开他,从床上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秦于政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他低下头,看到床单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哦,原来是这样……。心情又好一点。 秦于政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刚才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已经松开了,但他胸口的衬衫还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卫生间的门开了。杨栀言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水珠,嘴唇比刚才白了。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在卫生间里换上了卫生巾,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十几次。 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塌了。 秦于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 “没事的,”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在。” 杨栀言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 他抱着她,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我去外面等你,”他松开她,“你整理一下。慢慢来,不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杨栀言站在卫生间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走到床边,看到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痕迹,已经干了。 第一次进他房间,把床单弄脏了。说出去很羞耻,事实上很尴尬。 啊~杨栀言,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啊?直接回她那边不就没事了吗? 客厅里,秦于商坐在沙发上。他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从最初的尴尬中缓过来了一些,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走?想八卦八卦他哥的私事。不走?他会不会因破坏他哥的好事被暴揍一顿。 他听到卧室门开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好了随时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的准备。 秦于政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秦于商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注意到他哥的嘴唇是红的。 一定是刚刚亲得太激烈了,微微红肿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的红。 秦于商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想到,他哥进去才多久?十分钟?从他哥进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五分钟。 减去前面安抚和解释的时间,剩下的,秦于商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对。 但他又想,他哥这个情况,能行就不错了。 以前家里人都以为他不行,现在看来,不是不行,是勉强能行。 秦于商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表情没有变,但他不知道以他哥毒辣的眼睛会不会看出来。 秦于政的目光从秦于商脸上扫过,冷哼了一声。 第82章 你才没老婆 “收起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秦于政一脸嫌弃的说。 秦于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哥,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呗。”他的语气带着讨好、求饶。 秦于政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秦于商。 “那是你嫂子,”他说,“以后对她放尊敬点。”他的语气带着警告。似乎他不答应,就会喜提一顿暴揍。 秦于商从小跟着母亲长大,被母亲宠歪了。初中的时候非常叛逆,父亲看不过去,把他扔到部队,那会秦于政也在部队。 年轻气盛的秦于政很嫉妒秦于商,都是秦家的孩子,凭什么他跟在妈妈身边过得那么舒坦,而他在大院里,却被背后说没人疼没人爱。 明明他也是有父母的,幸好有奶奶…… 所以那会秦于政总是找各自合理的借口揍秦于商,每次都把他揍得半死,但秦于商还只敢怒不敢言。 后面倒是把他的叛逆揍没了,人也长进了。长进了是好事,但如果是回来跟他抢老婆的话…… 看着哥哥杀人的眼神。 秦于商举起双手,做了投降的姿势,“哥,那就是个误会。我绝对尊敬嫂子。” 秦于商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哥。 这声嫂子倒是取悦了秦于政,盯着秦于商看了一会儿。 他弟弟不敢在他面前撒谎。秦于政收回目光,靠在沙发椅背里。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鲈鱼凉了,糖醋排骨的糖汁凝在盘底,上汤娃娃菜的汤被粉丝吸干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你先走,”他说,“过两天再介绍你们正式见面。现在她不好意思。” 秦于商张了张嘴。“我回我隔壁的房子也不行?”他指了指门外。 秦于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隔壁已经给她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意思是你不走有你好看。 秦于商看着他哥,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房子”,但看了看他哥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换了鞋。 秦于商直起身,看了看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地板上,隔壁那扇门,他的门关着。 “哥,我住哪?”他问。 “秦总没有别的房子了吗?”秦于政调侃道。 然后门关上了。秦于商站在走廊里,脚边放着他的行李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抱着那束郁金香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花茎的汁水,还有点黏。 但只能无奈的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按了电梯。 秦于商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盯着他哥的对话框。 他哥这样的,找个女朋友也不容易。那么暴力,还只能微行…… 他做弟弟的,还是提醒一下吧。免得他孤独终老,还要他帮养老。 秦于商作出傲娇的表情,然后开始打字。发了两条信息给秦于政。 “哥,你对女孩子得温柔一点,不能那么凶。在嫂子心里,你可是比高利贷还可怕的存在。” “你那么凶小心你没老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言尽于此,希望他哥觉悟高点,别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嫂子作没了。 毕竟别人可不会像他一样,被他揍得半死不活,还对他那么好。 他公司注册的时候,可是用了方法,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给他,他既不出钱也不出来,每年干拿分红。 他也想要一个像他一样的弟弟,啥也不用干,等着数钱。他怎么那么好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于商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晚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尾巴。他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 秦于政:“你才没老婆。”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为什么这么说?” 秦于商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按住语音键,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笑,心里还是觉得嫂子有点可爱。 车上,他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 他想,他哥终于不用孤独终老。 那个从小到大无懈可击的、不近人情的、什么都自己扛着的人,终于有人可以让他动容。 秦于政听完那段语音的时候,正站在客厅里。 听完之后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菜已经彻底凉了。 在宝宝心里,他真的比高利贷还可怕吗? 秦于政又回想跟杨栀言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很凶吗?没有吧? 秦于政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宝宝?” 门开了。杨栀言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有点红。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出来。 “被子脏了,”她的声音很小,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心翼翼的,“你的换洗被套在哪里?我不敢翻你的衣柜。” 秦于政看着她。她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位置,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宝宝,家里你想翻哪里都可以。”秦于政认真的说。 杨栀言抬起头看他,不是,这是重点?大领导这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重点是被套床单在哪里啊? 秦于政看懂了,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手伸过来,把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别弄了,累着自己,”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孩。 “我等会儿换。现在你先过来,我有话问你。” 杨栀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知道秦于政那么认真的表情要问什么,她本能的想逃避。 “我想先回去洗澡换衣服,”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他身后的墙上,“衣服脏了。” 第83章 正常 秦于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她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有点急。 “没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声的安抚。 “女性来月经,弄脏衣服很正常。不用有羞耻感。” 杨栀言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了。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正常吗?她从小到大收到的信息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初潮来的那天。 她吓坏了,以为自己在流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从厕所跑出来,哭着去找杨母。杨母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她的话,脸色变了。 拉着杨栀言,快步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卫生巾塞给她。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传递一件违禁品。 “别让你爸和你哥看到,”杨母说,“放在你房间,别拿出来。” 有一次她卫生巾没放好被杨母骂。说让男人看见这些脏东西不吉利。 从那以后,杨母勒令她换卫生巾都只能在房间里。 但她房间没有厕所。她只能把卫生巾藏在袖子里,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卫生间,换完了再把旧的卷在纸巾里,偷偷带回房间扔进垃圾桶,然后再出来洗手 所以杨栀言一直觉得,月经来,弄脏衣服是一件很不雅的事,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现在秦于政告诉她“很正常”。这话要把杨栀言的羞耻抚平了。 杨栀言的眼泪掉了下来。堵在心里多年的情绪,被撕开一道口子。 泪水从他的脖子流下去,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在他的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秦于政慌了。他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了湿意,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哭。她以前哭过,但那是红眼眶、是鼻酸、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这次不一样,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 “宝宝,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焦急。 “你别哭啊。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杨栀言摇了摇头,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那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细心的安抚着她。 “告诉我好不好?我在呢。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杨栀言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他在紧张,比她还要紧张。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 她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秦于政没有再问。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走,秒针咔咔咔的。 他不懂她在哭什么,但他知道她现在需要陪伴。 大约过了十分钟。杨栀言的哭声渐渐小了。偶尔的抽噎。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上沾着泪水的咸味。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想先回去洗澡换衣服。” 秦于政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松手,双手还环在她腰上,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没事吗?”他问。语气是认真。 杨栀言看着他,点了头。秦于政还是不放心。 “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他的声音带着担忧,“我们一起面对。” 杨栀言看着他,说,“好。” 秦于政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到玄关。他换了鞋,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牵着她走过那条短短的走廊,走到她的门前。 她开了门,他跟着进去了。 秦于政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等你,”他说,“你慢慢洗。” 杨栀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进了卧室。 她拿了换洗的衣服,棉麻睡衣,长袖长裤,浅灰色的。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 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眼睛微红。 秦于政看着她从卧室走出来,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从掌心到指尖,都是热的。 “宝宝,你要答应我,”他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要告诉我,好吗?”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心疼。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我肚子饿了。”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 秦于政牵着她走回了自己那边。 菜已经凉透了。秦于政让杨栀言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凉了的菜端进厨房,重新热一下。 他把菜端上来的时候,杨栀言食欲大动,她真的很饿了。 “好吃吗?”秦于政问。杨栀言点了点头。 他坐在她对面,端着饭碗,没有怎么吃。他看着她吃。 看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看她喝了一口汤,烫得抿了抿嘴; 看她夹了一筷娃娃菜,慢慢嚼,腮帮子鼓鼓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看得秦于政心情好,食欲佳。 饭后,秦于政把碗筷收拾进厨房。他没有洗,明天李姨会来洗。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杨栀言已经窝在沙发上了。 她靠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秦于政在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累了?”他问。 “嗯。”杨栀言的声音软软的,娇娇的。 “去床上睡吧。” 杨栀言摇了摇头,把靠枕抱得更紧了。“我躺沙发就行。” 秦于政看了看沙发的长度,不够她伸直腿。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手里的靠枕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去床上睡比较舒服,”他说,“我去把床单换了。很快。” 杨栀言摇了摇头。 第84章 车祸 “算了,”她的声音懒懒的调子,“我回家吧。” 她其实想跟秦于政多待一会。他太温情了,让杨栀言情不自禁的想要拥有这份温暖。 秦于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他的语气认真的,听说经期激素影响心情,他要多照顾她的情绪。 秦于政蹲在沙发前,单膝跪在地毯上,握着她的手,等她回答。 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把温暖传递给她。 “想要抱抱。”杨栀言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撒娇的软糯。 秦于政看着她,嘴角带笑。这样的宝宝可真可爱,黏黏糊糊的,正合他心意。 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她的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经期的宝宝好会撒娇。他好喜欢。 希望她以后每天都能毫无顾忌地找他撒娇。 这个经期,杨栀言过得舒心。 每天早上,秦于政都给她准备好早餐,有时候是蒸饺和小笼包,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有时候是粥和油条。 便利贴每天换一个颜色,上面写着不同的话,“趁热吃”“今天降温多穿点”“宝宝早安”。 字迹有时候潦草,有时候工整,潦草的时候说明他赶时间,工整的时候说明他稍微从容了一点。 但不管潦草还是工整,她都能认出来。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给您带花,有时候是郁金香,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玫瑰。 还会给她带小蛋糕。会帮她点好温热的奶茶送到工作室。 两人虽然都很忙碌,但秦于政对杨栀言的关心并不少。 两个人各自忙了一个月。秦于政每天早出晚归,科技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秦于政越发忙碌。 杨栀言也忙,参赛作品的设计稿改了很多遍,打版、选料、刺绣、盘扣,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斟酌。 她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有时候沐老师走了,整间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开着,缝纫机嗡嗡地响,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布料。 科技展落幕那天,海城的新闻铺天盖地。开幕式上的无人机表演视频刷爆了朋友圈,各大媒体头条都是科技展的报道。 秦于政的名字出现在很多报道里,都称赞他,统筹协调性强,部署到位。 圈内人都知道,这个展能办成,他出了多少力。 科技展让海城的城市影响力上了一个台阶,也给他的政绩添了浓重的一笔。 庆功宴那天晚上,秦于政喝了不少酒。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没有回自己那边,按了杨栀言的门铃。 杨栀言开门的时候,看到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笑得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孩。 “宝宝,我回来了。”秦于政说。声音有点哑。 杨栀言伸手扶他进来,他趁机把她抱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整个人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科技展很成功,”他闷闷地说,“我可以休息一下了,有更多时间陪你了。”杨栀言拍着他的背。 旗袍设计大赛的省赛定在科技展结束后的一个周末。 展览评选阶段,所有参赛作品要通过走秀的形式展示给评委和观众。 杨栀言的作品是一袭月白色的旗袍,面料是真丝的,在光线下泛着含蓄的珍珠光泽。 旗袍上绣着白玉兰,用的是叠绣的技法,每一朵花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白线,从花心到花瓣尖逐渐过渡。 领口的盘扣是她自己设计的,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用银线勾了边。 这个作品花了她一个多月的时间,从设计到打版到刺绣到成衣,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 比赛当天,杨栀言早早就到了会场。 后台乱成一锅粥,模特们在换衣服,化妆师在补妆,工作人员在核对流程,有人在喊“某某号模特呢”,有人在喊“这件旗袍的配饰呢”。 杨栀言找的模特,是一个高挑的女孩,二十出头,身材比例很好,是她提前一个月定下来的。 只等模特过来换衣服,然后她帮调整一下腰线的位置。 就可以上台走秀了。然而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气喘吁吁。“杨老师,您的模特,出车祸了。” 杨栀言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停在衣服上。 “来展览的路上,被追尾了。受了轻伤,来不了了。”工作人员说完,又去忙别的事了。 杨栀言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了。人没事就好。 但模特来不了,她的作品上不了台。上不了台,就参加不了评选。参加不了评选,这一个多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有点委屈,自己努力了这么久。 她蹲了大约十几秒,站起来,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她认识几个模特,但不熟。 打过去,一个在外地,一个档期排满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盒饭。 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比赛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如果她获奖,她在这个行业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找她的私人高定会更多,单价也会更高。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她不想就这样错过。 秦于政今天抽空来看比赛。科技展结束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观众席坐着,等展览开始再看她。但到了会场,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后台。 他想先看看她,跟她说一声“加油”,然后再去观众席。 后台的人很多,男男女女,来来往往。化妆品的香味、衣服的布料味、盒饭的味道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秦于政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得休闲,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休闲裤。 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随意了很多。 但他的气场收不住。那种久居高位的人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有人觉得他面熟,多看了两眼。 科技展的报道刚刚过去,新闻里的秦书记穿着西装坐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 眼前的男人穿着休闲装,气质温和了很多。 没有人把他和新闻里那个大领导联系在一起。大领导怎么会来旗袍比赛的后台? 秦于政在后台走了一圈,问了两个人,终于找到了杨栀言。 她站在一个角落,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地面。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带着浓浓的失落感。 秦于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第85章 手艺真好 “宝宝,怎么了?” 杨栀言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要忍不住流下来了。 如果没看到秦于政的话,她是可以忍住不哭的。 可一看到秦于政,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大人来了。有人可以撑腰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哭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真脆弱,动不动就想掉眼泪。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遇到事情只会想“怎么办”,不会想“我好委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一看到秦于政,委屈劲就上来了。 “我的模特出车祸了,来不了走秀。”她的声音有点抖,有点委屈,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命运为什么还要这样捉弄她。 “没有模特上场,我参加不了比赛了。” 秦于政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重新找一个模特不就行了。”他说。 杨栀言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说得容易。我又不认识模特,而且一般模特也未必合适我的旗袍。旗袍是私人定制,需要契合度很高、很合身才好看。” 秦于政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样的模特?我帮你找来。” 杨栀言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秦于政的语气笃定。 秦于商和穆丞都开有娱乐公司,找个模特还不简单。 对哦,她也是有靠山的人。杨栀言化啼为笑,眼眶里的水光让那个笑看起来像雨后初晴。 杨栀言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身高一米七以上,肩背线条要流畅,腰要细,气质要偏古典。 她说话的时候,秦于政已经拨通了秦于商的电话,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你跟他说。” 杨栀言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的尴尬,她抱着秦于商叫“阿政”,还撞进了他怀里。 最近一个月三个人都太忙了,一直没安排正式碰面。 秦于政说等她的旗袍比赛结束再安排,到时候和奶奶一起吃饭。她已经答应了。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把模特的要求跟秦于商说了一遍。 秦于商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杨栀言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 范蕾。国内一线女明星,演过好几部大热的古装剧,以古典气质和精湛演技闻名。 她的身材比例好,穿旗袍的照片在网上传疯了,被网友称为“最适合穿旗袍的女明星”。 杨栀言不敢想自己能和这样的人合作。 “她正好在海城出席活动,”秦于商说,“我打电话给她,让她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杨栀言握着手机,看着秦于政。“范蕾,”她说,“你弟弟说范蕾来。” 秦于政点了点头,说,“嗯。”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个明星。 秦于商挂了杨栀言的电话之后,拨了范蕾的号码。 范蕾正在酒店房间里补妆,晚上还有一个活动要参加。 看到手机屏幕上“秦于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出道五年,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自身外形条件好、演技在线,也离不开公司的力捧。 而公司力捧的背后,是秦于商的钱。网上都在猜她是不是秦于商的金主,她倒是想,可惜秦于商一直都是公事公办。 两个人私下从来没有交集,她约过他吃饭,他说没空。 她发消息祝贺他节日快乐,他回一个“同乐”,然后没有然后了。她以为他对她没兴趣。她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现在电话来了。 范蕾接起来,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愉悦。“秦总,您好。” 秦于商没有寒暄。“你在海城?” “是的,来参加一个品牌活动。” “现在放下手上的事,先帮我走一场旗袍秀。”秦于商把地址报给她。 范蕾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走秀?她一个大明星,去给一个小小的旗袍比赛走秀?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愿意。不是她耍大牌,是她觉得降级,她走的都是国际大牌的秀,什么时候走过这种场子? “到了有人接你。我嫂子的模特出了状况,你去替她走秀。”秦于商的声音又传来。 嫂子的比赛?总裁的嫂子?那总裁会不会也在?她如果去了,就是帮了总裁的忙。这是一个接触他的机会。 “好的,秦总,我马上过去。”她说。 秦于商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愉悦,皱了皱眉。“耽误了我嫂子的比赛,我和你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你到了以后听我嫂子安排。” 范蕾收了收心,认真起来。“秦总放心,我会全力配合。” 秦于商挂了电话,拿了车钥匙出了门。到会场的时候,范蕾已经到了。 她比他先到,站在后台入口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戴着墨镜,长发披在肩上。 她的助理拎着包站在旁边。周围的人已经认出了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拍照。 范蕾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习惯了被人注视。 秦于商走过去。范蕾看到他的时候,摘下墨镜,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秦总。”她的声音带着热切又克制。 秦于商点了下头,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往里走。 范蕾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后台。秦于商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杨栀言,走过去。 “嫂子。”他叫了一声。 杨栀言转过头。范蕾站在秦于商身后,看到杨栀言的第一眼,长得很漂亮,但不算惊艳,是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里面穿着衬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范蕾在心里想,这就是总裁的嫂子?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范蕾笑了笑,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叫“嫂子”。 秦于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介绍道,“这是杨小姐,你听从她的吩咐就行。” 范蕾把“嫂子”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得体的,“杨小姐,您好,我是范蕾。” 杨栀言看着面前这个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人,真人比照片更好看,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 “范老师,辛苦您了。旗袍在那边,您先试试,不合身的地方我来改。” 范蕾跟着杨栀言走到衣架前。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挂在那里,灯光照在上面,白玉兰的绣花泛着柔和的光泽。 范蕾伸手摸了一下面料,真丝的,顺滑。 她的指尖从领口的蝴蝶盘扣上滑过去,那盘扣做得太精致了,翅膀上的银线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范蕾心想,手艺是真的好。 第86章 一等奖 范蕾换上了旗袍。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杨栀言的心落了一半。 太合身了,肩线刚好在范蕾的肩峰处,腰线卡在她最细的位置,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小腿。 范蕾转过身,侧面的线条流畅得像一弯新月。 杨栀言走过去,在她腰侧别了几根针,把腰线又收进去了半寸,在肩胛骨的位置捏了一个褶,让布料更贴合她的背。 她的动作很快,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在准确的位置。 范蕾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杨栀言蹲下来调整裙摆的长度,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觉得怪不得看着挺平凡,却得得总裁的认可。 要是秦于政知道他这样想,肯定冷哼道,“我老婆需要他认可?” 杨栀言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范蕾。“好了。您走几步试试。” 范蕾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不愧是模特出身,很有秀场范。 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白玉兰的绣花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秦于商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他哥说,“那是你嫂子,以后离她远一点。”他把目光移开了。 比赛开始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评委席上坐着几位旗袍设计界的前辈,观众席坐满了人。 杨栀言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舞台。 灯光暗了,音乐起了,是一首古琴曲,旋律悠远,像山涧的流水。 范蕾从舞台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汪清泉。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肩膀没有晃,腰没有扭,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株安静的白玉兰。 领口的蝴蝶盘扣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银线勾出的轮廓像蝴蝶翅膀上的纹路。 白玉兰的绣花从领口蔓延到下摆,花瓣的层次在光影的变幻中层层递进,从花心的纯白到花瓣边缘的淡米色,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 杨栀言站在侧台,手攥着幕布的边缘。她看着范蕾走过舞台的每一步,看着旗袍的下摆在她小腿间轻轻摆动,看着评委席上的评委们微微点头。 她的心跳很快,她的努力她的成果,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范蕾走到舞台前端,停了一下,微微侧身。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旗袍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肩背的线条流畅得像一道溪水,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在真丝面料的映衬下白得像瓷器。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杨栀言站在侧台,听着那阵掌声,眼眶红了。这次没有哭。 比赛结果在最后一组作品走完之后公布。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金色的信封。 杨栀言站在侧台,紧张的等待。秦于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轻松给她安慰。 “省赛一等奖,杨栀言,《玉兰》。” 杨栀言的手松开了幕布,她的腿有点软,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从侧台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舞台中央,接过奖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感谢评委,感谢沐老师,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她没有提秦于政,但她的目光往侧台的方向偏了一下。 秦于政站在那里,幕布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秦于商提议一起吃饭庆祝嫂子夺冠。 范蕾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她刚换下来的旗袍,用衣架撑好了挂在衣架上,用防尘袋套好。 她听到秦于商说“嫂子”的时候,看了杨栀言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杨栀言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穿着深灰色薄毛衣、气度不凡的男人。 她认出他来了。新闻里见过,秦家的长子,海城最年轻的领导。 范蕾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秦于商,秦于政,秦家。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范蕾,你今天来对了。 秦于政开口了。“你回去准备明天的见面礼吧。我跟你嫂子说好了,明天安排你和奶奶正式见面。今晚我们要约会。” 他的语气带着炫耀,我有女朋友,你没有。 像极了小时候,秦于商跟他炫耀,我有妈妈,你没有。 当然,小时候的秦于政会想办法暗戳戳的捉弄秦于商,但秦于商可没胆子拆秦于政的台。 杨栀言扯了扯秦于政的衣角,小声说:“这样卸磨杀驴真的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秦于商站得近,他听到了。 “就是,”秦于商看着他哥,“你怎么能卸磨杀驴?太没道德了。” 有嫂子在,总算有人能治住他哥哥了。 秦于政用杀人的眼神冷冷的看了秦于商一眼。 秦于商举起双手,做了闭嘴的动作。 范蕾在旁边看到了秦于商这个动作,她的大老板,那个在深市呼风唤雨的秦于商,此刻在哥哥面前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乖乖地闭嘴,乖乖地把手放下来。 她的大老板在她心里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不近人情的。此刻她的滤镜碎了一地。 杨栀言出声了。“感谢你们的帮忙,今晚我请客,一起吃饭吧!” 她看了看秦于政,又加了一句,“好不好?我叫上思雅。” 她的目光落在秦于政脸上,眼睛亮亮的。 秦于政怎么可能不心软。他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有她提出的要求,他根本无法拒绝。 “好。”他说。 杨栀言掏出手机,先给沐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父,一等奖。”杨栀言的声音带着高兴和兴奋。 沐老师在那头沉默了一秒。“嗯,我就知道你可以。”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她又拨了姜思雅的号码。“思雅,我今晚请你吃饭。出来。” 姜思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怎么了?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杨栀言笑了,“我得了省赛一等奖。” 姜思雅在那头尖叫了一声。声音太大,杨栀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等她叫完了,才放回耳边。“地址发我,马上到!”姜思雅说。 杨栀言选了一家高端的烤肉店,订了包厢。 四个人到达烤肉店的时候,姜思雅还没到。 包厢很大,一张长桌,中间嵌着烤炉。秦于政坐在杨栀言旁边,秦于商坐在对面,范蕾坐在秦于商旁边。 四个人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了茶和菜单。 杨栀言点了一下,又让范蕾和秦于商点。 姜思雅来的时候,包厢门一推开,她的目光先扫过秦于政,互相打了招呼。 看到范蕾,激动想要尖叫。她走到杨栀言旁边坐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范蕾?你怎么请得动范蕾?”杨栀言小声说,“秦于商的艺人,来帮忙的。” 姜思雅还找范蕾要了签名。 第87章 装清高 两个小姐妹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杨栀言给姜思雅讲比赛的事,讲模特出车祸的时候她有多慌,讲范蕾来救场的时候她有多紧张,讲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 姜思雅听着,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真的假的”“你也太牛了吧”。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完全忘记了包厢里还有其他人。 秦于政坐在杨栀言旁边,被晾在一边。他看着杨栀言跟姜思雅聊天的侧脸,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 她开心的时候是这样的,眼睛会发光。 被忽略的秦于政怨念有点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怨念咽了下去。 他往秦于商那边看了一眼,秦于商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们被抛弃了”的眼神。 姜思雅感觉有点冷,凉飕飕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到秦于政正看着她。 不是看她,是看她搭在杨栀言手臂上的手。姜思雅赶紧把手从杨栀言手臂上拿开了。 好怕被刀,下次还是单独约吧。这么大的冷空气在,她消化不良。 杨栀言看着姜思雅突然撤离的手,疑惑的看着姜思雅。 姜思雅假装烤肉。 菜刚上一会儿,范蕾的经纪人就打电话过来。 范蕾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几点的飞机?”她问。对方说了一个时间,范蕾皱了皱眉,挂了电话,站起来。 “秦总,秦先生,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明天还有一个活动,要赶飞机。” 她朝杨栀言点了点头,又朝秦于政和秦于商分别点了头,然后匆匆走了。 包厢门关上了。 剩下的四个人重新落座。杨栀言和姜思雅继续聊,聊得比刚才更起劲。 秦于政和秦于商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偶尔聊几句,聊科技展的成果,聊秦于商公司最近的动向,聊深市的市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居多。 杨栀言和姜思雅聊累了,开始吃烤肉。杨栀言夹了一块肉,烤得刚好,脆脆的,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她夹了一块放到秦于政碗里。 “尝尝,这个好吃。”秦于政看着碗里那块肉,总算开心了。 被冷落了大半个小时,他终于等到了一块肉。他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心情好了的秦于政一直给杨栀言烤肉。 姜思雅觉得她这一千瓦的灯泡好尴尬,和秦于商对视一眼,秦于商也觉得吃狗粮吃饱了。 好想让他们关爱一下单身人士。 烤炉上的肉滋滋地响着,油花溅起来,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串火苗。 窗外天黑了,海城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面铺展开来。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座城市装点得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 杨栀言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膝盖上,秦于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桌下,没有人看到。 烤肉吃到最后,油星子在烤盘上噼啪作响,杨栀言觉得嘴里腻得慌,端起桌上的大麦茶灌了一口,没压住。 “思雅,我想喝杨枝甘露,去不去?” 姜思雅正在用纸巾擦手上的油,听到“杨枝甘露”,眼睛亮了一下。“走。” 秦于政正在跟秦于商聊科技展的收尾工作,听到杨栀言说要买奶茶,站起来拿车钥匙。 “你们去买,我们去开车,楼下等。” 两个男人走了,杨栀言和姜思雅挽着手往商场一楼走。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从烤肉店的热浪中走出来,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爽了。 奶茶店在一楼出口旁边,装修得很精致,白墙、绿植、暖黄色灯光,门口排着几个人。 杨栀言和姜思雅排到队尾,等了五六分钟,一人点了一杯杨枝甘露。 “门口的凳子坐一会儿?”姜思雅指了指奶茶店旁边那排凳子。 两个人坐下来,奶茶还没做好,她们就坐在那里等。 商场出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拎着购物袋慢慢逛,有小孩在跑,被后面的大人喊住。 一个白色衣服的男生走过来了。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发型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碎发,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面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 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像从校园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犹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走到杨栀言面前,站定。 “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他的声音带着紧张害羞。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她愣了一下。大学的时候有人对她有意思,都是通过各种关系推荐微信,或者让室友来要电话号码。 当面问的,这是第一次。她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尴尬。 姜思雅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偷笑。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栀言能听到。 “加呗,谈不了恋爱,交个朋友也行。你朋友那么少。” 杨栀言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她的清晰明了的拒绝。 白色衣服的男生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朋友在几米外等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生,个子比他矮一些,壮一些,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 白色衣服男生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说了什么。 黑色衣服男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故意要让这边听到。 “别伤心,这种人装清高罢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在商场出口嘈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他的表情是那种,自己被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所以要贬低对方来挽回颜面的、扭曲的、酸溜溜的表情。 姜思雅听到了,很气愤,什么人吗?答不答应是女生的权利。被拒绝,就贬低别人。人品太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桌上那杯别人喝剩的、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奶茶,杯子里还有大半杯,冰已经化了,奶茶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浅咖啡色。 她端起了那杯奶茶。杨栀言看到她的动作,想拦,“思雅”话还没说完,那杯奶茶已经从姜思雅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棕色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泼在了黑色衣服男生的脸上。 奶茶从他的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分流,一部分流进了眼睛,一部分流进了嘴巴,还有一部分滴在他白色的鞋子上。 商场出口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几个路人转过头来看。奶茶店里排队的人也转过头来看。 姜思雅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说,“嘴巴放干净点。” 第88章 觉得他很凶 杨栀言看着姜思雅的侧脸,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你这也太猛了”,但没说出来。 她觉得姜思雅这样挺飒的,毕竟她就不敢。 黑色衣服男生愣在那里,奶茶还在往下滴。 他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奶茶抹掉了,露出了下面的表情,涨红的、扭曲的。 他的嘴唇在抖,鼻孔在翕张,拳头紧握。旁边白色衣服男生拉住了他的手臂。 姜思雅看都没看那个黑色衣服的男生,她看着白色衣服的男生,上下打量了一眼。 “亏我还觉得你长得不错,”她的语气带着失望,“和这种人交朋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白色衣服男生的脸红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色衣服男生甩开了同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你他妈说什么?”他的声音大得像吼,引得商场出口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姜思雅只有不到两米。 他的身体前倾,肩膀耸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随时会冲过来。 杨栀言站起来,挡在了姜思雅面前。 “你想干嘛?”杨栀言说到,“我男朋友马上过来。” 她看着黑色衣服男生的眼睛,没有躲闪。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黑 色衣服男生被她看着,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女人会挡在前面。 白色衣服男生赶紧从后面拉住了黑色衣服男生的手臂,这次拉得很紧,两只手都用了力气。 “行了行了,别闹了。”他的声音是紧张的、急促的、怕事情闹大的。 黑色衣服男生扭了一下肩膀,想甩开同伴的手,没甩掉。 “你他妈的,我都是为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辜负了的委屈和愤怒。 白色衣服男生脸更红了,“本来就是你……”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 “你想加她的微信,你自己不敢去,叫我去。” 场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谁对谁错。两个男生站在商场出口,一个身上全是奶茶,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时大时小,表情时怒时窘。 旁边的路人有的停下来看,有的绕道走,有的拿出手机在拍。 杨栀言拉着姜思雅退了两步,躲到旁边去。 “原来是这样,”姜思雅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那两个还在争吵的男生, “黑色衣服的想加你微信,自己不敢去,让白色衣服的去。白色衣服的被拒绝了,黑色衣服的面子上挂不住,就嘴贱骂人。” 她摇了摇头,“微信真不能乱加。有时候都不知道对面跟你聊天的到底是什么人。” 幸好杨栀言没听他怂恿。 杨栀言想起之前刷到的一个视频。一个男生追一个女生,每天发消息问早安晚安,没有其他表示。 后来那个女生有男朋友了,男生跑来质问:我追了你那么久,你干嘛一直钓着我? 女生说:你确定这是追不是骚扰? 她当时看完那个视频,觉得那个女生说得对。 秦于政从商场里面走过来了。他和秦于商去地下室开车,车开到了出口,等了半天不见人。 他让秦于商等着,自己进来找。 走进商场出口的时候,他看到一堆人围在那里,有人在看,有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杨栀言身上。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柱子旁边,旁边是姜思雅,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脚步加快了。 “没事吧?”他走到杨栀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脸、衣服、手,确认完好无损之后,目光才移到那两个男生身上。 杨栀言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白色衣服的来要微信,她拒绝了,黑色衣服的说她装清高,姜思雅泼了奶茶,黑色衣服的想动手。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张。 但秦于政还是很生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算了,还想动手。 他看着那两个人。黑色衣服的浑身奶茶,狼狈不堪,但还在骂骂咧咧。 白色衣服的拉着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悔恨的表情。 秦于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排骨弱鸡,也敢来肖想他的宝宝。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想打我女朋友?”秦于政不怒自威。 黑色衣服男生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从秦于政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站姿。 他是一个男人,他知道另一个男人有没有战斗力。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他能打得过的。 “问你呢。”更严厉的气压压下来。黑色衣服男生的嘴硬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秦于政说了一句话。杨栀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在姜思雅身上。 但黑色衣服男生听到了。他的脸色涨红。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朝秦于政冲过来。白色衣服男生拉了他一下,没拉住。 他的拳头挥出去,速度不慢,但毫无章法。 秦于政侧了一下身,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然后秦于政抬起脚,踹在了他的腹部。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围观者还没反应过来。黑色衣服男生往后飞出去一米多,摔在地上,手捂着肚子,蜷成了虾米。 白色衣服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也冲了过来。他的拳头还没举起来,秦于政的另一只脚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口。 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了商场的玻璃门上,“砰”的一声,玻璃门晃了一下,没有碎。 秦于政站在原地,脚收回来,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了不存在的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喘。他拿出手机,拨了秦于商的号。 “过来一下,一楼出口。”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杨栀言。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杨枝甘露,杯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了一点,滴在她的手指上。 秦于政看着她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宝宝一定觉得他很凶。 第89章 家暴? 秦于商到得很快。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着的黑色衣服男生,又看了一眼靠在玻璃门上揉胸口的白色衣服男生。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走到秦于政旁边,听他说了几句,点了点头。 “我来处理,你们先走。” 秦于政牵着杨栀言走了。 姜思雅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那两个男生,又看了看秦于商,犹豫了一下。“我也先走了。” 她跟在杨栀言后面走了。 秦于商看着地上那两个男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你过来一趟。” 然后把地址发过去。 黑色衣服男生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手还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你们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 秦于商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欺负女生还有理了? 他就是看准了,一般女生都是敢怒不敢言。这种社会败类就是欺软怕硬。 没有想遇到个那么钢的。嫂子的朋友,倒挺飒,不像嫂子软绵绵的。 “你报,”秦于商害怕他不报呢,“语言侮辱女性,公共场所寻衅滋事。我律师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白色衣服男生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停车场里,秦于商的车还停在出口旁边,双闪灯一闪一闪的。 秦于政拉开副驾驶的门,杨栀言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杨栀言把手里的杨枝甘露举起来,吸管朝着秦于政的方向。 “喝不喝?解腻。”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杯壁上有水珠,她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湿湿的指印。 他不爱喝甜的,太腻了,每次喝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但这是宝宝递过来的,所以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西柚粒在嘴里爆开,涩涩的。他咽下去,味道还不错。 杨栀言也喝了一口。“你不是说你不爱喝吗?” 她记得他说过,奶茶太甜了,他不喜欢。 秦于政看着前方的路。 “宝宝递给我的,怎能不喝。岂不浪费宝宝的心意。” 杨栀言无语,把杯子放在杯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但心情很愉悦。 车子停在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两个人上了电梯,二十二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杨栀言走到自己门前,开门,她站在门口,正要回头说晚安。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没有要回自己那边的意思。 “不行,”杨栀言用手挡在门框上,“你赶紧回去。最近太累了,我要早点休息。” 秦于政看了看她挡在门框上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宝宝,我有事情问你。我就进去坐一下,就一下。”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从她手臂下面钻过去了。动作很快。 杨栀言看着已经站在她家客厅里的秦于政,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你想问什么?赶紧问。”她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 秦于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车钥匙,钥匙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窗台上的多肉,就是不看杨栀言。 “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你觉得我今天凶吗?” 杨栀言愣了一下。凶?她想了想,秦于政今天踹人的画面。动作快,狠,准。 但她不觉得凶,她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帅。但不能让他太骄傲,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不凶啊。” 秦于政的表情放松了一点。“那我踹人,你也不觉得凶?” “你不会踹我吧?”杨栀言看着他,语气是玩笑的。 秦于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怎么可能?我疼你还来不及。”他的语气急了,急到像是在辩解一件被人冤枉了的事。 杨栀言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心里头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出口。他结过婚,离婚了。 为什么离婚?他从来没说过。她问过他,他用一句“政治联姻”带过去了。但那不是原因。 政治联姻也可以过下去,很多政治联姻的夫妻不都过了一辈子吗?离婚一定有原因。 “你和你前妻离婚,”她看着秦于政的眼睛,“不会是因为家暴吧?”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秦于政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金属碰撞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看着杨栀言,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秦于政有点伤心,在宝宝心里,他竟然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杨栀言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真被你说中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你恼羞成怒干嘛?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秦于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在宝宝心里,他真的那么差劲,差劲到会家暴。 他张了几次嘴,每次嘴张开,又闭上了。最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钥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然后又灭了。 杨栀言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走了,就这样气鼓鼓地走了。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倒是给一个答案啊? 不会真被她猜中了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婚前温润如玉的男人,婚后像变了一个人。 其实不是变了,是不用装了。秦于政会是这种人吗?他在她面前温润、体贴、周到,处处为她着想。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送红糖姜茶,会因为她一句“肚子疼”就紧张得声音发抖。 但如果那只是他装的呢?他三十五岁,那么优秀,位高权重,长得又好。 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离婚?以中国女人的忍耐力,不是有致命缺点,怎么会轻易离婚? 而且就算离婚,以他的条件,不是应该很快再娶? 这么多年一直单身,难道不是因为离婚的原因太致命,所以一直没人敢嫁? 今天说到暴力问题,他的反应那么大,转身就走,这不像是被冤枉了的人的反应。 被冤枉了的人会辩解、会解释。他转身就走,是因为被说中了,不知道怎么面对。 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也怕,怕眼前的幸福只是昙花一现。 她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的前半生太苦了。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出现,给她糖吃,给她温暖,给她一个可以撒娇的怀抱,她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他是假的,她也不怕。她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沐老师,有姜思雅,有那个正在慢慢变得更好的自己。 就算没有秦于政,她也不会回到那个一坨烂泥的家。 秦于政回到自己那边,门关上的时候,他把钥匙扔在了鞋柜上。 钥匙落在鞋柜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越想越心慌。她不会真的以为他凶吧?不会真的以为他打人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荒而逃了,因为太伤心了?因为太害怕了? 第90章 投名状 门铃响的时候,杨栀言刚洗漱完。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秦于政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早餐店的lOgO。 她很喜欢吃的那家,在城西,开车要二十分钟。和秦于政在一起后,她的口味变刁了很多。 以前一日三餐吃饱就行,现在得好吃。得精致,得好看,得营养均衡。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昨晚他不是生气了吗?气鼓鼓地走了,连晚安都没说。 门没开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他那么快就调整好心态了? 今天又过来,是接着装?还是想好了怎么圆?到底要不要提分手?她把门打开了。 秦于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早餐。 他的表情很正常,没有昨晚那种“气鼓鼓”的痕迹,也没有“我在努力表现”的刻意。 他看了杨栀言一眼,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宝宝,早安”。 杨栀言开门后,秦于政直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动作很自然。 他走进餐厅,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把小笼包的盖子掀开,白汽冒出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 他把蒸饺的盒子打开,把小米粥的盖子拧松,把酱菜从塑料袋里倒进小碟子里。 筷子摆好,勺子摆好,纸巾抽好,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拉开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过来吃早餐。”他说。没有多余的表情。 杨栀言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人汇报工作。 杨栀言心里有点发毛,他今天怎么一副领导做派。 “吃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秦于政又说了一句。 杨栀言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炸开,鲜的,烫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 “去什么地方?”她问。 秦于政看着她。“你先吃。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多吃点,等会儿耗费体力。” 杨栀言的筷子停了一下。耗费体力?爬山?然后把他推下山?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不至于吧?自己怎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秦于政看着她的表情,她摇头的动作,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咬筷子时露出的那一点点牙齿。 他的心里头有一点不太舒服的东西在慢慢往外冒。 昨晚她问他是不是家暴,他气了一晚上。气自己为什么让她产生了这种怀疑。 他以为调整好了心态,但此刻看到她摇头的动作,他还是没忍住。 “在你眼里,我真的那么凶吗?”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凶到会家暴?凶到会杀人灭口?” 杨栀言看着他受伤的表情。她的筷子在小笼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否认道:“你没有很凶。”但心里却说,现在这样子还挺可怕的。 秦于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动作很机械。 杨栀言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在皮肤下面微微鼓起来。 他生气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餐,但昨晚没睡好,现在又有点紧张,没什么胃口。 平时她可以吃一笼小笼包加半笼蒸饺再加一碗小米粥,今天吃到第五个小笼包的时候就觉得饱了。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秦于政看了一眼她碗里剩下的小米粥,又看了看她盘子里没动的那两个蒸饺,皱了皱眉。 “怎么吃那么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 杨栀言把碗往前推了一下。“我吃不了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秦于政看着那个被推出来的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杨栀言吃剩的都吃掉。不能浪费粮食。 “那你先去换衣服,”他说,“等会儿饿了再吃。”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杨栀言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我们要去哪里?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不能。”秦于政把塑料袋系好,放在一边。 “那我可以不去吗?” “不能。” 杨栀言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在厨房里洗手的背影,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骨节分明。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挤了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洗干净,关掉水,在围裙上擦干手。 杨栀言想,她跟他相处了那么久,他不至于是一个坏人吧。她有点忐忑地回房间换衣服了。 地下室的车库里,秦于政拉开副驾驶的门,杨栀言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驶出车库,汇入主路的车流。 杨栀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头装着七八个问号。她憋了几分钟,终于没憋住。 “秦于政。”她叫他。 “嗯。” “我们去的地方远不远?” “不远。” “那是干什么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杨栀言咬了咬嘴唇。她换了个方向。 “你今天早上怎么不叫我宝宝?” 秦于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回答。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她没来过的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在阳光里像一把一把的金色扇子。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楼不高,四层。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正德武术训练馆”。 杨栀言看着那块木牌,眨了眨眼。秦于政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杨栀言还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按下去。 “来这里干嘛?”杨栀言问。她的声音里有困惑。 秦于政转过身看着她,斟酌过后才开口。 “你不是怕我打你吗?口说无凭。”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那栋灰色建筑,“我带你来找个老师教你。以后只有你打我的份,我绝对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宝宝,这是我的投名状。” “而且你学会了,我也更放心一点。我不能无时无刻都在你身边。万一你遇到困难,你得有自保能力。” 第91章 在车上……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里有认真、有担心。 不是,这画风对吗?因为她怀疑他家暴,为了证明他不会家暴,他把她送来学武? 这不是另一种折磨方式吗?她羡慕那些飒飒的女生,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大学军训的时候,军体拳她都没学明白。 教官在前面打了一遍,她跟着比划,手不知道该伸哪只,脚不知道该迈哪条,最后教官放弃了,让她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做就行,不用考核。 现在让她学武,她找的是什么男朋友。 “我可以不学吗?”她问,“好辛苦的。” 秦于政看着她。她的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嘟着,整个人缩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像一个不想上幼儿园的小孩。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出来。 “不可以。”秦于政义正言辞的说。杨栀言叹了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秦于政是这里的常客。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喊“秦先生”,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眼神暗了一下。 秦于政点了下头,说找黎教练。 黎教练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皮肤是小麦色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站在那里,压迫感十足。 她看到秦于政,笑了一下。“秦先生,好久不见。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杨栀言身上。 “我女朋友,”秦于政说,“想学点防身的,你帮她看看。” 黎教练上下打量了杨栀言一眼,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腿。 那个目光不是审视,是评估。杨栀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秦于政那边靠了靠。 “身体素质一般,”黎教练说,“但可以练。” 她看着杨栀言,“怕不怕苦?”杨栀言想说“怕”,但看了看秦于政的表情,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训练馆很大,一楼是武术训练区,地上铺着绿色的软垫,墙上挂着沙袋和靶子。 几个小孩在角落里练基本功,扎着马步,额头上全是汗,教练在旁边喊“坚持住”。 黎教练带着杨栀言走到一个角落,让她先热身,慢跑、拉伸、活动关节。 秦于政去了楼上的拳击馆。 杨栀言跟着黎教练学了一个多小时。 黎教练教得很认真,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放在两脚之间,双手抬起来护住脸。 杨栀言站了几分钟,腿就开始抖了。 “如果被人从正面攻击,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黎教练站在她对面,双手抱胸。 杨栀言想了想。“跑?” “跑不掉呢?” 杨栀言想不出来了。黎教练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杨 栀言本能地往后缩,但黎教练的手像一把钳子,她挣不开。 “踢裆。”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训练计划,“膝盖,脚尖,都可以。 用你全身的力气,踢他的裆部。这是最有效、最简单、不需要任何基础的自卫方法。记住了吗?” 杨栀言点了点头。她记得很牢。踢下体。 三个字,刻进了脑子里。至于其他的,什么格挡、什么转身、什么锁腕,她一个都没记住。 一个多小时的训练结束的时候,杨栀言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她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凳子上,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拳击馆里,秦于政戴上了拳套。他站在拳台中央,对面是训练馆的教练,一个退役的职业拳手,三十出头,身上全是肌肉。 两个人对练,不是比赛,是陪练。 秦于政打得很认真,把他的压力都发泄出来。 他的拳头落在教练的防守靶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快。 他的呼吸很稳,他的步伐很稳,他的拳头也很稳。 穆丞靠在拳台的围绳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吃错药了?”秦于政没有理他,又出了一套组合拳,拳拳到靶,声音又闷又重。 穆丞看着他打完了这一组,等他停下来擦汗的时候,开口了。 “你这是欲求不满拿我们出气吗?” 秦于政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他。“你上来,我们再打一场。” 穆丞把手里的水瓶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你是从来没满过,怨气那么大,我才不干呢。” 穆丞调侃的声音很大,笑声在拳击馆里回荡,“阿政,你不行啊,那么久还没吃上肉。” 知道他欲求不满还敢来调侃他。 秦于政把毛巾扔在一边,朝穆丞走过去。穆丞转身就跑,但拳台就这么大,他跑得了哪里去。 秦于政追上了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够疼。 穆丞捂着肩膀,龇牙咧嘴。“你真打啊?”秦于政又一拳打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比刚才那拳重了一点。 穆丞弯着腰往旁边躲,边躲边喊“谋杀啦”。秦于政没有再追他,站在拳台中央,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台面上。 一个半小时后,一行人洗了澡,在训练馆门口集合。 穆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他的嘴角多了一块淤青,在灯光下泛着紫红色。 他走到杨栀言面前。 “嫂子,你管管阿政吧。你看他把我打的。” 他的语气是夸张的、委屈的、像被欺负了的小朋友回家告状的。 他把嘴角的淤青指给她看,“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是你男朋友干的。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秦于政站在旁边,听到穆丞说这些话,想刀了穆丞的心达到顶点。 他没想到穆丞会来这一招。告状精。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完了,残暴、凶狠的罪名更加洗脱不掉了。 杨栀言看了看穆丞嘴角的淤青,又看了看秦于政。 她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梗,于是接了一句。 “你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秦于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着杨栀言的手,往停车场走。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杨栀言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穆丞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两个去哪里”,但看到秦于政拉开车门的动作,把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着他。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头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不会要在车上…… 秦于政拉开后座的门,让杨栀言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门关上了。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穆丞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的后座,觉得自己的嘴角更疼了。 第92章 只对你行 车里,杨栀言坐在后座上,不明所以。她今天运动量大,早餐吃得少,现在肚子超饿。 刚才穆丞他们讨论去哪里吃饭的时候,她的胃叫了一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是说要去吃饭吗?”她问,“我今天好饿。”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 “宝宝,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真的不打人。” 杨栀言看着他。“可是他嘴角上的淤青,不是你打的吗?” 秦于政沉默了一秒。他想说“是”,但那个字说出来,就像在认罪。 他想说“不是”,但嘴角的淤青确实是他打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但是那是我们在比试切磋,不是打架,也不是家暴。” 杨栀言没有说话,意思是你可以再狡辩一下。 他换了方向。 “我离婚,是因为我不行。”秦于政解释说。 这个事,他本来不想告诉杨栀言的,毕竟他又不是真的不行…… 杨栀言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你不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下,然后猛地收回来,耳朵变成了红色。 他们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但接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反应。 他很行。至少他的身体是这么告诉她的。 秦于政看到了她耳朵的变化,也看到了她目光往下移的那一瞬。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出来。 “也不是不行,”他说,语速慢了,想措辞怎么解释这件事比较好。 “就是对别人不行,对她不行。”他看着她的眼睛,“只对你行。” 杨栀言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她还是一个单纯的宝宝,为什么要让她听到这些虎狼之词。 她懂了,又好像没懂。他说他离婚是因为没有性生活,他说他只对她才有反应。所以他和前妻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对别人不行。他只对她行? “所以,”杨栀言的问道,“你喜欢我,只是因为你对我有反应?” 秦于政摇了摇头。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是热的,从指尖到掌心,都是热的。 “我的生理喜欢你,我的心里也喜欢你。这并不矛盾。” 杨栀言被他这话哄得很开心。她的心情愉悦起来。 秦于政看着她的笑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宝宝,我真的喜欢你的所有。希望和你共赴白头。” “你知道的,我位高权重。如果我只想睡你,我有的是手段和方法。甚至不需要我动手,只要我表现出对你感兴趣,马上就能得到你。”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可是我要的不是这样。我希望和你有未来,所以我宁愿用最笨拙的方式追求你。等到你准备好,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坦诚和诚恳。 她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秦于政说。 “你问。” “你为什么说我比高利贷还可怕?” “你听谁说的?” “秦于商告诉我的。” 杨栀言的脸又红了。她想起那天她在小区花坛旁边,跟李凤霞说“我男朋友比高利贷还可怕”。 她以为没有人听到,没想到被秦于商听到了。 秦于政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所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在你嫂子心里,我比高利贷还可怕?” 杨栀言抬起头。“那是我为了吓唬她说的。我没觉得你凶。是你自己以为我觉得你凶,一直问我的。” 秦于政看着她,她看着秦于政。两个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秦于政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环着她的腰。 她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秦于政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轻轻蹭了一下。 “以后,”他说,声音低低的,“不要怀疑我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的嘴唇落下来了。 秦于政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后颈,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毛衣。毛线在她的指缝间被拉扯,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座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毛衣下肌肉的轮廓,他的体温透过毛线传过来,烫的。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贴着她的嘴唇,停留了很久。 等两个人到餐厅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穆丞坐在餐桌的一边,手里拿着筷子。 看到秦于政和杨栀言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停在杨栀言的脸上。 杨栀言的脸还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穆丞又看了看秦于政的表情,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杨栀言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秦于政瞪了穆丞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够了没有。 穆丞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热着。”他说。 杨栀言太饿了。运动了一个多小时,早餐只吃了五个小笼包,刚才在车上又消耗了不少体力。 秦于政把菜转到她面前,把最好的那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把排骨里最嫩的那几块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杨栀言只顾埋头苦吃,她的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杨栀言接过纸巾擦了嘴,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碗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秦于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笑得春心荡然。 穆丞看着两人的互动,果然和他们吃饭会消化不良,毕竟狗粮不易多吃。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一行人走出餐厅,太阳挂在头顶,不晒,暖洋洋的。 杨栀言今天运动量大,昨晚又没睡好,上了车之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就开始往下掉。 她强撑着睁了几下,又闭上了,又睁了一下,最后彻底睁不开了。 窗外的阳光从她的眼皮上滤过去,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睡着了。 第93章 同床共枕 车子停在盛世天禧的地下停车库,秦于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她。 杨栀言歪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秦于政看了几秒,然后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下面穿过去,把她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温热,均匀。 她的身体很轻,秦于政觉得他还要把宝宝喂胖一点。要多带宝宝去吃好吃的。 杨栀言醒了。迷迷糊糊的,在睡和醒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在上升,在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那个东西是温热的,有独属秦于政的味道。 她知道这是秦于政的怀抱,意识确认这件事后,就放弃了思考,继续闭着眼睛。 男朋友的怀抱太舒服了,她不想醒。 秦于政抱着她走进电梯,按了二十二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上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眼睛闭着,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醒了,刚才在车库里,他弯腰抱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有一个很细微的反应。 她醒了,又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秦于政走出电梯。他没有往她家那边走,他走向了自己那扇门。 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按密码。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卧室。 他把杨栀言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慢。她的头落到枕头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帮她脱了鞋,把被子从她身下拉出来,盖到她胸口。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的皮肤上,温热的,软的。 他直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他没有盖被子,就躺在被子上面,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手臂枕在头下面,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看了不知多久,他的眼皮也开始沉了。昨晚他也没睡好。 他闭上眼睛,手伸过去,搭在她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杨栀言睡着睡着,觉得冷了。她往热源的方向挪了挪,挪了一点,还是冷,又挪了一点。 她的身体在睡梦中自动寻找着温度。 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 她的整个身体都蜷在他旁边,把自己塞进了最暖和的那个角落。 秦于政的手臂慢慢收拢,把她圈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她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又再次熟睡。 秦于政闭着眼睛,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窗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今天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杨栀言是被热醒的。被人裹在怀里的、温暖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片浅灰色的棉质布料,布料的纹理很细。 她的脸贴着一个硬,但触感温热。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在哪?这是啥?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了。 秦于政。 她在他怀里。在他的床上。在他的被子里。 她猛地抬起头,差点撞上秦于政的下巴。 秦于政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还没醒。 杨栀言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抬起来,动作很轻,抬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她往床边挪。她的身体从被子里露出来。 她的脚踩到了地板,冰凉的,她的身体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又拽了回去。 杨栀言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秦于政的脸埋在她后颈,呼吸拂在她耳后的皮肤上,痒痒的。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呼吸还是绵长的,装得也太像了。 “你没睡?”杨栀言的声音闷闷的。 “睡了,”秦于政的声音从她后颈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杨栀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是亮的、清醒的、带着笑意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四点。” 杨栀言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四点四十三。 她用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纹丝不动。她的力气和他比起来,像蚂蚁撼树。 “你松手,我要起床了。” 秦于政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重新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咚的,沉稳,有力。 “宝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下一次和你同床共枕,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杨栀言没有说话。 秦于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嘴唇粉嫩嫩的,好想亲。 从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好看,现在觉得更好看了。 他忍了快一个小时了,从四点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忍。 忍住了没动,忍住了没亲她,忍住了没有做任何会吵醒她的事。 他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她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往下滑。 她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 秦于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杨栀言的脚擦着他的大腿根过去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要害部位,又抬头看着杨栀言。 “宝宝,你可以家暴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但是你不能谋杀亲夫啊。这可是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第94章 明媚 杨栀言听到“下半辈子的幸福”这几个字,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什么虎狼之词。她差点被他绕进去了。 “亲夫?”杨栀言故作疑惑,“在哪里呢?没看见。” 秦于政坐起来,靠在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他表情认真。 “你可不能下床不认人。我的第一次可都给你了。你要负责啊。” 杨栀言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他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她的衣服也穿得好好的,床单上没有痕迹,被子没有异常。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不是,就算发生什么也是我吃亏好吧,”她的声音带着开玩笑的指责,“你这个中登二婚男。” 秦于政的表情变了。带着被人戳中了痛处又故作镇定的伤心。 “你也觉得我是中登二婚男?”秦于政可怜巴巴的看着杨栀言。 杨栀言看着他装出来的伤心,嘴角偷笑。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你本来就是。”她说。然后她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皱鼻子、眯眼睛、吐舌头,动作很快,像一只做了坏事准备逃跑的猫。 秦于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收紧了手臂。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软绵绵似乎在撒娇的语气。 “宝宝,就把我这个中登二婚男收了吧。都没人要,好可怜。” 杨栀言似乎被他蛊惑了。 “怎么会没有人要。” 秦于政的心花怒放。他等着下一句。他等着她说“我要”。 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收紧,他的嘴角已经做好了弯上去的准备。 “蟑螂药(要),老鼠药(要)。”杨栀言说。 她没憋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在他胸口上拍。 秦于政被她拍着胸口,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开心,宝宝在他怀里笑得花枝招展,阳光明媚。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一只笑得打嗝的猫顺气。 “宝宝现在好坏,”秦于政故作伤心的声音传来,“整天拿我开玩笑。” 他看着她笑得发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脸颊上因为笑得太用力而泛起的红晕。 以前她不这样的,以前她在他面前是收着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开心也不敢太难过的。 现在她敢在他面前做鬼脸了,敢跟他开玩笑,敢跟他撒娇,敢在他面前笑得毫无形象了。 他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宝宝终于敢在他面前做最真实,最放飞自我的样子。 可是秦于政又在心里想,现在明媚的你,更动人了。更想藏起来,更想占有她。 杨栀言的笑容慢慢收了。因为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如狼似虎,她好像羊入虎口了。 那种渴望又带着急切的,急切的想拥有,想吃掉。 秦于政低下头,吻上有娇艳欲滴的唇。 秦于政的手紧扣杨栀言的腰,将她牢牢锢在怀中,不给半分后退的余地。 手掌按住她的后脑俯身落下吻,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起初相触便加深,唇齿辗转相缠,呼吸骤然变得灼热急促。 秦于政微微用力吮吻,喉间溢出低哑的气息,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收紧。 杨栀言偏头想躲,却被他追着吻住,唇间气息尽数被掠夺,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的支撑站立。 杨栀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他的后颈,温热的,光滑的。 杨栀言感觉到了,他的腹肌。 她的衣服刚才的挣扎中卷上去了一截,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后背滑到了腰侧,他的手指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拇指在她肋骨的位置慢慢画着圈。 她的腹肌贴着他的腹肌,温热的体温透过来了,滚烫了彼此。 杨栀言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又热又酥。 她是一个成年的、正常的女人。她的男朋友长得又帅,腹肌手感又好,吻技也越来越好。 她的脑子已经被美色占据。她只知道她的手不想从他后颈上拿下来,她的嘴唇不想和他的嘴唇分开,她的身体不想从这个怀抱里离开。 她已经开始享受彼此的拥吻。 秦于政先松开了她,他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他的心跳太快,呼吸太急,血液涌响不该涌的地方。 他再不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化身为恶狼,把她拆骨入腹。 “宝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 杨栀言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说话。 这要怎么回答?现在如果他想,她大概会配合。 可是他那什么正经地问,太羞人了。秦于政看着她的红脸,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去洗漱,”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等下我们出去吃饭。晚上约了奶奶和阿商,算是正式见面。” 杨栀言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我们刚才是不是没刷牙?” 秦于政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又不嫌弃。” 杨栀言瞪了他一眼,她嫌弃他行不行。 杨栀言下了床,找到了自己的鞋。 “秦于政。” “嗯?” “下次,”她的声音很小,“下次……你别问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于政反应过来后更开心了。看来吃肉的日子指日可待。 晚上六点半,亿豪酒店。 秦于政把车停在门口,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 杨栀言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里面穿着衬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很有古典美。 落落大方,有俱东方神韵。出门的时候,秦于政看得眼睛都直了。 抱着杨栀言亲了又亲,差点出不了门。 杨栀言今天化了淡妆,比平时更精致。 但此刻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虽然她和秦奶奶还算熟悉。但毕竟身份不一样。上次见面,又匆匆离开。 “紧张?”秦于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有点。”杨栀言说。 秦于政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酒店。 包厢在二楼,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铜质的挂牌,上面写着“牡丹厅”。 秦于政推开门,侧身让杨栀言先进去。 包厢很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餐具是白瓷描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95章 见面礼 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河。 秦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根白玉簪子,和杨栀言今天戴的那根很像。 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光泽很好。 秦奶奶看到杨栀言进来,眼睛亮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了杨栀言的手。 “栀言来了,快过来坐。” 秦奶奶拉着她走到自己旁边坐下来,手一直没有松开。 秦于商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朝杨栀言点了点头。“嫂子。”叫得很自然。 秦于政在杨栀言旁边坐下来。他清了清嗓子。 “奶奶,阿商,这是我女朋友,杨栀言。”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很正式很明确的介绍。 然后他转向杨栀言,“言言,这是我奶奶,这是我弟弟。” 杨栀言朝秦奶奶和秦于商打了招呼,面露微笑,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秦奶奶从旁边拿过两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推到杨栀言面前。 “栀言,中秋那天太匆忙,你走得急,我准备好的礼物都没来得及给你。” 秦奶奶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只玉镯。 玉质温润,色泽是那种很正的翠绿色,绿得浓而不艳,像一汪深潭里的水,透着光能看到里面云絮状的纹理。 镯子放在黑色的绒布上,灯光照在上面,整间包厢都好像被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杨栀言不懂玉,但她知道这只镯子不便宜。 秦奶奶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一个金镯子和一条金项链。 金镯子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的,年轻又精致。 金项链的吊坠是一朵兰花,花瓣上镶着一颗钻石。 杨栀言看着那朵兰花吊坠,想起秦于政送她的那条金手链是梅花的。 “玉镯子你平时工作不方便带,但是项链和金镯子可以带。” 秦奶奶把两个锦盒合上,放在杨栀言手里,“收着,这是奶奶的心意。” 杨栀言捧着那两个锦盒,看了看秦于政。秦于政点了点头。 “谢谢奶奶。”杨栀言的声音有点抖。 秦于商拿出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 “嫂子,这是见面礼。”杨栀言打开文件。 她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房屋转让协议。转让标的是盛世天禧,她现在租的那套房子。 上千万的房子,说送就送?真是壕无人性。 杨栀言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慢慢收紧,紧张,她真的值得这么好吗?杨栀言忐忑的抬起头看着秦于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嫂子,”秦于商打断了她,语气带着肯定。 “这房子当初给我就是空着,你住着也是住着,转到你名下也一样。我哥说了,我的见面礼价值得高,太寒酸了,我哥会揍我的。而且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收着。” 杨栀言又看了看秦于政。秦于政从她手里拿过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备注上写‘自愿赠予’。”他把协议还给秦于商。 秦于商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自愿赠予。然后把协议推回给杨栀言。 “嫂子,签字,收好,手续我会办理。” 杨栀言捧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那两个锦盒。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玉镯子也值上千万。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很贵,但不知道那么贵。 她没有再推辞。这是秦家的态度。秦奶奶和秦于商用这些东西在告诉她:你不是外人,你是我们家的人了。 杨栀言觉得自己幸福到冒泡。 秦奶奶看着她捧着锦盒和协议、眼眶红红的样子,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秦奶奶心想,她当初可真明智。把房子租给杨栀言,把孙子送到她对面。这一步棋走得太对了。 秦于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哥正低头跟杨栀言说“你收着就行,别想太多”的样子。 他想,他哥以后终于不用孤独终老了。别说一套房,把半个公司送给他都行,只要他哥幸福被让他养老,他怕老了还要被揍。老脸往哪搁啊。 整顿饭吃得很和谐。秦奶奶给杨栀言夹菜,说“栀言你太瘦了多吃点”。 秦于政给杨栀言夹菜,说“宝宝你尝尝这个”。 秦于商给自己夹菜,看着他哥一口一个“宝宝”地叫着,狗粮吃多了消化不良。 看得他这个单身狗也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杨栀言被两个人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她埋头吃,吃得很认真。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幸福来敲门,她高兴疯了。 八点半,饭局散了。 秦于商送秦奶奶回去,秦于政和杨栀言从酒店出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深秋海城,晚上凉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桂花最后的甜味。杨栀言穿着旗袍,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肩膀。 “冷?”秦于政问。 “还好。”杨栀言说。 秦于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是深灰色的,棉质的,带着他的体温。 杨栀言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指。秦于政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说话,也没有方向。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秦于政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被包裹着。 “宝宝,”他说。 “嗯?” “你今天的头发,是用簪子绾的吗?” 杨栀言摸了摸后脑勺的簪子。“嗯,白玉的,和奶奶今天戴的那根很像。” 秦于政看着那根簪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头发很黑,簪子很白,黑白分明,像一幅画。 “好看。”他说。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继续走。 突然,有人从后面喊,“杨栀言” 杨栀言本能的回头…… 第96章 辞退 杨栀言本能地回过头。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几步之外,杨耀华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竖着,袖子挽到小臂。 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乱蓬蓬地垂在额前。 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带着一层青黑色。 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袋子上印着某平台的lOgO,边角被汗水浸湿了,软塌塌地垂着。 他看清杨栀言的脸之后,眼睛里带着愤怒。 “好啊,真的是你。”他声音咬牙切齿的,“你把我害得那么惨,自己却那么潇洒。凭什么?” 杨耀华的目光从杨栀言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手腕上。 路灯的光照在金镯子上,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金镯子上缠枝莲纹在光线格外耀眼,眼里的贪婪,嫉妒藏都藏不住。 他自小就是杨家的荣耀,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 可是越长大,杨栀言的光芒越盖过他。邻里说杨栀言长得好看,说她读书厉害,说她聪明。 现在她更是过得光鲜亮丽,而他一天要打两份工。 “还穿金戴银,”杨耀华的声音拔高,手抬起来,食指指着杨栀言的方向,“过得好不潇洒。” 杨栀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这段时间杨家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接起来无非就是那几句。 “你惹出来的事你要负责”“你赶紧想办法还钱”“你这个没良心的”。翻来覆去都是指责的话。接了影响心情。 杨家这段时间找杨栀言找疯了。不是担心她,更不是想念她。不对,是想念,不过想的是她的钱。 以前杨栀言在家的时候,他们对她漠不关心,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现在需要她了,找不到她了,急了。 杨栀言看着杨耀华。他瘦了,老了,眼角的皱纹都长出来了。 杨栀言不敢相信这个自私、贪婪、丑陋的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杨栀言松开攥着裙子的手。 “什么叫我把你们害的?”杨栀言怼回去,“是你老婆自己说要借钱,我说没钱借给她,我帮她在软件上借,有什么毛病?” 杨耀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反驳过他。 他的拳头攥紧了,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抬了起来。 秦于政的手比他快。 杨耀华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离杨栀言的脸大约二十厘米。 秦于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关节上,位置很准,扣着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 杨耀华的脸变成了惨白,嘴巴张着,喉咙发出像杀猪一样的叫声。 那只手垂下去了,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秦于政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站在杨栀言旁边,没有再看杨耀华。 “你是言言的哥哥?”秦于政发问。 杨耀华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猖狂变成后怕。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红印,没有破皮,但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的,钝钝的,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他的骨髓。 “对,我是她哥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了,“你是谁啊?” “她男朋友。” 杨耀华愣了一下,表情变了。 他看了看秦于政,深灰色外套,里面是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姿态从容。 杨耀华看了看杨栀言,她站在秦于政旁边,肩膀靠着他的手臂,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既然是她男朋友,你不赶紧讨好我这个大舅哥,你还打我?小心我不同意你们的事。” 秦于政用极具压迫的目光看杨耀华,杨耀华被看得寒气四起,心里发毛。 “言言是一个成年人,我们的事不需要任何外人的同意。” 秦于政把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杨耀华面子挂不住了,恼羞成怒。 秦于政再次冷声说道,“你们家的事,我听言言说过。你们要是安分守己,彼此还能相安无事。你们要是还想伤害言言,别怪我不客气。” 杨耀华反应迟钝。他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你要怎么不客气?”他的声音无所无惧。 秦于政没有回答他。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哥?”秦于商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疑惑。 他这会不是跟嫂子浓情蜜意,花前月下吗? “你在商元是你名下的公司吗?”秦于政问。 “是。怎么了?” “商元下面有个工厂,一个姓杨的,叫杨耀华,帮我查一下。” “稍等。”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秦于商在发消息,很快就回了,“有这个人,生产线上的。怎么了?得罪你了?” “他刚才想动手打言言。”秦于政说。 “哥,你让他等着。” 电话挂了。 杨耀华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听到了“商元”两个字。 他的嘴角带着不屑的嘲讽。 “装什么大佬,”杨耀华好像找到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你说让老板辞退我就辞退我?我所在的那个厂,可是商元集团的大厂。商元集团,” “你以为是你们家开的?” 秦于政没有看他。他转过身,面对着杨栀言,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从她耳廓上轻轻擦过,动作很轻,很自然。 “言言,你想怎么做?”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温柔,“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有人为自己遮风挡雨、冲锋陷阵的感觉,真的很好。 她靠进了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 杨耀华看着两个人你侬我侬,把他当透明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的嘴张开,刚要出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电话铃声。 杨耀华以为是李凤霞催他回去。 但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主管。他的顶头上司。 第97章 找个帅哥睡一觉 “杨耀华!”主管愤怒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大到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你他妈给我听着!你要是还想在商元干,就别给我惹不该惹的人!你自己活腻了别连累我们!” 电话挂了。 杨耀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要不是通话记录还在,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于政。那个人正低着头跟杨栀言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温柔的、耐心的、像在哄小孩的。 杨耀华把手机收起来,手还在抖。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外卖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餐盒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个仓皇逃窜的黑色幽灵。 杨耀华回到家的时候,李凤霞正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喂奶。 奶瓶举着,孩子含着奶嘴吸了两口就吐出来了,奶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嘴上。 李凤霞用纸巾擦了一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吃不吃,不吃睡觉”。 她把奶瓶放在茶几上,抱着孩子站起来。杨耀华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他捂着手腕走进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她问。 杨耀华没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腕伸到灯下。 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很清晰,像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圈。李 凤霞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过他的手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 “谁打的?” 杨耀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凤霞听完了,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他手腕上。 杨耀华“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她按住没松。 “她就找了个有本事的,”李凤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羡慕和不甘, “耀华,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帮我们在平台借钱,故意不告诉我们利息那么高,故意看着我们着急。她就想看我们笑话。” 杨耀华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李凤霞在他手腕上揉来揉去的手。 药酒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辛辣的,刺鼻的,混着孩子的奶腥味,不好闻。 杨耀华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句话:“她找了靠山了。”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是欺软怕硬的人,杨耀华也是。 他们在弱的人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在强的人面前会本能地缩起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小到大的、条件反射一样的本能。 散步被打断了。 杨栀言靠在秦于政怀里,听着杨耀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从他怀里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们回去吧。”她说。 “好。”秦于政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走回停车场,车子驶出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 杨栀言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一明一暗地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表情很平静。面对杨家人,她真的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 以后就当没有这些家人吧。她会找到新的家人,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真正意义的家人。 秦于政没有问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回到盛世天禧,二十二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杨栀言站在自己门前,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她转过身看着秦于政。他站在她身后。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 他的眼睛很亮,比走廊的灯亮,比楼下的路灯亮,比今晚的月亮亮。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秦于政愣住了。他的眼睛睁着,她的眼睛闭着。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动作有点笨,力度有点轻。 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上唇偏左的位置,只有一小半碰到了他的嘴唇。 秦于政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心花怒放。 他的大脑瞬间宕机,只会重复一个信息,她主动了。她第一次主动。宝宝主动了。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嘴唇调整了一下位置。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接吻,没有灯光,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后脑勺,穿过她的头发,指尖贴着她的头皮。 她的头发今天用簪子绾着,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根白玉簪子,簪子从她发间滑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头发是凉的,滑的,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过去。 秦于政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杨栀言的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衬衫。 她今晚主动了。不是因为他帮了她,不是因为她感动了,是因为她二十五岁了,是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 她有一个长得帅、身材好、对她好的男朋友。 她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像里写的那样美妙。 她前两天给姜思雅发消息,说她压力大到月经推迟了大半个月。 杨栀言说如果再不来她就要去看医生了。 姜思雅回了一句:“中医说,这种情况,找个帅哥睡一觉,月经就顺畅了。你赶紧扑倒你家大领导。” 杨栀言回了一个“滚”字,然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耳朵红了很久。 她没敢告诉姜思雅,她其实心动过。不是心动姜思雅的话,是心动“扑倒大领导”这件事本身。 秦于政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看到她低着头,红着脸,手指攥着他的衬衫。他开口了。 “宝宝,我可不可以……” 杨栀言低着头,点了点。 秦于政看到了,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跳起来的时候,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胸口有点疼。 他把杨栀言抱了起来,托着她的臀,让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杨栀言的腿环住了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输了他那边的密码,门开了。他抱着她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了。 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秦于政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他的倒影。 秦于政低头吻她。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滚烫。 杨栀言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第98章 道阻且长 杨栀言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腹肌。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没有隔着衣服,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她的手直接贴在了他的腹肌上。 手感很好,比她隔着衣服摸的时候好多了。硬硬的,一块一块的。 她的手指在他腹肌的沟壑间慢慢划过去。 秦于政抓住了她的手。“宝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你这是在点火。” 杨栀言把手缩回来,脸更红了。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撑起身体,看着她。 他的手还在她腰侧,拇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画着圈。 “还没有洗澡。”杨栀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起?”秦于政邀请道。 杨栀言脸红的摇摇头。 “你在这间洗,我去隔壁。”秦于政妥协的从床上起来。 杨栀言坐在床边,看着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她站起来,走进主卧的卫生间,关上了门。 隔壁那间卫生间的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的,冲击在瓷砖上的声音很响。 秦于政高兴得快要飞起来,要吃肉了,三十五年没用的枪要上战场了。 杨栀言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肩膀、后背、大腿往下流。 她的心跳很快。她想起姜思雅说的话,“你赶紧扑倒你家大领导”。 她今晚主动了,点头了,接下来就要发生了。她有点紧张。手在抖。 秦于政洗完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穿着睡衣。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主卧的门还关着。杨栀言还在里面。秦于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踱步。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门开了。 杨栀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头发用毛巾包着,松松地搭在头顶,几缕碎发从毛巾边缘垂下来,贴在脸侧。 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是天然的浅粉色。 秦于政看着她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手指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宝宝。”他的声音低低的。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欲望。 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凉的,刚洗完澡,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没散。 秦于政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她的腰侧,手指贴着她的腰线。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的耳垂。她的身体软了,靠在他身上。 手机响了,是杨栀言的。 铃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杨栀言从他怀里挣了一下。“我去看看。”秦于政没有松开手。 “也许是快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自欺欺人的坚定,今晚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阻止他吃肉。 杨栀言已经从床上滑下去了,光着脚跑到卫生间,从洗手台上拿起手机。竟然真是快递电话。 她没有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杨栀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她站在浴室门口,手攥着门框。 秦于政靠在床头,看到她这副表情,脸色大变。 “怎么了?” “我……”杨栀言尴尬的说,“我姨妈来了。” 秦于政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算过的。 上次月经是一个半月前啊。他甚至在洗澡的时候还用手机查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看到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吃肉的路,道阻且长。 杨栀言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我前两天还跟思雅说,我压力大到月经推迟了大半个月。” “思雅说,找个帅哥睡一觉就好了。我还说她净出馊主意。” 她停了一下,“没想到,还没开始,它就来了,难道帅哥真是良药。” 秦于政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满是幽怨。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都这样了你还笑”的、委屈巴巴的控诉。 杨栀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没笑。” “你笑了。” “我没有。”杨栀言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不到一秒,又弯了。 秦于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紧了紧。 “宝宝,”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杨栀言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他说过,他只对她有反应。 秦于政抱了她一会儿,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的脸。 “先去换衣服。我去煮红糖姜茶。”他从床上起来,走出了卧室。 回到杨栀言这边。 “你那边的红糖姜茶放在哪里?” 杨栀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厨房吊柜,右边第二个。” 秦于政找到红糖和姜。 他动作很快,切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比平时急。 他需要找点事情做,让自己的身体冷静下来。水烧开了,他把姜片和红糖放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红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姜的辛辣味从锅口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着那锅红糖姜茶,他的情路坎坷,命运总是玩笑、但是他相信,最后的总是在最后,好饭不怕晚。 他关了火,把姜茶倒进保温杯里,拧好盖子。 他端着保温杯走回卧室的时候,杨栀言已经换好了睡衣。 浅灰色的棉麻套装,长袖长裤。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秦于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 “小心烫。”他坐在床边,把杯子递给她。杨栀言接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姜茶辣辣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把杯子放下,看着秦于政。他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目光落在床头柜的台灯上,没有看她,但也没有离开。 “你还不回去?”杨栀言问。 秦于政看着她。 “宝宝,今晚我能不能睡这里?” 杨栀言愣了一下。“你那边不是有床吗?” “你月经来了,不舒服,我得留下来照顾你”秦于政理直气壮。这理由真充分。 不能吃肉,只能望梅止渴。 第99章 登堂入室 杨栀言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找借口。好像真是为了照顾她。杨栀言没有拆穿他。 “你回去拿枕头。”她说。 秦于政站起来,走回自己那边,拿了枕头,又走回来。 步子比平时快,怕她反悔。他把枕头放在她枕头旁边,躺下来。 秦于政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像在躺军姿。 杨栀言关了灯,躺下来。 房间里暗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闻到她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躺着,隔了大约二十厘米。 “肚子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 “有点。”杨栀言说。 秦于政把手伸过去,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很大,覆上去的时候,能把她整个小腹都包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去,温热的,像一只暖水袋,温度刚刚好,很舒服。 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慢慢揉着,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杨栀言闭上了眼睛。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杨栀言把腿贴上了秦于政的腿,好暖啊。 男朋友果然很适合暖床。 杨栀言的脚是冰的。初冬夜晚不算冷,但她的脚冷,贴在秦于政温暖的小腿上,杨栀言觉得好舒服。 秦于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缩开。他把她的脚夹在了自己的小腿之间,用自己的体温慢慢地捂着。 杨栀言没有说谢谢,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他的手还在她小腹上揉着,节奏没有变。 她在他怀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杨栀言心想有这样一个可以暖床男朋友,真不赖。 这一周,秦于政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了。 枕头从隔壁拿过来了,睡衣挂进了杨栀言的衣柜,拖鞋摆在玄关,和她那双粉色的并排站着。 卫生间里多了剃须刀和牙刷,杯子的颜色是深灰色的,和她那只浅粉色的靠在一起,杯身上印着同一个lOgO。 杨栀言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单是温的,枕头上还留着他的气味。 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她走到餐厅,早餐已经摆好了。 粥是温的,不烫嘴;鸡蛋剥好了壳,白嫩嫩地躺在碟子里;水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 她坐下来吃的时候,秦于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先喝水,空腹喝水对身体好。”他坐下来,看着她吃,嘴角带着很明显的笑。 上下班接送这件事,秦于政更是做到周到细致。 早上他送她去工作室,车子停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他下车绕到副驾驶帮她开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 杨栀言有时候觉得他太夸张了,说“你不用每天接送,我坐地铁也方便”。 秦于政说,“送女朋友上班是我的义务。” 杨栀言说,“那以前怎么不见你送。” 秦于政说,“怕一开始就做到太到位了,没有进步空间。” 其实杨栀言明白,感情还没到那步的时候,做得太过会让她不自在,会让她有压力。 杨栀言看着他,她没有拆穿。 晚上秦于政来接她,有时候早一点,就在车里等; 有时候晚一点,杨栀言就在工作室多待一会儿。 沐老师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杨栀言还在工作台前坐着,看了一眼路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李姨做的菜也变了。以前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这一周变成了四菜一汤,多了一个猪肝汤或者红枣银耳羹。 李姨端上来的时候会说一句“杨小姐,这个补血”,然后看了一眼秦于政,秦于政点了点头,李姨就回厨房了。 杨栀言喝着猪肝汤,觉得有点腥,皱了皱眉。 秦于政把汤碗端过去,加了一点胡椒粉,搅了搅,推回来。 “再尝尝。”杨栀言喝了一口,没那么不腥了。 刷牙洗脸这种小事,秦于政细致周到。 晚上杨栀言准备洗漱的时候,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的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温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横放在杯口。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的秦于政。 刷完牙,他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温水里浸湿了,拧干,递给她。 杨栀言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捂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她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秦于政。“你是不是把我当病人照顾?” 秦于政把毛巾拿过去,叠好,挂在架子上。“你不是病人,”他说,“你是宝宝。” 杨栀言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很容易脸红。都怪秦于政太犯规了。 床单脏了的时候,秦于政换的。 一天早上杨栀言起床后发现床单上有一小片痕迹,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秦于政从厨房端粥出来,看到她站在卧室门口不动,走过来看了一眼。 “没事,”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床单抽出来,卷成一团,“我来处理。” 杨栀言站在旁边,看着他拆被套、抖床单、把新的铺上。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边角塞得不太整齐,枕头套套反了又翻过来重套。 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暖。 水果是切好的。每天晚饭后,秦于政会端一个果盘到客厅,苹果切成兔子的形状,橙子剥了皮分成瓣,猕猴桃去了皮切成片。 杨栀言第一次看到兔子苹果的时候,拿起一只看了看,“你切的?” “嗯。”秦于政的语气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淡定。实际是内心想法是,快夸我,夸夸我。 杨栀言很给面子的夸了一顿彩虹屁。后来秦于政做得更起劲了。 果然男人都是儿童文学? 杨栀言咬了一口兔子耳朵,酸甜的,脆的。 虾是没壳的。吃饭的时候,秦于政先把虾剥了,放在她碗边的小碟子里。 虾壳堆在他自己面前的骨碟上,高高的一摞。 杨栀言说她可以自己剥,秦于政说“别抢你男朋友的活。” 杨栀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虾上了桌,她妈会把虾夹到她哥碗里,她哥吃完了,虾壳堆了半桌。 她多夹两个还要被说,一个女孩子别什么都和你哥抢,你哥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多吃两个都有罪,别说给她剥过虾。 第100章 哄他 这一周,两个人算是过上了同居的日子。 秦于政登堂入室成功了。杨栀言以前就觉得他体贴、细致、周到,但真正住在一起之后,她发现那些形容词都不够用了。 他不仅仅是做那些事,他是把那些事当成自己的本分在做,不邀功,不表功,不让你觉得我对你好你要记得。 杨栀言有时候会想,自己以前过的那二十五年,是不是就是为了等到这个人。 所有经历过的苦难,被忽视、被索取、被当成工具,好像都没有那么难过,因为现在她也是被全心全意爱着。 她以前不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她对所有经历过的苦难都释怀了。 前二十五年过得差强人意,就是为了二十五岁之后的幸福人生。她信了。 两人都在等,等待月经走后的合二为一。 这件事没有人说破,但两个人都知道。第五天的时候,杨栀言的经期已经接近尾声了。 早上她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表情松动了一些,秦于政正在穿衬衫,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表情,手指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看懂了。 秦于政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转过身。 “第七天才算干净,现在别急。”杨栀言脸红了一下。 “我没急。”秦于政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难道我急?”杨栀言把他推开了。 秦于政开始暗暗盘算。 到时候带杨栀言去情侣酒店浪漫一下,他查了酒店,看了一圈都不满意,最后打电话让穆丞推荐。 穆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阿政,你终于开窍了?” 秦于政说“你少废话”,穆丞推荐了一家,环境好,私密性强,适合情侣。 秦于政记下了,没有马上定。等确认了再说,他不想再出变故。 杨栀言也在算日子,但她算的是比赛的日子。 杨栀言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作室画设计稿,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说是旗袍设计大赛组委会,通知她决赛的培训安排。 “杨栀言女士,恭喜您进入决赛。决赛前需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培训地点在京市,时间是下周一报到。” 杨栀言握着手机,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根掉落的笔,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月。她要去京市一个月。她拿出手机,给秦于政发了一条消息。 “接到通知,决赛要培训,在京市,一个月。”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杨栀言看着那个“嗯”,觉得不太对。他平时不是这样回的。 她说“肚子疼”,他会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去医院”; 她说“今天好累”,他会回“下班我去接你”。 她说“要去京市一个月”,他回了一个“嗯”。 她打了几个字:“你不高兴了?” 秦于政回了三个字:“没有。” 口是心非的男人,没有就是有。 晚上回到家,杨栀言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叠好放进去。 秦于政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他没有帮忙,没有说话,没有叮嘱,没有安排。 杨栀言叠了一件衬衫放进箱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在看,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摩挲着。 杨栀言又叠了一件外套放进去。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想起上次去S市,他帮她订了酒店,把周战宇的电话给她,再三叮嘱“有事打电话”。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行李箱装了一半,她停下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松了,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 “你生气啦?”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没有,我生什么气。”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了一下。 杨栀言直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从手机方向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好了,别气了,”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就去一个月嘛。比完赛我就回来。而且你周末有空可以去看我啊。” 秦于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他的倒影、有真诚。 “嗯。”他说。又是“嗯”。 杨栀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松开他的脸,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秦于政坐在床边,看着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在做一件很细致的手工。 秦于政其实已经申请了休一个星期的年假,陪杨栀言过去,熟悉环境后他再回来上班。 但是看着杨栀哄他的样子,他好喜欢,软软的,娇娇的。算了,先不告诉她,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那天晚上,杨栀言用尽了办法。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我会想你的。” 秦于政无动于衷。 她躺在他腿上,说“一个月很快的,就四个星期而已”。 秦于政还是无动于衷。她趴在他胸口,说“你周末来看我嘛,我带你去逛故宫”。 秦于政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但没有说话。杨栀言没招了。 睡觉的时候,秦于政背对着她。他平时不这样的,平时他都是面朝着她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或者握着她的手。 今天他背对着她,留给她的背影是笔直的、沉默的、像一堵墙。 杨栀言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放在他胸口。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垂。 这个动作,是学秦于政的。 他以前这样亲过她,每次亲完她的身体就软了。 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秦于政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停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 秦于政的身体从紧绷。他的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硬了起来。 杨栀言感觉到了,有点紧张,但没有停下来。 她在他耳朵旁边吹了一口气,气是热的,拂在他的耳廓上。 秦于政翻过身来,他的动作很快,杨栀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下面。 他的手撑在她头两侧,他的身体覆在她上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忍到了极限、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的那种红。 “宝宝,”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杨栀言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脸上,献上诱人的红唇。 第101章 手红了 秦于政低下头,吻了她。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顶开她的齿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杨栀言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积攒许久的情愫骤然冲破界限。吻得急促又浓烈,带着不容闪躲的占有感。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唇齿纠缠间,所有隐忍、心动与偏爱尽数融进滚烫的吻里。 杨栀言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太动情了。 秦于政停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喘着气。 “宝宝,”他的声音很亚,很性感,很蛊惑人心,“能不能用手帮我?” 杨栀言的身体微僵。她睁开眼看着秦于政,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杨栀言的本能是拒绝。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用手来做这种事,太羞耻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于政看着她红透了的脸、慌乱的眼神、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蜷着。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松开她的手指。 “宝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在恳求,“帮帮他嘛。要憋坏了。”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他的嘴唇是湿的,他的呼吸还急促。 他看起来像忍了很久、忍不住了、可怜巴巴求她。 杨栀言的心软了,点了点头。 秦于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躺下来,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下。 杨栀言的手指碰到了他小腹的皮肤,硬的,热的,她的手指在他腹肌的沟壑间慢慢划过去。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秦于政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继续往下。 那是漫长的一夜。 杨栀言的手酸了,换了另一只手,又酸了,又换回来。 秦于政躺在她旁边,呼吸又重又急,他的手指攥着床单,他的额头上有汗,他的嘴唇是紧抿的。 他偶尔会发出一种声音,很轻,很短,每次都让杨栀言的脸更红一点。 她不敢看他,把目光转移到窗帘上。 她的手在那个看不见的黑暗里机械地动着。 很久之后,秦于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覆在杨栀言的手上,握紧了她的手指,不让她动。 他的头仰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平稳。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杨栀言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手上……。 她的脸红得能滴血,她从床上起来,跑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了,水哗哗地响。 手心是红的。 她对着镜子站了几秒,然后拿毛巾擦了手,走回卧室。 秦于政已经清理过了,换了干净的衣服,床单也换了一面。 他靠在床头,看到她出来,伸出手。 杨栀言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拉着她在床上躺下来。 他把被子盖到两个人身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捂着她。 “宝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 “嗯。” “谢谢你。” 杨栀言的脸又红了。好在黑暗里看不到。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杨栀言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 她的手抬起来,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摸到了手机,按掉了闹钟。 眼睛睁不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到头顶。 秦于政已经醒了,他看着她拱起来的被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下了床,走进卫生间,在杯子里倒了温水,挤好牙膏。 他拿着牙刷回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从她头顶掀开一角。 “宝宝,张嘴。” 杨栀言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牙刷塞了进来。他帮她刷了。 刷完之后,他把牙刷拿开,用毛巾帮她擦了嘴。 “好了,可以继续睡了。”杨栀言把被子重新拉到头顶,继续睡。 秦于政从衣柜里拿出她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的长裙。他把衣服放在床边,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帮她脱掉睡衣,穿上衬衫,扣扣子。 杨栀言全程闭着眼睛,像一个被大人摆弄的洋娃娃,手抬起来,手放下去,转个身。 秦于政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到了负一层,他把杨栀言抱进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她靠在椅背里,头歪向车窗的方向,又睡着了。 秦于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收音机关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没有叫她,让她睡。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弯腰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没睁开。他抱着她走进航站楼,去办登机手续。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闭着眼睛的杨栀言。 “先生,需要叫醒她吗?” “不用。”秦于政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办好登机牌,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觉得面熟,但没认出来。 秦于政接过登机牌,抱着杨栀言走进了贵宾休息室。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杨栀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绵长。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她的鼻子很挺,鼻尖微微翘着。 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昨天晚上被他吻过之后,颜色深了一些。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杨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额头上。杨栀言皱了皱鼻子。 “宝宝,睡醒了没有?”他的声音很低。 杨栀言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看到的是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 她躺在他怀里,盖着他的外套,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 她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到了?” “还没登机。”秦于政把水杯递过来,“先喝水。” 杨栀言喝了一口水,清醒了一点。她环顾四周,贵宾休息室,沙发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停机坪。 她看了看秦于政,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登机牌,姿态从容,不像要回去上班的样子。 “你怎么还在候机室?你不回去上班吗?” 秦于政把登机牌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着“海城—京市”。 “你这迷迷糊糊的,我怕你被别人拐走了。我还是送你去吧。” 不曾想秦于政一语成谶。 第102章 算你识相 杨栀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就是有点困。你回去上班吧。周末有空要来看我哦。” 秦于政看着她。她笑着说话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票,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杨栀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休了一周年假。有重要事情电脑上处理。可以陪你在京市待一个星期,等你熟悉了之后再回来。”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好啊,秦于政。你竟然骗我。”她又捶了一下。 秦于政没有躲,被她捶着,嘴角弯着。 “你昨天还装生气,害我哄了你一晚上。”她捶得更用力了,但她的力气对他来说,和挠痒痒差不多。 秦于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没有装生气,”他说,“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有休息室的灯光,有理直气壮和坦诚。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又捶了他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登机的时候,杨栀言走在前面,秦于政走在后面,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的手。 飞机起飞后不久,杨栀言又睡着了。 她靠在秦于政的肩膀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秦于政把遮光板拉下来,把毯子盖到她身上,然后拿起座位前面的杂志翻开看。 秦于政看了一页,没看进去,把杂志合上,侧过头看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打呼噜,不说梦话,就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 飞机飞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杨栀言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杨栀言没有睁眼,继续保持呼吸的节奏。 她靠窗,秦于政坐中间,过道那边还有一个座位。 说话的人是空姐。她站在过道里,侧着身,面朝着秦于政的方向,手里拿着一瓶水,问他要不要喝。 找各种借口跟秦于政搭讪,秦于政基本没回答。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 杨栀言闭着眼睛,听出了那不是服务,是搭讪。 秦于政终于耐烦了。 “请你不要来打扰我。我没有需要。你这样打扰到我女朋友睡觉,我会投诉你的。” 空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手还握着那瓶水。 她终于走了。杨栀言从她走路的节奏里看出了她的慌乱,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杨栀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秦于政正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是温柔的、耐心的。 “小懒猫醒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秦于政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先喝水。”语气从容。 杨栀言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 “刚才那个空姐,长得挺漂亮的。” 秦于政的手继续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没注意。”他说。 杨栀言心想算你识相。。 过道那头的备餐区,刚才搭讪的空姐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空姐走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干活,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极品男人轮不到你。” 搭讪的空姐低着头,把水放回了推车上。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秦于政的手从杨栀言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杨栀言闭着眼睛,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是她的。真好。 飞机降落京市。 飞机滑行的时候,机身微微震动,杨栀言靠在秦于政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睡了一路,现在还有点迷糊。秦于政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的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秦于政把毯子从她身上拿开,叠好放在座位上。 两个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京市比海城冷,风从出口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杨栀言穿着薄外套,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肩膀。秦于政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杨栀言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全是他的味道。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司机站在车边,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姿态端正。 看到秦于政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箱。 “秦先生,车已经备好了。先去房子那边吗?” “嗯。”秦于政拉开后座的门,让杨栀言先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京市的车流。杨栀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市的路很宽,楼很高。 她上次来京市是大学毕业那年,和同学一起来旅游,住的是青旅,坐的是地铁,吃的是路边的炸酱面。 那时候她觉得京市很大,大到走不到头。 现在她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旁边坐着她的男朋友,车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她忽然觉得京市也没那么大了。 “困了?”秦于政问。 “还好。”杨栀言打了个哈欠。 秦于政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灯不高,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门牌,上面写着门牌号。 司机下车,按了门禁,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这个小区。藏在胡同深处的、不显山不露水的、门口没有招牌的、懂行的人都知道寸土寸金的京市,这样一栋小楼有多值钱。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楼不高,外墙是灰色的砖,窗户是黑色的铁艺框,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在路灯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秦于政下了车,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牵着杨栀言走到门口。 他输入密码,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起来的时候,杨栀言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第103章 安排 房子很精致。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插在白色的瓷瓶里。 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水墨的山水,画得不复杂,几笔勾勒,意境很远。 落地窗的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慢慢落下。 厨房在客厅的右边,开放式的,灶台、烤箱、咖啡机,一应俱全。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食材,牛奶在第二层”。 杨栀言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谁的房子?”她问。 “我的。”秦于政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京市的时候偶尔住一下。离你培训的地方不远,五个地铁站。” 杨栀言看着他的侧脸。他提前把房子准备好了,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茶几上插着鲜花,连便利贴都写好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在海城的时候,他每天接送她上班,帮她挤牙膏,给她剥虾,陪她睡觉。 她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了。她不知道他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些事。 “怎么了?”秦于政看到她在发呆。 杨栀言摇了摇头,走过去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 “没什么。”她说。秦于政的手放在她后背上,慢慢抚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晚上,秦于政带杨栀言出去吃饭。一家私房菜馆,开在老胡同里。 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裂开了口的石榴,露出里面红玛瑙一样的籽。 刘闵澜和周宜珺已经到了,坐在院子旁边的包间里。 包间的窗户是木格子窗,糊着宣纸,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秦于政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闵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阿政,好久不见。” 刘闵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他的眼睛是笑着的,嘴角也是笑着的,这是熟人之间才有的自然不客套真心的笑。 他的目光从秦于政身上移到杨栀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嫂子,我是刘闵澜。阿政的发小。” 他的语气是正式中带着亲近的。 杨栀言握了一下他的手。 周宜珺从刘闵澜身后走出来,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四个人坐下来。菜是提前定好的,服务员一道一道地上。 京市的菜和南方的菜不一样,分量大,味道重,摆盘没有那么精致,但吃起来很过瘾。 烤鸭是当着一桌人的面片的,师傅手起刀落,鸭皮一片一片地落在盘子里,薄得像纸。 杨栀言是第一次吃这种现场片的烤鸭,看得眼睛都直了。 秦于政用筷子夹了一片鸭皮,蘸了白糖,放到她碗里。 “尝尝,这么吃最香。”杨栀言把鸭皮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鸭皮脆脆的,油脂在嘴里化开,白糖的甜和鸭油的香混在一起,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秦于政问。 杨栀言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刘闵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底全是笑意。他这个兄弟也算拨云见日。 周宜珺给杨栀言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慢慢吃,不着急。后面还有好多菜呢。” 吃饭的时候,秦于政把来意说了。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闵澜,这一个月我不在京市的时候,你帮我照看一下言言。”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郑重的、像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闵澜放下筷子,看着秦于政,又看了看杨栀言。 “你放心,”他说,“在京市这地界,只要嫂子开口,只要我能办。”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得到他刘闵澜的承诺可不容易。 秦于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他又转向周宜珺,“嫂子,言言在这边有什么事情,你多帮帮她。” 周宜珺笑了,看了杨栀言一眼,“栀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逛街、吃饭、买衣服,我都行。” 杨栀言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 整顿饭吃得轻松愉快。刘闵澜和秦于政聊京市最近的形势,聊到一些名字的时候会压低声音。 杨栀言听不懂,也不问,低头吃东西。 周宜珺给她夹菜,给她倒茶,问她旗袍设计的事。 杨栀言说起旗袍的时候,话就多了。她说她最近在准备决赛的作品,主题还没定,但脑子里有几个想法。 周宜珺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像一个耐心的、不催促的、等着她自己把话说出来的倾听者。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刘闵澜和周宜珺先走了,他们住得远。秦于政和杨栀言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头探出几枝枣树枝,枣子已经没了,叶子还在,在风里哗哗地响。 “刘闵澜这个人,靠谱。”秦于政说,“他在这边认识的人多,有什么事你找他。” 杨栀言走在他旁边,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手指和他的手指缠在一起。 “知道了。”她说。她其实没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事。 培训就是上课、画图、做衣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但秦于政不这么想。他把她的一个月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不是小题大做,他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她不在他眼皮底下,他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秦于政送杨栀言去报到。培训地点在京城服装学院,一栋灰色的教学楼,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国旗袍设计大赛决赛培训班”。 楼前停着几辆大巴车,从全国各地来的选手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画筒,有人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边走边吃。 秦于政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转过头看着杨栀言。 第104章 万事留个心眼 “紧张吗?”秦于政问。 “还好。”杨栀言说。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秦于政看到了,没有拆穿。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杨栀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于政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车窗上,看着她。她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 几张桌子排成一排,桌上摆着签到表和资料袋。 工作人员坐在后面,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胸口别着工作证。 杨栀言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她的时候,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把资料袋递给她。 “杨栀言,海城赛区,省赛一等奖。欢迎。” 杨栀言接过资料袋,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海城赛区的?”她转过身。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 头发是深棕色的,烫了一点微卷,额前垂着几缕,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太安分的、张扬的气质。 杨栀言愣了一下。她以为刚才说话的是哪个女选手,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中性的、不太容易分辨性别的质感。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男生。 “你是许韫?”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许韫笑了笑,“你知道我?”他的骄傲却又不让人讨厌,“看来我挺有名的嘛” 杨栀言当然知道他。许韫,旗袍设计圈里这两年冒出来的新锐,上一届大赛的全国十佳。 他的作品灵动飘逸,用色大胆,擅长把传统元素和现代审美结合在一起。 杨栀言看过他好几件作品,每一件都让她眼前一亮。 她一直以为许韫是女的。许韫这个名字,男女都能用。她看过他的作品,细腻又大胆,杨栀言一直以为许韫是女生。 “你是许韫?”她重复了一遍。 许韫歪了一下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假包换。你是……”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资料袋,上面的名字朝上。 “杨栀言。《玉兰》,月白色,叠绣白玉兰,领口蝴蝶盘扣。” 杨栀言愣了一下。他把她的作品背出来了。许韫看到她愣住的表情,笑了一下。 “省赛一等奖的作品,我怎么可能没看过。” 杨栀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韫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杨栀言看着他,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你的作品我也看过,”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上一届的《游园惊梦》,那个系列我很喜欢。” 许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的“《游园惊梦》是上一届的事了,” 他的语气谦虚。 培训的第一天主要是开营仪式和课程介绍。 所有选手坐在阶梯教室里,听主办方讲这一个月的安排,前两周是理论课和设计课,后两周是制作课和彩排,最后一周是决赛。 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坐得满满当当。 杨栀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亮晃晃的。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画了几笔草图,又划掉了。 她的脑子里有好几个想法在打架,谁都不让谁。 一整天的培训下来,杨栀言学到了不少东西。 讲课的老师是国内旗袍设计界的前辈,有的老师说话很慢,一句话要停好几次; 有的老师语速飞快,像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生怕讲不完。 不管哪种风格,杨栀言都听得很认真。她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有想法,每个人的作品都有自己的风格。 傍晚的时候,秦于政发来消息:“我在门口。” 杨栀言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很低调,混在一排车里不太引人注意。 秦于政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出来,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杨栀言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开始说话了。 “今天有一个老师讲得特别好,他说旗袍不是一件衣服,是一段历史。” 她系好安全带,继续说,“我还认识了好几个人,有一个从S市来的,她的刺绣特别厉害,能在真丝上绣出双面图案。还有一个从C市来的,她的设计稿特别有想法,用色很大胆,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配色。”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杨栀言靠在椅背里,嘴巴没停。 “下午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画草图,我画了三版,都不满意。老师说我的作品技术很好,但想法还不够大胆。她说我太保守了,总是把自己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 秦于政没有插嘴,听着她说。她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叽叽喳喳的。 “交朋友一定要注意人品,”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是竞争关系。万事留一个心眼。”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杨栀言点了点头。“知道了。” 晚上,秦于政带杨栀言见了他的几个朋友。 餐厅在CBD的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对着京市的夜景。 来的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得体,说话客气。 有的是秦于政的发小,有的是他在京市工作时的同事,有的她没记住是谁,但每个人看到她都笑了一下,说了声“嫂子好”。 秦于政介绍她的时候,措辞很简单,“我女朋友,杨栀言。” 他的语气笃定。 饭桌上的话题杨栀言不太插得上嘴。他们聊京市最近的规划,聊某个项目的审批进度,聊某个人调去了哪里。 杨栀言听不懂,也不装懂,低头吃东西。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夹菜,把鱼刺剔掉,把虾壳剥掉,把太辣的菜放在自己面前,把清淡的推到她面前。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容自然。 桌上的人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心里都在想,看来秦于政对这个女朋友是异常认真了。 以前他不近女色,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性。 有人说他不行,有人说他要求太高,有人说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现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他给她剥虾,给她剔鱼刺,给她夹菜。 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像一盏追光灯,不管她在不在舞台中央,光都会跟着她走。 散场的时候,秦于政和一个朋友聊着,杨栀言站在餐厅门口等他。 京市晚上风大,她裹着秦于政的外套。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 她看了杨栀言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05章 传开 漫不经心扫过杨栀言全身,唇角勾起轻蔑:“就凭你,也配站在他身边?比芸芸差远了” 杨栀言抬眼,平静迎上对方审视的视线,没有半分局促,反倒轻轻嗤笑一声。 “你是替莫芸芸抱不平,还是自己求而不得,就只能靠酸别人找存在感?” “你……”然后她气愤的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乱了,好像被戳中了心事。 秦于政出来,看到杨栀言站在门口,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冷吗?”她摇了摇头。 上车之后,杨栀言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楼、霓虹灯、天桥、车流,一帧一帧的,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和秦于政在一起,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类似的人。但她杨栀言不怕。 她知道秦于政的圈子里,有人在议论她。背地里的、私下里的。 但那又怎样呢,我们两个只是互相喜欢。他们开心就够了。 秦于政握着方向盘,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怎么了?”他问。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 红灯变了绿灯,秦于政踩了油门,车子驶入主路。 杨栀言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在太阳穴上,冰冰的。 她在心里想,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她不是为他们活的,她为自己活,为在乎她的人活。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车子拐进那条安静的街道,黑色铁门缓缓打开。 柿子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那几个橙红色的柿子还在,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像一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灯笼。 路边银杏叶正黄。培训点门口那条路,两排银杏树整整齐齐地站着,叶子黄得透亮,阳光一照,像挂了满树的碎金。 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秦于政有女朋友的消息,在京市的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秦于政这是走了一步棋。他在海城那么多年,成绩斐然,估计又要升了。 这次组织考察,把家庭情况纳入了考核指标。 秦于政不过是赶紧找个人结婚,完成考核任务。 说这话的人,语气是笃定的。 有人反驳,说看秦于政对他女朋友的态度,不像装的。 海城那几顿饭,京市这几场局,他在她身边的样子,和以前判若两人。 反驳的人说,那是遇到真爱了。前面那个人听了,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位者,真爱最不值钱。”酒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像是给这场爱情做了宣判。 消息也传到了秦父秦国秉的耳朵里。秦国秉打电话给秦于商求证。 秦于商在电话里说,说的,嫂子人很好,重要的是哥哥很喜欢。 秦国秉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继续看文件。 窗外是京市的景色,银杏黄了,枫叶红了,天高云淡。 他想起秦于政小时候的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考试永远第一,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跟家里说,也不跟家里要。离了婚之后,更沉默了。 他以为这个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孤身一人,走到黑。 现在有了女朋友,可是听说这女朋友家世普通。他们真的合适吗?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沈妤的耳朵里。她的消息是牌桌上的一位太太告诉她的。 有点搞笑,她儿子谈恋爱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 那位太太在牌桌上摸了一张牌,打出去,随口说了一句,“你家阿政有女朋友了?长得挺漂亮的,听说是做旗袍的。” 沈妤手里的牌顿了一下,然后打出去了。 “是吗?我还没见过。”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那天下午她输了好几把,心不在焉。 消息也传到了莫芸芸那里。她正在美容院做脸,美容师的手在她脸上轻柔地按着,旁边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芸芸,你前夫有女朋友了,你知道吗?” 莫芸芸盯着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美容师问她力度够不够,她说“嗯”。 她想起那天在老宅见到杨栀言的样子。她在秦于政身边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从容的。 莫芸芸忽然想,她和秦于政结婚两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表情。 外面的传言,杨栀言不知道。这一周她过得充实。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餐、秦于政送她去培训。 一周的培训,她学了很多新东西。有一个老师讲旗袍的版型设计,从人体工学的角度分析旗袍的省道分布,杨栀言听得入了神,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有一个老师讲面料的特性,不同纤维的缩水率、悬垂性、抗皱性,她之前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被系统地梳理了一遍,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人穿成了一条项链。 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从S市来的陆晚,说话软软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刺绣手艺极好,能在真丝上绣出双面图案。 从C市来的程砚,性格风风火火,设计稿用色大胆到让人不敢直视,但她画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看,有一种杨栀言没有的野性。 和许韫相处得最好。两人年龄相同,对旗袍的理解有很多共通之处。 许韫觉得旗袍不应该只有一种样子,他觉得传统是根,但根上可以长出不同的枝条。杨栀言同意。 他们经常在课间讨论,有时候意见一致,两个人同时点头;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但争完之后,谁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下次继续讨论。 培训结束后,秦于政会来接她。车停在培训门口那排银杏树下。 杨栀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开始说话,今天学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许韫说了什么,她觉得什么有道理,什么不太认同。 秦于政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秦于政很喜欢杨栀言叽叽喳喳的分享她生活中的小事。 第106章 吃肉计划 这一周,鉴于杨栀言的忙碌和疲惫,秦于政一直点到为止。 每天晚上他抱着她睡觉,手放在她腰上,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有了反应,但没有动。 他忍住了。不是不想,是舍不得打扰她。 她每天七点点多就醒了,晚上回来还要画图,有时候画到十一二点,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 他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她翻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一句“让我把这个画完”。 他把被子盖到她身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周六。而且秦于政周日必须回去了。单位堆了很多工作,周一还有会议要决策。 他不可能在京市待一个月,能待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周五的晚上,秦于政要实施他的吃肉计划。 他已经等了一周了。从周一等到周五,从白天等到黑夜,从她睡着等到她醒来。他等不了了。 周五下午,秦于政提前去了培训基地。车停在银杏树下,坐在车里等。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涩味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用浅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花是他上午去买的,在京市的一家花店里,他挑了很久。 以前他不认识洋桔梗,是杨栀言告诉他的。她说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他记住了。 杨栀言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银杏树下的车。 杨栀言笑着跑过去,拉开车门,看到副驾驶上的花,愣了一下,然后抱起来,低头闻了闻。 洋桔梗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秦于政发动车子,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秦于政说。 杨栀言抱着花笑了。对于他们来说,周五就是好日子。 明天不用培训,今晚可以晚睡,可以一起看电影,可以窝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 她不知道秦于政心里在想什么。 晚饭在一家淮扬菜馆。开在城南区,进去之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 菜做得很精致,每道菜都像一幅画。 秦于政夹了一块清炖蟹粉狮子头放到她碗里,杨栀言咬了一口,肉质细嫩,蟹粉的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秦于政问。 杨栀言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她吃东西的样子一直这样,吃到好吃的就不说话,眼睛亮亮的,腮帮子鼓鼓的,可爱到犯规。 秦于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给她夹了一筷松鼠鳜鱼。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于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方方正正的。 杨栀言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金的,坠子是四叶草,花瓣上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餐厅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坠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她凑近看了,“栀言”。 杨栀言捧着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的项链,喜欢,开心,高兴。 “帮我戴上。”她把盒子递给他,转过身,把头发撩起来,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脖子。 秦于政从盒子里取出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起了涟漪。 “好了。”他说。杨栀言低下头,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坠子。 金的,凉的,滑的。她的手指在坠子上停了一下。 “秦于政,你最近又是花又是项链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秦于政看着她。“没有。”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坦荡的、问心无愧的。 杨栀言收起了笑,低下头,又摸了摸那个坠子。 “谢谢。”她说。 吃完饭,两个人正要离开,秦于政的手机响了。 刘闵澜。他接起来,刘闵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阿政,我们在京都会所,你带嫂子一起过来。宜珺也在。” 秦于政看了一眼杨栀言。 “过去坐坐?宜珺嫂子也在。”杨栀言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很喜欢跟周宜珺聊天,上次吃饭的时候,她们聊了很多,周宜珺给她讲京市的事,她给周宜珺讲旗袍设计的事,两个人谁都不懂对方的领域,但聊得很投机。 到了会所,刘闵澜和周宜珺已经在包间了。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几碟干果和水果,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秦于政在刘闵澜旁边坐下来,杨栀言坐在周宜珺旁边。 还有几个其他人,介绍之后就一起聊天了。 杨栀言选了一杯度数很低的果酒,粉色的,甜甜的,喝起来不像酒,像果汁。 她喝了两口,觉得好喝,又喝了两口。秦于政和刘闵澜喝了几杯,聊了一些京市的事。 秦于政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刘闵澜给他倒第三杯,他用手盖住了杯口。 “不喝了。” 刘闵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不说破的笑。 “行,不喝了。”他把酒瓶放下了。秦于政今晚有事,不能喝多。 秦于政记着正事。 杨栀言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果酒,又喝了一口。 她的脸已经红了,从颧骨到耳廓,一片淡淡的粉,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一朵桃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目光不自觉的飘到秦于政脸上,觉得不好意思,又看向其地方。 她酒量很浅,一杯低度果酒就能让她微醺。 十点左右,秦于政找借口走了。 刘闵澜和周宜珺都没有挽留,周宜珺站起来,扶了一把杨栀言,说“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都喝了酒,秦于政叫了司机。 车子驶入主路,京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杨栀言靠在秦于政肩膀上,头歪着,眼睛半闭着。 她的脸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呼出来的气带着果酒的甜味。 “宝宝。”秦于政的声音很低。 “嗯。”杨栀言的声音更轻。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杨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把目光移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回到那栋小楼,司机把车停好,离开了。秦于政拉开车门,弯腰把杨栀言从座位上抱起来。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秦于政抱着她走到门口,输入密码,门开了。他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了。 第107章 真的微行 门关上的那一刻,杨栀言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睡意,是亮的、清醒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光。 她看着秦于政,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睡?”秦于政眼里全是笑意。 杨栀言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里还有果酒的味道,甜甜的,像夏天的水果硬糖。 秦于政抱着她,没有松手。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可能因为喝了点酒的关系,更加温香软玉,动人心弦。 他的嘴唇一路亲吻,到下巴,到脖子。 杨栀言的头往后仰,靠在玄关的墙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他吻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解开了她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吻在她的锁骨上,停在了那个坠子的位置。 金属的,凉的,贴着她的皮肤。他的嘴唇覆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他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两个人一路吻到了卧室。 杨栀言被放倒在床上,床单是浅色的,凉的。 她的后背贴上凉意的床单,她的身体缩了一下,他的手垫在她后背,帮她暖着。 她扯着秦于政的衣服,摸着他的腹肌。他的手感很好,她一直这么觉得。 一块一块的,硬硬的。她的手指在他腹肌的沟壑间慢慢划过。 秦于政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到了她小腹,从小腹移到了更下面的地方,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喘着气。 “宝宝。”他的声音充满情欲的沙哑。 杨栀言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秦于政的脸,嘴角带着狡黠的笑,然后推开了秦于政。 秦于政被她突如其来的推得往后仰了。 他看着她,表情带着茫然、无辜、不知所措。 杨栀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从床边滑下去,光着脚跑进了卫生间。 “我要洗澡!”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带着得意的、恶作剧得逞的笑。 秦于政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水龙头打开了,水哗哗地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他叹了一口气,靠在床头。 “宝宝,你喝醉了,洗不了,我帮你。”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走进去的时候,杨栀言正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往下流,流过她的肩膀、后背……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时候,水珠滴下来。她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秦于政走进去,水浇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淋湿了,贴在身上。 他伸手关掉了花洒,低头吻住了她。 两个人在浴室里胡闹了很久。 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玻璃门上凝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映出两个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杨栀言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他从浴室里抱出来的了。 她只记得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他的手指贴着她的小腹,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她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脑子已经被酒精和他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知道他的身体是热的,她的身体也是热的,两种热碰在一起,火花四溅,分不清谁更热情似火。 秦于政俯下身,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着。 她看起来很娇嫩可口。 “宝宝。”他叫了一声。 杨栀言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贪婪的、有温柔又有凶猛的、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狼终于看到了猎物。 他终于要吃肉了。 杨栀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秦于政停住了,不敢动。 他低下头,吻掉她眼角渗出来的泪。 “疼……” 她攥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掐进他手臂的肌肉里,指甲嵌进去,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别……” 秦于政撑在她身上。 然后慢慢的亲吻,爱抚,放松…… “好了……” 短暂过后…… 秦于政身体僵住了,这另一种尴尬蔓延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抬头。耳朵羞红了。 他真的只是微行……可是上次用手的时候,明明很持久。 杨栀言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 秦于政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仰面朝天,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宝宝,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下面传出来。 秦于政不甘心,自我安慰,“第一次都这样。” “再来一次。”他的声音很低,请求杨栀言让他重整旗鼓。 杨栀言摇了摇头,“疼。” 秦于政没有放弃。 慢慢引诱着杨栀言,他的嘴唇一路亲吻鼻尖,嘴唇,耳垂。 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找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揉。 “宝宝。”他的声音是哑的、黏的、带着渴求。 杨栀言的身体软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于政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很持久。 杨栀言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拆散了又被重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秦于政终于打赢了这场持久战。 杨栀言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的手指还在他后背上,抱着秦于政。 “几点了?”杨栀言,累了,困了…… 秦于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三点多……” 杨栀言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不动了。她睡着了,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秦于政没有睡。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慢慢抚着她的头发。 他的嘴角是克制不住的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卫生间打了温水,用毛巾帮她擦干净,换了床单,换了睡衣,把被子盖到她下巴。 弄完这一切,他躺回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秦于政闭上眼睛,一夜美梦。当然现实比美更好,毕竟美人在换。 第二天,杨栀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空的,床单是凉的。她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过了。 她的身体像被碾压过,腰酸腿软。 第108章 离别 秦于政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坐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醒了?” 杨栀言的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十二点多了。饿不饿?” 杨栀言点了点头。秦于政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到卫生间。 帮她挤好牙膏,横放在杯口上,水已经倒好了,温的。 杨栀言刷完牙后。秦于政用毛巾帮她擦了脸。然后他把她从卫生间抱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几道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上汤娃娃菜,还有汤。 “看什么?”秦于政把她放在椅子上,把筷子递给她,“尝尝。” 杨栀言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糖醋汁的味道还行,就是醋放多了,酸了一点点。 “好吃吗?”秦于政看着她,表情是期待。 杨栀言点了点头。“好吃。” 秦于政在她旁边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好吃就多吃点。”他低头吃饭,没有看她。 杨栀言端着汤碗,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尤其明显,微微翘着。 下巴线条很硬,骨相优越。真养眼。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杨栀言靠在秦于政怀里,盖着一条毯子,电影放的是她选的,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发生在民国时期的故事。 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沉。 秦于政的手在她腰侧慢慢抚着,隔着棉质的睡衣,他的手指在她腰上。 杨栀言被他摸得有点痒,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痒了,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指又开始画圈。 她抬起头,想说你到底要不要看电影。他低头,吻住了她。 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 他的嘴唇吻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杨栀言的身体软了下来。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移,轻轻揉了一下。 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继续往下,她按住了他的手。秦于政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 “还疼?”他问。杨栀言点了点头。 秦于政把她的手拿开,手指继续往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不像话。 “我就摸摸”他说。杨栀言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出门散步。 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 胡同里很安静,墙头探出几枝枣树枝,枣子已经落完了,叶子还在,被风一吹,哗哗的。 杨栀言穿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指。 秦于政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凉凉的。 “秦于政。”她叫他。 “嗯。” “你明天真要走了?” “嗯。周一有会。”秦于政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周五我再来看你。” 杨栀言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的、孤单的人。 秦于政停下来,转过身,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很快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周就过去了。”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是认真,笃定。 周日,秦于政要走了。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杨栀言站在旁边看着。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里,把剃须刀装进防水袋。 他的动作很快,很有条理。 杨栀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框上靠着。 “我送你去机场。”她说。 “不用。”秦于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等下我不舍得走了。” “周五我就来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专心培训。” 杨栀言点了点头。 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杨栀言站在门口,秦于政上车之前,回头抱着杨栀言亲了一会。 车子驶出了小区。黑色铁门缓缓关上,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那几个橙红色的柿子还在。 下午,许韫约了杨栀言在培训基地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讨论设计图。 咖啡厅的装修是工业风的,水泥墙面,黑色金属架,暖黄色的灯光。 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放着一首杨栀言不认识的爵士乐。 许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设计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杨栀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来了?你看我这版。”他把设计稿转过来给她看。 杨栀言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稿子。是旗袍,立领,斜襟,下摆开衩,但许韫在领口的位置加了一个不对称的设计,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用了一颗盘扣,低的那边用了三颗。 杨栀言看着那个不对称的领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这个设计很大胆,”她说,“但会不会影响穿着的舒适度?” 许韫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身体往前倾,手指点着领口的位置。 “不会。你看,高的这边虽然高,但只高了一厘米,刚好到锁骨的位置。低的那边我用了三颗盘扣,不是装饰,是真的可以解开的那种。解开的时候领口会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两个人讨论了很久。杨栀言也拿出了自己的设计稿,她画了三版,都不太满意。 许韫看了一眼,说你的技术没问题,但你的想法太保守了,你总是把自己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 这句话和培训老师说的一模一样。杨栀言低头看着自己的稿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改?”她问。许韫想了想,拿起铅笔在她的稿子上画了几笔,把原本在侧边的开衩移到了前面,把腰线往上提了一厘米。 杨栀言看着被他改过的稿子,忽然觉得整件旗袍的气质变了,从“端庄”变成了“灵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开衩的位置,“开衩不能过高,不然走秀的时候会走光。” 许韫笑了,把开衩往下调了一厘米。“这样呢?”杨栀言看着,点了点头。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聊得投入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照片上,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挨得很近,许韫的手指点在设计稿上,杨栀言侧着头看着他的手,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那个角度选得很好,如果不看桌上的设计稿,会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在约会。 照片被发给了秦于政,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第109章 食言 秦于政把那张照片删了,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照片消失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相信杨栀言,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她和许韫讨论设计图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对着设计稿的。 换一个人,她依然会笑得这么开心。秦于政知道,杨栀言对旗袍设计有多热爱。 她每次画出满意的东西,都是那个表情。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工作室里,在盛世天禧的餐桌旁,在京市这栋小楼的沙发上。 他相信杨栀言也是喜欢他的。因为她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欣喜。 他也相信他自己的爱很拿得出手。他有缺点,年纪大,二婚,工作忙。 但他会给她经济支持,会给她布局介绍人脉。 更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帮她揉肚子,会体贴入微的关心她,照顾她。 而他们之间的性事,异常的和谐。 虽然第一次不太完美,但第二次,他找到了节奏,她也放松了下来。 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一开始觉得齿对不上,多试几次之后发现其实严丝合缝。 他在床上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杨栀言,会脸红,会在他耳边发出诱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着迷,让他想听更多,想让她发出更多。 刚刚分别,他就开始想念了。 秦于政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这几天好好处理公务,把该开的会开了,该签的文件签了,该见的人见了。 周五晚上,飞京市。一天都不能晚。 秦于政离开后的第一天,杨栀言的情绪低落了不少。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洗漱、换衣服、坐地铁去培训基地。 在地铁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秦于政的对话框。 培训课上,老师讲的是旗袍的立体剪裁。 杨栀言听着,记着笔记,画着草图,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在盛世天禧画图的时候,秦于政有时候会在旁边看文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心安。 现在……。幸好课程很满,作业很多,小组讨论一个接一个。人一旦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想东想西了。 杨栀言发现每次和许韫聊天都能碰撞出不同的灵感。 他们讨论设计稿的时候,许韫会从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问题。 有些想法太超前了,她接受不了;有些想法她觉得有道理,回去改一改,效果确实比原来好。 两个人已经成了好朋友,一起吃饭,一起交流培训心得,一起交流设计理念。 培训班的同学都以为他们在交往。 周三的中午。三个人在培训基地的食堂吃饭,杨栀言和许韫坐对面,苏晚坐旁边。 苏晚吃着饭,看着对面两个人同频的动作。 “你们两个要不要那么形影不离?”苏晚用筷子指着他们,“我们吃狗粮都吃饱了。” 杨栀言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她放下汤碗,看着苏晚。 “什么意思?我们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 她的语气带着认真的澄清,不想被人误会。 苏晚看着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误会了。你们经常出双入对,我以为你们迅速发展了恋情。” 杨栀言摇了摇头。 “别误会,我有男朋友。他在海城,前几天还在京市陪我。” 许韫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情有点失落。 苏晚注意到了。许韫把筷子放下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水的动作掩饰什么。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韫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是兴奋自然。 许韫把那口水咽下去了,没滋没味的。 周四有一场小组作业展示。苏晚、许韫和杨栀言组成一个小组,三个人需要合作完成一份旗袍设计提案。 苏晚负责面料选择,许韫负责创意设计,杨栀言负责版型和工艺。 三个人为了完成作业,经常在一起讨论。 苏晚的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许韫的想法天马行空,杨栀言负责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周五那天,秦于政食言了。 他下午发来消息:“宝宝,周六海城有一个经济峰会,我必须出席。这周来不了了。” 杨栀言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剪一块布料。 剪刀沿着画粉线走,嘶嘶的。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 剪完之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忙你的,我这边挺好的。”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秦于政看到那两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签文件 。最后发了一句:“周五晚上视频。” 杨栀言回了一个“好”。 周五晚上,她答应了苏晚和许韫一起去吃饭。 三个人来到一家网红烤肉店,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油烟味和炭火的焦香。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来穿去,滋滋冒油的肉片散发诱人的香味 三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很多菜。 三个人说说笑笑。苏晚讲她大学时候的糗事,许韫讲他参加上一届大赛时的紧张,杨栀言讲她在工作室里被沐老师骂的日常。 烤盘上的肉滋滋地响着,油花溅起来,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串火苗。 杨栀言夹了一块烤好的牛五花,蘸了酱,包进生菜里,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生菜和滚烫的肉在嘴里相遇,汁水溢出来。 除了姜思雅,杨栀言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以前在海城的时候,她的生活就是工作室和家两点一线,偶尔和姜思雅吃饭逛街。 她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心思交朋友。 这次来京市培训,能交到苏晚和许韫这样的朋友,她觉得很幸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吃完烤肉已经快九点了。苏晚提议去喝一杯,杨栀言说太晚了。 许韫说也是。三个人在烤肉店门口分开,苏晚和许韫住同一个方向,杨栀言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京市的夜晚风很大,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人行道上。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秦于政的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 第110章 气笑了 海城,盛世天禧。 秦于政应酬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经济峰会前一天晚上,有一场招待晚宴,他必须出席。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喝了几杯,不多,但后劲大。 方伊斌送他回来的时候,他从车上下来。 她在京市,不在家。 秦于政心情不好,很不得劲,很想宝宝。 秦于政上了楼,走到杨栀言的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秦于政走进去,开了灯。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雏菊,花瓣有点蔫了,水也快干了。 秦于政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这几天他住在杨栀言这边,睡在她的床上,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 她人不在这里,但她的味道还在。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 她今晚和苏晚、许韫出去吃饭了,他知道。 她说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开心的,像一个小孩子找到了新的玩伴。他不想扫她的兴。 手机震了。秦于政点开。又是那个匿名号码。 好几张照片,连续发过来的,一张接一张。 他点开第一张,杨栀言和许韫在烤肉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许韫正在往她碗里夹菜,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第二张,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许韫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杨栀言走在里面,她的头微微侧向他的方向,像是在听他说什么。 第三张,两个人站在地铁站入口,杨栀言的身子微微前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靠在他肩膀上。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的角度都选得很好。 每一张都暧昧不清,好到如果不知道真相,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秦于政把这几张照片来回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气笑了,到底是谁那么看不得他好。 他相信杨栀言的人品,她不是那种会脚踏两条船的人。 可相信是一回事,吃醋是另一回事。他吃醋了,今晚应该去京市陪她的,这该死的工作 此刻,秦于政觉得,权力也不是那么重要。至少没有杨栀言重要。 秦于政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方伊斌的号。 方伊斌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响了,看到是领导的号码,接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领导。” “查一下这个隐藏号码。”秦于政把一串数字发过去。 “匿名发了几次照片,查查是谁干的。还有,帮我订明天下午去京市的票。” 方伊斌拿着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这两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领导,您不是周日还有个会……” “推到周一。”秦于政的语气不容置疑。 方伊斌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领导不谈恋爱他命苦,加班加到天昏地暗没人管。 领导谈恋爱他命更苦,领导休假他处理公务,领导回来他加班,领导心情不好他更惨。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人查那个号码。谈恋爱的人真可怕,半天都等不了。 方伊斌的动作很快。他打电话给秦于政的时候,声音带着犹豫。 “领导,查到了。那个号码是……” “是谁?” “是您母亲的秘书。” 秦于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过很多人,竞争对手,看不惯他的人,甚至想过是莫芸芸。 唯独没有想过是他的母亲。秦于政真是被他母亲的操作给气笑了。 凌晨一点,秦于政拨通了秦母的电话。 沈妤睡眠质量一般。 到了这个年纪,觉浅,容易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她刚睡下没多久,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她皱了皱眉,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秦于政。她的大儿子。 沈妤愣了一下,他很少给她打电话,一年到头屈指可数。她接起来。 “妈。”秦于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阿政?”沈妤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和我女朋友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秦于政的语气冷硬。 沈妤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也冷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交女朋友了,更不认识你女朋友。” 秦于政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秦于政说完,挂了电话。 沈妤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几秒。 沈妤气得手在发抖,拨了秦国秉的号码。响了好几声,秦国秉接了,声音也是带着睡意的沙哑。 “怎么了?” “你儿子!”沈妤的声音拔高了。 “你儿子半夜打电话来质问我!说我插手他的事!说我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我做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秦国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完了沈妤的话,声音是沉稳的、不急不躁的。 “这件事我问过阿商。他说他哥是认真的。” 秦国秉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愿意娶媳妇就不错了,你别整幺蛾子。” 沈妤气得说不出话。“你也觉得我做了什么?我都不认识她,我犯得着吗?” 秦国秉在那头叹了一口气。“没有最好。睡了,明天有访问。”他挂了电话。 沈妤握着手机,气死了,果然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就是不贴心。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她现在倒是对阿政这个素未谋面的女朋友有的好奇。 周六晚上,八点多。 秦于政的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 他这几天高强度工作,休假积压的工作,把能处理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剩下那些不急的,交给方伊斌。 方伊斌送他去机场的时候,看着领导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的背影,觉得领导整个人是轻快的,和前几天那个坐在办公室里闷头签文件、一句话不说的人判若两人。 方伊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恋爱真好。 第111章 了解男人 密码输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栀言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铅笔,笔尖停在设计稿的某个线条上。 她侧耳听了一下,以为是风声。 京市的风大,晚上尤其,柿子树被吹得沙沙响,有时候会让人误以为是有人在敲门。 但这声音,不像风吹的。杨栀言心里有点害怕,但是京市的治安不至于有入室抢劫吧? 杨栀言把铅笔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开了。 秦于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手里拉着行李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秦于政站在那里,看着杨栀言,面带微笑,张开双臂。 杨栀言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秦于政用力抱着杨栀言,手环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和爱人的互相拥抱,小别胜新婚。两人心里都冒着粉红泡泡。 “不是说没空来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撒娇式的生气、但又又掩不住高兴。 软糯的嗓音,让秦于政觉得,如果海城和京市再近一点,他愿意每天晚上下班都跑过来。 秦于政没有出声。他低下头,下巴从她头顶滑到她的耳侧。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杨栀言的脸被抬起来,她的眼睛还湿着,是跑过来的时候撞进他怀里,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下来。 感动于有人想着自己,有人念着自己。 “那宝宝想我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和上位者发号施令者完全不一样。 杨栀言点了点头,当然想,很想很想。尤其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思念深入骨髓。 所以她宁愿和苏晚,许韫讨论设计,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 秦于政的手指还托着她的下巴,没有松开。 “不,不够,”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带着认真的、不容敷衍的要求。 “你得告诉我,有多想。” 杨栀言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期待,还有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杨栀言想了想。“犹如江水,滔滔不绝?” 秦于政被杨栀言逗笑了。笑声在玄关里回荡。 秦于政想,他的宝宝怎么那么可爱,真想把她私藏起来。 “更具体点,”他的手滑到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比如吃饭的时候想不想我?” 杨栀言诚实地点了点头。“想。” “培训的时候想不想我?”杨栀言又点了点头。“想。” 秦于政终于心满意足了,但还带着一丝怨气,“那你为什么不多给我发消息?” 杨栀言听出来了。这是兴师问罪了的意思? 她回想了一下这一周的消息记录。确实不多。 早上她发“早安”,他回“早”; 中午她发“吃了没”,他有时候回“吃了”,有时候隔很久才回一个“在忙”。 她以为他忙,不敢打扰他。 “我给你发了,”杨栀言倒打一耙道,“可是你半天不回。我以为你忙,不敢打扰你。” 秦于政想起来了。周一他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杨栀言发了几条消息,他没有看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匆匆回了一个“在忙”。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收到那个“在忙”的时候,大概等了一上午,等来两个字。 他的心口忽然酸酸的。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又蹭了一下,“以后我尽量抽空回你消息。” 杨栀言摇了摇头。“你忙你的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虽然我每天都很想你,但是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秦于政的手指顿了一下。 虽然我每天都很想你。成功的让秦于政心花怒放。 秦于政的嘴唇落了下来。这个吻带着霸,带着思念。 杨栀言的后背贴上了玄关的墙壁,墙是凉的,隔着她薄薄的棉质家居服,凉意后背地爬上来。 但他的身体是热的,他的手掌是热的,他的嘴唇更是烫的。 两种温度在她身上交战,一个从后背入侵,一个从正面覆盖,她夹在中间,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于政已经抱着她到了沙发边。 他坐下来,她坐在他腿上,面对面。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隔着衣服感受他的胸肌。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腰轻抚,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情欲,更带着思念。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的家居服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边的领子滑到了肩头,露出圆润的肩。 秦于政的嘴唇从她的唇边移到她的肩膀,在那个圆润的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他把她滑落的领口拉了上去。动作很轻,很慢。 他把她的领口整理好,手掌覆在她肩头,用掌心的温度捂着她凉了皮肤。 “吃饭了没有?”杨栀言的声音还有点喘,气息不稳,但语气带着关心。 秦于政摇了摇头。 “为了快点见到宝宝,根本没想过吃饭。” 他的语气可怜巴巴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委屈。 杨栀言从他腿上下来,拉起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先去洗澡,我给你煮碗面。” 秦于政站起来,被她牵着走了一步,停下来。 他把她拉回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可是我更想吃宝宝。” 杨栀言脸颊倏地烧起来,血色从脸颊往耳根蔓延,她慌忙垂眸,长睫颤了颤,不敢再看对方。 她的耳朵红得透明,在灯光下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理。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先去洗澡。”她的声音里满是害羞的慌乱。 秦于政松开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宝宝,你能不能离许韫远一点?”秦于政渴求道。 杨栀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吃醋的脸。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关系,”杨栀言认真的解释,“没有越界行为。” 秦于政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照片里的角度是故意选的。可是……他是男人,他了解男人。 第112章 叫哥哥 “我知道,”他说,“你没有,不代表他没有。” 杨栀言看见了秦于政眼中,不躲不闪的、坦荡荡的占有欲。 杨栀言想了想。是这样吗?许韫对她有别的意思? 她回忆了一下和许韫相处的细节,他不像对她有意思的人。 他很自然地和她讨论设计稿,他们独处的时间其实也不多,大部分都是在教室,或者苏晚在场。 她以为那是绅士风度。也许那不是绅士风度,那是……她不太确定。 但她不想让秦于政担心。 “放心,”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最爱哥哥了。” 这话让秦于政心花怒放了。 秦于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往浴室走。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等会儿在床上,一定要让宝宝再说这句话。不,不止一遍。 秦于政去洗澡的时候,杨栀言在厨房里煮面。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另一个灶眼上热了锅,倒了油,打了鸡蛋。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焦黄,中间嫩滑。她把鸡蛋盛出来,锅里放番茄,炒出汁,加水,烧开。 面条煮好了,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进碗里,浇上番茄蛋花汤,把煎蛋铺在最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她端着碗走到餐厅的时候,秦于政已经洗好了。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过。 但没有完全干,额前垂着几缕,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坐下来,看到那碗面的时候,心情更好了。 被人用心对待,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秦于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好吃吗?”杨栀言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秦于政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 杨栀言开始说话。她说这一周的培训,说老师说今年的旗袍比赛有了很大的改革。 今年特意搞了这个培训,一是为了让我们年轻一代更系统地学习旗袍知识,二是让我们齐心协力,把中国文化传承、发扬。 不希望我们只有一味的恶性竞争,我们是一个共同的团体,良性竞争才能把旗袍文化发扬光大。 她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指尖在空中画着线。 秦于政认真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筷子没有停。 “这个观点很好,”他说,“良性竞争才能走得更远。”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杨栀言还在说,说她的小组作业得了高分,说苏晚很厉害,说她今天画了一版新的设计稿,觉得比之前的好。 秦于政听着,嘴角弯着。她有多单纯,他是知道的。 他希望她永远保持单纯,但又不想她吃亏。没关系,秦于政在心里想,他会为她的单纯保驾护航的。 两个人洗漱完,转战卧室。小别胜新婚。 分开一周,她身上的味道、她嘴唇的温度、她在他耳边发出的声音,一切都比记忆中的更清晰、更具体、更让人失控。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T恤。 她的膝盖顶着他的腰侧,她的嘴唇咬着他的肩膀,怕自己发出声音。 他哄着她,声音想着引诱犯罪。 “宝宝,叫哥哥。”杨栀言咬着嘴唇,不叫。 秦于政恶趣味的引诱道。 “叫哥哥。”他的声音里有请求、有命令、更多的是恳求。 “哥哥~”声音里的娇软,让秦于政几乎失控。 “乖~”他的声音更低了。杨栀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枕头里。 “哥哥~”秦于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酥酥麻麻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战栗。 疯狂的一夜。两个人都不记得闹到了几点,床头柜上的闹钟被碰到了地上,没有人捡。 套用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的,也不知道用了几只。 最后一只取下来的时候,有一道细细的破损痕迹,谁也没有注意到。 秦于政把它卷好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躺回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秦于政睁开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多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他有很准时的生物钟。 但今天,他的生物钟失灵了。 秦于政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杨栀言还在睡,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动,怕吵醒她。 他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等她翻了个身,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洗漱过来,简单的吃了早餐。 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堆积了几封,不多,他一一回复。 处理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看到秦于研发来的消息。 “哥,你谈恋爱的消息圈子里都传遍了。什么时候带我见嫂子?” 秦于政看了一眼时间。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他当时在飞机上,没有看到。 他打了一行字:“我们现在在京市。你能出来吗?能出来今晚一起吃饭。” 秦于研秒回了:“能!我最近的项目刚结束,可以休息几天。哥,你把地址发给我。” 秦于政把地址发了过去。 秦于研。她原本叫秦于妍。但是上学的时候脾气很固执,还喜欢研究题目。 班主任说,你这较真的脾气,做科研项目最合适了。 一语惊喜梦中人,从此走科研之路就成了秦于研的梦。 于是秦于研努力学习,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学,读了研究生,进了国家级科研院所。 但秦母不同意,她希望把女儿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 母女俩闹了好一段时间。秦于研为了表明决心,直接把名字从“妍”改成了“研”。 当时还是秦于政帮忙才顺利办通手续。秦于政和母亲的关系不好,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第113章 考虑求婚 杨栀言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撑着床垫坐起身,腰腹骤然传来一阵酸软,身子微微一晃。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脸颊瞬间发烫。 腰断了,腿软了,手抬起来都费劲。 她看着天花板,想,不是都说男人过了三十等于六十吗? 她想起昨晚,他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秦于政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醒了?”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满足的、得意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腰疼。”秦于政把手伸进被子里,手掌覆在她腰上,慢慢揉着。 他的掌心是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杨栀言摇了摇头。“饿了。”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到卫生间。牙膏已经挤好了,水已经倒好了,温的。 等杨栀言刷了牙,洗了脸,从衣柜里拿出她的家居服,帮她换上。 吃饭的时候,秦于政问杨栀言晚上有没有空,他妹妹想一起吃饭。 杨栀言正在喝汤,听到“妹妹”两个字,差点呛住。 她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就是你上次在海城,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个妹妹?” 她的语气里有好奇,有试探。想起当初的误会,还怪不好意思的。 秦于政点了点头。“秦于研。你叫她阿研就行。” 杨栀言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终于可以见到那位“妹妹”了。 “好,”她说,“家长都见过了,见妹妹问题不大。” 晚上六点,京市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杨栀言换了一件旗袍,里面穿着衬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气质出众,步步生莲。旗袍的领子正好把昨晚的痕迹遮住。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簪子,比她头上戴的更精致。 这是她自己做的,从选料到雕刻到打磨,花了她好几个晚上。 玉质温润细腻,簪头雕了一朵兰花,花瓣层叠舒展,花心处嵌了一颗小小的碧玉珠子她合上锦盒,放进包里。 秦于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弯着。“送阿妍的?” 杨栀言点了点头,拍了拍包。“第一次见面,总得带点礼物。” 秦于政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用紧张,阿妍很好相处的。” 餐厅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杨栀言和秦于政到的时候,秦于研已经到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银杏树下,穿着一件姜黄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画着淡妆,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她看到杨栀言从车上下来,眼睛发亮,快步走过来,步子很大。 “嫂子!”秦于研的声音带着清脆。 她走到杨栀言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杨栀言的手。 “嫂子,终于见到你了!我哥把你藏得太严实了!” 杨栀言被她握着手,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和真诚的笑容,心里头那一点点紧张散了。 杨栀言打量着秦于研。她以为搞科研的人都是戴眼镜、穿白大褂、不苟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样子。 秦于研不是。她很活泼,很热情,像一团会移动的火,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如果不是秦于政提前告诉她,她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一个科学家。 秦于研的科研成果得过国家级奖项,她的论文发在国际顶刊上,她的名字在行业里是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 此刻她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像个大学生。 三个人进了包间。 一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一瓶白色的百合。 秦于研坐到杨栀言旁边。秦于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坐到杨栀言的另一边。 杨栀言从包里拿出那个锦盒,双手递过去。 “阿研,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自己做了一支簪子,你看看合不合适。” 秦于研接过去,打开锦盒,看到那支簪子的时候,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簪子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兰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很薄,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花心的碧玉珠子嵌在花瓣中间,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嫂子,这是你亲手做的?”秦于研的声音带着激动,这手也太巧了。 杨栀言点了点头。秦于研把簪子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嫂子你也太有心了,手也太巧了。”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个大纸袋。 “不像我,只会花钱办事。” 杨栀言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墨绿色的,上面烫着金色的lOgO,某大牌的限量款。 这价格够她交大半年的房租。 “你这话说得真招人嫉妒,”杨栀言笑着说。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别人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除了几个臭钱,一无是处’。” 秦于研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够了,秦于研凑近杨栀言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笑意。 “那你赶紧跟我哥结婚。然后你就是有钱的大佬了。” 秦于政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聊什么秘密呢?菜都凉了,先吃菜。” 秦于研直起身,看了他哥一眼。 “我说让你们赶紧结婚,这样嫂子就能光明正大花你的钱了。” 邀功式的语气。 秦于政看了秦于研一眼。嗯,很满意,这个妹妹比弟弟上道多了。 秦于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结婚,他确实应该考虑考虑求婚了。 受法律保护,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的宝宝那么美丽善良,不赶紧娶回家,危机感十足。 他的目光移到杨栀言脸上。她正在跟秦于研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柔柔的,嘴角弯着,睫毛翘着。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尽快安排求婚。 整顿饭三个人吃得很开心。秦于研给杨栀言讲她小时候的事,说秦于政小时候不爱说话,不爱笑,考试永远第一。 “他那时候就像一个小老头,”秦于研说着,模仿了一下秦于政小时候的表情,板着脸,抿着嘴,眼神冷淡。 秦于政面无表情地喝汤,他确实是一个个冷静自持的人。 但是在她面前,却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114章 期待周五 “但是他对我挺好的,”秦于研的声音带着骄傲,幸好有秦于政的支持,她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否则她就只能做表面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实际则是家族联姻的工具。 运气好一点的能嫁一个相敬如宾的人,运气差的,嫁一个人渣,痛苦一生。 “我决定做科研的时候,家里人都反对,只有他支持我。” 杨栀言听着,没有说话。她握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觉得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又多了一点点。 饭后,秦于研麻溜地滚了,识趣得很。秦于研知道哥哥和嫂子好不容易见一面,哥哥要飞回海城,嫂子要继续培训。 她不能当电灯泡。 杨栀言和秦于政沿着胡同慢慢走。 京市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银杏叶的涩味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 杨栀言穿着秦于政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指。 秦于政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凉凉的。 “要不要去逛逛商场?”秦于政问。杨栀言点了点头。 商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两个人没有目的的闲逛着。 杨栀言在一家首饰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橱窗里展示的耳环,又走了。 秦于政看她喜欢,拉着杨栀言进去,把耳环买下来送给她。 逛到八点多,杨栀言的步子慢了下来。秦于政知道她累了。 她今天白天画了一天的图,晚上又出来吃饭、逛街。她没有说累,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走吧,回去。”秦于政说。 杨栀言摇了摇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秦于政停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我先送你回去,再去机场。你送我过去,大晚上的,我还得担心你。” 杨栀言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门口。秦于政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松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到了给你发消息。” 杨栀言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于政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车窗上,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走进去。柿子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柿子又少了一颗,不知道是被风吹掉了还是被鸟啄了。 她走到门口,输入密码,门开了。玄关的灯亮了,她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靠枕还保持着秦于政今天下午靠过的形状。 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百合,是他昨天买的,花瓣还开着,香味淡淡的。 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他靠过的那个靠枕,把脸埋进去。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准备下半夜,杨栀言收到秦于政的消息。 “到了。宝宝早点睡,晚安。” 杨栀言听见手机震动,习惯性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看了一眼信息,再次安心的入睡。 她没有回复,如果现在回复。秦于政肯定会责怪她怎么那么晚还不睡。 她闭了闭眼,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他说周五来看她。还有五天。 周一早上秦于政打电话过来。 “宝宝,早安” “记得要吃早餐”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关心。 杨栀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嗯,你也要吃早餐哦。” “好。”秦于政顿了一下,“宝宝。” “嗯?” “周五很快就到了。” 杨栀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早上七点,杨栀言的消息准时出现在秦于政的手机上,“早安。”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张照片。 拍窗外的银杏树,拍地铁里的人潮,拍早餐车上冒着热气的豆浆。 秦于政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一阵才回。 但他一定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字。 中午,杨栀言在培训基地的食堂吃饭,拍一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 秦于政放大看看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回一句“太素了,多吃点肉”,有时候回一句“那个鸡翅看着不错”。 杨栀言回他一个笑脸。晚上是两个人通话的时间。 不一定聊很久,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聊她今天学了什么,聊他今天开了什么会,聊一些有的没的、不痛不痒的、但两个人都不舍得挂的话。 方伊斌最近发现领导变了。 以前秦于政开会的时候,手机静音,扣在桌上,从头到尾不会碰一下。 现在他还是静音,还是扣在桌上,但他的目光会往那个方向瞟。 开长会的时候,中途休息五分钟,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开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方伊斌有一次送文件进来,看到秦于政靠在椅背里,对着手机笑得春心荡漾。 方伊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跟着秦于政这么多年,见惯了领导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样子。 最近这段时间,领导老是对着手机傻笑。方伊斌很不适应,有时间甚至觉得领导被夺舍了。 方伊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不是他内心足够强大,晚上得做噩梦。 培训还在继续。杨栀言为了不让秦于政吃醋,刻意和许韫保持了距离。 不是疏远,是分寸。 以前中午他们俩偶尔会一起吃饭,现在更多的是和苏晚一起,许韫有时候加入,有时候不。 以前他们课后会一起讨论设计稿,现在她会先问苏晚“你要不要一起”,苏晚说好,三个人一起; 苏晚说没空,她就自己琢磨,或者发消息问沐老师。 许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没有问,没有说,只是在他们三个人一起讨论的时候,话比以前少了。 苏晚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第115章 养眼 培训的最后一周,组委会公布了比赛形式。 消息是在阶梯教室里公布的,所有选手坐在台下,投影幕上打出了几行字。 今年的决赛和以往不一样,不是单打独斗,是以小组合作的形式进行。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赞同,“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有人反对 ,“我辛辛苦苦走到决赛,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一杯羹?”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笔,有人站起来质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站在讲台旁边,面不改色,等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想要弘扬旗袍文化,单打独斗是不够的。你们要学会团结协作。有异议的可以退赛。” 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决赛,怎么可能有人退赛? 小组自由组合,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很快找到了队友,有人拿着一堆资料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找谁。 杨栀言、许韫、苏晚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组成了一个小组。 培训的最后一周也是比赛周。 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准备,画图、打版、缝制、修改,三个人分工合作,配合越来越默契。 比赛在周五下午两点开始。 地点在京市国际会展中心,一个很大的展厅,灯光调试了好几轮,观众席坐满了人,评委席上坐着几位国内旗袍设计界的前辈。 展厅外面的走廊里摆满了花篮,空气中有百合和玫瑰的香气,混着新衣服的布料味和发胶的味道。 杨栀言站在后台,试着他们组自己设计的旗袍。 苏锦面料,领口用银线绣了苏绣,从领口蜿蜒到肩头,花瓣层叠舒展。 腰线收得很高,下摆微微散开,走起来的时候摇曳生姿。 她的头发用白玉簪子绾着,宛如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秦于政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秦奶奶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的手搭在秦于政的手臂上,目光在台上搜寻着。 “栀言呢?还没出来?”秦奶奶的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急切。 秦于政看着舞台侧幕的方向。“快了。” 比赛分为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旗袍知识抢答。 大屏幕上打出一道题目,小组合作抢答。 杨栀言答题又快又准,基础知识扎实得像一本行走的教科书。 苏晚负责补充和延伸,许韫负设计知识板块。 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抢答环节结束的时候,大屏幕上显示他们的分数,全场最高。 第二个环节是旗袍设计展示。组委会规定,此次展示不能使用模特,由小组成员自己展示。 给出的理由是,旗袍可做日常穿搭,如果只在模特身上好看、只用于走秀,旗袍将会失去它的魅力。 旗袍应该穿在每个参赛选手身上,根据每个人的体态设计不同的旗袍,让穿上旗袍的人眼前一亮。 杨栀言作为设计旗袍的展示者,走出场。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古琴曲,旋律悠远,像山涧的流水。 她从舞台左侧走了出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的苏绣从领口蜿蜒到肩头,层次在光影的变幻中层层递进。 她的腰细,旗袍的腰线收得很好,把她的优点全都展示出来了,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摇曳生姿,步步生莲。 杨栀言没学过走秀,现学了一点皮毛。使得整体展示更真实,让台下的观众觉得,旗袍可以最大限度的把身材优点展现出来。 苏晚站在舞台右侧,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清晰。 “这件旗袍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我们在领口和肩头用了叠绣的技法,每一处都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线,逐渐过渡。” 苏晚今天也穿了一身旗袍,藕荷色的,绣着淡粉色的荷花,领口的盘扣是她自己做的,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有一种让人想认真听的从容。 许韫站在舞台左侧,穿着一身中式西装,面料是进口的羊毛混纺,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铿锵有力。 “旗袍不应该只存在于博物馆和秀场,它应该回到生活中。我们的设计不是为了走秀,是为了日常。它可以是一件上班穿的衬衫裙,可以是一件约会穿的小礼服,可以是一件参加晚宴的正式着装。我们希望每一个穿上这件旗袍的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美。” 三个人在舞台上,杨栀言在中间,苏晚在右,许韫在左。 光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聚在一起,又散开。 杨栀言在舞台中央站定,微微侧身,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了一下。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旗袍在光线下像一汪清泉。 她站在那束光里,安静地、从容地、像一个花仙子晨光中缓缓开放。 观众席上,不约而同的响起掌声。 秦奶奶拍得最大声,拍完了还拍了拍秦于政的手臂。 “栀言真好看。”秦于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人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毫无悬念,杨栀言的小组获得了第一名。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的瞬间,苏晚激动得抱住杨栀言,眼眶红了。 许韫站在旁边,伸出手,和杨栀言握了一下。 颁奖结束后,选手们回到后台。 后台一片混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打电话。 杨栀言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把旗袍换下来,小心地挂进防尘袋里。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她转过身。秦于政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他站在后台的灯光下,人群从他身后涌过,有人拎着衣服,有人抱着资料,有人拖着行李箱。 他没有被那些人影响,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 “祝贺你。”他把花递过来。 杨栀言接过花,抱在怀里。洋桔梗的香味淡淡的,不浓,但很好闻。 她看着秦于政,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很多的美好体验都是秦于政带给她的。 秦于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杨栀言没有挣扎,没有害羞,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了然安心,想念化为乌有。 苏晚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脱下来的高跟鞋,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许韫,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 “哇,他们好幸福啊。男的气场强大,女的娇美可人,可真养眼。” 第116章 净送些没有要的 许韫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弯腰把地上的设计稿捡起来,叠好,装进文件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他没有再看。 晚上三人原本约好,一起吃饭庆祝。三个人正在讨论去哪家餐厅,苏晚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严重吗?”她的声音变得紧张,急迫,“好,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转向杨栀言和许韫。 “家里出事了,我妈住院了,我得马上回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设计稿塞进文件袋,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也不叠就塞进行李箱。 杨栀言帮她拉行李箱的拉链。 “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苏晚拉着行李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俩好好庆祝,不用等我。” 她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杨栀言和许韫站在后台门口,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饭还吃吗?”许韫问。 杨栀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改天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这些天辛苦了。” 许韫看着她,沉默了会说,“好。你也辛苦了。” 他拎着文件袋走了。 秦于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杨栀言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荡荡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 “苏晚家里有事,先回去了。”杨栀言的声音带着一点遗憾。 秦于政没有说话,心里暗自窃喜。 他今晚本来打算独守空房的,杨栀言要和朋友们庆祝,他计划自己一个人回那栋小楼,处理邮件,等她回来。 现在苏晚走了,许韫走了,只有他了。峰回路转。 他伸手揽住杨栀言的肩膀。“走吧,奶奶和阿研想和你一起吃饭庆祝。” 杨栀言愣了一下。“奶奶也来了?” “你比赛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杨栀言的心口一暖,把花换到左手,右手牵着秦于政的手,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路上,秦于政的手机有信息进来。 秦于政看了一眼,是秦于研发的消息,“哥,妈说也要过来。” 秦于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告诉杨栀言。 包厢里,秦奶奶和秦于研已经到了。 秦奶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秦于研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包厢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稳。 沈妤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 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绿得浓而不艳,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和她脖子上那条翡翠项链是一套的。 她的妆容很精致,眉毛画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杨栀言身上。 杨栀言感觉到目光打量,眼光里带着挑剔和不动声色的评估。 秦于政往前挡住了沈妤的视线。 “这里没人欢迎你。如果你是来找事的,请你现在离开。” 他的声音清冷,满脸不悦。 沈妤的脸色变了,带着僵硬和恼怒。这就是他的好大儿,每一句话都能把她气飞。 “我还看看我儿媳妇都不行?”她的声音带着气恼。 秦于政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真心实意,我们自然欢迎。如果是没事找事,就不必了。她也可以不是你儿媳妇。” 众人听见这句话倒吸一口凉气,沈妤想,不错不错,可以为了老妈不要媳妇。 秦奶奶和秦于研想,可别啊,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孙媳妇/嫂子。 秦于政的下一句,“我可以入赘。” 沈妤道心破灭,她就知道这个逆子没那么好人。如果是阿商肯定不会这样。 秦于研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秦奶奶点了点头。 沈妤的脸红了,是气的。她把目光转向杨栀言,上下打量了一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年轻人,我送你一句话……” “净送一些没人要的东西。”秦奶奶打断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有本事你送车送房,再不济你送包送表也行。送什么话?话能当饭吃?” 杨栀言站在秦于政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画风对吗? 她以为见家长是那种正襟危坐、客客气气、互相试探、互相吹捧的饭局。 秦奶奶在怼秦母,秦于研在竖大拇指,秦于政说“我可以入赘”。 杨栀言以前就疑惑,秦于政很少提到他的母亲。 她和秦于政在一起这么久,他提到过奶奶,提到过弟弟,提到过妹妹,甚至提到过他父亲。 现在她知道了原因。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两人正式交往后,有次提到这个话题。秦于政说他和他母亲关系不好。 杨栀言说,不对啊,之前你不是还找我给你妈妈定制旗袍吗? 秦于政摸摸鼻子,心虚的说,“我当时是为了接近你,故意找的借口,那件旗袍现在还放在以前住的别墅里。” 沈妤被秦奶奶的话刺激到了,话赶话的,“送就送,你以为我送不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车钥匙,走过来,塞到杨栀言手里。 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一个宝马的标志,一个奔驰的标志,还有一个保时捷的。金属的,凉的,沉甸甸的,硌着杨栀言的掌心。 杨栀言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一脸懵。 秦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就该多送年轻人好东西。不然你留着也花不明白。” 沈妤张了张嘴,想反驳。秦奶奶已经拿起了筷子。 “好了,菜都凉了。你要吃就赶紧坐下,不吃就离开。我们肚子还饿着。”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杨栀言碗里,“栀言,吃菜。比赛累了吧?多吃点。” 诡异的一餐饭开始了。沈妤坐在秦于研旁边,秦奶奶坐在主位上,秦于政和杨栀言坐在对面。 每次沈妤要说点什么,秦奶奶就夹菜。 “栀言,这个鱼不错。” “栀言,这个虾新鲜。” “栀言,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妤的话被堵回去了一次又一次。她有一次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杨栀言正要回答,秦于政开口了。 “她是旗袍设计师。你身上这件,大概不如她做的。” 沈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绿色连衣裙,把嘴闭上了。 秦于研在桌子底下给秦于政发了一条消息,“哥,威武。” 第117章 偏爱 沈妤倒是送了不少东西给杨栀言。除了那三把车钥匙,还有一条钻石手链,一块名牌手表,一张八十万的银行卡。 她每拿出一样东西,秦奶奶就说“好,这个不错”,杨栀言跟着说“谢谢阿姨”。 一场本来可能剑拔弩张的见面,在秦奶奶和秦于政的四两拨千斤之下,变成了一场,杨栀言也不知道该叫什么,送礼大会? 秦奶奶给杨栀言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杨栀言看懂了。大概意思是,学着点,有好处多拿。 杨栀言把车钥匙、手链、手表、卡一一收进包里。 包是秦于研送的那个大牌包。她的手指触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凉凉的,滑滑的,一种不太真实的触感。 这些东西,不是因为秦母喜欢她,是因为被秦奶奶和秦于政架到了那个位置上,不给不行。 散场的时候,沈妤走在最前面,高跟鞋嗒嗒嗒的,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她没有回头。秦奶奶走在后面,秦于研扶着她。 秦奶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栀言一眼。 “栀言,比赛比完了,什么时候回海城?”杨栀言说过两天。秦奶奶点了点头。 “有空到老宅来一趟,我给你炖汤。你看你瘦的。” 她走了,秦于研扶着她,婆孙俩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杨栀言和秦于政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你妈妈……”杨栀言开口了,又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于政没有等她说完。“她的事你不用管,以后能处就处,不能处就少见。” 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不容商量的。 沈妤是沈家的独生女,从小如珠似宝地宠着,养出了一身大小姐脾气,除了漂亮和任性,几乎一无是处。 沈家遭遇经济危机那年,为了渡过难关,沈家和秦家联姻。 秦家和沈家一直是世交,秦家愿意为了沈家淌这趟浑水。 但当时沈妤正和大学里的学长谈着恋爱,如胶似漆,正是最浓的时候。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最后她还是妥协了,嫁给了秦国秉。 秦国秉是军人出身,性子直、脾气急、说话像下命令。 在沈妤眼里,他自然比不上那位温柔小意的学长。 婚后头两年,两人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秦国秉觉得她矫情、不懂事、不知好歹;沈妤觉得他粗鲁、不解风情、根本不爱她。 结婚第三年,秦于政出生了。 有了孩子,两个人被硬生生地拽到了一起,磨合了两年,日子倒也慢慢过得像一家人了。 后来那位学长回国了。沈妤和他重新联系上了,两个人见了面、喝了茶、聊了天。 沈妤心里那点没有熄灭的火苗又燃了起来,她没有做越界的事,但也没有拒绝学长的靠近。 而且事实是学长在国外欠了一大笔钱,回国是想从她这里拿钱补窟窿。 沈妤还算有良知,虽然心猿意马,但到底没有跨出那一步。 学长见拿不到钱,把秦于政偷偷带走了。威胁沈妤拿钱给他还债。 沈妤不敢告诉秦国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父。沈父连夜赶到,和学长对峙。 混乱中,沈父和学长一起从高楼上摔了下去。沈父当场死亡。 秦奶奶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小姐,但碍于沈家的情面,一直相安无事。 经过这件事,秦奶奶对沈妤的态度彻底变了,觉得沈妤蠢得不可救药。 所以秦奶奶把秦于政接到自己身边亲自带。 沈妤对秦于政的感情很复杂,有愧疚;有责怪。 然后那个责怪是说不出口的,也是不该有的。 沈妤知道不该怪他,小小年纪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人就是这样,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总得找一个出口,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倒出去。 秦于政就是那个出口。后来秦于商出生了,沈妤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小儿子身上,溺爱得过头了,差点把秦于商养废了。 秦于政在秦奶奶身边长大,看着母亲如此偏爱弟弟,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但他不说。 他只会暗戳戳地捉弄秦于商,后来两人在部队,秦于商更是被你秦于政暗戳戳的揍得半死,但偏偏秦于政惯会说场面话,秦于商每次挨了揍,还得感谢秦于政。 有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视角。但秦于商后来成为商界大佬,跟秦于政脱不了关系。 所以从一定的程度上说,秦于商确实也得感谢秦于政。 秦于政送杨栀言回到那栋小楼。车子停在黑色铁门前,他熄了火。 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她今天化了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亮晶晶的。 “今天高兴吗?”他问。 杨栀言想了想。比赛赢了,秦奶奶来了,秦于研送了包,秦母送了一堆值钱的东西。 “高兴。”她说。 秦于政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秦于政锁好车,杨栀言走在前面,打开门,玄关的灯亮了。 她换鞋的时候,包放在鞋柜上,拉链开着,露出一角墨绿色的丝绒手袋,秦母塞给她的那块名牌手表,她还没拿出来仔细看。 杨栀言把包拎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三把车钥匙、一条钻石手链、一块手表、一张卡。 它们在灯光下闪着光,车钥匙的金属光泽、钻石的折射光、手表表盘上指针的反光、黑卡表面的哑光,但每一道光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杨栀言看着这些东西,觉得有点不真实。 茶几上这些东西的价值,她做一辈子的旗袍也未必买得起。 秦于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东西,又看了一眼杨栀言的表情。 嘴角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杨栀言转头看着他,“总不能真的拿着吧。” 秦于政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好好收着。” 杨栀言摇了摇头。“车太高调了,我也开不了啊。我那点车技,开出去第一天就能上新闻,‘一女子开着豪车撞进花坛’。” 秦于政被她的形容逗笑了,“那要不给你换成现金?” 杨栀言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第118章 非她不娶 她现在手里的固定资产,秦于商给的那套盛世天禧的房子,秦奶奶给的那只价值不菲玉镯,秦于政时不时送的首饰,加上秦母刚刚送的那些贵重物品,加起来已经够她在海城买几套房了。 她手里实际的存款并不多,辛辛苦苦攒了一年多,加上这几个月做高定赚的钱,也就十几万。 往后的路还很长,手里的现钱多点总是好的。杨栀言点了点头。“好。” 秦于政拿起手机,拨了秦于商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 秦于商的声音里带着的无奈,他自己哥哥大半夜找他准没好事。 “哥,怎么了?” 秦于政的语气随意。 “今天你妈送了几辆车给言言。你帮她变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好像我妈不是你妈似的? “等等,”秦于商的声音拔高,“哥,你的意思是,我花钱买我自己的车?” 秦于政没有回答。沉默就是默认。秦于商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秦于政和秦于商都知道,那几辆车都是秦于商买的。 沈妤喜欢好车,秦于商毕竟是在她身边长大的,而且沈妤确实也疼她,所以秦于商对她也毫不吝啬,经常送车给她,她换着开,像换衣服一样。 今天是宝马,明天是奔驰,后天是保时捷。 秦于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哥的脾气他知道,决定了的事情,怎么说都没用。 “行。”秦于商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让秘书处理。” 秦于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杨栀言。 她正盯着茶几上那三把车钥匙发呆,嘴角弯着。 秦于政的手放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 “宝宝,以后你得养我。”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不太符合他平时的形象,“你现在比我有钱多了。”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会?阿妍不是说你很有钱吗?” 秦于政靠在沙发里,手还在她后颈上慢慢抚着。 “不动产是有不少,大部分是奶奶转给我的。存款也有一些,基本都是阿商给的分红。以后这些都会慢慢转到你名下。” 他顿了一下,“你知道的,我的身份不宜有太多财产。” 杨栀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规划他们的未来。 “为什么现在名下可以有?以后不行?” 秦于政想了想,怎么跟她解释呢?当然是为了让她安心,把财政大权都给她。 他看着她,目光是认真的、坦诚的, “以后我会走到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候,每一分钱的来源都会被放大。我把东西转给你,比到时候被拿出来说事要好。” 杨栀言听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不说这些了。”秦于政暗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杨栀言的脸红了。她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现在她也变成大黄丫头了吗? 两个人已经半个月没见了,上次他离开之后,实在太忙了,周末抽不开身。 他今天出现在比赛现场杨栀言还是很惊喜的。 现在是周五的晚上,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他们打算在京市玩两天,周日晚一起回海城。 秦于政的手已经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腰侧。 他的身体凑过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杨栀言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秦于政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声音低的诉说自己的思念。 “宝宝,我想你了。” 杨栀言的身体软了一下。 不知是被他的话说软的,还是是被他的呼吸弄软的。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廓上,引得杨栀言一阵战栗。 然后两人亲起来。待放开她的唇,杨栀言脸色羞红,唇瓣被他吻得有些红肿。 变成绯红的脸颊,红润的耳尖,嗓子有点干。 秦于政极致俊美,轮廓深邃利落,高大挺拔,肩背宽阔紧实,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举手投足一股矜贵沉敛上位者的气场,野性又强势。 接下来的事情,都是羞耻又动人的记忆。 杨栀言被秦于政从沙发上抱起来,茶几上那些贵重的礼物被扫到了一边,车钥匙落在地上,金属碰撞地砖的声音清脆的。 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床单是凉的,他的身体是热的,两种温度在她身上交战。 秦于政的唇吻遍她全身。 自己在他的节奏里起起伏伏,像一艘小船在波浪里颠簸,没有方向,没有舵,只能跟着波浪走。 最后,他伏在她耳边,呼吸急促地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第二天早上,杨栀言是被手机银行到账提示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伸手摸到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数字,眼睛猛地睁开了。 三百万。后面那一串零,她数了两遍才确定。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意爬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三百万。她的银行卡余额,在三秒钟之内,翻了十几倍。 她是富婆了。虽然这个富婆是靠着男朋友的弟弟,花高价买回了自己送出去的车才实现的,但这个事实并不影响她此刻的心情。 秦于政看到杨栀言坐在床上,捧着手机傻笑。 嘴唇因为昨晚被吻得太久,微微肿着,亮晶晶的。 秦于政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她。 他的语气带着日常的随意 ,“收好了。” 杨栀言把手机抱在胸前,像一个刚收到生日礼物的小孩。 “我现在真的比你有钱了?” 秦于政看着她。“嗯。你得养我了。” 乖,还早,继续睡。 然后杨栀言又睡回笼觉了。秦于政暗自盘算,回海城一定要让杨栀言继续练武。 她体质太差,自己还没尽兴,她就累晕了。 过了一会秦于政的手机响了。 秦于政看了一眼屏幕,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才接通。 “爸。” 两人聊了一会。 “好。”秦于政挂了电话。 秦于政给杨栀言留了纸条准备好早餐,才离开。 秦于政到老宅的时候,书房的门开着。 秦国秉坐在书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秦于政一眼。“就你一个人?你女朋友呢?” “你也没说邀请她来,而且她还没起床。” 秦于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放松。 秦国秉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护犊子的劲不知道像谁。 “晚上带回来一起吃饭。”秦于政点头。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秦国秉放下钢笔,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他打量着秦于政,目光和沈妤不同。 沈妤看人的时候是挑剔的,是从上到下扫描的。 秦国秉看人的时候是审视的,带着尊重。 “你是认真的?”秦国秉问。 “非她不娶。”秦于政的声音坚定。 第119章 让你爸出点血 秦国秉靠在椅背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自己听出儿子认真的态度。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想过了,坚定的决心。 “你知道你名字的来源?” 秦于政点了点头。“勤于政治,上下同心。” 秦国秉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清楚就行。你娶妻,不止是你的事,也是整个秦家的事。” 秦于政的身体没有动,但眼神坚定,“如果你想劝我们分手,就不必说了。不可能。” “我不是劝你分手。”秦国秉的声音放平, “我只是提醒你。你以为你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只是靠你自己?除了你的努力,还有整个秦家在给你铺路。如果你娶了她,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助力,甚至会拖你的后腿。” 秦于政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当初娶你老婆的时候,她那么笨,你不怕她给你拖后腿吗?” 秦于政平静的反问。 秦国秉被儿子的话堵住了,好小子,管到他老子头上了。 “现在在说你的事。而且你妈背后是沈家。” 秦于政靠在椅背里,姿态还是那么放松。 “我要么不娶,要娶,我只会娶杨栀言。我相信我能护住她。我也相信,就算没有其他助力,我也能一路高升。” 秦国秉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晚上带回来一起吃饭吧。” 秦国秉顿了一下,“三十五岁的老光棍,你能娶妻,我也挺高兴的。” 秦于政的嘴角带笑,站起来,“你今晚准备好见面礼就行。别像我妈一样,一样像样的东西也没准备。”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秦国秉的声音传过来, “你妈被你和你奶奶坑了那么多好东西,你还不满足?” 秦于政转过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没一样是真心准备的。我缺这点东西吗?” 秦国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钢笔。 “行行行,我好好准备。” 秦于政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他转身走了两步。 “我先走了。言言该起床了。” “赶紧滚吧,败家子。” 秦国秉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无奈。 秦于政没有回头,走下了楼梯。 秦奶奶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秦于政喊了声奶奶。 然后走过去,亲近的和秦奶奶说话,“爸说晚上一起吃饭。” 秦奶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明显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爸那脾气,我还以为他要闹几天。” 秦奶奶放下茶杯,拉住秦于政的手, “晚上带言言回来,我让厨房多做几个她爱吃的菜。” 她压低了声音,“你妈昨晚出了点血,今晚也得让你爸出点血。” 秦于政舒心的笑着,奶奶一心向着他。又想起了昨晚杨栀言收到礼物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财迷的模样,怎么那么可爱。他直起身,“那我先走了。” 秦奶奶摆了摆手。秦于政走出了老宅。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的。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她应该醒了。他拨了杨栀言的号码。 “宝宝,起床了没有?” 杨栀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起来了……” “晚上去老宅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见你爸爸?” “嗯。”秦于政知道她在紧张。 他加了一句:“奶奶也在。” “那还好。” 秦于政回家接了杨栀言。 他开着车,沿着京市的老街慢慢走。 杨栀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还在想晚上去老宅的事。 秦于政看出了她的走神,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上还早,"他说,"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午饭在一家四合院改造的餐厅。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裂开了口的石榴,露出里面红玛瑙一样的籽。 两人进了院子,青砖地面,木格子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了的枣。 菜是秦于政点的。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杨栀言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他手指点过的几道菜,栗子烧鸡、油焖大虾、乾隆白菜,还有一道干锅花菜。 端上来的时候,栗子烧鸡的砂锅盖子一掀开,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鸡块炖得酥烂,栗子焖透了,咬一口软糯香甜,酱汁挂在鸡皮上,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杨栀言夹了一块栗子放进嘴里,粉粉糯糯的,栗子的甜和鸡肉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好吃,杨栀言很喜欢。 油焖大虾的壳炸得酥脆,虾肉紧实弹牙,酱汁是咸甜口的,裹在虾壳上,杨栀言懒得剥壳,整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壳就碎了,和虾肉一起咽下去。 秦于政看着她,看她吃得开心,他自己也食欲大增。 乾隆白菜是凉菜,白菜心切得细细的,用麻酱、香醋、蜂蜜拌过,脆生生的,解了前面两道菜的油腻。 干锅花菜里加了几片五花肉,花菜被炭火烤得边缘微焦,嚼起来有一种焦香,五花肉的油脂渗进花菜的缝隙里,每一口都是满足的。 杨栀言吃得很满足。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秦于政。 他也正在吃,姿态端正,筷子夹菜的时候没有声音,碗碟碰撞的声响很小。 他吃饭的样子,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从容的贵气。 吃完午饭,秦于政带杨栀言去了逛京市的景点。 第一站是故宫。游客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两个人没有跟团,没有请导游,秦于政对这里熟得很,秦于政带着杨栀言沿着中轴线慢慢走。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一座地走过去。 两人慢慢的逛着,在每一座殿都在前面站一会儿,看看檐角的走兽,看看门窗上的雕花,看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汉白玉的石阶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秦于政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她拍一张。 她站在太和殿前面抬头看檐角的时候,他拍了一张; 她蹲下来摸汉白玉栏杆上的石狮子的时候,他拍了一张; 她走过一道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光镀成了一层金色,他又拍了一张。 "你拍那么多干嘛?"杨栀言回过头,看到他又举着手机。 "好看。"秦于政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在故宫里面,他们请一个路过的游客帮忙拍了一张合照。 帮忙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 她接过手机的时候,先是看了看秦于政,又看了看杨栀言,她就没见过那么登对的璧人。 第120章 实际奖励 "你们俩真登对,"她把手机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男的帅,女的美,站一起就是一道风景。" 她拍了好几张,把手机递回来,"你们以后得多拍点这样的照片,等老了翻出来看,多好。" 杨栀言接过手机,道了谢。 低头翻看那些照片,两个人站在太和殿前面,她的手被秦于政牵着,他的肩膀微微靠向她,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一个在看另一个,含情脉脉。 中年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的那一张。杨栀言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头暖暖的。 从故宫出来,两个人去了北海公园。北海的湖面上已经有了薄薄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沿着湖边散步的时候,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树叶的沙沙声。 杨栀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秦于政停下来,把她的围巾重新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她的下巴下面打了个结,力道刚好。 "你会系围巾吗?"杨栀言看着他的手。 走到湖心岛的时候,杨栀言想去洗手间,让秦于政在长椅上等她。 秦于政在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他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靠近了。 两个女生站在长椅旁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时尚的短外套和牛仔裤。 其中一个女生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很清脆,"可以加个微信吗?" 秦于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女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很有气质,想认识一下。" 秦于政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刚才拍的那张合照,杨栀言站在太和殿前面,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礼貌疏离,"我女朋友会吃醋的。" 女生的脸红了,点了点头,转身拉着同伴快步走了。 秦于政没有看她们走远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翻照片。 他翻到那张合照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的杨栀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灭了手机,放进了口袋。 杨栀言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秦于政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等很久了?" "没有。"秦于政站起来,伸出手,"走吧。" 杨栀言握住他的手,跟着他站起来。两人逛来了,找了一家咖啡馆休息。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翻着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她挑了一张手牵手的照片,没有拍脸,只有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十指相扣,背景是故宫的红墙和金瓦。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红墙上。 她又挑了几张自己的照片,在太和殿前面的,在北海湖边的,在白塔下面的。 每一张都拍得很好,他拍她的时候,总是找一个好角度,把光和人放在一起。 她点开朋友圈,写了一行字,"和喜欢的人,走喜欢的路。"然后配了那几张照片,点了发送。 杨栀很少发朋友圈,所以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还挺多的。 最先跳出来的是姜思雅的评论,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文字: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官宣了!" 后面跟了一排"祝福"的表情。沐老师也评论了,只发了一个字:"好。" 苏晚的评论是:"哇哇哇!你男朋友好帅!昨天看见你们俩简直是天上一对。" 后面跟了一个眼睛冒星星的表情。 培训班的几个同学也评论了,有人问"什么时候带男朋友一起吃饭",有人说"好甜的文案"。杨栀言一一看过去,嘴角弯着。 她翻到秦于政的朋友圈。 他平时不更新朋友圈,一年到头发不了两条,上一条还是去年春节转发的官方新春贺词。 今天他发了一条。配的照片也是手牵手的那一张,同一个背景,同一双手,只是角度不同。 他配的文字更简单,只有一个表情符号,一颗心,红色的。 朋友圈下面,评论区的画风和杨栀言的完全不同。 方伊斌的评论是:"领导,恭喜。"中规中矩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方伊斌是秦于政的秘书,他知道分寸。 穆丞的评论是:"终于舍得官宣了?我还以为你要金屋藏娇一辈子。" 后面跟了一排"哈哈哈"。 周战宇的评论是:"恭喜。" 刘闵澜的评论是:"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后面跟了一个酒杯的表情。 休息过后,两人准备驱车回老宅。 杨栀言提到礼物的事。 秦于政说,"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操心。" 杨栀言看着他,"你准备了什么?" 秦于政拿过一个纸袋。 纸袋是白色的,上面没有lOgO,看起来质感高级。 杨栀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锦盒,深褐色的,表面没有花纹。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砚台。砚台不大,手掌大小,石质温润,颜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青灰色。 砚台的边缘雕着几枝竹子,竹叶舒展,枝干挺拔,刀工精细,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活的。 杨栀言不懂砚台,但她知道这个东西不便宜。她抬起头看着秦于政。 "我爸喜欢写字,这是他常用的那种。" 秦于政的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你晚上送给他就行。" 秦国秉是当兵出身,说实话有点兵痞子。中年以后,为了人设,为了附弄风雅,倒是研究上书法了。 杨栀言看着那方砚台,又看了看秦于政。 还有一些其他的茶叶,营养品之类的。准备很齐全。 他心里什么都安排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着他就行。她合上锦盒,放回纸袋里。 "谢谢。"她说。 秦于政没有说什么,他不喜欢口头道谢。他喜欢实际奖励,一个吻,一个拥抱。 或者,玩上一个新的姿势。 “宝宝,你要不要给点实际奖励?”秦于政蛊惑道。 杨栀言疑惑的看着秦于政。 秦于政说,“你看,我以实际行动表现我爱你。” 杨栀言听到我爱你,三个字已经心跳加速。 “所以我也需要实际奖励,这样我会更受鼓舞,动力更足。” 不愧大佬,老谋深算,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杨栀言问,“所以你想要什么实际奖励?” 秦于政不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杨栀言瞬间也学了一点秦于政的处世之道,跳出思维。在设计上,杨栀言用这种思维,设计出来的旗袍都更亮眼,更有特色。 这都是秦于政手把手教的效果。 杨栀言无赖道,“可是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我去见你家人啊。我也可以不去哦。” 秦于政卒。宝宝现在可精明了。但精明劲能不能别用在他身上啊。 说完,杨栀言让秦于政低头,出其不意的吻上去。很快秦于政反客为主。 很好,宝宝又学会了,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第121章 重礼 晚上六点,秦于政的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院门开着,门口的石鼓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门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台阶上。 杨栀言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裙子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秦于政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身,伸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能把她的整只手包住。 “紧张?”他问。 “有点。”杨栀言的声音不大,但很诚实, “你们家人今天全都回来了,秦奶奶、你爸、你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几个纸袋,“这些东西会不会失礼?” 秦于政认真的说,“你是去吃饭的,不是去送礼的。而且,他们对你的态度,取决于我对你的态度。 我对你的态度,百分百认真,百分百尊敬,所以他们也会这样对你。如果他们敢跟你甩脸色,不用你出手,我有掀桌子的能力。” 他握紧她的手,“走吧。” 两个人下了车,秦于政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杨栀言跟在他旁边,走过院子。 桂花已经谢了,枝头的花都落了,叶子还是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堂屋里灯火通明,笑声和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秦于政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杨栀言,他的目光是平静,坚定。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堂屋里人坐得很齐。秦国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端着茶杯,姿态端正。 秦奶奶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穿着上次杨栀言送的旗袍和披肩,手里没拿东西,正在跟秦于研说话,眼角带着笑。 秦于研坐在秦奶奶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正低头吃茶几上的瓜子,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 秦于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妤坐在秦国秉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那只白玉镯子,妆容精致,看不出昨晚被怼的痕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门口。杨栀言站在秦于政旁边,穿着一件墨色旗袍,和衬裙,披肩搭配着穿,仪态大方,举止优雅。 和秦于政谈恋爱的这段时间,两人经常出入高端场所,什么法餐,意餐,酒庄,私人会所。 见的场面多了,尽管内心紧张,但也能很好的掩饰。 而且恋爱的滋养,心情的愉悦。让杨栀言的气色更好。 所以杨栀言在整体气质上,已经有了很大提升。人也比之前更美,更娇。 爱人如养花,遇到对的人,真的犹如一次重生。 秦于政往前走了一步。 秦于政开口了,认真且郑重的介绍,“爸、妈、奶奶,这是杨栀言。我女朋友。” 他顿了一下,“我带她回来给你们看看。” 整个堂屋安静了一会。然后秦于研打破了沉默。 “嫂子来了!”她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了杨栀言的手,很热情,这股热情冲淡杨栀言的紧张。 然后互相打招呼。 秦奶奶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把杨栀言的手从秦于研手里接过去,拉到自己身边。 “栀言,来,坐奶奶旁边。”秦奶奶拉着她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是秦于政平时坐的位置,拉着杨栀言坐下了。 杨栀言坐下来之后,感觉到秦国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朝秦国秉微微点了一下头。“秦叔叔好。” 秦国秉端着茶杯,从杨栀言进门开始,他就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仪态大方,举止得体,还不错。 他把茶杯放下,“嗯,来了就好。” 沈妤坐在旁边,目光从杨栀言脸上扫过,停在了她手腕上那只秦奶奶送的镯子上。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冷脸。 她今天来的时候,秦国秉跟她表明秦于政的态度,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阿政说了,非她不娶。你什么态度,就代表你对于阿政什么态度。” 沈妤听了,没有反驳。她能听懂话里的轻重,今天带着一整套首饰来的,她其实是想过要弥补秦于政的,可是有的话开不了口,有的感情破镜难重圆。 杨栀言把带来的纸袋拿起来,先走到秦国秉面前,双手递上那个装着砚台的锦盒。 “秦叔叔,听于政说您喜欢写字,这方砚台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秦国秉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那方青灰色的砚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在砚台边缘的竹叶雕纹上摸了一下,然后合上锦盒,放在桌上。 秦国秉看了秦于政一眼。看到礼物,他就知道这是他儿子挑的。 秦国秉转过头看着杨栀言。“砚台不错。你有心了。”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过一个锦盒,推到杨栀言面前。 杨栀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是白玉,温润细腻。玉佩上雕着一只鹿,鹿角舒展,姿态闲适。 就算是不识货的杨栀言也看出这枚玉佩价值不菲。 玉佩的下面压着一份文件和一张银行卡。文件是一套京市房子的房产证。 银行卡附着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是秦国秉自己写的。 “这枚玉佩是秦家传了几代人的,”秦国秉说,“算是秦家的一个传承,收好了。” 杨栀言看着玉佩,又看了看那份房产证和那张银行卡。 她的手在发颤,秦于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下她端锦盒的手,那一下很稳,托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腕。 “爸送的,你收着就行。” 杨栀言合上锦盒,朝秦国秉微微欠身。“谢谢秦叔叔。” 沈妤拿出了一个锦盒,放在杨栀言面前,“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杨栀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翡翠首饰,项链、耳坠、手镯,绿得浓而不艳,灯光一照,整间堂屋都好像被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她的手指刚触到锦盒的边缘,秦奶奶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稍小一些的锦盒, 她拍了拍杨栀言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点狡黠的慈爱。 第122章 你没吃吗? “奶奶也给你准备了一份。这套黄金首饰,年轻人戴正合适。” 杨栀言打开,里面是一套金饰,项链、手镯、耳环,款式年轻精致。 秦奶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黄金好,既能当首饰,也能当盘缠。” 杨栀言捧着两个锦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于研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塞到杨栀言手里,是一个深蓝色的纸袋,鼓鼓囊囊的。 “嫂子,我送不了那么贵重的,这套护肤品是我自己用的,觉得好用才买的,你试试看。” 杨栀言接过纸袋,看着秦于研亮亮的眼睛,心里暖了一下。 秦于商最后才站起来。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杨栀言低头一看,股权转让协议。“嫂子,我名下有一家服装公司,20%的股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栀言抬起头,看了秦于商一眼,他的表情带着如释重负。这可是老哥指名让他转给嫂子的啊。他可不敢不给,怕挨揍。 这20%的股份的分红原本就是给哥哥了,现在哥哥要把它转给嫂子也合情合理。 可是他们还没结婚,老哥就给嫂子争取了那么多东西。这些东西现在给了,以后可都是嫂子的婚前财产。 看来确实是非她不娶。不过哥哥这个情况,不多送点东西给嫂子,万一嫂子跑了,哥哥岂不是又得孤独终老。 算了,给就给吧。大不了他再赚。 杨栀言看了看茶几上那一排锦盒和文件,大到股份房本、玉佩、翡翠,小到护肤品、银行卡,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转过头看着秦于政,带着忐忑。 秦奶奶替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给你你就拿着,”秦奶奶说,“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杨栀言的手在微微发抖,秦于政的手从她腰侧移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发抖的手整个包住了。 “收着。”秦于政低声说。 杨栀言点了点头。杨栀言想有人撑腰的人,别人自然会尊重。 晚饭摆在堂屋隔壁的餐厅里。一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 桌上有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松仁玉米、蒜蓉蒸扇贝、烤羊排、清炒豌豆尖,还有一道老鸭汤。 杨栀言被安排在秦于政和秦奶奶中间,左边是秦于政,右边是秦奶奶。 秦于政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地把她面前的碗筷摆正了,把茶壶放在她手边。 秦奶奶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秦国秉端起酒杯,朝杨栀言举了一下。 “栀言,欢迎你来家里。” 杨栀言也端起杯子,是茶,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秦国秉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羊排放到杨栀言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的语气有点僵硬,但明确的表达了他对杨栀言的认可。 杨栀言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排,说了一声“谢谢秦叔叔”,秦于政在旁边又夹了一筷扇贝放进去。 饭吃到一半,秦国秉忽然开口了。“言言,你和于政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打算?”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但其实秦国秉确实也心急了,秦于政已经是奔四的年纪,同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 偏偏他们家一个个都没有成家的打算,秦于政还说情况特殊。 可马上三十岁的秦于商身边也是一个母蚊子都没有。 秦于研更是天天泡在研究所,身边倒是挺多异性。可不是年纪大就是不修边幅。 秦于研看惯了家里的两大帅哥,怎么能看得上不堪入目的同事。 用秦于研的话说,没有暗恋的心,只有暗杀的心。 所以秦家三个在各行各业的顶尖大佬,一个也没有对象。可不把秦国秉急坏。 现在秦于政带了个好头,秦国秉肯定希望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最好能生个孩子。 秦于商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汤勺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从他哥脸上滑到他哥的腰腹以下的位置,他哥那个“不行”的传闻,他听了这么多年。 虽然最近看起来好像行了,但到底行不行?从上次的情况来看,秦于商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秦于政感觉到了秦于商的目光,瞪了一眼秦于商,秦于商感受到威压,不敢再看,低下头继续喝汤。 秦奶奶立刻接话了。“阿秉,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你急什么。” 秦奶奶是活得最通透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给杨栀言夹了一筷菜,“栀言,你尝尝这个松仁玉米,甜口的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满是慈爱的。 秦于政放下筷子,开口了。“爸,我和言言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安排。时间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秦国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妤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今晚没有说过一句刺人的话,该送礼送礼,该吃饭吃饭。 但她也没有主动和杨栀言说过话,她就坐在那里,偶尔夹菜,偶尔喝茶,像一个局外人。 说实话,杨栀言觉得沈妤有点像后妈。但话又说回来,秦母好歹比杨母好。 看来他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杨栀言心疼秦于政一秒,低头吃碗里的菜。 吃完饭,秦奶奶想留他们在老宅住一晚。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就住一晚嘛,明天早上奶奶给你们煮粥。” 杨栀言看了看秦于政。秦于政秒懂杨栀言的意思。 “奶奶,我们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海城。东西还没收拾完,今晚得回去。” 然后说“回海城一定去陪你”,秦奶奶被安抚到了。 “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回去早点睡。”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静静的。 秦于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秦奶奶朝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走吧,奶奶明白。 秦于政转回头,牵紧了杨栀言的手。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杨栀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于政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 “紧张成这样?”杨栀言把脸埋进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 “见新闻上的大佬,我说不紧张你信?” 秦于政说,“我不也常上新闻,怕什么又不能吃了你。” 杨栀言反问,“你没吃吗?” 秦于政说吃吃吃,然后凑到杨栀言耳边说,,今晚回去继续吃。 然后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杨栀言脸红了,食色性也,两个开了荤的成年人,又菜又爱玩。 这话说的是杨栀言,秦于政是不承认的。他觉得他自己强得可怕。 事实上,杨栀言也觉得挺可怕的。腰遭不住啊。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京市的夜色。 杨栀言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银杏树、老旧的砖墙、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 她今天收到了很多东西,玉佩、房子、银行卡、翡翠、黄金、护肤品、股权。 但最让她觉得踏实的不是那些东西,是秦于政在她发抖的时候覆上来的那只手。 是秦于政对她的重视,是秦家人对她的重视。 第123章 老天爷果然和他作对 回到住处,秦于政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转身看着杨栀言。 她正站在客厅中间,把包放在沙发上,转过头看着他。 “宝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你喜欢这宅子吗?” 杨栀言环顾了一圈,这里承载了她和秦于政的很多第一次。 有很多的快乐,很多美好的记忆。也是他们感情进步的见证。 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还摆着那束她比赛那天买的百合,香味还在。 窗外的柿子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的习惯,每一个角落都有她和他的记忆。 “当然喜欢啊。”她的语气满是理所当然。 秦于政点了点头。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很快,很突然。他的膝盖落在木地板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面盒子,深蓝色的,方方正正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戒指。 金的戒圈,上面镶着一颗圆形的钻石,很大很亮,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还有一个文件袋。他一只手托着戒指盒,另一只手把文件袋放在地板上,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是这栋房子的房产证,转让文件已经签好了,受让人的名字栏是空白的。 文件袋里还有几张银行卡和工资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杨栀言看着他单膝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份文件。 她的嘴巴震惊的张开,手抬起来捂住了嘴,眼睛里有光。 秦于政看着她,那些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涌到了嘴边,他本来想好好策划一个求婚仪式的,有花、有音乐、有朋友,给她一个正式的、浪漫的开始。 但他又怕太高调会给她带来麻烦,毕竟他的身份不宜太高调。 而且他认真地想过,告白需要浪漫,所以当初他精心布置了锦豪酒店的那个会议厅,玫瑰和花瓣和落地窗外的江景,那是一个仪式感的开始。 但结婚不一样。结婚除了浪漫,更重要的是物质基础。 他把房产证、银行卡、工资卡都放在这里了。 他想告诉她,他的以后,全是她的。毕竟钱在哪里爱就再哪里。 他会给杨栀言足够的勇气和底气。让她知道,她值得最好。 而且秦于政还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精心策划的好事,总会出岔子。 他想表白,她表哥结婚,那个晚上她住到了朋友家,他计划许久的第一次,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 命运好像跟他有仇,每一次都在他刚要伸手抓住幸福的时候,把他的手打开。 所以这一次他学乖了,他什么都不安排了,就现在,单膝跪在她面前,把戒指拿出来,把文件摆在地上,把话说出来。 让命运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把这件事办了。 这些话他想了很久,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但此刻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捂着嘴微微颤抖的手,还有他紧张的心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栀言,嫁给我,好吗?” 杨栀言的眼泪掉下来了,安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戒指?”她的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 “从你答应当我女朋友那天晚上,我就找人定制了。” 秦于政的声音克制又认真。 杨栀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间不长,但每一天都很快乐。他们甚至没有争吵过。 他基本事事顺着她,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像一棵大树站在她旁边,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落在戒指盒的边缘,嘴唇刚动了一下,手机响了。 安静的客厅里,铃声很突兀。 杨栀言低下头,屏幕上显示着沐老师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沐老师这个时间早就该睡了,她睡眠很规律,十点之前必定关机睡觉。 现在快十一点了,她打电话过来,一定有急事。 杨栀言接起来。“师父……” “请问是杨栀言小姐吗?”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我是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沐霏女士洗澡的时候摔倒了,现在在抢救室。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杨栀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的。 她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沐老师对她来说,是比血缘亲人更亲的人。 在遇到秦于政之前,是沐老师一直在帮她、扶她、拉她。 她热爱旗袍,是沐老师教她手艺。 她在那个家里过得憋屈,是沐老师偷偷帮她开了卡,把提成打到她自己的账户里,让她有底气。 如果没有沐老师,她不会成为今天的她。 杨栀言的腿软了,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秦于政站起来,一把接住了她,扶住她的腰。 “宝宝,怎么了?” “沐老师出事了……”杨栀言的声音在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湿漉漉的,看起来楚楚可怜,“能不能今晚就回海城?沐老师一个人,我不放心。” 秦于政没有犹豫。“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伊斌的号。 “方伊斌,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你马上联系院方安排一个最好的专家,一个叫沐霏的患者,对,现在。” 他又查了航班,“凌晨两点有一班,还来得及。”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杨栀言跟到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行李箱旁边,把她的衣服和充电器一起塞进去,拉链拉好。 秦于政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泪痕还没干,怔怔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没事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我陪着你。” 凌晨的飞机,两个人坐在候机厅的角落里。 夜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的干燥和凉意。 杨栀言靠在秦于政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没有睡,她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小,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秦于政侧过头,看着杨栀言缩在椅背里的侧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于政心想,老天爷果然在跟他作对。每次到关键时刻,总会有东西跳出来打断他。 但他又想到,虽然每一次都有阻碍,但结果都是好的。 毕竟后来表白成功。第一次经历了各种阻碍,但后来他们有了那么多美好的夜晚。 他相信他和杨栀言就是天生一对。 不管中间要绕多少弯路,总会开花结果的。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她。 第124章 一直陪着你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六点不到。 医院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沐老师的病房在五楼,杨栀言和秦于政走到门口的时候,主治医生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秦于政迎上去,杨栀言站在他身侧。 医生看了一眼病历本,开口了。 “沐霏女士昨晚十一点左右送来,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手术。手术很成功,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大碍。” 他合上病历本,抬头看着两个人, “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恢复会比年轻人慢很多。骨头伤到了,但脑子撞了一下,需要长期休养。至少需要修养大半年,头部的伤口也要注意不能感染。” 杨栀言听着,手指攥住了秦于政的衣角,攥得很紧。秦于政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谢谢医生。”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她?” “现在就可以。” 杨栀言走进病房的时候,脚步很轻。 沐老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胶布固定着,监护仪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数字。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 杨栀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沐老师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凉的,皮肤松弛,青筋凸起。 沐老师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聚焦在杨栀言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栀言……” “师父,我在。” 沐老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怎么来了……在京市不是比赛吗?” “比完了。我得了一等奖,打电话告诉过你,你忘了吗?师父,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沐老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栀言说今天,又安慰沐老师 “师父你好好休息,我在这照顾你。” 沐老师的目光从杨栀言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站着的秦于政身上。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杨栀言。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停在杨栀言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然后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快要睡着的沙哑。 “你们先回去,让栀言睡觉,你看她眼睛都肿了。” 秦于政的手搭上杨栀言的肩膀。 “沐老师说得对,你回去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好好照顾她。” 护工很快就到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动作麻利,熟练地测了体温、记了数据、把被子掖好。 杨栀言站在床边,看着沐老师闭着眼睛沉沉睡去的样子,好几分钟,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杨栀言在车上就睡着了,头歪向车窗的方向,睫毛垂着,呼吸绵长。 秦于政把车停在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了他肩窝。 秦于政抱着她走进电梯,把她放在床上,脱了鞋,把被子盖到她下巴,关上卧室的门。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客厅里亮堂堂的。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李姨的号。 “李姨,你今天炖个骨头汤吧,炖浓一点。” 挂了电话后,他看到茶几上那个文件袋还摊开着,房产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 他把文件袋合上,放进了到杨栀言那边去。这是她的东西,他已经给她了,就是她的。 他也是她的。她必须要收下。 杨栀言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在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她坐起来,发了几秒的呆,然后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秦于政的字迹: “汤在厨房,李姨炖的。我下午有个会,晚上回来陪你。” 她下床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保温桶,盖子拧得严严实实的。 她拧开盖子,骨头汤的香气涌出来,奶白色的,里面还有玉米和胡萝卜。 她喝了两口,然后换了衣服,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医院里,沐老师靠着床头半躺着,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晃眼,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 杨栀言把汤倒进碗里,递到她嘴边。沐老师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栀言。 “你明天该干嘛干嘛去,不用整天往这跑。护工在,我死不了。” 杨栀言没接话,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国外。 杨栀言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杨栀言小姐吗?我是岑立屿,沐霏的儿子。” 杨栀言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了沐老师一眼,沐老师没有看她,低头喝着汤,但肩膀微微绷着,她在听。 “岑先生你好。” “谢谢你对我母亲的照顾,” 岑立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普通话标准,但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异国口音, “我这边还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需要处理,大概要两天后才能回国。这期间麻烦你多费心了。” 杨栀言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沐老师。 汤碗在她手里,热气还在往上升,白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岑先生,”杨栀言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照顾沐老师,是我该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谢我。沐老师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恩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那等我回国,再当面感谢你。” 杨栀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床边坐下来。 她剥了一瓣橘子,把上面的白丝扯干净了,递到沐老师嘴边。 沐老师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栀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以后他说什么,你都别理。我跟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杨栀言没有接话,又剥了一瓣递过去。 晚上回到盛世天禧,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靠枕。 秦于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蜷在沙发角落的样子,像一只倦了的猫。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杨栀言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开口。“沐老师一个人也不容易。她儿子在国外,关系又不好,以后真有什么事……” 她没有说完。秦于政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 “放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125章 图你的工作室 杨栀言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坏笑。 “那可不一定。你比我老那么多,说不定到时候是我照顾你。” 秦于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眉毛微微蹙着。 “宝宝,你这是介意我年纪大?” 杨栀言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趣。 她的手指点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戳着,力道很轻。“我可没有说哦。” 秦于政握住了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低头吻住了她。 此刻的秦于政急于证明自己,他身强力壮。 秦于政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托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杨栀言被他抱着,腿环住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 她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还要开会”,声音带着笑意和喘息。 秦于政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明天的事和今晚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哑哑的。杨栀言笑了,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窗帘被风鼓起了一下,又落下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杨栀言过上了医院和工作室两头跑的日子。 早上先去工作室,处理前一天积压的事情,回客户的邮件、确认面料的到货日期、安排新订单的打版进度。 下午去医院看沐老师,有时候带着汤,有时候带着她新画的设计稿,给她看看,让她指指。 晚上回到盛世天禧,洗漱完了坐在沙发上画图,秦于政在旁边看文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忙碌但也温馨。 杨栀言在全国旗袍大赛拿了奖之后,名气涨了不少。 找她做高定的客户比以前多了好几倍,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消息翻不到底。 以前的订单大多是沐老师接,分一部分给她做。 现在沐老师住院,工作室里里外外的事都落到了她头上。 她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早上到了工作室先发呆几分钟,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件事。 秦于政看出来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画设计稿,画到一半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 秦于政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给她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碟子里。 “宝宝,你得学会把一些事情分给下面的人去做。” 秦于政从一个上位者点角度帮杨栀言分析, “学会知人善用,你才能轻松一些。以你现在的名气,找你做高定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你不能什么单子都接,要学会筛选,性价比高的、有挑战性的接,没有价值的推掉。” 杨栀言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看着他。 “可是每个客户都是冲着沐霏工作室的名气来的,拒绝了会不会不好?” 秦于政摇了摇头。 “物以稀为贵。你什么都接,只会把自己累垮。而且高定本身讲究的就是稀有和独特,你做的东西越少,越精,越贵。这才是品牌的价值。” 杨栀言嚼着鸡蛋,脑子豁然开朗。她放下鸡蛋,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秦于政看着她低头打字的样子,嘴角弯弯,不错,孺子可教也。 没有打扰她。 她打完字,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说得对。我应该做一批高端定制款,设计出有名气的作品,提高单价。然后设计一批普通大众款,批量生产,价格亲民一些,走量。两者走不同的路线,品牌名不一样,互不干涉,又互相成就。” 秦于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但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不可操之过急。” 杨栀言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把沐霏工作室做得比现在更好。 工作室的事情理顺之后,杨栀言陪沐老师的时间多了。 她每天下午到医院,先跟护工聊几句,了解沐老师当天的状态,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给她剥水果、喂汤、聊工作室的事。 有时候她把设计稿带去给沐老师看,沐老师靠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一个地方。 “这里……” 杨栀言拿笔按沐老师说的改,端详了一下,确实比刚才好。 医院的医生护士都以为杨栀言是沐老师的女儿。 “你女儿又来了?”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的时候,笑着跟沐老师说。 沐老师笑了,她确实把杨栀言当女儿。 杨栀言把她对工作室的想法告诉沐老师。 沐老师靠在床头,看着杨栀言削苹果。“栀言,你更成熟了。” 诚挚又认真,“看问题比以前全面了,也深刻了。以前你只想着怎么把一件旗袍做好,现在你会想怎么把一间工作室做好。这是对的。” 杨栀言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沐老师嘴边。“是师父教得好。” 杨栀言准备离开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 个子挺高,皮肤偏白,五官有几分像沐老师,尤其是眉眼,但气质完全不同。 沐老师是温和的、从容的。 他是冷的,硬的。 岑立屿。杨栀言认出了他。虽然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杨栀言朝他点了一下头。“岑先生。”岑立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杨小姐,谢谢你对我母亲的照顾。”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客气疏离。 杨栀言没有多留。“师父,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想起很久没问过医生师父的情况,就去找医生了解了一下。 从医生那里出来。想起沐老师的康复训练,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开始,怕护工疏忽了。 杨栀言想回去跟护工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她转身走回病房门口,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我说了,我不可能跟你去E国,我也不可能卖掉沐霏。” 沐老师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 “跟着我去E国,我照顾你不好吗?”岑立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急切的想表达自己想法,“你留在中国,也是举目无亲。” “没你照顾,我不也好好的活了这么多年。”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栀言会照顾我的。” “栀言?”岑立屿的声音带着嗤笑 “你以为你那好徒弟是真心实意照顾你?她图的无非也是你的工作室而已。” 杨栀言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她没有再听,转身离开了。 第126章 忘了 晚上回到家,杨栀言把这件事跟秦于政说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语气很平静,但秦于政能感觉到她情绪低落。 “他打电话说两天后回来,结果半个月才到。一来就跟师父吵架,说师父举目无亲,说我不真心实意,图的是师父的工作室。” 杨栀言抱着秦于政,有点不服气的说,“他根本不了解师父,也不了解我。” 秦于政听完了,没有急着说话。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是吗?” 杨栀言说,“当然不是。”她的语气笃定,“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那不就得了。做人问心无愧就行,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影响自己的心情。” 秦于政让杨栀言面对自己,“你想一下,如果别人骂你一句话,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那不就等于别人骂了你一整天?” 杨栀言看着他,眨了眨眼。 秦于政继续说:“别人对你的评价,只是别人的观点,不是事实。既然不是事实,又何必在意。” 杨栀言看着他,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退开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崇拜。“你说得好有道理。” 秦于政被她亲了一下,更高兴了,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不错不错,懂得给我实际奖励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热气, “为了宝宝的奖励,我将倾囊相教。” 他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她的嘴角,吻了一下。 “宝宝,我今晚再教你一个新姿势,好不好?” 杨栀言的脸红了。她的手攥着他胸口的衬衫。 “你怎么天天尽想这事……” “都怪宝宝太诱人了。” “每天都有新知识。”秦于政的声音从她唇边传过来,“学无止境,我会用心的教宝宝的。” 杨栀言还想说什么,没有机会了。他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海棠树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影子落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虽然杨栀言不在意岑立屿的话,但杨栀言也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会不会给别人造成误会。 沐老师住院这段时间,她忙着处理工作室的事,忙着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忙着替沐老师做决定、签文件、安排工作。 她做这些的时候理所当然,因为她觉得那是她该做的,但她从来没想过沐老师需不需要她这样做。 所以杨栀言开始调整自己。每次去看沐老师的时候,除了拎汤和水果,还会带一份工作室的简报,几页纸,手写的,用工整的字迹列着一周以来的订单情况、客户反馈、面料到货进度、新员工的工作状态。 她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地念给沐老师听,念完了问一句“师父,您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 沐老师靠在床头,看着她手里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杨栀言的手。 “言言,”她的声音很稳,“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杨栀言想说什么,沐老师没有给她机会。 “以后工作室肯定是要交给你管理的。你不需要事无巨细都来问我。小事你自己决定,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再来找我商量。” 杨栀言握着沐老师的手,“可是师父……” “你是真的很热爱旗袍。”沐老师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但笃定, “我知道,你也有天赋。沐霏工作室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只有交到你手里,我才能安心。” 杨栀言的喉咙有点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师父,工作室我会继续管理。但是其他的,您不必说了。” 沐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松开她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那口汤喝得很慢,他们师徒两个都明白。 岑立屿在海城待了一周。 他来了看了沐老师几次,每次都是在下午,坐在病房里,和沐老师隔着床头的距离。 岑立屿有次来的时候,杨栀言正好在。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杨栀言,然后说: “杨小姐,一起吃个饭吧,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母亲的照顾。” 语气很客气,如果杨栀言不是听到那些话,她会觉得沐老师的儿子还挺好的。 但不巧,被她听见了。 杨栀言正在削苹果,刀没有停,苹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线。 “不用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削, “我照顾沐老师,是因为她对我好。和你没有关系。你我不熟,一起吃饭也不自在。如果你真心为沐老师好,就多陪陪她。” 她说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推到沐老师面前。 岑立屿站在门口,看着杨栀言低头切苹果的样子,又看了看沐老师伸手接过苹果块的动作,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两天,岑立屿就以那边工作忙为借口,订了机票,回了E国。 接近年末,海城进入了深冬。 十二月的风是硬的、干的。 秦于政越发忙碌,各种年终总结会议、各种考核汇报、各种他必须出席的应酬。 有时候杨栀言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只在床头柜上留一张纸条,写着“早餐在厨房,晚饭不回来吃”。 晚上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她坐在沙发上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窗帘拉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杨栀言也忙。年末高定订单集中,加上年假前的最后一波客户,她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天黑,回家还要画图、回复客户消息、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沐老师还在做康复训练,她隔一天去一次医院,有时候带设计稿过去给沐老师看。 沐老师恢复得不错。 秦于政没有求第二次婚。从那晚在京市的客厅里单膝跪地、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之后,他就像把这件事忘了一样。 他没有再提过,没有解释,没有重新准备,没有在某一个安静的夜晚再次拿出戒指。 周六晚上,杨栀言难得清闲,约了姜思雅出来吃饭。 两人约在一家火锅店,炭火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汤面上翻滚着,热气腾起来,糊住了玻璃窗。 姜思雅脱了大衣,里面穿着一件姜黄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 “这个月我都快忙疯了,” 她嚼着毛肚含混不清地说,“今天总算能喘口气。” 第127章 前任诈尸 杨栀言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做完了?” “做完了,累掉半条命。你呢?沐老师怎么样了?” 杨栀言把沐老师的近况说了,又说了工作的事,说了年终的忙碌和疲惫。 两人聊了好一阵,火锅的雾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散开、又升腾起来。 杨栀言放下筷子,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思雅。 “思雅,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姜思雅正在捞虾滑,听到她的语气不对,停下来看着她。 “什么事?你别吓我。” 杨栀言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京市,客厅,秦于政单膝跪地,戒指,房产证,银行卡。 然后电话响了,沐老师出事。 她说完,看着姜思雅,姜思雅嘴里的虾滑还没咽下去,瞪着她,眼睛圆圆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也没有提过。” 姜思雅把虾滑咽下去,放下筷子,表情认真。 “什么意思?求婚求到一半,被电话打断了,然后他就没提过?” 杨栀言点了点头。姜思雅靠在椅背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姐妹,你这是恨嫁了吗?” 杨栀言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我哪有。” “那你急什么?” 姜思雅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过完年你也才二十六,急什么?该急的是你家大领导才对。他都三十五了,老光棍一个,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他不赶紧把你娶回家,他傻啊?” 杨栀言被她那句“老光棍”逗笑了,好像也是。 “可是他……”姜思雅摆了一下手,打断了她。 “而且你想啊,谈恋爱的时候多好,他对你言听计从,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结婚了可就不一定了。男人的劣根性,得到了就不珍惜。而且谈恋爱的时候你只需要洗澡,结婚了你可是要做家务的。” 杨栀言被她这番话砸得有点懵。 “做家务?”姜思雅一脸“你太年轻了”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以为结婚就是换个证?你想想,谈恋爱的时候你住你家他住他家,各自管各自的。结婚了住一起,碗谁洗?地谁拖?衣服谁晾?你不想干,他说‘这不都是女人的事吗’,你说气不气人?” 杨栀言张了张嘴,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是现在他们住在一起,要么是李姨干,要么是秦于政干。 杨栀言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想了想。“那我觉得现在还挺好的。” 姜思雅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不就行了。” 火锅吃着,姜思雅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杨栀言问。姜思雅把手机扣在桌上。 “狗上司的信息,真是烦。” 然后又说,“他回来了。” 杨栀言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了。 穆臣礼,姜思雅的初恋,大学时如胶似漆的那位,毕业时一声不吭出国的那位。 姜思雅为此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回来了?然后呢?”杨栀言问。 姜思雅的表情像便秘一样难看。“然后他好死不死,成了我顶头上司。” 杨栀言看着她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家里很有钱吗?怎么去你公司了?” “天杀的。”姜思雅压低声音,“据说这公司是他家一个小分公司,人家现在是回来继承家业的。” 她靠在椅背里,双手抱胸,一脸气愤。 “你能想象死了的前任,突然诈尸,站在你面前,对你颐指气使。” 杨栀言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了看姜思雅的表情,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笑。” “你笑吧,”姜思雅摆了摆手,“我已经心如死灰,笑不出来了。” 真是晦气死了。 姜思雅又说,她前段时间差点被诈骗了。 杨栀言连忙问怎么回事。 在杨栀言心里,姜思雅是机灵又谨慎的人,诈骗这种事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吧。 姜思雅说,前段时间有人问她要微信,说你好,可以加个微吗?我能帮你前男友和老母猪配阴婚。 姜思雅说,就这谁能拒绝得了给他联系方式啊。 杨栀言安慰道,“没事,这种公子哥升职很快的。要不了两个月就回总部继承家产了” 姜思雅拿起酸梅汤灌了一口,放下杯子,“你说的有道理,希望他赶紧回去配阴婚。到时候我又是一条好汉。” 杨栀言差点笑岔气。 两人吃完火锅,又去商场逛了一圈。 姜思雅买了一件大衣,杨栀言买了一双靴子,各自拎着袋子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寒风从商场门口灌进来,杨栀言打了个哆嗦,秦于政正好打来电话,问她在哪,他来接她。 杨栀言报了商场的位置,挂了电话,转身对姜思雅说: “他过来了,你要不要等一下?” 姜思雅摇了摇头,“我今天自己开车,先走了。你俩腻歪的时候别让我看见,我嫉妒。” 姜思雅说完朝杨栀言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入口。 杨栀言站在商场门口的暖黄色灯光下,缩着脖子等秦于政。 秦于政的车停在了商场入口外的临时车道上。 杨栀言正要走过去,却看到秦于政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个子比他矮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剪得很短,正在跟秦于政说话。 从侧面看过去,杨栀言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她走近了两步,那个男人侧过身来,穆臣礼。 杨栀言认出来了。 虽然几年没见,他比以前瘦了一些,气质也变了不少,但五官没怎么变。 杨栀言站在几米外,看着两个男人在路灯下说话。 秦于政看到她了,跟穆臣礼说了什么,穆臣礼转过头来,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转回去跟秦于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杨栀言走过去的时候,穆臣礼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商场侧门的灯光里。 “他是……” 杨栀言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问了一句。 秦于政发动车子,驶出临时车道,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穆臣礼,穆丞的堂弟。你呢,你怎么认识他?”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但隐藏的紧张只有秦于政自己知道。 不会是来了一个情敌吧?对于中登二婚男守护小娇妻,秦于政还是很有危机感的 “大学校有。”杨栀言说。 秦于政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第128章 不介意 大学校友?穆臣礼,穆丞的堂弟,家世好,长得也不错,大学的时候和她一个学校。 他的脑子里开始转了,他们关系好吗?他有没有追过她? 秦于政在心里把自己这几条一一否定了。 她以前说过,大学的时候有人追过她,但她忙着拿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没有谈过恋爱。 那是别人追她,不是她跟别人谈。可是……秦于政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你们……”秦于政有点紧张的想问什么,杨栀言正在低头回姜思雅的消息,随口说了一句:“哦,对了,他是思雅的前男友。” 秦于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姜思雅的前男友。不是她的前男友。 还好还好。 杨栀言回完消息,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杨栀言问。 “没什么。”秦于政说,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微笑。 到了盛世天禧,两个人上了楼,走到二十二楼的走廊里。 声控灯亮了,杨栀言走到自己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 她走进去,秦于政跟在她身后,换了鞋,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来。 杨栀言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靠枕。 两人一夜温存。 元旦前两天,杨栀言接到了杨母的电话。 屏幕上“妈”字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室里给一件香云纱旗袍收边。 针线在手里,刚下了两针,手机响了。 杨栀言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走线。 走完了那排针脚,才重新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言言,妈生病了。”杨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虚弱。 “你给妈打点钱吧,妈要去看病。” 杨栀言把针插在针插上,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行。你把缴费单发给我,我和你儿子一人出一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哥……”杨母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哥最近手头也紧……” “那是他事,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是想多要,门都没有,窗也不会有。” 杨栀言继续道,“你知道的,我男朋友不简单。保持和平相处,以后你们老了,该给的抚养费我会给。但如果你们一再挑战我的耐心,别怪我不念亲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杨母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粗重的,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被堵住了的憋闷。 “嘀嘀咕咕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然后电话挂了。 杨栀言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针,继续走线。 上次秦于政差点让杨耀华丢了工作后,杨家人已经很少来打扰她了。 杨栀言觉得挺好的,没有感情就当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好了。 跨年夜,海城进入了深冬。 路灯亮了,把梧桐光秃秃的枝桠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简笔画。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都出来跨年,餐厅、酒吧、酒店里都很热闹,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秦于政说要一起跨年。杨栀言说,你那么忙有空吗? 秦于政说怎样都得抽出时间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跨年,以后的每一个跨年他们都要一起过。 秦于政打电话叫杨栀言九点到锦豪酒店的时候,他忙完就过去。 杨栀言听出他的紧张,是密谋什么事吗? 杨栀言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不高,刚好露出锁骨。 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围了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嗯,漂亮,上镜。 杨栀言打车到了锦豪酒店。跨年夜的酒店门口灯火通明,门廊上挂着一排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彩灯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红、蓝、绿、紫,交替轮转。 杨栀言下了车,走到酒店门口,刚要推门走进去,一个声音从侧面的花坛旁传来。 “杨小姐。” 杨栀言转过头。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灯下绿得发黑。 莫芸芸站在花坛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梢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妆容精致,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从容。 莫芸芸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了。她接到消息说秦于政今晚要求婚。 杨栀言停下脚步,看着她。 “莫小姐。” 莫芸芸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大约两米的地方站定。“可以聊聊吗?” 杨栀言看着她,没有动。“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你不想听听别人口中的秦于政吗?” 莫芸芸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杨栀言犹豫了一下,和莫芸芸去了酒店旁边有一家咖啡厅。 两个人走进咖啡厅,选了一个靠里的卡座。莫芸芸背对着门口,面对着一个植物盆景。 杨栀言在她对面坐下来。 莫芸芸点了两杯热美式,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杯托上,杯底磕在瓷盘上,“嗒”的一声。 “你不要被他风光霁月的表象骗了,”莫芸芸的声音带着气愤和不甘,“他根本不行。我们结婚两年,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杨栀言心想,看来秦于政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不行?他可行得很。 杨栀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 杨栀言心想,如果别人都人为秦于政不行,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秦于政这种身份,最忌桃色新闻。外面的人都以为他不行,至少能省掉不少烂桃花。 “莫小姐,你特地挑今天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个?” 莫芸芸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骗。他对外面装得那么好,温润如玉、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但你想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为什么单身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她的目光落在杨栀言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现在知道了吧。 杨栀言放下杯子。“我不介意。” 她平静的说。 莫芸芸愣了一瞬。她准备了很多话,她准备了秦于政的前妻身份、她和他两年的婚姻、他那方面的无能、她的委屈和不甘。 但杨栀言的回答不在她的剧本里。 “你不介意?” 杨栀言点了点头。“不介意。” 莫芸芸的表情震惊,她以为杨栀言是装的,怎么可能有人真的不介意? 她和秦于政是政治联姻,但是他们也是需要生一个孩子来巩固关系。 而且他们这种身份,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有人暗戳戳的盯着,等着找机会拉你下马。 所以婚后,各过各的根本不可能。莫芸芸忍受不了一辈子守活寡,才要死要活的一定要离婚。 莫芸芸就是不甘心,那么优秀的男人,本来是她的。 其实她真没吃亏,莫家更没吃亏。 当年秦于政不止是净身出户,连同他的婚前财产也分了一半给莫芸芸。 而莫家,秦于政的愧意,算得上是全力扶持莫家。 所以坐火箭般高升的除了秦于政还有莫芸芸的哥哥莫镇霖。 只不过,莫镇霖的能力确实差了点,这么抬举他,还是没什么作为。 而莫芸芸拿着钱财潇洒了挺长时间,后来总是遇不到像秦于政那么优秀,那么大方的人。 所以她有点不甘心,又有点后悔。其实那档子事也不是不能忍,大不了偷偷养一个。 可是现在杨栀言竟然是不在乎。 莫芸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换了一个方向。“那你是图秦于政的钱?” 第129章 求婚,跨年 杨栀言的表情是无辜,“他一个公务员能有什么钱?工资和我差不了多少。” 莫芸芸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但杨栀言的表情无懈可击。 “你说什么傻话?他家世怎么样,我能不知道?” 杨栀言眨了一下眼,歪了歪头。“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是轻快的、不设防的,像一个真的被蒙在鼓里的天真小姑娘。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换了一种语气说,“莫小姐,别那么闲?没事干就去搞自己的生活,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盯着别人,恶心人有一手。”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莫芸芸坐在卡座里,看着杨栀言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 莫芸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听到杨栀言这么说,莫芸芸是很气愤的。 莫芸芸盯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慢慢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杨栀言出轨了,秦于政会不会愿意和她复婚? 她站起来,把围巾拢了拢,走出了咖啡厅。 跨年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锦豪酒店大堂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杨栀言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快步穿过马路,走到锦豪酒店门口。门童为她拉开门,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 她刚迈进去一步,就看到了秦于政。 他站在大堂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杨栀言跑过去。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进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他的西装面料是羊毛的,贴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粗粝的质感,但他的身体是热的,体温透过面料传出来。 秦于政被她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然后稳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宝宝,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疑惑。 杨栀言把脸埋得更深了。“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软的。 秦于政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着。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大堂,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银色的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她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秦于政比她高一个头,她的手被他握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锦豪酒店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好的摄影作品。 秦于政牵着她的手,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前。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海城的夜景。跨年夜的海城,万家灯火,远处的电视塔亮着彩色的光,江面上有游船在慢慢移动,船上挂满了灯。 但杨栀言的注意力不在窗外。她看到房间里站着很多人,穆丞、穆臣礼、邱晋义、刘闵澜、周战宇、周宜珺、余舟舟、姜思雅、秦于商、秦于妍。 他们站在房间两侧,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拿着气球,有人拿着彩带,有人拿着手机正在录像,有人手里端着酒杯。 姜思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彩带,看到杨栀言进来,她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杨栀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握着秦于政的手收紧了一点。 秦于政往前走了一步,松开她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杨栀言,单膝跪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面盒子,深蓝色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戒指。 和上次那枚不是同一枚,这枚更大一些,钻石更亮。 秦于政开口了,声音诚恳认真,“我叫秦于政,今年三十五岁,不抽烟,很少喝酒,不嫖不赌,无不良嗜好。” 他顿了一下,“婚后银行卡上交,一切听从组织安排,请审核。”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穆丞笑出了声,很快捂住了嘴。 邱晋义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在抖。秦于研站在秦于商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脸上挂着姨母笑。 怎么会有人把求婚说得那么官方。 姜思雅攥着彩带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感动的。 杨栀言看着他单膝跪在地上的姿态,听着他最后那句“请审核”。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真的要把一切都交给她,包括他所有的主动权。 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嘴。她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手背上湿了一大片。 她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的点头。 秦于政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握住了她的左手,慢慢推上她的无名指。 戒指比上一枚重一些,戒圈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呢喃,“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人群里炸开了。彩带被同时拉响,“嘭嘭嘭”的声音在空中炸开,彩色的纸屑从头顶飘落下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喊“亲一个”。 秦于商举着手机,对着他哥通红的眼眶拍了一张。 秦于研拍着手跳了两下,被秦于商拉住了。 姜思雅把手里的彩带扔了,走过来抱住了杨栀言,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恭喜”,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一起让热热闹闹的玩笑,开心又快乐。 跨年的倒计时在电视屏幕上跳动着。有人在喊“十、九、八”,声音从不同的人嘴里传出来,汇在一起,像一股无声的洪流。 “七、六、五”,姜思雅退开,站在人群里,她旁边的穆臣礼正在低头看手机,她装作没看到他,目光落在杨栀言和秦于政身上。 “四、三、二……” “新年快乐!”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在房间里炸开,有人举杯,有人吹口哨,有人打开了香槟,木塞弹到天花板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气泡从瓶口涌出来,白色的泡沫溢了一地。 杨栀言站在人群中间,被秦于政搂着腰。 第130章 炫耀 房间里热热闹闹的。穆丞端着酒杯走到秦于政面前,碰了一下杯。 “阿政,要不是我帮你策划,你能这么顺利?”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了。” 穆丞把酒杯放下,走到秦于商旁边,“你哥转性了,果然恋爱的酸臭味。” 秦于商面无表情,“你现在才知道?” 姜思雅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手机,穆臣礼从旁边经过。 杨栀言觉得他们俩肯定有事。她走过去,在姜思雅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怎么了?” 姜思雅摇了摇头,“没事啊,跨年呢,开心点。” 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的动作很快,生怕杨栀言看到什么。 穆丞提议玩游戏。一群人围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抱着零食,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 秦于政和杨栀言坐在沙发的一角,肩膀靠着肩膀。 第一轮游戏还没结束,穆丞就发现他们不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靠,”他放下酒杯,“阿政呢?” 秦于研抬起头,“刚刚还在。” 穆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二十八楼,什么都看不见。 “真是过河拆桥,”他转头看着人群,表情无奈, “找我帮忙策划的时候说得多好,现在呢?偷偷去过二人世界了。” 秦于研笑得最大声。姜思雅坐在角落里,低头喝酒。闺蜜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真是一件开心的事。 盛世天禧二十二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秦于政输入密码,门开了,他侧身让杨栀言先进去。 杨栀言换好了鞋,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他。 秦于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在夜风里走了一路,被吹凉了。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站在一个很重要的人面前,说一段很重要的话。 “言言,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他的声音坚定。 他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继续开口, “让我们在组织的关怀与见证下,共同确立陪伴终生的伴侣关系。这标志着我们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深厚情谊,在思想进步与生活建设中形成高度协同的有机整体,相信这种基于共同信仰的紧密结合,必将为我们共同的前进道路注入持久而坚定的爱情力量。” 杨栀言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完了这段话,脸上有一种努力克制但还是压不住笑意的表情。 这官腔打的,文绉绉的,没听懂。 “宝宝,开始上班我们就先去把结婚证领了,好不好?” 杨栀言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有他的倒影。 “要不要找个机会回去看看伯父伯母?”他问。 杨栀言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怎么能不用?”秦于政的语气放得更轻,带着蛊惑的傲娇,“我们过得好,让他们不痛快。回去炫耀炫耀,也挺好的。”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 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沉稳有力的。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一夜缠绵,爱意无限。 元旦后的海城,天晴得透彻,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 秦于政把车停在杨家楼下的时候,引擎还没熄,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小区里回荡了片刻,引来楼栋间几道从窗帘缝里探出来的目光。 杨母正在阳台晾衣服,看到楼下那辆车身锃亮的黑色轿车,手顿了一下。 杨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动静也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李凤霞抱着孩子也从卧室出来了。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杨栀言穿着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气质温婉又从容。 秦于政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高档补品,漆面的礼盒在阳光下泛着光,旁边是首饰锦盒。 秦于商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朝楼上眯起眼看了一下,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挥了挥手,示意搬东西的人跟上。 脚步声在楼道上响起来,好几人的,由远及近。 杨母打开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要了好多次钱都要不到,没想到喜从天降。 “哎呀,言言总算肯回家了!这位就是秦先生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满是喜悦,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李凤霞也迎了出来,站在杨母身后,手里还抱着孩子,目光越过杨母的肩膀落在那几个搬东西的人身上,他们的手里全是高档礼盒。 她的眼神一路追着那些东西进了客厅,才收回来,脸上堆起同样的笑容。 杨家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深红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秦于政没有坐主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从容。 秦于商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翘着腿,手里玩着车钥匙。 杨栀言坐在秦于政旁边,秦于政自然地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散落下来的碎发,手指从她耳廓上轻轻擦过。 杨父坐在对面,搓了搓手,眼角余光扫到楼下停着那辆还没熄火的车。 “秦先生,你现在做什么生意的?看着家底丰厚啊,我们家言言跟着你,真是好福气。” 秦于政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弟做点小生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凤霞立马接上话,抱着孩子在秦于政对面坐下来, “看着妹夫家大业大,想必给的彩礼应该不少吧?” 秦于政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杨栀言身后的靠背上, “当然,”秦于政说,“我怎么会委屈了言言?” 杨栀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昨晚只说要来炫耀炫耀,可没说那么大阵仗啊。 而且,为了炫耀炫耀,把那么多好东西拿回来,怎么算都亏本吧? 杨耀华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穿着家居服,看到满客厅的东西和他老婆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明白了什么。 他在李凤霞旁边坐下来,朝秦于政点了一下头。 李凤霞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但还是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你看妹夫多大气,一来就带了这么多东西。” 杨耀华也跟着点头,“是是是,妹夫有心了。” 第131章 解气了吗? 秦于政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秦于商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跟进来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礼单和一个平板电脑。 秦于商清了清嗓子,开始报清单。 “彩礼包括:市中心商铺一间,约一百二十平;住宅一套,精装修,拎包入住;代步车一辆;珠宝首饰一套,含翡翠手镯一个、钻石项链一条、金饰若干。”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所有手续均已办妥,随时可以交付。另外,我这里也为嫂子添了几样东西,算是我的心意。” 杨家人的脸上喜上眉梢,我去,天降横财,天生富贵命,没办法,有了这些东西,这日子过得多美妙啊。 杨母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李凤霞和杨耀华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交换的信息是,苦尽甘来了,好日子要来了。 杨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秦先生,你这太客气了。我们家言言能找到你这样的,真是她的福气。” 秦于政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正式,“这是我娶言言的诚意。伯父伯母如此疼爱言言,想必嫁妆也准备了不少吧?” 他的语气是平稳的,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落得恰到好处。 杨母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了。“哎呀,秦先生,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指了指客厅的墙壁和天花板, “条件比较困难。但是我们从小就特别疼爱言言,真的是把她当宝贝一样养大的。” 秦于政的目光从杨家众人脸上扫过,语气诚恳。 “疼爱不是嘴上说说的。如果我说我疼爱言言,却一毛不拔,伯母您相信吗?” 李凤霞抢先开口了,“当然,物质基础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她可怕有人说信,然后秦于政把东西都收回去。 杨母脸上的笑开始发僵,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礼盒,又看向李凤霞,像是在问“你怎么接这个话”。 秦于政点了点头。 “嫂子说得对。那你们不表示表示?” 李凤霞脸色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杨耀华,又看了一眼杨母,像是在用眼神传递什么信息。 她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眼前这些彩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如果现在不出点血,这些到手的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于是李凤霞咬了咬牙, “我们家确实困难,这样吧,” 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全家的全部积蓄,拿出来给言言当嫁妆,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秦于政看了秦于商一眼,秦于商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于政转向李凤霞,语气是温和诚恳。“那感情好,言言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嫂子,真是幸福。那有多少呢?” 杨耀华犹豫了,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眼神交流到底多少合适,“两万。我们家只有那么多积蓄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杨母低下了头,李凤霞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果盘,杨父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附和道,家里实在困难,只能拿出那么多,钱虽然不多,但他们对言言的爱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看来这个数字,杨家人一致同意。 秦于政再次开口,“确实是有点少。” “不过你们的一片心意,我们也不好不领。你看,我彩礼都带过来了,你们的嫁妆是不是也得拿出来?” 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个盒子上,李凤霞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攥。她是真的心疼那两万块。 但她看了看门口那些还没拆封的礼盒,还有那些房子,商铺,车子。 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存折,她递过来,手指在存折边缘攥得很紧。 杨母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两万,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 秦于政拿起那个存折,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手边。 “哎呀,太感谢你们了。你们这么爱言言,言言肯定很感动。” 他的声音是温和的。杨栀言坐在他旁边,她好像知道秦于政想干嘛了。 杨母开口道,“秦先生,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马上去做。” 秦于政站起来,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下次吧。我和言言还有点事。” 他伸手牵住了杨栀言的手,她站起来,站到他身边。 秦于商打了个手势,几个搬东西的人开始动起来,他们把那些高档补品、珠宝首饰、大大小小的锦盒和礼盒,全部搬起来, 动作利索的。杨母愣住了。“哎,这些—……不是彩礼吗?” 秦于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些是给我嫂子的聘礼,自然是拿到我嫂子的住处。” 杨耀华站起来,想拦,他的手刚抬起来。 秦于商冷笑道,“杨先生,你也不想丢了工作吧?” 杨耀华的手僵在半空中。秦于商继续道, “这两万块,只是你们从我嫂子身上吸血的九牛一毛。今天我们来,就是想给嫂子出口气。我们不在乎这两万块钱。但你们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转过来,目光阴冷的扫过众人,“那就不好意思了。不止让你没有工作,这房子……”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也会让你们没有。毕竟听说当年这房子的首付,我嫂子可是出了十万块呢。要争的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的律师团队,也可以帮她争回来。” 杨母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凤霞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茶几上那个存折已经不见了,那些刚到手的礼盒也正在被搬走。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又一声,然后引擎声由近及远。 杨母在沙发上慢慢坐了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拳头。 没人说话。客厅的地板上,地毯被踩出了一个褶皱,上面还有几个模糊的鞋印,被阳光照着。 秦于政把车开出小区门口,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秦于政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握了一下杨栀言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背冰凉。 “怎么样,解气了吗?”他问。 杨栀言转过头,看着他。 第132章 一群电灯泡 杨栀言松开了攥着安全带的手。 她转过头,看着秦于政的侧脸,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完美的骨相,得尽女娲的偏爱。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脸埋进他的肩窝,这个动作有点突然,他还在开车,方向盘在手里。 她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车。 “谢谢。”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这段时间她和杨家人极少联系,内心其实早已归于平静。 但心底的自卑与不甘,时不时会出来冒犯杨栀言。 但今天他带她回去“讨债”的,把她那些年受的委屈、吞的苦水、被当成工具人使唤的日子,清清楚楚的画上了句号。 她在那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出过头。 小时候她哥抢她的玩具,她妈说“你是妹妹让着哥哥”。 她考上大学想要一台电脑,她爸说“女孩子用那么好干嘛”。 她毕业工作往家里交钱,妈妈说“这是应该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那些事过去了就不会再疼了,可是秦于政今天坐在杨家客厅里,替她争,替她说话,替她撑腰。 有人为你出头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秦于政被她抱着,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在她后背上慢慢抚了一下。 他把车停稳,熄了火,然后侧过身,把她从他的肩窝里轻轻托出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我不需要嘴上的谢意,”秦于政说,“我需要嘴上的动作。抱一抱,亲一亲,是对我最大的认可。这点贯彻得很好,值得表扬。” “但是今天这个事,我得批评你杨栀言。你想抱我,想亲我,在我开车的时候也要克制。这样太危险了。” 杨栀言看着他。秦于政的表情很认真且严厉,杨栀言有点吓到了,点了点头。 然后秦于政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说,“现在停好车了,可以亲了。” 她破涕为笑,然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秦于政没有放开她,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托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他的舌尖在她唇缝间扫过,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和执着。 分开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错不错,宝宝越来越上道了。” 羞得杨栀言想锤他。 午饭在一家粤菜馆。 秦于政挑了包间,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秦于商把那些聘礼安排送回盛世天禧之后就赶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伐轻快,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于政的眉间拧出一点不悦的弧度。“你怎么来了?” 秦于商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来,表情是理所当然的。 “东西送回去了,顺路。” 秦于政看着他,面露不悦,他特意选了包间,想和宝宝亲亲热热的一起吃午餐,怎么来了这么一大盏电灯泡。 秦于政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点眼力劲吗?我们新婚夫妻过二人世界,你凑什么热闹?” 秦于商放下茶杯,委屈巴巴地转过头看着杨栀言,耷拉着嘴角,“嫂子,我也想吃饭。” 秦于政更生气了,跟我老婆撒娇?这是他的权利,怎么能被弟弟用了去? 秦于商还贱贱地反驳: “是你老婆了吗 你就喊?据我所知,你们一没领证,二没办婚礼。” 秦于政气死了,好像利用特权,今天就把证领了。 秦于商又补枪,“你对弟弟这么凶,小心吓得嫂子反悔不跟你结婚。” 秦于研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奶茶袋,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脚步停住了。 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 杨栀言朝她招手,秦于研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杨栀言不管那对相爱相杀的两兄弟,转过头和秦于研聊起来: “你带的什么呀?” 秦于研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路过那家老字号买的红豆奶茶,想着你爱喝。” 杨栀言接过来打开,是她喜欢的那家。 秦于政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和自己的妹妹已经聊上了。 他的目光从杨栀言亮晶晶的眼睛移到秦于商低头刷手机的头顶,又移回来,发现杨栀言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她正在跟秦于研说红豆奶茶的甜度刚好,嘴角弯着,睫毛垂着。 秦于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真是讨厌,都来跟他抢老婆。 菜还没上,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穆丞走在前面,步伐大摇大摆的,后面跟着穆臣礼。 穆丞一进来就扫了一眼桌子,“哟,这么多人,我还以为就秦哥和嫂子二人世界呢。”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穆臣礼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姜思雅。 秦于政靠在椅背里,怨气有点大,“知道我想过二人世界,你们还来?” 穆丞厚脸皮的说,“反正都有电灯泡,也不差我们这两盏。” 秦于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穆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弟说的。”朋友就是用来出卖了,穆丞果断把锅推给秦于商。 秦于政又瞪秦于商一眼,自己来就算,还带那么多显眼包。 穆丞喝了一口,“而且这家的烧鹅做得不错。” 穆臣礼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姜思雅正在家里窝着,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诈尸穆扒皮”。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无良穆扒皮又整什么幺蛾子。 姜思雅无奈的点开,“请你吃大餐,粤菜,你喜欢的。” 还好不是工作安排。 姜思雅拒绝道,:“跟你吃饭我怕消化不良。” 穆臣礼秒回:“你的好闺蜜杨栀言也在哦。” 姜思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杨栀言的对话框。 杨栀言还在和秦于研聊天,手机亮了,低头看了一眼,姜思雅:“你在哪?” 她报了地址,然后加了一句:“快来,准备上菜了,有你爱吃的。阿妍也在。” 姜思雅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了一件外套,又换了一件,最后穿了件杏色的毛衣。 她到的时候菜刚好上齐。姜思雅推门进来,目光先扫过杨栀言和秦于研,然后掠过穆臣礼,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在秦于研旁边坐下来了。 秦于政看着这一桌人,他的弟弟、他的妹妹、穆丞、穆臣礼、姜思雅。 他本来想好的二人世界,在短短半小时内变成了一场热闹的聚餐。 他的目光停在穆丞脸上: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穆丞嘴里含着一块叉烧,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忙里偷闲嘛。” 第133章 没钱? 吃完饭,穆丞问:“下午有什么打算?” 秦于政看了一眼杨栀言,她和秦于研,姜思雅在窗边拍照,聊天。 看得出很开心,眉眼弯弯的。 “回家。”秦于政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像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他的本意是让杨栀言回去睡个午觉,她今天起得早,又跟着他在杨家耗了大半天,她需要休息。 她休息好了,晚上才能吃肉肉,吃到饱那种。 但穆丞显然不这么想。 “你这个老古板,”穆丞摇了摇头, “迂腐,无聊。也就是嫂子单纯又好骗,才让你那么轻易追到老婆。” 他说话的时候,杨栀言正在跟秦于研和姜思雅说话,没有听到。 秦于商和穆臣礼同时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对于这个严肃古板,了无生趣的人最先追到老婆。穆臣礼特别不服气。 他比秦于政年轻,又多金。至今他连姜思雅的手都没拉上。 秦于政这个老干部,竟然不到半年就娶上老婆的。天理何在啊。 穆丞继续说:“你得带她去玩,带她去体验生活,带她看遍世间繁华。她才会觉得你有趣,才能共赴白头。刚求婚第二天就过得像老夫老妻似的,多无趣。” 他的语气是过来人的笃定, “你可别忘了,嫂子可还很年轻,你确定嫂子喜欢你的老干部生活?” 秦于政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老干部生活。他的脑子里过了一下自己平时的样子,在家看文件,偶尔下厨,周末去健身,早睡早起,不看综艺,不追剧,不玩游戏。 他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规律、自律、不浪费时间。 可是杨栀言和他不一样,她看综艺的时候会笑出声,会刷短视频然后说“好酷”,会拉着姜思雅讨论新款口红。 她确实年轻,比他小了十岁,她才二十五岁,他觉得好的生活,宝宝会不会觉得太无聊。 “那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秦于政问。 穆丞的表情带着老干部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又有计划得逞的得意。 他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最近新投资了一个室内滑雪场,你可以带嫂子去玩。顺便帮我冲冲业绩。” 秦于政看着他:“感情做生意做到我这里来了?” 穆丞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想,嫂子这种乖乖女,肯定不会滑雪。你不就得教她了嘛。怎么教?搂腰,抱抱。感情迅速升温,还能展现你的男友力。” 他比划了一下搂腰的动作,“一举多得。” 秦于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站在雪板上,从后面扶着她的腰,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穆丞看着秦于政的表情变化,嘴角弯了一下,暗自盘算着下次再推荐他去游泳馆教嫂子游泳,那个项目秦于政肯定更乐意。 秦于政转头看着杨栀言:“宝宝,下午想去滑雪吗?” 杨栀言正在跟秦于研说话,听到他叫她,转过头来。 “滑雪?”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我从来没滑过。看网上的视频好酷好飒。” 她的语气带着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期待。 秦于政看着她的表情,“那就去。” 他站起来,“穆丞,你带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战室内滑雪场。 场地很大,人造雪铺了厚厚一层,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雪面上泛着微光。 更衣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杨栀言换上雪服和雪靴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别扭。 秦于政已经换好了,黑色的雪服显得他肩宽腰窄,站在走廊里等她。 他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雪场很大,缓坡、中坡、陡坡都有。初学者在缓坡上慢慢滑,也有高手从高处疾驰而下。 杨栀言站在缓坡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雪白得晃眼。 “我怕摔。”秦于政蹲下来,把她脚下的雪板扣好,“我教你,不会摔的。” 他站起来,站在她身后。 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攥着雪杖的手。 “重心压低,膝盖微屈,身体前倾,不要往后仰。” 她跟着他的指示调整姿势,但平衡能力实在不行,刚找到一点感觉,脚下就崴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去,秦于政的手从她腰侧收紧,她的后背靠上了他的胸口,腰腹被他的手臂圈住,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抵住了她。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腰,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后,带着雪场里的凉意。 “别怕,我扶着你,慢慢来。” 他的声音带着有魔力的蛊惑。 她被他带着在缓坡上慢慢滑行。 他的手臂始终环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刚好够她保持平衡,又不让她觉得被束缚。 每一次她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他的手就会收紧一点,把她拉回正确的位置。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就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每一次呼吸都拂在她的额角。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那里传过来,沉稳有力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墙。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大概六七岁吧。” “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他想了想。“不会让你摔倒。” 秦于政的声音在杨栀言的耳边响起。 她的脸红了,好在雪场里冷,看不出。 她滑了十几米,脚下又是一歪。 他把她从后面接住了,然后从她身后转到了她前面,她的雪板卡在他两脚之间,她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 她抬起头,眼角泛着一点水光,是被撞出来的,不是哭。 “疼吗?”他低头看着她,她摇了摇头。 “你滑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后面秦于政又示范,滑得很酷。 杨栀言看着他,雪场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你好厉害。”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崇拜。 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行人结束滑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杨栀言在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秦于政在前台等着。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 她瞄了一眼,愣在了原地,三十几万。 她也是过上有钱人的挥金如土的好日子了。 秦于政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账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拿给我干嘛,我一个公务员,没那么多钱。” 服务员的笑容定格了,他看了看秦于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穆丞,表情难看。 穆丞是老板,他提前交代过服务员,说今天带朋友来玩,让他买单的时候把账单给那位气质非凡的帅哥,让他在未婚妻面前表现一下。 现在那位“气质非凡的帅哥”说自己是公务员没钱。 第134章 领证 秦于商从后面走上来,从服务员手里拿过账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又扫了一眼穆丞。 叹了一口气,“好啊,原来你不是打算坑我哥,是打算坑我来了。” 他晃了晃账单,“身为老板,来自己的场地玩,还要别人出钱。脸呢?” 穆丞百口莫辩,他确实是打算让秦于政在嫂子面前表现一下的,毕竟上次他带嫂子去吃饭,他帮忙付了钱,秦于政可不高兴了。 谁知道秦于政这次抽什么风,上次是不高兴别人替他付钱,这次是直接把付钱这件事推给了。 男人心海底针啊。 秦于政站在旁边,看着秦于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 “看我干嘛,”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的钱以后都归我老婆。都留给我老婆买漂亮衣服买珠宝首饰的。没钱请你们玩。” 穆丞张大嘴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原来是要在这里装一波大的…… 服务员刷了卡,把卡和收据一起递还给秦于商。 “走吧,吃饭去。”秦于政牵起杨栀言的手走了。 杨栀言跟在他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无奈摇头的穆丞和刚刚把钱包收回去的秦于商。 他们这兄弟情谊还挺有趣的。 滑雪消耗巨大,一群人在附近吃了晚餐。 铜锅涮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起来,糊住了玻璃窗。 杨栀言低头喝汤,秦于政坐在旁边帮她夹菜,把羊肉片涮好了放在她碗里,把虾滑捞出来晾凉了再递给她。 姜思雅坐在对面,看着秦于政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自己碗里。 穆臣礼坐在她旁边,他伸手帮她倒了一杯酸梅汤放在她手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收回了手。 姜思雅低头看着那杯酸梅汤,没有喝,也没有推开。 散场的时候,杨栀言站在停车场门口等秦于政去开车。 姜思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下次再约。” 穆臣礼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车钥匙,等着姜思雅过来。 杨栀言点了点头,看着姜思雅转身走向穆臣礼的方向,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拉开自己的车门坐了进去。 穆臣礼站在原地,看着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然后才拉开自己的车门。 秦于政的车停在她面前,帮她拉开门,杨栀言坐进去。 “开心吗?”秦于政问。 杨栀言系好安全带。 “开心,”她说,“特别开心。”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里面有光。 秦于政回到驾驶室,亲了亲杨栀言的额头,才启动车子。 秦于政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跨年夜的车流。 盛世天禧二十二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 杨栀言打开门,她走进去换了鞋,秦于政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秦于政。”她叫了一声。 然后看着客厅里,秦于商送过来了礼物。“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秦于政走过来抱住杨栀言说,“当然,这些都是给你的聘礼。” 两人又缠缠绵绵的互诉情肠,最后当然是转战房间。 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海城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杨栀言翻了个身,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宝宝,起床了。” 秦于政的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 杨栀言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七点。” 杨栀言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秦于政已经穿好了衬衫,白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还没扣,垂在手腕处。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杨栀言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窗帘缝隙里的天色。 她昨晚睡得不错,难得没有被折腾到半夜。 秦于政很规矩,只吃了一次肉就放过她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腰不酸,腿不软,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个早晨。 她在心里想着昨晚,才一次?他是不是不行了?还是对自己不感兴趣了? 她觉得自己的腰应该感谢他,但她的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个念头。 秦于政把水杯递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今天要去领证,忘了?”杨栀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她抬起头看着他,“化妆团队约了几点?” “八点半。来得及。” 他站起来,“我去把早餐端出来,你慢慢起。” 杨栀言靠在床头,听着他走出卧室的脚步声。 两个人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照过来,落在车窗上,亮晃晃的。 秦于政开着车,杨栀言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她昨晚列的,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她划掉前面三项,只剩最后一项没有打勾:化妆。 化妆工作室在海城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都是玻璃墙。 杨栀言和秦于政到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拿着粉扑。 她看到杨栀言的第一眼满脸欣赏,“你皮肤底子真好。” 杨栀言在化妆镜前坐下来,闭上眼睛。粉扑落在脸上的触感是凉的、轻的,化妆师的手指在她眉骨上按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的眉形很好,不用改太多,我帮你修一下杂毛就行。” 她用眉刀修了几根杂眉,动作又快又轻。 然后是粉底,薄薄一层。 她的睫毛被夹了一下,微微翘起来,涂了一层睫毛膏,根根分明,又用眉笔在她眼尾轻轻描了一道。 杨栀言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五官被勾得更清晰了,眼睛大了一圈,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原本就美的杨栀言,现在更美了。 秦于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了两页。 化妆师说“可以了”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 秦于政的目光满是痴迷,那么美的她真想藏起来:“好看。” 化妆师在旁边笑了一下,转身去整理工具了。 杨栀言看着他,“就两个字?”秦于政弯下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再多说几个字,我可能就不想让你出门了。” 第135章 重要 跟拍团队是一个年轻的摄影师和一个助理。 摄影师是个高个子男生,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助理负责打光和拿反光板。他们的任务不只是拍领证过程,还包括从化妆开始到领证结束的全程跟拍。 化妆的时候,摄影师在旁边拍了几张,助理举着反光板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光打到杨栀言的侧脸上。 “杨小姐,头稍微往左偏一点。”杨栀言偏了一下,他按了快门。“好,这张好看。” 两个人出门上车的时候,摄影师跟在后面拍了一张秦于政帮杨栀言拉车门的照片。 他蹲下来,镜头仰拍,车门的弧线和杨栀言低头坐进车里的姿态被框在一起,秦于政的手挡在车门上方。 助理举着反光板站在旁边,他按了一下快门,看了看照片,“这张好,秦先生的手刚好在车门上面,光从右边打过来,她的侧脸很清晰。” 他把照片翻过来给杨栀言看了一眼,她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侧脸,带着微笑,眼睛看着车里。 民政局在城东的一栋灰色建筑里。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到九点,门口已经排了五六对新人。 有人在整理衣领,有人在帮对方系围巾,有人低头看着手机笑,有人在牵着手安静地等。 秦于政停好车,两个人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 跟拍站在几米外,举着相机拍了一张他们排队的背影,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秦于政站得笔直,杨栀言的肩膀微微靠向他的方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砖上,叠在一起。 助理蹲在另一边,用反光板补了一下光。 叫到号的时候,杨栀言的心跳快了。 秦于政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没有低头看她。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制服,戴着眼镜。 她接过两个人的证件,目光在电脑屏幕上扫了一下, “身份证、户口本,都带了吗?”秦于政和杨栀言同时点头。 “照片呢?现场拍还是在外面拍的?”秦于政说现场拍。 工作人员站起来,领着他们走到旁边的摄影间。 红色的背景布,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一个穿着深色T恤的工作人员坐在机器后面。 “两位坐近一点,肩膀靠拢。” 杨栀言在椅子上坐下来,秦于政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肩膀贴上她的肩膀。 工作人员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头稍微往左偏。” 两个人都往左偏了一下。 “新娘笑一下。”杨栀言笑了一下。 “新郎也笑一下,别太严肃。”秦于政嘴角弯了一下。 工作人员按了快门。“好了。” 照片很快就打印出来了,两张红底双人照,背景是红色的,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面带微笑,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在看着对方。 回到窗口,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表格上,盖章,钢印落在红色封皮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她把两本结婚证递出来。 “恭喜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秦于政甚至拿出喜糖分给工作人员。 杨栀言调侃秦于政,不愧是结过一次婚的人哦,连这都想到了。 语气来带着不自觉的醋意。 秦于政说,“宝宝,这你可冤枉我了,当时就走形式而已。化妆和跟拍还有喜糖,都是刘闵澜建议的。想给我们留下最美好的记忆。也希望我们能得到别人的祝福。” “我只是爱你,才会对我们的事如此上心,总想留下最美好的记忆。” 杨栀言哼了一声。 秦于政过来亲了一口,“好了宝宝,没有更早遇见你,是我的错。” 杨栀言接过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它的封面是硬的,红色的,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好吧,确实挺可惜没有早点遇到秦于政。 不过杨栀言觉得自己最近有点敏感。像刚刚,她也觉得她的醋吃得莫莫其妙。 杨栀言把这一切归结于,最近工作室太忙,月经有点失调,激素不稳。 她打开来,里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日期、钢印的纹路。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能感觉到指尖触到的轻微凹凸。 秦于政也接过了自己那本,打开看了一眼。 杨栀言发现他的手指在结婚证的边角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目光从封面的烫金字移到照片上。 然后秦于政把结婚证一起收起来。杨栀言问什么。 秦于政一本正经的说,“我要锁保险柜,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杨栀言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抽说,“确实挺重要的,离婚还得用。” 秦于政抓住杨栀言猛的亲了两口,“说什么屁话,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杨栀言第一次听见秦领导爆粗口。忙说“呸呸呸,对不起嘛,我就说……” 秦于政坚定说,“我们不会离婚的。” 杨栀言点点点。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石阶上。 跟拍站在台阶下面,举着相机拍了一张两个人的背影。 幸好气氛又变好了,刚才秦先生的脸色好难看,把跟拍小哥都吓到了。 杨栀言的手被秦于政牵着,她侧过脸看他,他的嘴角弯着,阳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杨栀言站在他旁边。 他们站了几秒,有一阵风吹过来,杨栀言的围巾被吹起来了一点,秦于政伸手帮她按住了。 助理蹲下来调整了一下反光板的角度,让光从正面补过来。摄影师按下快门。 上车之后准备回去。 “我给奶奶打个电话。”秦于政拿出手机,拨了秦奶奶的号,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政?”秦奶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秦于政把他们领证的事告诉秦奶奶。 “领了?”秦奶奶的声音带着意外之喜的笑意 “领了。证到手了。”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晚上回来吃饭吧,奶奶给你们准备大红包。” 秦于政看了一眼杨栀言,“好,我们晚上回去。” 秦奶奶又叮嘱了几句,“把言言照顾好”“别饿着”“晚上早点来”,才挂了电话。 秦于政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子。 杨栀言侧过头看着他,“晚上真的要回去?” “嗯,”他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停车场,“奶奶高兴。” 秦于政把她送到盛世天禧楼下。 “下午有个会,不能陪你了。”他的语气带着歉意,“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去奶奶那儿。” 杨栀言点了点头。她理解秦于政作为大领导工作忙。 但是今天大喜的日子,杨栀言可不想上班了。杨栀言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犯懒,嗜睡。 于是杨栀言回家休息,秦于政去上班了。 第136章 婚房 下午五点,秦于政开完会就提前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杨栀言身上。 她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秦于政换了鞋走过去,还没开口,就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宝宝,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杨栀言把手机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讲的是一对老夫妻相伴一生的故事,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白发苍苍牵手的背影上。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没事,就是刷到感动的了。” 秦于政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好言言,”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有力,“我会一直爱你的。”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落地灯的光,有她的倒影,有认真。 “会一直爱吗?” “会,”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直都会,永远都会。” 秦于政捧着杨栀言的脸吻了上去,她的唇又软又嫩,怎么亲都亲不够。 吻了许久,杨栀言抓住他不知何时开始不老实的手,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秦于政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的无奈。 “当然。” 杨栀言说:“那我想吃冰淇淋,你可以给我买吗?” 她的语气是试探的。 秦于政愣了一下,笑了, “就这?”他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走,现在就去买。” 杨栀言被他拉着往门口走,不好意思的问: “你不觉得大冬天吃冰淇淋对身体不好吗?” 她就是突然很想吃,吃不到浑身难受那种。 秦于政已经走到了玄关,弯下腰换鞋。“一个冰淇淋而已,能怎么样?你开心最重要。偶尔吃不打紧。” 杨栀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鞋带系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心想,结婚真好。 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门。小区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货架上摆着几排冰淇淋,杨栀言挑了一个草莓味的圆筒。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带着草莓的酸甜和冰凉的爽快。 她含着那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老公。” 秦于政正在付钱,听到那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嘴里含着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眼睛亮亮的。 他走过来,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把那一点奶油舔掉了,然后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晚上回去再叫。” 杨栀言的脸红了,她推了他一下,“走啦,奶奶该等急了。” 车子到了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秦奶奶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老花镜。 看到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院子,她快步迎了出来,目光落在杨栀言身上,又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秦奶奶要看结婚证,特意让秦于政带过来的。 秦奶奶伸手接过去,打开老花镜戴上,把结婚证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面带幸福的微笑。 秦奶奶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结婚证合上。 “好。”秦奶奶是真的很欢喜,有生之年总算见到孙子成家立业,百年之后见到老头子也算有交代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于政, “阿政,你过来一下。” 秦于政跟着她进了堂屋。 秦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厚厚实实的,都塞到塞到杨栀言手里。 “这是奶奶给你的。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 她又拿出一个文件袋,“还有这个,一间商铺,在市中心那条步行街上,租约已经签好了,你收着。” 杨栀言捧着那个文件袋,重量轻飘飘的,但价值她不敢细想。 “奶奶,这太贵重了……” 秦奶奶摆了摆手,“贵重什么?钱就是用来花的。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值钱。”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婚礼的事,你们想怎么办?” 秦于政在杨栀言旁边坐下来,他的手自然地搭在杨栀言身后的椅背上。 “五一吧。天气合适,几个月时间也正好可以好好准备。” 秦奶奶点了点头,“五一好。那时候天暖了,穿婚纱不冷。” 她看了杨栀言一眼,“言言,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杨栀言想了想,又看了看秦于政。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简单一点就好。” 秦于政侧过头看着她,“我的身份不宜太高调,但一定办得低调奢华。” 秦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团圆饭吃得热热乎乎的。秦奶奶给杨栀言夹菜,让她多吃点,说太瘦了。 秦于政在旁边给她剥虾、剔鱼刺。 杨栀言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她埋头吃,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嘴角弯着。 吃完饭从老宅出来,秦于政没有直接回盛世天禧,而是把车开向了另一个方向。 杨栀言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去哪儿?” “婚房。”秦于政说,“奶奶给我们准备的。” 别墅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秦于政输入密码,门开了。 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风格,浅色的沙发、木色的地板、落地窗。 但卧室里不一样,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和被罩,枕头也是红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对红色的抱枕,抱枕上绣着金色的“囍”字。 床头柜上摆着一对红色的蜡烛,没有点。 窗帘也是深红色的,被灯光一照,整间卧室都笼罩在一种暖融融的红光里。 第137章 怀孕 秦于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一片红,“奶奶倒是用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满意的笑意。 红色喜庆,更是红红火火的象征。他不迷信,但和杨栀言在一起后,很多事情他都宁可信其有。 就怕影响自己的幸福。 杨栀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棉质的,很温暖。 她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上面那个“囍”字。 秦于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抱枕拿开放在一边。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说。 杨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红色的倒影。 他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叫老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杨栀言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公。” 秦于政低头吻住了她,他把她放倒在红色的床单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开在红色的枕头上,黑白分明。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下巴移到她的锁骨。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腰线上画着圈。 她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 “疼……”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害羞的、欲拒还迎的,是真的疼。 秦于政停下来,“怎么了?”她苍白的脸色,嘴唇上的血色也在褪去。 “肚子疼。”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秦于政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的额头渗出来的冷汗。 看杨栀言疼得厉害,秦于政想帮她清理干净去医院。 秦于政拿纸巾一擦,上面竟然有血丝。 怎么会这样,秦于政的手都颤抖了。明明昨晚他们也做了,什么事也没有啊。 宝宝可千万不要有事,这可是他千辛万苦才求来的老婆。 “宝宝……”他的声音变了,他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拨了邱晋义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邱晋义,你马上安排病房,我现在送言言过去。” “怎么了?”邱晋义的声音带着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惊醒的紧张。 “出血了。”秦于政说,声音还忍不住颤抖,语速很快。 他挂了电话,蹲在床边,把杨栀言从床上抱起来,动作慌乱,脑子一片空白,但他知道不能慌。 帮杨栀言穿好衣服,又用大衣裹住她,抱着她快步走出了别墅。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秦于政抱着杨栀言冲进了急诊大厅。 值班护士推了一张平车过来,他把她放上去,自己的手还在抖。 杨栀言躺在病床上,手攥着他衬衫的衣角,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疼的,他没有动。 邱晋义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过来。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家属先出去,我们要检查一下。” 秦于政没有动,他握着杨栀言的手,没有松开。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催。 检查之后,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两个人。 “你怀孕了。”杨栀言愣住了。“怎么可能,我们一直有措施……” 秦于政在朋友,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喜悦,只有天塌了。 他刚开荤没多久,肉还没吃够就要停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女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你们也太胡闹了。一个多没来月经,自己不知道?” 杨栀言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她也不知道。羞死她算了。 自己没意识到怀孕就算了,还因为这种事出血住院。 一个多月没来月经,她以为是压力大引起的月经不调,没有在意。 就连一些疲惫,嗜睡,莫名其妙的情绪,她都以为是月经不调引起的。 甚至怀疑她自己仗着秦于政的喜欢,越发娇气。但是就是没有怀疑过怀孕。 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她还不想当妈妈。 她才享受到被爱的滋味,她还没学好如何爱一个孩子。 一个不被爱过的人是不会爱人的。 秦于政一遇到杨栀言就懂得求爱,懂得如何对杨栀言好。 除了本身的生理喜欢,除了他身边有一群好友献计献策,最重要的是秦奶奶一直毫无保留的爱着他。 所以他懂得爱人,懂得如何对待他爱的人。 而杨栀言从小是一个不被爱的存在,所以她敬小慎微,表明乖巧,实则自卑。 杨栀言真的还没有做好准备。 医生给杨栀言打了保胎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杨栀言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秦于政握住她的手,“宝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杨栀言把他的手甩开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都怪你,我说不要了你还……你怎么这样……我才刚结婚……我还不想……” 秦于政没有反驳。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一些, “是我的错。对不起。你骂我打我都行,别哭了。”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被眼泪湿透的碎发从脸上拨开。 “老婆,”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别哭了。” 杨栀言的哭声小了一点,她的手还攥着他,力道比刚才轻了。 她不再说话了,眼泪停了,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睡着了。 秦于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都做好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准备。可是他又那么幸运,遇到了她的宝贝。 现在他的宝贝还怀了,他的小宝贝。秦于政觉得幸福又迷茫。 但不管如何,他都是宝宝最坚实的后盾。 于是秦于政打电话给刘闵澜。 询问这个英年早婚早育的人如何面对。 第138章 想吃 杨栀言睡着了以后,秦于政从病房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了刘闵澜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政?”刘闵澜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沙哑。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秦于政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海城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在夜色中蜿蜒而去。 “言言怀孕了。”秦于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闵澜的声音清醒了。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个语气?你不高兴?” 秦于政年纪确实挺大的了,而且秦家也确实需要一个孩子延续庚荣。 “她好像不太高兴。”秦于政带着疑惑,虽然他也很意外,但意外之后是惊喜。 虽然孩子的到来影响了他的福利,但这是他和她的爱情结晶。 “她哭了一晚上。” 刘闵澜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的?” 秦于政的手指在手机慢慢收紧。“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想法。如果她不想……” 他没有说完,但刘闵澜听懂了。 “如果她真的不打算要,你怎么办?” 刘闵澜的声音带着认真,“真就不要了?你这一把年纪了。” 秦于政看着窗外的路灯,沉默了片刻。“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刘闵澜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来问我。你这个老婆奴。” 秦于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你不是一样?” “我是老婆奴,我骄傲。” 刘闵澜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对我有意见的都是嫉妒我。” 他的语气正经了一些,“阿政,这事你先问清楚嫂子的想法。先别让其他人知道,你家的情况,要是让老人们知道了,肯定会施压让她生下来的。” “知道了。”秦于政挂了电话。 他又去了邱晋义的办公室。 邱晋义正在值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看到秦于政推门进来,放下手机。 “怎么啦?嫂子不舒服?” 秦于政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的事,你帮我保密。” 邱晋义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 “双喜临门的大喜事,保什么密?”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 “让你保密你就保密,那么多废话干嘛。” 邱晋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收起了玩笑,“行,知道了。” 秦于政又拨了方伊斌的电话。 “明天上午的会帮我推迟到下午,文件先放着,我中午去处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方伊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领导”,然后挂了。 方伊斌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上想,今天领导好心情好得不得了,怎么到晚上声音沉重得像交代后事。 他摇了摇头,果然伴君如伴虎,上位者的心思猜不到啊。 半夜,杨栀言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天花板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动了动,刚翻了一个身,旁边沙发上的秦于政就醒了。 他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宝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杨栀言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声音轻轻的。“我想上厕所。” 秦于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 他抱着她走进卫生间,放下她,还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栀言扶着洗手台,看着他,“你出去。” “我帮你……” “出去。”她的语气是坚定的。 秦于政举起双手做了投降状,“好,我出去。我就在门口,好了你叫我。”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什么事喊我。” 杨栀言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眼睛因为哭过还有点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生命,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杨栀上完厕所,洗了手,拉开门,秦于政果然站在门口。 听到门响,他立刻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怎么不叫我?”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回床边,轻轻放下来。 杨栀言躺在床上,看着他帮她掖被角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稳,把被角塞进床垫下面。 “你是不是因为我怀孕了才对我这么好?” 杨栀言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秦于政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我冤枉啊,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杨栀言想了想,好像以前也对她挺好的。 杨栀言把被子拉上来。 秦于政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枕得更舒服。 躺了一会儿,杨栀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翻得窸窸窣窣地响。 秦于政蹲在床边,“睡不着?” “嗯。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杨栀言看着他,想吃,但是又觉得这个点说出来有点过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秦于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很轻柔。 “想吃什么都可以,我去给你弄。” 杨栀言眨了一下眼。“小馄饨。” 她说完了又赶紧加了一句,“这个点好像也没有卖的……算了,我不吃了。”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假装要睡觉。 秦于政站起来,“你等着。”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李姨之前包的鲜虾馄饨,我回去给你煮,很快就回来。” 杨栀言睁开眼,“那你路上开车慢一点。” 秦于政看着她,“好。” 秦于政回到盛世天禧,开门进去,客厅里黑漆漆的,他开了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冷冻层,果然找到了那盒鲜虾馄饨,李姨包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 他烧了水,水开了把馄饨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锅。 他拿出保温桶,洗干净擦干,把煮好的馄饨和汤分开放好,馄饨在上层,汤在下层,这样带到医院不会泡烂。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拎着出了门。 回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静悄悄的。秦于政推开门,看到杨栀言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开灯,没有叫醒她。 他在沙发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杨栀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139章 绿帽子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白白的,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桶。 又转头看了一眼沙发,秦于政缩在沙发上,一米八几的人蜷在沙发里,长腿搭在扶手上,姿势看着不太舒服,但睡得很沉。 杨栀言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上层是馄饨,下层是汤,分开放的,虽然隔了这么久,馄饨还是温的。 洗漱之后,杨栀言把馄饨倒进汤里,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馄饨皮薄馅鲜,虾肉Q弹。 没有刚出锅的好吃,但还可以。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控制不住,眼泪自己要流出来。 秦于政醒了。看见杨栀言在默默的擦眼泪。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摔下去,“宝宝,怎么了?” 他快步走过来,看到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馄饨,吓坏了。 “是不是不好吃?不好吃就别吃了……” 秦于政伸手想拿走她的碗,杨栀言躲了一下,“没有,挺好吃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那你哭什么?” 杨栀言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你别管,眼睛自己要哭,关我什么事?” 秦于政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很无奈。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宝宝,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好不好?” 杨栀言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又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秦于政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杨栀言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秦于政走出来的时候,刘海垂在额前。 他坐下来,“宝宝,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生不生,决定权在你手里,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杨栀言看着他,“那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想法。” 杨栀言咬了咬嘴唇,“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你没有份?” 秦于政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管你决定留或不留,我都会支持你,尊重你。” 杨栀言看着他,“那如果我决定不要,你要把所有的过错推给我吗?对外就说是我不要的?” 秦于政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不会。你负责做决定,我负责处理剩下的事情。你想做什么样的决定,就做什么样的决定,其他的都交给我。” 杨栀言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生下来,我不想带怎么办?” “我们可以请育儿嫂,晚上下班我来带。”秦于政的语气认真,不敷衍。 杨栀言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其实在吃小馄饨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们已经结婚了,秦家这样的家世,不可能不要孩子。 最重要的是,秦于政一直对她很好很好,她和他的孩子,怎么舍得打掉? 昨天晚上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我决定生下来。”杨栀言说。 秦于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宝宝,谢谢你。” 秦于政没有说更多,但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 秦于政在心里说,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有她余生皆欢喜。 娶到自己喜欢的人,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哪怕她作威作福,他也甘之如饴。 更何况言言那么知书达礼,风华绝代。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杨栀言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气色。 医生看了看报告,点了点头,“问题不大,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秦于政送医生出去。回到病房,拿出手机,拨了秦奶奶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秦奶奶的声音带着疑惑。 “阿政?这么早打电话……” “奶奶,言言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满是惊喜。 “栀言怀了?”她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真的?你确定?” “确定。” “好好好……”秦奶奶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栀言真是我们家的福星。你们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看她……” 秦于政打断了她,“奶奶,别太兴师动众了,等下吓到言言。过段时间,稳定一点再说吧。” 秦奶奶在那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衡量什么。 “那行,那你照顾好她。她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让厨房做好了送过去。” 秦于政说,“不用,李姨会做言言喜欢吃的。” 秦奶奶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秦于政挂了电话。秦奶奶站在电话机前面,拿着话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走到堂屋里的供桌前,那里摆着秦老爷子的一张黑白照片。 秦奶奶走过去,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老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你听到没有?你马上要有重孙子了。”她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堂屋,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又拨了第二个,一整个上午,秦奶奶的电话没有停过。 以前别人都暗戳戳的嘲笑她一把年纪都没重孙抱。还说他秦家祖坟有问题。不然怎么那么优秀的孙子竟然不行。 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反驳了。 消息传得比秦于政预想的快。 莫芸芸正在美容院做脸,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听说秦于政的女朋友怀孕了,你知道吗?” 莫芸芸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美容师问她力度够不够,她“嗯”了一声。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杨栀言出轨了? 秦于政不是不行吗? 他们结婚两年,他从来没有碰过她。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怀孕? 除非……除非那个人不是他的。莫芸芸的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她还想怎么设计呢?结果还不用她出手。杨栀言真是蠢得可以。 给秦于政这样的人戴绿帽子就很可笑了,还想让他帮养孩子吗?杨栀言真是不要命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没有回。 决定生下来之后,杨栀言的心态反倒平稳了下来。 她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看手机刷短视频,偶尔摸摸自己的肚子和它说几句没人听得见的话。 秦于政则彻底慌了。 第140章 过度保护 那个在会议上拍板做决定从不犹豫的人、那个被杨栀言形容为“比高利贷还可怕”的男人。 在得知自己要当爸爸之后,变成了一台过载的、随时会报警的机器。 第一天回家,杨栀言看到茶几上掉了一支笔,弯腰去捡,腰刚弯下去,身后一阵风。 秦于政已经从厨房冲了过来,声音是从身后传来带着急切的: “别动!放着我来!” 杨栀言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支笔,直起身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表情带着“好险”,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我只是弯个腰捡支笔。”杨栀言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秦于政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拿过去放回茶几上,“网上说前三个月最不稳定,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沙发方向带了带,“你坐下,要什么我拿。” 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我刚才就弯个腰,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秦于政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认真: “万事以防万一,我的小朋友和大宝贝,一点险都不能冒。” 杨栀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小朋友和大宝贝是谁?” “肚子里的是小朋友,”他伸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是大宝贝。” 杨栀言被他那句“大宝贝”砸得耳朵一热。 她伸手拍开他的手,语气掩饰着羞意,“你正常一点。” 秦于政说,“我很正常,谁敢说关心怀孕的妻子不正常?” 这话杨栀言还真无法反驳。 冰箱里的牛奶喝完了,李姨新买的一箱放在厨房地上。 杨栀言走过去准备拆箱子,秦于政从客厅跟过来,“放着我来。” 他蹲下来,把纸箱拆开,拿出一盒牛奶,反复看了三遍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又看了三遍。 “你这盒牛奶看得快被你看熟了。”杨栀言在旁边说。 秦于政没理她,确认日期没问题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包装有没有破损。 然后他站起来,把牛奶拿去温一温,“你等一下再喝,太凉了对胃不好。” 杨栀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他转身去洗手的时候,杨栀言忽然问了一句:“那我以后是不是连走路都要你抱着?” 秦于政转过头看着她,水龙头还没关,水声哗哗的。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可以。只要你想,我天天抱。” 杨栀言被他堵得没话说,“……大可不必。” 从医院回来之后的三天里,秦于政把“过度保护”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杨栀言只是站起来想拿杯水,他已经端着杯子走过来了。 她走到阳台想给多肉浇水,他跟在后面把水壶接过去,“我来浇,你坐着。” 她晚上翻个身,他立刻从旁边醒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杨栀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也没有真的嫌烦。 她知道他在紧张。 第四天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快递员送来好几个大纸箱,用深灰色的包装纸裹着,捆得严严实实。 秦于政签收的时候看了一眼寄件人,“我爸送的。” 杨栀言好奇地蹲下来拆箱子,秦于政立刻蹲下来把她拉起来,“你别蹲,你坐着看,我来拆。” 他蹲在地上把纸箱拆开。第一个箱子里是各种营养品和补品,燕窝、花胶、海参,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个箱子里是各种孕期用品,防辐射服、孕妇枕、胎教耳机; 第三个箱子里放着一份文件和一封信。秦于政把信拆开,秦国秉的字迹一贯的硬朗、简短,只有几行字,“照顾好言言,别让她累着。有事打电话。” 信下面压着一份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房产证上写的杨栀言的名字,银行卡背面贴着密码。 杨栀言看着那份房产证和那张卡,秦于政把信和东西都收起来,“爸给你的,收好。” 杨栀言点了点头,把卡和房产证放到卧室的抽屉里。 她心想,秦家人送礼的方式真统一,东西贵、话少、不打招呼。 沈妤到海城的那天,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她从机场直接叫了车,到了盛世天禧楼下才给秦于政打了个电话。 秦于政看到来电显示是“妈”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妈。”他接起来,语气是那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耐烦。 “我到海城了,在你家楼下。方便上来吗?” 沈妤的声音带不容拒绝的强势。 但这点强势对于秦于政来说相当于没有。 “你不去找你儿子玩?来我这里干嘛?” 马上就把沈妤气到了,“难道你不是我儿子。” 秦于政说,“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沈妤说,“反正我都到楼下了,我肯定要上去。” 秦于政沉默了两秒。“上来吧。” 沈妤进了门之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杨栀言身上。 她的目光从杨栀言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 “我来看看儿媳妇。”语气听着倒挺和谐正常的。 杨栀言站起来想给她倒茶,沈妤摆了摆手,“你坐,别忙。”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杨栀言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好好养着,别太累。” 杨栀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很好。 她愣了一下,“谢谢妈。” 沈妤没有多待,喝完一杯茶就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秦于政,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于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转身回了屋。 沈妤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莫芸芸朋友发来的消息。 “听说阿政的女朋友怀孕了?他前妻不是一直说他……?这肚子里的该不会……” 沈妤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来海城,除了看杨栀言,还想确认一件事。 但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接问,她知道如果直接问了,秦于政会直接把她丟出去,毕竟这可是关于男人的尊严。 但她会自己查。 第141章 回京 在家休养了一周之后,杨栀言觉得自己快要闲得发霉。 每天早上醒来,秦于政已经把早餐端到了床头。 她吃完,他收拾,然后她百无聊赖。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杨栀言觉得自己再不出去做点什么,真的会发疯。 “我要去上班。”她吃早饭的时候放下勺子,看着对面正在给她剥鸡蛋的秦于政。 秦于政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去上班可以,别累着。早上去,下午早点回。” 杨栀言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那你跟李姨说一声,让她不用每天中午给我送饭了,我去工作室那边吃。” “饭还是要送的,”秦于政的语气坚定,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那边食堂的菜太油,不干净。你吃了不舒服,李姨做的饭干净,我放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还有,你暂时别接高定的单子了。高定的单子要整天站着拿剪刀,弯腰裁布,你现在不适合。你专心负责设计和管理就行,需要动手的活儿交给下面的人来做。” 杨栀言想了想,他说得有道理。高定的单子确实累人,一件旗袍从设计到成衣,要站好几个小时,弯腰、裁剪、缝制,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精力和体力。 她现在刚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太折腾。她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到了工作室,沐老师已经在了。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护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她的脚还不能完全着地,但精神状态不错。 她正在跟一个客户打电话,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不慢,把一件大订单的事情交代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她抬起头看到杨栀言推门进来,放下手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好像瘦了?” 杨栀言走过去蹲下来,“没有,还胖了两斤。” 沐老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气色还行。” 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言言,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杨栀言在沐老师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以后还会继续上班吗?”沐老师看着她,目光认真。 杨栀言的手覆上沐老师的手背,“当然。师父,您知道的,我对旗袍的热爱,不会因为嫁了人就变了。” 沐老师看着她,笑容从眼角开始蔓延,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就好,”她轻轻拍了拍杨栀言的手,“我很怕你嫁人了就以家庭为重,放弃自己的事业。以秦家的家世,秦家的儿媳妇不需要出来上班。而且我们的工作,说好听了是设计师,在不懂行的人眼里……”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杨栀言知道她想说什么。裁缝。一个不起眼的裁缝。 幸好秦家奶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不然她真担心杨栀言嫁过去举步维艰。 “你先生是什么想法?”沐老师问,她的目光落在杨栀言的脸上。 杨栀言没有犹豫,“他支持我。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让我暂时别接高定的单子,专心做设计和管理。他说高定太累了,整天拿剪刀不安全。” 沐老师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拍了拍杨栀言的手背,“那就好。” 她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你也以设计和管理为主。暂时别接高定单子了,等身体稳定了再说。” 沐霏很欣慰,她没有看错人。她真怕杨栀言嫁入高门,就放弃自己的事业。 现在看着很美好,可是如果一个人不断进步,一个人停滞不前。再美好的爱情也会变成互相埋怨。 能一直一直包容对方的少之又少,她不希望杨栀言丧失自我。 从那天开始,杨栀言恢复了上午去工作室、下午回家的节奏。 她负责设计新款式、处理订单流程、对接客户和面料商。 需要动手的活儿都交给了工作室里新招的年轻师傅。 适当的工作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每天有事情做,有思路理,有客户聊,日子不再像之前那样瘫成一片空白。 秦于政也不用整天担心她无聊了,但他又有了其他担心的事。 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他都会蹲在玄关帮她穿鞋。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把鞋套上去。 杨栀言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我自己可以穿鞋。” 秦于政已经把两只鞋都穿好了,系好鞋带,“我知道你会,但你给我机会表现我自己,你怀孕已经很辛苦了。不让我干点活,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面对自己爱的人,总怕自己给得不够。 杨栀言发现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会把鞋带先收紧再打结,结打得不大,刚好贴着鞋面。 系鞋带这种事他承包了,剪指甲这种事他也承包了。 秦于政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刀,坐在沙发上,杨栀言靠过去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把指甲刀的刃口对准她的指甲,小心地剪下去。 “咔嚓”一声,一小片指甲落下。 他剪得很慢,每剪一下都要确认位置,怕剪到肉。剪完之后还用指甲锉把边缘磨平了,修得圆润整齐。 “你以前帮别人剪过指甲吗?”杨栀言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问。 “没有,”他换了一只手,“你是第一个。” 杨栀言没有接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年二十九,秦于政和杨栀言飞回了京市。 原本定在五一举行的婚礼被推迟到了国庆。 秦于政的意思是等杨栀言生完孩子恢复好了再办,到时候天也凉快了,办起来更舒服。 如果现在过年期间仓促办,很多事情来不及准备,礼服、婚书、场地、策划每一样都需要时间,他不想让杨栀言因为赶时间而受委屈。 杨栀言同意了。 秦奶奶提前就回了老宅,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房间重新布置过,床单被罩换成了新的暖色调,床头柜上摆了一束红色的腊梅,暖气开得足足的。 杨栀言一进门就被那股干燥的温暖裹住了。 秦奶奶站在堂屋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杨栀言走进来,她快步迎上来拉住她的手。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厨房里炖了汤,我让人盛一碗来?” 杨栀言被她拉着往屋里走,“不累,奶奶。” 秦奶奶的手很暖,掌心干燥,那股暖意从手掌传过来,像整个冬天都被她握在手心里。 第142章 过年 秦于研和秦于商也回来了。 秦于研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到杨栀言进来就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嫂子,你来了!吃橘子,可甜了。” 秦于商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嫂子,奶奶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爱吃的菜她都记下了,让厨房轮着做。” 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秦于政跟在她身后帮她把外套脱了挂好,又弯腰帮她解围巾。 秦奶奶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阿政,你过来。” 秦于政走过去,秦奶奶压低声音,用的是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 “现在特殊时期,你忍着点。” 秦于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廓开始 一寸一寸地爬满了整张脸。 秦奶奶看着他红透了的脸,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听到没有?” 秦于政张了张嘴,“奶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什么样。”秦奶奶摆了摆手,“反正你给老子注意点。” 秦于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走回杨栀言身边坐下。 杨栀言看到他脸上的红,凑过来问了一句“奶奶说什么了”。 秦于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晚饭的圆桌上摆满了菜,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秦奶奶坐在主位上,右手边坐着秦于政,左手边坐着秦于商,杨栀言坐在秦于政旁边。 秦奶奶给她夹菜,“栀言,多吃点,这个鱼新鲜,对宝宝好。” 杨栀言低头吃着碗里的菜,碗里永远都是满的。 沈妤也坐在桌子靠边的位置。她吃得不多,话也不多,目光却一直在杨栀言和秦于政之间来回。 她看着秦于政给杨栀言夹菜,看着他把鱼刺剔干净才放进她碗里,看着杨栀言低头喝汤的时候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沈妤的目光从秦于政的侧脸移到杨栀言的肚子上,夹了一筷菜慢慢嚼着,味同嚼蜡。 晚饭散了之后,沈妤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打电话给她的秘书。 其实沈妤不上班,沈家的产业都交给秦于商大理了。 秦于商没接手前,沈家的产业都是交给职业经纪人打理。中规中矩,把沈家的产业缩水了一半。 秦于商接手后,才慢慢重现辉煌。秦于商又发展其他产业,建立了属于秦于商的商业帝国。 说实话,沈父去世后,如果不是有秦家的家世背景。以沈妤的能力,沈家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所以所谓的秘书就是沈妤的生活秘书,照顾沈妤日常生活的私人助理。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到。 “之前在海城跟你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沈妤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夫人,我查过了。那位杨小姐,生活圈子很简单,工作室、家、偶尔和一个叫姜思雅的朋友逛街。 唯一接触比较多的异性是设计比赛时认识的一个叫许韫的设计师。” 沈妤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许韫?”沈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比赛的时候,她跟他走得很近?” “是的。当时还有人把他们的照片发给我,角度选得比较好,看起来……”秘书顿了一下,“看起来比较亲密。” 秘书不敢说她后来把相片匿名发给了秦先生。 当时沈妤正在车展那边,没来得及过问这件事。 后来秦先生还打电话来兴师问罪。 沈妤的手指停住了。“照片?什么照片?” “就是他们在咖啡厅讨论设计稿的照片,还有一起吃饭的。照片上两个人坐得很近,看起来像是……不过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只是正常的讨论。” 沈妤沉默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念头,照片、比赛、许韫。 所以这孩子有可能是许韫的,但是秘书没有找到任何实际证据。 那不就是没办法给杨栀言定罪? 沈妤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你看,有没有可能做个DNA检测?” 秘书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可以做羊水穿刺。那是目前最准确的办法,怀孕期间就能检测DNA,不用等孩子生出来。” “可是阿政那么宝贝她,怎么肯让她去做?” 沈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羊水穿刺有风险,万一……” “等秦先生不在的时候,您带她去做不就好了。” 秘书给沈妤出着馊主意,“安排一家私人医院,做得隐秘一些,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妤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安静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帮我安排一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是黑的。 大年三十,京市的天灰蓝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把挂在上面的红灯笼映得格外鲜艳。 秦家老宅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秦奶奶坐在堂屋里指挥着,把红纸、墨汁、毛笔摆在长桌上,说今年要自己写春联。 秦于政和秦于商把长桌抬到院子中间,铺上旧报纸,把红纸裁成一条一条的。 秦于研第一个拿起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 笔锋稳健,收笔利落。秦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比你哥差一点,但比你二哥强多了。” 秦于商在旁边不乐意了,“奶奶,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奶奶说,“我说的是事实。”秦国秉站在旁边,拿起笔也写了一个“福”字。 他是军人出身,实际是就是一个兵痞子,可是随着位置往上升,也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下了苦功夫练字,几年下来也写得有模有样。 秦于政最后一个拿笔。他蘸了墨,手腕悬空,在红纸上写了一个“春”字,笔力遒劲,收放自如。 秦奶奶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时候跟我学的,底子还在。” 秦于政放下笔,侧头看着旁边的秦于商,“你来写一个。” 秦于商接过笔,蘸了墨,手在纸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 写得还可以,可是和秦家的其他人相比,差远了。 秦于政靠在桌沿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小时候偷懒没练字?” 秦于商把笔一放,“你闭嘴吧,你那点底子都是奶奶逼出来的,我小时候自由又快乐。” 秦于政说,“你怎么不说你不学无术?” 第143章 过年(2) 他又转向杨栀言,她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嫂子,你看他,”秦于商指着秦于政,“他就会揭我短。” 杨栀言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你写得好不好看?” 秦于商张了张嘴,“我写的是风格。” 秦于研在旁边笑出了声,秦奶奶也弯了嘴角。 杨栀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我也想试试。” 秦于政把笔递给她,站到她身后。 她握住笔,手腕有些发紧,落笔的时候笔画不太稳,那个“福”字的起笔歪了一下。 秦于政的手覆上来,他的手指裹着她的手,带着她调整角度,“手腕放松,笔尖垂直,慢慢来。”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后,带着一点墨汁的清香。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腕在纸上缓缓移动,落笔、行笔、收笔。 杨栀言看着那个字在自己的手下慢慢成形,笔画流畅,结构匀称。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干燥的。 秦于商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幕,然后夸张地转开头。 “狗粮吃得饱饱的,”他大声说,“奶奶,你管不管?” 秦奶奶正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不想吃就赶紧找个女朋友,让我吃。” 秦于商被噎住了,“我乐意吃,我吃得开心。” 秦于研缩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假装在剪窗花,不敢说话,怕战火烧到她这里。 春联写好了,一家人开始贴。 秦于政踩着梯子贴大门的对联,杨栀言站在下面帮他递胶水、扶梯子。 “左边高了一点。”她仰着头指挥着。 秦于政把对联往下挪了挪,“这样呢?”“平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大门两侧的春联红彤彤的,墨迹还没干透。 秦奶奶站在门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贴完春联又开始剪窗花。红纸叠好了,秦于研拿起剪刀,剪了一朵梅花,展开来,花瓣层叠舒展。 杨栀言也学着剪,她手巧,虽然第一次剪,但很快就剪出了一朵五瓣花。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张红纸,折了几下,剪了几下,展开来是一朵窗花,不是什么花,是一只小鹿,鹿角舒展,姿态闲适。 杨栀言看着那只小鹿,“你什么时候学的?” 秦于政把窗花递给她,“小时候奶奶教的。” 秦奶奶在旁边听到了,说了一句,“那还是我教得好。” 剪完窗花,一家人围坐在厨房里包饺子。 面团已经和好了,醒了一上午,擀出来的饺子皮又薄又韧。 馅料是猪肉白菜的,里面加了虾仁。 秦奶奶端了一小碗洗干净的硬币过来,说包几个进去,吃到硬币的明年有好运。 秦于研眼睛一亮,“奶奶,要不要每个饺子都放一个硬币?这样每一口都是好运。” 秦奶奶正在擀皮,听到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出什么馊主意?你要是这么干,我把这盆硬币都给你好了。你是存心想让我咬到硬币,磕掉我的假牙?” 杨栀言正在包饺子,手里的动作没停,抬起头问了一句:“奶奶,您的假牙是不是金的?” 秦奶奶白了她一眼,“我的是真牙。打个比喻懂不懂?” 杨栀言低头继续包饺子,“哦,我以为阿研这么说是为了把您的假牙磕掉,她好拿去卖钱。” 秦于研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在桌上,“嫂子,你怎么诬陷我?” 秦奶奶了然地看着秦于研,“哦,原来你还打了这个主意啊。” 秦于研大呼冤枉,“我没有!奶奶!嫂子陷害我!” 杨栀言低头包饺子,嘴角弯着,假装什么都没说。 包到一半的时候,杨栀言的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秦于政看到了,伸手去帮她擦,但他忘了自己手上全是面粉。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面粉越蹭越多,从一小块变成了一片白。 杨栀言感觉到他手指的触感,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无辜的表情,但她的脸上已经被面粉糊了成一个大花猫。 “你故意的吧你?”她伸手抓了一把面粉,想往他脸上抹。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把面粉糊在了他脸颊上。 秦于政没有躲,他弯下腰,让她够得更顺手一些。 杨栀言抹完了一把面粉,发现他脸上白花花的,和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秦大领导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于研凑过来,伸手在秦于商脸上糊了一把,秦于商张了张嘴,然后抓起一把面粉追过去,秦于研尖叫一声绕着桌子跑。 秦奶奶坐在旁边,看着面粉在院子里飞,她把饺子馅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你们几个给我出去闹,别把馅弄脏了。” 秦国秉端着茶杯坐在角落看着,没有阻止。 年夜饭的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大鲤鱼,整条鱼摆在白瓷盘里,鱼身上浇着酱红色的汤汁,鱼头朝东,鱼尾朝西,意头是年年有余; 油焖大虾摆了两盘,虾壳炸得酥脆,虾肉紧实弹牙; 四喜丸子个个圆润饱满,浇着浓稠的糖色,肉香扑鼻; 葱烧海参用的是上好的辽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 清炖狮子头是秦奶奶的拿手菜,肉质细嫩,清汤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 酱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素炒什锦摆成了圆形,绿色的菜心、橙色的胡萝卜、白色的山药片,配色齐整。 饺子是最后端上来的,热腾腾的白汽从盘子里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杨栀言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牙齿磕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饺子,从嘴里取出一枚硬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秦奶奶看到了,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看,我说什么来着?栀言是我们家的福星。第一口就吃到硬币了。” 秦于研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奶奶,我就说了嘛,应该全部包上硬币。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是福星。” 秦奶奶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秦于研碗里,“行,你也吃。你要是吃到硬币,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秦于研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硬邦邦的感觉。 她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 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表情写满了后悔。秦于商在旁边笑得最大声。 年夜饭吃到一半,院子里忽然响起了鞭炮声。 秦于研放下筷子跑出去看,秦于商也跟出去了。 杨栀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一簇簇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 秦于政坐在她旁边,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窗外烟花的光照亮了一瞬,明暗交替。 杨栀言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十指相扣。 杨栀言问,“京市还可以放烟花?” 秦于政说这大概是政府组织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红绿绿地映在窗户上,把整间堂屋都染上了节日的光影。 老宅门口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门两侧的春联墨迹已干,上面的“福”字和“春”字笔画清晰,笔锋遒劲。 第144章 无人机秀 年夜饭后,秦于政带杨栀言出来看无人机秀。 无人机秀的场地在市中心的一片开阔广场上,但秦于政没有带杨栀言去广场人挤人。 他在广场对面那栋最高的酒店顶层订了一个观景套房,落地窗正对着无人机起飞的区域,整个广场和夜空尽收眼底。 房间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摆着热茶和果盘,沙发柔软宽敞,杨栀言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看。 秦于政站在落地窗边,侧着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广场上正在做准备工作的无人机方阵,几百架无人机排成整齐的队列,机身上红绿相间的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 杨栀言窝在沙发里,裹着酒店提供的羊绒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位置的?” 秦于政喝了一口茶,“刘闵澜推荐的。他们单位组织的,说跨年夜无人机秀的视角最好。” 门铃响了。秦于政走过去开门,刘闵澜和周宜珺站在门口。 周宜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先看了杨栀言一眼,“栀言,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条薄围巾,浅驼色的羊绒材质,触手柔软,“你戴着正合适。” 杨栀言接过来摸了摸,柔软的,暖和的,“谢谢嫂子。” 周宜珺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小腹。 “最近有反应吗?我那会儿前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 杨栀言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有时候想吃奇奇怪怪的东西。” 周宜珺笑了,“那挺好,能吃是福。” 她压低声音,“对了,前三个月可得小心,别让阿政胡来。” 杨栀言被她说得脸一红,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奶奶也这么说过他。” 周宜珺笑出了声,刘闵澜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聊什么呢?” 周宜珺抬头看他,“不关你的事。”刘闵澜转回头继续跟秦于政说话。 窗外广场上的灯光忽然暗了。 整个广场从灯火通明变成了深沉的暗蓝色,人群的嘈杂声从高到低。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抬向夜空。无人机升起来了。 上千架架无人机从广场四周同时起飞,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闪烁着红绿色的光点。 它们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组成了几个大字,“新年快乐”。 红色的光在深蓝的夜幕上亮起来,笔画清晰,字迹工整。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和掌声,隔着玻璃窗也能隐约听到。 杨栀言趴在窗边,脸几乎贴着玻璃。她看到那些光点变幻了队形,拼出了一条龙的形状。 龙身蜿蜒,鳞片是用金色光点组成的,龙须从龙头两侧垂下来。 那条龙游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忽然散开了,重新排列成烟花的形状,一朵一朵地“绽放”,红、金、蓝、绿、紫,像永远不会熄灭的花开在夜空中。 她转过头看着秦于政,“你以前看过吗?” 秦于政站在她身后,“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落地窗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他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杨栀言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的几架无人机在夜幕上拼出了一行字,“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金色的光点悬停着,像一封用光写成的信,在天上铺展开来,慢慢、慢慢地变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杨栀言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侧对着她。 是莫芸芸。杨栀言停住了脚步。 莫芸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看到杨栀言从房间里出来,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墙壁,目光越过杨栀言的肩膀落在那扇门的方向。 杨栀言没有走过去,去了卫生间再回来的时候,秦于政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里。 莫芸芸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杨栀言站在拐角,没有走过去。 莫芸芸说:“你根本不行,你怎么会有孩子?秦于政,你为了掩人耳目甘愿戴绿帽子帮别人养孩子?” 秦于政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事和你无关。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 杨栀言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转身的声响,然后莫芸芸的声音再次传来: “秦于政,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杨栀言从拐角走出来。秦于政还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她。 秦于政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重要的是,你是我老婆。” 杨栀言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哦。” 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腰,她没有再问。不需要解释,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怀疑过。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在深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闵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无人机秀还有最后一波,你们不回来看了?” 杨栀言从他怀里出来,牵着他的手走回了房间。 无人机秀已经结束了,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去。 莫芸芸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了羽绒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刘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什么时候能安排?” 刘美就是沈妤的秘书。 还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汇入人群。 她的背影被人流吞没,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把她刚才站过的那一小块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她在心里想,她一定要戳破他的谎言。秦于政,你会后悔的。 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她一刻也受不了。 如果知道还可以用这种操作掩人耳目,她当初又何必离婚。 表面夫妻,背后养男大不就好了吗? 莫芸芸后悔死了,她一定要戳破秦于政的谎言,但是又不能让秦于政知道是她干的。 第145章 三份红包 大年初一,秦家老宅也很热闹。 秦奶奶一大早就在堂屋里坐定了,面前摆着一摞红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袖口滚着金线绣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气色好得发亮。 秦于政牵着杨栀言从后院走进堂屋的时候,秦奶奶的目光就落在杨栀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昨晚睡得怎么样?暖气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杨栀言被秦奶奶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够的,奶奶,睡得挺好的。” 秦奶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包,厚厚实实的,“这是你的。” 又拿起一个,“这是肚子里的宝宝的。” 她把两个红包一起塞进杨栀言手里,“你替她拿着。” 杨栀言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红包,指腹摩挲着红包上的金色字体,“谢谢奶奶。” 秦于政站在旁边,看着杨栀言手里那两个红包,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杨栀言另一只手里。 “这也是你的。”杨栀言手里已经拿不下了,低头看着三个红包,“你呢?”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秦于政的语气坚定,“以后家里的经济大权都归你管。” 杨栀言抬起头看着他,“我可以随便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秦于政说,“当然。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杨栀言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三个红包,又看了看秦于政,笑得很开心。 以前在杨家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厨房忙碌,杨母偶尔帮她。 而压岁钱,她哥哥的是厚厚一个,她的只有十块钱。 十块钱能做什么?不是嫌少,只是区别对待太明显了。 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少一些。 现在她手里捧着三个红包,每一个都比她以前收过的所有压岁钱加起来还多。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秦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人小声嘀嘀咕咕的样子,可开心了。 孙子找到知心人,越发有活人味了。 以前除了面对她的时候偶尔有微笑,其他时间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活人微死脸。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现在的秦于政可真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曾经担心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冷冰冰的一个人过到底。 现在他在杨栀言面前会笑,会逗她了,嘀嘀咕咕的聊些没营养的话,分享欲很强嘛。 秦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她当初把房子租给杨栀言,真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秦国秉也过来了,手里拿着几封红包,一一发了下去。 杨栀言又收到三个,她自己的,宝宝的,以及“阿政那份,你也帮他收着”。 秦国秉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一屋子的人,开口说:“希望我们一家子上下同心,日子越过越好。” 他说完看了秦于政一眼,又看了一眼秦于商,最后目光落在杨栀言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栀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捧着那厚厚一摞红包,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沈妤也发了红包。她端着姿态走到每个人面前,发了一个,发到杨栀言面前的时候,也递了一个过来,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多给一个。 “肚子里的宝宝那份……”沈妤的语气顿了一下,“我忘记了,不好意思。” 杨栀言看着她,说没关系,她还没出生呢。 秦于政站在旁边,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秦奶奶端着茶杯,看了沈妤一眼,也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回秦家宗祠祭拜。 宗祠在城郊的一座老宅子里,灰墙黛瓦,院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秦氏宗祠”。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老木头和香火混合的气味。 秦奶奶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秦国秉和沈妤,再后面是秦于政和杨栀言,秦于商和秦于研跟在最后。 杨栀言是第一次来,秦奶奶特意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一个一个给她介绍。 “这是你二叔公,这是你三堂伯,这是你四姑婆。” 每一个名字她都记不住,但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笑着朝她点头, “这就是阿政的媳妇?长得真水灵。” “肚子里的几个月了?” “阿政这下可算安定下来了。” 杨栀言站在秦奶奶旁边,被一群陌生但又热情的人围着,有些局促,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秦于政从她身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包裹着她微湿的手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杨栀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松开了。 祭拜的仪式并不复杂,但很庄重。秦奶奶站在最前面,带着一家人上香、磕头、祈愿。 香火的白烟在堂屋里缭绕,模糊了那些祖宗牌位的轮廓。 杨栀言跟在秦于政旁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谢谢你们,让我遇见他。 秦于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午饭是在宗祠和秦家宗亲一起吃的。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杨栀言被安排在秦奶奶旁边的位置,桌上的人都在给她夹菜,“多吃点,怀孕了要补” “这个鱼对宝宝好” “这个汤清淡,你尝尝”。杨栀言面前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埋头吃,秦于政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添茶,帮她挡掉一些太油腻的菜。 其他人本来听说秦于政娶了一个家世普通的媳妇,有点看不起杨栀言。 可是看着秦家人对杨栀言的态度,尤其是秦奶奶,简直是十二分的满意。 便也不敢怠慢杨栀言了。 回程的路上,杨栀言靠在秦于政怀里睡着了。 车子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行驶,穿过京市的老街,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没有叫醒她。 回到老宅之后,秦于政没有叫醒她,直接把她抱回了房间。 秦奶奶站在堂屋门口,看到秦于政抱着杨栀言走进来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怕颠到她。 秦奶奶没有出声,等秦于政走远了,才转过身,对旁边的秦于研说了一句: “你哥总算会疼媳妇了。” 第146章 蠢得无可救药 杨栀言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她动了动,秦于政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桠。 她下了楼,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秦国秉的声音。 “记住你们名字的期许:勤于政治,上下同心;勤于商业,以诚兴业。这也是爷爷对你们的期望。” 秦于政和秦于商的声音同时响起,“记住了。” 秦国秉又转向秦于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以前你总说你哥还单身你不急,现在阿政我倒不担心了。你今年的重心放在解决个人问题上。” 秦于商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单身多好,看他哥现在多惨,身无分文,连过年红包都要上交给老婆。 秦于政像是看穿了秦于商心里的想法,他站起来,“你这种单身狗,不会懂已婚男人的快乐。” 他拉开书房的门,“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我老婆醒了没有,带她出去玩了。” 下午,秦于政带杨栀言去了一家私人山庄,和刘闵澜、周宜珺他们一起烧烤。 秦奶奶和老姐妹一起打麻将。秦国秉和沈妤也出去约会了。 剩下两个单身狗姐妹。秦于研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所,所以朋友不算很多。 两人大眼瞪小眼,感慨过年怎么那么无聊。 后面还是秦于政怕杨栀言无聊,喊上了秦于研,后来秦于商也跟着来。 山庄离市区很远,驱车一个多小时,藏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中,冬天草木枯黄,但远处几棵松树依然墨绿。 秦于政的车停在山庄,杨栀言下车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已经支好了烤架,旁边的木桌上摆满了食材,羊肉串、鸡翅、玉米、鱿鱼。 周宜珺正在往烤架上刷油,抬头看到她,挥了挥手。 秦于政帮杨栀言拢了一下围巾,“这里能放烟花,晚上给你看。” 杨栀言非常高兴。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待在山庄里,一群人围着烤炉,聊一些有的没的。 杨栀言不能碰酒,只能喝热茶。太阳下山之后天完全黑了,刘闵澜点燃了院子中央的烟花。 烟花冲上夜空,在头顶炸开,留下一朵朵金色的碎屑。 年初二到初五,杨栀言跟着秦于政去拜年。 拜访的都是新闻上常见的人物,那些人家里很大,很安静,说话声音都不高,彼此之间的称呼客气而熟稔。 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喝一杯茶,听他们聊天,她插不上话,也并不觉得被冷落。 秦于政的手时常搭在她椅背后面,以保护者的姿势出现。 来秦家拜年的人同样不是寻常人物,杨栀言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见到了一些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面孔。 那些人进门之后会在秦奶奶面前站定,恭敬地叫一声“老夫人”,然后和秦国秉寒暄几句。 轮到秦于政的时候,他们会对他说“秦ShUii 新年好”, 目光偶尔会掠过杨栀言,带着一点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 秦家人对杨栀言的维护表现得很明显,来往的人都是人精,看得懂,深知秦家对这个新儿媳的重视。 年初五,杨栀言实在跑不动了。秦于政换好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我今天不去了。”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累了?” 杨栀言点了点头。秦于政看着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来再陪你。” 他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出了门。 秦国秉和秦于政一起去拜年了,秦于商去拜访商业合作伙伴,秦于研约了同事吃饭,秦奶奶出门跟老姐妹聊天。 老宅里只剩下沈妤和杨栀言两个人。 沈妤坐在自己房间里,她手里攥着手机,刘美的消息还停在昨天晚上,“夫人,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但不够苍白。 沈妤扑了一点粉,让脸看起来更苍白一点。 她走到杨栀言的门前,敲了三下。杨栀言打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泛着不太正常的白,一只手捂着胃部, “栀言,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 杨栀言看着她泛白的脸,“妈,您怎么了?” 沈妤摇了摇头,“老毛病了,胃疼。司机在楼下等着了,你陪我去一趟就行。” 杨栀言没有多想,拿起外套跟着她下了楼。 车子开到了沈家旗下的一家高端私人医院。 沈妤走在前面,有人迎上来,带他们进去。 没过多久,沈妤又从诊室出来,“来都来了,你也做个全身检查吧,反正是自家医院。” 杨栀言不太想检查,她正要开口拒绝,手机响了,秦于政的电话。 杨栀言想接,沈妤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挂断了。 杨栀言愣了一下,“妈……” “栀言,”沈妤看着她,“先做个检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她朝旁边招了一下手,两个护士走过来,“带少夫人去做个检查。” 杨栀言看着那两个护士围过来,“做什么检查?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沈妤冷笑着说,“我儿子根本不行,你是怎么怀孕的?” 杨栀言看着她,讽刺道,“你儿子同房,还要叫你在旁边围观吗?” 沈妤被噎了一下,“那倒不用。” “那你怎么知道他行不行?以你和阿政的关系,他不会跟你说这些吧?” 沈妤的表情僵了一瞬,“可是芸芸说他不行。” 杨栀言听到“芸芸”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所以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 杨栀言学着秦于政的语气,“怪不得阿政说你蠢,容易被人挑拨。看人果然如此。” 沈妤的脸色变了一下,从小到大,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蠢,尽管有时候她确实不太聪明。 沈妤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管你承不承认,只要做个羊水穿刺验了DNA,不就证明你的清白了?乖乖做不就好了。” 杨栀言看着她,“谁主张谁举证,我凭什么要配合你?” 杨栀言再次冷笑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秦于政是什么人?我要是给他戴绿帽子,他能那么宝贝我?” 沈妤咬了咬牙,“那是他恋爱脑。” 杨栀言实在忍不住道,“那你儿子都同意养了,你瞎折腾个什么劲?” 沈妤的脸色忽然变了,“所以你是承认这个孩子不是阿政的?” 杨栀言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我哪句话说孩子不是阿政的?” 沈妤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不管,反正这个羊水穿刺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护士已经围了上来,杨栀言想挣脱,但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手臂。 她被按在轮椅上,“我能不能给阿政打个电话?” 沈妤站在旁边,看着她被护士推进走廊,“你以为我蠢吗?阿政知道了还怎么做?” “你确实蠢得无可救药。”秦于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第147章 除非甘愿被骗 沈妤的手顿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秦于政站在走廊尽头,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领口有些乱,他的目光越过沈妤落在杨栀言身上。 “你……”沈妤的声音卡住了。 秦于政看见杨栀言挂断他的电话,他就觉得奇怪。宝宝从来不会挂他的电话,有时候忙可能没接,但是看见了不会无缘无故挂电话的。 所以秦于政马上打电话给家里的司机,知道杨栀言来医院了,马上赶过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秦国秉的声音从秦于政身后传来,“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又看了看被护士围住的杨栀言。 沈妤张了张嘴,“国秉,我……” 秦国秉没有再理会她,他走到杨栀言面前,“栀言,你受委屈了。” 秦于政已经走到了杨栀言面前,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没事吧?”杨栀言摇了摇头。 秦于政站起来,把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动作很轻。 他抱着杨栀言从沈妤身边走过,经过秦国秉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很清楚: “你自己老婆你自己处理。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没有等秦国秉回答,抱着杨栀言走出了医院大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车门开着。秦于政把杨栀言放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门。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杨栀言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从来不挂我电话,不接也会回。” 秦于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而且我妈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她。” 车子停在了一栋小楼面前。杨栀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是那栋他们在京市住过的宅子。 秦于政推开车门,把她抱出来,“今晚住这里,不回老宅了。” 杨栀言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柿子,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的。 进了门,秦于政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秦奶奶打来的,他接了,按了免提。 “阿政,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秦奶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秦于政在杨栀言旁边坐下来,“不想看见某人。” 秦奶奶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带着一点试探:“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秦于政看了看杨栀言,她正靠在沙发里,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 他没有细说,“你自己问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秦奶奶没有追问。 “那你照顾好栀言,明天我再过去看你们。” 秦于政挂了电话。 秦家老宅里,秦奶奶挂断电话之后,脸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堂屋角落的沈妤和站在旁边的秦国秉,目光落在秦国秉的脸上,“怎么回事?说清楚?” 秦国秉看了沈妤一眼,“她自己说。” 沈妤坐在椅子上,她的头垂着,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心虚。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孩子是不是阿政的,我让人带她去做个检查。” 秦奶奶的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砰”的一声。 眼神沉让人脊背发寒:“你知不知道羊水穿刺有风险?你知不知道阿政三十五了才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你是真的想毁了他才甘心吗?” 沈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我只是不想阿政被骗……” “阿政这种多智近妖的人,他被骗,除非他甘愿被骗。” 秦国秉开口了,“退一万步讲,这孩子真不是阿政的,那只要阿政认,那就是阿政的。你插什么手?” 沈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奶奶看着她,真想把她的脑袋掰开来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说,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沈妤小声说,“刘美。” 秦奶奶转头看着秦国秉,“刘美是谁?” “她的秘书。”秦国秉的回答简短干脆。 “明天把她辞了。” 沈妤猛地抬起头,“为什么?她跟了我好多年了,我用得很顺手。” 秦奶奶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最后的耐心:“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你趁早离她远点。” 沈妤还想说什么,秦国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现在最好闭嘴。沈妤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秦奶奶就去了小楼。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早上的鸡汤,放下汤才在沙发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杨栀言一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头晕不晕?” 杨栀言摇了摇头,“奶奶,我没事。” 秦奶奶还是不放心,“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能忍着。” 接着秦国秉和沈妤也进来了。 沈妤手里拎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补品和水果,她站在门口,目光有些躲闪,不像平时那样端着姿态。 秦国秉走在前面,沈妤跟在后面,像一只犯了错又被主人拎着来道歉的猫。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栀言,昨天的事,是妈不对。” 杨栀言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妤。“你坐下说吧。” 沈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秦国秉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那家私人医院,转到你名下。” 杨栀言看着那份文件,“我不会经营。” 秦国秉说,“没事,你妈也不会。都是专业人员打理,阿商偶尔会去查账。你拿着就行,以后收益都归你。” 杨栀言看了秦于政一眼,他坐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 她伸手把文件接了过来。 秦奶奶留在小楼陪杨栀言说了半天话,临近中午才离开,秦国秉和沈妤也走了。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妤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刘美的号码,响了两声,沈妤挂断了,然后是一条消息,“夫人,求你放我一马。” 沈妤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 原来妈和秦国秉说的是对的,她被卖了,还帮别人数了钱。 第148章 干妈 秦于政的动作很快。 年初七,刚上班,莫镇霖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 莫芸芸的电话是在当天下午打进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尖利: “秦于政,你凭什么这么对莫家?” 秦于政站在书房的窗前,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凌厉, “我以前觉得愧对你,能给你的都给你了,能帮莫家的也绝不含糊。可是你拿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老婆。” 秦于政的声音厉声厉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应该是莫芸芸愤怒的把手机摔了。 秦于政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了客厅。 年初七,海城。秦于政和杨栀言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海城的空气是湿的,带着南方特有的冷意。 两个人没有先回盛世天禧,直接去了沐老师家。 年节还没过完,沐老师家的门框上还贴着红底金字的春联。 杨栀言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护工,看到杨栀言,笑着说, “沐老师在客厅呢,今天精神特别好。” 沐老师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看到杨栀言进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气色不错。” 她又看了一眼秦于政,“你先生对你挺好的。” 秦于政把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朝沐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沐老师,新年好。” 沐老师笑了,“好好好,栀言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我就放心了。” 她伸手拉住杨栀言的手,“来,坐这儿,跟我说说京市过年怎么样。” 杨栀言在沐老师旁边坐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门铃又响了。 护工走过去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杨栀言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动作顿住了。 岑立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到杨栀言和秦于政也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护工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客厅,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妈,汤。” 杨栀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沐老师叫住她,“栀言,你坐。你不用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转向岑立屿,“你也坐。难得大家都在,正好说清楚。” 岑立屿在对面坐下来,膝盖并拢,姿态端正但僵硬。 沐老师开口了。“我以后就在海城了,不会跟你去E国。工作室我会交给栀言打理,那是我的心血,她是我最放心的人。” 岑立屿愤怒的说,“凭什么,我才是你儿子”。 沐老师说:“凭栀言比你懂旗袍。” 岑立屿说,“我可以雇她来管理。” 沐老师说,“不懂旗袍的人来经营,只会毁了我的心血。你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现在又何必来假装母子情深。” 当初沐霏离婚时,是极力争取岑立屿的抚养权的。可是当初年仅十岁的岑立屿说,他不要跟着妈妈,妈妈就是一个裁缝,跟她没有好日子过。 听到这话沐霏心都碎了,果断放弃了抚养权。 沐霏觉得,岑立屿果然是岑福的种。和他一样的自私自利。 岑立屿听到这话,说:“那行,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 沐老师说,“你我的缘分早在你当初毫不犹豫的跟他出国的时候就断了。” 听完这话,岑立屿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初离婚的时候,沐霏是可以分到一部分财产的。可是因为岑立屿帮着岑福做假口供。沐霏净身出户。 当时的工作室真的只是一家小裁缝铺。 杨栀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沐老师花白的发髻上,她的目光很平静。 杨栀言又安慰沐老师,并表明工作室是老师的心血。如果老师真的不经营,她可以买下来。 沐老师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来惦记我的东西。” 从沐老师家里出来的时候,杨栀言靠在副驾驶座椅里,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海城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风是湿冷的,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秦于政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收音机关了, “困了就睡,到家了我叫你。” 杨栀言没有回答,她侧过头,脸靠着车窗,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秦于政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她睡得稳当一点。 回到盛世天禧,秦于政停好车,侧过头看着熟睡的她,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进电梯,上了二十二楼。进了门之后,他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继续睡得香甜。 秦于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后来怕吵到她,又出客厅来办公。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杨栀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杨栀言出来,看到秦于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的文件已经合上了,他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醒了?” 杨栀言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秦于政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你不是约了思雅吃饭?” 杨栀言这才想起来,赶紧拿起手机,果然姜思雅发了三条消息,“我到啦!” “你还没出门?” “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杨栀言赶紧回了一条:“醒了醒了,马上到。” 杨栀言换好衣服出门,秦于政送她到餐厅楼下,姜思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杨栀言走过去坐下来,姜思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不错,看来秦大领导把你养得挺好的。” 她说着,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给宝宝的,干妈送的。” 杨栀言打开一看,是一套浅蓝色的小衣服,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我还以为是给我带的礼物。” 姜思雅说,“你一个大人还要什么礼物,宝宝才需要。” 杨栀言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那我替宝宝谢谢你啦。”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杨栀言讲过年的事,姜思雅翻了个白眼。 “你婆婆带你去医院做羊水穿刺这事,放里都是极品剧情,你还能这么淡定地说出来?” 第149章 孕期 杨栀言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也生气,但后来她道歉了,还把医院转到我名下了。” 姜思雅放下筷子,“那你要不要?” 杨栀言想了想,也放下了筷子,“我要了。” 姜思雅看着她,“为什么?” “有钱不要是傻子。而且阿政说这是她该补偿的,我受了委屈,就该拿补偿。” 姜思雅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行吧,你这个老公倒是没有拉偏架。”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秦于政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站在车边,看到杨栀言出来,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杨栀言跟姜思雅挥了挥手正要上车,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车窗摇下来,露出穆臣礼的脸,“思雅,我送你回去。” 姜思雅看都没看他,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 穆臣礼的车停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也缓缓驶离了。 杨栀言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穆臣礼怎么来了?” 秦于政发动车子,“你问思雅。” 杨栀言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那之后的日子,秦于政对杨栀言的照顾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 他每天早上送她去工作室,下午准时接她回家,减少不必要的应酬,能推的饭局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也尽量安排在中午。 方伊斌看着领导下班就走,心里满是不可言说的羡慕,而他只能苦逼的被迫加班。 杨栀言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 某天,杨栀言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微微隆起的小腹,腰线已经不见了,从前那些收腰的旗袍和连衣裙全都穿不上了。 她转过身,侧着看了看自己的侧面,又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腰,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秦于政从书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肚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怎么了?”杨栀言侧过头,“以前那些裙子都穿不上了。” 秦于政的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轻轻覆着,“买新的。你想穿什么样的,我们就买什么样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好看了?” 秦于政把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老婆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第一次胎动是那天晚上。杨栀言正靠在床头看书,秦于政在旁边处理最后几封邮件。 她忽然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手一抖,书差点掉下去,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惊喜, “阿政……” 秦于政放下手机,“怎么了?”杨栀言没有说话,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你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一下又来了。 秦于政的手心贴着她的皮肤,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感觉到了,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踢了一脚。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那只手没有动,就那样覆在她的肚子上,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又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一种很奇异的喜悦。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在她额头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他在动。” 杨栀言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嘴角弯着,“你感觉到了?” 秦于政没有回答,他的手还覆在她肚子上,他的头低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宝宝?” 他对着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我是爸爸。” 肚皮没有动静。秦于政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可能睡着了。” 杨栀言看着他趴在肚子上等动静的样子,“你当他是闹钟吗?按一下就会响?” 秦于政直起身,他把手掌还放在她的肚子上,“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胎教是每天晚上睡前固定的环节。秦于政从书房里拿了一本故事书,坐在床边,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很稳:“从前,有一只小熊,住在森林里……” 杨栀言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头念书的样子,他的睫毛垂着,被床头灯的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念了两页,停下来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你让他安静一点,这本书才刚开了个头。别踢了。” 杨栀言笑出了声,“你这是在跟一个还没出生的宝宝讲条件?” 秦于政合上书,“那明天换一本安静一点的。” 有一回,杨栀言刷短视频刷到一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路边的画面。 她看完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淌,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打湿了手机屏幕。 秦于政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怎么了?” 杨栀言把手机翻转过来给他看,“它好可怜。” 秦于政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她哭红的鼻尖,纸巾按在她眼角轻轻沾了一下,“明天我们去看看能不能领养一只。” 杨栀言擤了一下鼻子,“真的?” 秦于政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真的。不过你得先把这碗汤喝了。” 还有一回,杨栀言在短视频里刷到了辣条,她看着红油浸润的画面,把手机举到秦于政面前,声音带着渴求,“我想吃辣条。” 秦于政看了一眼屏幕,“那个不干净,吃了容易肚子不舒服。你想吃的话我让李姨学着做,自己做干净卫生。” 杨栀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秦于政看着她毫无预兆的眼泪,愣了一瞬,“宝宝……” 杨栀言一边哭一边说,“你以前明明说我开心最重要,偶尔吃不打紧。现在明明是你变心了。” 秦于政赶紧把她拉进怀里,“没有变心,我只会一天比一天爱你。” 杨栀言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吃辣条?小时候别人都有辣条吃,只有我没有。现在我还没有。” 秦于政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他妥协了,“明天就让李姨做好不好?” 杨栀言摇了摇头,“我现在就想吃。” 秦于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但是只能吃一点点。” 杨栀言吸了吸鼻子,“你就是不想让我吃,哼。”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秦于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然后出了门。 杨栀言靠在卧室的门板上,听到他开门出去的声音,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真的走了,他生气了,他不理她了。 第150章 生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她控制不住。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响了,秦于政回来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宝宝,开门。” 杨栀言走过去把门打开了。秦于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辣条,他的外套还没脱,领口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把辣条递到她面前,“买回来了,但说好了只能吃一点点。” 杨栀言看着那袋辣条,又看了看他,他为了她一袋辣条,大晚上的跑了出去。 她伸手接过来,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好吃?”秦于政问。 杨栀言摇了摇头,把辣条放下,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老公,我这么无理取闹,你会不会不爱我了?” 秦于政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怎么会,无论怎样我都爱你。你怀孕已经很辛苦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我的义务。” 杨栀言在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只是因为义务?”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认真,“因为我爱你,我想为你做任何事。” 那天晚上,秦于政帮她吹干了头发,把她抱到床上,等她睡着之后才关灯。 他躺在她旁边,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她怀孕很辛苦,但能看到她在他面前无理取闹、任性、发脾气,是一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被他纵容出来的特权。 真开心,宝宝已经骄纵到只有他才能忍受她的小脾气,她将永远是她的宝贝。 秦于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心跳,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海城的冬天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低低地响着。 预产期前一周,秦于政就开始失眠了。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半夜突然发动怎么办,路上堵车怎么办,羊水破了要不要先叫救护车。 早上起来眼底一片青黑。 杨栀言靠在床头,看着他眼底那层青黑色,实在忍不住了,“你这几天睡得不好吗?” 秦于政正在帮她挤牙膏,手顿了一下,“还行。” 杨栀言看着他那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没有拆穿他。 正式发动的那天,是凌晨。 杨栀言翻了个身,感觉到一阵不规律的坠胀感,不是特别疼,但和她以前经历过的任何感觉都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叫醒秦于政,先自己躺了一会儿,数了一下间隔。 大约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一次。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秦于政。” 秦于政几乎是立刻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杨栀言说,“好像要生了。”秦于政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的画面,杨栀言后来回想起来都想笑。 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下床,结果脚被被子缠住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床头柜站稳了,然后开始满屋子转,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又关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待产包呢?” 杨栀言躺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转了第三圈,“在玄关鞋柜旁边,你昨天自己放的。” 秦于政这才想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拎起待产包又走回卧室,然后站在床边,“能走吗?我抱你。” 杨栀言说,“你先扶我起来。” 秦于政弯腰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阵痛又来了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了,她皱了一下眉头。 秦于政立刻紧张了,“疼吗?很疼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杨栀言缓了一下,“不用,你先帮我换好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像一场小型战役。秦于政要帮她穿裤子,手在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对上。 杨栀言看着他颤抖的手指,“你别紧张,我都不紧张。” 秦于政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紧张。” 从卧室到电梯的这一小段路,秦于政一手拎着待产包,一手扶着杨栀言。 到了车上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路口正好是红灯,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 绿灯亮了之后他踩油门踩得有点猛,杨栀言说,“你慢点,不着急。” 秦于政放慢了车速,“好,不着急。” 到了医院,邱晋义已经安排好了。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把杨栀言接进去,秦于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待产包的带子。 杨栀言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秦于政站在门口,想跟进去又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秦于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心里默默祈祷。 他拿出手机给秦奶奶发了一条消息:“进医院了。” 又给秦于研发了一条,又给沐老师发了一条,然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 检查做完之后,杨栀言被推进了产房。 秦于政换好无菌服进去的时候,杨栀言已经躺在了产床上,阵痛已经变得规律了,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表情还算平静。 秦于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掌心比平时热。 “疼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杨栀言点了点头。 秦于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护士在旁边做准备工作,帘子拉了一半,仪器上的数字在跳。 秦于政的目光一直落在杨栀言脸上,她每一次皱眉头,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助产士说了一句“宫口开全了,可以用力了”,然后开始指导她呼吸和用力。 杨栀言攥着秦于政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他一声没吭。 阵痛来的时候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 秦于政的手被她攥得发红,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我在这,没事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在抖。 杨栀言用力的时候,整张脸都涨红了。 秦于政的脸色比她还白,额头上渗出的汗不比她少,他的手被她攥着,指节已经被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护士在喊“再来一次,看到头了”,秦于政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第151章 月子 秦于政差点紧张到晕倒。 忽然一阵啼哭声,把秦于政拉回来。 那声音短促、响亮、带着一种生命力。秦于政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看着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婴儿,放在杨栀言旁边。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还在发出细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秦于政的目光从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移到杨栀言的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虚弱。 秦于政低下头,亲吻杨栀言的额头,“宝宝辛苦了。” 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包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家伙,他的嘴巴还在动,像在寻找什么。 秦于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很软。 秦于政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我没事,你去抱抱他。” 秦于政站起来,腿有点软。 护士把婴儿抱起来,放进他臂弯里,他两只手僵着,维持着一个不自然的姿势。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他怎么在动?” 杨栀言有点无语,不动?那还了得? 护士在旁边笑了一下,“宝宝在找舒服的姿势呢。” 秦于政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然后他弯腰,把婴儿轻轻放回婴儿车。 他握住了杨栀言的手,她的手比刚才凉了一些,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谢谢你。”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还不太能聚焦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秦于政伸出手,这次他的动作稳了一些,把婴儿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抖。 他低头看着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他的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长得像你。” 杨栀言侧过头看了看,“哪里像?明明像你。” 秦于政说,“嘴巴像你。”杨栀言看了看,又看了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像。 她伸手碰了碰婴儿的嘴角,“他叫什么名字?你之前说想好了的。” 秦于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秦知珩。” 他顿了一下,“知礼明心,美玉之才。珩是玉器,代表品格温润、内在有光。我希望他长大后知礼守心,做一个内外兼修的人。” 杨栀言把“秦知珩”三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她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知珩……” 知道杨栀言生了,秦奶奶很快赶到了。 老人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一个月嫂模样的女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给你找的月嫂,有十几年经验了。” 她转头对月嫂说,“你听栀言的安排就行。我的重孙子,可不能马虎。” 秦奶奶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杨栀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还行。不过月子里的女人不能累着,不能碰冷水,不能吹风,这些你都知道吧?” 杨栀言靠在床头,“知道的,奶奶。” 秦奶奶满意地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给珩珩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长命金锁,足金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旁边还压着一份文件,一套京市核心地段的房产证和一间临街商铺的转让协议。 杨栀言看着那些东西,“奶奶,这太多了。” 秦奶奶摆了摆手,“多什么?我留着也是留着。珩珩是我们秦家的长孙,不能委屈了他。” 她把锦盒和文件一并放在床头柜上,“以后这些东西都是他的,你帮他收着就行。” 杨栀言的月子是在月子中心做的。秦于政几番对比后选了。 这个月子中心除了贵没其他毛病。服务科学又周到。 所以整个月子杨栀言都很舒心,身体也恢复得很好。 秦国秉和沈妤也专程来海城看坐月子的杨栀言。 秦于政把秦知珩抱到客厅里,放在婴儿床里。 秦国秉弯着腰,目光落在婴儿床上那个小小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小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像你小时候。” 秦于政站在旁边,“嘴巴像言言。”秦国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珩珩的,你帮他收着。” 信封里是一套京市另一处房产的房本和一张银行卡。 沈妤站在旁边,也递过来一个锦盒,“给珩珩的。” 里面是一只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刻着祥云纹。 杨栀言接过来,“谢谢。” 秦国秉和沈妤没有多待,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杨栀言,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秦国秉说,“好好养着。” 秦知珩很乖,能吃能睡,醒着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偶尔会无意识地弯一下嘴角。 每次秦于政下班回来,看见杨栀言嬉笑言言的看着秦知珩,满心满眼都是孩子。 秦于政有点吃醋。真讨厌,就知道不该那么早生孩子,吃肉机会被剥夺就算了,连他亲爱老婆的注意力也全部被转移。 杨栀言看出秦于政的怨念,给秦于政出主意。 杨栀言伸手把秦知珩接过来放在婴儿床里,转过身看着秦于政, “你天天一回来就带珩珩,到时候他就黏着你。跟我相处的时间就少了。” 秦于政看着她,“有道理。”从那天起,秦于政积极地参与带娃。喂奶、换尿布、哄睡,样样都来。 半夜秦知珩哭醒了,杨栀言刚要起来,秦于政已经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背,“你睡,我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低低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杨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低沉的哼唱声,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出了月子之后,杨栀言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身材也基本恢复到了孕前的状态,腰线回来了,面色红润,整个人比以前多了一种温润的饱满。 第152章 没魅力 秦知珩满月后,搬回秦奶奶送他们的婚房别墅住。 有小孩,住别墅大点,方便点。 秦知珩满月那天,秦家办了一场小型的满月宴。 地点就在他们现在住的别墅,只请了相熟的人。 秦奶奶让人在客厅里挂了一排红灯笼,茶几上摆着喜饼和红鸡蛋。 穆丞和周战宇他们早早就到了,刘闵澜在京市没能赶来,但托人送了一份厚礼。 秦于商抱了一下秦知珩,姿势僵硬,像在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秦于研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二哥,你抱稳一点。” 姜思雅来得最晚,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干妈来了!” 她蹲在婴儿床边,把秦知珩逗得咯咯笑,“珩珩,叫干妈。” 秦知珩当然不会叫,但他的手伸出来,攥住了姜思雅的手指头。 满月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于政抱着秦知珩走到客厅中央,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小小的后脑勺,“感谢大家来参加珩珩的满月宴。他叫秦知珩,是我和言言的儿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希望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做一个知礼明心的人。” 秦知珩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了眼睛。 满月宴之后,杨栀言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她开始回工作室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但每天按时回家。 秦于政也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两个人像回到了孕前的生活节奏,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会哭会笑会攥人手指的小人。杨栀言在等。 她等了好几天。从她正式出了月子,到身体完全恢复,到她已经做好准备,秦于政都没有任何动作。 每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会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说一句“晚安,宝宝”。 然后就真的睡了。 杨栀言起初以为他太累了,工作忙了一天回来还要带娃,没精力也是正常的。 但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他依然按兵不动。她开始怀疑了。 是不是生了孩子之后她魅力下降了?以前他可是无肉不欢的,一天能吃好几次。 孕后期到现在,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了。他们依然有亲密的举动,亲亲抱抱是常有的事。 但只是亲亲抱抱,没有往下发展。杨栀言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杨栀言找姜思雅吐槽。 第二天,姜思雅来了。她听完杨栀言的描述之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表情带着了然。 “你直接换上性感睡衣把他扑倒不就行了?” 杨栀言的脸红了一下,“这样不好吧,显得我那么饥渴。” 姜思雅说,“你们是夫妻,有需求是正常的。” 她从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晚上再看。” 杨栀言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姜思雅朝她眨了眨眼睛,“战袍。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晚上,秦知珩被育儿嫂哄睡了。秦于政在书房处理最后一封邮件,杨栀言在卧室里,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睡衣,藕荷色的,真丝的,吊带,领口开得很低。 她脸红了一下,但又忍不住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然后她换上了。站在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比孕前更白了一些,腰线收回来了,却比从前更柔韧,该饱满的地方更加饱满。 她转过身看了看侧面,又转回来,这件衣服确实适合她,但是……太羞人了。 她想赶紧脱下来,换回自己平时那件棉质睡衣,然后把那件“战袍”叠好放回盒子里,塞进衣柜最下面一层。 结果杨栀言还没行动,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杨栀言快速的躺回床上盖上被子。 秦于政穿着睡衣走进来,头发还湿着,“怎么啦?” 杨栀言心里一跳,不自觉地拉了一下被子,“没什么。” 秦于政走过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睡吧。” 杨栀言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秦哥哥。” 秦于政心动的看着杨栀言,这声秦哥哥叫得秦于政好想马上吃了她,但不行,只能故作镇定的说,“嗯?” “你……”杨栀言张了张嘴,“没什么,晚安。” 秦于政发现杨栀言的脸蛋红红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杨栀言摇头。秦于政还是不太放心,“那怎么脸那么红?” 他低头凑近她,想仔细看看她的脸色,杨栀言的心跳得更快了。 秦于政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正要缩回去的手腕。 秦于政被她拉住手腕,弯着腰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滑,被子在她拉住他的动作里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藕荷色的真丝布料和精致的锁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她的额头,“脸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他转身想去拿探温针,杨栀言拉住他手腕的力道紧了一些,“不是。” 秦于政回过头看着她,被子在她刚才的动作里又滑落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住了。 藕荷色的真丝睡衣薄薄地贴在她的身上,吊带松松地挂在肩头,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身材比孕前多了一种柔和的饱满,腰是细的,但线条更柔和了;锁骨分明,却不再单薄;皮肤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秦于政感觉到鼻子下面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着一点鲜红。 他愣住了,杨栀言也愣住了,她赶紧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你……” 秦于政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纸巾攥在手里,“我去处理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卧室,动作快到像是在逃。 浴室的门关上了,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杨栀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被子。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浴室的方向。 肉都已经送到嘴边了,他居然跑了。 他真的对她没兴趣了?杨栀言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 秦于政站在浴室里,冷水冲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鼻尖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红。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狼狈,但也清醒。 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没出息。” 秦于政想起医生的话,产后恢复期至少四十五天。 他算了一下时间,还差几天。他不能乱来,他得等着。 她怀孕太辛苦了,他不想再让她受一次那种苦,而且他已经决定去做结扎了,这样就没有意外发生了。 秦于政拿起毛巾擦干了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杨栀言已经躺下去了,背对着他,被子盖到了下巴。 她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没有回头。秦于政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杨栀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栀言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满45天后,秦于政迫不及待的带杨栀言出去过二人世界。交代秦奶奶,育儿嫂照顾秦知珩。 杨栀言有点不忍心。 秦于政说,“他总是要成长的,你想啊,他以后去吃美食会带你吗?他以后去约会会带你吗?” 也对,她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妈妈。所以自己开心最重要。 她也想吃肉好久。 第152章 婚礼(大结局) 国庆前一周,京市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老宅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鉴于秦于政身份特殊,所以不能在酒店过于铺张浪费。。 婚礼的场地就设在老宅,秦家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青石板路,雕花木窗,每一处都是几百年的光阴。 婚礼当天的清晨,秦奶奶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堂屋门口指挥着布置,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沿着回廊的柱子一路挂过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灯笼是手扎的,八角宫灯,糊着红纱,上面用金粉写着“囍”字。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摆好了香烛和祭品,两侧的椅子上铺了暗红色的锦缎坐垫,雕花烛台上点着一对红烛,火苗在穿堂风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秦于政穿着深红色的中式礼服站在院子里,低头整理袖口。 礼服是手工定制的,真丝面料上绣着暗纹盘龙,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 他平时穿惯了深色的西装,极少穿这么亮的颜色,但今天他穿着这一身站在晨光里,整个人被红绸和灯笼的光衬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杨栀言在秦于政过户给她的宅子化妆,从这里出嫁。 她的礼服也是中式传统的,正红色,立领,斜襟,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金色的窄边。 嫁衣上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用的是苏绣的技法,从领口蔓延到下摆,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在光线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她没有穿高跟,换了一双暗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化妆师帮她戴上凤冠,银质的框架上嵌着几颗珍珠和点翠的蝶形簪花,插在盘好的发髻里。 姜思雅站在旁边帮她整理领口,“你今天真好看。” 杨栀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黑发,金色的点翠在发间一闪一闪的。 秦于政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厢房里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他看到她穿着那身正红色的嫁衣,看到她发间的珍珠和点翠,和她满怀笑意的脸。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他,凤冠上的蝶形簪花轻轻晃了一下,她问他好不好看。 秦于政的目光痴迷的看着杨栀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婚礼的仪式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堂屋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秦家的故交和世交。 秦于政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大操大办,所以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是与秦家相交多年的。 有人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秦家故旧,有人携着年轻的妻子坐在后排,有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最前面,也有和秦于政年纪相仿的同僚。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堂屋中央那一对新人身上,安静地、郑重地、不带任何多余的打量。 沐老师坐在靠前的位置。 她的腿已经好了,虽然走不了太长的路,但今天她坚持自己从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香云纱上衣,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杨栀言身上,看着她站在秦于政身边,眼眶有点红。 仪式开始的时候,堂屋里的声音慢慢静下来。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秦奶奶和秦国秉,沈妤坐在秦国秉旁边。 秦于政和杨栀言站在供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婚书,是秦于政前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写的,一共七行。 婚书上的字迹遒劲,笔画干净利落:“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秦于政、杨栀言,谨立此誓。” 杨栀言低头看着那卷婚书上“秦于政”三个字旁边并排写着的“杨栀言”。 她的鼻尖轻轻吸了一下,真好,她以后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沉稳有力。 秦于政和杨栀言转过身,面朝着堂屋门外的院子,秋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弯下腰,拜了三拜。“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面朝着秦奶奶和秦国秉的方向。 秦奶奶看着他们,很高兴,一家人和和美美,含孙弄怡。 秦国秉坐在旁边,腰背挺得很直。 “夫妻对拜。”秦于政侧过身,面朝着杨栀言,她也转过来面朝着他。 “礼成……” 杨栀言直起身,她感觉到秦于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堂屋里响起了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举着茶杯朝他们点头。 秦奶奶在笑,她的眼角有泪,但这是高兴的泪水。 秦于政和杨栀言牵着手,穿过堂屋,走过回廊,走向后面的院子。 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浓而不腻的。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杨栀言瞪了一眼秦于政。 晚上,宴席摆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冷盘和热菜。 灯光被桂花树的枝叶筛过,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斑,落在碗碟上,落在杯沿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菜是京市老字号的师傅做的,不铺张,但每一道都是精品。 秦于政端着酒杯站起来,“谢谢各位来参加我和言言的婚礼。” 一饮而尽。 秦知珩被秦奶奶抱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中式棉袄,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 他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只手攥着秦奶奶的手指头。 秦奶奶低头看着他,“珩珩,今天是你爸爸妈妈的婚礼哦。” 秦知珩当然听不懂,他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但他伸出另一只手,朝杨栀言的方向挥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秦于政和杨栀言站在老宅门口送客。 秋夜的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杨栀言肩上的披肩轻轻飘起来。 秦于政伸手帮她拢了一下,然后手指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放下。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站在老宅门口的红灯笼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 远处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巷子里很安静。 洞房花烛夜,从此幸福一生。 全文完 第153章 番外1(结扎) 一天晚上,卧室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像一层薄纱覆在两个人身上。 秦于政吻着杨栀言,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搂着纤腰,慢慢往上,杨栀言闭着眼睛,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情到浓时,杨栀言感受到没有阻隔。 她的身体紧绷,睁开眼看着他,试探的问:“你怎么没戴套?”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不答反问:“不舒服吗?” 杨栀言的脸红了,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嗯。” 秦于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声音放低了:“那以后我们都这样。” 杨栀言推了他一下,“不行,会怀孕的。你想要二胎了?” 秦于政摇头,“不要。” 杨栀言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吃避孕药还是让我上环?这两样对身体伤害有多大你不知道?” 秦于政没有被她生气的语气影响,只是握住她的手,“乖乖,稍安勿躁,听我说。” 有了秦知珩后,杨栀言听到宝宝总觉得羞耻。 在杨栀言的极力反对下,秦于政改了更暧昧的称呼,乖乖。 杨栀言瞪着秦于政,“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秦于政的手掌覆在她后颈上,拇指在她颈侧轻轻蹭了一下,“我已经做了结扎手术。你不会怀孕了。” 杨栀言的嘴巴慢慢张开了,“什么时候?” “你别管,”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反正已经做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好乖乖,让我试试结扎后,还猛不猛。” 杨栀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他重新拉进了那种熟悉的节奏里。 那天晚上,杨栀言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欲生欲死。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床单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的腰在发酸,腿在发软,声音断断续续地求饶。 秦于政不肯停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叫老公。”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音。 他继续,“叫哥哥。” 杨栀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哥哥……” 秦于政的呼吸重了一下,“乖乖真乖。” 杨栀言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 秦知珩三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每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屋子追着秦于政喊“爸爸抱”。 他黏秦于政黏得紧。 秦于政每天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那头跑过来,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 “爸爸……” 秦于政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臂弯里,“今天有没有乖?” 秦知珩用力点头,“乖!” 周末,一家人回京市老宅吃饭。 秦于政和杨栀言带着秦知珩到的时候,秦于商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姿态悠闲。 秦知珩进门就松开杨栀言的手跑过去,“叔叔!” 秦于商放下茶杯把他捞起来,“珩珩又长高了。” 秦知珩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我比你高了!” 秦于商把他举起来,“那现在呢?” 秦知珩被举到半空中,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奶奶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真开心,秦国秉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一家人身上。 饭吃到一半,秦国秉放下了筷子,目光在秦于政和杨栀言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是随意的:“珩珩也三岁了,你们有没有考虑再要一个?” 秦于政正在给秦知珩擦嘴角的油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爸,“你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薅,” 他说,“去催秦于商吧,三十好几了还孤家寡人一个,真可怜。” 秦于商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今天的主题不是催生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筷子,看着秦于政,“你当年像我一样年纪的时候,也是孤家寡人。我的缘分还没到,等缘分到了,我指定生三五个。” 秦于政面不改色:“听见没有?他要生三个五个。赶紧给他找老婆是正事。”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结扎了,催我也生不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奶奶的手停在茶杯上,秦国秉的眉毛微微挑起,沈妤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哥,”秦于商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 “大概两年前吧。”秦于政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 秦于商喜提天天相亲的好日子。从那之后,秦于商每周至少被安排两次相亲。 秦于研有时候会给他发消息,问他相亲相得怎么样,他回一个“还行”,再问就变成了 “我能不能今晚去你研究所住一晚,实在不想回家了”。 秦于研幸灾乐祸。 秦奶奶把秦于政单独叫到院子里,桂花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叶子还是绿的。 秦奶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秦于政站在她旁边,“珩珩满月之后。” 秦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秦于政的眼睛,“你是个疼媳妇的,像你爷爷。” 秦于政看着她,“爷爷也……” 秦奶奶点了点头,“我怀你爸的时候,吃尽了苦头。他也没跟我说,一声不吭就去做了。” 她很想她家老头子了。 杨栀言一直担心家里人知道秦于政结扎后会怪她。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一个家庭的延续是女人的事。 但秦家上下对这件事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得多。 这也行就是,只要你背后有人撑腰,别人就会对你客客气气。 秦奶奶对她还是那么好,秦国秉虽然遗憾但也没有再提催生的事。 只有沈妤。沈妤会阴阳怪气的说,“你命真好。阿政对你做到这个份上。” 杨栀言正要开口,秦于政就先怼回去:“她当然命好。你要是觉得自己命不好,那也是自己作的。” 沈妤的脸红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秦于政走到杨栀言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秦于政低头看着杨栀言,“不用在意她说什么。” 杨栀言靠在他肩膀上,“我没有在意。”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秦知珩从地毯上站起来,哒哒哒地跑过来,爬上沙发,挤进两个人中间,“爸爸抱妈妈,珩珩也要抱。” 秦于政弯腰把他也捞进怀里,一手搂着杨栀言,一手揽着秦知珩。 秋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三个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影子。 第154章 番外2(学游泳) 某天穆丞组了局,秦于政难得有空。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游泳馆,穆丞和周战宇在深水区游了几个来回,秦于政靠在池边,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 穆丞游回来,摘下泳镜,“阿政,你怎么不带你老婆一起来?教她游泳多好。” 秦于政看了他一眼,“她怕水。小时候掉河里呛过。” 穆丞靠过来,声音压低了,“怕水才要教啊。你想想,游泳池里就你们两个……多好的机会。” 他拍了拍秦于政的肩膀,“兄弟,机会是留给会把握的人的。”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秦于政试探着问了一句:“宝宝,你想不想学游泳?” 杨栀言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不想。” 秦于政在她旁边坐下来,“游泳对身体好,而且……” “我不喜欢水。”她的声音比刚才强硬。秦于政没有再继续。 但过了一段时间,杨栀言刷到了一个讲游泳好处的短视频,说是能改善体态、增强心肺功能、缓解久坐的腰背酸痛。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犹豫了几天,然后在一个周末的早上,坐在餐桌前喝粥,抬头看着对面的秦于政, “你上次说教我游泳,还算数吗?” 秦于政放下筷子,“当然算数。” 游泳馆里,有秦于政常年包下来的私人馆。 室内恒温,落地窗对着外面的花园,水是温的,刚进去的时候不会觉得冷。 浅灰色的瓷砖地面,淋浴间和储物柜都整整齐齐。 杨栀言换好泳衣出来的时候,用浴巾裹着自己,走得很慢。 秦于政已经下水了,靠在池边等着她。 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面,波光在灯光下一漾一漾的,“水深吗?” “这是浅水区,不深的。”秦于政朝她伸出手,“下来。” 杨栀言把浴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蹲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水温温的,比她预想的要暖和一些,她踩到池底,水没到她的胸口。 她双手扶着池边,站在水里不敢动,脸上的表情紧张。 秦于政游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水波从他身后散开,轻轻推了她一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我扶着你。” 她在水里站稳之后才慢慢松开他的手臂。 秦于政教她从憋气开始,“吸气,把脸埋进水里。” 杨栀言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水下的世界是模糊的,蓝白色的光线透过水面晃动。 她憋了几秒就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秦于政在旁边看着她,“不错,再试一次。”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他往前站了一步,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放松,我托着你。”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指尖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按在她腰侧最细的地方。 “好了,试一下仰漂。”他说,“我会托着你的背。” 杨栀言仰面躺下去的时候,身体是僵的,她的脚不敢离地。 秦于政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托着她的肩胛骨,让她浮起来。 “放松,我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她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水。 她感觉到水从她的皮肤上流过去,温热的,柔软的,和当年掉进河里时那种冰冷的、让人窒息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的手掌一直托着她,没有松开过。 她漂浮在水面上,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对,就是这样。” 那天下午,杨栀言学会了憋气和仰漂。 秦于政扶着她的腰带她在浅水区慢慢地游了几个来回,她趴在浮板上,用腿打水。 他跟在旁边,保持着随时能接住她的距离。 有一次她打水用力过猛,浮板从手里滑出去,身体往下沉的时候,秦于政从旁边伸手捞住了她,一只手横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她额头上。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你接住我了。” 秦于政低头看着她,“我说过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杨栀言裹着浴巾走进更衣室,秦于政跟在后面。 他进了同一间,反手锁上了门。 水汽还弥漫在空气中,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 秦于政从后面抱住了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今天表现很好,乖乖想不想拿点奖励?” 杨栀言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眼睛,“这里是泳池的更衣室……” “是私人泳池。”秦于政把她的腰转过来,“更衣室也是私人的。” 杨栀言觉得那天的水汽格外热,隔着玻璃门也能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水,不知道是淋浴喷头还是她自己的心跳。 回到家之后,杨栀言开始打喷嚏了。没在意。 今天运动量太大,杨栀言早早休息了。 晚上秦于政忙完回来的时候,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着凉了?” 杨栀言裹紧了被子,“我没事……”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秦于政拿了体温枪过来对着她的额头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8.2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发烧了。” 杨栀言缩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泡了感冒冲剂端过来,又拿了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 她迷迷糊糊地喝了药,被扶着躺下。 秦于政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你先睡一觉。” 杨栀言抓着他的手,“我以后不学游泳了。” 秦于政坐在床边看着她,“好,不学了。”杨栀言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好?” 秦于政低下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秦知珩从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妈妈生病了?” 秦于政转头看着他,“妈妈感冒了。” 秦知珩哒哒哒跑进来,爬上床,在杨栀言脸上亲了一口,“妈妈快点好起来。” 然后他又哒哒哒跑出去了。 杨栀言闭上眼睛,感觉到秦于政的手还握着她,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人真暖心。 第155章 番外3(小暖男) 秦知珩五岁那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每天早上起床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洗脸,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等杨栀言给他盛粥。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挑食,李姨做什么他吃什么。 但最让杨栀言觉得暖心的,是他那副自然而然的、从秦于政那里学来的照顾人的习惯。 有一次杨栀言感冒了,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 秦知珩倒了一杯温水。 “妈妈多喝水,爸爸说感冒要多喝水。” 杨栀言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真是一个小暖男。 秦于政弯腰看着秦知珩,“珩珩,做得对。男子汉就是要照顾女孩子。” 秦知珩用力点头,“照顾妈妈是应该的。” 秦于政出差那周,杨栀言约了姜思雅出来吃饭。 海城的秋天,梧桐叶黄了一路,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杨栀言带着秦知珩到的比姜思雅早,他挎着一个小号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水杯和一小包饼干。 姜思雅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购物袋,肩上还挎着一个不小的包。 秦知珩见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干妈,我帮你拎!” 他伸手接过姜思雅手里的购物袋,虽然袋子有点重,他还是努力拎着走回座位,放在椅子旁边,挂在椅背上。 姜思雅愣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这小孩……” 杨栀言喝了一口茶,“你习惯就好。” 逛街的时候秦知珩走在杨栀言和姜思雅中间,手里拎着几个小号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姜思雅买的东西。 杨栀言想帮他拿一个,他摇头,“不用,我能行。” 吃饭的时候,姜思雅刚端起茶杯,秦知珩已经把菜单上推荐的那道菜推到了她面前, “干妈,这个好吃,爸爸带妈妈来过这家店,妈妈也说好吃,干妈也尝尝。” 姜思雅看着他,又看了看杨栀言,“你是不是在家整天奴役我干儿子?” 杨栀言放下筷子,“我冤枉,他跟他爸学的,不能怪我。” 姜思雅把秦知珩拉到身边,“珩珩,你告诉干妈,是不是你妈妈使唤你?” 秦知珩摇头,“干妈,你可别冤枉我妈。我爸说了,我身为男子汉要照顾女孩子。” 他认真地看着姜思雅,“再说了,干妈,我刚刚也给你倒水了,也帮你拿纸巾,也帮你拿包了。甚至……” 他指着桌上的奶茶,“这杯奶茶,用的是我的压岁钱。” 姜思雅被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刚才买奶茶的时候确实是秦知珩掏的钱。 他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抽出一张50块的纸币递过去,“我请干妈喝奶茶。” 姜思雅捏着那张纸币,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她腰高的小人,忍不住把秦知珩抱起来放在腿上,“完了,” 她说,“珩珩,你不会是个中央空调吧?去到哪里暖到哪里。” 秦知珩歪着头,“什么是中央空调?” 杨栀言伸手把儿子从姜思雅腿上捞回来,“姜思雅,你别教坏小孩子。你要是无聊,你也赶紧生个小孩玩玩好了。” 姜思雅靠在椅背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生到珩珩这种天使小孩是挺好的,可一般人生不到。算了,我还是孤家寡人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杨栀言看着她,“你和穆臣礼真的没戏?” 姜思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们不可能的,破镜难重圆。” 杨栀言想到自己和秦于政算是闪婚闪育,再看看姜思雅和穆臣礼纠缠了这么多年还没结果,简直是两个极端。 “叔叔阿姨不催你?” 姜思雅笑了一下,“他们看开了。” 秦知珩在旁边喝了一大口奶茶。 结果才过了两周,姜思雅约杨栀言出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姜思雅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点单,先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搭在桌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怀孕了。” 杨栀言端着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谁的?” 姜思雅没有看她,“你别问了。” 杨栀言放下杯子,“你想怎么办?” 姜思雅抬起头,“我想生下来。我年纪也大了,有个小孩也挺好。我爸妈已经从盼着我结婚,到不结婚也行,生个孩子给他们带就行。” 杨栀言伸手握住她的手,“好,那我也要当孩子的干妈。” 姜思雅辞职很久了。她回家帮她爸经营自家的小公司,做得有声有色。 穆臣礼对她猛追过一段时间,送花送包,在她公司楼下等到深夜,发消息发得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姜思雅只回了他一句话,“何必呢?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作为一名合格的前任,就应该互不打扰。” 穆臣礼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的动态,他也只是点个赞,不评论。 两个人就这么单着,偶尔在商务场合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 杨栀言确实不知道姜思雅怎么怀孕的。她没有追问。 晚上回到家,杨栀言把这件事告诉了秦于政。 秦于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秦于商的号码。 “阿商,有件事你帮我留意一下,姜思雅,就是言言那个朋友,她那边有什么需要关照的生意,你帮衬一下。” 电话那头秦于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哥,怎么回事?最近个个都喊我多关照姜思雅。” 秦于政问,“还有谁?”秦于商说,“穆臣礼。还有周战宇。” 秦于政的手顿了一下。穆臣礼和姜思雅有过一段,他现在还念念不忘,这他能理解。 周战宇?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面估计也没见过几次。 秦于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战宇?” 秦于商的声音带着一点八卦的味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他确实提过,说让我关照一下姜思雅的公司。我以为你知道才跟我说的。” 秦于政没有再追问,“行,你先帮忙看着。” 秦于政挂了电话,发了条信息给周战宇,“兄弟,喜欢你就赶紧追,不然你会后悔的。” 话已至此,以后怎么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希望兄弟也能像他那么幸运,早日娶上美娇妻。 然后秦于政才回房间。 杨栀言问,“怎么了?” 秦于政伸手揽住她,“没事。” 杨栀言靠在他肩膀上,“思雅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秦于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心吧。” 杨栀言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秦知珩从他的卧室跑出来,手里抱着他的小枕头,“爸爸,今天可以跟你们睡吗?” 秦于政看着他,又看了看杨栀言,然后朝秦知珩招了一下手。 秦知珩哒哒哒跑过来,爬上床,挤进两个人中间。 秦于政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一小,“睡吧。” 杨栀言闭上眼睛,感觉到秦知珩的小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五根小手指头攥着她的手指。 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幸福快乐的一家三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