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厂督:开局杀贾蓉,收秦可卿》 第1章 黑巷困兽降奇功,一拳轰毙损贾蓉 大夏神京城,荣国府后巷。 夜色沉沉。 寒风凛冽,如刀刮骨。 巷子深处有一间破旧小屋。 门窗破败,四面漏风,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贾瑞缩在墙角,双手拢在袖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片刻之前,他终于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穿越了。 而且偏偏穿成了《红楼梦》里那个最好色、最窝囊,也死得最荒唐的倒霉蛋。 贾瑞。 更要命的是,眼下正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当夜。 原身垂涎王熙凤美色,被那位凤辣子几句假意温存哄得神魂颠倒。 竟真信了她愿与自己私会,巴巴赶到这荣国府后巷。 谁知王熙凤早命值夜婆子将前后巷门落锁。 不到天亮,绝不会有人开门。 巷道两旁又尽是两丈多高的青砖墙。 砖缝严整,连个借力攀爬之处也无。 以原身这副文弱身板,莫说翻墙,便是跳起来摸到墙头都难。 如今他困在此处,已成瓮中之鳖。 依照原著情节。 再过一刻钟,宁国府的嫡孙贾蓉便会奉王熙凤之命前来整他。 先装作撞破奸情,逼他写下一张百两银子的欠契。 再叫小厮提来一桶粪水,从头到脚浇他个透。 寒风刺骨,冻臭交加。 原身被逼得大病不起、精血枯竭。 最后对着一面风月宝鉴活活打胶丧命。 堂堂七尺男儿,竟死得如此窝囊。 “既让我穿越来了,便绝不能再死的那般窝囊。” 贾瑞缓缓抬头,眼中浮现一抹狠色。 “我要逆天改命!” 话音刚落。 眼前黑暗中,忽然浮现出几行淡金色文字。 【赠送武功系统已开启。】 【完成特殊事件,影响或改变此方世界因果气运,即有机会获得武功、修为及特殊奖励。】 【初始赠送功法:太祖长拳,黄级中品,圆满境。】 【当前武道修为:后天一品。】 贾瑞神情一怔。 尚未来得及细想,丹田深处已猛然升起一股滚烫热流。 那热流起初不过涓涓一线,转瞬便化作奔涌暖潮,沿着经脉迅速灌入四肢百骸。 原本冻得僵硬麻木的手脚霎时恢复知觉。 紧接着,筋骨齐鸣,气血翻腾。 像是有一尊烧得通红的烘炉,在他体内轰然点燃。 “咔!” 小腹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的轻响。 某处闭塞穴窍竟被生生冲开。 一缕温润内息随之涌出,盘踞丹田。 虽还称不上雄浑,却绵密纯正,循环不息。 与此同时,无数拳法招式与运劲诀窍,纷纷涌入脑海。 弓步冲拳。 并步双抱。 探马出势。 拗步单鞭。 七星逼命。 双抄封天。 …… 一招一式,仿佛不是方才才学会。 而是已经苦练十数年,深深刻入了他的筋骨血肉。 贾瑞缓缓起身,顺势挥出一拳。 拳至半途,肩、肘、腕、腰胯之力层层贯通,劲力圆融如一。 虽只是一式寻常直拳,拳锋却带起一阵低沉破风声。 贾瑞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圆满境的太祖长拳。” “后天一品内息。” “总算有了一线生机。” 他搜索着原身杂乱记忆,很快便发现。 这方世界虽以红楼人物为骨架,却远不止诗词闺阁、侯门富贵那么简单。 朝堂之外,另有江湖。 武夫修行自后天而始,继而先天、宗师。 强者可开碑裂石、飞檐走壁,甚至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昔日宁荣二公,便都是纵横沙场、马踏江湖的武道强者。 贾家也正是靠着赫赫武功,才挣下这两座国公府邸与百年富贵。 可惜传到如今,一代不如一代。 府中这些爷们儿,早将祖宗立身的武功丢得干干净净。 除了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便只剩下一副锦绣皮囊。 贾瑞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 胸中那股郁气也随之化作凌厉杀意。 “我这原身或许好色无耻,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你王熙凤设局害人,贾蓉甘作爪牙,同样算不得什么良善人物。” “如今既撞到我手里,就别怪我心狠。” 正思忖间,巷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哒。 哒。 不急不缓,正朝这间废屋靠近。 贾瑞眼神一凛,当即收敛呼吸,闪身藏至门侧。 不多时,一道披着连帽斗篷的身影转过巷口。 来人故意将斗篷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 若在昏暗中匆匆一瞥,还真有几分女子夜行的模样。 只是借着墙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贾瑞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宁国府嫡孙,贾蓉。 贾蓉今夜奉王熙凤之命,前来整治贾瑞。 一应环节早已安排妥当。 他心里正为能替凤姐办差而暗暗得意。 远远瞧见废屋里人影一闪。 还以为贾瑞这个色中饿鬼按捺不住,急着朝“凤姐”扑来了。 贾蓉心中嗤笑。 “这破落户当真色迷了心窍。” “琏二叔整日往外头钻,倒时常冷落了琏二婶子,也难怪这蠢货敢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念及王熙凤那粉面含春、腰肢丰润的风流模样。 贾蓉心里也不禁一热。 他虽口口声声叫着“琏二婶子”,暗地里却早已对王熙凤生出不少腌臜心思。 只想着今夜差事若办得漂亮,明日便可去凤姐跟前卖乖邀功。 到时少不得又能凑近些,与凤姐那翘臀大胯的香艳身子好好厮磨一番。 贾蓉正想入非非,眼前忽有黑影骤然放大。 一股恶风直扑面门。 他心头一跳,刚欲后退,便看清了贾瑞那张脸。 哪里还有半点急色讨好?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冷得骇人,眉宇间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 “不好!” 贾蓉浑身汗毛倒竖。 可他素日沉溺酒色,身子早已淘虚,哪里来得及应变。 只听一声低喝。 “去死!” 贾瑞脚下踏前半步,脊背如弓,右拳似箭。 圆满境太祖长拳浑然运转。 腰胯、肩肘、腕骨之力拧作一股。 拳锋不偏不倚,正中贾蓉小腹。 “砰!” 沉闷巨响在狭窄巷道中骤然炸开。 这一拳裹挟后天内息,力道何止数百斤。 贾蓉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只觉小腹像被铁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一齐翻腾。 身子竟被这一拳打得离地飞起,向后撞出数丈。 “咚!” 后背重重砸在青砖墙上。 墙面尘土簌簌而落。 贾蓉随即沿墙滑下,瘫坐在地。 他张了张嘴,一大口鲜血混着碎裂脏腑喷涌而出。 眼中神采迅速涣散。 直到此刻,他仍不敢相信。 素来怯懦猥琐、任人作贱的贾瑞,竟敢真的向他下死手。 他可是宁国府嫡孙。 是贾氏族长贾珍唯一的儿子。 这破落户怎么敢? 怎敢杀他? 迷离恍惚间,贾蓉脑中最后浮现出来的。 却不是父母,也不是宁国府的荣华富贵。 而是自家妻子秦可卿那张艳若桃李、风流袅娜的脸。 “可卿……” “我还不曾开苞……” 念头未尽,头颅便无力歪向一旁,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宁国府小厮提着满满一桶粪水,兴冲冲转过墙角。 按照原本的安排,贾蓉先装作撞破奸情,逼贾瑞写下百两欠据,再哄骗他缩到墙角躲藏。 随后这小厮便提着粪水兜头浇下。 三九寒夜,浑身湿透,又沾满秽物。 既要将人冻个半死,也要把他的脸面尊严踩进泥里。 如此折辱,确实阴毒。 只是那小厮才转过墙角,便瞧见贾蓉歪倒在墙边。 胸腹塌陷,嘴边尽是鲜血。 顿时两眼圆睁,脸色惨白。 “蓉大……” 后一个字尚未出口。 贾瑞已一步抢到面前。 太祖长拳,横冲直撞! 拳锋撞破寒风,带起一阵低沉呜鸣。 “砰!” 小厮胸膛骤然凹陷下去。 手中粪桶脱手飞出,摔在数步之外,污水四溅。 他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软绵绵倒在地上。 一击毙命。 寒风掠过巷道。 血腥味混着粪水臭气,缓缓弥散开来。 贾瑞立在两具尸体之间,胸口微微起伏。 原身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愤恨与畏惧,仿佛都随着这两拳尽数宣泄出去。 只是片刻之后,夜风灌入衣领,他滚烫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低头看着地上的贾蓉,贾瑞眉头不由皱起。 “冲动了。” 贾蓉再混账,也是宁国府家主、贾氏族长贾珍的独子。 更是朝廷三品威烈将军的嫡子。 而他贾瑞,不过是贾家京中八房里一个日渐没落的旁支。 父母早亡,家无余财。 如今只与祖父贾代儒相依为命。 在族学里混个助教差事,连正经功名都没有。 杀了贾蓉,便等同捅破了天。 若事情败露,他定然难逃一死。 “尸体如何处置?” “巷门又已经锁死,我连出去都难。” “难道刚刚逆转死局,转眼又要死在宁国府手里?” 贾瑞正自彷徨无计,头顶忽然传来一道阴柔清越的声音。 “出拳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拳法虽是寻常,火候却已圆融无碍,刚柔由心。” “更难得的是这份狠劲。” “贾家的后辈里,竟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倒叫本督颇为意外。”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耳中。 贾瑞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然抬头。 只见两丈多高的青砖墙头,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寒月在后。 将那人的衣袍轮廓映得分外清晰。 其人身形颀长,着一袭纯白锦绣云纹飞鱼服。 外披四爪金蟒大氅,头戴紫玉飞天冠。 夜风鼓荡,披风猎猎翻卷。 那人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冷白,眉目精致,薄唇微微含笑。 偏偏一双眸子幽深如寒潭。 只往下淡淡一扫,便似有一股无形威压笼住整条巷道。 仿佛地上那两条人命,不过是随手踩死的蝼蚁,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贾瑞心头大骇。 他方才连杀二人,精神正值最警觉之时。 可这人何时来到墙头,他竟没有半分察觉。 若对方有意杀他,自己怕是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 贾瑞后退半步,暗暗运起内息。 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墙头之人垂眸看他,唇角那点笑意愈发幽冷。 “西厂。” “雨化田。” …… 第2章 绝路入西厂,夜探天香楼 “西厂,雨化田?” 这五个字落入耳中,似五道惊雷,在贾瑞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仰头望向墙头。 月色如霜,冷冷铺在那人身上。 夜风吹动衣角,猎猎作响。 那张面容在月下清俊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冰冷森然之气。 仿佛只需淡淡看人一眼,便能将人的骨头连同心思一并看穿。 这般高贵的气质,这般森冷的杀意,绝非寻常人物所能有。 贾瑞心念电转,原身记忆纷至沓来。 当今大夏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朝堂内外暗流汹涌。 朝中素有“双悬日月照乾坤”之说。 十年前,太上皇北狩败归,朝中曾有一场‘夺位’的血雨腥风。 虽然后来迫于局势,将皇位传给了隆武帝。 可那位老皇帝并未真正退居幕后,仍盘踞大明宫。 牢牢掌控着勋贵、朝臣及大批京营兵马。 东厂与龙禁尉,便是太上皇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 一个监察百官,一个镇压天下。 根深蒂固,爪牙遍布朝野。 反观隆武帝,虽名为天子,却体弱多病,又多年无子。 在朝堂上的威望与根基,远不能与太上皇相提并论。 若非万贵妃手腕狠辣,替他收拢心腹。 隆武帝这个皇位只怕早已坐得摇摇欲坠。 而新立不过半年的西厂,正是万贵妃与隆武帝用来制衡太上皇一系的利刃。 至于雨化田,便是这把利刃最锋利的刀尖。 传闻此人心狠手辣,武功深不可测。 西厂成立不过半年,便已在神京掀起数场腥风血雨。 贾瑞万万没想到,今夜自己杀贾蓉,竟会撞见这位西厂督主。 他心中惊疑不定。 雨化田却已淡淡一笑。 “你虽只有后天一品的微末修持,但出手狠辣,胆子也不小。” “面对宁国府嫡孙,说杀便杀,事后还不曾慌乱逃窜。” “倒有几分对本督胃口。”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 “西厂新立,正是用人之际。” “你可愿来?” 贾瑞闻言,心中猛然一动。 他并非蠢人。 雨化田这句话,看似只是随口招揽,实则已给了他今夜唯一的活路。 他刚刚连杀两人。 其中一个,更是宁国府嫡孙。 贾蓉再如何不成器,也是宁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宁国公一脉仅剩的嫡系子孙。 这样的人忽然死在自己手里,宁国府岂能善罢甘休? 别说贾珍定会发疯。 便是荣宁二府背后的勋贵老亲,也不会容他这个旁支子弟活下去。 而他那年迈的祖父贾代儒,更会被一并牵连。 仅凭自己如今后天一品的武功,绝逃不出神京城。 除非有一股足以压住荣宁二府的势力庇护。 眼前的雨化田与西厂,恰好便有这样的资格。 西厂凶名虽盛,甚至为朝堂百官、天下士林所不齿。 但也正因如此,寻常勋贵才不敢轻易招惹。 何况西厂与东厂不同。 东厂自上而下,多由宫中太监把持。 西厂虽以雨化田等内廷高手为首,却广招江湖武夫、亡命之徒与各类奇人异士。 只问能力,不问出身。 对于如今的贾瑞而言,这里反倒是最适合他的去处。 想到这里,他心中再无犹豫。 贾瑞当即俯身下拜。 沉声道:“贾瑞愿投身督主麾下。” “此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雨化田垂眸看他,眼中露出一丝淡淡赞许。 “聪明人。” 说罢,他手腕轻轻一甩。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贾瑞抬手接住,只觉掌心微凉。 低头看去,却是一枚通体泛着鎏金光泽的玉牌。 玉牌触手温润,正面雕刻着展翅飞鹰,背面只有一个遒劲冷厉的“雨”字。 “明日持此牌,到西直门外西厂官署报到。” 雨化田淡淡道:“今夜这里的事,西厂自会替你善后。” 话音尚在院中回荡,墙上那道白色身影已随风一晃。 贾瑞只觉眼前一花。 再抬头时,墙头已空空如也。 仿佛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厂督主,从未出现过一般。 贾瑞握紧玉牌,缓缓直起身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面对雨化田这样的人物,压力实在太大。 贾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看地上贾蓉与那小厮的尸首时,眼中原本那丝对前路的彷徨已然一扫而空。 既入西厂,便有了靠山。 今日以后,他再不必像原身那般,任由荣宁二府的主子们呼来喝去、任意践踏。 只是想到贾蓉先前那般欺辱算计,贾瑞心中恶气仍未尽消。 他低头看了那两具尸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宁荣二府,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只怕没几样干净东西。” “你们这些虫豸,既喜欢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我便替你们扬一扬名。” 说罢,他将贾蓉与那小厮身上的外衣扯去。 又将二人叠放在一处,摆出一副极为不堪的模样。 这样一来,待宁府下人发现尸首,外头自然少不了一番难听流言。 纵然不能伤宁府根基,也足够叫贾珍父子死后都落个笑柄。 做完这些,贾瑞眼前忽然有淡金色文字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击杀贾蓉,大幅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梯云纵,玄级上品,中境。】 【当前境界提升:后天二品。】 刹那间,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 贾瑞浑身经脉微微一震。 原本尚显微弱的内息骤然壮大,沿着四肢百骸飞速流转。 尤其双腿数处穴窍,像是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冲开。 内力运转之间,身体竟轻了数分。 与此同时,大量有关轻身、提气、借力、腾跃的感悟涌入识海。 仿佛这门梯云纵,他已苦练多年。 贾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欣喜满眸。 后天二品。 又得了梯云纵这门上乘轻功。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堵两丈高墙。 方才还觉得如同天堑,此刻落在眼中,却仿佛只是一步之遥。 贾瑞心中畅快,内息运至双足。 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落叶,轻飘飘掠上墙头。 动作自然流畅,几乎不曾发出半点声息。 月冷星稀。 夜风迎面而来,将他衣袍吹得微微鼓动。 贾瑞立在墙头,俯瞰着脚下黑沉沉的府邸,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刚才的他,还是一个任人欺辱、朝不保夕的旁支子弟。 而今夜,他已杀贾蓉,得系统,入西厂。 这偌大的高墙深院,似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高不可攀。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既然老天让我来了这一遭,我又岂能再活成原身那副窝囊模样?” 贾瑞眸光扫过府中。 随着境界提升,内力灌注双目,他的目力也比从前强出不少。 亭台楼阁,回廊院墙,在月色下皆隐约可辨。 就在不远处,宁国府深处。 一座僻静阁楼里,仍透着一豆昏黄灯火。 那阁楼建得颇为精巧,四面回廊环绕,檐角在夜色中翘起,隐约可见匾额轮廓。 贾瑞心中一动。 “那里莫非就是天香楼?” 天香楼。 这三个字一入脑海,他便不由想起一个人。 秦可卿。 金陵十二钗之一。 兼具宝钗之鲜艳、黛玉之风流,生得袅娜纤巧,性情温柔和平,被誉为宁荣二府第一风流人物。 只是这位蓉大奶奶的命运,却凄惨得很。 原著之中,她死得蹊跷。 而宁国府那些肮脏龌龊的传闻,又多与这座天香楼有关。 想到此处,贾瑞心头一凛。 此时已近深夜,天香楼为何还有灯火? 难道…… 贾瑞心中再也按耐不住。 脚下一点,梯云纵再度展开。 身影如一缕淡烟,从墙头飘落。 又借着屋檐、假山与廊柱接连腾跃。 宁国府中虽有巡夜仆役,可这些寻常下人如何察觉得到他? 几拨提着灯笼的家丁才从廊下经过。 贾瑞便已无声掠上屋脊,从他们头顶越了过去。 不过片刻,他便到了天香楼外。 这阁楼四周极静。 院门半掩,廊下也未见伺候的丫鬟婆子,显得颇不寻常。 贾瑞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落在二楼回廊。 刚一站稳,便听见正中一间厢房内隐隐传来男女说话之声。 其中还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 …… 第3章 一脚废贾珍,床边见可卿 贾瑞眸光骤冷。 他当即敛去呼吸,贴近窗下,沿着窗棂缝隙向内望去。 房中灯火昏黄。 一名年轻女子正不断向后退去。 那女子身段修长窈窕,面若春花,肤如凝脂。 一双含情美目此刻噙满泪水,两弯秀眉紧紧蹙起,惊惧之中仍掩不住那股天然风流。 她只穿着一袭单薄寝衣,乌黑秀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柔弱无依。 当真如梨花带雨,令人见之心折。 更难得的是这女子后退之时身躯酥颤。 那一袭单薄轻纱软烟罗覆盖下的胸前巨物颤颤巍巍。 恍若凌傲雪山、人间天物。 不是那风流第一人秦可卿,又是谁? 而她身前,正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双目浮肿,面带酒色,两撇八字胡油亮发腻。 眼神在秦可卿身上来回游走,透着掩不住的淫邪与贪婪。 赫然正是宁国府家主。 贾珍。 此时,秦可卿已被逼到床沿。 身后便是那张象牙鎏金拔步床,再无半步可退。 她一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一手撑在床柱上。 脸色惨白,眼中泪光盈盈。 颤声道:“公公……你是这一府之主,又是我的长辈,怎可做出这等事来?” “若叫蓉大爷和婆婆知晓,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她声音本就柔婉,此刻又带了哭腔,越发显得凄楚可怜。 只是贾珍早已色欲熏心,哪里听得进半句人话。 他见秦可卿泪痕满面,鬓发微乱。 反觉比平日端庄自持时更多了几分动人风致,眼中欲火愈盛。 当即嘿嘿冷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女人便是真知道了,也绝不敢声张。至于蓉儿……”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轻蔑。 “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你以为你们成婚半载,他为何不敢碰你?还不是我早已嘱咐过他,不许坏了老爷我的好事。” 秦可卿闻言,身子猛的一颤。 她原只当贾蓉身子孱弱,又或是年少贪玩,对房帏之事不上心。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名义上的丈夫,竟早已在公公威压之下,将她半推半就的舍了出去。 一时只觉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贾珍见她神情恍惚,越发得意。 往前逼近一步。 淫笑道:“你放心,只要今夜乖乖从了我,往后这宁国府里,虽没有明面上的名分,暗地里却由你说了算。” “便是那女人,也得让你三分。” “可你若不识抬举,敢往外说半个字……” 他脸色忽然一沉。 “你那做营缮郎的芝麻官老子,还有你那个病病歪歪的兄弟,老爷我一句话,便能叫他们家破人亡。” “到时可别怪我心狠。” 这番话,恰如一道焦雷劈在秦可卿头顶。 丈夫无情,公公无耻。 如今连年迈父亲和弱弟的性命,也被人捏在掌中。 她本就生性温柔,遇事又多忍让,何曾经过这般威逼? 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床沿。 贾珍见状,只当她已认命。 又见她云鬓微散,雪白面颊上挂着泪痕。 轻薄寝衣勾勒出袅娜身姿,越发按捺不住。 当即如饿虎扑食一般,张开双臂便要扑上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那扇黄花梨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开。 门板轰然碎裂,木屑四下飞溅。 贾珍大吃一惊,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身后劲风骤起。 下一瞬,一只脚已狠狠踢在他胯下。 只听得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动。 贾珍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双眼猛地凸起,嘴里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怪响。 整个人便蜷成一团,直挺挺栽倒在地。 秦可卿惊魂未定。 倚在床边,呆呆望着门口。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上下。 身形修长,五官俊朗。 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虽只穿着寻常布衣,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锋芒。 立在满地碎木之间,背后月色如霜,竟显出几分从天而降的英雄气概。 秦可卿怔怔道:“你……你是何人?” 贾瑞低头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贾珍,又看向床边的秦可卿。 灯火之下,对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 虽惊惶狼狈,却仍掩不住那份天生的风华绝代。 心思转动之际,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掠过。 “如今贾蓉已死。” “贾珍又被自己一脚废去。” “这偌大的宁国府……” 贾瑞收敛心绪,淡淡一笑。 “蓉大奶奶受惊了。” “我是贾瑞。” …… “贾瑞?” 秦可卿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迟疑道:“你便是宁荣街北边的瑞大爷?” “我曾听蓉大爷提过,说你曾调戏那琏二婶子……” 她话到嘴边,忽觉不妥,忙又咽了回去。 脸上不由飞起一抹薄红。 贾蓉平日提起贾瑞,自然没什么好话。 无非是说他在族学里不成器,又痴心妄想,曾对荣府琏二奶奶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 秦可卿想到此处,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戒备。 眼前这人虽打倒贾珍,救了自己。 可若也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岂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单薄寝衣,遮住胸前春光。 贾瑞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 只冷冷看向地上贾珍。 “这老贼罔顾人伦,竟欲行扒灰之事,当真禽兽不如。” “蓉大奶奶经了今夜之事,往后有何打算?” 一句话,顿时又刺中了秦可卿心中最痛之处。 她贝齿咬着樱唇,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半晌才悲声道:“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丈夫既不护我,公公又以父弟性命相逼。这宁国府看着富贵堂皇,于我而言,却与吃人的牢笼无异。” “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发哽咽。 “只是我那老父与幼弟,一向仰仗我些许。若我真死了,他们无人照应,我便到了地下,也难以瞑目。” 说罢掩面低泣。 那哭声虽极力压抑,却越发叫人心中发酸。 贾瑞见状,心里已有了数。 她真正割舍不下的,终究还是家人。 只要能保住秦业与秦钟。 便能叫秦可卿重新生出求生之念,乃至倚靠之心。 他上前一步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不但能叫你从此摆脱贾珍,也能保你父亲和兄弟平安。” 秦可卿闻言,缓缓抬起泪眼。 只是目光中仍带着几分不信。 她听过贾瑞的名字,知道他只是贾家旁支一个破落子弟。 平日在族学里厮混,连贾蓉都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与宁国府家主抗衡? 又如何能护住她的父亲与兄弟? 贾瑞也不解释,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玉牌,随手抛了过去。 “西厂督主的腰牌。” 秦可卿忙伸手接住。 低头看时,只见玉牌正面刻着西厂飞鹰,背面则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雨”字。 玉牌虽小,却透着一股凛然威势。 “这真的是……” 秦可卿脸色骤变。 她身在宁国府这等勋贵豪门,自然听过西厂近半年来的赫赫凶名。 贾珍与贾蓉父子私下里不知咒骂过多少回。 说那群新起的西厂番子如狼似虎,四处侦缉朝廷官员。 连东厂和龙禁尉的人都敢招惹。 而那位雨化田雨督主,更是个叫神京上下闻之色变的大人物。 如今这等贴身腰牌,竟在贾瑞手中。 秦可卿眼中的怀疑渐渐变成惊异。 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再无迟疑,忙从床边起身,敛衽下拜。 “妾身有眼无珠,不知瑞大爷竟受西厂重用。” “若大爷肯垂怜相救,保我父弟平安,妾身此生没齿难忘。” 贾瑞见唬住了秦可卿,心中一定。 俯下身去,凑到她那香气袭人的耳畔。 低声道:“贾珍暗中勾结边州节度,意图谋反。西厂已盯上他,抄家灭门,只在旦夕。” 此话半真半假、狐假虎威,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可卿只觉一股热气喷在耳畔。 惹得她满脸通红,浑身酥麻。 又听闻这等抄家灭门的惊天秘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身子一软,竟歪倒在贾瑞怀中。 …… 第4章 请蓉大奶奶成全 贾瑞顺势伸手扶住秦可卿。 只觉那轻纱薄衫之下,肌肤滑腻,体态丰腴,不由心神一荡。 更有对方那挤在自己胸前的那对雪山巨物。 恍若倒悬钟乳、美妙至极。 贾瑞一手扶着秦可卿的软腰,一手在她后背轻抚。 “我奉督主之命,暗查宁府。你若肯配合,将来宁府事发,我保你父弟平安无事,甚至加官进爵,亦非难事。” 秦可卿被他牢牢揽住,挣脱不得。 顿时心乱如麻。 只得羞红着脸,吐气如兰道:“瑞大爷……要妾身如何配合?” 贾瑞点了点头。 “我要你暗中留意贾珍书房、账册、往来书信,以及府中出入的陌生人物,将来宁府事发,我便设法将你摘出去。” “你父亲秦业与弟弟秦钟,我也可保他们不受牵连。” “若立下功劳,便是替你父亲谋个更安稳的差事,也不是难事。” 秦可卿听罢,泪眼中终于多了一丝生气。 她迟疑片刻。 轻声道:“妾身不过是内宅妇人,未必真能帮得上大爷。” “只是贾珍既这般待我,我与宁府也再没有什么情分可讲。” “往后若真发现什么,妾身自会想法子告知大爷。” 贾瑞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 秦可卿低着头,想起方才种种,神情仍带着羞愤与后怕。 她又看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贾珍。 轻声问道:“他……他醒来之后,若再来逼我,该当如何?” 贾瑞淡淡道:“放心。” “我方才那一脚,便是治好了,他这辈子也再难作恶。” 秦可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俏脸霎时涨红,忙低下头去。 只是心底那块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巨石,到底松动了几分。 贾瑞将她神态看在眼中,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今夜之事,你只说飞贼伤人后,立刻便逃走了,旁的一概不知。” 秦可卿低眉颔首道:“妾身……一切都听瑞大爷的。” 贾瑞见对方温顺模样,便点点头。 一双动情星眸却又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她那袅娜身姿。 淡淡道:“我为蓉大奶奶谋划至此,亦算仁至义尽。如今还请蓉大奶奶成全则个,我日后必不相负。” 秦可卿闻言,娇躯顿时一颤。 瞬间明白了贾瑞话中之意,脸颊霎时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天生风流袅娜,成婚半载,却未受丈夫半点雨露。 空守闺房,心中早已思春良久。 今夜又遭贾珍百般威逼撩拨,愈发上头难以自制。 若非贾瑞闯入,她怕是早已屈从于贾珍。 此刻见贾瑞提出这等羞人且直白要求,她心中不禁百转千回。 “如今身家性命、老父弱弟,皆系于此人一身……况且,他亦非传闻中那般猥琐,反倒生得一副好皮囊,英武不凡,比自家那银样蜡枪头的丈夫强了十倍……” 想到此,秦可卿心中便已是半推半就。 只是女儿家的矜持,让她不好直白应允。 只得垂首,声如蚊蚋。 “不是妾身不愿……只是宝珠、瑞珠那两个丫头,被贾珍打发了出去,只怕……只怕还有一柱香的工夫,就要回来了。” 贾瑞闻言心中舒畅。 这秦可卿风流水性,此言已是应允。 若今夜不趁势将她彻底拿下,日后恐生变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西洋珐琅自鸣钟。 点头道:“一柱香,足够了。蓉大奶奶,勿怪在下粗鲁。” 说罢不等秦可卿再言,便将这通体发软的绝色人儿拦腰抱起。 这一抱,羞得秦可卿面涌潮红,眸泛春水,玉山起伏,气喘吁吁。 贾瑞看得血脉贲张,再难自制。 大步流星,将她轻轻放在了那象牙鎏金木雕大床之上。 …… 一炷香后,云散雨收。 贾瑞心满意足,整衣下了天香楼。 床单那抹刺目的梅花殷红,让他心中大畅。 “想不到此女竟还是完璧,不愧是金陵十二钗第一风流绝色。” 他心中正自感叹,眼前虚空又浮现出几行淡金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折枝正册金钗秦可卿,已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获得紫霞神功(玄级上品)(初境)】 【奖励梯云纵突破境界:高境】 【奖励修为突破境界:后天三品】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一品)】 …… “嗡~” 刹那间,一股温润绵长的内息自贾瑞丹田深处升起。 那真气初时若有若无,继而如紫气东来,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所过之处,筋骨舒展,气血充盈。 竟有一种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之感。 贾瑞闭目体悟片刻,再睁眼时,目中精光一闪而逝。 “紫霞神功不愧是玄级上品心法。” “不过初境,便已令我内息浑厚数倍,晋升后天三品。” 至于那所谓的一品皇道气运,他一时仍摸不清玄妙。 只隐约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堂皇气机加于己身。 正在此时,宁国府内忽然人声四起。 灯笼火把从各处回廊亮起。 大批家丁、护院正朝天香楼方向涌来。 贾瑞早与秦可卿商定。 待他离去后,便只说有飞贼夜闯天香楼,打伤贾珍后逃遁。 眼见府中已被惊动,他再不耽搁。 内息一转,高境梯云纵随之展开。 只见夜色之中衣影轻晃。 贾瑞已从楼檐掠上院墙。 几个起落之间,身形便如一缕淡烟,越过宁府层层楼阁,悄然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 宁荣街北,夜色已深。 这一带多是贾氏旁支的旧宅。 墙皮斑驳,门户低矮。 贾瑞借着月色,悄无声息的落在自家院墙外。 他方才施展梯云纵,一路从宁国府越墙踏瓦而来。 此时内息仍在经脉间缓缓流转,身上却连半点尘土也不曾沾染。 望着眼前这座狭小破旧的院落,他心中倒生出几分安稳。 比起宁国府那等锦绣堆砌、污秽暗藏的富贵窝。 这座寒酸小院虽然简陋,却是原身真正的家。 贾瑞推开院门。 木门才“吱呀”一响。 正房里便传来一道苍老而严厉的呵斥。 “孽障!” “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是吃酒,还是赌钱?你若再这般不知上进,迟早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活活气死!”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老者便从屋中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神色严肃。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学究的刻板迂直。 正是贾瑞的祖父,贾代儒。 贾代儒一辈子读书,苦熬多年,却始终未曾考取功名,只得了个秀才身份。 后来仗着是贾家旁支长辈,在族学中做了塾师,靠着那点微薄束脩糊口。 他膝下儿子早亡,只留下贾瑞这一个孙儿。 这些年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贾代儒虽性子古板,对贾瑞又管得极严,动辄训斥责罚。 可说到底,这世上真正将贾瑞放在心上的,也只剩他一人了。 原身平日里怕这个祖父怕得厉害。 贾代儒一瞪眼,他便先矮了三分。 此刻贾瑞见老人深夜未睡,披着衣裳站在院中等他。 心里那点被呵斥的不耐,反倒悄然散了。 “爷爷。” 贾瑞上前一步,神情郑重。 贾代儒见他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推诿狡辩,倒是一愣。 嘴上却仍板着道:“还知道叫爷爷?我只当你在外头吃花酒吃昏了头,连家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贾瑞没有辩解。 只深深向老人躬身一礼。 “从前是孙儿不懂事,让爷爷操心了。” “往后,我再不会出去胡混,也不会再叫人瞧不起。” 贾代儒握着竹杖的手微微一顿。 贾瑞抬起头,目光沉静坚定。 “爷爷放心。” “我既生为贾家子弟,日后不但要让您在宗族里抬起头来,还要叫那些从前轻慢咱们祖孙的人,再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如何激昂。 可落在贾代儒耳中,却叫他没来由的心头一震。 眼前的孙儿,似乎还是从前那张脸。 可无论说话神态,还是眉宇间那股沉着气势。 都与过去那个轻浮油滑、畏缩无能的贾瑞大不相同。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贾代儒怔了半晌。 心中虽有几分欣慰,嘴上却仍不肯软下来,只重重哼了一声。 “说得倒好听。” “你只要少在外头惹些祸事,我便能多活几年。” “至于什么抬头不抬头,咱们做人只求问心无愧,休要学那些富贵子弟,成日争强斗狠。” 说罢,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道:“锅里还温着一碗粥。若饿了,自己去吃。” 贾瑞看着老人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微暖。 他虽穿越而来,理论上与原身的亲人并无感情。 但此刻,亦是能感知到贾代儒对他的疼爱。 “孙儿知道了。” 贾代儒没有再答,只拄着竹杖慢慢回房。 只是那原本弯下去的腰背,似乎比方才悄悄挺直了些。 …… 第5章 奇葩死因,报到西厂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色才亮。 宁荣街上便已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这时辰,无非是两府采买的婆子、挑担的小贩与赶早市的百姓来往。 今日却是人声鼎沸,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 个个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 贾瑞才推开房门,便见家中唯一的小厮旺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爷!” “出大事了!” 旺财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小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此刻脸上既有惊惧,又藏不住看热闹的兴奋。 贾瑞自己倒水洗了把脸。 “什么事,慌成这样?” 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猜测,面上却不露半点。 旺财赶忙凑近些。 压低嗓门道:“东府的蓉大爷死了!” 贾瑞擦脸的动作微微一停。 “死在何处?” “说来也巧。” 旺财左右瞧了瞧。 越发神秘道:“今儿天还没亮,西府一个倒夜香的婆子,从琏二奶奶院后那条偏巷经过,忽然瞧见地上躺着两个人。” “走近一看,正是东府的蓉大爷,还有他身边那个贴身小厮。” 说到这里,他表情越发古怪。 “只是那两人……身上都不曾穿衣裳,还叠在一处,摆出的姿势别提多不堪入目了。” “大爷是不曾亲眼见着,听说那婆子当场便吓得叫了起来,惊动了半条街。” 旺财忍不住咂了咂嘴。 “顺天府的仵作也来了,验了半日,说两人身上没有刀伤,也不是中毒,像是欢好过度,得了什么马上风。” 他挤眉弄眼道:“小的从前只听说男人与女人欢好,才会得马上风。倒不曾听说两个男人也能如此。” “这蓉大爷平日看着清清秀秀,没想到私底下还有这等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贾瑞听得心中暗笑。 西厂的手段,果然不凡。 昨夜他杀贾蓉时,虽已尽量没留下痕迹,却终究是拳脚毙命。 若顺天府认真查验,未必查不出端倪。 可西厂既说会替他善后,便不但将那些拳脚伤势掩饰得一干二净。 还买通或威逼仵作,将死因编排得如此荒唐下作。 这一来,众人只顾着谈论贾蓉与小厮之间的腌臜丑事,谁还会认真追究死因? 既替他消了罪证,又顺手毁了贾蓉身后名声。 果然是杀人还要诛心。 贾瑞不动声色问道:“东西两府如今如何了?” 旺财顿时又来了精神。 “那才叫一个乱呢。” “东府珍大爷昨夜也出了事,说是天香楼里进了飞贼。珍大爷被人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昏沉沉,连床都下不得。” “听说……伤的地方还有些不好启齿。” 旺财说着嘿嘿一笑,又赶紧收住。 “如今东府蓉大爷死了,珍大爷又卧床不起,满府里连个真正拿主意的爷们都没有。” “尤大奶奶哭得手脚发软,蓉大奶奶才新婚半年便守了寡,也哭得死去活来。” “还是西府老太太听说后,急忙叫政老爷和琏二爷去东府帮忙。眼下报官的报官,买棺材的买棺材,早乱得不成样子了。” 说到荣国府,旺财脸上又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西府那边也不得安生。” “蓉大爷偏偏死在琏二奶奶院后的巷子里。如今下人们都传,说这事说不准与琏二奶奶有些关系。” “还有人说,蓉大爷平日常往琏二奶奶院里跑,指不定是撞破了什么,才叫人害了。” “听说琏二奶奶如今正在老太太和二太太跟前跪着,赌咒发誓,说自己同这事半点关系也没有。” 贾瑞听罢,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贾珍受伤,宁国府乱作一团。 王熙凤又被贾蓉那副难堪死状牵连,此刻只怕恨不得将自己同贾蓉的所有往来都撇得干干净净。 她原先与贾蓉合谋陷害自己的事,自然更不敢吐露半个字。 再加上西厂暗中善后。 昨夜之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贾瑞将巾帕丢回水盆。 淡淡道:“知道了。” “这等事听听便罢,少到外头嚼舌根。” “尤其祖父面前,一个字也不许提。” 旺财忙点头。 “小的明白。” “去罢,将家门看好。” 贾瑞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将雨化田所赐的玉牌贴身收好。 今日,是他真正迈出第一步的日子。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无权无势的贾家旁支子弟。 …… 西直门,白虎大街。 西缉事厂官署便坐落于长街尽头。 远远望去,只见高墙森森,屋脊重重。 两扇朱红大门高逾丈许,比寻常衙门还要宽阔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上书八个大字:“钦差提督西缉事厂。” 字迹森严冷峻,笔锋如刀。 门前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振翅欲飞的苍鹰石雕。 鹰目狰狞,利爪按石,似随时要扑下来撕裂活人。 四名守门番子分立左右。 皆穿纯白云纹飞鱼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边。 腰悬狭长雪长剑。 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锋利,身上煞气逼人。 大夏两厂一尉,衣饰各有区别。 龙禁尉的飞鱼服以黑红为主,显得肃杀厚重。 东厂多着青灰色,阴沉森冷。 唯有西厂的飞鱼服,通体雪白,以金纹点缀。 街上行人远远瞧见西厂官署,无不绕道而行。 便是偶有官轿经过,也会放低帘子,加快脚步,唯恐惹上这群朝廷鹰犬。 贾瑞却神色自若,径直走上石阶。 门前番子见他靠近,当即伸手拦住。 喝道:“西厂重地,闲人止步。” 贾瑞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玉牌。 “督主大人命我今日前来报到。” 那几名番子原本神色冷峻。 待看清玉牌正面的飞鹰与背后的“雨”字,脸色齐齐一变。 为首之人忙躬身抱拳。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督主亲自荐来的人。” “请大人恕罪。” 其余番子也一齐行礼。 “小的参见大人!” 贾瑞望着几人前倨后恭的神态,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异样感觉。 原身活了这些年,在荣宁二府的主子面前低声下气,在族学中还要受那些纨绔子弟欺辱。 别说被人称一声“大人”。 便是寻常有头脸的管事,也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只拿出雨化田的一块腰牌。 这些令满城官民闻风丧胆的西厂番子,便要恭恭敬敬向他低头。 权势二字,果真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贾瑞强作镇定,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带路吧。” “是,大人请。” 为首番子侧身相请,领着贾瑞走入官署。 西厂内部比外头更显森严。 一重重院门皆有人把守,庭院间不时有雪衣番子匆匆来往。 有人腰悬长剑,有人背着强弩。 还有几个神色阴柔的宫中太监,捧着卷宗从廊下经过。 远处一座偏院里,隐约传来铁链拖地与凄厉惨叫之声。 守在门外的番子却像没听见一般,神色木然。 贾瑞心中暗自凛然。 这地方果然不是什么寻常衙门。 西厂虽由内廷太监主掌,却并非全是阉人。 为了侦缉、追捕、刺杀与镇压江湖,厂中广招奇人异士。 既有宫中高手,也有江湖亡命徒、地方豪强子弟。 甚至还有被朝廷收编的绿林人物。 只问是否有用,不问从前出身。 那番子将贾瑞领过两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装饰颇为华贵的公房。 房中铺着厚实地毯,墙上悬着几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着玉器古玩。 正中一张宽大太师椅上,坐着一名锦衣老太监。 此人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身体略显富态。 一双眼睛瞧着温和,偶尔抬眸时,却又透出几分深不可测。 番子上前行礼。 “启禀吕公公,此人名唤贾瑞,持督主贴身腰牌前来报到。” 说罢双手奉上玉牌。 那老太监接过玉牌,放在手中细细看了几眼。 指腹在背面那个“雨”字上轻轻摩挲片刻,才微微点头。 “不错,确是督主之物。” 他抬眼打量贾瑞一番,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你便是贾瑞?” 贾瑞抱拳道:“正是。” 老太监将玉牌放在桌案上。 “咱家吕芳,暂掌西厂庶务,也兼着一个副督主的名头。” “督主今早得了紧急差事,带着几位千户出京去了。临行前却特意交代,说今日会有一个年轻人,持他的腰牌来投。” 贾瑞心中微微一惊。 眼前这老太监看着和和气气,竟也是西厂副督主。 能在西厂坐到这个位置,又岂会真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当即郑重行礼。 “卑职贾瑞,见过吕公公。” 说着,又将记载自己籍贯、身世的文书双手奉上。 吕芳接过扫了几眼。 “神京宁荣街人氏,贾氏旁支,祖父贾代儒,现任贾氏族学塾师……” 看到这里,他轻轻“噫”了一声。 “原来你还是宁荣两府的旁支族亲。” “贾家虽已不比开国时,却到底也是一门两公,根基不浅。” 他又抬头看了贾瑞一眼。 似笑非笑道:“以你的出身,若肯安心攀附荣宁二府,谋个小差事并不算难。怎的倒投到咱们西厂来了?” 贾瑞神色坦然。 “荣宁二府虽富贵,却不是卑职的富贵。” “西厂虽凶险,却能凭本事挣前程。” 吕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话倒实在。” “咱家最厌那些一面想求西厂权势,一面又嫌咱们名声不好的人。” “既入了这道门,便休要再惦记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清名。” 他说到这里,重新拿起茶盏,沉吟片刻。 “按规矩,新入西厂之人,原该先从普通番役做起。” “不过你既是督主亲自看中的,自然不能与旁人一样。” “便暂授你玄武司总旗一职。” “正七品衔,领番役五十人。” “日后能不能再往上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贾瑞心中顿时一喜。 他原以为自己初入西厂,最多做个普通番子,再慢慢积攒功劳。 没想到雨化田一块腰牌,竟让他直接得了总旗之位。 正七品官,在荣宁二府那些真正的主子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昨日还要在族学中混口饭吃的贾瑞而言,已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从今日起,他也是有品级、有官身、手下管着几十号人的朝廷官员了。 “卑职谢吕公公栽培。” 吕芳笑着摆手。 “你不必谢咱家。” “这是督主的意思。” “咱家不过替他把手续办了。” 说罢,他朝外扬声唤道:“黄锦。” 话音才落,一个身材肥胖、圆脸憨厚的中年太监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底金边飞鱼服,腰间玉带勒得滚圆,一进门便先笑出几分和气。 “干爹,您唤儿子?” 黄锦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吕芳指了指贾瑞。 “这是督主新荐的人,名叫贾瑞。” “如今授了玄武司总旗。” “你正是玄武司千户,司中近来也缺人手,便将他领回去,好生带一带。” “别看他年轻,既能叫督主亲自送出腰牌,想必有些本事。” 黄锦听见“督主亲荐”四字,眼中立即多了几分郑重。 转身朝贾瑞拱手笑道:“原来是贾总旗。” “咱家黄锦,现领玄武司千户。” “以后便在一处共事,还请多多照应。” 贾瑞忙抱拳回礼。 “下官贾瑞,见过黄公公。” “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黄公公多加指点。” 黄锦笑得愈发和气。 “不敢,不敢。” “既是自家兄弟,哪里用得着如此客套?” 他又朝吕芳行了一礼。 “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好生安置贾总旗。” 吕芳端起茶盏。 淡淡道:“去吧。” 黄锦会意,领着贾瑞出了公房。 走在西厂森严幽深的廊道上。 贾瑞望着来往番子对黄锦躬身行礼,又看了看自己腰间尚未腰牌的空处,心中一时豪气翻涌。 昨日以前,他还是荣宁二府眼中一只随意便可踩死的蝼蚁。 今日,他已是西厂玄武司总旗。 贾蓉死了。 贾珍废了。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 第6章 飞鱼服在身,权势之路的开始 那位玄武司千户黄锦,瞧着身宽体胖、面团团的,倒是个极健谈的性子。 自吕芳房中出来,他便领着贾瑞沿回廊往玄武司官衙而去。 一路上脚步不快,嘴里却不曾停下。 先说各司职掌,又说厂中规矩。 连哪些人可亲近、哪些人轻易招惹不得,也都絮絮叨叨的点拨了一番。 “咱们西厂眼下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司。” 黄锦抬着一只胖手。 边走边道:“青龙司久随督主,一向征战在外。朱雀司收罗朝堂、江湖消息,又有不少女番子、暗探。白虎司专管缉捕、追杀、抄家拿人。至于咱们玄武司么……” 他说到此处,嘿嘿笑了一声。 “实不相瞒,刚刚成立,什么都干……” 贾瑞闻言眉头微蹙。 原来这玄武司刚成立,难怪自己一来就给个总旗。 看来是缺人。 黄锦忽又回过头来。 笑呵呵问道:“贾总旗,你可知咱们西厂的官阶名目,为何不与东厂那帮人一样?” 贾瑞方才领职时,心中便已有些疑惑。 西厂督主、副督主以下,设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听来倒像军中编制。 而东厂却多是掌刑、理刑、档头、掌班之类的名目,彼此截然不同。 他摇了摇头。 恭声道:“卑职初来乍到,实在不知,还请黄公公指点。” 黄锦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说来倒也简单。” “咱们督主大人,最瞧不上的,便是东厂那群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的阉狗。” “西厂既是新立,自然要从里到外都与他们不同,免得沾了那股暮气和晦气。” 贾瑞听得险些失笑。 黄锦自己分明也是宫中内官。 骂起东厂太监来,却是一口一个“阉狗”,说得极顺。 可见两厂之间的仇怨,早已不只是争权夺利,连手底下的人都彼此看不顺眼。 黄锦凑近些,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股跋扈意味。 “贾总旗以后在外头办差,若撞上东厂或龙禁尉的人,大可把腰杆挺直些。” “该争的案子要争,该抢的人犯要抢。若有人敢踩到咱们西厂头上,也不必与他客气。” “万事自有督主替咱们撑腰。” “督主上头,还有贵妃娘娘与万岁爷。” 他说到最后,胖脸一肃。 “这神京城里,咱们西厂眼下虽人少,却还没怕过谁。” 贾瑞点头应道:“卑职记下了。” 他心中却暗暗明白。 这并非黄锦一人狂妄,而是整个西厂自上而下的行事风气。 新衙门要压过旧衙门,靠的便是比旁人更狠、更不讲情面。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一处发放官凭、衣甲和兵器的值房。 待录过籍贯、按了手印,又领了官凭腰牌。 前后不过一刻钟工夫,贾瑞便已从里间换衣出来。 黄锦抬眼一看,也不由微微点头。 只见贾瑞换上一身崭新的雪白云纹飞鱼服。 衣料挺括,袖口与襟边皆以细细金线压边。 腰间束一条乌金蹀躞带,脚下踩着厚底乌牛皮武靴。 左腰悬着一块铁腰牌。 上刻:玄武司十三总旗~贾瑞。 右侧则佩一柄西厂制式长剑。 黑鲨皮鞘,吞口鎏银,剑柄乌沉。 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几分寒意。 这身飞鱼服剪裁极合体。 愈发衬得贾瑞肩背舒展,腰身挺拔。 值房中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贾瑞看着镜中人,竟有一瞬恍惚。 镜中那张面孔自然还是原身。 十八九岁的年纪。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皮相本就不差。 只是从前的贾瑞,穷困失意,又常受荣宁二府那些主子奴才轻慢。 久而久之,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畏缩与讨好。 后来又因痴迷王熙凤,满脑子皆是见不得人的绮念,更添了一股轻浮猥琐之气。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叫自己活活糟蹋了。 如今换了内里,又接连得了武学与修为。 整个人的精气神早已截然不同。 尤其这一身雪白飞鱼服穿在身上,腰间再悬刀剑官牌。 那股曾被贫困与自卑压住的锋芒,仿佛终于挣脱出来。 眸光灼灼,神采飞扬。 眉宇间更隐隐生出一股不肯久居人下的勃勃野心。 黄锦绕着他看了一圈。 笑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果然不假。” “贾总旗这副模样,穿上咱们西厂的飞鱼服,倒真比那些勋贵家的公子还气派些。” 贾瑞收回目光。 笑道:“黄公公过奖了。”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飞鱼服左胸处,以黑线绣着一柄约莫三寸长的小剑。 “黄公公,这剑纹是……” 黄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解释道:“这是咱们西厂记功的规矩。” “初入厂中者,胸前皆有一道黑色剑纹。每立下一桩够分量的功劳,便可再添一道。” “似你这总旗飞鱼服,集齐五道黑剑,便有资格提报试百户。” “升任百户后,剑纹改为银色;千户则用金线。” “再往上……” 黄锦笑了一声。 “那便不是单靠办几件差事能升的了,还要看督主与娘娘的意思。” 贾瑞低头抚过胸前那一道黑剑。 试百户、百户、千户…… 再往上,便该是镇抚乃至副督主。 这条路虽注定踩着人命与鲜血。 却也比从前那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窝囊日子,强上何止百倍。 既已进了这座阎罗殿,他便绝不会只做殿前一个摇旗呐喊的小鬼。 总有一日,他要一步一步爬到真正的高处。 到了那时,莫说区区一个宁国府。 便是荣宁二府连根拔起,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黄锦见他握着剑柄,久久不语,只当他对这柄制式长剑有兴趣。 便笑道:“咱们西厂上下,多数佩剑,也是有缘故的。” “督主大人乃天下少有的剑道高手。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西厂新入门的番子、校尉,也大多先配长剑。” “当然,厂里不拘泥兵器。你若惯用刀、枪、鞭、暗器,都可自行更换。” 贾瑞心中一动,问道:“听黄公公之意,督主的剑法竟已冠绝天下?” 昨夜雨化田立于墙头,来去如风。 贾瑞只感到对方气机森寒、深不可测,却未见他出剑。 黄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与有荣焉之色。 “何止冠绝天下?” “之前西厂初立,江湖上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瞧不起咱们,说西厂不过是宫中阉人纠集起来的一群鹰犬。” “天行剑宗更有人放话,说督主若敢踏入他们山门一步,便叫他有去无回。” “结果如何?” 黄锦嘿嘿一笑,眼中满是快意。 “督主只带了一柄剑,一个人便上了西凉天行山。” “在其宗门数千弟子面前,三剑败了号称‘天剑子’的天行剑宗掌门凌傲天。” “那一日,天行剑宗满山上下,竟无一人敢再出声。” 说至此处,黄锦挺了挺胸。 “若非督主有这等通天本领镇着,咱们西厂草创不过半年,人手又远不如东厂、龙禁尉,凭什么叫那些朝中勋贵和江湖门派闻风丧胆?” 贾瑞听罢,心中也不由凛然。 天行剑宗乃大夏七大宗门之一。 门中以剑称雄,传承不知多少年。 那凌傲天既能坐上掌门之位,武功自然已是江湖顶尖。 雨化田却只出三剑,便在对方山门前将其击败。 这等修为,已不是如今的贾瑞所能揣测。 怪不得西厂建立不过半年,便敢同时与东厂、龙禁尉乃至天下宗门争锋。 …… 第7章 西厂的目标,打击太上皇 说话之间。 两人已穿过几重院落,到了玄武司所属的衙署。 与前头总厂那般森严气派相比,玄武司倒显得有些冷清。 院中廊下偶尔有两三名番子抱着卷宗匆匆经过。 几间值房的门也多半关着,显然人手并不充裕。 贾瑞看了一圈。 问道:“黄公公,卑职既已领职,不知眼下可有什么差遣?” 黄锦却不急着回答。 他领贾瑞进了正堂,自己在上首宽椅坐下,又命小太监上茶。 待慢悠悠的喝过两口,他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才渐渐淡去。 “贾总旗。” 黄锦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你可知道,咱们西厂究竟为何而立?” 贾瑞心头微凛。 这话不像闲谈,倒像一场正式的试探。 他略作沉吟。 谨慎答道:“卑职只知西厂奉圣上与贵妃娘娘旨意设立,专司侦缉不法,肃清朝堂。至于其中深意,卑职不敢妄自揣测。” 黄锦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道:“你倒谨慎。”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里没有外人,咱家便同你说句明白话。” “西厂是万岁爷与贵妃娘娘手中的刀。” “刀立起来,自然是要杀人的。” “至于杀谁……” 黄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便是杀那些盘踞在大明宫周围,不肯将权柄交还万岁爷的人。” “大明宫那位虽已退位,手里却仍握着东厂、龙禁尉、京营勋贵与大半朝臣。” “朝中一纸诏令,若先送到大明宫,有时竟比送到乾清宫还管用。” “长此以往,究竟谁才是大夏皇帝?”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 却已近乎诛心。 贾瑞心中豁然开朗。 当今大夏,正是双日临空。 太上皇当初北狩归来,重新夺回权柄。 虽后来让隆武帝继承帝位,自己却始终不肯真正放手。 东厂、龙禁尉以及大量开国勋贵,皆是他手中旧部。 荣宁二府也在其中。 而隆武帝体弱,根基又浅。 只能借万贵妃之手创立西厂,搜罗江湖高手与亡命之徒,作为破局利刃。 西厂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监察百官。 而是替隆武帝从太上皇手中夺回真正的皇权。 黄锦抬眼看向贾瑞。 “往后办差,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咱们只认万岁爷、贵妃娘娘与督主。” “至于东厂、龙禁尉,以及那些一心依附大明宫的勋贵大臣……” 他冷冷一笑。 “皆是咱们的敌人。” 贾瑞郑重点头。 “卑职明白。” 黄锦拿起桌上那份身份文书,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咱家方才也看过你的来历。” “你是贾氏旁支,虽与宁荣二府出了五服,可到底同宗同族。” “宁国公府、荣国公府,又都是太上皇一系的老牌勋贵。” “这一层关系……” 他语声微顿,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你打算如何处置?”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贾瑞知道,这才是黄锦真正要问的话。 前面那些规矩、官服、剑纹,皆不过是铺垫。 如今问的,才是他的立场。 贾瑞没有丝毫迟疑。 拱手沉声道:“卑职既入西厂,便只忠于圣上、贵妃娘娘与督主。” “宁荣二府虽与卑职同宗,却早已出了五服。往日于我祖孙无恩,反倒多有轻辱。” “宗族情分,早已淡薄如水。”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若两府安分守法,卑职自不会无故攀咬。” “可若他们依附大明宫,图谋不轨,或做下其他不法之事……” “卑职愿亲手将他们抄家拿人。”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绝不徇私!”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既是在黄锦面前表明立场,也是贾瑞心中真意。 宁荣二府那些人,从来不曾将他这个旁支子弟当成自己人。 原身受贾蓉欺辱,被王熙凤设计,险些丢掉性命时,也不见什么宗族亲情。 既如此,又何必顾念他们? 黄锦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终于重新浮起笑容。 “好。” “难怪督主会亲自荐你入厂。”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人狠,而是该狠时狠不下心。” 他说着起身,拍了拍贾瑞肩头。 “咱们玄武司眼下人手不足,案子却积了不少。” “其中正有一桩,与宁国府略有些牵扯。” “原本咱家还担心你碍于同族情面,不便接手。” “如今既有你这句话,便再合适不过了。” 贾瑞心中明白。 这是试探过后,要他交第一份投名状了。 而且还是拿宁国府开刀。 倒正合他的心意。 他当即躬身道:“请黄公公示下。” 黄锦却摆摆手。 “案卷已送到你那边的总旗值房。” “你先看过,再自行挑人查办。” “这是你入西厂后的第一桩差事,办得漂亮些,也好叫督主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卑职遵命。” 贾瑞辞别黄锦,沿回廊往分派给自己的十三号总旗值房而去。 推门进去,只见屋内陈设极简单。 几张桌案,两个卷宗架。 墙边还横七竖八搁着刀剑、锁链与几件未曾清洗干净的血衣。 四名穿着小旗服饰的汉子正闲在里面。 一个伏在桌上睡觉,一个翘着腿嗑瓜子,另两个则凑在一起掷骰子,嘴里不时骂骂咧咧。 听见开门声,四人起初还不在意。 待抬头看清贾瑞胸前剑纹与腰间总旗牌,才猛然反应过来。 四人慌忙起身,七手八脚整理衣襟,一齐躬身抱拳。 “卑职参见总旗大人!” 贾瑞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这几人相貌各异。 有的精瘦,有的魁梧,有的满面市侩,有的肥头大耳…… 虽都穿着西厂飞鱼服,身上却少了外头番子那股整肃气度,显然平日散漫惯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缓步走到上首案后坐下。 四人见他年纪轻轻,心中原还有些轻慢。 可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扫。 竟都没来由的收了笑脸,站得端正了几分。 贾瑞将佩剑解下,轻轻放在案上。 “本官贾瑞。” “从今日起,便是十三总旗的主官。” 他声音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意味。 “你们四个,都报上名来。” “也让本官看看,自己手下究竟是四个能办差的人,还是四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 …… 第8章 你们个个身怀绝技 听见贾瑞问话。 堂下四人神色各异。 先前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中年汉子反应最快。 忙抹了抹嘴角,堆起满脸笑容,抢先凑上前来。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略显干瘦,眼角皱纹颇深。 一双眼睛却转得极快,瞧着便是个惯会看人脸色、见风使舵的。 他弯腰抱拳。 笑道:“回总旗大人的话,小的邢育森。” “兄弟们抬举,平日里都唤我一声老邢。小的早年在六扇门里混过几年,京城南北几处坊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算认得一些。” 贾瑞打量他一眼。 这老邢年纪不小,却仍只混到一个小旗,想来本事有限。 不过看他眉眼灵活,言语圆滑,倒像是个熟知市井门道的人。 若用得好了,打听消息、与胥吏帮闲周旋,也未必没有用处。 贾瑞不置可否,只微微点头。 又将目光转向旁边那名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颀长,腰背挺直,生得颇为英朗。 虽也穿着西厂小旗服饰,举止间却没有寻常番子的阴狠气,反带着几分江湖浪子的洒脱。 见贾瑞看来,他上前一步。 抱拳朗声道:“卑职白玉堂。” “入西厂之前,曾在江湖上讨过几年生活。承蒙道上的朋友抬爱,送了个‘盗圣’的诨号。” 他说到“盗圣”二字时,面上不但没有半分羞惭,反而隐隐带着些自得。 贾瑞眉梢微挑。 “盗圣?” 白玉堂干笑一声。 “都是江湖朋友乱叫的。卑职虽做过些翻墙入户的营生,却一向劫富济贫,绝不碰穷苦人家的东西。” 旁边老邢忍不住嘀咕道:“你上回偷了城南赵员外家的夜明珠,转手便在翠红楼花掉一半,这也叫劫富济贫?” 白玉堂瞪了他一眼。 “翠红楼那些苦命姑娘,难道不是贫?” “你……” 老邢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贾瑞见两人争吵,便抬手止住他们。 心中却是暗道:“这西厂招人,还真是‘不拘一格’。” 贾瑞又看向第三人。 这人年约二十多岁,身形清瘦,面容白净,袖口收拾得一丝不乱。 即便方才与白玉堂掷骰子,桌角仍规规矩矩放着一卷书。 瞧着不像西厂番役,倒像哪家书院里落第的士子。 他向前半步,斯斯文文的作了个揖。 “卑职吕轻侯,曾中过秀才,于经史子集、律法刑名、账目文书一道,俱略知一二。” “总旗大人若不嫌弃,可以唤卑职……” 贾瑞听他慢悠悠拉长了腔调。 便直接打断道:“既有秀才功名,以后便叫你秀才。” 吕轻侯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 “是,大人。” 最后剩下那个身宽体胖的汉子。 此人生得圆头圆脑,一双手又宽又厚,憨厚中还透着几分市井油滑。 见贾瑞望过来,忙咧嘴一笑。 “大人,小的李大嘴。” “从前在翠红楼里做过几年大茶壶,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察言观色,小的都熟。” 贾瑞瞥了他一眼。 “除此之外呢?” 李大嘴脸上笑容一僵,想了半日。 才小心翼翼道:“小的……饭量大,力气也还成。” 白玉堂在旁边嗤笑一声。 “他那点力气,全用在抢饭上了。” 李大嘴瞪眼道:“你少胡说!前日大牢里那两桶泔水,若不是我一人抬进去,你们谁抬得动?” 屋里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贾瑞嘴角也微微抽了抽。 “一个六扇门混不下去的老油子,一个惯会翻墙撬锁的飞贼,一个穷酸秀才,再加一个青楼大茶壶。”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几位,倒真是……个个‘身怀绝技’。” 这话里的揶揄之意已极明显。 偏偏李大嘴没有听出来,还只当新上司在夸奖自己。 忙不迭陪笑道:“大人谬赞。” “往后但凭大人差遣,小的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白玉堂与吕轻侯不约而同转过脸去,仿佛不认识他。 贾瑞心中却暗自摇头。 难怪一路行来,只觉玄武司比别处冷清许多。 分到自己手下的四名小旗,一个比一个来历古怪。 除白玉堂看着还有些江湖修为,吕秀才也许能处理文书账目。 剩下老邢与李大嘴,眼下还真瞧不出多少用处。 不过转念一想,西厂才建不过半年。 既要与东厂、龙禁尉争权,又要应付朝堂与江湖各方势力。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拉起架子已属不易。 草创之时,鱼龙混杂也是寻常。 至于这些人究竟是废物,还是尚未放到合适位置上,终究还得看往后如何调教使用。 贾瑞不再闲话,径直在上首案后坐下。 “黄公公说,有一桩牵涉宁国府的案子,交给十三总旗查办。” “秀才,把卷宗拿来。” 吕轻侯连忙应声,从卷宗架上抽出一册黄皮案卷,双手奉上。 “大人,卷宗昨日才从白虎司转过来。原本只是寻常民案,因查到背后牵涉宁国府,白虎司又另有要案,这才转来玄武司。” 贾瑞接过案卷,随手翻看。 案子并不复杂。 豆腐巷有个铁匠名叫王老三,前日进明月赌坊,侥幸赢了五十两银子。 才出赌坊后门,便被赌坊豢养的打手堵住,不但银钱被抢了回去,连双腿也叫人生生打断。 其妻到顺天府告状,被衙役轰了出来。 后来又去五城兵马司击鼓,结果状纸尚未递进去,便先被人以“聚众滋事”的名头打了二十板子。 原本这等案子,在神京城里不过是每日都会发生的龌龊事。 可西厂暗探顺藤摸瓜,查出明月赌坊表面上的东家只是个帮闲。 真正幕后之人,竟是宁国府大管家赖升一家。 这案子便有些不同了。 贾瑞将卷宗合上,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自己才刚入西厂,黄锦便把一桩牵涉宁国府的案子扔过来。 说是熟悉流程,其实还是要看他敢不敢对自家宗族下手。 不过这第一份投名状,倒正合他的心意。 “老邢。” “卑职在!” 邢育森忙上前。 “你先带几个人,去把苦主王老三寻来。再把这些年被明月赌坊逼得家破人亡的人,能找到几个便找几个。” “秀才,你点十名番子,带齐封条、锁链和抄查账册的东西。” “白玉堂、大嘴,随本官先行。” 众人齐齐应道:“卑职领命!” 贾瑞起身,将佩剑悬回腰间。 “走。” “今日便拿这明月赌坊,试一试咱们十三总旗手里的刀,究竟快不快。” …… 第9章 吃人的赌坊,西厂的威压 神京南城,豆腐巷。 此处远离皇城与勋贵聚居之地。 房屋低矮,街道狭窄。 街面上除了寻常百姓,还时常能看见些袒胸露臂、腰悬短刀的帮派汉子。 这些人三五成群,沿街向商贩收取所谓“香火钱”。 遇上稍有不从的,轻则掀摊砸货,重则一顿拳脚。 巷子深处,一座两层高的赌坊格外显眼。 乌漆门脸,红纸灯笼,门头悬着一方鎏金招牌。 上书四个大字:明月赌坊。 虽是白日,门里仍挤满了赌客。 骰子声、吆喝声、咒骂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楚。 正在此时。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子被两个壮汉从门里架了出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街上。 男子摔得滚了两圈,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追出来,又朝他腹间狠狠踹了一脚。 “没银子也敢来赌?” “给你三日,连本带利凑足二十两送来!” “若少一文钱,便拿你婆娘和闺女抵债!” 那男子蜷缩在地,双手护住脑袋。 低声哀求道:“几位爷,再宽限几日……我家中实在没有银子……” “没有银子便卖人!” 打手啐了口唾沫,又踢一脚。 “滚!” 男子挣扎半晌,才扶着墙慢慢起身,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巷尾。 周围百姓看得又怒又怕,却无人敢上前。 这明月赌坊在豆腐巷开了五六年,不知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 可它背后站着宁国府赖家,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里又都有人照应。 寻常百姓除了忍受,还能如何? 不多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十余名身穿雪白金边飞鱼服、腰悬刀剑的西厂番子,大步踏入豆腐巷。 为首一人年纪甚轻,身形挺拔。 一身白色飞鱼服穿得极为醒目。 腰间总旗官牌随着脚步轻轻撞在剑鞘上,发出细微脆响。 正是贾瑞。 原本喧嚣的巷子,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霎时安静不少。 那些沿街收钱的帮派汉子看清西厂服饰,脸色皆是一变,忙低下头往人群中缩。 几个原本正要进赌坊搏一把的赌客,更是立刻转身,唯恐被这群白衣煞神盯上。 神京百姓私底下早有说法: 龙禁尉是黑皮衙门,撞上了少不得脱层皮。 东厂是青皮衙门,进去还能剩口气。 唯独西厂是白皮衙门,一旦被叼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贾瑞停在明月赌坊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鎏金招牌。 “就是此处?” 吕秀才跟在身侧,忙翻开卷宗核对。 “回大人,正是明月赌坊。” “后街铁匠王老三两日前在这里赢了五十两,出门后被抢回银钱,打断双腿。” “老邢已经去接人,想来也快到了。” 他压低声音又道:“下面探子查得清楚,这赌坊明面上的掌柜叫赖昌,真正的东家,是宁国府大管家赖升的儿子赖有为。” 贾瑞淡淡点头。 赖家,他自然知道。 赖大、赖升兄弟,一个把持荣国府内务,一个把持宁国府内务。 仗着两府主子信任,多年来上下其手,不知侵吞了多少银钱产业。 主子家渐渐亏空,这群奴才家里倒越发富贵。 赖家宅院修得雕梁画栋,奴仆成群,排场甚至不输寻常官宦人家。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更是靠着荣国府的钱财人脉,捐官入仕。 将来翅膀硬了,反倒敢对贾家诸人摆脸色。 可谓奴大欺主的典范。 如今宁荣二府虽尚在盛时。 赖家便已借着主家的名头,在外开赌坊、放高利贷、逼良为娼。 可见这群恶奴早已烂到了根里。 寻常赌坊欺压百姓,西厂未必有工夫理会。 可明月赌坊背后既牵涉宁国府,便成了西厂可以插进勋贵府邸的一把刀。 “进去。” 贾瑞只说了两个字。 众番子当即拥着他踏上台阶。 守在赌坊门口的几个打手,先前还是满脸凶相。 待看清那一片雪白飞鱼服,顿时如同老鼠见猫。 忙贴到墙边,连拦都不敢拦。 一行人径直进了赌坊。 里头原本赌得正热闹。 待看清来人乃是西厂番子,喧闹声顷刻消失。 一个獐头鼠目、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急忙从柜台后迎出来。 点头哈腰道:“几位西厂的官爷驾到,小店蓬荜生辉……” 话还没说完,白玉堂伸手按住他肩膀,随意往旁边一拨。 “让开。” 那中年人被推得踉跄几步,却半点不敢发作。 李大嘴最是机灵。 四下瞧了一眼,便从墙边搬来一张原本给贵客坐的太师椅。 用袖子仔细掸了两下,端端正正摆在赌坊大堂中央。 “大人请坐。” 贾瑞撩起飞鱼服下摆,从容落座。 十几名番子在他身后左右排开。 手按刀柄,神色冷漠。 方才还乌烟瘴气的赌坊,转眼竟像成了西厂公堂。 贾瑞没有立刻开口。 只端坐椅上,平静打量着赌坊众人。 越是如此,越叫那些赌坊伙计心里发毛。 那獐头鼠目的中年人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忙又上前躬身道:“小人赖昌,是这里的掌柜。” “不知西厂哪位大人驾临?小店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贾瑞看了他一眼。 “既是赌坊,本官自然是来赌钱的。” “老白。” “去试试手气。” 白玉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好嘞!” 他当年做飞贼时,便是个中好手,赌术精湛。 此刻得了命令,立刻撸起袖子坐到赌桌前。 吕秀才也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银票。 “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先押这些。” 赌坊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赖昌却不敢说不,只得朝荷官使了个眼色。 荷官哭丧着脸,双手都有些发抖。 平日他们赌坊用灌铅骰子、磁石骰盅,想叫谁输便叫谁输。 可今日西厂番子一圈站着,谁敢动半点手脚? 真被抓住出千,怕是手都要当场剁下来。 第一局,白玉堂押大。 开盅,果然是大。 第二局仍押大,又中。 第三局、第四局…… 骰盅起落不断。 白玉堂像是早能听出骰子点数。 每次荷官尚未放稳,他便把银票与筹码随手推出。 竟一连赢了数局。 起先桌上只有五百两。 到后来银锭、银票与筹码已堆成一座小山,折算下来足有上万两之多。 赌坊里外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见平日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明月赌坊,今日却在更凶的西厂面前吃瘪。 心中无不大感痛快。 赖昌的脸色却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再输下去,赌坊近半年收来的现银便要全填进去。 他实在撑不住,连滚带爬来到贾瑞面前,跪地连连作揖。 “大人,大人开恩!” “小店本小利薄,实在经不起这位爷这般豪赌。” “今日赢的这些银子,大人只管带走,还请高抬贵手,放小店一条生路。” 伙计战战兢兢奉来一盏茶。 贾瑞端起来,轻轻吹去浮沫,这才漫不经心的看向赖昌。 “怎么?” “开门做赌坊,却不许客人赢钱?” “莫非本官今日拿了银子出门,你也要像对付王老三那般,先叫人在后巷抢回来,再打断本官两条腿?” 赖昌脸色瞬间惨白。 “大人明鉴,小人万万不敢!” “那王老三之事……其中必有误会!” 就在此时,赌坊外的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带着几名家丁,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绫罗锦袍,腰间悬着一块上好羊脂玉。 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惯常发号施令的阴狠。 正是赖升之子,赖有为。 赖有为进门后,先看了看满堂西厂番子,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随即目光落在贾瑞脸上。 细细辨认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哎哟,我当是谁。” “原来是宁荣街北的瑞大爷。” “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小人赖有为,家父赖升,乃宁国府大管家。瑞大爷既是贾家族人,咱们便都不是外人。” 说完,他又扭头对着赖昌沉下脸来。 “没眼色的东西!” “瑞大爷亲自驾临,怎么不早派人通知我?” 赌坊外百姓见到这赖有为,面上都露出畏惧之色。 此人仗着宁国府势力,在豆腐巷一带横行已久。 开赌坊、放印子钱、强买民宅,甚至看中哪家稍有姿色的女子,也敢设法逼入府中。 这些年被他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不知有多少。 赖有为训斥完赖昌,又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 双手送到贾瑞面前。 “瑞大爷今日新官初到,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 “这里是一千两银票,权当给瑞大爷和诸位弟兄的茶钱。” “至于那王老三,想来只是赌坊伙计一时误会。我回头叫人送他十两银子养伤,此事也就揭过去了。” 他说着微微一笑。 “改日我再请家父禀明珍大爷,在东府摆一桌酒,亲自请瑞大爷赴宴赔罪。”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软硬兼施。 一千两银子是利诱。 赖升、贾珍和宁国府,便是威胁。 在赖有为看来,贾瑞不过是贾家旁支一个穷酸子弟。 不知走了什么运,才混进西厂做了个总旗。 可宗法如山。 贾珍身为贾氏族长,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他在宗族里寸步难行。 贾瑞却连那叠银票都没有看。 目光越过赖有为肩头,望向赌坊门外。 只见邢育森已经带着几名番子回来。 他们抬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 此人脸色蜡黄,两条腿被木板夹着,显然已被生生打折。 旁边还跟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以及几名衣着破旧的百姓。 那妇人一见赌坊里的赖昌与赖有为,眼睛霎时红了。 “就是他们!” “便是这群畜生,抢了我男人赢来的银子,还打断他的腿!”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颤声道:“我儿便是在这里欠了印子钱,被他们活活打死,儿媳也叫他们抢走卖了。” “求官爷给我们做主!” 赖有为脸上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转头冷冷瞪向那些苦主。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西厂贾大人面前胡乱攀咬?” “还不快轰出去!” 几个赌坊打手下意识便想上前。 可脚才动了一步,白玉堂已抬手按住剑柄。 “谁敢动?” 只三个字,那几个打手顿时僵在原处。 贾瑞这才缓缓放下茶盏,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一身雪白飞鱼服垂落下来,腰间长剑轻轻一响。 “赖有为。” “这么说,这明月赌坊,你承认是你赖家的产业了?” “既如此……” “本官现接到举报,这明月赌坊,欺行霸市,鱼肉百姓,罪证确凿。既然你承认,此地是你赖家产业……” 他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将这明月赌坊,即刻查封。” “所有赌具、账册、银两,全部清点打包。” “将赖有为,以及赌坊所有相干人等,尽数拿下,押回西厂大牢,听候审问。” …… 第10章 名利皆收,系统奖励 西厂大牢,刑房。 空气里混着血腥、腐木与潮湿霉气,。 石墙上挂满铁钩、皮鞭、烙铁、夹棍等物,许多地方还凝着洗不净的暗褐血迹。 赖有为、赖昌并几个赌坊打手,俱被剥去外衣,反绑在冰冷刑柱上。 一个个浑身湿透,面无人色。 进了这传说中的西厂“阎罗殿”,那点凶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行刑番子甚至未曾真动重刑。 不过将几件沾着血的家伙在他们眼前一一摆开。 又选了个人,当着众人的面略略“演示”了一番。 一阵惨叫过后。 众人便先软了。 赖有为起初还仗着自己是赖升之子,口口声声要见宁国府珍大爷。 待番子将一根细长银针,从他指甲缝中慢慢探进去半寸。 他便什么宁国府、什么珍大爷都顾不得了。 只哭喊着将赖家暗中开设赌坊、放贷收债,逼良为娼等事,尽数供认出来。 刑房外。 白玉堂手捧刚录好的口供,快步来到贾瑞面前。 “大人,都招了。” “这些人手上没有一个干净的。单是现下查实逼死人命的,便有七桩。打残苦主、强占田宅的,更有二十余桩。” 他说着,将口供双手递上。 “后面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贾瑞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命血债。 尤其一条写着,赖有为看中豆腐巷一户铁匠家的女儿,便指使赌坊诱那铁匠入局,逼出百两赌债,最后将人活活打死,又把那十六岁的姑娘卖进青楼。 贾瑞眸光渐冷。 “人证、口供俱全,按规矩存档上报。” 白玉堂应了一声,又低声问道:“那人……” 贾瑞合上口供,语气平静。 “处理了。” 仿佛说的并非数条人命,只是几件不值一提的杂物。 白玉堂却没有半分意外。 “卑职明白。” 他转身进了刑房。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赖有为含混不清的哀求。 “别杀我……” “我爹是宁国府大管家……” “我有银子……我全都给你们……” 声音很快戛然而止。 西厂办案,本就百无禁忌。 六品以下官员与寻常富户,若犯到西厂手里。 审讯时“意外暴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何况赖有为这些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贾瑞神色不变。 既入了西厂,他便不会再拿那些拖泥带水的规矩束缚自己。 该杀的人,便要杀。 这时,吕秀才抱着一本账册走了过来。 “大人,明月赌坊的银钱、赌资与浮财都已清点完毕。” “共计一万五千两。” 贾瑞抬眸问道:“如何处理,厂中可有惯例?” 吕秀才精神一振。 这种账面上的事,正是他的长处。 “回大人,按西厂规矩,查抄所得一般七成上缴官署入库,剩余三成,由办案主官自行调度。” “或赏给办差弟兄,或用来打点线人、经营暗桩,官署一概不过问。” 贾瑞点了点头。 这规矩看似粗暴,却也实在。 要想让番子们肯卖命,光靠忠君爱国几个字可不够。 既要他们得罪权贵、冒险拿人,便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便按规矩办。” “七成上缴官署。” “剩下三成,共计四千五百两。” 贾瑞略作沉吟,便有了决断。 “取一千五百两,给黄公公送去。” “再取一千五百两,记在本官名下。” “剩下的一千五百两,你、老白、老邢、大嘴,还有今日跟着出差的兄弟们分了。” “出力多的多拿,出力少的少拿。由你拟个章程,稍后给本官过目。” 此言一出,站在旁边的几人眼睛都亮了。 他们在玄武司坐了许久冷板凳。 往日分到手里的差事,不是看牢便是抄录卷宗,油水少得可怜。 纵然偶尔外出办案,也大多被上头主官吃干抹净,他们只能得几两碎银。 谁能想到,跟着这位新来的总旗大人第一天办差,便能分到这样一笔横财。 一千五百两分给十余人,哪怕普通番子也能拿到数十两。 足抵一两年俸禄。 老邢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忙抱拳道:“大人厚赏,卑职等没齿难忘!” 李大嘴更是满脸喜色。 “多谢大人!” “以后大人指东,卑职绝不往西。叫卑职抓狗,卑职绝不撵鸡!” 白玉堂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就你会表忠心。” 嘴上虽这般说,他看向贾瑞的目光却也多了几分真心敬服。 当上司的有本事拿钱不难。 肯把拿到的钱分给手下,才是真正难得。 吕秀才亦拱手道:“大人赏罚分明,弟兄们日后办差,自当竭尽全力。” 贾瑞微微颔首,又想起一事。 “派人去通知王老三等苦主。” “让他们回去后,把明月赌坊如何欺压百姓,西厂又如何查封赌坊、惩治恶徒之事,在豆腐巷内好好宣扬一番。” 老邢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替咱们西厂扬名?” 贾瑞淡笑道:“百姓只知道西厂杀人拿人,却不知道我们为何杀、为何拿。” “既然今日办了件为民除害的事,便不能锦衣夜行。” “人要杀,钱要拿。” “这好名声,自然也得一并收下。”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这位贾总旗不过才进西厂一日。 办起事来,却比许多在厂中混了多年的老人还要周密。 一桩寻常小案,竟被他生生吃干抹净,半点好处不曾落下。 老邢脸上的谄笑都真诚了几分。 暗道这位年轻大人,将来怕是绝非池中之物。 …… 待诸事处置妥当,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贾瑞亲自将一千五百两银票送到黄锦官署。 黄锦原本还在翻看卷宗。 听说贾瑞第一日办差便查封明月赌坊,拿下宁国府赖家的人,脸上已露出几分满意。 待看见那一千五百两银票,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贾总旗,这是什么意思?” 嘴上虽问,手却已将银票接了过去。 贾瑞笑道:“明月赌坊抄得些浮财。按厂中规矩,卑职留了三成。” “卑职初入玄武司,许多事情皆要仰仗黄公公照拂。这些银子,便请公公赏给司中辛苦办差的弟兄,添些酒菜。” 黄锦捏着银票,笑得越发和气。 “你倒是懂事。” “咱家原还担心你年轻,又是勋贵族亲出身,办事时难免手软。” “谁知你头一回出差,便把宁府赖家的赌坊给抄了。果然没辜负督主亲自荐你入厂。” 说着,黄锦竟拉住贾瑞的手,好一番温言勉励。 又暗示往后若有好差事,自会想着十三总旗。 贾瑞也满脸恭敬,应对得滴水不漏。 出了黄锦官署,他摸了摸怀中属于自己的那一千五百两银票,心中亦不免感慨。 从前祖父贾代儒在族学教书,一年所得束脩不过几十两。 精打细算一辈子,怕也攒不出这一千五百两。 而自己入西厂才第一日,便轻轻松松得了如此巨款。 难怪世间人人都想当官,都想往上爬。 权力一旦握在手里,银子、宅院、美人、尊严,都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种滋味,确实令人着迷。 正在此时,眼前虚空忽然微微一晃。 几行淡金色文字随之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查封明月赌坊,打击宁国府赖家势力,已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一字电剑,黄级极品,圆满境。】 【当前修为提升:后天四品。】 贾瑞眸光一亮。 “这也有奖励?” 下一瞬,大量剑法感悟涌入脑海。 拔剑、递剑、刺击、收势。 招式并不繁复,甚至只有一个“快”字。 一剑出手,迅若雷霆,疾如电光。 不求花哨变化,只求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一剑穿喉。 与此同时,丹田内的紫霞真气亦随之涌动。 内力沿经脉奔流,又冲开一处穴窍,气息顷刻浑厚了一截。 后天四品。 贾瑞手指轻轻搭在腰间剑柄上。 只觉此刻若有人站在自己三步之内。 他念头方起,长剑便已能递到对方咽喉。 “看来只要改变与原著人物、势力有关的命运轨迹,便有可能得到奖励。” “如此说来,这宁荣二府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他唇角微扬。 为了权势,为了银子,也为了武功修为。 这西厂的差事,他都得更加勤勉才是。 …… 第11章 初见钗黛,整治凤姐 回到宁荣街北的小院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边。 贾瑞推门进去,只觉院内静悄悄的。 他唤来旺财,随口问道:“老太爷去了哪里?” 旺财忙躬身回道:“回大爷,东府今儿一早便遣了人来,把老太爷请过去帮着料理蓉大爷的丧事了。” 贾瑞这才想起。 那贾蓉虽死得极不体面,到底还是宁国府长房长孙、贾氏现任族长之子。 贾氏在京各房中,凡略有辈分、有些头脸的族人,自然都要过去露面。 贾代儒虽无官无爵,在族中也不受重视,却终究与贾母同辈,又掌着贾氏族学。 论起宗族礼法,宁国府也不能将他漏下。 旺财见他不语。 又忙道:“老太爷还交代了,说大爷回来后,也该往东府祭拜一番。终究是同族,不可失了礼数。”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 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秦可卿那张风流婉转、艳若海棠的面庞。 昨夜天香楼中,时辰仓促,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 又怕有人忽然回来,终究只算浅尝辄止。 如今想来,倒真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了下去,尚未来得及细品其中滋味。 不过宁国府正在办丧事,府内宾客如云,丫鬟婆子来来往往。 秦可卿又是新寡,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眼下自然不是与她私会的时候。 贾瑞将心思按下。 对旺财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随后便去。” 说罢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雪白飞鱼服,却忽然改了主意。 “不必换了。” 既然要去宁国府,他便穿着这身西厂官服去。 也好叫那些从前轻贱他、拿他当笑话的贾家主子们睁开眼睛瞧一瞧。 昨日那个任人揉捏的旁支穷小子。 如今已经不同了。 …… 宁国府,后院偏厅。 虽因丧事撤去了许多艳丽陈设,却仍不失公侯之家的富贵气象。 贾代儒与贾母辈分最高,隔着小几相对而坐。 下首则坐着王熙凤、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黛玉、宝钗等一众媳妇姑娘。 贾蓉毕竟是宁府长房独苗。 如今猝然横死,且死得那般不明不白。 贾母身为族中老祖宗,心里也觉晦气堵闷。 因而一早便带着荣国府众人过来凭吊,又帮着宁府安排丧仪。 宁国府这边,尤氏要照料“重伤卧床”的贾珍,轻易离不得正院。 陪在贾母身边的,便只有一身重孝的新寡秦可卿。 她今日穿一袭素白孝衣,满头珠翠尽除,只以一根白绫束着乌发。 按理说,新丧丈夫,本该形容憔悴、神色凄苦。 可她眉宇间虽带着几分淡淡哀容。 细看之下,脸色竟比往日还要红润些。 一双秋水美眸雾蒙蒙的,眸底也不见多少悲戚。 反而隐隐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 那素白孝衣裹着她袅娜丰腴的身段,愈发显得人比花娇,艳中带怜。 王熙凤坐在不远处,偶尔看她一眼,心中便愈发发虚。 贾蓉原是奉她之命,去那黑巷里设计整治贾瑞。 谁知人没害着,自己反倒死了。 还死得那般腌臜难看。 若细究根由,此事与她实在脱不了干系。 王熙凤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贾瑞。 只是这份怀疑,她偏偏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破,便得先解释贾蓉深更半夜为何会去堵贾瑞,又是谁在背后授意。 故而她纵有满腹疑心,也只能将此事死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敢向外吐露。 正各怀心思间。 鸳鸯从外头进来,俯身凑到贾母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贾母听罢,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讶异。 “竟有这等事?” 她转头看向贾代儒。 笑道:“代儒兄弟,我方才听人说,你那孙儿瑞哥儿今日进了西厂,还授了正七品总旗?” “倒真瞧不出来,这孩子竟忽然有了这样的出息。” 贾代儒闻言一怔。 “嫂子,这消息怕是传错了吧?瑞儿他……” 他原本下意识便想说,自己那孙儿不学无术,成日胡混,哪里有本事做什么七品总旗。 只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终究不好张口贬低自家孙儿。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贾母笑道:“我也是才听外头人禀报,说瑞哥儿带着西厂番役,抄了赖升家小子的赌坊,还把人锁进西厂去了。” “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顿了顿又道:“横竖瑞哥儿一会儿也该来东府祭拜。等他到了,叫进来让我瞧瞧便是。” 贾母倒并不如何心疼赖升一家。 赖家再体面,说到底也是贾家的奴才。 她更在意的,是贾氏旁支里忽然出了一个西厂总旗。 那西厂虽凶名在外,到底直通宫禁,背后站着当今圣上与万贵妃。 若贾瑞果真在其中得势,对贾氏一门未必不是好事。 厅中众女闻言,也都露出几分惊讶。 厂卫的名声固然不佳,可正七品总旗毕竟是实打实的官身。 如今贾家子弟多半只在祖上荫庇里混日子。 除了贾政尚有实职官位,年轻一辈竟没几个真正在朝中做事的。 贾瑞这个从前谁也瞧不上的旁支子弟,忽然得了七品官身,倒真有几分出人意料。 秦可卿早已知道贾瑞进了西厂。 更知道他颇得西厂督主雨化田看重,连贴身腰牌都给了他。 因此听见这消息,并不如何吃惊。 只是听人忽然提起贾瑞二字。 昨夜天香楼中那巫山云雨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头。 脸上飞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嫣红,与她这一身素缟孝衣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王熙凤却是心头一沉。 她与贾瑞之间的旧怨实在不小。 从前贾瑞不过是个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旁支穷酸,她自然从未放在眼里。 可如今对方进了西厂,又成了正七品总旗。 若当真记恨旧事,要来报复,她也未必能像从前那般轻易应付。 正思量间,外头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禀报。 “老太太,外头瑞大爷来了。” 贾代儒尚未来得及开口。 贾母已笑道:“快请进来。” “我倒要瞧瞧,瑞哥儿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 贾瑞原本只打算在前厅灵棚前上炷香,略走个过场便走。 贾蓉是他亲手打死的。 如今他还来凭吊,当真也是可笑。 谁知宁府下人来报,说自家祖父正在后院偏厅,贾母又特意点名要见他。 他略一沉吟,便随着丫鬟往后院而来。 帘子掀起。 贾瑞大步走入厅中。 只见堂内陈设虽因丧事减了颜色,仍是锦绣辉煌,香气馥郁。 正中榻上端坐着一位银发老妇。 虽年事已高,却保养得极好。 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举止间自有一股公侯诰命养出的雍容气度。 正是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 她下首坐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 贾瑞目光先从一身素缟、愈显风流袅娜的秦可卿脸上轻轻掠过。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 秦可卿睫毛一颤,连忙垂下眼去。 贾瑞亦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随后,他的视线便不由落在贾母身侧的两位少女身上。 左侧那位穿着一件月白流苏夹袄,身量纤细,腰肢不盈一握。 一张小巧瓜子脸,眉如远山含烟,眸似秋水横波。 那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间,天然笼着一层淡淡愁绪。 清澈眼眸中既有书卷气,又似藏着一种一触即碎的敏感与孤高。 整个人如同烟雨江南里一枝临水芙蓉。 清灵、纤弱,又叫人不敢轻慢。 贾瑞心中微动。 这般气质容貌,想必便是林黛玉了。 右边那位年岁略长些。 穿一袭半新不旧的杏黄裙袄,衣饰并不张扬,却越发衬得肌肤丰润莹白。 生得面若银盆,眼如水杏,黛眉不画而浓,唇色不点而红。 身姿丰盈合度,举止端庄安静,仿佛从仕女图中缓缓走下的人物。 虽面含温婉,却又自有一层叫人难以轻易亲近的矜持分寸。 正是那“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宝钗。 黛玉清灵,宝钗端艳。 再加上一旁素衣含孝、风流袅娜的秦可卿。 三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便是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同样青春明丽。 只是坐在这三人身侧,便被分去了几分光彩。 贾瑞打量众女之时,厅中姑娘们也都在悄悄看他。 方才听闻贾瑞做了西厂总旗。 众人原以为他既投身厂卫,多半是个神情阴鸷、面目可憎的鹰犬人物。 谁知真人进来,却与传闻大不相同。 只见他身形颀长,肩背挺拔。 一袭雪白金边飞鱼服穿在身上,愈发衬得腰身利落。 剑眉斜飞,目若朗星,鼻梁挺直。 唇角虽不常带笑,眉宇间却有一股少年人少见的锋锐与自信。 腰间悬着西厂铁牌,行走间衣袂微动。 整个人既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俊雅,又透着一种见过血的英武凌厉。 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轻浮猥琐的模样? 便是王熙凤看了,也不由暗自纳罕。 “真是奇了。” “这厮从前分明一副缩头缩脑、叫人瞧不上眼的猥琐模样。怎的才几日不见,竟像换了一个人?” 她心思一转,见贾瑞入门后目光在众女身上掠过。 便用帕子掩唇笑道:“哎哟,我说瑞大爷一进来,怎么只顾着瞧咱们屋里的姑娘,连老祖宗都忘了。” “莫不是一时看花了眼,连请安也不会了?” 这话说得又酸又刻薄。 厅中姑娘们听见,脸上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黛玉微微垂眸,宝钗则端起茶盏,似未听见。 探春蹙了蹙眉,心中暗觉凤姐儿今日这话有些过了。 贾瑞缓缓转头,看向王熙凤。 只见她一身彩绣辉煌,凤眼含威,粉面带春,身段成熟丰润,果真有神妃仙子般的艳丽。 只是这艳丽皮囊之下,却藏着一副狠辣心肠。 原身险些便死在她的算计之中。 贾瑞既承袭了原身,这番因果自也不会忘记。 他没有立刻理会王熙凤,只先向贾代儒躬身行了一礼。 “孙儿见过爷爷。” 而后才转向贾母,略一拱手。 “族孙贾瑞,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身为贾氏一族如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之人,又是一品国公诰命。 以贾瑞如今的身份,维持面上礼数仍有必要。 贾母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 见他举止沉稳,气度不俗,与从前听来的那些荒唐名声大相径庭。 又见他身上果然穿着西厂七品总旗服色,心中越发惊奇。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这样多礼。” 贾母面上带笑道:“一向不曾留意,不想瑞哥儿竟已出落成这般人才。” 她转头看向贾代儒。 “代儒兄弟,你日后倒是有福了。” 贾代儒忙站起身来,嘴上连连谦逊。 “嫂子过誉。” “这孽障从前顽劣得很,今日不过侥幸得了个差事,哪里当得嫂子这般夸奖。” 话虽这样说,他脸上那股欣慰与得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他在贾氏宗族里辈分虽高,却因家贫无势,一向不受重视。 便是族中那些年轻爷们,面上称他一声太爷,心里也未必将他当回事。 今日贾母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夸赞贾瑞,实是他这些年来少有的体面。 腰背也不由挺直了几分。 贾母重新看向贾瑞。 语重心长道:“瑞哥儿如今有了官身,自是好事。” “只是咱们贾氏一族,自开国以来便是两府一脉、枝叶相连。一家子兄弟叔侄,荣辱皆在一处。” “你如今在西厂办差,外头风高浪急,少不得也要两府替你照应。” “宁荣两府若遇着什么难处,你做晚辈的,也该想着自家人。” “凡事留些余地,莫因一时意气,便伤了同族和气。” 她说得含蓄。 可厅中有些心思的人,已听出其中意味。 这显然是在敲打贾瑞今日拿了赖家人的事。 赖家到底是宁国府的家生奴才。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贾瑞却不声不响,带着西厂番子抄了明月赌坊。 未免有些不给宁国府脸面。 贾瑞心中冷笑。 暗道那赖有为都被自己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面上却只淡淡道:“老太太教诲,族孙记下了。” 他如今不过是个七品总旗。 羽翼未丰之前,没有必要为几句场面话便同宁荣两府彻底翻脸。 王熙凤见贾瑞似颇得贾母看重,心中越发不快。 又想到贾蓉之死,暗暗疑心眼前之人,便忍不住想刺他几句。 当即娇笑道:“老祖宗最是疼晚辈,瑞兄弟才得了个差事,便夸得跟朝廷栋梁一般。” “只是我听人说,那西厂不过是贵妃娘娘一时兴起,弄出来解闷的物件儿。” “里头养着些人,和富贵人家养猫养狗也差不了多少。” “要说什么仕途前程,怕还远着呢。”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纨低下头去,不愿掺和。 宝钗眸光微动,看了王熙凤一眼。 探春则暗暗皱眉。 这话已经不是寻常打趣,而是在当众贬损西厂。 王熙凤自然也知道自己与贾瑞积怨已深。 既然难以和解,便索性逮着机会就踩上一脚。 她是荣国府长房嫡媳,又是王子腾的亲侄女。 平日里在府中说一不二。 贾瑞纵然做了个西厂总旗,也不过区区七品。 难道还真敢在贾母面前拿她如何? 不料贾瑞听罢,只沉默片刻。 随即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王熙凤见他神情淡漠,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 却仍强撑着笑道:“怎么?” “瑞大爷莫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骤然响彻厅堂。 在满屋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贾瑞毫无征兆的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王熙凤脸上。 他虽没有动用内力,可如今已是后天五品武夫,气力远胜常人。 这一掌下去,王熙凤被打得身子一歪,头上珠钗乱颤。 白嫩细腻的左脸上,转眼浮起五道鲜红指痕。 整座偏厅,霎时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落地,怕也听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是谁? 她是荣国府长房嫡媳,王家千金,王子腾亲侄女。 又深得贾母宠爱,执掌荣国府内务多年。 平日里别说被人打,便是府中爷们也少有敢当面给她难堪的。 如今贾瑞竟在贾母面前,当着满屋子媳妇姑娘,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这一掌打的又岂止是王熙凤? 分明连荣国府与王家的脸面,也一并打了。 贾代儒同样大惊失色。 “瑞儿,你……” 他下意识便想呵斥。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 贾瑞终究是他的亲孙子。 不管孙儿今日做了什么,他这个做祖父的都不能当着外人拆台。 若连他也先出言责骂,旁人只会更加踩到贾瑞头上。 贾代儒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 心道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自己那族学的差事,怕也要做到头了。 贾母脸上笑意尽去,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她方才还想着拉拢这个骤然得势的族孙。 谁知转眼之间,贾瑞便当众打了她最得意的孙媳妇。 这已不仅是年轻人意气之争。 而是在公然践踏荣国府的体面。 黛玉、宝钗、三春等姑娘也都惊得睁大眼睛。 惜春年纪最小,下意识捂住了嘴。 探春则目光复杂的看向贾瑞。 她从未见过有人敢当众掌掴凤辣子。 秦可卿同样一惊。 可惊讶之余,眸底竟又掠过一丝异样光彩。 昨夜贾瑞在天香楼中救她时,便是这般决断狠厉。 天不怕,地不怕。 谁若犯到他手中,他便真敢动手。 王熙凤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一股滔天羞怒直冲头顶。 “贾瑞!” 她尖叫一声,便要扑上来厮打。 贾瑞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举到她眼前。 牌面之上,刻着数行森然小字。 “钦命差遣,西缉事厂。” 贾瑞冷冷道:“琏二嫂子,看清楚了么?” “西厂乃圣上亲设,奉万贵妃娘娘钦命行事。” “这块腰牌,代表的是皇命,是天家威仪。” 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方才将我西厂番役,比作富贵人家养的猫狗。” “怎么?” “在琏二嫂子眼中,莫非皇上和贵妃娘娘,也只是养猫逗狗的闲人?” 王熙凤脸上怒色瞬间僵住。 贾瑞声音不高。 可“轻慢天家”“藐视皇权”这顶帽子,却足以压死满屋子的人。 贾母反应最快,脸色骤然一变。 王熙凤骂西厂是猫狗,私下说说尚可。 可如今当着西厂命官的面,被人抓住话柄。 若真闹到宫里去,莫说王熙凤难逃责罚,便是整个荣国府都要受牵连。 更何况宫中还有一个处境微妙的元春。 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她在宫里的前程。 贾母当机立断,手中拐杖重重一顿。 “凤丫头!” 她厉声斥道:“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昏了头不成?” “亏你平日还是个伶俐人,怎么竟说出这等没轻没重、大逆不道的话来!” “西厂乃皇上与贵妃娘娘所设,岂容你一个内宅妇人随口诋毁?” “瑞哥儿这一巴掌,是提醒你,也是救你。” “你还不赶紧向瑞哥儿赔罪!” 王熙凤霎时面无人色。 她再泼辣强势,也知道“藐视皇权”四字的分量。 更明白贾母为何忽然反过来斥责自己。 这一巴掌,她不但白挨了。 还得当众向打她的人道谢赔罪。 这般羞辱,几乎比那一巴掌更让她难以忍受。 可她终究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人。 半晌,才压下满腔羞怒,捂着红肿脸颊,向贾瑞勉强屈膝。 “瑞大爷,是嫂子一时糊涂。” “叫鬼迷了心窍,说错了话。” 她声音微微发颤。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嫂子该打。” “还请瑞大爷大人有大量,莫要将今日这句混账话放在心上。” 说罢作势便要跪下。 贾瑞冷哼一声,抬手止住。 贾母既已亲自给了台阶,他也没有必要当场把事情做绝。 毕竟眼下便彻底撕破脸,于他也无太多好处。 “罢了。” 贾瑞淡淡道:“看在同为贾氏族人的份上,这次我便替嫂子遮掩过去。” “只是祸从口出。” “若再有下次,琏二嫂子怕是得去西厂大牢里,好好学一学该怎么说话了。” 王熙凤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那双被长睫遮住的凤眼里,已满是怨毒恨意。 贾瑞心中却畅快至极。 想当初原身被王熙凤百般戏耍、设局折辱,何曾敢有半点反抗? 如今他当众抽了王熙凤一巴掌。 她不但不敢还手,还得低头感谢自己及时“提醒”。 这便是权势。 同样一句话。 无权无势的人说出来,只会招来嘲弄。 而手握皇权的人说出来,便能让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妇低头认错。 厅中气氛已尴尬至极。 贾瑞也无意继续留下。 他向贾母微微拱手。 “老太太,若无其他事,族孙便先告退了。” 又转向众女,淡淡点了点头。 “诸位妹妹,告辞。”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仍捂着脸、满目怨恨的王熙凤,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对了。” “我方才听府中下人说,蓉哥儿的死,似乎同琏二嫂子还有些牵扯?” 王熙凤脸色陡然一白。 贾瑞淡淡道:“蓉哥儿死得那般不体面,心中想必怨气不小。” “嫂子这几日还是在家多斋戒些,替他诵几卷往生经吧。” “免得头七回魂时,他心有不甘,再来寻嫂子说话。” 说罢,他不再理会王熙凤骤然惨白的脸色。 一甩飞鱼服下摆,大步走出宁国府偏厅。 …… 第12章 银子照拿,人照抓 西厂,玄武司。 十三号总旗值房内。 贾瑞负手立在窗前,眉头微微皱着。 自查封明月赌坊后,已一连过去数日。 这几日里,十三总旗除了轮值守卫、押送犯人,竟再没有一桩像样的差事。 他原先还想着,自己既入了西厂。 往后少不得日日拿人抄家,腥风血雨。 谁知真正待下来才发现,西厂与六扇门、龙禁尉这等衙门大不相同。 六扇门与地方刑名衙署相通,各州府每日发生的命案、劫案、盗案,皆有卷宗层层递上。 龙禁尉亦有监察京畿、护卫皇城之责。 手下耳目遍布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差事自然不断。 而西厂说到底,乃是隆武帝与万贵妃新设的一柄私人特务机构。 盯的是大明宫。 查的是东厂、龙禁尉与太上皇一系勋贵官员的隐私把柄。 案子不求多,却求能一刀扎进对方要害。 故而西厂权限虽大,遇上真正紧要之事时,连朝廷大员也敢先拿后奏。 可寻常时候,各司反倒颇为清闲。 尤其玄武司。 黄锦这位千户性情佛系。 能坐着便不站着,能喝茶便不出门。 因此官署里竟闲得连耗子经过,都像能听见脚步声。 贾瑞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如今已经摸清系统奖励的大致门道。 只要自己插手与原著人物、势力有关之事,改变其中因果走向,便可能得到武功与修为奖励。 若日日坐在衙门里喝茶看卷宗,几时才能得到奖励? 更何况爬到高位。 正自思量,值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老邢满面喜色的走了进来,才跨进门槛,便先躬身抱拳。 “大人,有消息了!” 贾瑞转过身来。 “什么消息?” 老邢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几分邀功之色。 “前几日大人命属下顺着明月赌坊拐卖女子一事继续往下查,属下这几日跑了南城几处暗门子,又寻了从前六扇门里的几个旧相识,总算摸出些眉目。” “那些被明月赌坊逼债卖掉的良家女子,并未直接送进寻常青楼。” “她们先被转手送进了南城黑虎帮。” 贾瑞眼神微凝。 “黑虎帮?” “正是。” 老邢忙道:“这黑虎帮是南城一带颇有名气的地头蛇,明面上替商铺看场、替码头收账,暗地里却开赌档、放印子钱,还控制着几处私窑子。” “明月赌坊送来的女子,多半被关进黑虎帮名下一处叫兰花楼的窑子里。” 他顿了顿,又有些得意道:“属下早年在六扇门时,认识一个叫倪二的泼皮,外号醉金刚。此人如今正在黑虎帮里看场收账。” “属下请他喝了两顿酒,又许了些好处,已将兰花楼内外情形问得清清楚楚。” “今夜黑虎帮主赵黑虎,正带着几个堂主在兰花楼三楼摆酒。” “人赃俱在,正好一网打尽。” 贾瑞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这老邢武功虽平平,察言观色、钻营门路的本事却着实不差。 神京城里三教九流盘根错节,有时一个不起眼的老泼皮,知道的事反比衙门探子还多。 看来这四个手下,果然只是各有所长,并非全无用处。 贾瑞抬手在老邢肩头重重一拍。 “干得好。” “老邢你这一身打听消息、结交三教九流的本事,总算没有白费。” 老邢得了夸奖,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大人过奖,都是大人指挥有方。” 贾瑞也不理会他的马屁。 转头喝道:“秀才。” 吕轻侯忙放下书卷。 起身应道:“卑职在。” “点齐十三总旗能动的人手,带上封条、锁链,都随本官去南城。” 吕轻侯略一迟疑。 “大人,黑虎帮虽做下不少恶事,可毕竟只是江湖帮派。往常这等市井争斗,多归六扇门与五城兵马司处置。” “咱们西厂若贸然插手,上头会不会觉得我们狗拿耗子……” 贾瑞沉声道:“黑虎帮拐卖良家女子,私设窑坊,残害百姓,难道不是不法之徒?” “我西厂既有监察缉捕之权,便有资格管。” 吕秀才还想说些什么。 贾瑞已转身取下佩剑。 “从今日起,不论朝堂官员、勋贵豪奴,还是江湖帮派、市井恶霸,只要犯到本官手里,便归十三总旗管。” “惩奸除恶,我西厂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堂皇正气。 吕秀才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心想西厂什么时候竟开始以“惩奸除恶”为己任了? 不过想到查抄明月赌坊后的丰厚赏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右只要有案子可办、有银子可分,管它原先归谁。 “卑职领命。” …… 神京南城,兰花楼。 暮色才刚落下,街面上已亮起一盏盏红纱灯笼。 兰花楼临街而建,足有三层高。 门前车马往来不绝。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门而立,见着衣衫体面的男子便挥帕娇笑。 莺声燕语,端的是一处销金窟。 巷口暗处,贾瑞带着二十余名西厂番子停下脚步。 众人皆穿雪白金边飞鱼服,腰悬长剑。 站在这片灯红酒绿之中,显得分外森冷扎眼。 老邢领着一个酒糟鼻、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 “大人,这便是属下提过的倪二。” “如今在黑虎帮里负责看场、收账,兰花楼里的情形,他最清楚。” 倪二见贾瑞年纪虽轻,却一身白色飞鱼服,身后又站着二十余名面无表情的番子,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忙上前抱拳,腰弯得极低。 “小人倪二,见过总旗大人。” 贾瑞目光如电,淡淡落在他脸上。 “你既是黑虎帮的人,也该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今日肯带路,算你将功折罪。” “若敢耍半点花样,本官便先送你去西厂大牢住上几日。” 倪二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忙连连摆手。 “大人明鉴。” “小人虽在黑虎帮混口饭吃,却也有几分底线。看场收账的活儿,小人做过。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恶事,小人可是半点没沾。” “这些年,小人暗地里还替好些被欺负的穷苦兄弟说过话呢。” 老邢在旁冷笑道:“你喝醉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有空替人说话?” 倪二面上一红。 讪讪道:“老邢,你当着大人的面,好歹替我留些脸面。” 贾瑞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少说废话。” “把黑虎帮的底细再说一遍。” 倪二忙正色道:“回大人,黑虎帮眼下有一百多号帮众。” “帮主赵黑虎,乃是后天六品的武夫,一手黑虎刀法,在南城江湖上颇有些名气。” “他手下还有四位堂主,其中两个后天五品,两个后天四品。” “帮内另养着三十余名敢打敢杀的刀手,平日都散在兰花楼、黑虎赌档和南码头几处地方。” “今夜赵黑虎过寿,四位堂主都在兰花楼三楼陪酒,楼中少说聚了五六十名帮众。” 说到这里,倪二小心看了一眼贾瑞身后的二十余名番子。 “大人,黑虎帮这群人虽不敢与西厂正面作对,可真被逼急了,未必不会拼命。” “您还是要多加小心。” 贾瑞闻言,只轻轻哼了一声。 “后天六品?” 他如今本身虽只是后天四品。 却有紫霞神功打底,又将一字电剑练至圆满,更有高境梯云纵傍身。 真要动手,寻常后天六品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何况身后还有二十余名西厂番子。 区区一个南城帮派,也敢与西厂论强弱? “带路。” “先封楼。” 贾瑞按住腰间剑柄,率先向兰花楼走去。 众番子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兰花楼门前几个龟公正倚着门柱说笑。 见一群雪衣番子直奔而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门口那老鸨却尚未看清来人身份。 见贾瑞生得俊朗,又带着大批随从,只当是哪家贵公子摆排场。 忙扭着腰迎了上来,扬起香帕娇笑道:“哎哟,这位爷生得好俊,今日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兰花……” 话未说完。 左右两名番子已面无表情的迎上。 蒲扇般的大手一边一个,分别按住老鸨与龟公的脸,粗暴的向里一推。 “砰!砰!” 二人仰面摔进大堂,撞翻了门边两张小几。 瓜果酒盏洒了一地。 “哎哟!” “杀人了!” “官爷饶命啊!” 老鸨尚未爬起,一只厚重官靴已经踩在她肩头,将她重新压回地面。 那龟公更是被反剪双手,脸贴着地板,吓得浑身筛糠。 突如其来的变故,顷刻惊动了整座兰花楼。 丝竹声戛然而止。 楼上楼下的房门接连打开,一个个衣衫不整的脑袋探了出来。 有富商,有帮闲,有年轻公子,也有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小吏。 怀里的女子来不及遮掩衣襟,便纷纷缩在门后,惊疑不定的朝楼下张望。 贾瑞在众番子簇拥下,缓步跨进大堂。 李大嘴已有了上次明月赌坊的经验。 不待吩咐,便从墙边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用袖子用力掸了掸。 “大人请坐。” 贾瑞撩起衣摆,在大堂中央从容坐下。 二十余名番子则在他身后左右排开。 贾瑞抬眸,朝老邢使了个眼色。 老邢会意,当即上前一步。 他本就是六扇门老差役出身,最会狐假虎威、借势喝人。 此刻挺直腰背,冲着楼上楼下厉声喝道: “西厂办案!” “所有闲杂人等,各归原处,不得喧哗,不得走动!” “敢有擅离兰花楼、藏匿人犯、通风报信者……” “格杀勿论!” 这一声中气十足,在楼中轰然传开。 原本还想趁乱溜走的几个恩客,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其中一名喝醉的公子哥不知厉害。 还趴在栏杆上骂道:“什么西厂东厂?老子是……” 话未说完,白玉堂已抬手甩出一枚骰子。 “啪”的一声,正中那人门牙。 那公子哥惨叫一声,仰面跌进房中,再不敢开口。 老邢冷冷扫视四周。 接着喝道:“赵黑虎!” “我家总旗大人亲临,还不滚出来受死!” 话音方落,楼上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十名黑衣汉子从二三楼各处涌出。 这些人皆穿黑色短打,腰悬钢刀。 一个个神色凶悍,将大堂上下出口围住。 却又碍于西厂威名,一时不敢贸然拔刀。 紧接着,三楼最里侧那间奢华包厢的房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在四五名帮中高手簇拥下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肤色黝黑,脸阔鼻短,左眉到脸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 走动时脚步沉稳,气血旺盛,的确有几分江湖高手的威势。 正是黑虎帮帮主,赵黑虎。 他方才正在包厢里饮酒作乐,听见“西厂办案”四字,酒意早已醒了大半。 赵黑虎走到二楼栏杆前,强行压下心头不安,遥遥抱拳。 “不知是西厂哪位大人驾临?” “赵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略一停顿。 又沉声道:“我黑虎帮这些年一直在南城守规矩、讨生活,不知何处得罪了西厂诸位?” 贾瑞坐在椅上,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老邢已冷笑着开口。 “赵黑虎,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西厂接到苦主举报,你黑虎帮勾结明月赌坊,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更在兰花楼中私设暗牢、囚禁百姓。” “奉十三总旗贾大人之命,今日查封兰花楼。” “你黑虎帮上下人等,一律卸下兵器,随我们回西厂大牢听候审讯。” “哗~” 此言一出,四周黑虎帮众顿时大哗。 让他们去西厂大牢? 那地方号称阎罗殿,进去了还有几人能活着出来? 有几个年轻帮众面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赵黑虎脸色也霎时阴沉下来。 他做的那些事,自然经不起查。 真被押进西厂,别说黑虎帮数年积攒的家底保不住,连他这条命怕也得交代进去。 只是西厂的名头实在太大。 若有转圜余地,他仍不愿当众翻脸。 赵黑虎挤出一丝僵硬笑容。 向贾瑞拱手道:“这位贾大人,想来是有人见我黑虎帮在南城生意兴隆,故意栽赃陷害。” “咱们虽做的是青楼生意,算不得什么光彩营生,却也有自己的规矩。” “楼中姑娘俱是自愿卖身,皆有契书为凭。” “逼良为娼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赵某绝不敢做。” 见贾瑞仍旧没有答话。 赵黑虎朝身边管事微微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会意。 忙快步下楼,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恭恭敬敬来到贾瑞面前。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请大人与诸位官爷喝杯茶。” “若诸位今日想在兰花楼松快松快,楼中所有姑娘皆任凭挑选,一切花销也都记在黑虎帮账上。” 那叠银票少说也有五百两。 贾瑞却连看都未看,只淡淡摆了摆手。 老邢何等机灵。 当即上前一把接过银票,蘸着唾沫清点了几张,笑眯眯揣进怀中。 那管事见状,不由暗松一口气。 赵黑虎脸上也重新浮起几分笑意。 肯收银子,便说明事情还有得谈。 谁知下一刻,老邢却咧嘴笑道: “银子是你们贿赂西厂办案人员的罪证,咱们自然要收。” “至于是不是误会……” “等进了西厂大牢,上过几遍刑,自然便问清楚了。” “你们若当真都是好人,我西厂绝不会冤枉。” 赵黑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名管事也瞪大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银子照拿。 人也照抓。 这群西厂番子,竟连半点江湖规矩都不讲! “简直欺人太甚!” …… 第13章 杀了你,钱也是我的 眼见这西厂心黑手狠。 赵黑虎再度躬身。 忍气吞声道:“大人,其中肯定有误会。我黑虎帮上下都是良顺之民,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说罢再朝那管事使眼色。 那管事忙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恭敬奉上,这次足有一两千两。 贾瑞垂眸扫了一眼。 忽然抬手一拍。 啪的一声。 那叠银票当场被他拍落在地,纷纷扬扬散了一片。 “既然你们自称清白,便随本官回西厂走一趟。” “西厂若查明你们当真奉公守法,自会放人,还你们一个公道。” “若不肯去……” 他抬眸看向赵黑虎。 “那便是心中有鬼。” 眼见贾瑞油盐不进,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 赵黑虎身边一名脾气暴躁的后天五品武夫终于按耐不住。 “狗官,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这有百多号兄弟,你区区二十多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哦?” 贾瑞闻言,竟是点了点头,脸上出现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才对嘛。”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 “都给本官听好了,黑虎帮公然拒捕,威胁朝廷命官。此乃谋逆,杀!无!赦!” “哗~” 整个兰花楼顿时哗然一片。 那些原本还心存幸存的黑虎帮众,眼见已无退路,凶性顿时被激发出来。 个个抽出兵刃,近百号人马围上了来。 将贾瑞和二十余名西厂番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赵黑虎看着将西厂番子团团围住的上百号手下,心里稍定。 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对着贾瑞拱手道:“大人,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大人肯放我们一马,我黑虎帮愿为大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贾瑞闻言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些混迹底层的所谓“黑道枭雄”,欺压良善时个个如狼似虎。 可一旦对上真正的官府强权,便都成了心存幻想的软脚虾。 “蠢货,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在做春秋大梦。” “锵” 一声清越长吟,雪花长剑骤然出鞘。 炫目的电光瞬间划破昏暗的大厅。 挡在贾瑞面前的两个黑虎帮众,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咽喉处已飙出一道血箭。 脸上还带着错愕的表情,便轰然倒地。 “动手!” 看到贾瑞最先出手。 白玉堂等人纷纷拔出佩剑,与围上来的黑虎帮众战作一团。 “先抓住这领头的~” 赵黑虎见状,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 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的黑铁长刀,后天六品的气势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直扑贾瑞。 擒贼先擒王。 在赵黑虎看来,贾瑞不过后天四品。 只要拿下他,西厂番子便群龙无首,他们便还有一线逃出生机。 “保护大人!” 白玉堂见赵黑虎和另外两个实力分别是后天四品、五品的头目同时扑向贾瑞。 不由大急,便要冲过去支援。 然而贾瑞面对三名高手的围攻,身形鬼魅般一晃。 梯云纵发动,整个人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从赵黑虎等人的头顶一掠而过。 在空中长剑挥出。 “嗤~嗤~” 又是两声皮肉被利刃划开的轻响。 两名黑虎帮帮众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好轻功~” 连白玉堂等西厂诸人都惊叹不已。 这兰花楼内部虽然宽敞,但梁柱林立,空间有限。 贾瑞这梯纵云施展开来,上下翻飞,左右腾挪,简直如鱼得水。 再配合那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一字电剑,更是如虎添翼。 他根本不与赵黑虎等高手缠斗,身形所过之处,剑光乍现即收。 每一次挥剑,必然伴随着一名黑虎帮众的倒下。 那些黑虎帮众哪里跟得上贾瑞这鬼魅般的轻功速度,更无人能挡住他那一击致命的剑招。 赵黑虎怒吼连连,带着几个高手在后面徒劳的追赶、怒吼,却连贾瑞的衣角都摸不到。 顷刻之间,已有二三十名黑虎帮众死在贾瑞剑下。 楼上那些观战的嫖客看着贾瑞那潇洒飘逸的身法和凌厉无匹的剑术,忍不住都喝起彩来。 就在此时,贾瑞脚尖在大厅中的木柱上轻轻一点。 身形如同大鸟般横掠而起,竟平跃到了二楼高度。 随即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落下,正好迎上一个追赶他的后天四品头目。 剑光一闪。 “噗嗤~” 长剑毫无阻挡地洞穿了对方的心口。 赵黑虎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 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心腹手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黑虎帮的帮众也被贾瑞这般欺负人的打法吓住了。 从原本的追赶逐渐变成了畏缩的后退躲闪。 而西厂众番子则是士气大振。 白玉堂、老邢等人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贾瑞出手。 原本以为自家上司只是个空降来的关系户。 虽对贾瑞没有犯上之心,但终归也有些怠慢。 此时见到贾瑞出神入化的身手,不禁个个暗自咋舌。 尤其是白玉堂,一向自诩轻功卓绝。 可与贾瑞这梯云纵一比,便就相形见绌了。 贾瑞丹田内紫霞神功催动运转。 内力绵绵泊泊,生生不息。 脚步身法越来越快,手上那柄长剑剑光闪动。 圆满境的一字电剑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到了最后整个人仿佛化身为游走的雷霆。 每一次触发掠过,都带走一条性命。 当赵黑虎身边最后一名后天五品的头目捂着喷血的咽喉,彻底倒下后。 黑虎帮众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饶命啊!” “投降,我们投降!” 喊声此起彼伏。 幸存的几十名帮众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西厂番子脚下。 转瞬之间,偌大的兰花楼大堂内。 只有赵黑虎一人,孤零零面对着贾瑞。 只是他心胆已寒,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没有了半分战意。 贾瑞身体轻盈落地。 右手反拖着雪花长剑缓缓向赵黑虎走去。 剑尖在青石地板上划过,发出哧哧的摩擦声。 在二楼的人群中间。 一名穿着普通仆役服饰、其貌不扬的小厮,正低着头。 手中飞快的用炭笔在一本小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口中轻声念叨:“贾瑞,后天四品修为,轻玄功妙,剑法凌厉,在江湖上从未所见,非七大宗门传承。 修为虽还未到先天,但后面恐怕也是天骄榜有望的潜力人物,先给天机阁报上去吧。” …… 赵黑虎浑身颤抖,仿佛见了鬼一般看着步步逼近的贾瑞。 “这不合理,绝对不合理。” 对方明明只有后天四品,而自己堂堂后天六品,却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大……大人,能否饶过小的一命,小的愿意把黑虎帮所有财产双手奉上。” 赵黑虎颤声求饶道。 贾瑞微微皱眉,手腕一抖。 剑光如水般映照出赵黑虎那惊恐绝望的瞳孔。 “嘶啦~” 一道血痕出现在赵黑虎的颈脖上,血溅当场。 “呃……” 赵黑虎捂住自己的脖颈,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贾瑞还剑入鞘。 瞥了一眼赵黑虎死不瞑死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蠢货,杀了你,钱也是我的。” …… 第14章 除强得美名,系统再奖励 兰花楼大堂之中。 刀兵虽歇,血腥气却仍未散尽。 李大嘴领着几名手脚麻利的番子。 押住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老鸨,顺着后院一条暗道下了地牢。 不多时,便从那阴暗逼仄的地下囚室里,陆续救出十几个女子来。 这些女子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鬓发散乱。 还有几个手腕、脚踝上仍留着锁链磨出的青紫血痕。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显然被囚禁在此,已不止一日两日。 骤然见了外头灯火,又瞧见满堂尸首与一列列雪白飞鱼服的西厂番子。 她们先是惊恐万状,瑟缩着不敢向前。 直到李大嘴粗声粗气道:“都别怕,黑虎帮已叫我们贾大人灭了。你们得救了。” 众女这才像是从梦中醒来。 其中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呆呆看了看地上赵黑虎的尸首。 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余下女子也都抱作一团,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切,响彻整座兰花楼。 楼上那些被勒令不得走动的恩客,连同外头围观的百姓。 见了这般情形,皆是一阵唏嘘哗然。 众人原只当兰花楼不过是寻常青楼。 黑虎帮再横行霸道,也无非收些保护钱、打打杀杀。 谁知这地底下,竟还藏着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而更叫人惊异的是。 今日破了这处魔窟,救出这些苦命女子的,竟是素来叫满城官民闻风丧胆的西厂。 一时间,众人望向贾瑞与众番子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畏惧仍有。 可那畏惧之中,又不觉添了几分敬服。 贾瑞负手立在堂中。 看了看那些仍在哭泣的女子,声音比方才杀人时缓和了几分。 “都起来吧。” “黑虎帮作恶多年,今日已被西厂剿灭。往后再无人能将你们关在这里。” 众女听见声音,纷纷抬头望向他。 贾瑞又道:“你们各自报明籍贯、家中亲属。西厂会派人核实。” “每人发给十两纹银,作为路费盘缠,速速回家吧。” 这话一出,众女俱是一怔。 她们原以为被救出去便已是天大幸事。 哪里想到西厂非但肯替她们寻家,还肯每人发放十两银子。 先前那名年轻女子泪流满面,连连向贾瑞叩首。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其余女子也跟着跪下。 “大人真是青天在世!” “小女子回去以后,定给大人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祈福。” “多谢贾大人,多谢西厂诸位官爷!” …… 一时间,叩谢声、哭泣声连成一片。 堂外百姓见了,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西厂今日做了件大好事!” 紧接着,周围叫好声便渐渐多了起来。 西厂建立以来,抄过官,灭过门,抓过不少朝臣勋贵。 百姓私下里提起,无不说是白衣阎罗。 像今日这般被众人当面称颂,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老邢站在一旁,听得满脸红光。 只觉得自己身上这袭白色飞鱼服,似乎也比往日体面了几分。 李大嘴更是挺胸叠肚,恨不得让满街人都瞧见他是西厂的人。 贾瑞望着众人神情,只淡淡一笑。 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 给这些女子的盘缠,自然无需西厂自己掏钱。 兰花楼经营多年,黑虎帮又在南城盘踞已久,楼中藏下的银钱财货必然不少。 吕秀才早已带人搜查库房、密室与账房。 从黑虎帮身上刮下来的银子,拿出区区百余两安置苦主。 既能救人,又能替西厂换来一个难得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贾瑞目光微转,又落到那些正欲趁乱离去的恩客身上。 那些人见黑虎帮被灭,原本正缩着脑袋,想混在人群里偷偷溜走。 被贾瑞眸光一扫,顿时心头发寒。 贾瑞冷哼一声。 “本官说过让你们走了么?” 众人脚步一僵。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连忙拱手赔笑。 “大人,我等只是到此饮酒听曲,与黑虎帮并无瓜葛。” “是啊,大人明鉴!” “在下今日只是头一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酒都还没喝上一口呢!” 方才还趴在栏杆上看热闹时,一个个兴致盎然。 如今眼见火烧到自己身上,顿时全成了无辜良民。 贾瑞淡淡道:“有没有瓜葛,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来人。” “将今日在兰花楼内寻欢之人,全部登记姓名、籍贯、住处。” “再押回西厂逐一审问。” “查明与黑虎帮无关者,自会放还。” 那些恩客闻言,霎时面如土色。 西厂大牢是什么地方? 进了那里,即便不死,也要脱上几层皮。 何况他们这些人多半有家有业,若叫西厂番子押着招摇过市,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众人顿时叫苦连天。 “大人开恩!” “草民当真只是来听曲的!” “小人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万万去不得西厂啊!” 正在一片哀告声中,人群后头忽然有个人影躲躲闪闪的挤了出来。 那人衣襟尚有些凌乱,鬓角也微微散着。 先拿袖子遮了半边脸,待挤到近前,才讪讪放下手来。 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 低声道:“瑞兄弟,我是你琏二哥。” 赫然正是荣国府长房嫡子贾琏。 他方才还躲在人群里,只盼贾瑞没有瞧见自己。 如今听说所有恩客都要押去西厂,哪里还敢再装聋作哑,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前来。 “我今儿不过陪人来吃两杯酒,谁知竟撞上这等事。你我终究是一家人,你看……” 他说到最后,自己也觉有些讪讪。 贾瑞抬眼看了他片刻。 他虽与王熙凤仇怨极深,可对贾琏倒没有多少恶感。 这人虽贪花好色、性情浮浪,却也不算坏人。 比起荣宁两府里那些阴狠刻薄、草菅人命之辈,反倒还算有几分人情味。 贾瑞轻轻哼了一声。 “琏二哥倒是好兴致。” 贾琏被他说得脸上一热。 只得干笑道:“偶尔出来松快松快,叫瑞兄弟见笑了。” 贾瑞也懒得多说,只随意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 贾琏如蒙大赦,忙赔笑道。 “多谢,多谢。” “改日我在府里摆酒,再请瑞兄弟好生吃一席。” 说罢,他唯恐贾瑞反悔,忙低着头从番子让开的缝隙里快步溜了出去。 余下那些恩客见贾琏只凭一句“自家兄弟”便轻易脱身。 心中又羡又妒,却无人敢多说半句。 贾瑞扫了众人一眼,神色重新冷了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 西厂番子如狼似虎的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哭爹喊娘的恩客尽数锁拿。 …… 回到西厂官署。 贾瑞也懒得多费时间审讯。 下令将抓回来的所有黑虎帮残余帮众,直接拖入大牢处决。 而那些被押回来的恩客,逐一验明身份后。 确与黑虎帮无甚牵扯的,则每人缴纳百两罚银,登记造册后放还。 这些人多是富商、纨绔与有些家底的士绅子弟。 花百两银子,虽然肉痛,总胜过真在西厂大牢里住上一夜。 一个个交钱时哭丧着脸,出门后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番清点下来。 兰花楼库房中抄出的现银、珠宝、契书,加上黑虎帮几处产业。 以及那些恩客所缴罚银,折算竟有万余两之多。 仍按西厂规矩,七成上缴官署。 剩余三成,贾瑞自己取三分之一。 送给黄锦三分之一。 余下三分之一,则分给老邢、白玉堂、吕秀才、李大嘴,以及此番跟随办差的番子。 众人又得了一笔厚赏,越发喜不自胜。 如今十三总旗上下,早已没了最初那点懒散之气。 都知道跟着贾瑞办差,虽说杀人冒险,却既有功劳,又有银子。 这样的上司,上哪里寻去? …… 黄锦官署内。 贾瑞将账册与孝敬一并奉上。 黄锦接过那叠银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位胖公公心中,确实高兴得紧。 原本玄武司在西厂四司里最碌碌无为。 可自打贾瑞来了,短短数日里,先抄明月赌坊,又灭黑虎帮。 不但得了大笔银钱,还救出十余名被拐女子,让百姓破天荒的称颂起西厂来。 连吕芳听说此事后,都特意夸了黄锦一句,说玄武司近来倒有了几分气象。 黄锦在人前得了面子,此刻看贾瑞自然越发顺眼。 他亲热的拉住贾瑞的手。 笑呵呵道:“贾总旗,这一桩案子办得漂亮。” “咱家听说,南城如今已有不少百姓说,咱们西厂这回替天行道,除了黑虎帮这颗毒瘤。” “嘿嘿,百姓夸西厂为民做主,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贾瑞笑道:“都是黄公公平日教导有方,卑职不过奉命办差罢了。” 黄锦听得越发舒坦。 “你也不必过谦。” “有功便该赏。” “咱家已经将此事报给干爹。剿灭黑虎帮,救出被掳女子,又查获万余两赃银,足够记上一功。” “明日便让绣衣房在你胸前再添一道黑色剑纹。” 贾瑞闻言,拱手道:“多谢黄公公栽培。” 如此一来,他的飞鱼服上便有两道黑色剑纹。 再立三桩功劳,便能提报试百户。 黄锦又勉励几句,才放他离去。 走出官署,贾瑞低头看了一眼飞鱼服胸前的剑纹,心中愈发明白。 这世道,无论武道修为,还是官场权势,都只能拼命往上攀爬。 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黑虎帮聚众百人,在南城横行多年。 赵黑虎在寻常百姓眼中,也算是一方凶人。 可一旦真正撞上西厂,仍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 所谓江湖豪强,在朝廷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终究轻若尘埃。 贾瑞正暗自思忖,眼前虚空忽然泛起一层淡金光芒。 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剿灭黑虎帮,救出被掳女子,大幅改变南城部分人物命运。】 【获得奖励:分筋错骨手,黄级极品,圆满境。】 【梯云纵突破:巅峰境。】 【紫霞神功突破:中境。】 【当前修为提升:后天五品。】 文字落下的瞬间,一股庞杂而清晰的武学感悟涌入贾瑞脑海。 擒、拿、扣、锁。 如何卸人关节,如何制人经脉,如何在方寸之间令对手筋骨错位。 种种手法仿佛已磨炼千百次,顷刻融入本能。 与此同时,他双腿数处穴窍微微发热。 梯云纵的运劲法门再度精进,身躯仿佛又轻了数分。 若此刻全力施展,屋脊高墙、楼阁飞檐,在他眼中已与平地无异。 最叫他惊喜的,仍是紫霞神功的突破。 丹田之中,一缕紫霞真气骤然壮大。 真气如暖流般沿经脉缓缓运转,所过之处筋骨舒展,气血奔涌。 又有一处穴窍应声而开。 内息比先前浑厚了数倍不止,且绵绵泊泊,似无穷尽。 后天五品。 贾瑞缓缓握紧拳头。 手臂之中筋骨齐鸣,一股远胜从前的澎湃力量随之升起。 “以我如今的修为,再加上圆满境一字电剑、分筋错骨手与巅峰梯云纵……” “便是寻常后天七八品的武夫,也未必能在我手下讨得好处。” 他眸中精光一闪。 短短数日,他已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贾家旁支子弟,成长到足以越境斩杀江湖高手。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15章 闲叙话贾瑞扬名,欲笼络鸳鸯上门 荣国府,贾母院中。 贾母歪在榻上,鸳鸯、琥珀侍立左右。 王熙凤坐在近旁,正说着府里一个婆子的笑话,逗得贾母不住发笑。 李纨并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等人,也都围坐在下首。 莺声燕语,甚是热闹。 正说笑间,帘子一掀。 贾琏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先向贾母请了安。 嘴里却仍啧啧称奇,似是方才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进屋还未回过神来。 王熙凤何等眼尖,一见他这副心心念念的模样。 便似笑非笑道:“哟,琏二爷这是打哪里回来?” “瞧你这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莫不是外头又遇着了哪个叫人舍不得的粉头?既如此心心念念的,何不说出来,也叫我们大伙儿听个新鲜。” 满屋子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贾琏脸上一热,下意识瞥了王熙凤一眼,心中不免发虚。 他自不敢说自己方才还在兰花楼中寻欢,更险些被西厂番子同一众嫖客锁走。 若非贾瑞念着几分同族情面,挥手放了他。 此刻他怕还在西厂大牢门外等着交罚银呢。 当下只得干咳一声。 强作正经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方才只是在外头听见一桩奇事,一时觉得惊人罢了,哪里有什么粉头。” 王熙凤斜睨着他。 冷笑道:“琏二爷嘴里的正经事,十件倒有九件同粉头有关。横竖你不肯说,我们也不问便是。” 贾琏怕她回去再追问。 忙向贾母道:“老太太,孙儿方才听说,咱们贾家那位瑞兄弟,如今越发了不得了。” “他今儿带着西厂的人,把南城一个害人不浅的青楼连根拔了。” “听说从地牢里救出十几个被拐来的良家女子,南城的百姓如今都在夸他替天行道呢。” 这话一出,果然将满屋子人的心思都引了过去。 贾母闻言也坐直了些。 “瑞哥儿?” 探春最喜听这等外头的新鲜事。 忙笑道:“瑞大哥进了西厂的事,我们倒也知道。只是他才做了几日总旗,怎么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琏二哥快与我们说说。” 贾琏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他自然不敢说自己就在青楼现场。 只说是在外头听人转述,便将兰花楼里的事一一道来。 说那黑虎帮在南城横行多年,手下养着百余名敢打敢杀的帮众。 暗地里又与赌坊勾结,拐卖良家女子,将不肯屈从之人关在地牢里百般折磨。 又说贾瑞只带了二十余名西厂番子,便敢直闯兰花楼。 “那赵黑虎可是后天六品的武夫,平日里在南城一带,谁见了不躲?” “他手下还有一百多号亡命之徒。听见瑞兄弟要把他们都押进西厂,当场便拔刀拒捕,将瑞兄弟并那二十几个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迎春、惜春听到这里,都脸色发白。 “那么多人围着,岂不是危险得很?” 贾琏故意顿了顿,卖足了关子。 方才道:“后来,那瑞兄弟只说了一句:黑虎帮拒捕抗命,形同谋逆,杀无赦。” “说罢拔剑便杀。” “听说他那一身白色飞鱼服,在兰花楼梁柱之间上下翻飞,身形快得如同一道白影。 手中那柄剑更是迅若电光,一剑一个,杀得黑虎帮那些凶徒连近身都不能。” “不过一盏茶工夫,地上便倒了几十个人。余下帮众吓破了胆,纷纷丢刀跪地,再不敢反抗。” “最后,那赵黑虎也跪下求饶,说愿把黑虎帮所有产业银钱都献出来,只求瑞兄弟饶他一条性命。” 探春听得入神。 忙问道:“瑞大哥放过他了?” 贾琏摇头笑道: “瑞兄弟只说了一句‘杀了你,黑虎帮的钱难道还会长腿跑了不成?’” “随后一剑便将那赵黑虎杀了。”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一瞬。 迎春与惜春素来胆小,听闻死了这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惧。 探春却听得目光灼灼。 她素来心气高,最羡慕男儿能够出门立业、纵横天下。 如今听闻贾瑞孤身仗剑,杀得百余凶徒胆寒,心中不禁神往。 “瑞大哥这般胆识,倒真叫人佩服。” 黛玉原本静静坐在一旁,并未言语。 听贾琏说起贾瑞白衣仗剑、纵横群匪之中的情形。 那双清澈眸子也不觉泛起几分异彩。 她自幼读书,素来喜欢诗文中那些仗剑行侠、快意恩仇之人。 偏生荣府这些爷们儿,大多只知饮酒作乐、斗鸡走马。 纵有一副锦绣皮囊,也少见真正的英雄气。 此刻听贾瑞竟有这般剑法胆魄。 便低低念道:“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想不到这位瑞大爷,竟真有几分古之侠客的风骨。” 她声音虽轻,坐在身旁的宝钗却听得清楚。 宝钗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动,并未言语。 只是心中也不免泛起几分波澜。 她在荣国府住了这些时日,冷眼瞧着贾家一众年轻爷们。 宝玉整日只在脂粉堆里厮混,最厌仕途经济。 贾琏虽在外料理些事务,却贪花好色,没什么大志。 至于其他人等,更不过是仗着祖宗余荫寻欢作乐之辈。 唯独那日在宁国府见过的贾瑞。 虽出身旁支,却一身锐气。 敢当着贾母的面掌掴王熙凤,压得满堂无人敢言。 如今又听闻他以一己之力杀散南城百余凶徒,救出十几个被囚女子。 这等手段气魄,竟与贾家其他男子全然不同。 宝钗面上仍是端庄平静。 心中却忍不住暗想:“这贾瑞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在短短数日之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若他以后真能在那西厂站稳脚跟,前程怕远不止一个七品总旗。” 王熙凤坐在贾母身旁,听见满屋子人都在称赞贾瑞。 脸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早已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在宁国府,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被贾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那五道掌印虽早已褪去,可那份羞辱却像烙在心里。 时时想起,便恨得牙根发痒。 如今贾瑞非但没有失势,声名反而一日高过一日。 若再任他这般立功升迁下去,待手中权势越来越大,自己岂不是更难报复? 王熙凤眼珠微转,心中暗自盘算。 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这旁支小子在荣府众人心中越发得势。 贾母听完贾琏讲述,缓缓点了点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自比一众小辈深远。 贾瑞行事虽狠辣了些,可既能立功,又能替百姓办事。 还能让西厂上头重视,便说明他确有本领。 一个大家族,最怕的便是后辈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宁荣二府看似鲜花着锦,底下却已渐渐显出虚浮之象。 若贾氏旁支真能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哪怕与两府不甚亲近,到底也都姓贾。 将来若贾家有难,说不得便多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 贾母便转头吩咐鸳鸯:“你待会儿去一趟瑞哥儿家里。” “我记得他同代儒兄弟还住在宁荣街北那处小院里,家中也没几个得用的人。” “你去瞧瞧,他们祖孙如今缺些什么。” “若缺衣料被褥,便从我库里挑些好的送过去。若缺银钱用度,也可先支些。” “告诉瑞哥儿,都是一家子骨肉。他如今在外头办差,也算替咱们贾氏争光。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同我说。” 鸳鸯忙福身应道:“是,老太太。” 众人听见贾母这般吩咐,心中便各自有了计较。 老太太这是摆明了,要抬举这位骤然得势的旁支族孙。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愈发勉强。 宝钗、探春等人则都若有所思。 贾琏心中倒有几分庆幸。 好在今日兰花楼中,他及时上前同贾瑞攀了几句交情。 以后若能趁机与这位族弟多来往些,未必没有好处。 众人又陪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方才渐渐散去。 …… 宁荣街北,贾瑞宅中。 贾瑞负手站在院中。 将这座住了多年的小宅细细打量了一遍,只觉处处透着寒酸。 从前祖孙二人日子清寒,住在这里倒还勉强。 可如今他已是西厂七品总旗,手下管着数十名番子。 手中还有三千余两银票。 神京城虽寸土寸金,可要寻一处体面宅院,也并非难事。 “过些日子,倒可叫老邢在城中替我留意一处宅子。” “最好离西厂官署不远,院落宽敞些,左右再有几处空房。” 贾瑞一边盘算,一边走进正房。 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 旺财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屋中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 贾瑞倒了一盏冷茶,才喝一口便皱起眉来。 “换了宅子,也该买几个丫鬟回来。” “总不能堂堂一个西厂总旗,连口热茶都要自己倒。” 只是这丫鬟也有好坏之分。 寻常牙行里卖的,多是穷苦人家活不下去,临时卖出的女儿。 虽也有模样周正的,却大多不识规矩,需要从头调教。 像荣国府里的鸳鸯、平儿、袭人等人,或是家生子,或是自小买进府中教养。 不但生得出挑,察言观色、衣食起居、待人应酬,也样样精通。 有些大丫鬟的见识体面,甚至比小户人家的正经小姐还要强上几分。 以他如今这等才刚起势的破落门户,想寻几个这般品貌俱佳的丫鬟,却也不容易。 贾瑞轻轻摇头。 “说到底,还是官位太低,根基太浅。” “待我再往上升几级,换了大宅,手中有了真正权势,人自然便会送上门来。” 正自思量,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柔顺的女子声音。 “请问,瑞大爷在家么?” 贾瑞心中微动,当即起身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门外俏生生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一件水红绫子袄儿,外罩青缎子背心,腰间束着一条白绫汗巾。 生得蜂腰削肩,身量高挑。 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鸭蛋脸庞,肌肤白腻,鼻梁高挺,两腮边还有几点若有若无的雀斑。 非但不损颜色,反添了几分俏丽爽利。 贾瑞瞧着眼熟,略一思索,便认了出来。 “你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 鸳鸯见了他,忙屈膝行礼。 “瑞大爷万福。” 贾瑞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鸳鸯乃是贾母身边第一得用的大丫鬟。 贾母房中的金银账目、衣食用度,多半都经她的手。 便是王熙凤这等管家奶奶,平日里见了她也要给几分体面。 更难得的是,此女性情刚烈,颇有主见。 原著中贾赦贪图她的颜色,欲强讨她为妾。 她却宁死不从,甚至当着贾母与众人剪发明志。 后来贾母亡故,她自知再无人能护自己。 为免落入贾赦之手,竟以死全节。 这般人物,虽只是个丫鬟,气性却比许多豪门小姐还要刚强。 贾瑞侧身让开院门。 “鸳鸯姑娘请进。” 鸳鸯向他道了谢,进了院子。 贾瑞随口问道:“不知鸳鸯姑娘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鸳鸯悄悄打量了贾瑞一眼。 只见眼前男子虽在自己家中,只穿一身寻常窄袖锦袍,却仍身形挺拔,眉目俊朗。 说话举止间,也全然不见从前传闻中的轻浮猥琐,反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势。 想到这人前些日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掌掴琏二奶奶。 今日又以一人一剑杀散黑虎帮上百凶徒,鸳鸯自不敢有半点怠慢。 她先福了一礼。 方柔声笑道:“老太太听说瑞大爷近日在外头立了功,心里很是欢喜。” “又想着太爷同瑞大爷这边没什么人照料,恐怕衣食起居上多有不便,便特意叫我过来瞧瞧。” “老太太说了,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瑞大爷如今在外办差,也是替贾氏一族争光。” “若家里缺什么,只管开口,不必同老太太生分。” …… 第16章 情挑鸳鸯起涟漪 贾瑞听完鸳鸯这番妥帖周全的话,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那贾母,是有意拉拢我了。” 按理说,他如今不过是西厂一个正七品总旗。 虽然接连办了两桩案子,略有些声名。 可在权贵云集的神京城里,到底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况且西厂新立未久,凶名远胜清誉。 贾母乃国公府的老封君,见惯了王侯将相、勋臣重臣。 断不至于只因一个厂卫的七品总旗。 便这般纡尊降贵,主动派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登门示好。 除非,她看中的并非自己眼下这点官位。 贾瑞眸光微闪,心中已将其中关节理顺。 宁荣两府皆是开国勋贵,根基、荣华,几乎都系在太上皇一脉之上。 如今朝中“双日临空”。 太上皇盘踞大明宫,手握东厂、龙禁尉与大半勋贵旧臣。 权势之盛,几乎将乾清宫里的隆武帝压成了一个摆设。 可太上皇再强,终究已经老了。 总有龙驭宾天的一日。 到了那时,隆武帝真正亲政,今日这些倚仗太上皇、处处掣肘皇权的老臣勋贵,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位老太太,果然是人老成精。” 贾瑞心中暗道。 “她看出我入了隆武帝与万贵妃掌控的西厂,又见我接连立功,便想趁我尚未真正发迹,先烧一烧冷灶。” “花点小本钱,卖我一个宗族人情。将来万一太上皇一系失势,贾家说不得还能从我这里寻条退路。” 想明白这一层,贾瑞原本想客气几句,把这些小恩小惠原样顶回去。 可转念一想,自家这院里确实冷锅冷灶,连个端茶递水、洒扫浆洗的人也没有。 贾母既想卖好,自己何不顺势试探一番? 也看看荣国府这份拉拢,究竟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还是当真肯拿出几分诚意。 思及此处,贾瑞唇角微扬。 目光落在鸳鸯身上,毫不掩饰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太太实在太客气了。” “不过我这里,倒确实缺几个得用的丫鬟。”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若老太太真心疼惜我这个族孙,不如便把鸳鸯姑娘赏给我吧。” “我这院里正缺一个像鸳鸯姑娘这般心思细密、办事妥帖,又能掌账理事的人。” 鸳鸯万没想到,他竟会当面开口讨要自己。 那张白腻的鸭蛋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 她忙垂下眼睫,屈膝福了一礼。 略带羞赧地道:“瑞大爷又拿奴婢说笑了。” “奴婢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日日都要近身伺候,哪里有那等福气,到瑞大爷这里当差。” 贾瑞听了,淡淡一笑。 他自然知道鸳鸯乃是贾母的左膀右臂。 掌着荣庆堂诸多账目用度,片刻也离不得。 原著中,贾赦那老色鬼想讨鸳鸯作妾。 贾母宁可当众翻脸,将自己袭爵的大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肯松口。 如今又怎会轻易将她赏给自己? 方才那一句,不过是漫天要价,试试鸳鸯的反应罢了。 贾瑞笑意稍敛,话锋随之一转。 “既然老太太舍不得鸳鸯姑娘,那便罢了。” “我听说荣国府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针线做得极好,人也灵巧伶俐。” “老太太若当真有心照拂,不如便将她赏来伺候我。”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淡了几分。 “若连晴雯也舍不得,那便不必再提送人的事了。” “我这里虽寒酸些,到底还饿不死人。劳烦鸳鸯姑娘替我谢过老太太的好意便是。” 晴雯乃是贾府丫鬟中一等一的颜色。 生得削肩细腰,眉眼灵动。 虽是丫鬟,风流姿容却不逊府中小姐,眉宇间尤其有几分神似黛玉。 更难得的是,她性子虽尖锐刚烈,心性却清白高洁。 在怡红院诸多丫鬟里,反倒是她从未与贾宝玉有过什么皮肉暧昧。 贾瑞自然料定,贾母不会轻易将人给他。 可正因如此,才更能试出贾母所谓“一家子骨肉”的话,究竟值几分真心。 若真想拉拢自己,便总该拿出些像样的诚意。 若连一个丫鬟都舍不得,还指望他将来为荣国府遮风挡雨,未免把他看得太轻了。 鸳鸯听他竟指名道姓要晴雯,心头不觉一跳。 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晴雯的来历与贾母的打算。 晴雯原是赖嬷嬷孝敬给贾母的,因模样、针线皆好。 贾母私下里甚是看重她,日后是准备要大用的。 若真将晴雯赏给贾瑞,只怕府里那位小爷当场便要闹个天翻地覆。 只是贾瑞这番话说得干脆。 若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 便显得老太太先前那番嘘寒问暖,全是虚情假意。 鸳鸯心中为难,面上却不露,只微微福身。 勉强含笑道:“瑞大爷既然开了口,奴婢回去自会一五一十禀明老太太。” “至于晴雯……” 她略顿了顿,给自己留了几分转圜余地。 “若她自己也情愿过来伺候,想来老太太也不会强拦着。” 贾瑞听出她话中机锋,只淡淡一笑,并不点破。 “如此,便有劳鸳鸯姑娘了。” 二人又略说了几句,贾瑞便亲自将鸳鸯送出院门。 看着她那一身裁剪得体的水红袄儿,勾勒出蜂腰翘臀的成熟身段,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鸳鸯在贾母身边几个大丫鬟中年岁略长,已是完全长开的年纪。 容貌虽不及晴雯那般明艳照人,却胜在端庄温婉,眉目爽利,身上又自有一股掌事大丫鬟的沉稳气度。 更何况她识人眼色,精于账目,办事妥帖,实是一个难得的管家人才。 这样一个女子,日后却因贾母亡故、无人庇护,被逼得悬梁自尽,未免太过可惜。 鸳鸯觉察到贾瑞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耳根又悄然红了起来。 她虽是丫鬟,却也已到了通晓男女之事的年纪。 贾瑞那目光并不猥琐闪躲,反而直白灼热,带着一股叫人难以忽视的侵略意味。 令她心中发慌之余,竟又隐隐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异样。 鸳鸯忙转过身,福了一礼。 “瑞大爷请留步。” “奴婢这便回去,将瑞大爷的意思禀给老太太。” 说罢正要离去,贾瑞却忽然在她身后淡淡笑道: “鸳鸯姑娘。” 鸳鸯脚步一顿,回眸看来。 贾瑞负手立在院门内,神情平静,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我方才开口要你的话,并不全是玩笑。” “你若有朝一日不愿再留在老太太身边,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鸳鸯身子微微一颤,脚下也不由乱了半步。 那张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顿时红得愈发厉害。 她如今是贾母跟前第一得用的人。 府中上下,无论主子奴才,见了她都要给三分体面。 可这份体面,终究全系在贾母一人身上。 等老太太百年之后,她一个年岁渐长的家生丫鬟。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由主子指给某个管事小厮,做一辈子家奴媳妇。 若运气差些,被大老爷贾赦那等老色鬼盯上,往后的日子更是不堪设想。 这些念头,她从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也无路可走。 可如今,贾瑞忽然将另一条路摆到了她眼前。 眼前这个男子年纪虽轻,却生得英武俊朗,做事果决狠辣,手里又握着西厂实权。 短短几日,便从一个受人白眼的旁支子弟,变成敢在宁荣两府面前昂首而立的人物。 将来未必不能扶摇直上,成就一番显贵功业。 若当真跟了他,哪怕只是作个通房姨娘。 也远胜将来被随意配给一个家奴,或是落入贾赦那等人手中。 念头才起,鸳鸯便觉心乱如麻。 她不敢再看贾瑞,只匆匆福了一礼。 “瑞大爷又说笑了。” 说罢便低头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荣国府,贾母院中。 晚饭已过,满屋灯火通明。 帘子一动,鸳鸯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贾母见状问道:“回来了?” “可见着瑞哥儿了?他那边怎么说?” 鸳鸯想到贾瑞先前当面讨要自己,又在临行时说的那番话,脸颊不觉微微发热。 她自然不敢当着贾母的面将此事说出。 只低头回道:“回老太太,瑞大爷说,他那院里缺个能端茶递水、收拾屋子,又会做针线的灵巧丫头。” 贾母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实情。他们祖孙两个男人住着,身边没人照料,终究不像样。” “他可说想要哪个?” 鸳鸯略一迟疑。 才道:“瑞大爷想要……那晴雯。” 贾母闻言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指缓缓捻着腕间佛珠,沉吟了好一会儿。 方才淡淡道:“晴雯不成。” “那丫头针线、模样都是一等一,我另有重要安排。” “你明儿再去一趟,叫瑞哥儿换个人。” “府里这么多丫鬟,他看中哪个,只要合适,我便给他。” 鸳鸯心中暗叹一声。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贾瑞先前将话说得明白,她也不好替贾母遮掩。 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老太太,瑞大爷还说了……” “若晴雯不能给,旁的他便都不要了。” 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片刻后,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倒是个有气性的。” “既如此,便随他去罢。” 她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 又似随口说道:“我原还想着,后日清虚观打醮,叫他也随咱们一同去热闹热闹。” “如今看来,他既忙着办西厂的差事,想来也是不得闲。” “便不必特意去叫了。” 语气虽平和,却听得出,贾母对贾瑞显然已经淡了几分。 她肯主动示好,是看重贾瑞日后可能有的前程,却不代表愿意任他开口索取。 在贾母心中,贾瑞这个才冒头的旁支族孙,到底还远比不上自己的凤凰蛋。 既然贾瑞不肯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 那这份恩情,也就不必再施了。 王熙凤在一旁伺候,将贾母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一喜。 她正愁贾母越来越看重贾瑞,往后不好下手。 谁知贾瑞竟如此不知进退,为了一个丫鬟便驳了老太太的好意。 这下倒省了她不少心思。 王熙凤眼珠微转,又想起贾瑞如今因那赖家之事已重重得罪宁国府。 “今夜倒该往宁国府走一趟。” “同那珍大哥好生商议商议,看看该如何收拾这个越来越猖狂的破落户了。” …… 第17章 请刺客贾珍动杀心,祈醮福贾瑞拒邀请 宁国府,内堂。 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贾珍脸色惨白的瘫在太师椅上,强忍着下体一阵阵的剧痛。 勉强对着面前的王熙凤笑道:“有劳大妹妹替老太太前来探视,我这伤……不碍事,歇歇便好了。只是可恨抓不到那该死的飞贼。”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那背后偷袭的一脚,凶狠恶毒到了极点,竟生生踢断了他的命根子。 虽说从太医院重金请来的大夫言辞隐晦。 只说让他静心调养,不要妄动欲火,终有慢慢恢复之日。 可贾珍自己身体很清楚,那个玩意儿……怕是彻底废了。 这对好色如命、妻妾成群的贾珍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甚至比独子贾蓉不明不白的死,更让他心痛抓狂。 王熙凤何等精明,察言观色之下,看一旁侍立的尤氏那愁苦又带着几分尴尬的神情。 结合这几日两府下人私底下那些风言风语,对贾珍的伤势和心病心知肚明。 心中不由暗暗咋舌,这宁国府当真流年不利。 面上却是宽慰笑道:“瞧珍大哥说的,我们是打小的交情。你只管好生养病,府里若有什么操持不过来的事,只管打发人去寻我便是。” 贾珍和尤氏闻言,连忙感谢。 王熙凤又话锋一转,丹凤眼微微眯起。 “不过我今天来,倒真是有件要紧事,想和珍大哥商议商议。” 贾珍闻言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身边的尤氏。 尤氏知道两人商议的必然是那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她也不想多听。 便道:“我先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说着便带着侍候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大妹妹有话请直说。” 贾珍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熙凤这才收起笑容,神色一冷。 “我是为了那贾瑞而来。” “贾瑞~” 听到这个名字,贾珍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得紫红,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前几天贾蔷多次向他告状。 那贾瑞如何嚣张,如何查封赖家赌坊,如何杀了赖有为。 贾珍堂堂贾氏族长,宁国府的主人。 竟是被一个旁支末流的破落户如此践踏脸面,早已恨之入骨。 只是他现在身子不便,又多少顾忌贾瑞那西厂总旗的身份。 这才强忍着怒火,未曾打击报复。 听王熙凤今天主动说起。 便皱眉道:“我也听说了,那厮胆大包天,竟连大妹妹你都敢打,不知道大妹妹有什么想法?” 王熙凤被扒了伤疤,脸上也泛起一阵白。 冷哼道:“这等嚣张跋扈的破落户,日后恐怕对我们宁荣两府不利。我希望珍大哥能找人好生教训他一番。” 贾珍闻言神情阴鸷不定。 沉思了半晌,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教训?对这等狼崽子,自然是要一棍子打死才干净。” 他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个路子,能搭上金风细雨楼。” “金风细雨楼?” 王熙凤一愣,显然未曾听过。 “刺客。” 贾珍冷吐出两个字。 “整个大夏最著名的刺客组织。只要银子给得够,王侯将相也敢杀。” “啊~” 王熙凤闻言顿时吓了一跳。 “这……这要是闹出人命……岂不是……” “怕什么!” 贾珍冷冷道:“一个破落户,死了也就死了,西厂难不成还为一个死人,来彻查我们宁荣二府?” “大妹妹你也不用多管,只当今天没来过,回去等着消息吧。” 王熙凤见贾珍竟是动了杀心,也是一阵忐忑。 但一想到那记火辣辣的耳光,便也咬了咬牙,将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站起身勉强笑道:“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珍大哥歇息了。” 待王熙凤去后。 贾珍当即叫来贾蔷,附耳交代了一番。 贾蓉死后,贾蔷如今已然当自己是宁国府继承人。 此时听了贾珍的指令,当即兴奋出门而去。 良久后来到一处隐秘院落。 贾蔷敲门。 一个神情戒备的老者开门盯着贾蔷, 贾蔷忙递上一块木牌。 “朋友给的路子,请金风细雨楼办事。” 同时又奉上一叠银票。 那老者看到木牌,神情才放松下来。 “进来吧。” 片刻后贾蔷从院子里出来,脸上流露着得意神色。 这金风细雨楼果然厉害。 一处小小的分驻点,就能马上安排刺客好手。 只是代价也不菲。 请动一名刺客好手,再加几名胁从帮手。 就花掉了他两千两银子。 “那破落户死定了。” 贾蔷恨恨心道。 …… 两天后,上午。 贾瑞策马行在宁荣街,正准备前往西厂应卯。 他如今手头也宽裕了,便给自己弄了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代步,骑起来倒也威风。 刚到街口便看到一大队乌泱泱的车马轿子鸣锣开道,浩浩荡荡的从荣国府大门里行了出来。 当先一乘国公规制的华丽八人大轿,边上鸳鸯、琥珀等丫鬟跟随相伴,自然坐的是贾母。 其后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等一众夫人媳妇,各坐一乘四人软轿。 再后面是两辆翠盖璎珞八宝车和朱轮华盖马车。 窗帘半卷,分别坐着黛玉、宝钗、三春等年轻姑娘小姐。 车马轿子边上都跟着大群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 边上赫然跟着那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 而那贾宝玉一身扎眼的行头。 头戴束发嵌着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 骑着一匹尚未长成的银鞍白马驹,意气飞扬的走在姑娘们的马车边上。 时不时俯下身,隔着车窗,与黛玉、探春等姐妹们笑聊上几句。 整个队伍外围,都是荣国府管事、家丁、小厮,护卫。 前呼后拥,将半条街都占了,十分煊赫。 贾瑞见状微微皱眉。 他这才依稀记得昨晚爷爷贾代儒似是提过一句。 今日是贾母带荣府女眷,前往清虚观打醮祈福的日子。 他对这等富贵人家烧钱赶热闹的事情,向来没有半分兴趣。 便勒了勒马缰,准备从一旁离开。 不料那走在贾母大轿边上的鸳鸯眼尖,却已瞥见了他。 鸳鸯连忙凑到轿窗边,朝里低语了几句。 很快便有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过来。 对着贾瑞鞠身道:“瑞大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贾瑞眉头微皱,心中虽有些不耐,但也不好当街驳斥了贾母的面子,只得来到那华盖大轿前。 “族孙贾瑞,请老太太安。” 他甚至连马都没下,只是在马背上微微欠了身,神情不卑不亢。 轿内寂静了片刻,传出贾母刻意带着几分和蔼的声音。 “瑞哥儿,今日是府中女眷们去清虚观打醮祈福的日子,你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前去。也好给老身和你这些太太、姑娘们打个护卫,保个周全。” 似这等贵族女眷出行,按规矩非是族中至亲至近的男子,是不能近身随行护卫的。 贾母此言已释放出极大的善意,将他当作族中至亲。 然而贾瑞却并不领情。 只淡淡的开口:“多谢老太太美意。只是族孙身负公务,不敢耽搁。这便要前往官署应卯了。” 此言一出,荣府诸人无不侧目。 谁也没想到,贾瑞竟然敢当众拒绝贾母的释放的恩典善意。 那贾宝玉更是气得脸色通红,当即策着他那匹小马驹上前。 指着贾瑞怒道:“你这个人好好生无礼,竟敢如此顶撞老祖宗。你眼中还有没有宗族长辈?你还当自己是贾家之人嘛?” 贾瑞居高临下的瞥了贾宝玉一眼。 胯下高头大马微微策前,凛然的气息压将过去。 贾宝玉胯下那匹养在富贵窝里的小马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吓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惊慌失措的往后连连退了数步,险些将马背上的贾宝玉掀翻下马。 “哎哟!宝二爷小心!” 周围的丫鬟婆子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的冲上去将马安抚住。 贾瑞端坐高头黑马之上。 身形挺拔,剑眉星目。 虽未穿官服,但腰缠碧玉带,佩一柄雪花长剑,自有一股英武不凡的气度。 相反贾宝玉趴在那小马驹背上,脸色煞白,头冠凌乱。 一副手忙脚乱,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 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翠盖璎珞八宝车里,珠帘微动。 一个神情娇憨、容貌秀美、气质天真烂漫的年轻姑娘,正好奇的掀起帘角。 看到此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身旁的黛玉、宝钗低笑道:“那人就是这些时日如雷贯耳的瑞大哥哥?果然威风!倒是比宝爱哥哥更有几分男儿气概。” …… 第18章 长街刺杀,皇道真气 马车内,珠帘轻晃,众姝嬉笑。 薛宝钗闻言,莞尔一笑。 轻摇臻首:“湘云妹妹,你这话可仔细着,莫要让你那宝二哥哥和老太太听了去了,不然又是一番风波。” 这位神情娇憨的年轻女子,正是四大家族中史家大姑娘史湘云。 她因父母早亡,被族奶奶贾母宠爱,时常接来荣国府居住,与黛玉、宝钗等姐妹情同手足。 听到薛宝钗的打趣,史湘云毫不在意的翘了翘嘴角,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本来就是嘛,宝姐姐,你没听薛大哥说吗?那瑞大哥哥以一人之力,对抗近百号凶徒。这才称得上是英雄男儿,可比整日只知混在我们女儿堆里的宝二哥哥强多了。” 一旁的林黛玉原本垂眸浅思,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帕子掩嘴。 轻笑出声:“你这丫头,偏爱咬舌子。连个‘二哥哥’都叫不清楚,让人听着,倒像是在叫‘爱哥哥’一般。” 史湘云抱着宝钗手臂不依道:“宝姐姐你瞧,林姐姐就是这般爱欺负人,专挑人的不是。” 宝钗轻声安慰:“湘云妹妹莫闹,颦儿和你开玩笑呢。” 史湘云眼珠一转,又对着黛玉嬉笑道:“好姐姐,我知道你处处都比世人强,这辈子我自然是及不上你的。 我只盼着日后你给我找一个像瑞大哥哥这般威风、厉害的‘林姐夫’,我就服了你。” 林黛玉正自浅笑,冷不防听了湘云这话。 一张芙蓉娇面“腾”地一下瞬间泛起红晕,又羞又恼。 啐道:“你这死丫头,看我今天不撕烂了你这张嘴。” 说罢便轻伸玉手,装作要来拧紧史湘云的脸庞。 史湘云“呀”地一声娇呼,忙笑着躲到薛宝钗怀里求饶。 “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两女嬉戏打闹,薛宝钗身上虽带着温婉的笑容,心中却被湘云那句无心之言,勾起万千心事。 她如秋水般的眸光不自觉地穿越车窗纱帘,望向窗外。 那骑在高头黑马上身形英挺、面容俊朗的贾瑞,再看看不远处那骑在小马驹上、惊魂未定、略显狼狈的贾宝玉。 两相一比,薛宝钗的神情不禁有些愕然。 自己的母亲和姨妈,一心想把自己许给那宝玉。 她也一向以家族荣辱为念,安分守时,从未动过为自己争取人生的心思。 只是此时想来,先不说那宝玉心中恐怕并没有她的位置。 哪怕算计筹谋、千辛万苦嫁到了荣国府,那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嘛? 若能如哥哥所说,许与那贾瑞,未尝也不是一桩良缘。 渐渐的薛宝钗那张如银月玉琢般的绝美脸蛋上,也悄然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 马车外。 贾宝玉好不容易才被丫鬟小厮们扶稳了身形,正又气又恼,想要发作又不知如何发作。 贾瑞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对着贾母的大轿拱了拱手,便一勒马缰,掉头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隆!” 贾瑞身侧一方铺子的木门轰然炸开。 木片纷飞中,两道迅猛无比、身裹黑衣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手持雪亮长刀,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刀风,恶狠狠地朝着马背上的贾瑞猛扑过来。 刀势刚猛,封死了贾瑞所有的退路,足以将他连人带马一并劈裂。 贾瑞双眉一凝。 竟有人敢当街刺杀西厂命官。 这两名刺客气息沉凝,竟然都是后天六品巅峰的好手,比那黑虎帮主赵黑虎还要强上一筹。 然而贾瑞的目光,却在他们身上抬头。 他眼神如鹰隼一般,飞快地朝着街边二楼一扇半开的视线处瞥去。 那道盘旋在丹田内的金色‘皇道气运’,瞬间让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 隔着数丈就让他感知到那边还潜伏着一个更凌厉的气息。 “啊~” 荣府众人何曾亲眼目睹过这等当街刺杀的凶险场面,顿时一片惊呼。 胆小的丫鬟婆子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了。 躲在人群中的贾蔷神情兴奋,想不到那金凤细雨楼这么快就安排刺客出手了。 眼看那两柄长刀就要及身 “锵~” 一声清越的剑吟,贾瑞终于拔剑。 快到极致、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电光一闪而逝。 “叮!叮!”两声脆响。 于千钧一发之际,剑身精准地架住了那两柄气势刚猛的长刀。 两名刺客只感觉到一阵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们虎口发麻,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情报有误,这小子的修为明明只有后天五品,为何内力竟如此惊人。 不过他们毕竟是专业的杀手,一击不成,手腕一抖刀势更猛。 一刀快似一刀,犹如狂风暴雨般,朝着贾瑞猛砍而去。 他们的任务,就是缠住他。 贾瑞怡然不惧。 中阶紫霞神功的内力源源不断催动,剑影闪动,一柄长剑舞得如同一团光幕,将对方的刀招尽数挡在了身外。 贾府众人哪里见过这等凌厉的高手对决,一个个都看的目眩神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黛玉、宝钗、湘云诸女,她们原只是听薛蟠那粗人吹嘘。 此刻亲眼见到贾瑞这精妙绝伦的剑法,方知薛蟠所言非虚。 三人不约而同的手掩樱口,紧张的掀起车窗帘子,看着那战局。 贾宝玉早就被惊吓的滚落马背,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贾母大轿里,缩在贾母怀中,只敢从轿帘幔往外偷看。 见贾瑞如此得,又瞥见林黛玉等诸女脸上紧张担忧的神情,嫉妒之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王熙凤也是神情惴惴,手心满是冷汗。 她想不到贾珍找的刺客,竟真的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刺杀西厂的总旗官。 更让她惊愕的是,贾瑞如今竟如此得了。 以一敌二,面对两名凌厉的刺客,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她的内心忐忑惶恐,既盼那几名刺客能得手,又怕事情闹大波及到她。 就在此时! 那二楼的窗户“轰然”碎裂。 一道比刚才两名刺客刀手更快、更迅捷的身影激射而出。 手上的匕首带着摄人的寒光,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贾瑞的咽喉。 这一刺时机、角度都十分精妙。 正是贾瑞被两名刺客刀手死死缠住的瞬间。 全力一击,必杀之局! “啊~” 林黛玉、史湘云等人吓得花容失色,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史湘云更是一头扎进了薛宝钗的怀里。 薛宝钗亦是俏脸煞白,但她却强忍着恐惧,紧紧盯着马背上的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果然还有后手,而且还是七品巅峰,想不到我的命还挺值钱。” 贾瑞心中冷笑。 面对这三面夹击的绝杀之局,他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迸发出滔天的战意。 “嗡~” 丹田内,那道一直盘旋的金色皇道真气蓦的迸发。 贾瑞清啸一声。 体内的紫霞内力更是如开闸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他手中的雪花长剑,速度陡然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剑光如电,寒芒四射。 “嗤!嗤!” 那两名六品刺客刀手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只感觉眼前一花,锋利剑刃便已经划过了他们的咽喉。 一剑双杀。 贾瑞毫不停顿,剑身反扬,带着无匹的气势,精准地迎向了那名七品巅峰刺客的夺命匕首。 “叮~”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七品刺客只感觉一股狂暴绝伦、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沿着匕首撞在自己手臂。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的匕首当即脱手抛飞,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倒飞出去。 “不好!此人好厉害。” 刺客心中大惊,直觉让他当机立断,准备翻身逃窜。 “跑得掉吗?” 贾瑞眼中寒光一闪,巅峰境的梯云纵发动。 身形一晃,竟后发先至,仿佛鬼魅般追上那尚在半空的刺客。 “砰!砰!砰!” 在众人眼花缭乱的注视中,贾瑞已然收起长剑。 只用一双空手,仿佛穿花蝴蝶般在刺客身上连抓数下。 正是圆满境的分筋错骨手。 “呃~啊~” 那名七品巅峰刺客发出一声闷哼。 四肢关节已尽数被贾瑞分筋错骨卸掉,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被贾瑞提在了手上。 这一切从刺客破窗而出,到贾瑞双杀刀手,再到生擒这名七品巅峰刺客,只用了三五个呼吸时间。 直到贾瑞将那卸掉关节的刺客丢到地上,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贾府众人,才仿佛刚刚反应过来,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黛玉、史湘云等女子颤抖着睁开眼睛,就是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只觉得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薛宝钗更是双眸异彩连连。 那负手傲立的身影,已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眼帘深处。 这等英武不凡、杀伐果决的好男儿,已然满足薛宝钗不甘自居闺阁,渴望能像男子般做出一番事业的所有幻想。 …… 第19章 人杀光,钱拿走 “嘭~”一声闷响。 那名后天七品巅峰的刺客被贾瑞丢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他四肢关节尽碎,下巴脱臼,连咬舌自尽都办不到。 贾瑞面无表情的在他怀里搜了搜,不出所料的一无所获。 专业的刺客,自然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蛛丝马迹。 不过只要他还没死,进了西厂大牢,就是铁人也能让他开口。 “瑞大爷……” 贾府的管事壮着胆子,面色惨白的上前询问。 贾母等一众女眷,在轿内、车内都心惊肉跳。 贾瑞目光冰冷的扫了一眼贾府的队伍。 在那脸色煞白的贾蔷,以及王熙凤的轿子处稍稍停了下。 他才当上西厂总旗没多少天,理应没多少仇家。 真要有人指使,恐怕也逃不出宁荣二府那几位。 贾瑞对被贾母遣来询问的管事淡淡道:“刺客行刺,已被我拿下。让老太太不用惊慌,安心去打醮就是了。” 就在此时,宁荣街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差役闻讯赶到。 为首的班头一看地上两具血淋淋的尸体,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谁敢在宁荣街动械闹事,噫!还闹出了人命。” 差役们都“哗啦”一声围了上来,气势汹涌。 贾瑞看都没看那班头一眼,只是丢出一块腰牌。 “西厂办案。” 他淡淡吐出四个字。 那差役班头一看到那块牌子,吓得差点软倒。 “西……西厂?” 他连忙将腰牌捧起,恭恭敬敬的奉还给贾瑞。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西厂的大人,小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 遇到传闻厂卫中最为阴狠跋扈的西厂,这些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哪里敢有半点怠慢。 贾瑞冷冷道:“你们来得正好,把地上的尸体,还有这个活口,都给本官抬回西厂去。” “是~是,小的们马上照办。” 那班头苦着脸点头如捣蒜,赶紧招呼手下,老老实实给贾瑞当苦力。 贾瑞亦不再逗留,纵身上马,朝贾母大轿拱了拱手。 便一夹马腹,带着一众差役,抬着尸体押着人犯扬长而去。 贾母在大轿内看着贾瑞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 虽然她不喜贾瑞那种无视长幼尊卑的蛮横作风,但又在这个族孙身上看到了贾家先祖的风采。 若是这旁系族孙肯踏踏实实替宁荣两府办事,以后做自家宝玉的臂膀鹰犬该多好。 而此时在长街一处隐蔽的角落,一个形象普通的男子在一本册子上奋笔疾书。 “贾瑞,短短数日,修为已晋后天五品,速度可谓极快,可见武道资质绝佳。 内功、轻功、剑法、擒拿武学俱为一流武学,江湖从未所见。疑似身后有隐世强者传功,可报天机阁重点关注。” …… 西厂大牢。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牢房中。 白玉堂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走出刑房。 对贾瑞躬身道:“大人,这家伙是金风细雨楼的刺客,兄弟们把家伙刑具都走了一遍,不过他这等台前刺客,只知按令行事,却然是不知道幕后指使。” “意料之中。” 贾瑞毫不意外,“有问他们在神京城的接头据点吗?” “有~” 白玉堂道:“在南城一处院子,他级别不高,只知道金风细雨楼的这处据点。” “好。” 贾瑞眼中杀机一闪,“叫上所有当值的兄弟,随我一起去端了那地方。” …… 城南,无名院落。 “轰~” 那扇破旧木门被贾瑞一记刚猛的太祖长拳,轰得四分五裂。 “西厂办案,违者杀无赦。” 贾瑞一马当先,提剑杀了进去。 白玉堂、老邢等二三十名番子紧随其后。 这处据点在金风细雨楼并不算高级,因此只有几名值守的后天境武夫。 不过顷刻的工夫,便被贾瑞带人尽数砍翻在地。 贾瑞长剑一横,架在那名主事老者脖子边。 声音冰冷:“我就是贾瑞,谁让你们金风细雨楼安排刺客来刺杀我?” 那主事老者倒也有几分硬气。 冷笑道:“你得罪了金风细雨楼,从今往后,恐怕要面对层出不穷的刺杀。 我劝你三思,放了我们,从此我们金风细雨楼不会再接刺杀你的单子。” 旁边的白玉堂呵斥道:“混账!我堂堂西厂,还怕你们一个见不得光的江湖杀手组织?” 贾瑞皱眉,懒得废话,对旁边的番子使了个眼色。 “噗嗤~” 一个番子手起刀落,当即将旁边一名被擒的武夫斩首。 贾瑞对那主事老者淡淡道:“我给你最后一次回答的机会。” 他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姿态,终于击溃了主事老者的心理防线。 颤声道:“我只知道是一个年轻公子前来委托,至于他姓甚名谁,出自哪家我当真不知,按照规矩,我们金风细雨楼也不会去对委托人刨根问底。” “年轻公子?难道是那宁国府的贾蔷?” 贾瑞眉头微皱。 光凭这点线索,还不足以将贾珍和宁国府一网打尽。 他收起长剑,对手下挥了挥手。 “人杀光,钱拿走。” …… 西厂,玄武司官署。 黄锦掂了掂手里分润给他的两千两银票,胖乎乎的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贾总旗,你这次干得漂亮。” 黄锦满意道:“这金风细雨楼一向目无王法,连朝廷官员都敢刺杀。东厂和龙禁尉那帮废物一直拿这帮胆大包天的刺客没办法。 这次咱们西厂端了他们一个据点,可以说立了首功,贾总旗你也立了一大功。 到时候督主在贵妃娘娘和万岁面前也有面子。你好好干,我希望我玄武司能尽快多一位百户干将。” 从黄锦那里出来,贾瑞又去了趟庶务官署。 再有两次功劳,他便能升任试百户。 贾瑞心中暗道:“还是得加速往上爬,等爬到了高位,看谁还敢动这等心思来对付我。” 就在这时,他眼前那淡金色的文字再次浮现: 【触发事件:剿灭金风细雨楼据点,斩杀七品巅峰刺客,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奖励落英缤纷掌(玄级中品)(大成)】 【修为突破境界:后天六品】 …… 贾瑞心里大喜。 这一番折腾,修为直达后天六品。 还有额外奖励一门玄级掌法。 贾瑞的识海中闪过那一招招潇洒华丽的掌法招式。 他如今已有紫霞神功、梯云纵、落英缤纷掌三门玄级功法。 可以说远胜寻常后天七、八品武夫好手。 …… 第20章 闯宁府贾瑞警告,挡箭牌尤氏无奈 宁国府内院房间。 贾珍脸色蜡白,双目赤红,正神情狰狞的用手捏着身前伏在软榻上的美妇。 自从他那玩意儿被贾瑞踢废,再也无法人道之后,整个人便愈发阴鸷变态。 整日里只以折磨姬妾为乐,听着她们的惨叫求饶,才获得了一丝病态的快感。 有时候甚至连正室尤氏也无法幸免。 此刻伏在他面前的美妇,体态丰腴,曲线诱人。 葫芦型的丰臀大胯映衬着一身雪白细腻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香艳。 只是那光洁的玉背上,有无数被掐出来的青紫伤痕。 娇媚的脸蛋上泛着痛苦以及羞惭的红晕,赫然正是贾珍的正室太太尤氏。 “老爷……饶了妾吧……” 尤氏声音颤抖,却又不敢反抗,只能低吟求饶。 “贱人!都是贱人!” 贾珍咬牙切齿,双手丝毫不停。 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亲近小厮上气不接下气的惊呼声。 “老……老爷,不好了。那瑞大爷带了十几个番子,已经往我们府上过来了。” “什么?” 贾珍闻言像是被当头一棒,惊得浑身一软,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那该死的破落户,带着番子到我宁府来做什么?” 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难道是金风细雨楼的事……败露了?” 今早那场当街刺杀,贾瑞以一敌三、反杀生擒的消息,迄今已传遍了两府。 贾珍本就心中忐忑、坐立不安,生怕那个被活捉的刺客招出些什么。 他虽平日里十分看不起贾瑞,但事到临头却又成了软脚虾。 一想到西厂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万一“买凶杀官”的罪名被坐实,恐怕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蔷儿那狗畜生呢?死到哪里去了?” 贾珍气急败坏的吼道。 门外小厮回道:“回老爷,蔷哥儿今早陪西府太太去清虚观打醮了,还未回来……” “废物!都是废物!” 贾珍见没了能顶锅的,只得光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突然他眼珠一转,盯上了还趴在榻上、衣衫不整的尤氏。 “你,就你去。” 他指着尤氏:“老爷我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你去前厅见那破落户,好言安抚,趁早将他打发走。” 尤氏闻言失声惊道:“老爷,妾……妾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去见人?” 她身上满是不堪的掐痕,连中衣都被扯坏了。 贾珍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只管去,那破落户绝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此时只顾自己脱身,哪里还管得了尤氏如何。 尤氏又羞又气,但贾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府里没人敢违逆他。 她只得咬着红唇,爬起身来,匆匆把散乱的发髻整理了下,又胡乱披了件外袍。 低着头快步走出内堂,往前厅赶去。 …… 宁国府,前厅。 贾瑞已经大摇大摆的带人闯了进来。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 贾瑞对白玉堂等人吩咐一声,便独自一人踏进了厅堂。 进得厅内,他却是微微一愣。 偌大的厅堂里,竟只站着一个神情忐忑、面带红晕美妇。 看那容貌和风韵,不是宁国府的当家大奶奶尤氏又是谁? 贾瑞眉头一皱。 好个贾珍!居然是个孬种。 自己躲在后面,反倒推个女人出来顶缸? 尤氏见到贾瑞,心中一慌。 连忙迎上前,强行陪笑道:“原来是瑞大爷到了。不知道瑞大爷这般带厂卫番子,气势汹汹的来府上,究竟是要……做什么?都是一家子骨肉亲戚,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贾瑞并未答话,只双眸看着尤氏。 直到把她看的心里微微发毛,不敢和贾瑞对视。 “大嫂子。” 贾瑞缓缓开口:“今早在宁荣街,我被刺杀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尤氏心中一跳,迟疑道:“倒是听下人们提起过一两句,瑞大爷吉人天相,没事就好。” 贾瑞逼近一步,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根据我西厂番子的调查,那几名刺客似乎和宁国府脱不了干系。” “刺杀钦命西厂官员,如同藐视皇权,与谋逆无异。” 贾瑞声音陡然拔高。 “让贾珍和贾蔷赶紧滚出来,随我回西厂大牢一趟吧。” 尤氏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 她虽然不知刺杀内情,但以贾珍的德行,以及刚才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此刻怕是事情败露,贾瑞这是上门来抓人了。 “瑞……瑞大爷。” 尤氏花容失色,连连摆手:“这事…恐怕有误会,你且消消气。要不…去请西府的老太太还有几位老爷过来。 大家坐下来,有什么事都好商量。瑞大爷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商量?” 贾瑞又踏上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尤氏笼罩,把她抵在了宽大的八仙桌旁退无可退。 尤氏惊慌之下,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贾瑞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尤氏那未曾生养且保养得当的纤腰。 同时双手顺着腰间往下,稳稳托住了尤氏那如磨盘般丰腴圆润的翘臀。 “噫?这女人竟未穿亵衣?” 贾瑞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外袍,感受着对方丰臀上那滑腻的皮肤,心中不由微微一愣。 想不到这位东府大奶奶竟然这般放得开。 尤氏“啊”的一声低呼,脸上瞬间血色上涌,羞愧欲死。 她方才被贾珍催得急,连亵衣都来不及穿,只匆匆套了件外袍便了赶了出来。 此刻被贾瑞这般结结实实的托着丰臀,感受着贾瑞那火热的手掌,顿时浑身都软了。 “放开我……” 尤氏慌乱的伸手去推贾瑞,只是她那点力气,如何推得动。 只得垂着头,声如蚊蚋般求告:“瑞大爷……求你放尊重一些……一会儿若有人进来,须不得好看。” 贾瑞丝毫不为所动,相反双手如铁钳般将那磨盘般的丰臀揉捏更紧。 低头在她耳边冷笑道:“贾珍派人杀我,大嫂子却让我放尊重?我的要求,大嫂子补偿的起嘛?” 尤氏听到这般隐晦的暗示,又想到贾瑞往日素有风流之名。 一时间竟是心乱如麻,犹如小鹿乱撞,连呼吸都困顿了。 “瑞大爷,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虽然贾珍荒淫无耻,在整个宁国府几乎淫遍了姬妾、丫鬟。 尤氏侧室出身,性子软弱,身处淫窝也只能由贾珍为所欲为。 但她自身却是洁身自好,并不如王熙凤般平日里与男性亲族不忌荤素调笑。 此刻被贾瑞这般贴身搂住甚至揉捏,身子都几乎要瘫软。 只能无力的抗拒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秦可卿清脆悦耳的声音。 “大奶奶和瑞大爷可曾在里面?” 尤氏像被针扎了一般,大惊失色。 连忙死命推着贾瑞,脸上还有哀求的神色。 “瑞大爷,求你。别让蓉哥儿媳妇看到,要是传出去,我…我真的不用做人了。他…他日方便再……” 贾瑞见火候已到,冷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在尤氏耳边轻声道:“西厂已经盯上了宁国府,你让贾珍小心点。还有你,也给我小心点。” 他欲拿下尤氏,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后面操控宁国府。 另一方面则是对方乃金钗身份,恐怕也会如秦可卿一般能影响这方天地因果气运。 只是这等贞洁美妇,断不可操之过急,须得慢慢来。 此时秦可卿已经袅袅娜的走了进来。 只是一进厅堂,便看见尤氏正慌里慌张地整理着凌乱衣衫,神情更是透出一股羞涩难当模样。 秦可卿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又意味深长的看了贾瑞一眼,美眸中带着几分怪异。 她对着贾瑞盈盈一福,柔声道:“瑞大爷,有事好商量,府里大爷卧病在床,还请你莫要为难大奶奶。” 尤氏听了秦可卿这句“解围”的话,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瑞淡淡道:“罢了,既然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都出了面求情,我今日便暂且不再追究。” “回去告诉贾珍,让他往后注意点。接下来我便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贾瑞知道凭借他现在区区七品总旗的权力,还钉不死宁国府。 最重要的是就算现在整死贾珍,宁国府也落不到他手上。 说不定还便宜了荣国府那边。 因此索性便卖尤氏和秦可卿一个好,以后再徐徐图之。 他走到秦可卿身旁,趁着尤氏低头不注意的工夫,飞快在秦可卿那丰臀上轻捏一下。 低声道:“晚上,我来天香楼。” 说罢便在秦可卿那又羞又喜的眼神中,大笑着扬长而去。 秦可卿被他捏得身躯微微一颤,又听到他晚上还要来,顿时双眸春润如水。 心中暗啐了一口:“这个死没良心的冤家,竟连大奶奶也不放过……” 她身处宁府这等石狮子都不干净的所在,很多事情自然屡见不怪。 对贾瑞撩拨尤氏也不以为意。 如今她全身心都在贾瑞身上。 只盼对方能早日掌控宁国府,让她能堂堂正正做宁国府的女主人。 尤氏红着脸,慌慌张张回到后堂,将贾瑞的一些话告诉了贾珍。 中间自然隐去了与贾瑞那段亲密接触。 贾珍听到贾瑞竟真的作罢退去,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 “该死的破落户,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老爷我会整死你。” …… 第21章 再度上门鸳鸯俯首,神前诛心凤姐晕厥 次日。 贾瑞难得休憩,便在院中静思。 昨晚他再次潜入宁国府,径登天香楼。 这一回自然不像上次那一炷香般的仓促。 秦可卿已提前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尽数遣开。 红烛帐暖,月色撩人。 贾瑞总算得以细细品味了这位红楼第一绝色风流女子的水性柔情。 那秦可卿在原著中不愧是能入太虚幻境,对痴男怨女传道授业的奇女子。 素手纤纤扶玉萧、月下吹唱后庭花。 诸般风雅才艺花样竟是无师自通。 他离开时秦可卿那带着无尽依恋的娇媚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总有一天这偌大的宁国府,连人带物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贾瑞心中暗自盘算。 就在他沉思之际,院门外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女子呼叫声。 “瑞大爷在家吗?” 贾瑞推门一看,赫然又是那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 贾瑞眉头微皱,已有几分不耐。 那贾母口惠而实不至,连个晴雯都舍不得给,现在又派人来做什么? 他堵在门口没好气的戏谑道:“鸳鸯姑娘,今儿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不是老太太想通了,真把你赏给我了不成?” 鸳鸯被他这话说的满脸通红。 连忙垂首道:“瑞大爷又说笑了,奴婢这次来是奉了老太太之命。今日是府里在清虚观打醮看戏的最后一天。 观里人多眼杂,府里的爷们又多有应付不来,老太太想……想请瑞大爷过去帮个忙镇镇场子。” “呵呵。” 贾瑞冷笑一声。 贾家那几个爷们都是一群废物,成日里只会风花雪月、清谈高论,办事都不中用。 只有贾琏行事稍微靠谱点,但也因为贪花好色,整日里在外厮混不着家。 如今那贾母倒是又打起自己主意来了。 鸳鸯见贾瑞神色不屑,生怕他拒绝。 心中一急,竟上前一步,福下身去。 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瑞大爷,你就当可怜可怜奴婢。老太太开了金口,你若不去,奴婢回去实在没法交差。还请瑞大爷怜惜奴婢则个。” 贾瑞轻哼一声:“你倒是会卖乖,你如今又不是我的人,能不能交差与我何干?” 鸳鸯被他这直白的话一呛,脸蛋更红。 垂着头咬了咬唇,良久轻声道:“老太太现在身子康健,一时半刻还离不得奴婢,还请瑞大爷见谅。若老太太日后愿意放奴婢出去,奴婢定跟从了瑞大爷。” 这鸳鸯自打那日见识了贾瑞的风采,心里着实也动了心思。 因此言语中暗含许诺,也算给她自己留了条后路。 贾瑞闻言心中不禁一动。 这鸳鸯低眉顺目、长腿纤腰、身段成熟。 而且因久在贾母身边伺候,自有一番婉约端庄的大家气息。 纵是贾瑞昨晚已经在秦可卿处饱餐一顿,心态神圣如佛。 此时也不禁被这性感与端庄结合的小蹄子勾动了莫名心火。 他不再多言,而是猛的伸手将鸳鸯扯进了院子,反手关上院门,顺势将她抵在门板上。 “啊~瑞大爷,不要……” 鸳鸯一声惊呼,身体却半点动弹不得。 只觉贾瑞那股炙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瞬间心慌。 她打小就在贾母身边伺候,何曾有过这等遭遇。 只得连声哀求:“瑞大爷,今日…当真不行,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求你……先放过奴婢。等日后奴婢成了大爷的人,你想怎么样都行…唔~” 贾瑞一只手捏着对方那白皙鸭蛋脸下巴,对着樱唇绣口肆意索取。 直到怀中佳人气喘吁吁、面泛桃花、溃不成军,才意犹未尽的停了手。 旋即从腰上解下自己的总旗腰牌,丢进鸳鸯怀里。 淡笑道:“今日便放过你这小蹄子,派个小厮持我腰牌去西厂将我那些手下一同唤到清虚观。” …… 清虚观。 贾瑞随鸳鸯到时,白玉堂、老邢等人已闻讯带着十几名番子,在观门前候着。 贾瑞让他们分散开来,在观内各处门厅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免得惊扰了贾府内眷。 自己则在鸳鸯的引领下,径直来到贾母等人听戏的阁楼。 刚踏上楼梯,便听到阁楼上传来王熙凤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托老祖宗的吉言,我今天在这神前拜了又拜,求了又求,想必是心诚则灵,回去就能有喜讯了。”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这王熙凤一生要强,却始终生不出儿子,已经成了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严防死守、不许贾琏纳妾的根源。 活脱脱成了红楼第一妒妇。 “这毒妇,倒也是活该有此一报。” 贾瑞知道这王熙凤终其一生都未能生出儿子。 心中不禁冷笑一声,迈步走上了阁楼。 只见楼上大厅富丽堂皇,贾母高坐居中,怀里照旧搂着贾宝玉。 邢、王夫人,薛姨妈、李纨等陪坐在旁边。 黛玉、宝钗、湘云、三春等姐妹另开两桌,正低声谈笑。 那王熙凤却是满场走动,一会给贾母捶背凑趣,一会儿又去给众夫人、姑娘们张罗茶点,一派当家奶奶的八面玲珑。 看到贾瑞走了上来,王熙凤当即笑道:“哟!看来还是老太太的面子大,终于把我们瑞大爷给请来了。” 贾瑞知道对方暗讽自己架子大,却懒得与她作口舌之争。 径直走到贾母面前行了一礼。 目光一扫瞥见黛玉、宝钗那一桌恰好还有个空位,便准备抬脚走过去。 就在此时,突然从阁楼厅堂后面的神厢里窜出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 小道童似是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扎进了正在行走的王熙凤怀里。 “哎哟!” 王熙凤被撞了一个趔趄,顿时勃然大怒。 柳眉倒竖,想也不想抬手“啪”的一声,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那小道童脸上。 “哪里来的野杂种,瞎了你的狗眼,敢到这里来乱闯。这清虚观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边上侍候的婆子、丫鬟见凤姐发怒,忙不迭的上前,要将那小道童拖出去。 “都住手。” 贾瑞冷叱一声。 那些婆子丫鬟畏惧贾瑞,听他开口,都只得停下了手。 贾瑞指着那被一巴掌打懵,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道童。 对鸳鸳鸯道:“麻烦鸳鸯姑娘送这孩子出去,再赏个一吊钱给他。” 鸳鸯忙搀起那小道童。 贾母也道:“阿弥陀佛,是该如此。小门小户的孩子,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可怜见的。 倒是瑞哥儿心善。鸳鸯,快带他出去吧,再给他些糖果,别吓坏了孩子。” 鸳鸯忙答应了一声,带着小道童下楼去了。 王熙凤自觉被贾瑞当众折了颜面。 不禁冷笑道:“倒是我小瞧了瑞大爷,想不到你在西厂那等虎狼之地当差,竟也生得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呢。” 贾瑞闻言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 “我笑琏二嫂子今日虽来拜神求子,烧了那么多高香,却根本不晓何为求神之真谛。” 王熙凤见他当着众人的面揭自己最在意的伤疤,脸上顿时挂不住:“你……你什么意思?” 贾母也被勾起了好奇的心,忙不迭的问道:“瑞哥儿,这话怎怎么讲?你说的求神之真谛究竟是哪般?” 边上黛玉、宝钗等诸女,也纷纷看了过来。 贾宝玉满脸不服。 心中暗道这等粗鄙武夫,能说出什么玄妙道理来,无非是故弄玄虚罢了。 贾瑞看着脸色不善的王熙凤,指了指阁楼后面的神厢。 冷笑道:“琏二嫂子你一心求子,到此处虔心求拜。却不知,方才那小道童冲撞你怀,正是神灵感应、麒麟入怀的大好兆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可惜啊……这天赐的神缘,竟是被你自己用那一记狠戾的耳光,给活生生打掉了。” “今后二嫂子你就自求多福吧。” 贾瑞这番话一说出,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贾母、王夫人这等笃信神佛的人,固然是脸色大变、深以为然。 就是黛玉、宝钗这等年轻女子,虽不尽信鬼神,也觉得贾瑞这话深含玄妙。 一时间在场诸人都带着异样的神色,齐刷地看向了脸色惨白的王熙凤。 王熙凤只觉得“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平日里在荣国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一不二,何等威风要强。 唯独这个“生不出儿子”一事,是她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此时此刻,贾瑞竟将她方才行为,与她最在意的“神前求子”联系在一起,还说得如此“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她既气自己方才为何那般鲁莽,居然一巴掌打掉了神缘。 更恨贾瑞这厮如此恶毒,竟然当着满府主子奴才的面,如此诛心咒她。 各种情绪上涌,王熙凤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眼睛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扑通~” 竟是当众直挺挺的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奶奶~” “凤丫头~” “琏二嫂子~” 阁楼上顿时乱作一团。 …… 第22章 论神佛贾瑞生警钟,闯阁楼厂卫起冲突 王熙凤被贾瑞那番诛心之言,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阁楼上顿时乱作一团。 还是贾母人老镇定,知道王熙凤只是一时顺不过气,并无大碍。 若是闹腾着叫大夫,反而传将出去惹笑话。 便命几名身强体壮的婆子将她抬到一旁的厢房先歇息去。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想不到贾瑞不仅身手了得,这张嘴竟也如同刀子一般,杀人不见血。 王夫人和贾宝玉却是神情不悦。 暗骂贾瑞这般借神佛诅咒王熙凤,心思着实歹毒。 贾瑞懒得理会众人的目光,径自朝着黛玉、宝钗那一桌走了过去。 原本冷峻的脸庞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三位妹妹,这里可还有空座?” 黛玉和宝钗两人尚未开口,边上的史湘云却是眼睛一亮。 她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又对贾瑞充满了好奇。 当即笑道:“正想和瑞大哥哥说话呢,瑞大哥哥快请坐。” 黛玉和宝钗相互看了一眼。 按理她们是断不可能与陌生男子同桌共坐。 只不过眼前这贾瑞毕竟是贾家同族,勉强也不算外人。 更重要的是,她们见识过贾瑞的行事风采,又听了他刚才那番神佛玄妙之言,心中都有几分好感。 因此见湘云主动邀请,便都默然不语。 薛宝钗想到之前思绪,更是脸蛋微红垂下臻首。 贾母怀里的贾宝玉见到此景,却是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那粗鄙不堪的武夫,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坐到林妹妹和宝姐姐还有湘云妹妹身边。 他怎么配?当真是不要脸皮。 贾瑞毫不客气的在薛宝钗身旁坐下。 “这位妹妹是?”贾瑞目光转向史湘云。 薛宝钗连忙收敛心神,抢着介绍道:“瑞大爷,这位是史家的湘云妹妹,是老太太的本家侄孙女。” “原来是史妹妹。” 贾瑞点了点头,心道果然是史湘云。 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一,难怪生得这般娇憨可爱。 他又对黛玉、宝钗两女笑道:“既是如此,大家便都是自家兄妹。几位妹妹日后也如湘云妹妹一般,叫我瑞大哥哥就是,要不然反倒显得生分了。” 他语调温和,气质如沐春风,与方才对付凤姐那冰冷诛心之言判若两人。 林黛玉秋眸微瞥,不禁又多看了贾瑞一眼。 心中暗道此人行事当真如君子豹变、春夏不同。 薛宝钗见贾瑞说得亲热,忍不住又想起自家哥哥那番浑话,脸上又是微微一烫。 史湘云倒是大大方方笑问道:“瑞大哥哥,你方才说的那番‘神缘’之语,是真的吗?”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 正色道:“神缘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更信人定胜天。若一味听天由命,就是神缘当面,亦能缺失。若能坚守本心,奋力一搏,纵是逆天,亦能改缘。” 他看着眼前这三位钟灵毓秀、却又命运多舛的绝色金钗。 心中暗道:“这红楼世界,是真有警幻仙姑那等神仙存在的。 自己一开局便杀了贾蓉,废了贾珍,逆改了秦可卿的悲惨命运,深深影响了这方世界的因果气运。 若能将眼前这三女的悲剧命运也一并逆转,不知又会如何?那警幻仙姑说不得会直接杀到自己面前。” 一念及此,贾瑞心中警钟大作。 自己来到这方世界,按照这般轨迹下去,怕是会将这方世界的因果气运改的一塌糊涂。 迟早要和那太虚幻境对上。 自己实力不够强的话,怕是被一指秒杀镇压的下场。 “还是要拼命增强实力呢!” 边上林黛玉本就是个感秋伤怀的性子,此刻听贾瑞对命运缘分说得如此玄妙。 想起自己孤身飘零,神色不由一黯,竟又垂首伤感起来。 薛宝钗见状,知道黛玉又犯了痴性。 连忙在桌下轻握她的手,附耳温言劝慰。 贾瑞见状,也知自己的话又引得林黛玉那绛珠仙草转世之身伤感。 为了引开林黛玉的心思,便转头对薛宝钗笑道:“说来倒是巧了,我这里正有一件事,想要麻烦薛妹妹呢。” 薛宝钗一愣,没想到贾瑞竟会有事到自己身上。 心中惊讶之余,也微微起一丝莫名的欣喜。 尚未开口,史湘云便抢先问道:“瑞大哥哥,你要找宝姐姐做什么呀?” 林黛玉也好奇的抬头。 贾瑞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最近得了一些古玩之类物件,放在家里无用。 这回想起薛妹妹家也开当铺。故此想请薛妹妹帮我当个好价钱。” 薛宝钗听到贾瑞只是想要当物,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失落,随即又有些不自在。 大夏朝虽不刻意打压商贾,但‘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还是比较低的。 薛宝钗生平隐隐的心病,就是自己这商贾出身。 此刻听贾瑞当众提起,总觉得有几分被揭了伤疤的难堪。 只是她自然不会如黛玉一般当众伤感,心中只闪过一丝微微不快,便恢复了端庄姿态。 淡笑道:“原来是这件事,瑞大哥哥放心,这倒也不难。我回头便和哥哥说一下,定为瑞大哥哥安排好。” “那便多谢薛妹妹了。”贾瑞当即拱手道谢。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喧哗声,似乎有人在楼下发生冲突。 贾瑞眉头一皱,他的手下番子就守在外面,谁敢在这闹事? 这时白玉堂急匆匆的从楼下奔了上来,神色凝重,快步来到贾瑞身旁。 躬身道:“大人,外面来了不少龙禁尉,二话不说就要硬闯,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 听到龙禁尉三个字,阁楼上的贾母等人也是神情有些不自在。 龙禁尉乃皇帝亲军,类同前朝锦衣卫。 如今更有太上皇支持,权势滔天。 他们这般无礼的闯到了贾府女眷打醮之地,究竟为何事? 贾瑞闻言双眉轻扬,眼中寒光一闪。 “龙禁尉?好大的胆子,他们不知道有我西厂的人在这里嘛?” 要知道龙禁尉虽然在寻常百姓乃至朝廷官员眼里,是闻之色变的虎狼般存在。 但西厂本就是为了监督龙禁尉和东厂而设。 论权责还在那两者之上,如何能把龙禁尉放在眼里。 正说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阁楼下朗声响起。 “在下神武将军之子,龙禁尉百户冯紫英。闻世交荣国府老太君在此祈福,特来拜会。” 白玉堂连忙在贾瑞耳边补充道:“大人,这个冯紫英来头不小,是神武将军冯唐嫡子,那冯唐乃是太上皇亲信,冯紫英自己又是龙禁尉中最年轻的百户。 听说年仅二十修为就已达到后天八品,被誉为龙禁尉中年轻一代的俊杰。 甚至有江湖传言,天机阁已经将他列为数位有希望在二十五岁之前踏入天骄榜的俊才之一。” 贾瑞微微点头。 这天骄榜他倒是也曾听过,好像是一个叫天机阁的神秘江湖组织弄出来的,专门记载二十五岁以下的先天境年轻高手。 贾瑞还没开口,一旁的贾宝玉却“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惊喜之色。 “是紫英兄来了!老祖宗,紫英兄是我的至交好友,神武将军府与我们家也是世交,有些外人这般阻拦着实失礼。” 说罢还挑衅似的,狠狠瞪了贾瑞一眼。 显然对贾瑞手下阻拦冯紫英,并且起了冲突一事大为不满。 贾母迟疑了片刻。 楼上毕竟都是贾府女眷,让外男上来多有不便。 但又不想得罪同为勋贵的神武将军府,而且让宝玉和这等前程远大的勋贵子弟多交际总是好事。 思及此贾母便点了点头:“好吧,既是世交,也不算外人,便请他上来叙话吧。” 她又特意对贾瑞笑道:“瑞哥儿,这冯家也是我们勋贵世家一脉,那冯紫英又在龙禁尉当差,和你也算半个同僚。你们年轻人正该多亲近亲近,日后在朝堂上也好相互帮扶。” 贾宝玉闻言却是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老祖宗,你管他做什么。紫英兄那是堂堂龙禁尉百户,天子亲军,岂是西厂能比的。” 说罢便得意洋洋的自顾下阁楼去接人了。 没一会儿便引着一个身形英朗,身穿黑红百户飞鱼服,一脸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了上来。 “小侄冯紫英,拜见老太君。” 那冯紫英对着贾母长身一揖,礼数倒是周全。 贾母笑着寒暄了一阵,随即又指着贾瑞对冯紫英笑道:“这位是我的族孙贾瑞,和宝玉也是兄弟。如今在……西厂当差,你们年岁相仿,正该多亲近亲近。” 冯英紫闻言,这才转过身,目光扫向贾瑞这一桌。 然而他的目光却压根不在贾瑞身上驻足,反倒是肆无忌惮的扫过黛玉、宝钗、湘云诸女那几张如花似玉的脸庞。 还对着贾宝玉笑道:“宝兄弟,以前只听人说贵府上的姑娘们个个天姿国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说的孟浪轻浮,在这样的场合,简直就是公然的调戏。 便是贾母的脸色也有些不自在了。 黛玉、宝钗诸女,更是神色羞恼,纷纷站起身来,便要往后面的厢房避去。 贾宝玉虽也觉得冯紫英的话有些不妥。 但他这些时日常被贾瑞压制,心中郁郁不平。 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冯紫英这个朋友,无论家世、官职、武功,样样都压贾瑞一头。 当可在几位姐妹面前,挣回一口恶气。 因此脑子一热,笑道:“既是如此,紫英兄也不是外人,我来给你介绍下一番。” 说罢竟真领着冯紫英径自向黛玉、宝钗等人走去。 …… 第23章 在西厂面前,龙禁尉算什么东西 眼见贾宝玉竟真的领着那冯紫英,直奔她们这一桌而来。 黛玉、宝钗、湘云等女纷纷色变,仓皇起身便要躲避。 只是她们尚未来得及迈步。 贾瑞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她们面前。 他冷冷看着贾宝玉。 “无知蠢货,竟引这等腌臜货色来玷污自家姐妹,贾家的脸面,就是被你这等东西丢尽的。” “你……” 贾宝玉何曾受过这等斥骂,一张大盘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尖声叫道:“我请紫英兄叙旧,是我荣国府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旁支外人来多嘴多舌?” 那厢王夫人也沉下脸。 厉声发话:“冯世侄乃神武将军府嫡子,与我贾家世代相交,更与宝玉情同手足,并非外人。瑞哥儿,你这般三番四次阻拦,到底意欲何为?”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言辞诛心。 倒把贾瑞打成了无理取闹的外人。 便是贾母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冯英紫见状上前一步,负手而立打量着贾瑞,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淡笑。 “你就是听宝兄弟提起过的那个贾瑞?倒是有几分胆色。我也不管你是西厂南厂,你区区一个七品总旗,见了本百户为何不行礼?” 冯紫英自恃勋贵世家,又是龙禁尉年轻俊杰。 本就瞧不起西厂这帮“阉党新贵”,更何况对方品级还低了自己一头。 他笃定自己能将贾瑞压制,有心帮贾宝玉出头,因此言语上咄咄逼人,毫不客气。 黛玉、宝钗、湘云三女站在贾瑞身后,见众人纷纷发难,都将矛头对准了贾瑞,心中都焦急起来。 史湘云扯了扯贾瑞衣袖,低声道:“瑞大哥哥算了吧,他毕竟是二哥哥的好友,我们回避下就是……” 贾瑞却恍若未闻。 他抬头眼皮静静看着冯紫英,片刻之后忽然手起一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彻整个阁楼。 落英缤纷掌的招式何等玄妙,手掌挥起竟带有一丝残影。 冯紫英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贾瑞一巴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不敢相信贾瑞竟然敢当众掌掴身为神武将军府嫡子、龙禁尉百户的冯紫英。 “你……你竟然敢打紫英兄!” 贾宝玉跳起来指着贾瑞,气得浑身发抖。 王夫人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 厉声怒斥:“好个没礼数尊卑的东西,原本在自家人之间蛮横也就罢了。如今竟惹到世交亲朋头上了,还有没有族规王法了。” 贾母也是心中微微一惊。 贾瑞这般当众羞辱冯紫英,冯家恐怕要不死不休了。 只是贾瑞是为了维护黛玉、湘云等人才出的手,贾母自然不会出声阻止。 冯英紫也终于从那猝不及防的一巴掌中回神过来。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双目瞬间赤红,透出浓浓的杀意。 咬牙切齿道:“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堂堂……”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贾瑞压根不等对方说完,反手又是一掌,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冯紫英另一边脸上。 冯紫英虽然有所防备,也急忙运功躲闪。 但落英缤纷掌精妙无比,掌影翻飞,岂是他能躲得过的。 而且这巴掌力道强劲,冯紫英整个人竟被直接扇得离地飞起。 “砰”的一声,狼狈不堪的摔在了地上。 贾瑞收回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摔地上的冯紫英。 冷笑道:“你们龙禁尉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西厂面前嚣张?老子虽然只是区区七品总旗,但是打你这个百户又怎么样?” 贾瑞心里雪亮。 两厂一卫,本就是皇家私器。 朝堂众臣对于两厂一卫的内斗很少参与,甚至可以说乐见其成。 因此尽管那冯紫英官职品级都在贾瑞之上。 但只要西厂高层维护贾瑞,便是龙禁尉镇抚使也拿贾瑞没有办法。 更何况西厂的职责,本就是监督东厂和龙禁尉。 有隆武帝和万贵妃撑腰,还有雨化田那尊杀神镇着,贾瑞全然无惧。 除非太上皇撕破脸掀桌子,调动全部力量绞杀西厂。 否则单是龙禁尉,完全拿西厂没办法。 “我要杀了你!” 冯英紫被当众连扇耳光,羞怒至极。 咆哮一声,身形从地上跃起。 后天八品的气息轰然爆发,便要拔刀与贾瑞拼命。 “大人小心!” 白玉堂在一旁见状,急忙高喊。 “找死!” 贾瑞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落英缤纷掌骤然展开,刹那间,满堂都是贾瑞的掌影。 那掌法既飘逸又狠辣,双掌翻飞如蝶舞花丛,翩翩飞扬。 看的旁人眼花缭乱,目眩神驰。 史湘云激动地抓住黛玉和宝钗的手,美目异彩连连。 “想不到瑞大哥哥除了剑法凌厉,掌法竟也使得这般好看。” 贾家和史家都有身手高明的护院武师。 但掌法能使得像贾瑞这般潇洒好看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冯英紫武勋家传,自诩不凡。 却哪里见过这等闻所未闻的玄妙功夫? 顷刻之间胸口、肩头、小腹,仿似被重锤连击。 “砰!砰!砰!”结结实实的被拍中了数掌。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可闻。 冯紫英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躯犹如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 “轰隆”一声。 直接撞碎了阁楼的栏杆,从二楼摔了下去。 “百户大人~” 楼下的龙禁尉校尉们顿时一片哗然,惊叫连连。 贾瑞走到那破碎的栏杆边,居高临下看着被一帮手下扶起、大口吐血的冯紫英。 声音冰冷道:“滚回去告诉你们龙禁尉所有人,日后见到我西厂的人,统统绕道而行。” “要不然,我见你们一次便打一次。” 贾瑞这番话霸道嚣张到了极致。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贾瑞这简直就是把龙禁尉的脸,按在地上狠狠的踩。 冯英紫被手下搀扶着,又气又羞、怒火攻心。 “走!” 他从牙缝里狠狠蹦出一个字。 一群龙禁尉狼狈搀扶着冯紫英,仓惶踉跄而去。 “贾大人威武!” 楼下的西厂番子们见状,都齐声欢呼。 贾瑞看着对方狼狈而走的身影,随即对身旁的白玉堂吩咐道:“回去让兄弟们给我盯住神武将军府。” 眼前已经往死里得罪了,那就索性想办法将他干死。 贾瑞不相信这种勋贵世家身上会没有作奸犯科之事。 说罢他对着贾母拱手道:“老太太,今日恐怕已经没有苍蝇会再来滋扰,我西厂公务在身,也该走了。” 言毕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阁楼。 贾宝玉气得面如猪肝色。 “老祖宗,你看看那厮。他这般横行霸道,得罪了世交亲朋,我贾家迟早要被他拖累死。” 王夫人也要开口附和。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打断王夫人要说的话。 沉默片刻后,对身旁的鸳鸯缓缓开口:“鸳鸯,回去后你带上晴雯的奴契,亲自将晴雯送去瑞哥儿那边。” “老祖宗!” 贾宝玉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一般。 跳起来叫嚷道:“你怎么能把晴雯送给那厮?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贾母沉声道:“宝玉听话,不要再闹了。”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想不到贾母为了拉拢一个旁支,竟不惜牺牲自己宝贝孙子的心爱丫头。 史湘云在黛玉、宝钗两人身边悄声道:“想不到老太太这般看重瑞大哥哥,连宝二哥哥房里最出色的丫头都舍得送出去。” 林黛玉默然不语,只是脸上若有所思。 薛宝钗含笑垂眸,心下却是一片了然。 贾瑞今日的表现,定是让这位见识不凡的老太君闻到了不寻常气息。 西厂和龙禁尉背后各自站着当今皇帝和太上皇。 贾家属于太上皇阵营,贾母此举是在给贾家留一条后路了。 “连这荣国府都开始这般谋划了……” 薛宝钗不禁轻咬樱唇:“我薛家在这艘船上又该何去从?” …… 第24章 贾宝玉摔玉撒泼,倔晴雯入贾瑞府 大观园,怡红院。 贾宝玉白天在清虚观受了贾瑞的气,又听到老太太竟真要把晴雯送走。 因此回到院里,脸色十分的不好看。 便是丫鬟上前伺候,也浑身都不得劲。 一会儿嫌茶烫,一会儿骂水凉。 把怡红院的丫鬟婆子们折腾得鸡飞狗跳,大气都不敢出。 那绝色娇俏的晴雯原本就是个暴碳脾气,被贾宝玉这般无端使唤折腾,心里便有些不耐。 恰好又不慎打翻了一只青花碧瓷碗。 贾宝玉见状骂道:“蠢材!蠢材!这般顾前不顾后,日后怎能当家立业?” 晴雯冷笑道:“二爷今天是吃了什么火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了?倒回来拿我们这些奴婢做筏子。 何苦来哉?真个看我们不顺眼,不如禀了老太太,打发我们出去,再去寻好的来便是。” “你~” 贾宝玉今日原本就因为贾母要送晴雯之事而气不顺。 此时还被晴雯顶嘴,更是疑心晴雯听到了些风声,故意气他想出去攀贾瑞高枝。 因此脸色铁青,气得浑身乱颤。 指着晴雯颤声道:“好!好!好!连你也来这般气我。今日若不是为了你,我能受那厮的闲气?你若真要走,我不拦着。” 袭人向来看不得晴雯受宠,此刻见两人争吵,心中暗喜。 便上前假意劝道:“晴雯,你就少说两句话吧。二爷平日里何等宠你,今天不过是心里不痛快,你怎么反倒和他吵起来?” 又转身对宝玉道:“二爷息怒,她原是个没轻重的糊涂人,二爷何苦动气。” 晴雯那张刀子嘴,是惯不饶人的。 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我是糊涂人,自然比不得袭人姐姐,你是‘明白人’,都明白到二爷的床上榻上去了。” “你~” 袭人被当众扒了老底,顿时满脸通红,又羞又怒,偏生又无法反驳晴雯。 贾宝玉见袭人受了委屈,更是怒道:“好,你们都不服袭人,我就偏要抬举她。” 就在几人吵的不可开交之际。 鸳鸯走了进来,看到这般场景心下了然。 便上前拉着晴雯的手笑道:“晴雯,老太太让我带你去宁荣街北那瑞大爷处,从此你便去服侍瑞大爷。” 晴雯闻言心中一惊。 前几日宁荣街刺杀,她在队伍中曾亲眼见识过那贾瑞的风采。 如今蓦的听到贾母已经把她送给了贾瑞,内心也不由起了惴惴。 她终究在怡红院待了不少时日,心中亦是不舍离去的。 贾宝玉一听又气又急。 猛的拽下脖子上挂的那块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跺脚嚎叫道:“连那破落户都欺压到我头上了,我还要这劳什子破玉何用,不如摔了干净。” 这一下怡红院顿时鸡飞狗跳。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哎呦”乱叫,齐刷刷趴在地上四处寻找那通灵宝玉。 袭人惊得脸色煞白。 一边急忙抱住宝玉劝慰,一边指挥小丫头们找玉。 口中还道:“麝月、秋纹,你们去太太那讨个章程,有人把二爷气成这样,这怡红院我是管不了了。” 晴雯站在一旁,本也被宝玉这摔玉阵仗吓住。 又听到袭人要去禀报王夫人,她的心也不禁凉了半截。 要是让王夫人那面慈心狠的知道自己惹宝玉摔了玉,哪里还有活路。 袭人见晴雯被吓得呆呆立在一旁,心中不禁畅快。 口中又故意道:“好姑娘,你自顾出去攀高枝,却是伤了二爷往日对你的一番情谊。你如今顺了心,只盼日后不要后悔就行。” 晴雯原本又惊又怕,又听袭人这些夹枪带棒的酸话。 内心那股傲气和怒火也“腾”一下涌上了来。 索性豁了出去,看着袭人冷笑道:“不劳花袭人你挂念,我这就遂了你的心愿出去便是。 你也别得意,偷偷摸摸爬上主子床,却连正经姨娘身份都还没拿到呢,今后看谁能上得了高台盘。” 说罢再看不到这屋子的鸡零狗碎,气哄哄的回屋收拾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细软。 背着个小包袱,赌气一般随鸳鸯走出了怡红院。 …… 傍晚,宁荣街北院落。 贾瑞听到院外敲门声,打开院门,便看到了鸳鸯。 他刚要皱眉,又看到了鸳鸯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只见她背着个蓝布包幔,身量高挑纤细,削肩水蛇腰,一身半旧的袄裙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 一张瓜子脸,容貌绝色俏丽,竟只稍逊黛玉。 当下正带着几分紧张、好奇,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偷偷正打量着自己。 鸳鸯拉了一把那姑娘的手,轻笑道:“晴雯,还不快拜见瑞大爷。从今以后,瑞大爷就是你的主子了。” 晴雯这般近距离的看着贾瑞,只觉得这个新主子英武逼人。 比那贾宝玉的脂粉味,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不由一红,低下头盈盈跪下:“奴婢…奴婢晴雯,见过瑞大爷。” “起来吧。” 贾瑞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那贾母倒是终于舍得下血本了。 鸳鸯将晴雯的卖身死契递了过来。 又开玩笑半含酸道:“瑞大爷可真有手段,老太太这回是真舍得,竟把宝二爷的心头肉都给你送来了。晴雯,你以后有福了,日后定好好伺候瑞大爷才是。” 她自从那日被贾瑞一番许诺拿捏后,心里已将自己视为贾瑞的人。 此刻见晴雯竟占了先机,自然有些患得患失。 贾瑞接过奴契,见鸳鸯那副模样。 不由笑道:“我这里以后光晴雯一人,怕是还不够。鸳鸳姑娘日后离了老太太,也一并过来与晴雯做个伴便好。” “呸!瑞大爷又浑说了。” 鸳鸯当着晴雯的面脸上一红,心中却是一喜。 知道这没良心的家伙还惦记着自己,便朝贾瑞万福一礼,红着脸告辞离去。 鸳鸯刚走,晴雯便在贾瑞背后幽幽开口。 “大爷真是有本事,连老太太身边第一得用的鸳鸯姐姐都对你另眼相看。不如哪天你再求了老太太,把她也一并要了过来,岂不远胜我这个不知眉眼高低的粗笨人。”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 这小蹄子人刚到,这刺儿就先竖起来了。 不愧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的命格。 这晴雯论容貌、身材都是极品,在红楼诸女中都是拔尖的存在。 且心灵手巧,针织一流。 心性率真高洁,不屑于袭人那等鬼鬼祟祟的爬床钻营。 只是这暴碳多刺的脾气,若在荣国府迟早是个夭亡的命。 自己把她要过来,倒也算救了她一命。 他也不与晴雯计较,只是指了指后院。 淡淡道:“我这院子怕是比不上你那富丽堂皇的怡红院。后院还有一间空房,你自己收拾一下,以后就暂且就住下吧。” 晴雯闻言,好看的秀眉一扬、红唇微撅。 不服气道:“大爷休要小看人,我可不是袭人那般离不了富贵窝的俗物。享得了福,自然也吃得了苦。那怡红院再好,我也不稀罕。” 说罢便背着她那包袱,扭动着纤腰翘臀,朝着后院走了过去。 贾瑞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淡淡微笑。 这小蹄子本性是极好,就是这一身的玫瑰刺还欠调教。 不过倒也不急,有的是时间调教。 就在此时,他面前虚空赫然再度浮现出了淡金色的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又副册金钗晴雯命运,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奖励雷音剑法(玄级上品)(圆满)】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当前二品)】 【当前突破境界:后天七品(10%)】 …… 贾瑞心中狂喜,竟又是一道皇道气运。 “看来凡是与这金钗册上女子产生纠葛,逆转其命运,便能获得这‘皇道气运’。” 贾瑞感受着丹田内那两缕愈发凝实的金色真气,心中一片火热。 这皇道气运妙用无穷,既有洞察先机之能,还有无与伦比的爆发威力。 上次当街遇刺,若非它提前示警,自己怕真要吃个大亏。 贾瑞心中激荡,“锵”的一声拔出长剑。 只见这雷音剑法剑光闪烁,剑气呼啸隐隐有风雷之音,比那一字电剑强了何止数倍。 “好剑法~” 贾瑞欣然长笑。 “有此神功,再加上二品皇道气运,便是那先天境高手亲临,我也有信心斗上一斗!” 晴雯躲在简陋的屋内,透过窗缝,看着贾瑞在院中那剑气纵横、英武不凡的身形,听着那隐隐的雷音,美目中异彩连连。 这新主子的家虽然远不及怡红院的富贵精致,但却让她感觉到了无比的安全感。 …… 第25章 清查神武将军府 西厂,十三号总旗官署。 贾瑞正端坐案后,翻阅着玄武司积压的陈年卷宗,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老邢的身影急急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人,你属让属下打探神武将军府那边的事有眉目了。” 贾瑞精神一振,放下卷宗:“说。” 自打清虚观与冯紫英结仇,他就无意放过对方。 这几日他暗中派出手下番子,去扒冯家的底细。 只要抓住把柄,他便立刻发动雷霆一击。 老邢道:“大人,还记得那个醉金刚倪二吗?” 贾瑞微微点头。 上次剿灭黑虎帮时,此人倒也出了几分力。 “此人有线索?” “是!” 老邢忙道:“倪二手下有个小兄弟的妹妹,就在神武将军府城外南郊的一处庄园里当丫鬟。 昨日回家探亲,她哥哥发现她身上浑身都是被打的伤痕。再三盘问下,那妹妹云儿才哭诉,说冯家庄园的管事视人命草如芥,常肆意打杀丫鬟,已有不少姐妹被生生打死。”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按我大夏律法,买断奴契的丫鬟,便相当于主家的私产。就算打杀也不过是罚银。闹大了最多将那管事流放充军,动不了神武将军府的根基。” “大人说的是!” 老邢连忙又道:“但据那丫鬟云儿透露,庄园内还时常在深夜出入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个个带着兵器,看着像是山贼。 那些被打杀的丫鬟,大多都是庄园管事献给这群凶汉,被活活折磨致死的。 那云儿有一次还听到偷听到那群凶汉和管事居然在商议劫掠商队,分发赃物之事。” 贾瑞闻言神情一动,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勾结山贼,劫掠商队,坐地分肥?这还有点意思。” 他当机立断,猛地站起身来:“把人都带来,询问清楚后,即刻出发前往冯氏庄园。” …… 半个时辰后,南郊官道。 贾瑞一马当先,带着自己总旗官署麾下全部三十多名西厂番子,人人骑着快马,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冯氏庄园。 一行人奔袭至庄园外,马不停蹄径直朝庄园内闯去。 “什么人?竟敢敢乱闯冯家庄园……” 门口几个护庄庄丁见状,忙迎上前大声呵斥。 “锵~” 一道快到极限的剑光闪过。 贾瑞已然收剑入鞘,马速不减。 那冲在最前头的庄丁头目,话音未落,一颗硕大的头颅已冲天而起,血箭飙射。 “西厂办案,敢有阻挡者,杀无赦!” 冰冷的厉喝音,传遍整个庄园。 其余护院庄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月才拿了一吊钱的工钱,谁敢跟西厂这帮活阎王玩命? 顿时一哄而逃,作鸟兽散。 “老白~” 贾瑞冲入庄园,冷声发出指令:“你带了几个机灵的兄弟,随那云儿,直奔后山抛尸之所,给本官……挖地三尺。” “遵命!” “其余人,控制庄园管事及一应人等,不要走脱一个。” “是!”手下番子轰然应命。 这些西厂番子见识过贾瑞在清虚观暴打冯紫英的威风。 前几日又获得了不少分润银两,此刻正是士气高涨、人人用命之时。 贾瑞翻身下马,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剑,大步流星的直闯正厅,毫不客气的在李大嘴搬过来的主位太师椅上坐下。 没多久,一个穿着绫罗华服、脑满肠肥的中年人,便被两个番子粗暴的架了过来。 “大胆的狗奴才,见到我们大人还不跪下?” 李大嘴上前一步,高声厉喝。 那中年人打量了贾瑞等人的白纹飞鱼服,又看了看周围如狼似虎的番子。 只得“扑通”一声跪下,强作镇定道:“小人冯二,是这庄园管事。敢问……敢问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贾瑞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淡淡道:“本官接到举报,你这冯氏庄园,草菅人命,勾结匪类,特来调查。” 话音刚落,白玉堂已带着丫鬟云儿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对贾瑞躬身道:“大人,在庄园后山挖出了一个大坑,里面起码有十几具女子的尸骸。” 那冯二一看到云儿,又听到后山尸骸被挖,脸色陡然剧变,知道再也装不下去。 指着云儿怒叱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婢,竟敢勾结外人,告发冯家。小心老爷剥了你的皮。” 贾瑞眉头微微一皱。 李大嘴察言观色,当即上前喝道:“放肆!在大人面前还敢猖狂,掌嘴!” 两个番子当即上前,挟起冯二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就是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贾瑞掸了掸衣袖,站起身。 “将庄园所有人尽数锁拿!庄内财物、账册,以及后山那些尸骸,全部带回西厂。” …… 西厂大牢,刑房。 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充斥着血腥味。 贾瑞看着被吊在行刑柱上遍体鳞伤的冯二,眼神冰冷。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说出与你们勾结的山贼名号、老巢,还有冯紫英、冯唐是否参与其中,统统从实招来。” 冯二浑身抽搐,忍着剧痛,眼中却闪过一丝侥幸。 喘息道:“大人,小的承认杖毙了那些不听话的贱婢。可她们都是冯家买断了死契的,按律最多罚银,或者将小的流放。” 他抬头,还语带威胁道:“大人这般屈打成招,是想陷害神武将军府吗?我家老爷当年也是跟随太上皇的勋贵,也不是你们西厂能肆意构陷的。” 他早就内心打好了算盘。 只咬死承认“虐奴”,便罪不至死。 神武将军府后面运作一番,一两年就能把他捞回来。 如果承认了“勾结山贼”,那牵扯的罪名可就大了,还会牵连到少主冯紫英。 贾瑞闻言冷笑。 “听说龙禁尉有三十六道酷刑,号称能让最嘴硬的人屈服。东厂多一点,有五十八道,据说连铁人进去都要被刮下几层铁皮。”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冯二脸上的血渍,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 “而我西厂,足足有七十二般手段。相信我,每一道都会让你后悔来做人。” 冯二看着贾瑞那张俊朗却有着恶魔般微笑的脸。 终于露出恐惧神色:“大……大人,我是神武将军府的人,我家少主也是堂堂龙禁尉百户,你不能这般将我屈打成招……” “用刑。” 贾瑞转身,对一旁的白玉堂冷冷道:“直到他全部招供。” 背后顿时传来凄惨无比的惨叫。 刚走出大牢,吕秀才便迎了上来:“大人,神武将军府大管家冯青,持着家主冯唐的名帖,说要见您。” 贾瑞点点头:“来得倒快,让他去官署等着。” …… 总旗官署内。 贾瑞看着面前那气度容雍、强装镇定的大管家冯青,随手翻了翻那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 冯青躬着身,脸上堆着假笑。 “贾大人年少有为,当真是人中龙凤。我家老爷久仰大人威名,特命小人来送请帖,邀大人过府赴宴。 我家老爷说了,冤家解不宜结。紫英少爷年少无知,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我神武将军府向来与宁荣两府交好,还请贾大人看在宁荣两府的面子上,将往事揭过。” 他料定贾瑞不过是公报私仇,如今姿势放低,又抬出了贾府,这面子,贾瑞没理由不接。 不料贾瑞竟当着他的面,随手将那张请帖丢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你……”冯青的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贾瑞却是淡淡道:“赶出去!” 冯家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私仇那么简单。 这是他撬动因果气运,获得奖励、奠定威名、功绩的大好机会,岂能这般轻易放过。 冯青脸色铁青,又惊又怒,却不敢造次,只被两个番子狼狈的叉了出去。 他刚走,白玉堂便兴奋的来报:“大人,那冯二全招了。” “庄园勾结的是南郊黑风山的山贼,他们抢掠商队,赃物由冯家庄园负责销赃。” “还有~” 白玉堂压低了声音:“那冯紫英为了功绩,竟定期让黑风山寨劫掠良民,用良民的首级冒充匪寇,并上报龙禁尉领赏,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杀良冒功……” 贾瑞眼眸中杀意毕现。 “好个神武将军府,好个冯紫英。” 贾瑞猛的站起身。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兄弟,即刻奔袭黑风山寨。” …… 第26章 贾宝玉幸灾乐祸,贾瑞突袭黑风寨 神武将军府,书房。 气氛凝重如铁。 神武将军冯唐面沉似水,听着大管家冯青的禀报。 “这么说,那贾瑞是铁了心不肯罢休了?”冯唐的声音阴冷。 冯青躬着身,不敢抬头:“回老爷,那小畜生非但当众烧了您的请帖,还……还扬言要将少爷置于死地。” “砰!” 一旁的冯紫英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被西厂这条恶狗盯上。 就算他是龙禁尉百户,恐怕也得掉层皮。 冯紫英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怨毒。 “这依附阉党的狗东西,那日在清虚观,我不过是稍稍不给他脸面,他就敢当众掌掴于我。 如今更是罗织罪名,调查我神武将军府。这厮当真是要和我冯家不死不休。” 冯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老辣的寒光。 对大管家冯青缓缓道:“去,安排人手,到京城各大勋贵府上散播消息。就说那贾瑞依仗西厂之势,编织罪名,要对我等勋贵下手。” “老爷高明!” 冯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应声而去。 神京城这些勋贵,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西厂在他们眼中本就是臭名昭著的新贵阉党鹰犬,人得而诛之。 贾瑞这般肆意妄为,很快就会引起众怒。 到了时候不需冯家出手,太上皇那边的压力,也够这小畜生喝一壶了。 待冯青走后,冯紫英才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声音:“父亲,那黑风山寨知道我们太多底细了,万一被贾瑞那条疯狗先一步查到……” “慌什么。” 冯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你立刻点齐府中心腹亲兵,即刻出发去黑风山。” 他声音一冷:“我让冯安与你同去。到了那里,不留活口,一把火烧干净。所有不利的证据,都给我销毁了。” “是!” 冯紫英闻言大喜,有冯安这等后天八品巅峰高手出马,荡平区区一个山寨,不过是举手之劳。 …… 荣国府,贾母院内。 林黛玉、薛宝钗、三春等姑娘以及王夫人、王熙凤、李纨等太太媳妇都在贾母院内请安。 贾宝玉急匆匆的奔了进来。 一见满堂的女眷,便脸带兴奋的大声嚷嚷: “我说什么来着?那破落户就是上不得高台盘,一味的张扬跋扈,专给我们贾家惹事。” 众人纷纷看向他,贾母皱眉道:“宝玉,又是事?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贾宝玉见黛玉、宝钗也都在。 忙献宝似的说道:“还不是那贾瑞,听说他今日竟又带着西厂那些番子,去找神武将军府的麻烦。还把人家的庄园管事给抓进了西厂大牢,严刑拷打。” 他痛心疾首道:“上次明明是他蛮横无理,打伤了紫英兄。冯家大度,想找他和解,邀他赴宴。结果这厮非但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放出风声要整死冯家。” 他得意地扫了一眼黛玉和宝钗。 “现在神京城里,所有的勋贵府上都在传这件事。都说我贾家长出了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不少人都对我们贾家颇有微词了。” 王夫人闻言,当即勃然色变:“好个不知礼数、好歹的东西。这般肆意妄为,倒让我们宁荣两府,在勋贵世家面前平白落了口实。老太太,我们断不能再姑息了。” 贾母也是眉头紧锁,神情有些烦恼。 她虽看中贾瑞,也有意笼络贾瑞为家族增添臂助。 但贾瑞这般张扬跋扈,动辄树敌,居然将同气连枝的勋贵世家都得罪了个遍,也实非家族之福。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当日她们亲见冯紫英在清虚观的孟浪无礼,贾瑞为她们出头,因此心中都存着感激之情。 且那日一番交谈,钗黛两女均觉贾瑞胸有玄妙,并非寻常鹰犬俗物。 宝钗轻声道:“我观那瑞大哥哥不似鲁莽跋扈之人,他既敢这般大动干戈,想必冯家未必有那般干净的。” 林黛玉也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宝姐姐说的是,瑞大哥哥行事自有章法,岂是那等无端寻衅之辈。” “林妹妹、宝姐姐~” 贾宝玉见到自己最在意的两女,居然都向着贾瑞说话。 心中又气又恨,妒火中烧。 “你们……你们怎么都被那厮给迷惑了。他那副鹰犬嘴脸,可绝不是好人。” 王熙凤见状,一边一旁掩嘴笑道:“哎呀,两位妹妹倒似都向着那瑞大爷说话,可见那瑞大爷惯会哄姑娘。” 她那日被贾瑞一番诛心神论气晕过去,对贾瑞更是恨到了极处。 此刻见宝玉和王夫人都不自在,更在一旁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 宝钗和黛玉本是凭心而论,被王熙凤这么一说,倒像是涉及儿女私情一般。 脸上顿时都不自在,纷纷垂头不语。 贾母见状,缓缓开口道:“都别说了。此事先静观其变。瑞哥儿如今是西厂的人,行皇差断是非,自有朝堂公论。 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老婆子我出面,和几家世交解释了一番,终究怪不到我宁荣两府头上。” …… 神京城南,百里之外,黑风山。 贾瑞带着麾下三十余名番子,勒马立在山脚下。 吕秀才策马近前,低声禀报:“大人,山上便是黑风寨了。根据冯二的口供,这山寨内常驻扎有近两百号悍匪。大寨主小旋风,是个后天八品高阶的好手,手底下还有几个六七品的当家,不可小觑。” 贾瑞翻身下马,提剑在手。 后天八品高阶? 以他如今的后天七品修为、二品皇道气运加持,几门玄级功法在手,那些山贼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你们跟在我后面。” 贾瑞沉声道:“看好各处下山的路,别让贼首逃了。还有一会把山寨里的金银和往来文书都尽数搜罗出来。”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已施展梯云纵,整个人如若青烟,无声无息地朝着山上掠去。 “快!跟上大人!”白玉堂低喝一声,连忙带队跟上。 贾瑞身法何等之快,在山径间几个纵跃,便将众人甩在了后面。 山寨大门前,四五个守门山贼正围着火堆打盹。 贾瑞的身影,犹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站住!什么人……呃!” 那山贼话音未落,“锵”的一声龙吟,贾瑞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电,雷音乍起。 几个守门山贼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已捂住喉咙,轰然倒地。 贾瑞长啸一声,体内高阶紫霞神功竭力运转,身形犹如利箭,径直闯进山寨。 “敌袭~” “哪里来的点子?” 凄厉的警报声和惊慌的大喊声瞬间响彻山寨。 无数山贼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的提着兵器冲了出来。 贾瑞不闪不避,迎着人潮一路势如破竹。 他此刻杀意正盈,圆满境的雷音剑法威力全开。 只见剑光纵横,嗡鸣阵阵,剑气呼啸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震人心魄。 那些普通山贼在他手下,与割草无异。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流成河。 “是西厂的白皮狗!杀了他!” 几个有些见识的山贼头领,眼见贾瑞不过一人,竟敢独闯龙潭,当即怒吼着从边上围攻上来。 贾瑞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剑光陡然乍现。 “锵!锵!锵!”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好胆!” 一声暴喝,寨主“小旋风”终于冲了出来。 他手持碗口粗的黑铁长棍,后天八品高阶的气势轰然爆发。 当头一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着贾瑞猛然砸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威力千钧。 贾瑞长剑微微一侧,竟是贴着那黑铁棍的边缘,如毒蛇出洞般顺势削了上去。 “啊~” 小旋风只觉双手一凉,剧痛传来。 低头一看,自己紧握长棍的十根手指,竟然被齐齐削掉了八根。 “哐当!” 铁棍落地,又重重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不等他惨叫出声,贾瑞剑身又是一颤,两道寒光闪过,已将他两只脚筋尽数斩断。 “扑通!” 这名凶悍的黑风寨主,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痛苦惨嚎起来。 白玉堂等众番子刚刚冲进山寨,看到的却是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整个黑风寨在贾瑞利刃下尸横遍野。 “搜罗库房,清点赃物,一应文书,不要遗漏。” 贾瑞还剑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翻滚的小旋风。 冷冷道:“神武将军冯家,和你们来的书信证物,都藏在哪儿了?” …… 第27章 伪造证据,胆大包天 黑风山,聚义厅。 寨主小旋风如同一条死狗般,被吊在房梁上。 他那被斩断了手筋脚筋的伤口,只被粗粗包扎了下,鲜血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淌。 两名西厂番子甚至没用什么大刑,只是将一桶盐水,作势要往他伤口上浇。 这位后天八品高阶的悍匪,便已吓得魂飞魄散。 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和冯家庄园如何劫掠商队、如何与冯紫英勾结、如何杀良冒功的龌龊事,一五一十的全招了。 就在此时,吕秀才捧着一叠账册文书,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大人!” 他对贾瑞躬身道:“库房内所有冯家与黑风寨的往来书信、分赃账册已尽数抄出。 其中……还有这封冯紫英的亲笔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让小旋风近期再献上十颗良民首级,以充功绩。” 贾瑞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心中却并不满足。 劫掠商队、杀良冒功……这些罪名,听着吓人。 但在神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商贾本就低贱,百姓更是被视为牛马。 只要冯家舍得下本钱,再由勋贵集团和龙禁尉从中运作一番。 顶天了也就是冯紫英丢官罢职,流放了事,可能连死都死不了。 这不是贾瑞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就在此时,吕秀才又凑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和一枚古怪的黑色令牌,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我们在寨主密室的暗格里,还发现了这个。似乎……是那无生教派人前来,意图招揽这黑风寨的信物。” “无生教?” 贾瑞眼神瞬间一亮。 他曾在西厂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此乃大夏朝最大的地下造反组织白莲教在北方的分支。 信奉无生老母,教中流传“无生父母,真空家乡”的口号。 教徒悍不畏死,行事诡秘,如同附骨之疽,且又在北方神京城附近活跃。 是朝廷严厉捕杀的逆贼。 一旦与这三个字沾上边,那便是可以诛族的谋反大罪。 贾瑞凝声道:“书信中,可有提及冯家?” 吕秀才摇了摇头:“未曾。只是单纯招揽黑风寨。” 贾瑞眉头一皱。 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直直的盯着吕秀才。 一字一顿道:“我听说你擅长模仿他人笔迹?” 吕秀才闻言,浑身猛的一颤,瞬间明白了贾瑞的意思。 这位年轻的上司,当真好大的胆子,好狠辣的手段。 这是要伪造证据,将神武将军府往勾结无生教的谋反绝路上推。 他本是个读书人,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但转念一想,冯家那等虐杀奴仆、杀良冒功的禽兽行径,早已天理难容。 自己如今既已身在西厂,又岂能再以常规手段处置? 吕秀才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咬牙道:“卑职……明白大人的意思了。” “去吧。” 贾瑞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做的干净点。” 吕秀才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拿着一封“崭新”的书信快步返回。 他没有私下呈递,而是当着所有番子的面高声禀报道: “大人,重大发现。我们在密室夹层中,还搜出了神武将军府嫡子冯紫英,通过黑风寨与无生教暗中勾结的书信,并有无生教令牌为凭。” 贾瑞故作惊讶的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封模仿冯紫英笔迹,商议“共襄大举”的信件。 他当即对着众人扬声道:“冯家不但勾结山贼,杀良冒功,竟还暗中资助逆匪无生教,意图不轨。兄弟们,将这一干山贼连同所有罪证,即刻押回西厂。” “是!” 西厂众人闻言,个个神情振奋。 端掉一个山寨,功劳不大。 查出杀良冒功,在朝廷看来也不过是西厂和龙禁尉的狗咬狗。 可一旦牵扯上无生教和谋反,这便是一桩大功了。 贾瑞当即下令,让手下番子押着一众山贼和抄出的金银细软,准备下山。 就在此时,守在山寨外的番子急忙来报: “大人,山下来了上百号人马。为首的正是那神武将军嫡子冯紫英。” 贾瑞听到冯紫英竟亲自带兵来了,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欣喜的冷笑。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他正愁这“勾结无生教”的栽赃还不够严实,冯紫英这般“明目张胆”的带兵杀来,岂不就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公然拒捕的最好证明? “所有人,随我迎敌。” 贾瑞当即率众,迎出山寨。 …… 冯紫英一路上山,见沿途哨卡尽数被毁,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待冲到山寨门口,却不见一个山贼,反而看到贾瑞带着那帮西厂番子,好整以暇的等在那里。 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厮动手好快,难道……那些书信都落入西厂之手?” “冯紫英~” 贾瑞站在山寨大门处,居高临下开口道:“你勾结黑风寨,劫掠商队,杀良冒功。现又查明,你竟与无生教逆匪暗通款曲,意图造反,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西厂大牢走一遭?” “贾瑞,你这阉党狗贼!血口喷人!” 冯紫英又惊又怒。 “我何曾与无生教勾结?我神武将军府世代勋贵忠良,岂会造反?” 贾瑞淡淡道:“人证、物证、书信俱在。有没有造反,不是你说了算。进了西厂大牢,自然会审个水落石出。” 冯紫英哪里敢跟他回西厂。 进了那地方就算没罪也能给你屈打成招。 更何况他杀良冒功的罪证确凿,落到贾瑞手里,绝无幸理。 他看了一眼贾瑞身后那三十来个番子,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上百名冯家精锐亲兵,以及身边后天八品巅峰的高手冯安,心中杀机大盛。 只要能在这里杀了贾瑞,毁掉所有证据,逃回京城。 以父亲和龙禁尉的能量,未必不能把此事压下去。 “西厂的狗番子,栽赃嫁祸,意图谋反!”冯紫英拔刀怒吼。 “给我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锵!锵!”近百名亲兵纷纷拔刀,杀气腾腾! “不知死活!” 贾瑞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他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道闪电,朝着冯紫英飞掠而去。 “嗡~” 雷音剑法全力催动,剑光暴涨。 空气中竟真的响起滚滚雷音,震慑心魄。 冯紫英等人只见一道耀眼的电光迎面扑来,那股隐约有煌煌天威般的剑势,竟让他们一时间心神失守,动作都慢了半拍。 “少爷小心!” 那名后天八品巅峰的武夫冯安,到底是身经百战,最先反应过来。 他怒喝一声,提刀便迎了上去,一刀劈向贾瑞。 贾瑞眼中寒光一闪,体内紫霞神功内力疯狂涌入剑身。 丹田内那两道皇道真气亦是轰然爆发。 “锵~” 那冯安手中的精钢长刀,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贾瑞的剑势不减,一剑穿胸而过。 “噗~” 冯安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堂堂后天八品巅峰武夫,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冯紫英见冯安被秒,目眦欲裂,提剑便要带人上前拼命。 贾瑞看也不看他,反手一剑横扫。 “啊~” 冯紫英惨叫一声,他持剑的右臂,已被齐肩斩下,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杀!” 贾瑞一脚将冯紫英踹翻在地,看也不看,持剑杀入了那群早已吓傻的冯家亲兵之中。 “将这群随同造反的逆贼,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人多嘴杂,只有将这些冯家家丁亲兵都杀了,才能坐实冯紫英狗急跳墙杀人灭口行迹。 白玉堂等人见状,亦是热血沸腾。 尽管人数不敌,但依旧高喊着“杀”,一拥而上。 半炷香后,山寨门前血流成河。 跟随冯紫英而来的上百家丁亲兵,已被屠戮一空。 贾瑞一人,便斩杀了大半。 他缓缓走到在地上翻滚惨叫、几近昏厥的冯紫英身旁,剑刃上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对方脸颊上。 “白玉堂。”贾瑞淡淡吩咐道。 “带上他,还有这些拒捕逆贼的尸体,以及山寨里的人证物证。即刻回西厂。” …… 第28章 纨绔犬吠声讨,长街踏血荣归 神京城,醉仙楼。 二楼雅间邀月轩内,锦衣玉带,觥筹交错,熏香袅袅,气氛正酣。 贾宝玉今日做东,正与锦香侯之子卫若兰等一众勋贵子弟饮酒高谈。 那呆霸王薛蟠,也被叫来一处凑趣。 贾宝玉这些时日可谓流年不利。 因贾瑞之故,连番受挫。 不但园中姐妹们待他的态度微妙起来,连自己院中最得用、最标致的美婢晴雯,都被硬生生要了去。 这番奇耻大辱,让他心中早已憋满了邪火。 此刻酒意上涌,他便故作感慨。 长叹一声:“唉,只可惜紫英兄今日不在,不然大伙畅饮,何等快意!” 边上的卫若兰顿时会意,摇着扇子笑道:“冯家近几日被那西厂的鹰犬攀咬,紫英兄怕是正头疼呢,哪还有心思出来与我等饮宴。” 贾宝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借题发挥,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满面悲愤道:“非是我背后说人是非,也非我不顾亲族之谊,实在是那贾瑞欺人太甚。 一个旁支破落户,侥幸攀附了阉党厂卫,便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前日殴打紫英兄。 昨日又寻衅抄了冯家庄园,抓人入狱。我贾家诗礼传家,岂能容这等鹰犬败类败坏门楣。” 卫若兰等人本就同属勋贵,同气连枝,闻言纷纷附和。 “宝兄弟所言极是,冯家乃将门忠良,岂容此獠为报私仇,便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不错!他这就是小人行径,睚眦必报。” “不过一厂卫鹰犬,仗着宫里的势,我看他能横行到几时。” …… 自冯家暗中将贾瑞‘打击勋贵’的消息散播开来后,这帮勋贵子弟便同仇敌忾。 今日聚在这醉仙楼,便是一边觥筹交错,一边肆意声讨西厂与贾瑞的恶行。 宝玉见众人皆附和自己,更是得意忘形,仿佛自己已身为勋贵子弟之首,振臂一呼将贾瑞痛拉下马。 “这厮如此肆意妄为,污蔑冯家清白,毁我等世交之谊。总有一天,我会求老祖宗出面,将他逐出族谱。” 卫若兰等人闻言纷纷跟着吹捧喝彩。 “宝兄弟义薄云天,贾府史老太君最疼你,只要你出马,定无不允。” “何止如此,此獠残害勋贵,我们还要将其上告宗人府,严加惩处。”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热烈,仿佛贾瑞已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唯独薛蟠却一脸不以为然,只顾闷头喝酒。 宝玉见他如此,心中顿时不快。 将酒杯重重一拍,质问道:“薛大哥,我等在此声讨奸贼,你为何一言不发?莫非你认同那贾瑞的不堪行径不成?” 薛蟠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 斜睨着宝玉粗声道:“宝兄弟,不是我说你。瑞兄弟那是西厂办差,捉拿恶徒,怎的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故意寻事呢?” 他哼了一声:“那冯家庄园天知道背地里做了多少腌臜事。瑞兄弟若非查到了实据,岂会轻易动手?” 卫若兰等人闻言,皆面露不快。 其中一人冷笑道:“薛家累世经商,对官场之事眼界还是浅了点。冯家世代忠良,岂容构陷?我看那贾瑞,分明就是公报私仇罢了。” “放屁!” 薛蟠本就是个火爆脾气,闻言脖子一梗,猛地拍案而起。 “瑞兄弟何等英雄得了,当日在兰花楼,一人独斗黑虎帮近百凶徒,救出十数良家女子,那是老子亲眼所见。 这等侠义之举,岂是你们这些只在脂粉堆里打滚、说酸话的人能明白的?” 他想起清虚观之事,更气不打一处来。 “且说那冯紫英,当日在清虚观,当众对我妹妹和林家姑娘等几位姐妹言语轻薄,我早看他不顺眼,瑞兄弟教训他真是大快人心。 倒是宝兄弟你,一向号称‘怜香惜玉’,却无半点护花之举,想比瑞兄弟,那可差得远了。” 薛蟠虽然行事乖张,但素来疼爱自己妹妹。 贾瑞那日在清虚观挺身维护宝钗、黛玉诸女,他心里更是感激。 此刻听到这帮人污辱贾瑞,当即情绪爆发,也顾不上自家寄居荣国府,丝毫不给贾宝玉留颜面。 “你……” 贾宝玉被薛蟠这番粗鄙却又属实的话,气得脸色煞白。 冷哼道:“你竟与那等无耻鹰犬为伍,简直玷污门楣。看在宝姐姐面上,我不与你这浑人计较。” “我就是敬佩瑞兄弟是条汉子,若不是母亲阻拦,我早已将妹妹许给了他。” 薛蟠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贾宝玉闻言更是颤怒异常。 薛宝钗在他心中份量虽比不上林妹妹,但也是天人一般的存在。 他虽不想娶这位宝姐姐,但也绝不希望看到这般绝色佳人嫁给其他须眉浊物。 最好是能一直在大观园中一直陪着他。 这薛大傻子竟然说出要将宝钗嫁给贾瑞这等无耻话语。 当即将贾宝玉气了个够呛。 两人争吵,雅间内顿时气氛尴尬。 就在此时, 忽闻外面长街“轰”的一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如同炸锅一般。 似有大批百姓正在街头奔走相告。 “何人在外如此喧嚣,扫人酒兴。” 宝玉正气不顺,当即猛的推开窗户,探头望去。 只这一望,他因饮酒泛起的满脸红晕,便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只见长街尽头,当先一人策马缓驶。 一身溅血触目的白纹飞鱼服,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杀神一般。 却正是那贾瑞。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浴血番子,和十几辆大车。 第一辆车上,铁链穿骨,披头散发,瘫软如泥的赫然正是那冯紫英。 他的右肩血肉模糊,只剩下血污绷带。原本意气飞扬的勋贵子弟,此时如死狗一般,再无半点生气。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跟在最后面,那一车又一车……竟全是冯家家丁、亲兵的尸体。 层层叠叠,竟似不下百具。 “啊……” 贾宝玉看到这般场景,不由浑身巨震惊呼一声。 “紫英兄……他怎么会这样?” 雅间内那些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勋爵贵公子们,此刻全都死死趴在窗边,一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楼下大街上,围观百姓惊恐又兴奋的议论声传入他们耳中: “冯家勾结黑风山贼,劫掠商队、杀人越货,被西厂的贾大人一锅端了。” “何止,那冯家嫡子冯紫英还杀良冒功,拿咱们百姓的脑袋换功劳。” “听说这冯家还勾结‘无生教’逆匪,这是要造反啊。” “呸,这杀千刀的神武将军府,幸好有西厂的这帮凶神出手,当真大快人心。” …… 为了营造声势,贾瑞在进城前早就安排番子提前在人群中散播消息。 冯家的几桩罪行被一一公之于众,引得众人哗然。 “勾结山贼劫掠商队、杀良冒功、勾结逆匪、密谋造反……” 罪名一桩比一桩大,字字诛心。 勋贵子弟们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声讨贾瑞,此刻听来如同自搧耳光。 贾宝玉和卫若兰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青红交加。 “哈哈哈~” 薛蟠猛的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大街上的贾瑞奋力挥舞手臂,扯着嗓子大声喝彩: “瑞兄弟为民除害,好样的。回头哥哥一定要请你喝酒。” 骑在马上的贾瑞听到薛蟠呼叫声,抬头看向醉仙楼二楼。 先是瞥了一眼兴奋的薛蟠。 又见贾宝玉和一众勋贵子弟脸色惨白的围在二楼窗边。 不由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贾宝玉惊怒交集。 只口中不断喃喃:“不可能的,紫英兄不可能做这等事,定是那厮栽赃陷害……” 贾瑞收回目光,再不看那楼上贾宝玉等人一眼。 只是一夹马腹,带着西厂诸番子以及冯紫英等人犯,径直往西厂官署扬长而去。 …… 第29章 上下默契,你也配称忠良 西厂官署。 贾瑞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大步流星地走进黄锦的千户官署。 身后白玉堂等人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里面是搜出的冯家和黑风寨来往书信、账册,以及那封吕秀才“妙笔生花”之后、指向无生教的“铁证”。 黄锦见贾瑞这般阵仗,不由眼皮一跳。 忙起身问道:“贾总旗,这是……?” 贾瑞躬身一揖。 沉声道:“禀黄公公,卑职奉命查案,却意外查获一桩惊天大案。神武将军府冯家,不但纵容恶奴草菅人命,勾结黑风寨山贼劫掠商队、坐地分肥,更查实……其暗中与无生教逆匪往来,意图谋反。” “什么?谋反?” 黄锦闻言吓了一跳。 他自被干爹吕芳提拔,执掌着玄武司以来,还从来没办过谋反这等大案。 想不到贾瑞进西厂没几天,便能有此成果。 他当即站起身,神色凝重:“贾总旗,此事非同小可,可有实据?” 贾瑞一挥手。 吕秀才心领神会,当即上前,将那封“关键”书信,连同那枚无生教的令牌,一并呈上。 贾瑞看着黄锦缓缓道:“黄公公请看,这些都是冯家和黑风寨以及那无生教的来往书信,无生教的令牌。 那冯家勾结山贼,杀良冒功,暗通逆贼。事败之后,为杀人灭口,更公然聚众,袭杀我西厂人员。 其府内家丁亲兵,已被卑职当场尽数斩杀。首犯冯紫英,及相关山贼人证,均已押入我西厂大牢。” 黄锦拿起那封指向“无生教”的信端详片刻。 眼皮子微微一跳。 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贾瑞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心中瞬间了然。 那冯紫英与贾瑞在清虚观结仇之事,黄锦作为西厂千户自然也有所耳闻。 尤其这两天那冯家还大肆宣扬贾瑞公报私仇,闹的颇有声势。 黄锦原本以为贾瑞不过抓几个冯家管事仆人之类的泄泄愤。 想不到一出手竟然是这般暗通无生教的谋逆案子。 虽然贾瑞呈上的书信证据漏洞颇多。 但只要进了西厂,怎么样都能给他弄成铁证。 最重要的是,西厂以及背后的万贵妃、隆武帝正好需要这么一桩案子敲打太上皇一系勋贵势力。 贾瑞此举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这贾瑞,当真是个狠角色,且胆大包天。那神武将军冯唐虽早早就从军中退下,在太上皇一系势力中不算什么。但短短几日,竟要这般被连根拔起。” 黄锦心中啧啧称赞了一番。 便开口大笑道:“好个神武将军府,真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勾结山贼,劫掠商队、杀良冒功,如今更是与无生教逆匪暗通款曲。 且那冯紫英又是龙禁尉百户,做出这等事情,我看那龙禁尉镇抚使也难逃其咎。贾总旗,你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 贾瑞听黄锦这般说,顿时放下心来。 他让吕秀才伪造书信乃是一步险棋,自己也知道其中漏洞不少。 但因为知道这桩案子不但会牵扯隆武帝和太上皇的斗争,更能让西厂打击龙禁尉的脸面。 只要西厂肯作背书,隆武帝肯首,那冯家便死定了。 贾瑞当即躬身道:“此案还凭黄公公做主。” 他知道这等案子不是他一个小小总旗能定案的。 功劳定然要分给黄锦一份。 黄锦点头道:“此案干系谋逆,非同小可。督主大人尚未归京,咱家也做不了主,需立刻上禀吕公公,请他老人家进宫请旨定夺。” …… 副督主官署。 吕芳掸了掸手上的书信及无生教信物。 忽然淡笑道:“此人做事果断,抓住机会便下狠手,而且还胆大包天,虽然有些莽撞,但还懂得借势,不愧是督主看中的人。” 背后站立的黄锦恭敬道:“干爹,此案是否要呈上去给万岁爷和贵妃娘娘?” 吕芳沉吟片刻断然道:“太上皇一系势力最近咄咄逼人,那龙禁尉南镇抚使还在江南一带联络各大江湖门派,意图打击我西厂,督主出京正是为了此事。 且贵妃娘娘曾数次示意我西厂敲打一番太上皇的势力,督主既然不在,我这便进宫。就拿这冯家开刀,震慑一下那帮勋贵。” …… 不到一个时辰。 黄锦便红光满面地捧着一道明黄圣旨,回到了玄武司官署。 “圣旨到!” 西厂官署内,所有番子闻声跪倒。 黄锦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神武将军冯唐,罔顾圣恩,包藏祸心,其子冯紫英,勾结盗匪,杀良冒功,复与无生教逆匪暗通款曲,罪不容诛! 着西厂即刻查抄神武将军府,冯氏一族,除女眷及未成年者流放三千里外,其余男丁尽数押入西厂大狱就地正法。” 众番子闻言不由都心下凛然。 想不到隆武帝这般雷厉风行,即刻就要处决冯家。 贾瑞暗自点头,知道自己这一把赌对了。 隆武帝迫不及待的就要对太上皇麾下勋贵下手。 黄锦读完圣旨。 又对贾瑞笑道:“玄武司总旗贾瑞,察奸有功,勇于任事,赏两道剑纹,晋升试百户。” 当即有番子捧过一托盘。 上面是从六品试百户的蓝白纹飞鱼服,胸口的黑色剑纹变成了蓝色。 只要集齐五道蓝色剑纹,便能升任六品百户。 贾瑞麾下白玉堂、吕秀才、老邢等人都欢欣鼓舞。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 贾瑞就从总旗升到了试百户,后面百户在望。 跟随这等厉害上司,简直前途无量。 贾瑞捧过新官服,心中也微微激动。 试百户离百户也就一步之遥,接下来他便要为此目标努力。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身武道修为和武功的提升。 他相信只要杀了那冯家一干首犯,必然会有武学奖励。 …… 西厂大牢。 贾瑞提剑独自走进牢房。 被铁链锁起来的冯唐、冯紫英父子见到贾瑞,顿时双眸赤红。 身躯挣扎,铁链哗啦哗啦的响。 被贾瑞斩断了一条手臂,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的冯紫英更是咬牙切齿。 “贾瑞奸贼,竟然诬陷我冯家,我就算死也不放过你。” 那神武将军冯唐也沉声道:“你西厂这般陷害忠良,后面定然会被太上皇清算。” 贾瑞冷笑。 “虐杀下人、劫掠商队、杀良冒功,死在你冯家手上的无辜性命起码也有上百条,你们也配称忠良?” 冯家父子语气一滞。 冯唐强辩怒道:“即便如此,我冯家也没有勾结无生教造反。你这般无故构陷,日后必遭天谴。” “天谴?” 贾瑞想起那太虚幻境和警幻仙姑。 不由冷冷一笑。 “老子迟早会遇到‘天谴’,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就先上路吧。” 说罢剑光闪过。 两颗头颅接连飞起。 果然那淡金色文字再度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扫除神武将军冯家,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奖励七伤拳(玄级上品)(大成)】 【当前突破境界:后天八品(10%)】 …… 第30章 闻升官宝玉挨耳光,夜醉酒拍晴雯翘臀 荣国府,荣禧堂。 堂内气氛凝重,几位贾府的主事老爷贾赦、贾政、贾珍皆端坐椅上,神色各异。 贾宝玉站在堂下,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悸和愤怒,正小心翼翼地对着贾政禀报。 “父亲,大老爷,那贾瑞竟将紫英兄斩断了手臂,抓回了西厂。还……还拉着冯家上百家丁的尸首,招摇过市。 而且他竟敢诬陷冯家杀良冒功,甚至……还勾结什么无生教,意图造反,这不是疯了吗?” 端坐一旁的贾赦,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重重一哼: “我早就说过,这旁支破落户狼子野心。冯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将门之后,与我等勋贵同气连枝。 他这般胡作非为,在勋贵圈子里掀起腥风血雨,这是要惹火烧身,连累我们整个贾家。” 贾珍上次被贾瑞查抄了几间铺子,损失不小。 对贾瑞亦恨的咬牙切齿。 “大老爷说得是,这厮行事狠毒,六亲不认。这几日我隐约听说龙禁尉那边筹划着找他算账呢。他自己找死惹怒龙禁尉,到时候可别拖累了咱们。” 贾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对厂卫本就反感,对贾瑞的酷烈手段亦是不喜。 但想到贾母近来似乎对贾瑞另眼相看,便忍着没开口。 内堂里。 贾母正和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秦可卿、李纨等人说话。 黛玉、宝钗、湘云、三春等姑娘也在一旁陪坐。 听到外面宝玉、贾赦等人痛斥贾瑞不是。 贾母脸上也不禁泛起几分担忧。 这瑞哥儿行事太过刚猛,如今把冯家乃至勋贵集团得罪死了,怕是不好收场。 一旁陪坐的王夫人早已按捺不住。 对贾母道:“老太太!您之前还赞赏那瑞哥儿,如今看来他简直不知好歹。 冯家世代功勋,他竟敢无端构陷。这等肆意妄为,传到朝堂上,御史弹劾下来,丢官事小,连累咱们贾家在勋贵中抬不起头事大。” 王熙凤也赶紧煽风点火。 “老太太,太太,这几日我还隐约听说一些勋贵世家太太夫人们对我贾家颇有微词。 说咱们家出了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连累咱们家的姑娘们,日后说亲怕都要受影响呢。” 贾母听到王熙凤的话,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贾家终归是要在勋贵圈子里混的。 家里的几个姑娘日后也是希望能和勋贵世家联姻。 若真如王熙凤这般说的,那当真影响不小。 尤氏和秦可卿婆媳俩相互对望一眼。 秦可卿心系贾瑞,绝色的脸上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尤氏则神情复杂。 一方面恼怒贾瑞上次的轻薄,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起他那股杀伐果断的男人味,心里怪怪的。 这时荣府大管家赖大急冲冲奔进来。 向贾政、贾赦等人躬身道:“大老爷、二老爷,刚外面传来消息。那冯家被宫里下了旨意,阖府抄家。女眷皆发配流放。那冯唐老爷和冯紫英在西厂大牢直接处死。”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素来镇定的贾母也霍然坐直了身子。 赖大不敢停歇。 继续道:“那冯家父子因勾结山贼,杀良冒功,并牵扯无生教逆案,已在西厂大牢被直接处死了。还有那瑞…瑞大爷据说已经被升为从六品试百户。” “轰~”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炸雷,在荣禧堂内炸开。 贾赦手中的茶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贾珍浑身一哆嗦,只觉裤裆里那废了的玩意儿又在隐隐作痛,脸上血色尽褪。 想不到那小畜生真的把神武将军府扳倒了,还弄成这等谋逆大案。 且又升为了试百户,以后恐怕更加麻烦了。 贾宝玉更是目眦欲裂。 怒声道:“好狠毒的人,竟然为了自己升官,生生将紫英兄全家栽赃弄死,这朝廷简直是黑白不分,当真没有天理。” 贾政被贾宝玉这番非议朝堂的大逆不道话吓得不轻。 随即勃然大怒,对着贾宝玉就是一个掌掴。 “孽畜,你胡言乱语什么。朝堂之事圣上自有圣断,岂容你在这里满嘴胡吣。” 他又恨铁不成钢的骂道:“看看你,年纪不小。成日里除了在后院厮混,你还会做什么? 再看看人家瑞哥儿,虽手段狠厉,却也是为国锄奸,如今已是堂堂从六品试百户。” 贾政越说越气。 “明日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族学。让你代儒太爷好好教教你什么是文章经济,什么是家国大义。 再敢厮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今日先记下十大板子,再犯当一并重罚。” 贾宝玉被自家老爹打了一巴掌。 捂着半张大脸又气又惧。 又听到日日要去族学上课,更是叫苦不迭。 内堂里。 贾家女眷也是面面相觑,想不到贾瑞竟这般狠厉果决。 贾母沉吟片刻。 对鸳鸯道:“去把我库房里那几支上好的人参找出来,明日亲自给代儒太爷送去。 就说……天凉了,让他老人家好生保养身子,宝玉的学问就拜托他了。” 鸳鸯忙答应一声而去。 一旁的王夫人和王熙凤都脸色难看。 贾母给那贾代儒送人参。 明着是为了宝玉的学业,实际上就是拉拢那贾瑞。 想到那贾瑞已经是从六品的试百户,以后愈发难制。 王夫人就恨得直咬牙。 …… 傍晚。 贾瑞微醺的回到自己院子。 今日升了从六品试百户官职,手下白玉堂、吕秀才等人拉着他去酒楼庆功。 喝到这会才回来。 赫然见到那晴雯正拿着一把扫帚,略显笨拙的清扫着地上被秋风卷来的落叶。 这丫头此刻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葱绿色小袄,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用一根旧银簪子简单挽了个纂儿。 其余首饰钗环一概全无。 比起在怡红院时那鲜亮打扮,着实朴素得判若两人。 然而即便是这般荆钗布裙,也难掩她那天生丽质的窈窕风姿。 纤细的腰肢和丰盈的翘臀轻轻摆动,显得美不胜收。 贾瑞酒意微醺,见状忍不住轻身上前一掌拍在对方那翘臀上。 “啪”一声脆响。 晴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转身怒视着微带酒意的贾瑞,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杏眼圆睁。 又羞又气道:“哪有你这般不尊重的爷,你…你喝醉了耍什么疯。” …… 第31章 醉贾瑞托付管家,俏晴雯冷暖知心 贾瑞趁机重重揉捏了一把对方那完美的翘臀,只觉触手处弹性惊人。 又看着晴雯这副炸毛的恼羞模样,只觉有趣。 即便被对方嗔骂了,非但不恼,反而借着酒意上前一步。 笑道:“你是爷自己的丫鬟,爷想怎么揉捏便怎么揉捏,又何谈得上尊重不尊重?他日你还要给爷暖床呢,这又算得了什么。” “呸~” 晴雯啐了一口,脸颊更红。 没好气道:“大爷有这闲工夫戏耍我,不如来搭把手,我都扫了好半天了。” 贾瑞哈哈一笑,也知道晴雯原先在怡红院娇生惯养,没干过粗活。 如今在自己这边,倒是什么都得干。 他此刻心情大好,便笑问道:“你在怡红院,一月多少月钱?” 晴雯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奴婢原是二等丫鬟,每月五百钱。像袭人那些和主子亲近的一等丫鬟,贴身伺候主子的,便是每月一吊钱。” “才五百钱?” 贾瑞撇了撇嘴冷笑:“那贾宝玉向来自诩富贵闲人,倒是也忒小气了些。罢了,从今往后,爷给你提一提,每月按一吊钱算。” 晴雯听了贾瑞这番豪气的话,却是一愣。 随即又蹙起了眉头,看着贾瑞道:“一吊钱?大爷莫不是喝多了哄人?您自己用度还不知够不够呢。我…我用不了这么多。” 贾瑞这院子颇为简陋,和那富丽华贵的怡红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晴雯也只当贾瑞手头并不宽裕,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贾瑞打了个酒嗝笑道:“哪有丫鬟还嫌月钱多的?你不要,爷还偏要给。” 晴雯见他一副醉醺醺、不可理喻的模样。 只得叹了口气,上前扶住贾瑞摇晃的身子。 没好气道:“罢了!罢了!算我承了爷的情。只是这钱,您还是先留着省点花吧。”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道:“我只盼着爷别老是去干那些打打杀杀的危险事。整日里一身血腥气的回来,让人……让人怪担心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最后一句,声音低不可闻,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关切。 贾瑞听着这别扭的关心,心中不由一暖。 这小蹄子嘴上带刺,心却是热的,倒是个知冷暖的贴心人。 他不再多言,借着酒意,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叠银票。 这次从那黑风寨以及冯家庄园缴获所得的金银足有十几万两。 贾瑞便从中分润了足足一万多两,加上他之前积攒的五千两银子,足有近两万两之巨。 可谓一夜暴富。 他一把将这叠银票,全拍在了晴雯的手中。 “爷像是缺钱的人吗?往后爷积攒的这些家当,就都交由你管着。明日你自己去挑些好料子,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别总穿这些粗布旧衣。 等我后面弄了新的宅子,房间多了,便再让旺财带你去牙行看看,买几个手脚伶俐的小丫鬟回来伺候。以后你在怡红院有的,我会加倍给你。” 晴雯捧着那叠对她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的银票,手都在微微颤抖,一时间竟呆在了当场。 她这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银子,便是在怡红院也绝不可能有那么大一批银子。 不由睁大眼睛担心道:“大爷……这么多银子,你不会去打家劫舍了吧?” 贾瑞心道那西厂有权势若要敛财,怕是比打家劫舍更为厚利。 而且还是奉旨打劫。 嘴上笑骂道:“胡说八道,没看到爷我升官了。这点钱算得了什么,以后多的是赚大钱机会。” 晴雯这才反应过来,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贾瑞身上的官服。 忍不住“咦”了一声。 “大爷,您这衣服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倒好看了许多。” 贾瑞负手淡笑:“你眼力倒不错,今日我因功晋升为从六品试百户。” “从六品?试百户?” 晴雯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彩。 她虽然不知道试百户是什么官,但对从六品还是有点概念的。 “那荣府宝玉的父亲政老爷据说也只是个从五品官,大爷你这没一个月,都快要追上那政老爷了。” 贾瑞闻言心中冷笑。 贾政虽然是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但在西厂面前却是完全不够看。 便是贾瑞虽然品级没贾政高,但论手上权力,已是远超贾政这个尸位裹餐之辈。 看到贾瑞升官,晴雯打心眼里替贾瑞高兴。 只觉得自己跟了一个了不得的主子,比那怡红院里只会在胭脂堆里打滚的宝二爷,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当初她在怡红院时,怡红院区区每月几十两银子的财政大权也是被那袭人牢牢把控,丝毫不让人沾手。 如今贾瑞竟然将整整两万两银子的家当都交给她保管。 这…这是何等的信任? 想到这里晴雯不禁一股感动和自豪涌上心头。 那袭人平日里蝇营苟且、机关算尽,在宝玉和王夫人面前两头讨好。 却也只是在怡红院那一亩三分地周旋。 自己跟着贾瑞,以后不见得就比跟着宝玉这个荣国府宝贝差。 贾瑞见晴雯眼圈有些微红,眸光秋水盈动,更添三分娇俏。 忍不住将其一把揽入怀中。 “去,伺候爷洗澡,伺候好了今晚爷就升你做通房。” 晴雯在怡红院见惯了贾宝玉和袭人、秋纹那些丫头吃胭脂、洗澡的勾当,自然明白贾瑞的意思。 脸颊“腾”的一下红透,如同熟透的苹果。 猛地用力挣脱贾瑞的怀抱,后退两步。 强忍着羞意叉腰气鼓鼓道:“呸,我可告诉大爷,我晴雯不是那起子没脸没皮的。想让我学袭人那般偷偷摸摸爬床?门儿都没有。 我……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劳什子通房还是姨娘呢。热水都帮爷在房里放好了,爷自己去洗吧。” 说罢不等贾瑞回应,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抱着那叠银票,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那简陋的小屋去了。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贾瑞只恨的心痒痒。 “这小浪蹄子……总有一天爷会好好驯服你这匹胭脂烈马!” …… 第32章 贾赦无耻夺古扇,凤姐贪利设毒计 荣国府,贾赦院落。 此刻这位贾府袭爵大老爷如坐针毡,在堂屋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这时,贾琏垂头丧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贾赦一见他,忙急切问道:“怎么样?那石呆子可愿卖扇了?” 贾琏苦着脸躬身道:“回禀老爷,那石呆子是个痴人。儿子已许诺愿以五百两银子求他手里那几把扇子,可他竟说就算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也绝不肯卖。还说要扇子,便先要他的命。” “混账东西!” 贾赦闻言勃然大怒,朝贾琏脸上啐了一口。 “无用的孽障、废物!” 他指着贾琏的鼻子破口大骂。 “连一个穷酸泥腿子都拿捏不住,枉你还是我荣国府的爷们。我要你何用?” 贾琏满脸委屈,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能在心里叫苦。 自家这老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说城南一个穷儒石呆子手里,有几把前朝孤品名扇,便如同着了魔一般,非要弄到手不可。 可那石呆子是个有名的“扇痴”,视扇如命,死活不肯出手,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滚出去!” 贾赦指着大门怒吼。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从那不知好歹的穷儒手上将扇子弄了来。要不然我打你二十棍子。” 贾琏如蒙大赦,又愁眉苦脸地退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得回了自己院子。 …… 王熙凤正在房里对镜贴花黄。 见贾琏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回来,一双丹凤眼当即一挑。 放下镜子笑道:“呦,爷这是在外面吃了哪个粉头的亏回来了?” 贾琏一屁股坐在榻上,将贾赦欲求扇子之事恨恨说了一遍。 抱怨道:“老爷也真是的,为了几把破扇子,这般折腾我。那石呆子不肯卖,我总不成带人去抢了他?罢了!罢了!横竖三日后,由着他打死我便是。” 王熙凤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说不出的风情。 “亏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也难怪老爷当面啐你。” 贾琏没好气道:“你说得轻巧,那你能有什么好法子?说出来我听听。” 王熙凤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摇了摇:“法子我自然是有的,你也别问是什么法子。只需拿一千两银子来,我便替你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老爷高兴。” “一千两?” 贾琏顿时跳了起来。 “老爷统共才给了我五百两,你倒好,张口就要翻一倍。” 王熙凤冷笑一声:“我替爷去打点门路,难道不需要使钱?那银子还不得如水一般淌出去?爷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三日后自去领老爷的板子就是。” 贾琏知道自家这位‘贤妻’一向贪得无厌,在钱字上便是夫妻也没情面可讲。 只是他一想到贾赦那张冷脸和粗棍。 只得咬牙道:“好,我给!” 当即从自己的私房钱里东拼西凑,凑足了一千两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收了银子,脸上这才笑开了花。 将贾琏推了出去:“爷只管去吃酒听戏吧,看我的手段便是。” …… 待贾琏走后,王熙凤的贴身心腹丫鬟平儿才端着茶进来。 担忧道:“奶奶,这事怕是不好办。那石呆子是个死硬骨头,二爷都没办法,您又能如何?” 王熙凤嗤笑一声,用指甲轻轻刮着茶杯盖:“你二爷就是个榆木脑袋,那石呆子不过一介穷酸,对这等贱骨头客气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你可听过那顺天府通判傅试?” 平儿点点头:“奴婢倒是听说过,据说是政老爷的门生。” “不错。” 王熙凤冷笑道:“这傅试原是个暴发的,一门心思想巴结咱们荣府。他家还有个待嫁的妹妹,叫什么傅秋芳,据说也有几分姿色。 那傅试自视甚高,一心要与豪门结亲,耽误到今日,那姑娘都二十三了,还没许人。 前几日,他还打发嬷嬷来咱们府里请安,那意思……竟是异想天开,看上了宝玉。” 平儿惊讶道:“奶奶的意思是……” “哼!” 王熙凤淡淡一笑。 “我这就叫来旺去传话,就说我有心玉成此事。但眼下大老爷正为几把扇子发愁。 他若是个机灵的,能替大老爷分了这忧,我便安排宝玉去他家坐一坐,顺便‘瞧瞧’他妹妹。 他听了这话,岂有不拼命巴结之理?到那时别说一千两,便是这五百两,都省了。” 平儿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怕是绝不会答应宝二爷娶那傅家的姑娘。” “傻丫头!” 王熙凤扑哧一笑:“我又没说真让他娶,我只是诓宝玉说那傅秋芳如何花容月貌、知书达理。 以宝玉那‘见了姐姐妹妹就没了魂儿’的性子,一听有美人可见,还不巴巴地赶着去赴宴? 只要人去了,傅试的脸上便有了光。至于日后成与不成,那就各凭造化了,他还敢来怪我不成?” 平儿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心中暗叹:奶奶这算盘,当真是打得太精了。 这一来不仅白吞了二爷一千两银子,还一文钱不花就替大老爷办成了事,卖了人情给傅试,更在府里显了能耐,把二爷给比了下去。 简直一箭四雕! 王熙凤计较已定,当即叫来心腹仆人来旺,如此这般,仔细交代了一番。 随后便扭着纤腰大胯的丰盈身姿,满面春风的往怡红院,去“哄”宝玉那痴儿去了。 …… 那顺天府通判傅试,收到来旺的传话,果然欣喜若狂。 只觉得这是将妹子嫁给贾宝玉的天赐良机。 当即不敢怠慢,立刻差顺天府衙役将那石呆子拘来。 随意捏了个“拖欠官银”的罪名,一顿板子下去,打得他皮开肉绽,又将那几把名扇尽数“充公”。 那石呆子也是个烈性之人。 眼见自己无端被诬,不但受了棍棒,连心爱之物都保不住。 万念俱灰之下,悲愤交加,竟于当夜在顺天府的大牢中,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而那傅试则早已兴高采烈地捧着几把“充公”来的名扇,亲自送到了荣国府。 贾赦得了扇子,爱不释手。 当着贾琏夫妻的面,大加夸赞王熙凤:“还是你媳妇办事得力,要是指望你这无用的畜生,我何时能得这宝贝。” 贾琏得知石呆子竟因此而死,心中本就不忍,闻言更是憋屈。 低声嘟囔道:“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光彩的能为。” “混账!” 贾赦闻言大怒。 “你这畜生还敢拿话堵我?莫非你也想学贾瑞那旁支破落户一般,目无长幼尊卑不成?” 王熙凤见状,忙拉了拉贾琏的袖子,将他拽了出去。 回到房中才冷笑道:“爷没本事弄来扇子,倒还嫌我下手狠了不成?有本事你自己去和老爷说去。” 贾琏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疲惫道:“罢了,罢了。你们自去折腾吧,这家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 西厂官署。 贾瑞正在自己新的试百户官署查阅案牍库提来的卷宗。 这西厂的案牍库堪称包罗万象,收集着朝堂及江湖一应势力的机密信息。 贾瑞虽有原身记忆,但对这个不一样的红楼世界了解终究有限,因此需不断补充信息。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大嘴急匆匆奔进来,满脸古怪道:“大人,外面有个人在咱们西厂大门口喊冤。还指名道姓,要您出去替他伸冤。”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 喊冤?喊到西厂门口来了? 要知道西厂几乎相当于隆武帝和万贵妃的私人厂卫衙门,可不是那顺天府或刑部六扇门。 便是到龙禁尉北镇抚司大门喊冤的几率都比到西厂大。 如今倒是有人指名道姓要自己去申冤,恐怕内情不简单。 他沉吟片刻将卷宗合上,站了起身。 “走,出去看看。” …… 西厂官署大门外,此刻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自从贾瑞端了明月赌坊和兰花楼、干掉黑虎帮救出被拐卖良家女子。 还剿灭黑风山、更是将神武将军府那等高高在上的勋贵拉下马后。 西厂原本那“止小儿夜啼”的阎罗殿凶名,在神京城的寻常百姓心中,竟悄然有了一丝人味儿。 尤其是贾瑞这个名字,在有心人的推动和百姓的口耳相传下,已是家喻户晓。 见到贾瑞身穿白纹飞鱼服,按剑从门内走出,围观百姓竟爆发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让跟在贾瑞身边的白玉堂、吕秀才、李大嘴等人,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贾瑞目光落在那跪地战战兢兢、怀抱牌位的书生模样年轻男子身上。 语气冷淡开口道:“我就是贾瑞。你有何冤情?” 那年轻男子咬牙磕头颤声道:“启禀贾大人,小人石平。要申告……申告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 他图谋家叔收藏的古扇,竟勾结官府,罗织罪名,滥用刑罚,强夺古扇。 家叔悲愤之下,已于昨夜……自尽于顺天府大牢之中。求贾大人替家叔……伸冤做主。” …… 第33章 龙禁尉借刀杀人,贾瑞硬闯荣国府 西厂,试百户官署。 贾瑞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那个被带进来浑身战栗的石平。 沉吟片刻后淡淡道:“是谁特意指使你来找我的?想清楚了再说。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让石平牙齿打颤。 一旁的白玉堂“锵”的一声拔出半截佩刀,上前一步,冷冷盯着石平。 只等贾瑞一个眼色,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拖进刑房。 “我……我说,我全说。” 石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颤声道:“回……回大人,是龙禁尉衙门的人。昨夜他们找到小的,给了小的十两银子,教了小的这番话,指点我今日务必前来西厂大门鸣冤,并指定要高呼贾大人您的名讳。” “龙禁尉?” 白玉堂和吕秀才对视一眼,皆是眸光一凛。 好一招“借刀杀人”。 前几日自家大人才刚杀了龙禁尉的年轻百户冯紫英,还连带着神武将军府都拉下马。 他们听黄公公私下提过,虽然神武将军府勾结无生教一事与龙禁尉无关。 但冯紫英身为龙禁尉百户,勾结山贼,杀良冒功,也让龙禁尉北镇抚使受到了圣上的严厉斥责,丢尽了颜面。 龙禁尉上下,怕是早已将贾大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要不是西厂如今圣眷正隆,背后有万贵妃撑腰,更有督主雨化田那尊武道杀神镇着。 怕是龙禁尉早就派人对贾瑞下手了。 一旁的吕秀才忍不住上前,低声提醒道:“大人,此案……怕是个烫手的山芋。 龙禁尉这是阳谋,他们算准了此案虽不大,却直指荣国府,涉及您的‘尊亲’。 您若是接了,一个处理不好,便是徇私枉法,包庇亲族。就算处理得好,也落得一个六亲不认,悖逆宗族的恶名。” “大人,不如……” 白玉堂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地瞥了石平一眼,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只要将这告状的人扔进大牢,让他意外身亡,自然一了百了。 “不必。” 贾瑞摆了摆手。 他心中冷笑。 龙禁尉既然敢把人送到他西厂门口,就不怕他杀人灭口。 自己前脚刚杀了石平,后脚‘西厂试百户贾瑞为保家族颜面,残杀鸣冤百姓’的流言,怕是立刻就会传遍神京城。 到那时才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怎么也说不清。 更何况……他从来没想过要替荣国府那帮废物点心遮掩丑事。 甚至他正愁没机会,名正言顺的教训下这些亲戚呢。 龙禁尉想借刀杀人,他便当一回刀子。 贾瑞淡淡道:“叫上几个兄弟,随我前往荣国府。” …… 荣国府大门。 王夫人的陪房管事周瑞,正翘着二郎腿,大模大样地躺在门房的太师椅上,享受着几个小厮仆役的捶腿伺候。 如今荣国府二房得势,他这等王夫人面前的心腹管事,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比贾府里那些没脸面的旁支主子还要威风几分。 “咦,那不是北街的瑞大爷吗?” 一个眼尖的小厮,指着街口叫道。 周瑞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旁支破落户罢了,路过就路过,理他作甚。” “不……不是啊!周管事。” 另一个仆役吓得声音都颤抖了:“那……那瑞大爷,带了一大帮穿白皮的番子,杀气腾腾的朝咱们荣府过来了。” “什么?” 周瑞闻言一惊,忙从椅子上爬起来。 再顾不上拿大,慌忙带着一众仆役向贾瑞等人迎了上去。 “呦,这不是瑞大爷吗?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周瑞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贾瑞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开,我找你们大老爷。” 周瑞赔笑道:“瑞大爷,您先在这稍候,待小的进去禀报一声……” “啪~” 贾瑞不等他说完,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抽在周瑞脸上。 神色冰冷道:“西厂办案,什么时候要等过人?你一个狗奴才,也敢在此推三阻四?给我滚开。” 周瑞捂着脸,又惊又怒。 他在王夫人面前也是有脸面的管事,便是宝二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声“周大哥”。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瑞大爷,小的只是个奴才,就算被您打了也不敢怎样,但您也须得给太太留点脸面才是。” 周瑞语气怨毒道。 一旁的李大嘴见贾瑞神色不善,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恶奴,无端阻拦西厂办案。来人,将他给我锁了,带回西厂大牢。” “啊?”周瑞一听西厂大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身体已被两名凶神恶煞的番子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白玉堂和老刑等人更是带着几名番子将荣府大门仆役打的哭爹喊娘。 贾瑞带着西厂众人一路闯进荣国府,再也无人敢阻拦。 …… 荣国府贾赦院落。 这位荣府大老爷正在房中,点着檀香,美滋滋地摩挲着刚到手的几把名扇。 忽闻院中一片人声哗乱。 他刚一出门,便看到贾瑞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番子,已经闯到了堂前。 贾赦见状又惊又怒。 “贾瑞,你疯了不成?竟敢带人闯我内院。” 贾瑞淡淡道:“本官奉旨查案,接到举报,你涉嫌勾结朝廷命官,强夺民财,逼死人命,罪证确凿。” 他一挥手:“来人!给我……锁了。” 贾赦气得脸色发青:“反了!反了!你身为族中小辈,这般不顾亲族,忤逆犯上,你还有脸进宗祠嘛?” “都住手!” 就在白玉堂等人要奉命上前锁拿贾赦之际,院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贾母已经被惊动,在鸳鸯等人的簇拥下,拄着拐杖,满面寒霜地赶了过来。 她身后贾政、王夫人、贾琏,以及脸色煞白的王熙凤全都到了。 “瑞哥儿!” 贾母强压着怒火:“这是在做什么?你赦大爷再有不是,也是你的族中长辈。你这般带人来锁他,岂不是让全神京城看我贾家的笑话吗?” 王夫人更是厉声道:“贾瑞,你莫要仗着西厂的势,就这般六亲不认。对长辈动手,你……你还有没有半点人伦纲常嘛?” 贾瑞面对这满堂的“亲人”,面不改色,只是将石平的状纸抖了开来。 声音冰冷道:“老太太,侄孙也想讲亲族情面。只是赦老爷为了区区几把破扇子,便勾结顺天府,罗织罪名,将人屈打成招,强夺家产,以至逼死人命。” 他猛的抬头,目光如刀直视贾赦:“这就是你赦老爷做的好事?” “什么?” 贾母和贾政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只知贾赦贪婪,却没想到他竟敢为了区区玩物喜好弄出人命。 贾母看向贾赦沉声道:“老大,到底怎么回事?我贾家世代清白,可不能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贾赦见事情闹大,贾母逼问,心中不禁忐忑。 原本面对贾瑞那点长辈威严荡然无存。 竟是眼珠一转,想也不想就指着身旁脸色难看的贾琏和王熙凤夫妇。 “母亲明鉴,儿子……儿子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喜欢石呆子那扇子,也给了五百两银子让琏儿和凤丫头去操办。 谁知他们夫妻这般混账,竟使这等下作手段,勾结那顺天府通判傅试,打着儿子的名号逼死那石呆子,儿子当真是什么都不知情啊~” …… 第34章 狗咬狗贾府丑态,掌嘴巴贾琏行刑 贾赦这番推卸责任、毫无廉耻的话一出口,全场再次哗然! “父亲!你……” 贾琏当场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亲爹,竟会把这“逼死人命”的天大黑锅,想也不想就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又惊又怕,急忙向贾母辩解道:“老太太明鉴,孙儿冤枉。那石呆子死活不肯卖扇,我便只得空手回来,还为此受了老爷一顿训斥。后来……后来是……” 贾琏猛的想到,后来这恶事分明是自己媳妇王熙凤一手操办。 他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一时间竟说不下去了。 “后来如何?” 贾瑞看着贾琏冷冷盘问道:“琏二哥,当着老太太和诸位长辈的面,若是说不清楚……那你们几位,今日怕是都得随我回西厂一趟。” 贾赦一听要去西厂,心中大急。 为了撇清自己责任,他当即指着贾琏怒斥道:“畜生!还不快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 分明是你那媳妇贪图钱财,又想在我面前逞能。才背着你我勾结那顺天府通判傅试构陷石呆子,当真坏我荣府的名声。” 贾瑞见贾赦几人相互攀扯,心中不禁冷笑。 不出所料是那贪财好利、胆大包天的王熙凤在从中搅和。 他看向一旁那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的美艳妇人。 “那就是说,此事……全是琏二嫂子,你一人所为了?” 贾瑞对着身后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挥手:“来人,荣国府之媳贾王氏,涉嫌勾结顺天府通判,诬人入狱,图谋财产,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给我……锁了带回西厂。” “遵命!” 白玉堂等人轰然应诺,“哗啦”一声抖开了冰冷的锁链,便要上前拿人。 王熙凤见这帮凶神恶煞的番子真的敢对自己动手。 只觉得眼前一黑,平日里那股泼辣的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扑通”一声当众跪倒在地,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抱住了贾母的腿。 尖叫道:“老祖宗救我~是大老爷非要那扇子,逼迫二爷。我……我只是派人给那傅试带了个话,允诺可以让宝玉去他家,见见他妹子傅秋芳。 是傅试他自己会错了意,一心要巴结咱们家,还想把妹子嫁给宝玉。才自作主张弄死了那石呆子。老祖宗,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王熙凤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堂皆惊。 贾母、王夫人、贾政都是一脸震怒。 “糊涂东西!你……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熙凤骂道:“那傅家是什么门第?也配来沾我们家宝玉?你向来精明,如何竟被那点蝇头小利蒙了心,做出这等遗祸家族的蠢事。” 王夫人更是面沉似水。 牵涉到她的宝贝儿子,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要不是王熙凤是她的亲侄女,也是她在荣国府的得力臂助,她当即就想上去撕了这贱人的嘴。 贾政亦是羞愧难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看好、并动用家族资源扶持的得意门生傅试,竟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来。 一旁的贾琏脸色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之前他虽知王熙凤滥用贾家甚至宝玉的名头办这等腌臢下流、逼死人命的勾当。 但他在家中一向没什么主事权,拗不过自家老爷喜欢和纵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事发,眼看要酿成祸及家族的大事。 贾琏也顾不上什么,上去对着王熙凤就是一脚,以泄心中恶气。 “啪~” 直踢得王熙凤头上的金钗珠翠“哗啦啦”散落一地。 “今日我便休了你这贪财好利的蠢妇,免得将来遗祸家族。” 王熙凤本就心中委屈万分,她自认虽贪了银子,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替他老子贾赦办事? 如今倒好,出了祸事,一个个都把黑锅往她头上扣。 连平时被她拿捏的贾琏也敢当众打她,还扬言要休了她。 王熙凤那股泼辣劲儿也瞬间涌了上来,当即一头扎进贾琏怀里,使出了那撒泼的看家本事。 连哭带嚎道:“好啊!你这没良心的打我,横竖都是我的不是。我今日也不活了,你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好彻底撇清关系。” 贾琏被她一头撞得连退数步,滚倒在地上,两人当即扭打在一处。 一时间贾府内院竟如同市井街头一般鸡飞狗跳,哭声、骂声、尖叫声,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了!” 贾母看着地上那不成体统的贾琏夫妇,又看了看一旁看戏的西厂众人。 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被丢尽,气得浑身发颤。 猛的用拐杖狠狠一跺地,全场瞬间一静。 贾母深吸了口气,神色凝重而又疲惫地看向贾瑞。 “瑞哥儿,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荣府治家不严,闹出了笑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凤丫头……绝对不能被带到西厂那等地方去。” 堂堂国公府的当家少奶奶,若是被一帮虎狼番子锁拿游街,押入大牢…… 那传出去不仅是荣国府,便是王家,在整个神京城都将名声扫地。 贾母看着贾瑞,眼中竟带上了一丝恳求:“你高抬贵手,老婆子记下你这个情。” 贾瑞见贾母神情坚决,且公然服软,心中便也有了计较。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贾赦和王熙凤。 贾赦空有虚爵,王熙凤更只是内宅妇人。 就算办了两人,也毫无功绩可言。 且以贾瑞目前的身份地位,还无法彻底与贾家脱钩。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鲁莽针对荣国府反会给他惹得一身骚。 贾瑞真正的目标,是那个自作聪明、丧尽天良、一心巴结荣国府的从五品顺天府通判傅试。 今日带人来荣国府,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顺便拿到扳倒傅试的供词。 贾瑞沉吟片刻,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 缓缓道:“既然老太太开了金口,侄孙自然不便拂逆。不过……” 贾母神情一松,忙道:“瑞哥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贾瑞淡淡道:“赦老爷和琏二嫂子虽利欲熏心,但终究没有亲身参与其中。我从中周旋,倒也不难将此事揭过。” 他话锋一转:“但那顺天府通判傅试,必须担下所有罪责,我需要一份详细的供词。 那傅试是如何自作主张、诬人入狱、滥用刑罚、贪渎古扇、以致逼死人命的。” 王熙凤一听能脱罪,哪里还敢迟疑。 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如捣蒜:“有!有!那傅试当初送扇子来讨好时,为了表功还亲口炫耀了他是如何罗织罪名、构陷那石呆子的。我……我全都记得,马上就写成供状。” 贾瑞微微点头。 有了这份详细的“供状”,以西厂的手段,自可名正言顺的去拿下那傅试了。 他又缓缓道:“赦老爷与琏二嫂子虽是‘无心之失’,但终究牵扯了人命,于情于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他看向贾赦:“赦老爷所得古扇乃是赃物,尽数没收。另罚银三千两。” 贾赦偷鸡不成蚀把米,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扇子被没收,还倒赔三千两银子。 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贾瑞又看向王熙凤:“琏二嫂子贪财弄权,惹出祸端,罚银二千两。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众……掌嘴二十下,以儆效尤!” “这……” 贾母一听又急了。 “瑞哥儿,罚银便是,凤丫头她毕竟是当家奶奶,这掌嘴二十……” 若真被西厂番子当众掌嘴,那王熙凤日后还如何在府里管辖下人。 贾瑞看向脸色惨白的王熙凤,又看了看一旁那满脸屈辱和愤怒的贾琏。 忽然一笑:“老太太顾虑的也是,既如此便不劳我西厂的兄弟动手了。” 他转向贾琏:“就由琏二哥亲自来行这掌嘴之刑吧。这也算是你们夫妻间的‘家事’,如何?” 贾琏本就对王熙凤不满至极。 只是平日王熙凤深受贾母和王夫人宠爱,娘家又有权势。 贾琏被这位妒妻压得死死的,全不得自己做主。 此刻听贾瑞竟给了他这个“名正言顺”打老婆、一振夫纲的机会。 心中对贾瑞的那点怨气也消散殆尽,甚至还有一丝感激。 忙不迭道:“瑞兄弟吩咐的是,我这便好好教训下这毒妇。” 他当即上前一把揪住王熙凤的头发:“贱人,都是你惹的祸。” “啪~啪~啪~” 贾琏左右开弓,直扇得王熙凤晕头转向,口鼻流血,却连撒泼都不敢,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 贾瑞懒得再看这出闹剧,只让白玉堂等人收了贾赦的扇子和一应罚没银两。 便对着贾母微微躬身:“老太太,既然事已了结,那侄孙便不打扰了。我这便去将那罪魁祸首傅试缉拿归案。” 说罢,领着一众番子扬长而去。 …… 第35章 掌掴贾宝玉,得降龙十八掌 傅家,后花园。 顺天府通判傅试满面春风,在自家园中宴请贵客。 主座之上赫然正是被王熙凤说动前来的荣国府麒麟儿贾宝玉。 在贾宝玉身侧,一名女子正素手抚琴。 此女年约双十,容貌秀美,气质温婉。 只是眼角眉梢处纵然敷了上好的脂粉,也难掩几分岁月的痕迹,正是傅试那年龄已二十有三、尚待字闺中的妹妹傅秋芳。 眼见琴声袅袅,美人垂首。 贾宝玉只觉得通体舒坦,连日来因贾瑞而起的郁结之气也一扫而空。 傅试亲自为贾宝玉斟酒,满脸堆笑道:“宝二爷,您能赏光,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小妹这手琴艺粗陋不堪,能入二爷之耳,实乃她的福分。” 贾宝玉被傅试的马屁拍的飘飘然,又看那傅秋芳眉目含情。 便也痴性发作,笑道:“傅大哥,令妹真是好才情。我常在园中,只道我荣府的姐妹们已是天下灵秀,不想今日在此又遇到令妹这等绝色。只不知令妹芳龄几何?” 此言一出,傅秋芳抚琴的玉指猛的一顿,琴声瞬间断绝。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一抹难堪的红晕浮上脸颊,只求助般的望向自家兄长。 傅试也是一阵尴尬,干笑两声:“哈哈……,宝二爷当真堪称小妹知音。她痴长二爷几岁。今年……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 贾宝玉闻言一愣,心中那点热情顿时消了一半。 傅试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叫苦不迭。 连忙找补道:“唉!都怪我这做哥哥的,总觉得小妹才貌双全,不肯轻易许人,这才蹉跎至今。 如今得见宝二爷这般天上神仙一流的人物,才知小妹的缘分原是在此。” 贾宝玉闻言嘿嘿干笑了几声,并不作答。 傅试见贾宝玉不搭话,心中焦急。 他好不容易帮荣府逼死石呆子,谋夺了古扇献给贾赦,才换来王熙凤怂恿贾宝玉前来赴宴的机会。 眼见因为自家妹子的年龄,让这贾宝玉心冷了不少。 急忙拍马屁道:“说起来宝二爷,你们贾家当真是人才辈出。我近日在衙门里都时常听闻那位西厂新崛起的贾瑞贾大人。啧啧,行事当真是雷霆手段,连神武将军那等勋贵,都说办就办了。” 他本想借此夸赞贾家,哪知“贾瑞”二字一出,贾宝玉刚缓和下去的脸“唰”的一下又僵住了。 “砰!” 贾宝玉重重放下酒杯,一张粉面满是厌恶和鄙夷。 “傅大哥,好端端的提那等禄蠹鹰犬之辈做什么。” 傅试一看这反应,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万没想到贾宝玉竟如此憎恶贾瑞。 贾宝玉见傅秋芳也好奇的看了过来,为了在美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洁。 更是痛斥道:“那贾瑞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一旁支破落户。侥幸攀附了阉党才得了势。整日里只会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粗鄙不堪,不识风雅,简直是玷污了我贾家的门楣。” 傅试一听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一拍自己嘴巴。 赶紧转了口风,顺着宝玉的话道:“宝二爷说的是,在下糊涂了。我就说呢,那厂卫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那酷吏鹰犬怎能与宝二爷您这等麒麟儿般的人物相提并论,简直是云泥之别。” 贾宝玉得了附和,这才脸色好转。 傅试见状更是趁热打铁。 端起酒杯厚着脸皮道:“宝二爷,实不相瞒,小妹素来仰慕二爷的才情风雅。她若能常伴二爷左右,哪怕只是研墨铺纸,那也是她天大的福气。” 傅秋芳见自家哥哥说的露骨,含羞带怯的瞥了贾宝玉一眼,又垂下头去。 贾宝玉被傅试这马屁拍得舒服,又被傅秋芳那暗送秋波的一眼勾得心神荡漾,已是有了几分微微醺醺。 他看着傅秋芳那张娇俏的脸蛋,心中不由活泛起来。 “二十三……老是老了些,粉也厚了点……” 他心中暗自盘算:“傅试这是想把这傅秋芳许给我?哼,这般年纪又这等出身,想做我贾宝玉的正妻,自然是不够格的,老祖宗和太太也绝不会答应。” “不过么……” 宝玉的目光又在那傅秋芳玲珑有致的身段上转了转。 “此女倒也别有一番风情,若只是收进大观园里,养在怡红院。和袭人她们做个伴儿,红袖添香,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一想到此,贾宝玉又不禁皱起了眉:“只是……唉,只怕林妹妹知道了又要恼我,要说我贪多嚼不烂了。” 他正自得意洋洋的胡思乱想,盘算着如何才能“雨露均沾”,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几分痴笑来。 傅试见贾宝玉这副神情,以为他已然意动,心中更是狂喜,正要再添一把火,将此事敲定。 这时“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后花园通往外院的月亮门,竟被人从外面一拳生生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贾瑞一身蓝白纹飞鱼服,带着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大步走了进来。 傅试见到这些直接闯入的西厂番子,不由得猛然一惊。 手一抖酒水洒了一身,狼狈不堪。 贾瑞看都没有看贾宝玉和傅秋芳一眼,只是对那脸色煞白的傅试淡淡道: “顺天府通判傅试涉嫌徇私枉法,罗织罪名,强夺民财,草菅人命。我西厂奉钦命侦办,随我回西厂吧。” 傅试脸色大变。 这西厂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可以不经审判奉钦命直接抓捕品级不高的官员。 一旦进了西厂大牢,还不是由这些‘活阎罗’说了算。 更何况傅试心中有鬼,为官也并不清廉。 他忙求助的看向贾宝玉,希望这位荣府麒麟儿能压制住贾瑞救他一命。 傅秋芳也吓的花容失色,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只得一把拉住了身旁唯一的救命稻草贾宝玉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宝二爷救我哥哥,您一定要救救我哥哥啊。” 贾宝玉原本就喝得醉意熏熏,又被傅秋芳这等美人央求。 他那‘护花’的虚荣心瞬间爆棚,脑子一热,想也不想就跳了出来。 指着贾瑞的鼻子厉声呵斥:“贾瑞,你大胆!傅大哥是我的好友,你……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贾瑞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贾宝玉一眼。 他甚至懒得回话,只是对身旁番子淡淡道:“将傅试锁了。”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当即上前,一脚踹翻惊慌失措的傅试,用锁链将他死死捆住。 “我让你住手,你听见没有?” 贾宝玉见贾瑞竟敢当众无视自己,只觉得奇耻大辱。 心态彻底破防,尖吼道:“你这阉党鹰犬,贾家的败类。我麒麟儿贾宝玉绝不与你干休……”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声打断了贾宝玉的咒骂。 贾瑞冷冷站在贾宝玉面前,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对方那张圆盘大脸上。 贾宝玉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连带着一颗槽牙,整个人陀螺般转了半圈。 “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脸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迅速高高肿起来。 傅试和傅秋芳,全都吓傻了。 贾瑞他竟敢打荣国府的命根子、麒麟儿贾宝玉? 贾瑞缓缓收回手,看着被打翻在地上、满眼不敢置信的贾宝玉。 声音冰冷:“辱骂朝廷命官,按律当掌嘴。” “今日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本官只打你一巴掌。再敢多言一句,便一并锁了带回西厂,去问问你那政老爷,敢不敢来领人。” 贾宝玉捂着脸,浑身剧颤,竟是连哭都忘了。 他自生下来开始,都是金尊玉贵,被长辈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存在。 除了自家那狠心老子贾政外,何曾被外人这般殴打脸面。 今日被贾瑞这般当众侮辱打脸,当真是倾尽五湖四海之水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而此时贾瑞眼前的虚空,却是忽然浮现几行淡金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当众掌掴“天命之子”贾宝玉,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奖励地级绝品武技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圆满)】 …… “降龙十八掌?” 贾瑞感到一道强大无匹的掌法精髓直通意念,心中不由狂喜。 暗道这贾宝玉果然是神瑛侍者转世,有‘天命’在身。 自己辛辛苦苦侦办案件,还不如打这‘天命之子’一耳光收获来的大。 要不是系统提示这扇耳光收益仅止于此,他恨不得拉起贾宝玉再扇上十七八个大耳刮子,说不定能把一整套降龙十八掌都凑齐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再看瘫在地上的贾宝玉和哭哭啼啼的傅秋芳,只对白玉堂等人一挥手。 “带走!” 说罢便押着面如死灰的傅试扬长而去。 …… 第36章 薛蟠建功,晴雯撕扇 西厂大牢。 白玉堂走出刑房,向负手而立的贾瑞躬身禀报。 “大人,那傅试倒是个狠角色。兄弟们几轮大刑下去,他竟还死扛着。并且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办案不当,将那石呆子之死,全推脱为意外自尽,绝不肯招认其他罪行。” 贾瑞眉头微皱。 石呆子不过一介穷儒,朝中大员无人在意。 这傅试若真个死咬不招,光凭王熙凤那份‘甩锅’的供词,顶天了也就是个夺职罢官,怕是连流放都难。 这不是贾瑞想要的结果,他想要傅试死。 那傅试身为红楼原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只有将其彻底扳倒斩杀,才能影响这方世界的因果气运。 “继续用刑,到他招了为止。” 贾瑞冷冷吩咐。 这时外面有番子来报,那薛家大少薛蟠前来找他。 贾瑞眉头更皱,这夯货又来做什么? “把他带进来。” 片刻,薛蟠被带进。 一见到贾瑞,这呆霸王便兴冲冲上前。 “瑞兄弟,听说你把顺天府通判傅试那王八蛋给抓了?还在傅家狠狠打了那宝玉一个巴掌? 贾瑞轻哼一声,这厮消息倒灵通。 薛蟠又幸灾乐祸道:“我听我家妹子说,那宝玉如今正窝在荣府老太太怀里哭嚎。 只不过也是他自己活该,老太太和我那护短的姨妈都无可奈何,哈哈,瑞兄弟你当真是了得。” 贾瑞皱眉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回,我正忙着呢。” 薛蟠忙道:“瑞兄弟你别忙着赶我走,要知道你回可是替我们这帮神京城的商贾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傅试那孙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娘的,仗着自己是顺天府通判,专吃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上个月我薛家的商队就被他黑了足足一千两银子。” 薛蟠嘴里絮絮叨叨,直到见贾瑞神色不善。 忙止住了话头,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贾瑞面前。 “瑞兄弟,那傅试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哪知道他身边的心腹管事,早被我使手段买通了。 傅试被你抓了之后,他那心腹管事吓得屁滚尿流,生怕也被你们西厂抓去。 他知道我和你有交情,连夜就带着这本‘投名状’来求我,说愿意检举揭发傅试的不法之事。那管事我也给你带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薛蟠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各项记录。 恨恨道:“你看,这全是傅试这几年勒索神京城各大商号的秘密黑账。光我知道的,就有两家绸缎庄被他活生生逼得家破人亡。瑞兄弟,这玩意儿加上人证,够不够弄死他?” 贾瑞有些意外的拿着这本账册。 他正为如何给傅试定死罪而犯难,想不到薛蟠竟能早早布局,搞到这等这关键证物。 有了这本账册,还有那管事的口供,足以将傅试钉死。 贾瑞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重重一拍薛蟠的肩膀。 “薛兄,你这次干得漂亮。为民除害,法办这贪官,当记你一功。把那管事带进来吧。” 薛蟠得了贾瑞这句发自内心的赞赏,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骨头都轻了三两。 “好嘞!”当即屁颠屁颠地跑出去领人。 有了账册和人证,铁证如山。 贾瑞当即将这些黑账案,连同石呆子一案一并打包,加急上报给了黄锦和吕芳。 不到半日,上面就下达批复。 “鱼肉百姓,贪赃枉法,逼死人命,罪在不赦!着西厂立即处死,查抄家产,女眷没入教坊司。” …… 西厂大牢。 贾瑞手持上令踏进牢房。 长剑出鞘,傅试人头落地。 【触发特殊事件:诛杀傅试,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修为突破至后天九品初阶(10%)】 …… “轰~” 贾瑞只感体内气血翻腾,一股强大的内力骤然爆发,瞬间冲破了瓶颈。 修为已到后天九品,离那脱胎换骨的先天境也不远了。 …… 傍晚,宁荣街北院落。 贾瑞回到家,心情大好。 侦办傅试案收获不小。 试百户官服上,因功新添了一道剑纹,离晋升六品百户又近了一步。 系统奖励,武道修为更是一举突破至后天九品初阶。 又得了地级绝品武技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 贾瑞自信,以他如今的实力,便是那初入先天境的高手,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他又从那‘没收’的名贵古扇中,随手挑了几把带回了家。 晴雯正在院中晾晒刚洗好的衣服,见他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把扇子,便好奇的上前。 “大爷今儿又去哪儿‘抄’回来的宝贝?” 贾瑞笑骂道:“胡说,这是‘罚没’。”,说罢将扇子递给她。 “瞧瞧,这可是前朝大家的手笔。你那荣府大老爷和琏二奶奶,为了这几把破扇子,可是黑了心肠闹出了人命,还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当真可笑。” 晴雯接过扇子,“哗”的一下打开。 左看右看,只见上面不是画了几根破竹子,就是涂了几抹淡山水。 她撇了撇嘴:“我还当是什么金镶玉嵌的宝贝呢,就这几把破扇子,画得也一般,还不如我绣的花儿好看呢。” 贾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原著中“晴雯撕扇”那一节。 心中一动,当即笑道:“说得好,爷也觉得不如你绣的花。既然是破烂玩意儿,那留着何用?” 他扇子尽数塞到晴雯手中:“来!爷今日高兴,赏你个乐子,撕了给我听听。” 晴雯见贾瑞真的让她撕扇,也不由瞪大了眼惊诧道:“大爷你疯了?这可是名扇,一把怕值上好多钱呢。” 贾瑞淡笑道:“这等物件落入贾赦那等禄蠹蠢物之手,还不如拿来搏爷的丫鬟一笑。你尽管撕,不用疼惜。日后要多少好东西咱家都有。” 晴雯见他不似作伪,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也上来了。 拿起那几把名贵的古扇,展开精致的扇面。 看着贾瑞笑道:“大爷既这么说,那我可就真撕了。” 贾瑞毫不在意道:“撕吧!” 晴雯当即一咬牙,白葱似的手指用力。 “嗤啦~”一下清脆撕裂声。 一把价值不菲的古扇当即化为了碎片。 晴雯兴奋得满脸通红,又拿起其他几把一并撕个粉碎。 贾瑞在一旁含笑,千金一掷,红颜撕扇,这才是快意人生。 …… 第37章 商贾之争,刚才是你动的手? 翌日,宁荣街北。 贾瑞推开院门,正准备去西厂点卯,却发现门口赫然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哎呦!瑞兄弟,你可算出来了,哥哥可等你多时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薛蟠。 他一见贾瑞,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贾瑞微微皱眉:“薛兄,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何事?” 薛蟠却不答话,而是打量了贾瑞身后那简陋的院子几眼。 一拍大腿道:“瑞兄弟,你如今可是堂堂西厂从六品官了,比我那姨夫也不差多少。 怎么还住这等破落院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不行,这事我得帮你张罗张罗。 虽然我母亲不听我劝一意要寄居在荣国府,但我薛家在神京城其实也买了好几处宅子。 便是在宁荣街靠近我们那梨香院也有一处五进的大好宅子。刚买来没多久,还空着,到时候我让人拾掇一下,你便住进去,算我送你的。 此后咱们兄弟俩离的近,可经常来往。便是我带妹妹来串门也甚方便。” 贾瑞听薛蟠言词之中,仍旧念念不忘要撮合他和薛宝钗,不由哭笑不得。 摆了摆手:“薛兄有心了,我住这儿清净惯了。你这大清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薛蟠忙道:“瑞兄弟,上次你将我带回西厂骂醒。我回去痛定思痛,决定不再厮混。 这些时日我把咱薛家的底子,又联合了神京城几家商行,组了一个‘薛氏商盟’” 他又神神秘秘的凑近贾瑞。 “今晚,哥哥我在醉风楼设宴,请商盟的几个商行老板一同吃酒。想请瑞兄弟你前来赏光。 我已经向他们夸下海口,说你这位堂堂西厂试百户是我薛蟠的兄弟,你就往那儿一坐,给哥哥我撑个场面。”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他本不想和这帮满身铜臭的商贾牵扯过深,但看了眼薛蟠满是热切的眼神。 又想起昨日正是他送来的那本账册和人证,才让他把傅试那案子办的干净利落。 这份人情,总是要还的。 “好。” 贾瑞点头:“晚上,我会准时到。” 薛蟠闻言大喜过望。 “痛快!瑞兄弟,那哥哥我就在醉风楼等你了。” 说罢心满意足的哼着小调离去。 夜晚。 醉风楼三楼听涛阁。 此处是神京城顶尖酒楼,一桌酒席便要上百两银子,能在此设宴的,非富即贵。 包厢内,薛蟠高坐主位,正与三四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商人端坐,同时频频望向门口,显然在等人。 “薛大爷。”绸缎商李员外放下酒杯。 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那位西厂贾大人真的会来吗?” “李员外,你这是什么话。” 薛蟠一瞪眼:“我和瑞兄弟情同莫逆,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这时一旁的茶叶行王掌柜忽然叹了口气:“唉,两日后就是我神京城商盟大会。 那执神京城商行牛耳的金钱商盟今年竟提出了什么‘以武定商’的狗屁规矩,恐怕我等明年大部分的商贸份额将会被那金钱商盟夺走。” 另一个粮油商行掌柜也恨声道:“可不是嘛!明摆着是要仗着拳头硬,抢咱们的份额。 他金钱商盟不但财大气粗,还背靠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一等男爵廖勇廖指挥使。 咱们这‘薛氏商盟’刚成立,仓促之间,去哪儿寻那等厉害的江湖武夫?” 薛蟠哼道:“诸位放心,我已花五千两重金,请了五虎门的副掌门郭奎师傅,明日便到。 那郭师傅可是实打实的后天九品巅峰武夫高手,当能为我们商盟争取一席之地。” 其他几位商行老板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他们虽是商贾,但也知道这等后天九品巅峰,接近先天境高手的厉害。 薛蟠又满不在乎道:“其实只要咱们商盟有西厂做靠山,有我贾瑞兄弟在,管他什么金钱商盟和五城兵马司。” 就在此时“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名身穿锦袍、满脸嚣张的年轻公子,带着一名气息彪悍的武者和一帮随从,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我当是谁在胡吹大气呢。” 那年轻公子一眼瞧见薛蟠,当即嗤笑。 “这不是一向缩在那荣国府当缩头乌龟的薛大傻子吗?怎么?搭上了什么西厂的关系,竟学人组什么商盟了?当真可笑至极!” “钱明远!” 薛蟠见了来人,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你他娘的嘴里喷什么粪?” 这来人正是金钱商盟盟主钱百万的独子钱明远 钱明远压根不理薛蟠的怒火。 只转头对身旁那名气息彪悍的武者笑道:“韩豹兄,他们刚才提到的西厂贾瑞,莫不是最近做掉冯家那个西厂鹰犬?” 那武者韩豹不屑冷笑道:“不错,我打听过,正是那个贾家的旁支破落户。呵,一个没卵子的东西,跑去给阉党当狗,才混上了个从六品的试百户。” 这韩豹是金钱商盟重金聘请的客卿武士,且出身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家。 渊源更是来自大夏军中,因此一向眼界极高,不把寻常厂卫放在眼里。 钱明远闻言大笑。 看着薛蟠话语却愈发狂妄:“薛大傻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金钱商盟背后站着的,乃是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勇廖大人,还是朝廷世袭的一等男爵。他贾瑞一个阉党爪牙,也配与廖大人对抗?” 薛蟠被钱明远喷的满脸猪肝色。 而商盟几位商行掌柜员外闻言,都是又惊又怒,却又不敢与钱明远对抗。 自古商不与官斗。 五城兵马司掌管神京城一应治安及坊市管理。 要整治他们这些商贾实在是太容易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查封他们的铺子。 至于薛蟠夸口的西厂靠山,究竟有没有,他们心中也没底。 毕竟薛蟠一向以夸夸其谈、吹牛打屁闻名。 钱明远见那些掌柜员外被自己威势所压,心中更是得意。 “让你那西厂鹰犬靠山乖乖躲在家里,要不然要他好看。” “你他娘的!” 薛蟠听他们一再侮辱贾瑞,一股子蛮劲瞬间冲上头。 他现在极为崇拜贾瑞,岂容这帮杂碎玷污?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也敢骂我瑞兄弟?老子今日撕了你这张臭嘴!” 薛蟠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酒壶便要往钱明远头上砸去。 “不自量力。” 一旁的武者韩豹眼中寒光一闪,随手一挥。 “砰~” 薛蟠肥厚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当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碎本就破烂的包厢门。 “咕噜噜”滚到外面的走廊上。 “哼,废物。” 钱明远不屑地啐了一口。 可他的话音刚落,滚在走廊上的薛蟠,竟撞在了一双黑色的官靴前。 一只手缓缓伸出,轻轻按在薛蟠的肩膀上,将他扶起。 薛蟠抬头看到是贾瑞,神情狂喜中带着一丝小孩被欺负见到自家大人般的委屈。 “瑞兄弟,他们…他们竟敢辱你名声,我…” 贾瑞点点头:“薛兄,你且站一边,后面就交给我。” 他目光缓缓从钱明远及那韩豹一行人身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武者韩豹身上。 声音冰冷道:“刚才是你动手打本官的兄弟?” …… 第38章 酒楼冲突,揪出大案 “本官的兄弟,你也敢打?” 贾瑞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哗”的一声浇熄了包厢内所有喧嚣。 他目光径直落在韩豹那张倨傲的脸上。 韩豹的心猛的“咯噔”了一下。 虽然刚才他背后骂西厂、嘲贾瑞十分来劲。 但让他真当着凶名赫赫的西厂煞神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见贾瑞气势凛然的看着他,心中也不禁一阵发虚。 只得拱手干笑道:“原来是贾大人当面,在下韩豹,乃五城兵马司南城廖指挥使麾下。 方才是韩某鲁莽,对薛大爷多有得罪,这里给薛大爷赔罪了。还请贾大人和薛大爷见谅一二。” 韩豹自认抛出五城兵马司的招牌,贾瑞纵然是西厂的人,也得卖几分面子。 况且他不过是打了个低贱商贾,赔个礼这事便该揭过了。 一旁的钱明远也豪气道:“这样吧,我出一千两银子,算是给薛兄弟压惊赔罪。今晚醉仙楼的消费都算在我头上,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两人一唱一和,自认给足了贾瑞台阶。 “放你娘的狗屁!” 薛蟠闻言跳起来,怒道:“谁稀罕你那点臭钱?” 钱明远闻言顿时脸色一沉。 只看着贾瑞淡淡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金钱商盟和五城兵马司廖指挥使也不是好惹的。今日贾大人给我们个面子……” “你们两个都跪下,给薛兄赔罪,我或可放你们一马!” 贾瑞打断对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冷道。 钱明远骤然色变:“贾瑞,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将钱明远的呵斥打断。 贾瑞直接一巴掌甩在钱明远脸上。 对方那身体顿时陀螺般转了半圈,“轰隆”一声重重砸在酒桌上。 “哗啦啦~” 满桌珍馐佳肴、酒水尽数淋在钱明远身上,场面顿时狼狈不堪。 哼哼唧唧一时间爬不起来。 韩豹脸色大变。 他没料到贾瑞如此霸道,当即怒喝道:“贾瑞,你不要太过分!我大哥韩虎乃是廖府护卫首领,半步先天。你敢动乱来,就是与廖家为敌……” 贾瑞懒得再听废话,眼中杀机一闪。 紫霞神功内力催动,尽数灌入右拳,一拳捣出。 “嗡~” 韩豹瞳孔骤缩,只觉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纵然他也有堪堪后天九品初阶的修为,但却是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仓促交叉双臂格挡。 “砰~” 令人牙酸的闷响炸开,贾瑞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韩豹双臂上。 “轰~” 拳劲顺着韩豹的双臂传导到了胸膛。 可诡异的是,他受了这刚猛无比的一拳,却没有立刻飞出去,反而僵在原地。 韩豹双眼瞪得如同死鱼,满是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毫发无损的胸膛,又看向贾瑞。 “这一拳毫无力道,难道这厮浪得虚名?” “噗~” 他这念头刚升起,就猛地的弓下身,一口夹杂着暗红色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 七伤拳劲透体而入,虽然表面毫无损伤,却早已将他的五脏六腑震成一滩血泥。 “呃……” 韩豹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整个人如同烂泥般滑落倒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拳毙命!死状诡异! 包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哼哼唧唧从一堆酒菜残渣中爬起来的钱明远顿时被吓傻了。 薛蟠这边几名商行老板更是目瞪口呆,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要知道韩豹是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一等男爵廖家出身,并非没有根脚的江湖武夫。 却这般被贾瑞轻描淡写的一拳轰毙,当真是威风霸道。 贾瑞掸了掸身上的衣服,对听到动静赶上来的白玉堂等人挥了挥手。 “把这钱明远带回西厂,公然与袭杀朝廷命官的凶徒为伍,还敢当众威胁本官。我倒要看看,这金钱商盟和他们背后的廖家到底有多大能量。” “遵命!” 白玉堂当即躬身,两名番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吓傻的钱明远拖了出去。 更有番子将那韩豹尸体一并拖出带回西厂。 “呃……” 薛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爆发出狂热的崇拜。 激动得语无伦次:“瑞兄弟,你……你简直是神了。就一拳,那耀武扬威后天九品的狗东西……就这么死了。” 边上那李员外、王掌柜等加入薛氏商盟的老板也都纷纷兴奋开口奉承。 “贾大人神威盖世!” “有贾大人在,我们商盟还怕谁~” “日后薛氏商盟,唯贾大人马首是瞻!” …… 贾瑞不理会众人的奉承,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一杯新茶吹了吹浮沫。 皱眉问道:“和我仔细说说,这金钱商盟,还有那廖家。” 他对薛蟠等商人之间竞争恩怨不感兴趣。 但他的原则就是既然已经出手得罪了对方,索性就找机会一并扳倒弄死,免得日后麻烦。 薛蟠和几位员外掌柜对视一眼,瞬间品出贾瑞话中冰冷的杀意,顿时大喜过望。 若是能借西厂之势除掉金钱商盟和廖家,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几人当即七嘴八舌地抖出金钱商盟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的种种黑料。 贾瑞让一名番子在旁记录,只是这些黑料多是上不了台面的脏事,不足以扳倒金钱商盟和背后的廖家。 这时薛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贾瑞道:“对了,倒还有一件事颇为奇怪。”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金钱商盟这几个月在市面上大肆收购粮食,我原以为他们想囤积居奇。 可今年明明是丰年,粮食并不短缺。最奇怪的是,他们买了这么多粮食,从没在市面上卖出过一斤,就跟石沉大海一般。 那钱百万绝不是花钱做冤大头的人,不可能让那么多粮食在粮仓里发霉,因此甚是奇怪。” “粮食?囤积?” 贾瑞闻言神情微微一凛,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抬头问道:“金钱商盟屯粮的仓库在何处?” 绸缎庄李员外忙道:“回贾大人!他们在南城有一座大粮仓,所有收购的粮食应该都放在那儿。” 薛蟠也一拍脑袋:“对!对!南城正是那廖指挥使的地盘。我派小厮去打探过,那粮仓守卫极其森严,周围还有兵马司的人巡查,等闲人根本不让靠近。” “囤积粮食…秘密储存…五城兵马司…掩护……” 贾瑞脑海中瞬间将这些信息串联,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误打误撞碰上了一桩大案。 他缓缓站起身,神情依旧古井无波。 对薛蟠等人道:“今日之事我自有处置。两日后的商盟大会,你们照常参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蟠等人满心疑惑,但见贾瑞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是。 贾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包厢。 “老白~” 白玉堂快步来到贾瑞身后。 贾瑞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亲自前往那南城粮仓,给我日夜盯住对方,一有风吹草动就来通知我。” 白玉堂应了一声,当即闪身离去。 贾瑞抬起头,望向南城方向。 眼中寒光闪烁:“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批粮食,到底……是想喂给谁!” …… 第39章 深夜跟踪,无生教现 两日后,三更。 神京城南郊。 贾瑞一身黑色夜行服,潜伏在金钱商盟那座粮仓外的丛林里。 “大人!” 白玉堂施展轻功,身影悄无声息落到他身旁。 “属下已打探清楚。” 白玉堂声音压得极低。 “金钱商盟今夜子时行动,车队已在后门集结,带队押运的是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勇的心腹校尉廖忠。他们的路线是南边十里坡,与他们接头的应该是无生教的人马。” 白玉堂亲自潜伏在这里打探了两天,已经把这座金钱商盟粮仓底细打探清楚。 当即通知贾瑞,贾瑞随即便来到这粮仓后门。 “五城兵马南城指挥使,还是个一等男,竟然勾结无生教,资敌粮草。” 贾瑞神情兴奋,知道自己逮住了一条大鱼。 这可比冯家那桩被他‘栽赃’勾结无生教的案子,要货真价实得多。 “干得好,老白。” 贾瑞欣慰的拍了拍白玉堂肩膀。 这等细致的盯梢打探活,也只有白玉堂这个出身飞贼、轻功高明、思维缜密的人,才能办得滴水不漏。 “吱嘎~” 就在这时,粮仓那沉重的后门蓦地打开。 十几辆蒙着黑布的大车,在火把映照下缓缓驶出。 这支车队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押运的人皆是一身短打便装,但个个太阳穴高鼓、气势强悍,显然都是武道好手。 贾瑞眼中瞬间绽放出精光。 对身旁的白玉堂肃声道:“我跟着车队,你去接应秀才他们,务必在十里坡汇合。” 来之前,贾瑞就已经安排麾下全部人马待命,只等他的命令出击。 “是!” 白玉堂当即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贾瑞则身形一晃,施展梯云纵,整个人如同一抹轻烟,悄然无声的吊在车队十数丈之外。 车队前方,一个身着便装体型魁梧的武夫领头策马而行,正是那廖家心腹校尉廖忠。 贾瑞暗中缀着,心中暗自冷笑。 这廖家当真是利欲熏心、胆大包天。 不知无生教开出了何等筹码,竟让他们心甘情愿干这等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大事。 车队缓慢行进在漆黑的官道上,气氛沉寂,没有人交谈,只有车轮“吱嘎”作响和马匹不安的鼻息声。 大约行了近一个多时辰,车队陡然驶离官道,拐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又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一片荒凉空地前停下。 林中早已站着三个黑影。 为首者身形高瘦、背负一柄鬼头大刀,身形笔挺,气息渊深,赫然是后天九品高阶的顶尖高手。 他身后两人同样气息彪悍,皆是后天九品初阶到中阶的强者。 早就施展轻功躲在一旁丛林的贾瑞见状,暗道这三人应该就是那无生教的接应人马了。 廖忠翻身下马上前恭敬行礼:“廖忠拜见雷堂主,拜见穆护法、贺护法。” 为首的雷堂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粮食可都足数?” 廖忠躬身道:“贵教所需,不敢怠慢,粮食都足数了。另外还有一车上好的兵器甲胄,是我家指挥使大人暗中积存,以供贵教起事之用。” 那雷堂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道君对廖指挥使的忠心十分满意,等我教大事一成,廖大人自然就是开国公侯,到时候廖校尉你也能混个开国元勋。” 贾瑞在暗处听得“道君”名号,心中一凛。 “真空道君?” 他之前翻阅西厂卷宗,对无生教有过一番了解。 此教有两位首领,一位是这真空道君,负责管理教众、筹措钱粮等具体事务。 另一位则是无生老母,神秘莫测,相当于精神领袖。 那雷堂主口中的道君,应该就是总领无生教一应事项的真空道君了。 廖忠闻言欣喜异常。 当即又道:“对了,明日神京城的商盟大会,我家廖青锋廖少主已安排妥当。届时会以‘以武定商’的名义,一举吞并神京城各家商行,神京城大半的商货物资都将归我们掌控。日后为贵教大事筹措钱粮,便方便多了。” 雷堂主点头欣然道:“如此甚好,可有需要我教武道高手相助之处?” 廖忠笑道:“这次以武定商,我指挥使大人麾下第一高手,半步先天的韩虎韩教头会亲自出马。料那些商贾们也不会有什么江湖好手出来,倒是也足以应付,就不劳贵教了。” 他心中却是暗道:‘真要让这些无生教的高手出马,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引火烧身了。’ 这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穆护法忽然开口道:“廖校尉,我们听说前日金银商盟的少主钱明远在醉仙楼被西厂的人抓了,连随行的首席护卫也被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后面的大计?” 廖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显然这无生教在神京城眼线不少,并不是只和他们廖家合作。 口中却笑道:“穆护法放心,那钱大少不过是与那薛家冲突被抓,那西厂贪图钱财,想要敲一笔罢了。金钱商盟钱会主和我家廖大少已经在想办法营救了。 至于被杀的护卫韩豹,正是韩虎教头的弟弟,韩虎教头在明早的商盟大会上自会向薛氏商盟讨回来。对我们的合作大计并不影响。” 那雷堂主点点头:“小心点总是好的,那西厂虽开立时间不长,但听闻那督主雨化田着实了得,不容小觑。” 边上的贺护法笑道:“不过一阉人而已,再如何了得,还能是我教无生老母的对手?” 听到这贺护法提到‘无生老母’的名号,雷堂主和穆护法两人均神情肃然,同时眼中露出狂热崇拜之色。 显然这无生老母在无生教徒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崇高地位。 这时那雷堂主忽然眼神一凛。 蓦的对着边上的树丛喝道:“谁在那儿?给我出来!” 边上诸人闻言纷纷色变,尤其是廖忠更是脸色大变。 要是被人发现廖家私通无生教,绝对要被抄家灭门。 他当即手一挥,这次同来押送的廖府武夫都齐齐围向那树丛。 月光下,一个身影如落叶般轻从树上飘飘落下,赤手空拳站在众人面前。 “你倒是警觉,竟然能发现我!” 贾瑞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诸人淡淡道。 …… 第40章 七伤拳破众人惊,只手镇压无生贼 “你是何人?这般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廖忠猛然凝视,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死死盯着从阴影中闲庭信步飘出的身影,额角冷汗隐现。 无生教那几个都是江湖草莽,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可他廖家干的却是抄家灭族的勾当。 前些日子神武将军府冯家的遭遇历历在目,传闻不过是书信往来便落得个抄家灭门。 如今廖家可是真金白银的送粮草、送甲胄,这若是被朝廷知晓,怕是九族都不够砍的。 廖忠心中惊惧,暗中对身旁几名心腹武士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不动声色的呈扇形包抄了上去。 贾瑞对廖家诸人的杀机视若无睹,只是漫不经心的亮了亮腰间的西厂腰牌。 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落地般道:“我乃西厂试百户贾瑞,你们廖家私运粮草,暗通逆贼,怕是要罪当诛九族了。” “你……你便是那西厂鹰犬贾瑞?” 廖忠听得这名号,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握刀的手都不由得一抖。 麾下众武士更是如临大敌。 不仅因为这西厂煞星最近在神京城风头无量,更因为上一家私通无生教的勋贵冯家,正是折在此人手中。 真是冤家路窄,今夜他们竟也撞到了这厮手里。 这时那无生教雷堂主果断喝道:“此地荒僻,速战速决。西厂番子从不落单,援兵必在后头,杀了他,我们赶紧撤离。” 随着他话音刚落,那穆护法和贺护法两人都齐齐出手。 这二人身形如夜枭般掠出,化作两道黑色闪电,分袭贾瑞左右肋下。 拳风呼啸,显然是下了死手,意图一击便要将贾瑞断骨裂筋。 贾瑞冷哼一声,这无生教的确不同于寻常护院武夫,出手果断狠辣。 他脚下微动,梯云纵轻功骤然发动,身形不退反进,竟似违背常理般飘然而起,后发先至。 穆、贺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原本还在数丈开外的人影,竟已欺近身前,呼吸可闻。 “不好!” 两人心头大骇,挥出的拳势已老,再想变招已是不及。 贾瑞丹田内力轰然爆发,七伤拳双拳齐出。 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数股不同劲力,轻飘飘的印在了二人胸膛之上。 刚猛与阴柔并济的“摧心”拳劲,瞬间透体而入。 “噗!噗!” 两声闷响,穆护法与贺护法身躯剧震,如遭重锤轰击。 口中齐齐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尘埃之中。 浑身经脉尽断,虽有一息尚存,却已成了废人。 这还是贾瑞为了留活口审讯,特意收了力道的缘故。 “什么?”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直看得雷堂主与廖忠等人目眦欲裂,背脊发凉。 两名九品初阶的高手联手一击,竟被这贾瑞一招之间便废了。 这西厂鹰犬的武功,竟恐怖如斯。 雷堂主眼中最后一丝轻视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锵”的一声拔出身后背负的鬼头大刀,刀锋森寒。 “贾大人。” 雷堂主沉声道,试图做最后的蛊惑。 “今夜之事,可否通融一二?大人若肯对我教释放善意,日后大事若成,我教必百倍报道。开国公侯之位都不在话下。” “开国公侯?” 贾瑞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讥讽:“你们无生教拉人入伙,便只会这般空口白牙的许愿吗?” 他脸色陡然一沉,寒声道: “丢下兵器,乖乖受缚!招出与廖家勾结之详情,本官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否则……看看地上那两个,全身筋断骨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届时进了我西厂诏狱,受遍七十二道酷刑,你便是想咬舌自尽,都是奢望。” “敬酒不吃吃罚酒!拿命来!” 雷堂主羞恼成怒,狂吼一声,九品高阶的内力催发至顶峰。 手中鬼头大刀高举,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裹挟着万钧之势,当头朝贾瑞劈下。 这一刀威势之猛,比方才穆、贺二人联手何止强了数倍? 刀未至,劲风已刮得地面飞沙走石。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贾瑞却是神色古井无波,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蝼蚁之力,徒然挣扎。” 贾瑞身形不闪不避,紫霞神功流转全身,催动七伤拳拳劲,迎着那开山裂石的刀芒,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赫然还隐隐流转着一道淡金色的皇道真气,玄妙莫名。 “嗡~” 拳刀相交,竟发出金铁轰鸣之声。 那雷堂主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倒卷而来,掌心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 而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竟在贾瑞那夹杂着皇道真气的阴狠拳劲下。 “咔嚓”作响,寸寸崩裂,化作断裂碎块。 贾瑞拳势未绝,穿过漫天刀片,结结实实的轰在了雷堂主的胸膛之上。 “噗~” 那雷堂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在地上接连翻滚,砸出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待停下时,已是和那穆、贺两人一般,浑身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虽还吊着一口气,却已彻底成了废人。 全场死寂。 贾瑞缓缓收拳,负手而立,冰冷的目光扫向廖忠等人。 那些廖家武士,此刻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颤颤,几欲先走。 方才在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无生教风雷堂三名高手,竟连这贾瑞一招半式都接不下,败得如此惨烈。 “横竖是个死!” 廖忠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的挥刀。 对着身旁那些已经吓傻了的武士咬牙吼道:“咱们干的是抄家灭九族的买卖,若是让他活着回去,大家都得死。随我杀了他,杀了他才有活路。” 在他的鼓动下,一众廖家武士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举起兵刃正要一拥而上。 “嗖!嗖!嗖!” 就在此时,密林四周忽然响起一片凄厉的破空之声。 数支劲弩利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头的几名廖家武士射了个对穿,钉死在地上。 “西厂办事,跪地免死。” 伴随着一声厉喝,白玉堂、老邢、吕秀才等人带着数十个手持强弩的西厂番子,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大人,属下等人来迟,还请恕罪!” 白玉堂身法轻灵,飞掠至贾瑞身旁躬身行礼。 其余番子则端着强弩,杀气腾腾地对准了车队及那些廖家武士。 金钱商盟那些赶车的伙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贾瑞看也不看那些死尸,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全部拿下。尽量留活口,我有用。” “得令!” 众番子纷纷扣动扳机,这次却是有意避开要害,箭矢纷纷射向那些廖家武士的大腿、肩膀。 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那校尉廖忠见大势已去,仍欲拼命反抗。 却被白玉堂欺身而上,一指葵花点穴手点中穴位,软绵绵的瘫倒在地,被生擒活捉。 尘埃落定。 贾瑞看着这满地的狼藉与俘虏,神色淡漠。 吩咐道:“将这些人、粮、车,全部秘密押回西厂,严加看管,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人手将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家盯住,随时准备收网。我这就去那商盟大会。” 吕秀才在一旁看着天色,略显担忧道:“大人,那廖家既然下了这么大本钱,必然在会上安排了顶尖高手夺魁。您独自一人前去,怕是有些凶险,不如多带些人手…” 贾瑞抬起头,瞥了一眼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妨事。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人足矣。你们先将人都押回西厂,再赶来也不迟。这帮逆贼既然大张旗鼓的要开什么商盟大会,我自然要去好好捧个场。” …… 第41章 区区先天,也敢称高手 神京城东郊,商盟大会会场。 时值上午,天光大亮。 这片临时搭建的会场,此刻已汇聚了熙熙攘攘的庞大人流。 这本是决定神京城各大商行下一年贸易份额的商业大会。 但因金钱商盟提出了“以武定商”这个简单粗暴的规矩,使得氛围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不少看热闹的江湖人士、帮派头目,都混迹其中,想看看这帮铜臭商贾,能整出什么刀光剑影来。 会场中央,一个巨大的实木擂台早已整好。 台面上,各家有头有脸的商行被安排了座位。 其余不入流的小商行,只能在台下和人群拥挤。 最上首主位,大腹便便的金钱商盟会首钱百万,正一脸谄媚的躬身侍立在一名身穿华服、神情冷峻的年轻男子身旁。 这年轻男子正是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勇的独子廖青锋,亦是金钱商盟背后的实际掌控者。 “廖大少!” 钱百万面色焦虑,语气小心翼翼的道:“犬子明远如今还身陷西厂大牢,还请廖大少出面,看在廖府的面子上,向西厂要人。” 廖青锋神情淡淡,眼中带着些许不耐:“不过一场酒楼冲突罢了。那西厂纵然再跋扈,也不敢真伤他性命。待今日事了,我便让父亲出面,顶多不过出些银子就是。” 他沉吟片刻,又压低了语气道:“倒是昨晚的粮队押运,可曾妥当?” 钱百万忙轻声赔笑道:“廖大少放心,昨晚是贵府的廖忠校尉亲自带队,想来现在已经快回来了,必然万无一失。” “此等大事,不可掉以轻心,待这商盟大会结束,你亲自去看一下。” 廖青锋又叮嘱了一番。 他廖家虽然也算勋贵家族,还袭着一等男的爵位。 但在勋贵世家遍地的神京城官场,着实也有些被边缘化了。 他父亲廖勇官做到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这等从六品武官,已是到了头。 运作多年,也无法再往上走一步。 等过些年廖勇退下来,家道更是要中落。 甚至廖勇死后,便是连这一等男的爵位恐怕都保不住。 因此与无生教的秘密关联,才是廖家为了百年富贵搏上一搏,图谋大事的根基,也是下了大本钱的。 廖青锋冷冷扫向被安排在台面左侧的薛蟠等人那一席。 “今日我金钱商盟必然要统合神京城大小商行。倒是那薛家,竟敢那般触我廖家的霉头,今日绝不能放过他们。” “少主放心。” 一名在他身边始终站立不动的黑衣大汉忽然开口。 此人眉眼浓阔,手上骨节粗大,气势沉凝如山,正是廖府的护卫首领韩虎。 韩虎声如洪钟:“今日必让这薛家全盘输在这,以报前日我弟韩豹被杀之仇。” 边上的钱百万忙奉承道:“有韩虎韩师傅你出手,这场商盟大会又有谁能抵挡。” 廖青锋也欣然道:“韩师傅修为前几日已入先天,今日必能夺魁。” 钱百万闻言暗自咋舌,想不到这韩虎竟然已经悄悄突破到了先天境界。 …… “嘭~” 一声闷响。 一名后天八品巅峰武夫被狠狠摔在地上,胸口肋骨尽裂,只剩下一口气苦苦支撑。 韩虎负手昂然站在擂台中央,眼神冷漠,声如巨钟:“下一个!” 边上众人无不敬畏地看着他。 这韩虎代表金钱商盟已经连胜数局,所有上来比试的武夫,在他手里撑不过三招。 他以这般绝对的霸凌之势横扫全场,不愧是传闻中半步先天的绝世高手。 这时金钱商盟会首钱百万当即站了出来。 看着薛蟠等人方向冷笑道:“听说薛大少招徕了一位了不起的高手,不如我们来豪赌一把。 下面一场要是你们赢了,我金钱商盟将明年的份额尽数给你。要是你们输了,你薛家那几盘生意,从今往后便都归我金钱商盟如何?” 台上台下诸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薛蟠等人这一席。 薛家商行与金钱商盟不对付一事,在神京城商贾圈子里人所共知。 更有前两日醉风楼冲突事件,据说那金钱商盟的钱大少都被薛蟠的后台抓了进去。 今日这等‘以武定商’的关键时刻,双方自然会有一番龙争虎斗。 钱百万见薛蟠神情犹豫。 当即又冷笑道:“早听说薛家商行的事情,薛大少都要和自家那未出阁的妹子商议,看来果真如此啊。” 台上众人闻言都轰然大笑。 更有些刻薄之人附和笑喊道:“我听说薛大少的妹子如今都已经住到了那荣国府上,等着那贾家衔玉而生的公子挑选呢。薛大少,要不你先回那荣国府商量一下?” 薛蟠最受不得自家妹妹被人嘲讽。 闻言当即脸涨的通红,跳起来就要去和那嘲讽之人拼命。 被身旁其他几家掌柜死死拉住。 “赌就赌!” 薛蟠勃然怒道。 他又对着身边一名气势浑厚的武夫问道:“郭师傅,你可有把握?” 这名武夫正是薛蟠等人花重金聘请来的五虎门副门主郭奎,后天九品巅峰境的高手。 郭奎眯起双眼,看向那负手站立的韩虎。 沉声道:“薛大少放心,这韩虎虽然厉害,但也不过和我同为后天九品巅峰境。只要没入先天,我便不惧他。” 说罢身形一动,人如箭支般落到擂台中央,对着韩虎一抱拳:“韩师傅,请了!” “好~” 台下诸多看客见郭奎欣然应战,当即纷纷喝彩。 韩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你不是我的对手,滚下擂台,我饶你一命。” “你敢看不起我!” 郭奎大怒,他堂堂五虎门副门主,岂容这等羞辱。 当即身形一动,如拉满的弓弦一般,后天九品巅峰的力量轰然爆发,朝着韩虎猛的奔袭而去。 一拳轰出,在空中隐约响起凌厉的拳劲呼啸声,直取韩虎面门。 台下围观的众人见郭奎气势不凡,竟有和那韩虎抗衡之势,顿时又都喝起彩来。 薛蟠更是面露兴奋,跳起来高喊助威。 只有淡然而坐的廖青锋嘴角微含冷笑。 韩虎已入先天,岂是这等后天武夫能抗衡的。 “砰~” 郭奎那含怒出手的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韩虎的胸膛上。 不料,韩虎竟是纹丝未动。 郭奎只感到拳头处如击中一块坚硬无比的铁块。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瞬间席卷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内腑翻腾。 “你……你已入先天?” 郭奎大惊失色。 这等内劲外放反震的力量,分明是先天境才有的威势。 “现在才想退?晚了!” 韩虎狞笑一声,拳脚齐动,内劲如水银泻地般朝着郭奎反攻过去。 那郭奎后天九品巅峰的修为,在韩虎的先天之力面前,弱如孩童。 身躯更是像沙包一般,被韩虎那狂暴的拳脚不断击中。 每中一招,骨骼、筋脉便寸寸碎裂。 “嘭~” 郭奎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身躯犹如一口破袋,惨不忍睹。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薛蟠更是面如土色。 似他这等酒肉纨绔,何曾见过这般拳拳到肉的惨烈击杀? 连身体都不禁吓得颤抖起来。 而且这般落败,怕是整个薛家商行都要被那金钱商盟吃掉大半了。 他颤声对身旁亲随小厮道:“你快回去给姑娘带个信,让她……快想个章程出来……” 金钱商盟会首钱百万得意的看了一眼薛蟠。 又上前一步高声道:“韩虎师傅乃先天境绝世高手,今日横扫全场。从今往后,神京城大小商行,以我金钱商盟马首是瞻,谁赞成?谁反对?” 他这般携韩虎镇压全场的先天威势,竟没有一家商行敢站出来反对。 就在这万众臣服之际。 一个身影以绝妙的轻功从台下外围的人群头上飞掠而来。 同时贾瑞的声音冷冷响起。 “区区一个先天一品,也敢称绝世高手?当真可笑!” …… 第42章 亢龙有悔,所向无敌 “轰~” 话音未落,人影已至。 贾瑞身形从台下人群头上平地飞掠而来。 脚尖在半空中仿佛虚踏台阶,轻飘飘的落在了擂台之上。 台下那些被踩了头顶的看客原本十分愠怒,正要发作。 但一看擂台上贾瑞身穿白纹飞鱼服,腰佩西厂腰牌。 顿时个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出声。 “瑞兄弟,你可算来了。” 薛蟠跌跌撞撞奔向贾瑞,语气微微带着哭腔,见到贾瑞如见亲人。 薛家商行的生意都快被他输光,现在也只能指望贾瑞了。 有贾瑞在,就算不出手,靠西厂的身份也能压一压那金钱商盟的气焰。 “你就是那贾瑞?” 那韩虎踏上一步,恨恨的盯着贾瑞。 他的亲弟韩豹死在贾瑞手里,恨不得立刻将其手刃。 只是贾瑞西厂试百户身份,就算韩虎堂堂先天一品,也不得不顾忌万分。 边上的薛蟠忙在贾瑞耳边轻声道:“瑞兄弟,这厮是先天境,厉害的紧,你……你还是小心点!” 这时那金钱商盟钱百万对贾瑞躬身行礼,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贾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今日乃是我们金钱商盟和薛家商行之间的恩怨,还请贾大人和西厂不要介入。一会在下自然会有一番心意奉上。” 尽管胜券在握,但贾瑞毕竟是西厂的官身。 万一韩虎把他打死,麻烦可就大了。 钱百万是生意人,自己儿子还被关在西厂,自然不想和西厂结怨。 那廖青锋也站了出来。 对贾瑞拱手道:“贾兄,在下廖青锋,家父五城兵马司南司指挥使,大家不如交个朋友……” 贾瑞负手淡淡道:“我不和死人交朋友。” 廖青锋闻言陡然色变:“贾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他心中惊疑不定。 只暗自思量:“难道这西厂鹰犬察觉到了我们和无生教的关系?” 这一瞬间廖青锋只感后背发凉,心中杀机萌动。 “绝不能让这西厂鹰犬活着离开。” 贾瑞并不理会廖青锋,而是饶有兴致的看向那韩虎。 “出手吧,我倒想看看先天一品到底有多厉害。” 韩虎虽然恨不得立即打死贾瑞,但见对方主动挑战,反倒脸色犹豫起来,只得看向廖青锋请示。 廖青锋正想着如何将贾瑞置于死地。 见对方竟然主动挑战韩虎,心中不由大喜。 虽然在擂台上打死一个西厂试百户,麻烦同样不小。 但这是对方主动挑战,勉强说得过去。 总好过让对方后面攀咬清查自己。 廖青锋当即暗暗对韩虎使了个下杀手的眼神。 韩虎见状咬咬牙上前:“既然如此,贾大人,得罪了。” 说罢身上骨骼噼里啪啦作响,一股狂猛的先天气息由内而外迸发。 边上懂行的武道人士见状,都不由发出惊叹声。 这韩虎分明是以外功入内功,练出一身强横的先天境修为。 台下人群中。 一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拿着炭笔疾笔狂书。 一边写还一边轻声问旁边同样样貌不显的老者:“张执事,根据我们天机阁之前记载,这贾瑞功法高明,远胜同阶。不知这次能否战胜这等先天一品境强者。” 那张执事沉声道:“绝无可能,先天与后天的差距犹如天堑。那贾瑞未到先天,不可能战胜对方。” 那中年人点点头:“可惜了,这贾瑞本是天机阁重点关注,最有潜力入天骄榜的存在,今日恐怕要死在这里。” 张执事淡淡道:“天下英才俊杰如过江之鲫,我天机阁只管记录,绝不插手。” …… 擂台上,韩虎蓄势已毕。 见贾瑞竟然还负手站着,托大不出手。 顿时也激发了他的凶性。 再也顾不得对方西厂身份,暴喝一声。 身形突袭而上带起的内劲气息如猛虎咆哮,钵大的拳头一拳捣出。 “嗡~” 擂台上的空气都似乎被隐隐震动,向着四周扩散。 “好强~” “不愧是先天境强者!” “这一拳的气势和力量,比刚才杀那郭奎强了何止数倍。” “这贾家的西厂俊杰注定今天陨落~” …… 廖青锋面露喜色。 这般攻势下,贾瑞绝无幸免可能。 他要做的便是等着大会结束,赶紧回去确认昨晚粮队情况。 还有和父亲商议,暂时收缩和无生教的接触。 以防西厂那帮鹰犬还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虽然身处狂猛攻势的目标前方,贾瑞却是不闪不避。 眼眸沉静如水。 双腿微屈,运劲上臂。 一股犹如盘龙狂舞的掌意蓦的从神识涌到丹田,再裹挟着紫霞神功的全部内力,顺着丹田涌到右臂之上。 贾瑞伸出右臂,划空成圆,一掌拍出。 “昂~” 掌风摩擦着空气,发出好似‘龙吟’般的呼啸声。 掌劲更是如同一条无形的飞龙,向着韩虎冲击而去。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也是最为玄妙的一式: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阳极生阴、刚极生柔。 那重重叠叠,阴阳刚柔转换的玄妙掌劲,又如何是韩虎能抵御的。 “轰~” 韩虎被结结实实一掌轰中,整个人倒飞半空。 “砰~”重重摔在廖青锋脚下,早已咽气。 全场一片死寂。 面对着不可思议的一掌,以及后天碾压先天的奇景,台上台下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只有台下天机阁无名中年人颤抖的手捏着炭笔,试图在册子上留下那惊鸿一幕。 那张执事嘴巴无声的张了张,最终说出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将这贾瑞正式报上天骄榜。” …… 贾瑞这一掌轰出,也是感觉内力一阵耗竭。 要不是有两道皇道真气撑着,怕是整个人都会趴下。 ‘这降龙十八掌威力非凡,但消耗内力也是极大,在修为没有提上去之前,倒是不能随意使用了。’ 话音刚落,会场外大批西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 领头的白玉堂等人,将整个擂台包围得水泄不通。 贾瑞拿起腰牌,踏上一步。 对着面无人色的廖青锋和钱百万冷冷道:“西厂奉命办差,现已查明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勇勾结无生教,指使金钱商盟私运粮草,资敌无生贼寇。现将廖家及金钱商盟一众人等尽数抓捕归案,关入西厂!” …… 第43章 薛家遭‘危机’,贾宝玉夸海口 荣国府,贾母院落。 正是午后时分。 满屋子珠围翠绕,脂粉香浓。 荣国府的大小太太、媳妇、姑娘们都聚在老祖宗跟前凑趣儿。 王熙凤照常还是在各人面前谈笑张罗。 她虽然因石呆子一案受了一番挫折,还挨了贾琏的二十记耳光。 但毕竟深得贾母、王夫人宠爱,又极会讨好凑趣。 因此贾母和王夫人将她斥责一番后,依旧让她管家理事,宠爱不减。 只是王熙凤心中更是深恨贾瑞。 贾母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眼神却往旁侧一扫。 见薛姨妈看似表面带笑,却是心不在焉。 便笑问道:“姨太太今儿是怎么了?恍恍惚惚的,莫不是家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一旁的宝钗见母亲迟疑,忙起身赔笑道:“回老太太,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神京城开商盟大会,哥哥去了。 听说今岁规矩改了,那会上怕是有一番纷争。母亲也怕哥哥年轻气盛,在那会上吃了亏,这才悬着心。” “哦?” 贾母淡淡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 “原来是为了这个,蟠哥儿如今倒也出息了,竟能在那商贾堆里独当一面,也是难得。” 话虽好听,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在贾母这等国公府老封君眼里,似薛家这般操持商贾贱业、与铜臭为伍的人家,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 王熙凤何等精明,眼珠一转。 便笑着接茬:“老祖宗说的是,不过要我说呀,大表哥那点子能为,不过是小打小闹。” 她手上帕子一甩,指着宝玉笑道:“等日后宝兄弟高中状元,入阁拜相,那才叫真正的麒麟儿。到了那时候,大表哥少不得还要仰仗宝兄弟提携呢。” 这记马屁拍得贾母和王夫人心花怒放。 连一直窝在贾母怀里的贾宝玉,也挺了挺身子,俨然一副已经状元在握的模样。 口气傲然道:“薛大哥整日里和那些铜臭商贾胡混,还与那些厂卫鹰犬交好,着实丢了我们勋贵清流的本份,实属不智。” 薛姨妈闻言脸色微微尴尬,宝钗则是垂首不语。 林黛玉坐在不远处,见宝钗难堪,便笑着岔开话头。 “宝姐姐,你方才说大会上有纷争?这做生意的聚会,难道还要真刀真枪的打斗一番不成?” 宝钗脸上勉强一笑道:“听哥哥说,今年那神京城商行之首的金钱商盟,提出什么以武定商的规程,各家商行怕是还要聘请江湖武夫比拼一番。” “竟还有这等事?” 三姑娘探春放下手中的书,杏眼圆睁,颇感兴趣的凑上来。 “这么说来,要是瑞大哥哥在,凭着他那身手,定能帮薛大哥夺了个魁首回来。” 宝钗闻言心头一动,随即又暗暗摇头。 贾瑞如今身份不同,岂能为了薛家去争那商贾之利? 谁知这话却捅了贾宝玉的肺管子。 他最听不得人夸贾瑞,当即脸一沉。 哼道:“三妹妹,你怎么又提那破落户。此人不过是些粗鄙的把式,仗势欺人罢了,真到了正经比斗,那些江湖武夫还能怕了他个西厂鹰犬?” 他心中恨极了贾瑞。 上次在傅家挨的那一巴掌,现在脸皮似乎还隐隐作痛。 可恨那次贾瑞抓住了王熙凤和大老爷的把柄。 导致家里这些长辈,竟没有一个肯为他出头讨回公道的。 探春不服气,刚要反驳。 忽见院门口人影一闪,一个身姿婀娜、容貌绝色的丫鬟慌慌张的闯了进来。 却又不敢贸然进屋,只在门口急得探头探脑。 宝玉眼尖,瞥见那丫头鬟生得水灵标致,眉心一点胭脂痣,再加上几分风流韵味,眼睛顿时就亮了。 原先那点郁闷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凑到门口。 嬉皮笑脸道:“好姐姐,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从没见过?这般慌张,是来找谁的?” 那丫鬟正急得火烧眉毛,冷不防被个满身脂粉气的大脸公子拦住。 顿时吓了一跳,忙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嗫嚅道:“我……奴婢找宝姑娘和太太。” “香菱吗?” 屋里的宝钗听出声音,忙唤道,“快进来。” 宝玉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心中可惜道:“原来此女就是惹得薛大傻子出人命官司的香菱? 果然是绝色标致,可惜落在薛家手里,迟早被那薛大傻子祸害,当真是暴殄天物。” 香菱掀帘而入,顾不得礼数,扑通一声跪在薛姨妈和宝钗身前。 带着哭腔道:“太太、姑娘,不好了。刚外头大爷的长随先一步跑回来报信,说……说我们大爷请的武师在比试上输给那金钱商盟了。 我们家在神京城的几盘大生意……也都输进去了。大爷让人先回来报信,这可怎么办啊!” “什么?” 满屋子的人闻言都轻声哗然。 薛姨妈更是如遭雷击,身子猛的一晃,若非丫鬟扶着,险些晕过去。 薛家在南边的产业已经败了大半,如今全指着神京这几桩生意支撑门面。 如果输了,那薛家可就真的是一个空架子了。 贾母虽也惊讶,却只是微微摇头。 口中安慰着“姨太太莫急”,眼底却闪过一丝淡淡的轻蔑。 商贾之家,果然是上不得台面。 这家底都守不住,还好意思整日赖在荣国府,图谋她的宝玉。 王夫人更是愠怒。 她已经将薛家那百万家资视作宝玉未来的私产。 如今听说薛蟠败家,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 咬牙道:“蟠哥儿昏了头不成?怎敢拿家业去赌,当真不知好歹。” 薛宝钗脸色煞白,心乱如麻。 她虽有才干,毕竟身在闺阁。 乍逢这等涉及家族存亡的大事,一时也慌了手脚。 只得强自镇定,扶着薛姨妈安慰道:“母亲,你先别急。等哥哥回来了,我们再商议。也许……也许能找那金钱商盟协商一番,说不定能挽回一二……” “协商?人家赢了,吃到嘴里的肉还能吐出来吗?” 薛姨妈哭道:“那孽障就是把我们娘儿俩往死路上逼啊!” 这时贾宝玉突然昂然站出来。 下巴微扬,口气傲然道:“姨妈莫慌,这有什么难?我随手便能替薛大哥解决了此事。”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他。 姨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宝玉的手:“宝玉你有法子?快救救你薛大哥,姨妈定重重谢你。” 王夫人见宝玉这般出息,脸上十分有光。 口气得意道:“我的儿,你有什么方法快说出来,你姨妈难道还会亏待你不成。” 若是贾宝玉能帮薛家渡过这次难关,那后面控制薛家产业便更名正言顺了。 贾母亦是含笑点点头:“大家都是亲戚,你薛姨妈家又都一直住在我们荣府,如今遭了难事,宝玉,你就帮帮你姨妈和宝姐姐她们吧。” 探春、迎春等三春姐妹都期待崇拜的看着贾宝玉。 唯独宝钗和黛玉微微蹙眉,心中存疑:这等涉及巨额利益的商贾之争,岂是儿戏? 宝玉被众人瞩目,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洋洋道:“姨妈不知,那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家的大公子廖青锋,与我是至交好友。刚才这位香菱姐姐说的金钱商盟,就是那廖家的产业。” “凭我和廖公子的交情,只要我写个帖子,或者带薛大哥过去打声招呼,让他把赢去的生意还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姨妈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薛宝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深知官场险恶、利益动人。 那些纨绔子弟的酒肉交情,在真金白银面前薄如蝉翼。 可望着母亲和王夫人那信以为真的模样,她又不好当众泼冷水,只能默然不语。 贾母笑道:“我的心肝,你老子成日里说你不务正业,想不到关键时刻竟能这般得力,真真是救了你姨妈一家。” 王夫人也一脸自豪:“还得是我们家宝玉,瞧瞧蟠哥儿平日里交的那些酒肉朋友。尤其那个破落户贾瑞,这等关键时刻又哪里帮衬的上什么。” 王熙凤也在一边趁机奉承:“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家还得靠宝兄弟这麒麟儿,其他的什么人都靠不住。” 薛姨妈感激涕零:“宝玉,如果你真帮姨妈保住了家业,你要什么,姨妈都依你。” 贾宝玉眼珠子一转,目光越过众人,肆无忌惮的落在一旁低头垂泪的香菱身上。 当即嘻嘻一笑道:“姨妈,我也不要别的,只向你讨一个人便是。” …… 第44章 贾宝玉讨要香菱,呆霸王怒送贾瑞 “讨一个人?”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纳闷。 这贾宝玉含玉而生,是荣国府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贵公子。 身边婢女、小厮成群。 房里袭人、麝月等大丫鬟更是千挑万选、一等一的标致、体贴。 这会子却巴巴的向薛家来讨人,当真是奇事。 贾母有些不悦的嗔道:“我的心肝,你那怡红院里,丫头婆子一大堆,难道还缺伺候的人不成?若是嫌她们不尽心,告诉老祖宗,我替你揭了她们的皮。” 贾宝玉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委屈之色。 “老祖宗明鉴,前儿您非要把晴雯送给那破落户贾瑞,孙儿虽心里舍不得,却也不敢违逆您的意思。 可那晴雯原是孙儿身边第一等的灵巧知心人,这一下子没了,孙儿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姨妈家有个中意的姐姐,这才厚着脸皮讨要,也不过是想弥补一二罢了。” 一旁的探春好奇道:“二哥哥这话倒是稀奇,姨妈家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丫头,我们平日里也没少见,怎么没听说哪个入了你的眼?” 薛姨妈忙赔笑道:“宝玉,你看中姨妈身边哪个丫头便只管说,姨妈绝不吝啬。 只是你也知道,若论调教丫鬟,我们薛家那是拍马也赶不上老太太的。老太太房里随便拨弄个粗使丫头出来,怕是都要强过我们家的百倍。” 贾母听薛姨妈这般低姿态,原本不自在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薛宝钗坐在一旁,心思玲珑。 目光微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正低头垂泪的香菱。 果然下一刻,贾宝玉便笑嘻嘻的指着香菱道:“姨妈过谦了,我看这位香菱姐姐就极好,不如就给了我吧。” “啊~” 香菱想不到贾宝玉竟然指名道姓要自己。 猝不及防之下不由惊呼一声。 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娇躯微颤、脸颊赤红,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无措。 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死死攥住宝钗的衣袖。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姑娘……我……我只想跟着你……” 薛宝钗眉头微蹙,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这香菱虽只是个丫头,但当初为了她,自家哥哥在金陵可是闹出了人命官司。 虽说母亲为了磨哥哥的性子,至今没让她圆房,只放在自己屋里伺候。 但后面必然是要给哥哥做通房或姨娘的。 此时若是送给了贾宝玉,以自家哥哥呆霸王的性子,还不得闹翻天。 薛宝钗斟酌着措词,委婉道:“宝兄弟,此事……怕是还要等哥哥回来,问过他的意思才好。” 王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 在她看来,薛蟠那个败家子,刚把家业都输了个精光。 如今还要靠宝玉去收拾烂摊子。 这种时候,宝玉不过是讨个丫头,还要推三阻四? “宝丫头这话就见外了。” 王夫人淡淡道,“区区一个丫头,又不是蟠哥儿正经收在房里的通房姨娘。 宝玉这次可是帮了他天大的忙,救了你们薛家一命。要他一个丫头,难道还委屈了不成?” 贾母也呵呵笑道:“姨太太,既然宝玉看上了这丫头,也是她的造化。你就和蟠哥儿说一声,我回头让鸳鸯挑两个好的,给蟠哥儿送去,算是补偿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姨妈哪里还敢拒绝。 薛家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际,全指望宝玉去疏通关系,挽回家业。 别说一个香菱,就是十个,她也得咬牙送。 “老太太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薛姨妈强笑道:“什么补不补的,既然宝玉看上了,那就是这丫头的福分。我回头就把她的身契找出来,给宝玉送去。” 贾宝玉闻言,心中狂喜。 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的在香菱身上打量,越看越喜欢。 这香菱眉心一点胭脂记,容貌绝俗,姿色丝毫不在晴雯之下。 府里人私下都说,这丫头还有几分东府那位蓉大奶奶秦可卿的袅娜影子。 而且性子温柔恬静,不似晴雯那般爆炭脾气。 若是收在房中,红袖添香,最是合适不过。 “给那个薛大傻子,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宝玉心中暗道,“我这也是行善积德,救她出苦海。” 就在此时,屋外又有丫鬟急匆匆地来报: “太太,薛大爷来了。正在外头嚷嚷着要见姨太太和宝姑娘呢。说是……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薛姨妈一听,气得浑身发抖:“这孽障,闯下弥天大祸,终于知道回来了,看我不打死他。” 贾宝玉此刻新得香菱,正自意气风发。 恨不得立刻在薛蟠面前显摆一番,让他看看自己能耐可比那贾瑞强的多。 他忙对贾母道:“老祖宗,快让薛大哥进来吧。正好我与他分说清楚,这就带他去找那廖家公子,把姨妈家的生意要回来。” 贾母点点头,示意丫鬟去领人。 片刻之后,薛蟠满面红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脸上哪有半点颓丧之气,反倒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薛姨妈一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 薛姨妈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 “你还有脸回来?这次若不是宝玉仗义出手,我薛家那点子家底,都要被你这败家子给败光了。” 薛蟠被骂得一愣,满脸茫然:“母亲你说什么呢?什么败光?什么宝玉出手?” 他还未反应过来,那边的贾宝玉已然端着架子,居高临下悠悠开口: “薛大哥,不是做兄弟的说你。之前我好言相劝,让你莫要与那破落户贾瑞厮混,你偏不听。如今怎么样?你输光了生意,那个贾瑞可曾出手帮你半分?” “你……”薛蟠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 贾宝玉却摆了摆手,截断了他,一副“我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 “不过,薛大哥你也不必惊慌。那金钱商盟背后的东家是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廖家。 我与那廖公子廖青锋,乃是至交好友,情同手足。凭我的面子,只要我出面,自然能帮你把生意要回来。” “我……”薛蟠听得云里雾里,越听越不对味,只得张了张嘴。 贾宝玉却以为他是感激涕零,说不出话来。 便又得意道:“薛大哥也不必谢我。我这是看在姨妈和宝姐姐的份上。对了,还有一事,姨妈方才已经做主,将这位香菱姐姐许给了我。” 他指了指香菱,脸上露出一丝志满意得的笑容。 “名花需得配良主。我想,薛大哥既然承了我这般大情,应该不会吝啬吧?” 薛蟠脸色大变。 短暂的沉寂之后,终于暴怒喝道:“我……放你娘的屁!” 薛蟠自打进门,就被这帮人七嘴八舌的抢白,一句话都插不上,生生被憋得满脸通红。 此刻听到宝玉竟要抢他的香菱,那股混劲儿瞬间冲破了天灵盖。 他这一嗓子,吼得王夫人脸色骤变。 “腾”地站了起来,满面愠怒:“蟠儿,你这是发什么疯?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太太面前,也敢这般污言秽语。” 薛蟠竟敢当着她的面,骂她的心肝宝贝宝玉,王夫人如何能忍? 贾母也是微微沉下了脸,手中的佛珠重重一顿。 虽然知道薛蟠粗鄙,但当着她的面,敢对宝玉如此咆哮,这也是胆大包天了。 王熙凤见状,忙笑着打圆场。 半是劝半是压道:“哎呦!我说大表哥,你这是吃了枪药了?区区一个丫头罢了。 刚才老祖宗都开了金口,跟姑妈讨了。你就大方点,给了宝兄弟吧。 难不成,你们薛家在荣府住了这几年,这份情分,还比不上一个丫头?回头我再给你挑几个更好的。” 薛姨妈更是急得浑身乱颤,站起身。 指着薛蟠痛心疾首道:“大胆的孽畜,你这是要造反不成?为了一个丫头,连好歹都不分了?还不快给你姨妈和老太太跪下赔罪。” 薛宝钗扶着颤抖的母亲,眼睛却紧紧盯着薛蟠。 心中隐隐觉得自家哥哥这反应,怕是有些不对劲。 他平日虽浑,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至如此,今日怎会这般失态? 薛蟠被众人围攻,又看着贾宝玉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只觉得恶心透顶。 又知连贾母都开口,香菱恐怕保不住了。 他愣劲上头,索性心一横,脖子一梗。 大声嚷道:“赔罪?我赔个屁的罪。” “你现在想要香菱?晚了!老子已经把她送人了。” “什么?” 贾宝玉大惊失色,他对香菱可是志在必得。 当即急问道,“是谁?你把香菱姐姐送给谁了?” 薛蟠灵机一动,想起贾瑞今日的神威。 当即道:“我刚才已经把香菱许给了瑞兄弟,一女不能两许。你想要,自己问他去拿。” …… 第45章 宝兄弟,听说你和逆贼“情同手足”? “贾瑞?”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了贾宝玉的心口。 “他也配?” 贾宝玉顿时怒不可遏,跳着脚尖叫起来:“那鹰犬已经把我的晴雯抢走了,如今竟然还要和我抢香菱?简直是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他转身扑进贾母怀里,放声大哭:“老祖宗!这次我绝对不让。我绝不能把香菱再让给那个破落户鹰犬糟蹋。” 薛姨妈见宝玉哭得伤心,更是对薛蟠怒其不争的骂道: “你这混账东西,宝玉正要帮你把咱们家的几桩生意从那廖家要回来,你还敢这般拂他的意,简直是不知好歹。” “生意?廖家?” 薛蟠瞪大眼睛,跳起来道:“放屁,我需要他帮忙?那金钱商盟和廖家都已经被瑞兄弟抄家了。” …… “什么?都……都被抄了?” 薛蟠这一嗓子,直如晴天里打了个焦雷。 震得满屋子珠翠乱颤,鸦雀无声。 要知道,那廖家在神京城的勋贵里头,虽不过是个袭了一等男的末流勋贵。 根基尚浅,算不得什么钟鸣鼎食之家。 可那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的位子,却是实打实的手握兵马。 比那早早交了权、只剩个空架子的神武将军冯家,要显赫不少。 这等手握实权的人家,怎么眨眼之间,又被那贾瑞给抄了? “胡说!这断不可能!” 贾宝玉第一个跳了起来,那大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懑。 指着薛蟠嚷道:“薛大哥,你也太会编排了。那贾瑞不过是个破落户出身的鹰犬,侥幸得了个试百户,他凭什么去抄廖家? 你莫不是为了在你众人面前充面子,故意拿这等昏话来戏耍我们?” 他心中是一万个不信,或者说,是不敢信、不愿信。 若是连廖家都被贾瑞踩在脚下。 那他方才那番“与廖青锋是至交”的豪语,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贾母却是神情微动,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她虽深居内宅,却最是通透。 薛蟠虽浑,却是个直肠子,断编不出这等没影儿的抄家灭门大谎来。 “蟠哥儿。” 贾母手中佛珠一顿,沉声道:“你也别急,坐下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廖家……究竟犯了什么王法?” 薛蟠见老太太发话,这才将自己在商盟大会上如何受激不过、如何输了赌斗、又如何被金钱商盟与廖家步步紧逼,直到贾瑞出现一举翻盘都一一道了出来。 说到关键处,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老太太,你是没见着当时的场面。那廖家请来的韩虎,号称先天高手,凶焰滔天。我当时都以为咱们薛家这回是要绝户了。 谁承想瑞兄弟从天而降,不仅查清了廖家私运粮草、勾结无生教逆匪的铁证,更是在擂台之上……” 薛蟠咽了口唾沫,学着贾瑞摆出架势。 眼中满是狂热:“他只出了一掌!就一掌!便有一股子龙吟虎啸之声,硬生生把那先天高手韩虎给轰飞了。那气势……真真是神威如狱,不可一世!” “后来西厂人马一到,那廖家大少爷和金钱商盟的钱百万,吓得跟鹌鹑似的,当场就被锁了。这会儿,怕是都在西厂大牢里哭爹喊娘呢。” 随着薛蟠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至极。 黛玉、宝钗、探春等姑娘们,虽不通武道厮杀,但听着那“单枪匹马”、“力挽狂澜”、“龙吟虎啸”的字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个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英武身影。 一时间,竟都有些神往之色。 探春更是忍不住赞叹:“好一个瑞大哥哥!当真是咱们贾家出的英雄好汉!” 唯有贾母,在那赞叹之余,心头却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前有冯家,后有廖家。 短短数日,西厂接连对勋贵下手,且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这哪里是贾瑞一个人的能耐? 这分明是……乾清殿那位磨刀霍霍,要对太上皇麾下的这些老臣勋贵们开刀了。 “这天……怕是要变了。” 贾母心中暗叹,对贾瑞的重视程度,瞬间又拔高了数层。 而贾宝玉,此刻已是面色铁青、心如刀绞、双拳紧握。 又是贾瑞!又是贾瑞! 抢了他的晴雯,如今又截胡了他看上的香菱,还在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咬牙切齿,恨恨道:“好个狠毒的鹰犬,为了自己升官发财,竟这般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我……我定与这破落户不共戴天!” “哎?” 薛蟠正说得兴起,忽的想起一事,猛的瞪向贾宝玉。 大声道:“对了!宝兄弟!你方才不是说……你和那廖家大少爷廖青锋‘关系莫逆’、‘情同手足’吗?”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薛蟠一脸“关切”的凑过去:“如今瑞兄弟正带人到处抓捕廖家逆党的同伙呢。听说这无生教谋逆,可是要株连的。 宝兄弟,你跟那反贼头子交情那么深,该不会……被牵连抓进去吧? 不行,我得和瑞兄弟说一下。你放心,我和瑞兄弟也‘关系莫逆’、‘情同手足’。 就算你被抓进西厂大牢,看在我的面上,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你,最多判个流放什么的…” “啊!” 贾宝玉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张大脸瞬间变得煞白,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豪气?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不!不!不!我和那廖青锋其实……其实也不熟。刚才不过是为了安慰姨妈,说的……说的戏言、戏言而已。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会是同党?” 贾宝玉那副贪生怕死、急于撇清的狼狈模样,落在宝钗、黛玉等人眼里,自是觉得丑态毕露。 王夫人生怕宝贝儿子沾上“谋逆”的边。 急忙对着薛蟠斥道:“蟠儿,你胡沁什么?我们宝玉是何等尊贵的人,清清白白,怎么会和那等乱臣贼子有交情,你可千万别去外面乱嚼舌根子。” 薛蟠见状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心里却道:刚才不是还吹嘘能帮我平事吗?这会儿就成不熟了?当真怂包的紧。 一旁的薛宝钗和林黛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失望。 这贾宝玉,果然除了在脂粉堆里逞能,遇到正经事,还是那般不靠谱。 与那在那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贾瑞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别。 …… 第46章 勋贵的反扑,立身的根本 西厂官署。 大批身着白纹飞鱼服的番子进进出出,押解着一干披枷带锁、哭嚎不止的廖家眷属。 官署大门外长街,围观的神京城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啧啧,瞧见没?那是廖家的大公子!平日里在南城横着走的主儿,今儿个怎么跟死狗一样被拖进去了?” “该!听说是勾结了无生教的妖人,私运粮草。这是要把咱们神京城的粮食都偷给反贼啊,这种卖国求荣的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西厂如今可是厉害了,接连揪出两桩谋反大案。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哼,谁知道是不是栽赃陷害?那西厂鹰犬贾瑞,心狠手辣,可不是什么善茬!” “放你娘的屁!贾大人自打进了西厂,那是咱们南城的青天。黑虎帮、明月赌坊,哪个不是他铲平的?若是没他,咱们还得受那些恶霸的鸟气呢!” …… 试百户官署内。 贾瑞端坐案后,神色平静。 白玉堂等一众心腹侍立在侧。 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但眼神深处,却也藏着一丝凝重。 这次一举干掉廖家动静不小。 将五城兵马司的一位实权指挥使,一等男爵连根拔起,这可不比当初搞垮冯家。 这事儿怕是已经捅到了大明宫那位太上皇的耳朵里。 万一引起勋贵集团的反扑,后果堪忧。 贾瑞正思量间,黄锦缓步走了进来。 “黄公公!” 贾瑞及众手下当即“嚯”地站起身,齐齐行礼。 黄锦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 他看着贾瑞笑道:“咱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咱们西厂从来不放弃自己人。干爹刚刚从乾清殿回来,万岁爷已经给了口谕。” 众人闻言均屏息静气。 “廖勇私通无生教,证据确凿,罪在不赦!但念在其祖上曾有战功,且廖勇本人也曾在疆场效力……” 黄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万岁爷开恩,除廖家男丁尽数处决、以正国法外,其余女眷皆发配流放。此案……到此为止。” “呼……” 屋内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贾瑞心中更是了然,这‘到此为止’四个字大有深意。 这分明是隆武帝与太上皇那边妥协的结果。 廖家私通无生教,证据确凿必须死,这是隆武帝的底线。 但为了安抚太上皇和勋贵集团的情绪,这把火就只能烧到廖家为止。 不能再往五城兵马司的其他将领身上蔓延,甚至清洗整个五城兵马司。 虽然对隆武帝来说有些不足,但却正是贾瑞想要的结果。 只要案子定了性,他的功劳就跑不了。 且不必担心影响太大,导致勋贵集团后续的集体报复。 黄锦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歉疚之色。 叹道:“贾老弟,按说你这次立下如此大功,又有斩杀先天高手的战绩,升个百户绰绰有余。但是……” 他指了指上面:“大明宫那边的勋贵们终究有些声音。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督主大人尚未回京,干爹的意思是……为了保护你,这次的封赏,得稍微压一压。” “官职暂时不动,仍是试百户。但干爹特批,给你添三道剑纹。待日后风头过了,再添一道便可名正言顺直升百户。” 他又凑近了些,从袖中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贾瑞手里。 低声道:“这是从金钱商盟抄出来的,咱家这份这次就不拿了,全贴补给老弟你。毕竟……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对太监来说,人生只有两件重要事,不是权就是钱。 既然贾瑞这次升不了官,那就给钱补偿。 贾瑞看着黄锦那憨厚真诚的眼神,心中也是微微感动。 这西厂虽然声名狼藉,但对自己人还是照顾有加。 他当即推回黄锦递过来的银票。 正色道:“黄公公言重了,贾瑞能有今日,除了督主赏识外,全赖黄公公与吕公公的栽培托举。 若无两位替我遮风挡雨,我这颗脑袋怕是早就搬家了。如今这般安排,那是爱护下属,贾瑞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全凭吕公公做主便是。” 他这番话倒也不是虚言。 上次冯家一案,若无黄锦和吕芳替他遮掩、背书,怕是过不了关。 黄锦见他如此通透懂事,心中大慰。 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好!干爹和咱家果然没看错人。你且安心办事,等我们西厂彻底扳倒龙禁尉和东厂那些杂种,才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 …… 送走黄锦,贾瑞独自一人走出官署。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摆。 虽然官职被压了一压,但他并不在意。 自从知道这方世界可能存在神仙,他的心态便逐渐变化。 官职虽然重要,但自身修为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就在此时,他眼前虚空微微震荡,几行淡金色的文字赫然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扫除廖家,间接掌控神京商道,影响‘金陵薛家’之气运走向,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兰花拂穴手》(玄级上品)(大成)】 【奖励因果值,当前突破境界:先天一品(5%)】 …… “嗡~” 文字消散的瞬间,贾瑞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磅礴的能量,凭空灌入他的丹田。 全身骨骼“咔咔”作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筋脉在这一刻被强行拓宽、重塑。 丹田气海之中,原本的内力旋涡疯狂旋转,最终凝结成一股生生不息的先天真气。 “先天境!” 贾瑞猛的睁开双眼,两道精光如电芒般射出。 他缓缓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江河奔涌般的力量。 这股力量,比之前的后天巅峰,强了何止数倍。 “终于……踏入先天了!” 贾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凝而不散。 在这个高武红楼世界,只有踏入先天,才算是真正跨入了强者的门槛。 如今他身负紫霞神功、梯云纵、雷音剑法、七伤拳、落英缤纷掌,再加上这新得的兰花拂穴手。 更有那一招压箱底的地级绝品掌法:亢龙有悔。 贾瑞踌躇满志。 “只要我能持续这般变强,这方红楼世界终将被我一步步征服!” …… 第47章 贾瑞床榻戏晴雯,薛蟠忍痛送美婢 翌日,日上三竿。 贾瑞因昨日立下大功,又突破先天。 心情大畅,便在家休沐,难得睡了个懒觉。 正睡得香甜,忽觉身上一阵摇晃。 “大爷,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 晴雯那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娇嗔与不耐。 “那薛家薛大爷又来了,正在前院叫门呢。这人也真是,大清早的就来聒噪,也不让人消停一会儿。” 贾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晴雯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水红撒花小袄,越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贾瑞心中一荡,猛的伸出手。 一把揽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这娇俏的人儿拉到了床上。 “啊~” 晴雯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跌进了贾瑞宽厚温暖的怀里。 两人身体紧贴,鼻息相闻。 晴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一般拼命挣扎。 “你……你放手!这大白天的,你这下流胚子、没脸没皮。哪有你这样做爷的……快放开我!” 贾瑞哪里肯放,手指轻拂,兰花拂穴手轻轻使出。 晴雯只觉身子一麻,浑身力气顿时散了。 软绵绵地瘫在贾瑞怀中,动弹不得。 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羞愤的瞪着他。 贾瑞看着她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起了逗弄之心。 凑近她的耳畔,低声笑道:“我听说那贾宝玉,最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可有此事?” “呸!” 晴雯啐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屑。 “那下流种子,还不是袭人、麝月那几个没脸没皮的闷骚蹄子,把他给惯出来的。好的不学,尽学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儿。” 她斜睨着贾瑞,眼波流转:“怎么?大爷如今也想学那宝玉,做那没羞没臊的事儿了?” 贾瑞原本看着她那一抹娇艳欲滴的豆蔻樱唇,心中确实有些意动。 但被她这么一抢白,倒显得自己也成了那等只知在内帏厮混的纨绔一般。 不由淡淡一笑,也就作罢。 恰在此时,前院又传来薛蟠那公鸭嗓般的大吼声:“瑞兄弟,起来没啊?太阳晒屁股了。” 贾瑞无奈,只得叹了口气,放开了揽住晴雯腰肢的手。 “真是个煞风景的夯货!” 晴雯趁机一骨碌爬了起来,理了理有些散乱的云鬓。 又狠狠瞪了贾瑞一眼,随即“噗嗤”一声,掩嘴轻笑起来。 “瞧大爷这副急头狗脸的样儿!” 她似笑非笑的揶揄道:“既这么熬不住,倒不如正经娶个大奶奶回来,省得整日里惦记着怎么轻薄奴婢。” 她一边伺候贾瑞穿衣,一边假意漫不经心道:“我看那薛家的宝姑娘就挺好。反正她哥哥如今巴着爷,爷又刚救了薛家的急,这事怕是一提就成。” 贾瑞闻言失笑摇头:“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婚嫁之事?” “我怎么不懂?”晴雯系好腰带,不服气道。 “我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宝姑娘虽然心思深了点,不似林姑娘那般真性情。但论起管家理事、端庄持重,却是做大奶奶的好人选。” 她顿了顿,又语气微酸道:“俗话说贤妻美妾,宝姑娘正是贤的不能再贤的妻子人选了。更不用说宝姑娘的容貌在大观园也是顶尖儿的几个。” 贾瑞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忍不住取笑道:“这么说,你倒是自认为‘美妾’了?” 晴雯脸又是一红,啐道:“呸!少臭美!谁要做爷的妾?那也得姑奶奶我乐意才行。” 说罢一跺脚,把洗脸帕往盆里一扔,径自摔门出去了。 贾瑞微微摇头:“这小蹄子,真是被宠得越发骄纵了。看来……是得给她找个竞争对手,磨磨她的性子才是。” 整理好衣冠,贾瑞来到前院。 薛蟠早已等得望眼欲穿,一见贾瑞出来,连忙扑了上来。 满脸堆笑:“瑞兄弟,你可算起来了,这都快午时了。” 他搓着手,一脸恳切:“今晚哥哥在家中设了家宴,专程请你,你可一定要赏光。你若是不去,哥哥我今儿就跪死在这儿不起来了。” 说着两条腿一弯,作势便要真跪。 贾瑞无奈,只得一把拉住他,没好气道:“又是什么事?搞得这般神秘。” 薛蟠嘿嘿一笑,却卖起了关子:“这个你别管,总之去了你就知道了,保准有你的好处。” 是夜,梨香院。 薛蟠早早便在大门外候着,见贾瑞策马而来,立刻眉开眼笑,亲自执鞭坠镫,将他迎了进去。 厅堂之中,红烛高照。 一桌极为丰盛的珍馐美馔早已摆好,却并无旁人作陪,只有薛蟠一人。 “瑞兄弟,请上座!” 薛蟠殷勤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薛蟠忽然从怀里掏出两张薄薄的纸,“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他先拿起其中一张,双手递给贾瑞。 正色道:“瑞兄弟,你那院子实在是太寒酸了些,配不上你如今的身份。” “这座五进大宅子就在宁荣后街,离这儿不过几步路,闹中取静。原是那工部张侍郎所建新宅,人还没来得及住进去,便坏了事。 原本是我买来准备自己住的,家具陈设一应俱全,都是新的。今儿哥哥就送给你了。” 见贾瑞皱眉欲推辞,薛蟠急了:“千万别提什么‘无功不受禄’。这次若非是你力挽狂澜,我薛家那点家底,早就被金钱商盟给吞得渣都不剩了。 这座宅子也只能酬谢不及十一。你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薛蟠。我……我就跪死在你面前。” 说罢,这夯货又作势欲跪。 贾瑞嘴角微微抽搐。 他确实也有换宅子的打算,那破院子住着的确憋屈。 若自己去寻去买,既不得便,也不懂行。 既然薛蟠如此盛情,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多承好意。” 贾瑞接过房契。 薛蟠见他收了,这才大喜。 随即他又拿起另一张纸递了过来。 这次他的脸上却闪过一丝肉痛和不舍,仿佛这张纸比那五进大宅子还贵重。 但最终还是一咬牙:“瑞兄弟,这……这是我家一个丫鬟的卖身契。送你了,就当是给你乔迁后添个铺床叠被的人。” 说罢扭头对里屋瓮声瓮气吼道:“香菱,还不快出来,见过你的新主子。” …… 第48章 宝钗羞人的心思,晴雯吃醋香菱进门 内室珠帘后。 香菱小脸煞白,正死死拉着薛宝钗的衣袖。 泪眼婆娑泣道:“姑娘……求求你,再去和大爷说说,我不想走,我只想跟着姑娘。” 薛宝钗轻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香菱身世坎坷,从小被拐子卖来卖去,受尽了苦楚,最缺的便是安全感。 这两年跟着她,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如今又要被当作物件送人,心中岂能不怕? 只是那日薛姨妈当众答应了将香菱给贾宝玉。 虽然贾宝玉没有办成事,但薛家要是不把人给他。 始终会在贾家人心中留根刺,留着反倒是个祸患。 倒还不如用哥哥的借口说法,将香菱送给贾瑞了事。 宝钗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背。 温言劝道:“傻丫头,那瑞大爷……并非俗人。你跟了他,比日后跟我那个混人哥哥,强了十倍不止。” 香菱泣道:“我是舍不得姑娘……” 薛宝钗柔声道:“我自是知道,不过你去了他那儿,也不是就见不着我了。咱们两家离得这般近,日后……日后走动起来,也甚方便。” 薛宝钗说到此处,雪白的脸颊上,竟也隐隐浮起一抹红晕。 她心中其实还藏着一个羞于启齿的念头。 万一她日后和那贾瑞当真有姻缘,香菱便是提前送过去的‘自己人’。 听说贾瑞那边已经有了个晴雯。 那丫头是个出了名的爆炭脾气,又生得妖娆绝色。 虽不知贾瑞是否是个宠妾灭妻的性子,但到时候有个香菱做臂膀总归是好的。 想到这里宝钗脸上也不由微微一红。 暗责自己胡思乱想,倒是失了女儿家的矜持。 香菱见宝钗这般说,又听外面薛蟠催得急。 只得含着泪,怯生生的走了出去。 珠帘掀起。 一个身姿袅娜、气质如兰的绝色佳人,低着头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贾瑞抬眼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此女眉心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记,更添几分妩媚。 那周身的气质,便如春雨中的一枝梨花。 带着几分凄楚、几分柔弱,让人一见便生怜爱之心。 贾瑞自然知道,这便是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的香菱。 收了她,得如花美眷不说。 还能再度撬动这方红楼世界的因果气运。 当下也不推辞,接过契书笑道:“薛兄如此慷慨,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薛蟠见自己送钱送房子,贾瑞还推三阻四。 一送女人,便收得这般痛快。 不由得心中暗喜:“瑞兄弟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和我一样是个好女色的,这便好办了。 有香菱这丫头在枕边吹风,再加上我妹妹那天姿国色……嘿嘿,这妹夫,跑不了。” 这么一想,薛蟠不再心痛。 还觉得自己送出香菱这一招,简直是高明至极。 …… 宁荣街北院落。 贾瑞领着香菱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抬手轻叩门环,不过三两声,里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大爷今儿怎么回得这般晚?”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头来的正是晴雯。 她显然一直在等贾瑞回来,眼角眉梢还挂着几分担忧。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贾瑞,落在他身后低眉顺眼、身姿袅娜的香菱身上时,目光顿时警惕起来。 “你是……香菱?你怎么来了?” 晴雯在大观园见过香菱这个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香菱性子本就怯懦,此刻被晴雯这般‘虎视眈眈’盯着。 更是声若蚊蚋:“晴……晴雯姐姐,我……我被薛家送给瑞大爷了。” “送给瑞大爷?” 晴雯闻言,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好似一头护食的小野猫,被人侵犯了领地一般。 她“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似笑非笑的斜睨着贾瑞。 语气酸酸道:“我道大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去拐了这么一个绝色标致的美人儿回来。” 她眼波流转,在香菱那婀娜的身段上狠狠剜了一眼。 撇嘴道:“想不到那薛家的正经大奶奶没送过来,倒是先把这通房姨娘给预备上了,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呐。” 贾瑞看着晴雯这副夹枪带棒的炸毛模样。 只淡淡一笑,没理会她,径自走进院子。 吩咐道:“行了,少说两句。咱们这院子没多余的屋子,这几天香菱就先和你挤一挤。过几日咱们便搬家。” “什么?” 晴雯一听,更是不乐意了,红唇高高撅起。 甩了个脸子气鼓鼓道:“凭什么,我那屋子原本就小,只能容下我一个人,哪里还住得下这么金贵的美人儿。” 她眼珠一转,故意赌气道:“既然大爷把人领回来了,自然是要好生疼爱的。 不如就让香菱去和爷挤一挤吧,横竖大爷如今身边也正缺个通房暖床的丫鬟,岂不正好。” 贾瑞摇了摇头,并未接她的话茬。 而是转头对一旁手足无措、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香菱笑道: “别怕,晴雯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只管跟她去,她若是敢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香菱看了看面带‘煞气’的晴雯,又看了看神色笃定的贾瑞。 只得硬着头皮,怯生生的应了一声,低头跟在了晴雯身后。 晴雯见贾瑞竟不理会自己的“激将法”,反倒言语护着香菱,心中更是委屈。 恨恨的跺了跺脚,一把夺过香菱手中的包袱。 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随我进屋去。这大冷天的,仔细受了凉,还要我伺候你这娇滴滴的美人儿。” 说罢“砰”的一声,率先摔门进屋去了。 香菱吓了一跳,连忙扭动腰肢小碎步跟了上去。 看着两女进屋,贾瑞站在院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只小野猫再加一只小奶猫,你们自去热闹吧。”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淡金色文字,再次于虚空中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副册金钗香菱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金钟罩》(玄级上品)(圆满境)】 【获得内功增幅:《紫霞神功》突破境界:巅峰】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当前三品)】 【获取因果值,当前突破境界:先天二品(5%)】 …… “嗡~” 刹那间,贾瑞只觉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有洪钟大吕震响。 一股磅礴浩瀚的热流,自丹田气海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流遍奇经八脉。 原本已是高阶的紫霞内力,在这一刻,竟如江河决堤,奔腾咆哮,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暴涨。 不过数息之间,便已填满了周身穴窍,达到了巅峰之境。 紧接着这股内力在皇道气运的牵引下,开始质变。 “咔~咔~咔~” 贾瑞周身的骨骼爆响,肌肉贲张。 微微催动内力,皮肤表面就隐隐泛起一闪即过的淡黄色光泽。 金钟罩,圆满。 这层护体罡气自然流转,几乎让他有一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错觉。 “呼~” 贾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在空中凝而不散,停留了足足数个呼吸。 先天二品境。 “果然这金钗香菱,虽是副册,却也是红楼气运所系,让我收获不菲。” 贾瑞心中狂喜。 除了修为的暴涨,更让他看重的,是体内那第三道皇道气运。 这三股气运盘踞在丹田中央,金光璀璨,带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道气息。 虽然他目前只摸索到了洞察、爆发的些许皮毛。 但直觉告诉他,这皇道气运的威能,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它或许与这方红楼世界的本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了这等实力,我在这方红楼世界的立足之本,又多了几分。” …… 第49章 天骄榜末尾,剿灭京兆盟 翌日清晨,西厂官署。 贾瑞刚迈进自己官衙大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白玉堂、吕秀才、老邢等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激动。 白玉堂更是递上来一块牌子。 “恭喜大人,你入天机阁的天骄榜了,第一百零一名,这是天机阁送来的天机令。” “天骄榜?” 贾瑞接过那黄铜制成的令牌在手掌上抛了抛。 这才想起那什么天机阁搞的江湖榜单。 “只不过……我怎么才只是一百零一名?” 贾瑞听着这个排名,不由得微微皱眉。 白玉堂却是一脸艳羡的解释道:“大人,这天骄榜向来只取江湖青年天骄中的前一百名。且非先天境高手不录,从来没有例外。” 他激动道:“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天机阁竟为大人破天荒的多增了一个名次,可见天机阁对您的重视。” 贾瑞闻言不屑的撇了撇嘴。 敬陪末座,重视个屁。 而且在他看来,这种江湖榜单看看就行,上面大多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玩意儿。 真正厉害的天骄人物,龙潜深渊,藏拙于世,岂会这般张扬。 贾瑞相信以他如今的真实战力,起码能横扫这榜单上一半的“水货”。 “上了这天骄榜有什么实际好处?”贾瑞随口问道。 白玉堂闻言挠了挠头:“这……最大的好处,自然是名声大振。咱们这些厂卫中人,向来被那些自诩清高的江湖武夫看不起,视为‘朝廷鹰犬’。 但要是上了这天骄榜,那些江湖武夫便也不敢再小觑您。就像龙禁尉和京营那边,就有好几个上了榜的年轻俊杰,那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的。 大人您年仅十八就能上榜,潜力无穷,在咱们西厂,这可是头一遭。” 贾瑞却是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西厂成立时间短,高层又基本都是太监,自然不会去参与这等招摇的榜单。 下面招揽的也多是些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辈,自然没几个能上榜的。 而且这等虚名,不要也罢。 一旁的老邢又插嘴道:“大人,属下倒听说,这天机阁还是天下最大的情报汇总之地。只要出得起代价,便能从他们那儿得到任何想要的情报。 只不过他们门槛极高,听说只有上了榜的武夫,手持这块天机令,才能获得天机阁的认可。” “哦?”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倒还有点意思。 日后若是遇到什么西厂都查不到的隐秘,倒可以去试试天机阁这条路子。 就在此时,一名番子匆匆来报:“贾大人,黄公公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贾瑞收拾心情,当即起身前往千户官署。 黄锦一见贾瑞,那张白胖的脸上便笑成了一朵花:“哎呦!大名鼎鼎的贾天骄来了,快坐!” 他打趣道:“咱家刚才可是听说了,你如今上了那什么天骄榜。可喜可贺,从此咱们西厂也算是出了一位少年天骄了,正好羞死东厂那帮阉狗。” 贾瑞嘴角微抽,汗颜道:“黄公公取笑了。不过是些江湖武夫之间相互吹捧的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黄锦笑道:“此话倒也不假,俗话说的好,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大夏皇权至上,不向朝廷和皇家靠拢,便是再厉害的江湖武夫,也不过如此。” 贾瑞微微点头。 暗道朝堂有雨化田那等绝世杀神坐镇西厂,龙禁尉和东厂也各有高手。 军中也是藏龙卧虎,而皇室传闻也有神秘的保龙一族。 一般的江湖宗派和武夫,还真掀不起什么太大风浪。 只有像无生教、白莲教那等靠蛊惑、发动广大教众的教派,才能动摇大夏根基。 他旋即问道:“不知黄公公叫属下来,有何吩咐?” 黄锦一拍脑门,神色变得肃然起来。 “险些忘了正事,根据我玄武司番子密报,龙禁尉北镇抚司那边,最近动作连连。 似乎正和南镇抚司配合,在拉拢神京城附近、乃至整个北方一带的江湖帮派,意在培植羽翼,对我西厂不利。” 他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指着城南几十里外的一处位置。 “这里大兴县的水运码头,有个叫京兆盟的江湖帮派。这半年来,他们手段狠辣,将码头上那几个大小漕帮都给吞了,整合在了一起,俨然成了气候,控制了神京城南的运河入京水道。” 黄锦的脸色有些阴沉:“咱家还收到风声,龙禁尉北镇抚司这两天派了一个叫谢飞的三纹百户去那京兆盟。 此人据说也是天骄榜上的俊彦人物,还有个‘小飞龙’的外号。他们这是想招揽那京兆盟,彻底控制水运码头,掐断咱们西厂在运河水路上的耳目。” 贾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龙禁尉的三纹百户,含金量不低。 起码要在百户位置上立下三桩大功才行。 比冯紫英那等靠家世混到百户的勋贵子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那水运码头,直通京杭运河,乃是南北商贸、钱粮往来的黄金水道,更是消息集散之地。 若是落在龙禁尉手里,西厂确实被动。 由此可见,龙禁尉图谋不小。 黄锦又冷哼道:“干爹指示,虽然督主不在,但我西厂也绝不能示弱。那京兆盟既敢和龙禁尉勾搭,那就是跟咱们西厂作对,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一脸期许的看着贾瑞:“贾老弟,我知此事棘手,这硬骨头,咱家想来想去,玄武司也只有你能啃得下了。” 贾瑞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属下愿往,定去挑了那京兆盟,会一会那位‘小飞龙’。” 黄锦欣然大笑:“好!不过那京兆盟帮众数百,又有龙禁尉介入其中,不可轻敌。 你先派人去打探一番,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出手,我这两天也想办法给你再调配些人手。” …… 第50章 统一思想,心狠手辣 回到自己的试百户官署。 贾瑞当即叫来白玉堂、吕秀才、老邢、李大嘴等人。 将黄锦交待关于京兆盟与龙禁尉勾结,并且由自己负责剿灭一事都说了一遍。 白玉堂听到‘小飞龙’这个名号,不由神色凝重。 “大人,那‘小飞龙’谢飞,属下在江湖上也曾闻其名。此人乃是龙禁尉北镇抚司的后起之秀。 出身北方大派天龙门,相传修为已至先天三品,在天骄榜上高居第八十位,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龙禁尉百户冯紫英强了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京兆盟少主孙百胜也位列天骄榜第九十五位,绝不可小觑。” 贾瑞闻言,嘴角微勾。 淡淡道:“八十、九十五?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之辈,不足为虑。” 他如今非但修为已入先天,更有玄妙莫测的皇道气运和绝顶掌法降龙十八掌傍身。 眼界自然变得不同,这些所谓的“天骄”,在他看来,不过是插标卖首之徒罢了。 “大人神威,自然不惧。” 一旁的吕秀才却眉头锁紧。 踌躇道:“只是……大人,那京兆盟盘踞水运码头多年,根深蒂固。 光帮众少说也有六七百之众,若算上那些靠码头吃饭的苦力、脚夫,怕是有数千人。” “最要紧的是,现在他们又搭上了龙禁尉这棵大树,便有了朝廷的背书。 我们西厂虽有监察之权,但若这般无凭无据、贸然前去剿灭,一旦激起民变,让龙禁尉那边抓住了把柄,参上一本。 到时候是非颠倒、众口铄金,对大人和我们西厂,都是大大的不利,还请大人三思。” 贾瑞闻言,微微颔首。 “秀才所虑极是。” 贾瑞沉声道:“倒是我疏忽了。杀人容易,然善后之事,却需做滴水不漏。你们有何良策,都但说无妨。” 吕秀才沉吟片刻道:“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大人若想在龙禁尉眼皮子底下动这京兆盟,就要师出有名。 只要我们占住了‘大义’二字,那龙禁尉就是想保,也无从下手。” “师出有名?” 白玉堂在旁边皱眉道:“这急切之间,我们上哪儿去找由头?难道还要去细细查访这京兆盟是不是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不成?” 贾瑞闻言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不语。 原本对付京兆盟这等江湖帮派,直接调集力量剿灭就是,哪还用得着什么借口。 但正如秀才所言,如今有龙禁尉参与其中。 为了不留手尾,不被抓住把柄弹劾。 还真得费些心思,给对方安上一个合适的、无法翻案的罪名。 这时李大嘴忽然一拍脑袋道:“大人,小的当初在翠红楼当大茶壶时,有个一起混的兄弟,叫王三儿。 这小子现在混出息了,就在那个京兆盟总舵的后厨当采办管事,专管每日给帮里几百号人采购新鲜蔬菜瓜果。我们能不能……从此上下手?” 贾瑞心中一动:“这个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 李大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那王三儿以前欠过我的人情,而且他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只要告诉他,替西厂办差,事后有重赏,就是让他去烧了京兆盟的祖坟,他也绝无二话。” “好!” 贾瑞当即拍板:“大嘴,你马上去将那王三儿秘密召来。” 他转头看向吕秀才:“秀才,我们之前缴获廖家粮队时,是不是还留了一箱兵器甲胄?” 吕秀才一愣,随即道:“回大人,确实有箱军中制式甲胄。那是廖家私藏的违禁品。大人,您是想……” 贾瑞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将箱子里的兵器全部撤了,全部换成甲胄。让那王三儿趁着明日送菜的机会,将这箱甲胄送进京兆盟的总舵。” “按大夏律法,私藏甲胄三副以上者,视同谋逆。如此一来,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奉旨剿灭这京兆盟,龙禁尉敢说半个不字?” “嘶~” 屋内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是要把京兆盟一网打尽,甚至全盟尽诛。 吕秀才的脸上出现挣扎之色。 上次伪造冯家书信,他虽然也干了。 但那冯家恶贯满盈,他心里尚有正义感支撑。 这次京兆盟虽然是江湖帮派,平时争抢杀戮,伤人性命之事肯定也不少。 但毕竟没有冯家那般穷凶极恶的大罪。 用这等私藏甲胄的谋逆大罪去构陷京兆盟,恐怕那些帮众的家眷,也是要卷入其中,甚至人头落地。 “大人……” 吕秀才嗫嚅着,想要开口劝阻。 贾瑞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当即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神色肃然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太过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白玉堂等人都躬身:“属下不敢。” 贾瑞点点头。 沉声道:“你们万不可怀妇人之仁,须知我们和大明宫那边的斗争,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做花团锦簇的文章,而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贾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势。 “如今我西厂看似煊赫,实则危如垂卵。东厂、龙禁尉、勋贵集团……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对我们虎视眈眈,恨不得食肉寝皮?” “若无圣上和贵妃娘娘看护,若无督主大人这等武道杀神坐镇,我们这帮人,早就被他们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了。” “那京兆盟既然敢掺和进我们与龙禁尉的争斗,就要有被斩草除根的觉悟。” 贾瑞盯着吕秀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行非常之事,需用非常手段。” “在我们西厂这个位置,不是我们杀人,就是别人杀了我们,断无第三种可能。如果心慈手软,趁早退出西厂。”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顿时让吕秀才身躯巨震,额头冷汗涔涔。 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坚定,对着贾瑞深深一揖。 “大人教训的是,是属下迂腐了。从往后,大人说向东,属下绝不往西。大人说要杀人,属下绝不皱眉。” 一旁的白玉堂、老邢、李大嘴等人,也被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纷纷躬身。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纵然堕入无间地狱,也决心无悔!” 贾瑞看着眼前这几个被统一思想的心腹手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很好。” “各自去准备吧,我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必再等黄公公那边准备了。明日我们就去给那京兆盟送一份‘大礼’。” …… 第51章 不择手段,拉人下水 翌日凌晨。 大兴县,水运码头。 这里是神京城通往京杭运河的水路咽喉,一早便人声鼎沸。 京兆盟的总舵,便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往来帮众个个神情彪悍。 此时一队运送米粮、菜蔬的车队,正吱吱呀呀的缓慢驶向总舵大门。 负责看守大门的帮众见车队过来,领头的一个小头目漫不经心的拦住车队。 “站住!” 车队最前方,一个满脸市侩、点头哈腰的汉子忙凑上前,手中还往那头目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哎哟!赵大哥,是我啊,王三儿。” 那小头目接了银子,掂了掂,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瞥了眼那满满当当好几车的货物,笑道:“王三儿,今儿这东西怎么送那么多?” 王三儿赔笑道:“赵大哥,这不是听说我们京兆盟这几天来了贵客嘛。龙头嘱咐了,要好生招待。 我这特意多采购一车上好的女儿红,还有一些稀罕的野味。到时候几位大哥也跟着尝尝鲜。” “哈哈,算你小子懂事。” 那小头目听了这话,心中受用。 也不再细查,大大咧咧的一挥手。 “行了,进去吧。” “好嘞,多谢赵大哥。” 王三儿连忙招呼车夫赶车驶进京兆盟总舵大院。 当车队全部进入大门时,王三儿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 “京兆盟怕是马上要大祸临头了,你们也别怪我王三儿心狠。要怪就怪那位西厂贾大人的手段,实在太狠辣了。” …… 大兴县,京营副千户卫所。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贾瑞一马当先,带着麾下近百名精锐番子。 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卫所军营门口。 “吁~” 他猛的一勒马缰,高头大马人立而起。 “什么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 守营的士卒见状,立刻举枪喝止。 “西厂办案!” 贾瑞冷喝一声,随手抛出一块腰牌。 “带我去见你们仇副千户!” 那守卫接过腰牌一看,只见上面‘西厂’二个张牙舞爪的字映入眼中。 顿时吓得手一抖,脸色煞白,不敢怠慢。 “原来是西厂的大人,请随我来。” 那守卫忙让人飞报副千户大人,又恭敬的引着贾瑞几人前去中军营帐。 贾瑞翻身下马,一边大步往里走。 一边对身旁的吕秀才问道:“都查清楚了吗?” 吕秀忙紧压低声回道:“回大人,都查清楚了。这大兴县副千户卫所,乃是京防大营麾下骁骑营驻扎。 副千户仇五的家族背景及平日行迹,昨晚已连夜从厂内案牍库调出。” 贾瑞微微点头。 他这次剿灭京兆盟,对方人多势,又是地头蛇。 要将京兆盟一网打尽,又要弹压可能引起的民变,麾下那近百号番子便远远不够。 因此必须借力。 而这本地驻防京营,就是最好的刀。 只是西厂和京营互不统属,甚至隐隐对立。 贾瑞自然没把握对方会乖乖配合,只能提前做些‘功夫’。 说话间几人已大步迈进了中军营帐。 营帐内,一位身形魁梧、身穿重甲的将校已等候多时。 见到贾瑞等一身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仇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中更是透着几分忐忑不安。 这些厂卫犬鹰,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更不用说这些个凶名赫赫、刚灭了几家勋贵的西厂。 “在下西厂贾瑞。” 贾瑞走到仇五面前,一边把腰牌亮给对方,一边拱手客气道。 “你就是那个最近在神京城接连拿下几家勋贵、名声大噪的贾瑞?” 仇五看着那腰牌上的名字,瞳孔猛的一缩,忍不住脱口而出。 贾瑞点头:“不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被本官拿下的神武将军冯家,好像还是令尊仇都尉的死对头吧?” 仇五闻言,脸色骤变。 他想不到这西厂,竟还把他家和冯家那点陈年旧怨,都查得这么清楚。 显然贾瑞这句话,是话里有话。 既是示好,我帮你家铲除了仇敌。 又是威胁,我既然能拿下冯家,自然也能轻易拿下你仇五。 仇五深吸了口气,强压心中的愠怒,脸色难看的问道:“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协助。” “我想请仇副千户调动本部卫所人马,随我西厂一同剿灭谋逆作乱的京兆盟。” 贾瑞也不绕弯,直接开门见山道。 仇五闻言脸色陡变,露出戒备之色,显然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要我帮忙抓几个毛贼,仇某没二话。 但你要我调动本部卫所人马,随你西厂去剿灭‘谋逆’的京兆盟,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沉声道:“据我所知,那京兆盟如今正与龙禁尉过从甚密。我京营虽不惧谁,却也不愿卷进你们这两家的争斗之中,恕仇某不能奉陪。” 贾瑞闻言并不着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竟还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仇副千户言之有理,明哲保身,本就是为官之道。” 仇五一愣,以为这西厂煞星这般好说话,正要端茶送客。 却又见贾瑞转头,对着身旁的吕秀才淡淡道: “秀才,既然仇大人不愿自找麻烦,咱们也别强人所难。把那个东西念给仇大人听听,也算咱们没白来一趟。” “是!” 吕秀才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线装的无常册,翻开找出其中几页。 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夏隆武二年,五月。大兴县卫所副千户仇五上任伊始,便借口整顿军务,将原有的老弱病残裁撤,实则暗中吃空饷四百八十四人,每月贪墨军饷纹银六百余两。” 仇五的眼角猛的一抽,手掌紧握腰袢剑鞘。 吕秀才却恍若未闻,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同年八月,仇五收受本地富户赵员外献银一千五百两,以卫所屯军之名替其免除五百亩良田赋税。” “同年十一月,仇五利用采购过冬棉衣之便,向城南棉布商行索贿三千两,致使三百多套棉衣以次充好,甚至……” “够了!” 仇五猛的一拍案桌,脸色惨白。 他做梦也没料到,自己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竟被西厂查得清清楚楚。 贾瑞摆了摆手,示意吕秀才不必再读下去。 只淡笑道:“仇大人下半辈子的生死荣辱都在这册子上,不用多念,待会让他自己看便是。” 仇五大口喘了几下气,良久才无力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贾瑞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京兆盟谋逆,协助我围剿京兆盟,事成之后,功劳分你一份。 如若不然,仇大人便随我们西厂大牢走一遭。这本册子我也会同时上呈兵部一份,免得仇大人说我们西厂冤枉了你。” 仇五浑身一颤,背上的冷汗湿透了重甲。 这份东西一呈上去,怕是他永远也翻不了身,甚至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神情挣扎道:“若是让节度使王子腾大人知道我私调兵马帮西厂,他绝饶不了我。” 王子腾乃是太上皇心腹,京营与西厂亦分属不同阵营。 虽还没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但他仇五若是帮了贾瑞,那便是犯了忌讳。 “你没得选。” 贾瑞冷冷打断他,语气森然。 “要么,现在就跟我进西厂大牢。要么,赌一把,站在我这边。事成之后,平叛之功,分你一份。有我西厂保你,王子腾动不了你。” 仇五死死盯着贾瑞,胸膛剧烈起伏。 沉默良久,他颓然叹了口气,一咬牙狠声道:“好!贾大人好手段,我这就点齐人马随你调遣。只盼贾大人日后言而有信,拉兄弟一把。” 贾瑞点点头:“放心,我西厂,从不亏待自己人。” …… 第52章 突袭京兆盟总舵,证据确凿一招秒 水运码头,京兆盟总舵。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京兆盟龙头孙兴和儿子孙百胜,正一脸谄媚的陪在下首。 而高坐主位的,是一名身穿绯红色龙禁尉百户飞鱼服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容冷峻,神情倨傲,胸口赫然绣着三道淡金色飞鱼纹。 正是龙禁尉三纹百户,天骄榜排名第八十位,有‘小飞龙’称号的谢飞。 “谢大人,我敬您!” 孙百胜恭敬举杯,眼中满是崇拜。 “谢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列天骄榜八十位,实乃我辈楷模,百胜佩服。” 京兆盟龙头孙兴也陪笑道:“是啊,犬子不才,才排在九十五位。日后还望谢大人多多提携。” 谢飞矜持地举了举杯,淡笑道:“两位客气,百胜兄弟天赋异禀,日后必能名震江湖。只要你们跟着我龙禁尉,这水运码头,便永远姓孙。” 孙兴闻言大喜。 傍上龙禁尉这棵大树,他京兆盟以后在大兴县地界,还不是横着走。 酒过三巡。 孙百胜似是想起什么,笑道:“谢大人,您可听说了?最近那天机阁不知为何,竟在天骄榜上硬生生加了第一百零一名。听说新增之人,是个叫贾瑞的西厂试百户。” 谢飞闻言放下酒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之意:“此等攀附阉党之徒,想不到也能进天骄榜,当真是天骄榜之耻。” 他淡淡道:“若非同在内廷效力,我必向其挑战。三刀之内,定斩其头。” 孙兴、孙百胜父子悉知龙禁尉与西厂向来不睦,闻言也都纷纷附和。 孙百胜更是笑道:“谢大人所言极是,那种货色,哪里需要您动手?便是我这第九十五名,也足以将其轰杀成渣。” 正说话间,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呼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帮众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盟主、少盟主。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大队京营官兵。已经……已经把咱们总舵给团团包围了。” “什么?” 孙兴脸色骤变,猛的站起身喝道:“没见龙禁尉谢大人在此吗?京营的人凭什么敢围我京兆盟?” 那帮众哭丧着脸道:“回盟主,那京营的人说……说接到线报,咱们京兆盟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放屁!” 孙百胜气得跳了起来,怒发冲冠。 “我京兆盟向来遵纪守法,何来谋反?这是污蔑栽赃。” 他急忙看向谢飞:“谢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飞眉头微皱,心中也是疑惑。 京营虽和龙禁尉一样同属太上皇一系,但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这大兴县京营卫所今儿是吃错药了?敢来砸龙禁尉的场子。 谢飞虽不想多事,但此刻既然在此,便不能堕了龙禁尉的威风。 他缓缓站起身,淡淡道:“两位不必惊慌,有本官在此,定能还贵盟一个清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京营武将,敢这般放肆。” “什么时候,龙禁尉……竟成了包庇谋逆的保护伞了?” 一个清越而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陡然从厅外传来。 “踏、踏、踏。” 只见一队杀气腾腾西厂番子昂然走了进来。 随即这队番子如波浪般分开两边。 贾瑞一身崭新的蓝白飞鱼服,腰佩雪花长剑,龙行虎步的从中间走出。 他身后则是仇五带领的大队全副武装的京营卫所士卒。 “西厂?” 谢飞看清那一身刺眼的蓝白飞鱼服,瞳孔猛的一缩,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你是……” 李大嘴早已麻利的搬来一张太师椅,稳稳放在大堂中央。 贾瑞撩起飞鱼服下摆,大马金刀的坐下,甚至没看谢飞一眼。 李大嘴这才转过身,对着谢飞冷笑一声。 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便是我西厂最年轻的试百户!亦是名列天骄榜的贾瑞~贾大人。” “贾瑞!” 听到这个名字,谢飞的眼眸中寒光暴涨。 正是此人斩杀了北镇抚司百户冯紫英,害得他们整个北镇抚司都被圣上斥责。 若不是西厂圣眷正隆,又有监督龙禁尉之责,且督主雨化田武道盖世。 龙禁尉早就按耐不住大肆报复了。 孙百胜仗着有谢飞撑腰,“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指着贾瑞语带讥讽:“我道是谁,原来就是那个天骄榜排名一百零一的‘天骄’贾大人,当真好大的官威。” 他又冷笑道:“贾大人说我京兆盟谋逆,证据何在?若是拿不出证据,就是血口喷人。今日有龙禁尉谢大人在此,我京兆盟定不与你干休。” 谢飞也冷冷看向仇五,语带威胁:“仇大人,你身为京营武将,为何要追随西厂干这等构陷良善的勾当? 这件事,我龙禁尉北镇抚司定会向王子腾王大人好好参你一本。” 仇五脸色一白,有些难看。 但把柄在贾瑞手里,他已无退路。 只得硬着头皮道:“谢百户见谅,本官也是接到确切线报,说这京兆盟私藏军中制式甲胄,意图不轨。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放屁!我京兆盟哪来的甲胄?” 孙百胜怒道。 就在此时,一队京营官兵与几名西厂番子,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漆大箱子闯进了大堂。 “禀大人!我们在京兆盟总舵后院的地窖里,搜到了这口箱子。” “打开!” 贾瑞淡淡道。 “哐当!” 箱盖被掀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副如假包换的大夏军中制式重甲。 全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仇五眼神复杂的瞥了一眼负手而立的贾瑞。 心中暗叹:“这西厂,当真好手段,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等要命的甲胄送进京兆盟总舵之中。” 他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京兆盟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可能私藏这区区二十几件甲胄。 真要谋反,这点破烂没任何意义。 但……那又如何? 既然当场搜出来了,那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铁证如山,无论怎么狡辩都没用。 贾瑞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如冰,声音森寒:“京兆盟私藏甲胄,蓄意谋反,证据确凿。” 他转身对仇五微微拱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仇大人,此乃大案,还请协助我西厂,将这一干逆贼尽数拿下,带回我西厂好好审问。” “锵~锵~锵~!” 话音刚落,大堂内顿时气氛紧张。 京兆盟的帮众、西厂的番子、全副武装的京营士卒,几乎同时拔出兵刃。 “放屁!你这阉党奸贼,竟敢陷害我京兆盟。” 京兆盟少盟主孙百胜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 他乃是天骄榜上的人物,心高气傲,此时怒极反笑。 指着贾瑞大喝:“贾瑞,你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可敢与我堂堂一战?” “呵……” 贾瑞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只见他脚下步伐微动,身形竟如鬼魅般,毫无征兆的欺身近前。 “锵~” 雪花长剑骤然出鞘。 剑刃与剑鞘摩擦,在雄浑真气的激荡下,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长吟。 “嗡~” 周围众人只觉耳膜一鼓,心神都被这一声剑吟震得微微发怔,出了一瞬的神。 而首当其冲的孙百胜,更是瞳孔骤缩。 只觉得一股无与伦比、能撕裂空气的风雷剑气,铺天盖地向自己直冲而来。 实在太快了~ “嘶啦~” 众人只见剑光一闪。 贾瑞的身影已然与孙百胜错身而过。 “锵~”长剑归鞘。 贾瑞已然退回原处,负手而立,仿佛从未动过。 “呃……” 孙百胜依然保持着原来姿势,双眼圆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一道细细的血痕从他额头正中缓缓裂开。 “噗~”鲜血狂喷。 “嘭~” 孙百胜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气绝身亡。 天骄榜第九十五位,竟挡不住贾瑞一剑。 …… 第53章 玉面修罗,名至实归 “百胜!” 京兆盟龙头孙兴见爱子惨死,顿时目眦欲裂。 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我要杀了你!” 他疯了一般正要朝贾瑞扑来,却不防斜刺里一道指风袭来。 白玉堂如幽灵般欺身而上,一指点中他的穴道。 “扑通~” 孙兴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两个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立刻上前,钢刀架颈,将他死死按住。 尘埃落定。 贾瑞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神色惊疑不定的谢飞身上。 “你就是那天骄榜上,外号‘小飞龙’的谢飞?” 谢飞此刻正想着如何全身而退,闻言微微一怔。 他毕竟是龙禁尉三纹百户,虽惊不乱。 当即傲然回道:“不错!我便是谢飞,天骄榜排名第八十。‘小飞龙’之名,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缓:“贾兄身手果然不凡,既已杀了孙百胜,榜单排名自当提升。依我看,今日之事不如就此罢手,我龙禁尉……” “我在天骄榜上,可有外号?” 贾瑞毫不理会谢飞的示好,直接打断对方话语,转头问向身后的白玉堂等人。 被晾在一边的谢飞,顿时脸色气得铁青。 白玉堂挠了挠头:“这个……大人成名太快,江湖上还没流传出适合大人威名的外号。” 边上的李大嘴眼珠一转,立刻大拍马屁:“那哪行!依我看,大人长相英俊非凡,手段如霹雳雷霆,又在西厂当差。不如就叫‘玉面修罗’如何?” “好!好称呼!” 老邢也连忙凑趣:“大人‘玉面修罗’之名,日后定当名扬江湖,迷倒一众江湖女侠。” 边上一众西厂番子纷纷拍手附和,把杀气腾腾的大堂硬是搞得像茶馆听书一般。 吕秀才抽了抽嘴角,原本也想拍上几句斯文的马屁,但读书人的矜持终究让他开不了口。 贾瑞皱了皱眉:“有点俗,而且听起来像反派!” “够了!” 谢飞见自己被如此戏耍无视,终究按耐不住。 厉声呵斥:“贾瑞,刚才那番建议,你意下如何?” “呵呵,建议?” 贾瑞冷笑一声,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 “京兆盟私藏甲胄,谋逆证据确凿。你身为龙禁尉三纹百户,竟还与他们串通一气。如此私通逆匪之行径,罪该当诛!” “你……” 谢飞勃然大怒。 他没料到贾瑞竟如此狠辣。 陷害京兆盟不说,还想把他一并打成谋逆,当真欺人太甚。 京营副千户仇五在一旁看得咋舌称叹。 暗道这贾瑞当真是个人物,胆大包天、心黑手狠至极。 若日后不被人提早弄死,必将成长为大人物。 “贾大人!” 谢飞手按绣春刀,咬牙切齿道:“做事不要这般不留余地,你当真要和我龙禁尉不死不休?” “你不过一介逆贼。”,贾瑞淡淡道。 “在我面前,有何资格谈不死不休?恐怕今日过后,龙禁尉都恨不得没你这个蠢货。” 他踏前一步,负手而立,一股凌厉气势油然而生。 “不过,我现在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挑战我。让本官看看,所谓天骄榜第八十,到底成色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刚才贾瑞一剑秒了第九十五名孙百胜。 但第八十名和第九十五名之间,差距不亚于天壤之别。 谢飞的修为可是实打实的先天三品巅峰。 更不用说还有那一手如腾龙在天的绣春刀技。 大堂角落里,一名面貌普通的杂役缩在阴影中,用炭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奋笔疾书。 “新上天骄榜第一百零一名贾瑞,一剑秒杀第九十五名孙百胜。如今又主动挑战排名第八十的小飞龙谢飞。” 这杂役顿了顿,随即又写上:“两人胜负未卜。但谢飞师承飞龙门,又得龙禁尉绣春刀绝技,胜算……明显超过贾瑞。” “好!好!好!” 谢飞被贾瑞的狂妄彻底激怒,再也按耐不住。 咆哮一声:“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轰~” 他全力催动天龙门内功,周身气劲鼓荡。 身形腾空而起,当真犹如一条飞龙窜天。 “锵~” 半空之中,绣春刀骤然出鞘。 刀光如练,狠狠斩向贾瑞。 这一刀,刀气震荡空气。 发出尖锐呼啸,宛若飞龙扑击,声势骇人。 “好厉害!不愧是天骄小飞龙!” 边上的仇五是个懂行的,忍不住脱口而出。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贾瑞却稳稳站定,身形巍然不动。 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个圆。 体内巅峰的紫霞神功内力裹挟着璀璨的“皇道真气”,尽数汇聚于掌心。 地级绝品武技“亢龙有悔!” “昂~” 刹那间,整个大堂仿佛响起一声来自远古的苍茫龙吟。 众人更是隐隐看见,一条由淡金色真气凝聚而成、张牙舞爪的龙形掌风,咆哮着向半空中的谢飞狂轰而去。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狠狠对撞。 谢飞虽身如腾龙,但遇上降龙十八掌这等至刚至阳的顶级掌法,就算他是真龙,也得被拍成泥鳅。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绣春刀寸寸断裂。 紧接着谢飞整个人被一掌轰飞,如同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在大堂的墙上。 “砰~” 墙壁龟裂,碎石纷飞。 谢飞的尸体缓缓滑落,胸骨尽碎,早已没了气息。 天骄榜第八十名,照样也是一招秒。 全场再度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人人都呆呆的看着负手而立的贾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骄榜第八十名天骄啊,竟然就这么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了。 白玉堂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看向贾瑞的眼神充满狂热。 仇五更是瞠目结舌,心中庆幸自己选对了边。 干掉谢飞后,贾瑞面不改色。 冷冷下令:“京兆盟蓄甲谋逆,还敢公然反抗我奉钦命办案的西厂。 传我命令,京兆盟上下骨干帮众,一个不留。其余普通帮众及裹挟青壮,就地看管。” 他环视四周,声音如雷:“今后敢有与我西厂作对者,以此为戒!” “是!” 西厂众番子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贾瑞这才侧身,对着早已头皮发麻的仇五拱手道: “诛杀逆贼,义不容辞。还请仇大人让麾下士卒配合行事,事成之后,本官自当给仇大人向上报功。” 角落中,那面貌普通的杂役一边施展轻功悄悄溜出大堂,一边在册子上继续笔走龙蛇的飞快书写。 “天骄榜惊变,贾瑞再创奇迹。以一招隐显龙形的绝顶掌法,秒杀排名第八十位的小飞龙谢飞,潜力不可限量。” “且此人心狠手辣,屠尽京兆盟骨干,‘玉面修罗’之称号,名至实归!他日或会成为江湖魔头。特此记录,上报天机阁存档!” …… 第54章 晋升百户,飞龙在天 西厂,玄武司。 黄锦正端坐在官衙内,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虽将“剿灭京兆盟”的差事交给了贾瑞,但这心里,终究是七上八下没个底。 “那京兆盟盘踞码头多年,帮众近千,又搭上了龙禁尉这棵大树……贾试百户虽然手段了得,但毕竟人手单薄……”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心中暗自盘算:“罢了,还是得再去求求干爹,哪怕舍了这张老脸,也得从其他几司借调些人手来,若是让贾试百户折在里头,咱家这玄武司可真就没了指望……” 正自踌躇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帘子一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肃杀之风,瞬间灌进了温暖的官衙。 贾瑞一马当先,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那一身蓝白飞鱼服上,隐隐可见暗红的血渍。 身后白玉堂等人个个精神抖擞,虽满身征尘,却难掩眼中的兴奋与狂热。 “贾试百户……” 黄锦惊得霍然起身,手中茶盏险些打翻。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你们这是……?” 贾瑞神色淡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启禀黄公公,属下幸不辱命。” “京兆盟上下,骨干帮众已尽数伏诛,其余人马已在大兴县就地看押。龙头孙兴已被生擒,现关押大牢之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京兆盟……已然烟消云散。” “什么!” 黄锦闻言,整个人悚然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京兆盟已经被剿灭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下属。 这才过去两日光景。 黄锦原想着此去探查、潜伏、调兵遣将,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工夫。 更何况贾瑞手下满打满算不过百人。 要去硬啃那近千号亡命徒盘踞的京兆盟,简直是以卵击石。 可如今这硬骨头,竟真被贾瑞给啃下来了。 黄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骇。 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问道: “那……那天骄榜排名第八十的龙禁尉三纹百户谢飞呢?此人是否也在京兆盟?你是如何将他逼退的?” 在黄锦看来,能将这位天之骄子逼退,已是万幸。 “谢飞?” 贾瑞轻描淡写的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公放心!属下……已将他斩杀了。” “这次剁掉龙禁尉伸过界的一只爪子,也让他们长长记性,以后再敢过界,我西厂必将斩尽杀绝!” “什……什么?” 这一下黄锦是彻底惊得呆住了。 那个龙禁尉重点培养,天骄榜第八十的精英,竟然让贾瑞给宰了? 要知道龙禁尉乃是大夏开国之初便已建立,百年底蕴。 南北两大镇抚司高手如云,绝非西厂这等靠督主雨化田一人支撑的新贵可比。 那谢飞更是龙禁尉培养的未来中坚力量。 和冯紫英那等勋贵水货不可同日而语。 “贾试百户!” 黄锦回过神来,忙一把拉住贾瑞的手:“快跟咱家细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贾瑞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卖关子。 便将如何借力京营、如何当众格杀谢飞的大致经过,略略说了一遍。 至于一些细节则由一旁的吕秀才绘声绘色的补充了一番。 只听得黄锦目瞪口呆,连连吸气。 当听到贾瑞竟拿捏住了京营卫所副千户仇五的把柄,逼其不得不反水助阵时。 黄锦猛的一拍桌案,大笑出声:“妙!妙啊!这一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神来之笔。” “有京营参与,那龙禁尉便是吃了天大的亏,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纵然闹到太上皇面前,咱们也占着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兴奋得满面红光。 搓着手道:“好!太好了!咱家这就去禀报干爹。一方面未雨绸缪,防着龙禁尉狗急跳墙。 另一方面,嘿嘿!必须为贾试百户,还有你手下这帮弟兄请功。” “上次大明宫那边有人嚼舌根,挡了你晋升的路。这次我看谁还敢多嘴。这百户的位子,这回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了。” 说罢,也顾不得喝茶,兴冲冲地便往外跑。 …… 目送黄锦离去,贾瑞回到自己的官署。 心念一动,那熟悉的淡金色文字,再次于虚空中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雷霆扫穴灭京兆,只手遮天压龙禁尉。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取特殊能量:因果值】 【当前修为境界:先天三品(10%)】 【获得绝学:地级绝品《降龙十八掌》第二式:飞龙在天。】 【梯云纵突破境界:玄级上品,大圆满。】 ……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热流,瞬间冲刷过贾瑞的四肢百骸。 他只觉身体仿佛轻了数倍,意念微动间,丹田内力便如飞龙升天,随心所欲。 先天三品! 短短时日,修为竟再次暴涨。 更有那刚猛无双的‘飞龙在天’,配合大圆满的梯云纵。 如今的他,即便面对先天境中阶甚至高阶强者,也丝毫无惧。 …… 半日后。 黄锦带着几名手捧托盘的番子,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托盘之上,赫然是一套崭新的白底红纹百户飞鱼服,以及那象征着正六品实权的百户腰牌。 “贾试百户……哦不,贾百户!” 黄锦满脸喜色,高声道:“此次剿灭京兆盟,打击龙禁尉势力,居功至伟。吕公公亲自批示,特晋升你为正六品百户。” 贾瑞也不扭捏,当即换上那身威风凛凛的新官服,腰悬百户牌,整个人更是英气勃发,顾盼生威。 白玉堂等人见状,齐声恭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黄锦在一旁笑呵呵的道:“贾百户,咱家是个内宦,没读过多少书。 说不出那些文臣们花团锦簇的贺词。只能送你一句话‘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指了指贾瑞胸前的纹饰:“只要在这百户飞鱼服上,再添七道赤红剑纹,便可晋升副千户。咱家可是真心实意的盼着这一天尽快到来呢。” 贾瑞心中微微一暖。 这黄锦虽是太监,且有些贪财。 但为人宽厚,对自己确实是没话说。 他正色躬身:“多谢黄公公栽培,属下定当竭力,绝不辜负黄公公厚爱。” 他自然知道,这副千户的门槛,比百户高了何止数倍。 每一道赤红剑纹,都得用大功绩来换。 不过……拥有金手指的他,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黄锦满意的点了点头。 又让番子放下另外两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套七品总旗飞鱼服。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白玉堂四人。 对贾瑞意味深长的笑道:“贾百户,这两个总旗的晋升名额,咱家就交给你自己来分配了。” …… 第55章 精诚团结,无坚不摧 黄锦带人离去后,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白玉堂、吕秀才、老邢、李大嘴四人。 看着那两套总旗飞鱼服,均目光炯炯,脸上露出渴望之色。 他们四人,原本都是西厂衙门郁郁不得志的边缘人。 好不容易跟了贾瑞,才有了今日的风光。 如今晋升的梯子就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贾瑞见状微微皱眉。 这四人能力优劣在他心中早有定论。 白玉堂身手不凡,吕秀才颇有谋略,老邢人脉宽广,李大嘴……马屁拍得好。 四人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当众决断,多少有些伤感情。 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你们四人是最先跟着我的,这一路走来,鞍前马后,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 “但这总旗名额只有两个。我心中并无任何偏袒,全凭……” “大人!” 他话未说完,李大嘴忽然抢先一步。 脸上嘿嘿一笑,脸上并无半分勉强。 “大人不必为难,小的原本就是个大茶壶出身,胸无大志,也就是会拍拍马屁,给大人解解闷。 就算给我个总旗,要带几十号人,我也做不了。我只愿能永远跟在大人身边伺候就知足了。” 一旁的老邢挠挠头,也上前躬身道:“大嘴说得是。大人,属下在六扇门混了半辈子,一把年纪锐气早磨没了,原本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命。 自从跟了大人,这日子过得痛快,银子也挣不少,心愿足矣。老白武功高强,秀才脑子好使,他们才是大人的左膀右臂。这总旗非他们莫属。” “老邢……大嘴……你们……” 白玉堂和吕秀才看着主动退让的两位老友,也不禁神情动容,眼圈有些发红。 他们四人相交已久,虽出身不同,但彼此之间出生入死,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这份义气,千金难换。 贾瑞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 他摆了摆手,走到老邢和李大嘴面前。 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你们能顾全大局,不生芥蒂,我很欣慰。” 他目光灼灼,扫视四人。 声音铿锵有力:“不过,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须知风云际会、鱼龙竞帆,普通人抓住机会也能一飞冲天。 你们可知当今大明宫掌宫内相、太上皇心腹、总管东厂、龙禁尉及内廷十二监的大太监戴权当初是什么人? 亦不过是个刷马桶的出身罢了,不要把那些大人物看的太过强大、神圣,没得弱了自己的气势。 难道你们以为我贾瑞做到今日这个百户,从此便到头了吗?只要你们跟着我,实心办事,日后百户、千户也未尝不可期。” “督主、吕公公、黄公公诚心待我,我亦同样诚心待你们。记住!我西厂要的是……” 贾瑞顿了顿,声音昂扬道:“对内精诚团结,对外无坚不摧!” 四人闻言,只觉热血上涌。 齐齐躬身,声震屋宇。 “属下誓死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荣国府,贾母院落。 时值午后。 贾母在榻上高卧,照旧将那心肝宝贝贾宝玉搂在怀里。 堂下珠围翠绕、香风阵阵,一派贾母最喜的喧闹富贵气象。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并三春姐妹,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侧。 薛姨妈、王夫人,还有李纨、王熙凤等管家奶奶,以及宁府特意过来请安的尤氏、秦可卿婆媳,也都围坐说笑凑趣。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骨碌碌一转,目光落在薛姨妈和宝钗母女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呦,姑妈,我今儿可是听下人们都在嚼舌根。说我那大表哥竟把宁荣后街那座五进的大宅子,送给那瑞大爷了?这手笔,啧啧,可是够大的。” 此言一出,王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得能滴出水来。 那座宅子她是知道的。 原是工部张侍郎耗尽心血修建的养老华宅,亭台楼阁精致非凡。 后来张家获罪,宅子被查抄拍卖,落到了薛家手里。 王夫人觊觎那宅子良久。 本来薛蟠早想搬家过去,也被王夫人以薛家在梨香院居住更亲近为由拦下。 原想着等宝钗过门嫁给宝玉,这宅子便可名正言顺当嫁妆,成宝玉的私产。 没曾想竟被薛蟠那个“败家子”拿去送给了她最厌恶的贾瑞。 “哼!” 王夫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愠怒。 “蟠哥儿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家业,竟这般糟蹋。送给谁不好,偏要送给那等不知好歹的破落户。 这般败家舍业,我看你薛家这点子家当,迟早要被他折腾个精光。” 薛姨妈被自家亲姐姐当众责备。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甚是尴尬。 她心中其实有些委屈。 上次商盟大会,若非贾瑞力挽狂澜,薛家怕是早就败落。 更何况自从跟了贾瑞,薛蟠竟真个改邪归正,连那些狐朋狗友邀请的花酒都不怎么出去喝了。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事,送个宅子又算什么。 只是她在王夫人面前一向气短,此刻也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分辩。 薛宝钗坐在一旁,见母亲受气,心中不忍。 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姨妈这话有些言重了。瑞大哥哥这次对我薛家,实有再造之恩。 且哥哥在他帮扶下,日渐走上正途,这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赠送一座宅子,也不过是聊表我薛家的一点心意罢了。” 王夫人猛的转头,神情愠怒的盯着宝钗。 这个一向安分守己、最懂规矩的外甥女,竟然为了那个‘破落户’当众顶撞自己。 她脸色更加阴沉难看,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厌弃。 王熙凤见火候差不多了。 忙掩嘴笑道:“哎呦!瞧薛妹妹这话说的,真是护得紧呢。姨妈一家又是送丫鬟,又是送宅子的。 听说我那大表哥,还在四处帮那瑞大爷张罗搬家乔迁、添置人口。 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薛妹妹这是要嫁过去,提前布置新房了呢。” “凤姐姐,你……” 薛宝钗被她这般露骨的暗讽,气得浑身微颤。 那张如银盘般洁白的脸上,霎时浮起一抹艳红的羞怒之色。 只是长辈在座,薛家又终究是寄人篱下。 她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生生咽下,垂首咬唇,一言不发。 边上黛玉、湘云等人见状,亦是暗暗蹙眉,为宝钗感到难受。 老太太本就不喜薛家。 而自从薛蟠和贾瑞走得近后,连王夫人和王熙凤姑侄俩,也是越发不待见薛家母女了。 就在这气氛尴尬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打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 脸上还带着十分的喜色。 薛宝钗正觉坐立难安,见莺儿进来。 便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莺儿先给各位主子福了福。 才对着宝钗语气轻快的说道:“姑娘,大爷让我来传话,说是……说是那瑞大爷,刚刚又升了六品百户了。” …… (这两天被刷了不少差评,有耐心看到这最新章节的读者大大,还没评分的话,请帮忙评个五星,实在多谢了!后面故事更精彩,敬请期待!) 第56章 薛家靠拢贾瑞,宝玉愤恨摔玉 “什么?六品百户?” “这瑞大爷又升官了?” …… 这些惊呼声,几乎是从屋内众人口中齐齐发出的。 贾母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霍然睁开,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这才数个月功夫,就从总旗到试百户,再到如今的正六品实权百户。 自己这个并不算亲近的族孙升迁速度,简直是骇人听闻。 如此这般下去,荣国府将来怕是再也压不住他了。 王夫人更是如遭重击,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六品百户,论品级虽还不及自家老爷的从五品员外郎。 但论实权、论威势,怕是早已把贾政甩在了身后。 这样下去,那破落户岂不是要骑到荣国府头上来了? 而且自家麒麟儿宝玉,也愈发被那破落户给比了下去。 王熙凤下意识的捂了捂自己的脸颊,只觉那里又开始火辣辣的疼。 一旁的秦可卿,闻言却是心头一跳,眼中闪过一抹又惊又喜的光芒。 那冤家升得越快,她便能越早脱离苦海。 尤氏则是神情古怪的瞥了一眼自家这个儿媳。 只觉得她这喜色来得有些莫名。 又想到那贾瑞当初对她的调戏,内心隐隐也有些燥热。 莺儿继续兴冲冲的说道: “大爷还说,那瑞大爷后面要把那什么大兴县水运码头的一盘生意交给咱们薛家来做。 大爷高兴坏了,说以后瑞大爷的事,就是我们薛家的事,我们两家再也不分彼此。 正好这次瑞大爷升官,双喜临门,就借着乔迁之喜,定要给瑞大爷热闹办一场宴席,吉日就定在后天。 只是大爷毕竟是个粗人,有些细处拿不准,想请姑娘赶快回去帮忙参详参详。” 众人听到莺儿这番话,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她们虽不清楚那水运码头的生意究竟是什么。 但自古水路交通汇聚的宝地。 无论做什么生意,都相当于坐在聚宝盆上。 贾母内心更是五味杂陈。 她一向看不起这日渐衰败的薛家,想不到如今竟又要渐渐发达起来。 王夫人、王熙凤皆用羡慕、嫉妒、恼恨的眼神看着薛姨妈和宝钗。 贾瑞升官,得益的不是她们贾家荣国府。 反而是薛家这依附她们的商贾之家。 想想也叫她们生气。 史湘云一听有宴席,眼睛顿时亮了。 她一把拉住宝钗的手。 拍手笑道:“宝姐姐,既是瑞大哥哥办席,那可得给我留个好位子。到时候,我是定要去凑凑热闹的。” 她又转头去拉林黛玉:“林姐姐,你也一定要和我一起去。上次在清虚观,我还没听够瑞大哥哥说故事呢。” 林黛玉自上次听了贾瑞那番‘逆天改缘’的神论后。 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将贾瑞引为知己。 此刻见湘云说得热切,心中也不禁有些意动。 她抿嘴一笑,伸指点了点湘云的额头。 “你这丫头,倒是好厚的脸皮。人家正主儿还没发话呢,你倒巴巴的要自己凑上门去了。” “哼!” 史湘云一扬下巴。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宝姐姐家张罗的。我只问宝姐姐讨请帖就是。” 薛宝钗被她说得面红耳赤。 仿佛自己真成了那贾瑞新宅的女主人一般。 当着众人的面,她十分的不好意思。 只得勉强笑道:“这……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回头……回头让哥哥去问问瑞大哥哥,想来……应该是无妨的。” “我也想去!” 一旁的探春也笑着插话道。 “听说薛大哥送的那座宅子,原是那工部张侍郎精心修建、景致极佳,几乎不输咱们这大观园。有机会倒是要去瞧瞧。” 迎春、惜春两女虽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也都流露出几分向往。 看着满屋子的姐姐妹妹,竟都争着抢着要去给那个贾瑞‘捧场’。 一旁的贾宝玉,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心如刀绞。 他本就嫉妒贾瑞升官,此刻又见众女这般态度,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再也按捺不住。 猛的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地上一掼。 “什么升官、什么乔迁。那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的。” 贾宝玉跳着脚,声嘶力竭的哭骂道:“那贾瑞就是个酷吏,是个刽子手。” “你们……你们竟都这般没脸没皮,争着去捧他的臭脚,真真是气死我了。” “我还要这劳什子破玉做什么!不如摔了干净,大家一拍两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人满堂大哗。 丫鬟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 “呼啦”一下全都趴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去找那块‘命根子’。 贾母更是急得老泪纵横,一把将宝玉搂在怀里。 心疼道:“孽障!你这是要摘了我的心肝啊。你瑞大哥又不是外人。他有了出息,也是咱家的体面,你何苦这般置气?”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闹剧般的一幕,心中只觉得无比厌恶。 只想尽快离了这里。 她当即起身,对还在发愣的薛姨妈道:“母亲,既然家里有事,哥哥那丢三落四的性子,怕是也安排不好。 我们家刚得了瑞大哥哥那般天大的好处,可不能办的失了礼数,抹了瑞大哥哥的面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薛姨妈此时也是尴尬至极,闻言当即起身向贾母告辞。 贾母一边安抚着宝玉,一边看着薛家母女离去的背影,脸色颇为不快。 “哼!这薛家不愧是商贾出身,倒是惯会投机、烧冷灶。这次又得了这般好处,当真便宜她们了。只是尽往咱们姓贾的身上靠,简直岂有此理。” 她缓缓收回目光,环视一圈屋内。 最后落在了王夫人那张阴沉的脸上。 “老二家的。” 贾母的声音,少见的带了几分严厉。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瑞哥儿,那是咱们贾家的人。他如今升官、乔迁,那是光耀门楣的喜事。怎么?难道还要让薛家那个外姓人,去替咱们张罗不成?” “我看你那妹子,倒是比你更清醒些。” 王夫人被说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贾母又将目光转向王熙凤、尤氏和秦可卿三人。 “凤丫头,还有珍哥儿媳妇、蓉哥儿媳妇。你们都是两府的掌家媳妇。这两日,都给我过去帮衬着点。” “务必要将后日瑞哥儿这场宴席,给我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贺喜!” …… 第57章 王夫人心起歹毒,骁骑营悍将出马 荣国府,王夫人院落。 屋内静得有些瘆人。 一应丫鬟婆子早被尽数打发出去。 只剩下宝玉和凤姐两个,陪在王夫人身边。 王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色。 今日在贾母房中受的那番斥责。 让她这位荣国府掌权二太太,只觉得脸皮都被撕了下来,着实下不来台。 贾宝玉紧挨着王夫人坐着。 一张大盘子粉面上泪痕未干,眼圈红肿,看着好不可怜。 他拉着王夫人的衣袖,抽抽搭搭的哭诉道:“母亲,贾瑞那厮,抢我婢女,打我耳光。 “如今还用妖言蛊惑了林妹妹和宝姐姐她们,一个个都偏向了他。” “连老祖宗也不给我做主了,母亲您一定要想个法子,给儿子出这口恶气。 “要不然儿子心气不畅,郁结于心,怕是连半点诗书都看不下去,日后科举定然无望。” “什么?” 王夫人闻言,心头猛的一颤。 脸上顿时浮现出又是心痛又是愠怒的神色。 这贾宝玉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心头肉。 将来读书科举、高中进士,更是她王夫人期盼一生的最大荣耀。 谁敢断了她的荣耀,谁就是她的生死仇敌。 “我的儿!” 她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心肝肉儿的揉搓着。 “你放心!娘一定替你出这口恶气,绝不让那小畜生得意。” 她猛的抬起头,眼神冷厉的看向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的王熙凤。 “凤丫头!” 王熙凤正自低头盘算,闻言忙起身应道:“太太请吩咐。” 王夫人咬牙切齿,声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你上次说找京营里的武夫高手一事,不用再等了。现在立刻就让人带话给你哥哥王仁。” “他这几年跟着你叔叔在京营里做采办,军中人头最熟。务必要他在后日,给我寻来一个厉害的军中武夫。” “既然那破落户要办喜事,哼!我就让他喜事变丧事。” 王夫人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让找来的武夫直接到那破落户的新宅挑战,我要让那小畜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名声扫地、颜面尽失。” 说到此处,她声音骤然压低。 变得阴狠无比:“如果能趁机杀了他……就更好!” “啊?” 王熙凤先是被王夫人这毫不掩饰的杀心吓了一跳。 她虽也恨贾瑞,但到底顾忌着西厂的势力。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些时日因为贾瑞受的屈辱,还有那被罚没的两千两银子,心中那股恶气便也压过了恐惧。 忙道:“太太放心!我哥哥常在京营军中走动,这等只会厮杀的莽夫最是好找,我马上就去办。” 一旁的贾宝玉,闻言神情顿时兴奋起来,眼睛都亮了。 他早就听说,京营中藏龙卧虎。 而且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汉子。 比贾瑞那等只会仗势欺人的厂卫鹰犬,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母亲!” 贾宝玉拉着王夫人的手,急切道,“不要杀了那破落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我要他当着林妹妹、宝姐姐,还有湘云妹妹等众姐妹的面,被人踩在脚下,身败名裂。 让林妹妹她们都好好看看,看清他那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本色。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百倍。” 王夫人听得心疼,连连点头:“好好好!都依你。我的儿,只要你舒心,怎么都好。” …… 京营,西山骁骑营驻地。 此时的大营校场之上,尘土飞扬,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名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 正赤精着上半身,手持一杆碗口粗的精钢大枪。 如虎入羊群一般,与一队骁骑营的精锐士卒对打。 那壮汉如铁塔般精壮的上身,赫然还纹着一条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青龙。 随着他肌肉的颤动,那青龙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择人而噬。 “开~” 只见这壮汉暴喝一声,手中大枪猛的一挥。 “呼~” 一股恶风平地而起。 那十几个手持盾牌的骁骑营精锐士卒,竟如断线风筝一般,纷纷被扫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好!” “穆校尉好样的!” “威武!” 边上围观的数百名士卒,见状纷纷鼓噪喝彩,声震四野。 “不愧是天骄榜能排名第六十五的‘铁塔金刚’穆天霸。” “咱们军中的铁血男儿,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岂能和那些只会花拳绣腿的江湖武夫相提并论!” 在一片狂热的喝彩声中,穆天霸意犹未尽的收了势。 随手将那杆手臂粗的精钢大枪,像丢根稻草一样,丢给了一旁伺候的两个亲兵。 那两个亲兵慌忙伸手去接。 却只觉身子猛地一沉,险些要站不稳,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抱住。 足见那杆大枪的份量。 穆天霸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转身大步走进了属于自己的营帐。 一进门,便见一个满脸酒色之气、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施施然坐在营帐主位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鼻烟壶。 “天霸兄,别来无恙啊。” 那年轻男子见他进来,笑嘻嘻地站起身拱手道。 穆天霸见到这男子,浓眉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但还是拱手回礼道:“王仁兄,什么风把你吹来军营了?” 这王仁乃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侄子。 仗着王子腾的势,在骁骑营混了一个采办的肥缺。 平日里八面玲珑,上下打点,专门倒腾军需,自己也捞得盆满钵满。 穆天霸身为骁骑营校尉,也得过这王仁的好处。 因此即便他心中看不上这等倚仗家世的纨绔,也不得不虚与委蛇,应承一番。 王仁凑上前赔笑道:“哎呦!小弟这不是来恭贺天霸兄嘛。听说你晋升天骄榜第六十五位。 这可是咱们京营的大喜事,我大夏京营中,似天霸兄这等英雄好汉,着实少见呐。” 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不动声色的递给穆天霸。 穆天霸瞥了一眼那银票的厚度,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不推辞,顺手接过,塞进怀里。 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 第58章 权钱利诱,码头布局 王仁见穆天霸收了钱,心中大定。 拱手笑道:“天霸兄果然痛快。如此我便直说了。我想请你明日去挑战一人。” 穆天霸轻哼一声。 他就知道,这王仁找他准没好事。 “什么人?” 他并不介意拿钱替王仁当一回打手。 似他这种只知厮杀的军中校尉。 除了军饷和赏赐,原本捞钱的机会就不多。 骁骑营虽然待遇不错,但也经不起他平日里大手大脚、呼朋唤友的请麾下士卒吃酒耍乐的花法。 王仁收敛笑容,沉声道:“西厂,新晋百户,贾瑞。” “西厂?” 穆天霸听到这两个字,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他们这些单纯的军中厮杀汉,素来瞧不起那帮阉人鹰犬,对厂卫并不太畏惧。 但无端惹到那帮疯狗,终归还是有些麻烦。 王仁见状,忙压低声音道:“天霸兄不用担心对方身份。 明日是那厮的乔迁喜宴,你只管堂堂正正,以‘切磋’之名,上门挑战。 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他若是不敢应战,那便是丢了西厂的脸。若是应战……” 王仁冷笑一声:“那便是拳脚无眼了!” “至于事后……” 王仁拍着胸脯保证:“天霸兄整日在骁骑营大营里,又无把柄与他,便是西厂又能奈你何? 而且我也会和我叔叔打个招呼,有我叔叔在,便是那西厂督主亲来,也得给几分薄面。” 见穆天霸还在沉吟,王仁又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只要天霸兄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会向叔叔进言,保举你一个百户的职位。” “百户?” 穆天霸闻言,眼中猛的爆出一团精光。 他虽然勇武非凡,在骁骑营中也称得上一条好汉。 但京营拱卫神京,非战时极难立功。 他又是一条只会厮杀的粗汉,不懂经营门路。 因为先前在南方镇压白莲教,才好不容易从地方厢军的大头兵调入骁骑营担任校尉。 但骁骑营这种身处神京城的精锐军队,关系更加错综复杂。 多有京中勋贵子弟占居各级位子。 他在校尉这个位子上,已经很难再升上去了。 此时听闻有机会能得到百户之职,这可是实打实的连升两级。 别说只是让他去挑战一个厂卫鹰犬,便是把命豁出去也值得。 穆天霸当即一拍大腿,沉声道:“好!一言为定!你说吧,需要将他打死,还是打残?” 王仁见事成,心中大喜。 脸上露出一丝阴毒:“不需要打死,免得西厂真的发疯。只要将他打成重伤,最好是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成个废人。” “好!” 穆天霸狞笑一声:“明日必到!” 王仁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对了,那贾瑞身手似乎不凡。 听说刚刚斩杀了天骄榜排名第八十的龙禁尉天骄百户,也是个狠角色,天霸兄不可掉以轻心。” “哼!” 穆天霸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厂卫那帮人,都是一群欺软怕硬、只会搞阴谋诡计的鹰犬,能有什么真正高手?” 他轻蔑地挥了挥手:“不需多言,我心里自有数。事成之后,你不要食言便好。” …… 翌日。 宁荣后街新宅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贾瑞今日乔迁。 早有薛家的一色小厮、伴当,帮着将贾瑞、贾代儒祖孙两人为数不多的一应细软箱笼搬运妥当。 前厅有贾代儒和薛蟠等人招呼应酬。 内院女眷,则由薛姨妈以及贾母特意指派的凤姐、秦可卿、尤氏三位管家奶奶张罗料理。 贾瑞此时正独坐偏厅太师椅上。 手捧茶盏,神色淡然。 在他面前,垂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汉子生着酒糟鼻子、络腮胡。 赫然就是那日给西厂递过消息的“醉金刚”倪二。 贾瑞浅啜一口茶,撩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缓缓道:“京兆盟的骨干帮众,已被我尽数清理干净。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与卖力气的青壮,乃是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你这就带人去水运码头,务必将这些人马收拢过来,恩威并施,立下规矩。记着,这水运码头,我要你死死捏在手中,泼水不进。” 倪二闻言,忙躬身道:“大人只管放心。自打上回蒙大人提点,小便一直在招兵买马。水运码头这块肥肉,小人定替大人牢牢占住,绝不让旁人染指。” 贾瑞点点头,又丢给倪二一块西厂的令牌。 “码头生意上的事,自有薛氏商盟去打理,你只管替我把守门户、拓展人手。 若有那不长眼的势力想来插一脚,便亮出这西厂的腰牌。” 倪二手捧过令牌,连声应是。 须臾,只见一神情精明的年轻人快步走进偏厅。 见了贾瑞,那年轻人请安恭敬道:“瑞大叔,西府的老太太带着众太太、奶奶和姑娘们都到了。 眼下正由薛家姨太太、琏二婶子、尤大奶奶还有蓉大奶奶在里头招呼着。姑娘们嫌前面吵闹,现在都往后面园子里赏景去了。” 贾瑞点了点头。 “知道了。芸儿,你且去前头帮衬着太爷一些,我随后便去。” 这年轻人正是同为贾家旁支的贾芸。 因家中贫寒,早年与那倪二有些交情,故而被引荐到贾瑞这做事。 贾瑞深知这贾芸乃是贾家为数不多既能办事、又品行端正的子弟。 原著后面,贾芸与怡红院那精明干练的丫鬟小红走在一起。 倒也算是这红楼乱世中为数不多结局还算好的一对。 念及此,贾瑞便索性让这贾芸做了这新宅的总管,统摄一应仆役、小厮。 免得他再如原书那般,为了讨个差事,还得低三下四认那比自己还小的贾宝玉做干爹。 甚至还得向倪二借高利贷买冰片、麝香去贿赂凤姐。 至于这世道变了,他还能否与那金钗丫鬟册上的小红续上前缘,便看他的造化了。 打发了二人,贾瑞整了整衣冠,信步往后宅上房走去。 才进院门,便见晴雯与香菱两个绝色丫鬟正在屋内忙活。 这两女虽曾在大观园中住过。 但到底受制于荣国府的重重规矩,整日里被困在各自主子院墙内,不敢行差踏错。 如今贾瑞这座五进大宅,不但宽广异常,而且园林景致怡人,几乎不下大观园。 最重要的这里不像在荣国府,上面有各色管家太太、奶奶以及通风报信的婆子、丫鬟盯着。 在这里无人拘着她们,皆可任意畅玩。 因此晴雯、香菱两人自打到了这新宅。 竟如出笼的鸟儿一般,放飞天性、心中畅快至极,早早的就忙前忙后打扫起来。 贾瑞掀帘而入。 正瞧见香菱弯着腰,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叠锦被。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白水墨褶裙。 这一弯腰,那腰肢若柳,臀如满月,勾勒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弧度,透着股说不出的青春韵致。 贾瑞心头一热,忍不住走上前去。 “啪”抬手便往那玉琢丰臀上拍了一记。 …… 第59章 赠衣饰晴雯含酸,吟秋诗宝玉丢脸 “啊~” 香菱被拍了翘臀,受惊的小鹿般转过身来。 见是贾瑞,那张秀美粉面瞬间红透到了耳根,垂首弄着衣带。 “大……大爷,有什么吩咐?” 贾瑞见这香菱温顺乖巧,不像晴雯那般喜欢炸毛,心中欢喜。 便笑道:“还是你这丫头好,不像某些人,连自己的爷都不能碰。” 边上的晴雯闻言气哼一声。 双手叉腰,用白玉般的手指点了点满脸羞怯的香菱脑袋。 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没出息的小蹄子,就这般惯着他吧!早晚死在他手里!” 贾瑞淡淡一笑,指了指塌边一口红皮描金的大箱子。 故意气晴雯道:“香菱,那边有爷专门赏你的东西,是一套青缎掐牙的夹纱绫袄,配着白绫流苏细折裙。 是爷特意让神京城‘云裳轩’的老师傅,赶工做出来的。 还有匣子里那套鎏金点翠嵌青玉的头面,也是‘凤翔楼’的上好手艺。 你这就去换上,今儿是爷的乔迁大喜,一会见人,你穿得体面一些,给爷涨涨脸。” “啊?” 香菱闻言忙快步走过去,颤抖的打开那口箱子。 看着里面流光溢彩、清雅华丽的衣饰头面,忍不住轻呼一声。 她虽是甄家的小姐出身,却自幼被拐,受尽苦楚,在薛家也不过是个丫鬟。 何曾有人会送这般贵重的衣饰头面给自己。 “大……大爷……” 香菱眼圈微红,手足无措的退了半步。 “这太贵重了……奴婢福薄,哪里消受得起……” “哼!” 晴雯见状酸溜溜开口道:“既然大爷赏你了,你就收着呗。咱们这位爷,可是惯会喜新厌旧。 日后这屋里侍候爷的活,怕是都得靠你了。像我这等没脸面嘴巴又笨的,只配做一些粗活,没准哪天就被打发出去了呢。” 她见贾瑞特意给香菱准备了这等清雅华贵的首饰头面,却对自己不闻不问。 一时间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忍。 香菱本就是个实诚人,一听这话,急得眼圈都红了。 忙跑过去拉住晴雯的手,懦懦道:“晴……晴雯姐姐,你别这么说……这些……我都不要了。” 说着香菱竟又转身“扑通”一声跪在贾瑞面前。 急道:“大爷,奴婢不要那些衣裳首饰了,都给晴雯姐姐吧。奴婢……奴婢穿旧的就好了。” 她来到贾瑞这里已有好几日光阴。 贾瑞对她固然极好,不曾有半点打骂于她。 便是晴雯虽然脾气火爆,嘴上不饶人。 但实则心地善良真诚,待她如姐妹。 香菱从小颠沛流离,早就把这里当作她真正的家了。 此刻见晴雯委屈,香菱不由得手足无措、忐忑不安,生怕坏了姐妹情分。 她虽然喜欢待在贾瑞身边,但绝没有和晴雯争宠的心思。 贾瑞见状只得先拉起香菱。 又对着晴雯招了招手:“过来!” 晴雯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动,眼角却悄然红了。 “怎么?爷的话也不听了?”贾瑞故作沉脸。 晴雯这才不情愿的挪了过来。 嘴里还嘟囔着:“过去就过去,横竖大爷现在也看我不顺眼,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贾瑞抓住。 贾瑞稍一用力,便将她那柔若无骨却又富有弹性的纤腰揽进怀里。 “你这小蹄子真是愈发娇惯了,爷不过赏香菱一点东西,你就这般夹枪带棒。” 晴雯被他当着香菱的面这般亲昵。 脸上一热,挣扎着要起身。 嘴里依旧委屈道:“何苦来,又招我。这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让香菱看着,还以为我惯会狐媚呢。我这低贱的身子,原也不配在大爷身边伺候。大爷要是不高兴,趁早把我撵出去就是。” 说着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却倔强的不肯让泪珠落下。 贾瑞见状只得无奈笑道: “真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小蹄子,爷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另一口描金红皮箱子: “香菱,去把那口箱子打开。让这小蹄子看看,爷给她准备了什么。” 香菱闻言,忙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箱盖。 “呀!” 随着箱盖开启,只觉满眼金翠辉煌。 只见里面赫然叠放一套掐金镂云的红洋缎窄裉袄,配着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 那鲜亮的颜色,精致的绣工。 比香菱那套清雅的衣裳,更显华贵。 旁边还有一个红木首饰盒。 打开来,是一整套金累丝嵌东珠的头面。 那珍珠个个都有小拇指大、光华夺目。 这分明就是按着晴雯那张扬、明艳的容貌性子定做的。 晴雯看傻了眼,忍不住轻呼一声。 扑过去捧起那件红袄,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光滑缎面。 这等衣饰头面,便是神京城寻常富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也不见得置办的起。 自己一个丫鬟,竟能有这般体面。 晴雯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与羞涩。 “你们都好生试上一试,待会宴席便穿戴上,让以前那些小瞧你们的人也看看,在爷这过的怎么样。” 贾瑞带着几分暴发户般的豪气交代了一番。 看着两女喜不自胜的样子。 这才心满意足,背着手施施然踱出门去。 宅后园林。 贾瑞沿着曲径通幽的回廊,独自往花园信步而去。 这座新宅的园林虽不及大观园宏大。 却也引了活水,叠石为山,颇得江南园林之妙。 正行至一片金黄杏林深处。 忽闻前方湖心亭中传来阵阵莺声燕语,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嬉闹。 贾瑞心中一动,轻脚步循声望去。 赫然见到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诸女,正围坐在湖心亭欣赏园中秋景。 那粉面大脸的贾宝玉亦混迹在其中。 只见探春笑着起兴道:“我看今日天朗气清,这园中秋色又正如火如荼。 咱们何不借景生情,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既不辜负了这好时光,也算给瑞大哥哥这新宅添几分雅趣,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一旁的湘云最是性急,闻言忙拍手称妙道:“如此甚好,却是我先来抛砖引玉。” 她略一思索,便指着不远处的菊花朗声道:“篱边黄菊傲霜开,雁带秋声过碧苔。最是橙黄橘绿处,满园清兴入怀来。” 宝钗含笑颔首:“云丫头这首秋日诗清新明快,颇有秋之生机。如此我也凑一首吧。” 她目光凝视亭外那几丛即将凋谢的白海棠花上。 稍作沉吟便轻启樱唇道:“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众人闻言都赞不绝口。 皆道宝钗此诗虽无一字提秋。 但却把深秋残花那种含蓄浑厚、端庄风骨描绘殆尽,颇有蘅芜君的风姿。 诸女此时纷纷看向一旁眉尖微蹙,神色郁郁的林黛玉。 黛玉每到这等秋日,便要感怀伤秋。 今日来到贾瑞这园子,更是触景生情。 见众人期待,林黛玉便幽幽吟道:“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这诗句一出,满座皆感凄清。 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孤寂,直让人心发酸。 宝钗忍不住伸手,握住黛玉那冰凉的指尖。 轻叹道:“颦儿的诗,才情自是极好,只是这心境……未免太悲切了一些,倒叫人听了难受。” 探春见气氛有些沉闷,忙转头看向正抓耳腮的贾宝玉。 笑道:“二哥哥,该你了。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最擅诗文吗?今天可别落了下风。” 贾宝玉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终于吭哧吭哧的念出两句: “秋风吹得树叶落,满园都是黄颜色……” “噗嗤~” 话音未落,史湘云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指着宝玉笑得前仰后合。 “哎呦!笑死我了。二哥哥你这诗,倒像村头放牛的小儿随口念叨的顺口溜,也亏你也好意思念出来。” 众女也是忍俊不禁,纷纷掩口而笑。 贾宝玉被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窘迫难当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贾瑞正负手缓缓走过来。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顿时就窜上来了。 自己作诗丢了丑,都是因为这破地方风水不好。 还有这个贾瑞,一身煞气,冲撞了他麒麟儿的文气。 贾宝玉当即挺起胸膛,故意提高嗓门,冷哼一声: “哼!我的诗虽通俗,那是为了应景。总比有些粗鄙武夫,胸无点墨的好。” 这时众女也看到了走来的贾瑞。 史湘云眼睛一亮,也不顾贾宝玉的脸色,热情的招手喊道: “瑞大哥哥,快来。我们正作秋日诗呢。你今天是主人,岂能不同作一首?也好压一压二哥哥‘惊才绝艳’的‘满园都是黄颜色’……” 贾瑞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满脸哀愁的林黛玉身上停留片刻。 随即摆手笑道:“几位妹妹饶了我吧。我就是个粗人,舞刀弄枪还行,这吟诗作对……却是难倒我了。” …… 第60章 才情惊四座,诗意动芳心 一旁的贾宝玉,方才刚在姐妹们面前丢了丑,正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此刻见贾瑞推辞,顿觉抓住了把柄。 当即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云妹妹,你就别强人所难了。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营生。有些人只知道抓人抄家、杀人放火,哪来的这等吟风弄月的雅致才情?” 薛宝钗闻言,微微蹙眉。 柔声替贾瑞解围道:“术业有专攻。瑞大哥哥胸中自有丘壑,未必非要显露于这诗词小道之上。宝兄弟这话,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 史湘云也哼道:“就是,二哥哥你自诩诗文比瑞大哥哥强,怎么不见你去惩奸除恶、平定一方? 有些本事,那是做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光耍嘴皮子,算什么能耐。” 贾宝玉被诸女连番抢白,脸色十分难看,只得悻悻闭了嘴。 内心却是对贾瑞更加愤恨和鄙夷。 “可恨宝姐姐和湘云妹妹竟都向着那破落户,看来也只有林妹妹是我知己了。” 贾瑞并不理会贾宝玉那跳梁小丑般的行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正独倚栏杆、神情悲愁的林黛玉身上。 缓缓道:“诗为心声,方才我听各位妹妹所作之句,各擅胜场,皆有妙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黛玉。 “林妹妹这诗,虽是极好,但这意境……未免太悲了些。过慧易夭,情深不寿。长此以往,怕是……有伤身体,还望三思。” 林黛玉听得贾瑞这话,心头猛的一动。 自上次在清虚观听他那一席“神缘”之论后。 她便隐隐觉得,这位瑞大哥哥,似乎能看透人心。 此刻听他这般语重心长的开导。 倒像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的隐痛,让她忍不住低头沉思起来。 贾宝玉见状,却是十分不屑。 冷笑道:“你一介粗鄙武夫,懂得什么诗之意境?不过是拾人牙慧,附庸风雅罢了。林妹妹的诗,那是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岂是你这等俗人能懂的?” 贾瑞缓缓转头,冷冷的看了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被这一眼看得心胆微颤。 想起那重重的一巴掌,大脸上忍不住又火辣辣起来。 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躲到了探春的背后。 贾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绣花枕头。 他转身面向众女。 缓缓道:“我做不了那些华词堆砌的诗文。但这番秋景,倒也让我心有所感。我有四句拙作,虽不工整,却可直抒胸臆。” 他看向黛玉,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待我作来,请诸位妹妹稍稍品鉴。我更希望能以此诗,开解林妹妹心中那份感怀伤时之情。” 他这番别具一格的话一出。 顿时引得众女纷纷侧目,好奇心大涨。 要知道,能即题即兴做出诗来,已属十分不易。 还要用诗中蕴含之意,去开导那个多愁善感、心细如发、才情冠绝的林黛玉? 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适才宝钗、湘云诸女虽纷纷替贾瑞辩解。 但内心深处其实也认为贾瑞并不擅长作诗。 探春首先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想不到今日能听到瑞大哥哥的佳句,当真是不虚此行!” 贾宝玉在一旁冷笑一声,忍不住又要开口嘲讽。 却被史湘云不悦的瞪了一眼。 低声道:“二哥哥,你就消停会儿吧。别去打扰瑞大哥哥思绪。” 薛宝钗双眸意味难明的看着贾瑞。 似不信他当真能做出什么佳句。 又隐隐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创造奇迹。 而林黛玉则是没来由的心中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他……竟是特意要为我作诗?” 满园寂静,唯有秋风拂过。 贾瑞负手,仰望那万里晴空。 气沉丹田、声如金石。 朗朗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诗吟罢,贾瑞心中亦是豁然开朗。 自打来到这方红楼世界,他一直如履薄冰。 那‘神仙’之说,犹如一个巨大的阴影,时刻笼罩在他头顶。 此时借着前世名家这首千古绝唱,他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心怀通畅。 什么太虚幻境?什么警幻仙姑? 我命由我不由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贾瑞统统不怕,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此时全场寂静。 探春首先回过神来,忍不住激动的抚掌赞叹。 “好一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瑞大哥哥这开头两句,深得我心,振聋发聩。” 她眼中异彩连连:“自古文人悲秋,何曾有人敢说秋日胜过春朝?这是何等敢为天下先的胸襟。让人闻之,不禁想浮上一大白。” 宝钗也神情异样的望着贾瑞。 口中喃喃:“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后两句,意境开阔,昂扬直上,气魄不凡。当真是一扫秋之颓气,令人眼前顿生豁然开朗之意。” 她父亲早逝,哥哥又是个不成器的。 在宝钗心中,理想的良配。 便该是一个昂扬向上、锐意进取的伟岸男子。 贾瑞不但行为处事处处暗合她的心意。 此时展现出的才情与抱负,更是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弦。 只是……她心中又微微黯然。 “这诗……到底不是为我所作!” 黛玉闻言却是浑身一震。 她猛的抬头,痴痴望向贾瑞。 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中,满是震撼与动容。 这诗句如同一束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的阴霾。 “自古逢秋悲寂寥”,恰是她那愁肠百结的心境。 “我言秋日胜春朝”,却似在劝慰她不必沉湎于哀伤,秋日自有秋日的好。 那排云而上的白鹤、响彻碧霄的诗情,不正是他在鼓励她,要振作起来,活出自己的风采吗? 林黛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知己之感。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人能这般懂她。 还能以如此豪迈的诗句,温柔劝慰。 “瑞大哥哥……” 黛玉喃喃自语,眼中泪光闪烁。 却不再是悲泪,而是遇上知己般的触动与感激。 脸上的那股郁结之气,竟也肉眼可见的消散了许多。 史湘云也鼓掌大笑道:“瑞大哥哥这四句秋日诗的意境,比我们都要高出一筹。 与二哥哥那两句打油诗相比,更是云泥之别。亏得二哥哥刚才还厚脸皮,以为自己才情胜过瑞大哥哥,当真不知羞,嘻嘻~” “你……” 贾宝玉被史湘云这话气得脸色铁青,险些背过气去。 他还想强辩:“哼!你们……你们都被贾瑞那厮给迷惑了。这诗……这诗也不过如此。还得让林妹妹来品评一番……” 贾宝玉知道林黛玉在诗文一道才情冠绝众人,向来心气高远,再不服人的。 也只有林妹妹才能拆穿那厮故弄玄虚的诗文,将他踏在脚下。 不料当他满怀期望的看向林黛玉时,却发现林黛玉正愣愣的看着贾瑞。 眼眸中尽是一种得到知己之感。 甚至连脸上那一直郁结于心的愁绪,也如冰雪逢烈阳般消融。 贾宝玉的心顿时跌入到谷底,一颗赤心被撕的支离破碎。 “该死的破落户、该死的鹰犬。你怎么配得到诸位姐妹的青睐,你怎么配让林妹妹露出这般温柔的神情。” 他内心声嘶力竭的咆哮,嫉妒的几乎发狂。 贾瑞得诸女盛赞,心中倒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暗道借用先贤,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拱手一笑:“几句拙作,让妹妹们见笑了。前厅宴席将开,诸位妹妹,还是快请去入席吧。” …… 第61章 宝玉含酸窥美婢,凤姐捉奸困牢笼 此时贾瑞新宅前厅、后堂已两处开宴。 虽然一片喜庆,人却并不多。 除了出人出力替贾瑞忙前忙后的薛家外。 贾家族中便只请了贾代儒交好的几房亲戚。 而宁荣两府那边,只有贾母带着一众女眷,以及贾政和贾琏过了来。 其余贾赦、贾珍等皆称病不来。 贾瑞在前厅贾代儒、贾政、贾琏、薛蟠等人处略饮了几杯。 见那几位要么端着架子、言语无味。要么谈论风月、低俗无趣。 便索性躲了出去,径直往后堂来与众女眷一处。 此时后堂内,暖香融融。 贾宝玉恹恹的窝在贾母身边,整个人如遭了霜打的茄子。 方才园中那一场斗诗,贾瑞那打动众女心怀的豪情诗文,如同一记重锤,将他那点自命不凡的才情砸得粉碎。 他如今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只盼着一会儿那京营的武夫打上门来。 将这不可一世的贾瑞打得满地找牙、颜面扫地。 只要贾瑞今日武道比试落败。 那以前那个众星捧月的麒麟儿就能再度昂扬回归。 姐妹们的欣赏和赞叹,就又都会回到他身上。 酒过三巡,众女眷皆有些微醺,面上泛起桃花之色。 各家的贴身丫鬟忙着端上醒酒汤、热手巾,伺候主子们匀面更衣。 恰在此时,珠帘一挑。 两道绝色的身影袅袅而入,正是晴雯与香菱。 只见晴雯身着掐金镂云的红洋缎窄裉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头戴金累丝嵌东珠的头面,越发衬得她风流绝色,艳光四射,好似那芙蓉花仙春睡乍醒。 身后的香菱,则是一身清雅的水绿色青缎掐牙的夹纱绫袄,系着白绫流苏细折裙。 青丝如瀑,只用一支碧玉簪子挽住,眉心一点胭脂记,温婉怯弱,宛如水中青莲、楚楚动人。 这两个绝色丫头一出场,满室生辉。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皆是暗暗喝彩。 这哪里还是大观园里听人使唤的丫头? 两女虽还未开脸通房,但尊贵体面已远胜府里那些正经收房的姨娘。 薛宝钗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在香菱那流光溢彩的衣饰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酸楚。 “论诗情共鸣,你只与林妹妹是知己。论怜香惜玉,你待香菱亦是视若珍宝。” “唯独对我,你虽客气。却总似隔了一层。终究我是这般不如人的……” 薛宝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抹失落。 而在宝玉身后伺候的袭人,此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晴雯身上那价值不菲的洋缎袄子和首饰头面。 眼底的嫉妒之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原以为,晴雯那个爆炭脾气,被赶出怡红院,定是落魄潦倒,过的极不如意。 谁承想这小蹄子竟是掉进了富贵福气窝里。 “听说……那贾瑞竟将几万两银子的身家,都交由这小蹄子掌管。” 袭人心中酸水直冒,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去了。 “我辛辛苦苦、伏低做小,费尽心机才笼络住宝二爷,也不过管着怡红院那十几两的月例。她凭什么?凭什么这般张狂,这般好命?” 然而,最抓心挠肝的还是贾宝玉。 他看着那两个曾是他囊中之物的美婢,如今却在为另一个男人端茶递水、殷勤伺候。 只觉得五脏俱焚,心如刀绞、恨意滔天。 那是我的晴雯,那是我的香菱啊! 王熙凤何等眼尖,见宝玉这副魂不守舍、忿忿不平的模样。 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借着敬酒的由头,凑到宝玉耳边,轻笑怂恿道: “宝兄弟,今日那贾瑞怕是就要遭殃。你既这么挂念那两个美婢,何不趁此机会前去开导一番,说不定她们便把心思又转回到你身上了呢。” 贾宝玉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心中欢喜道:“凤姐姐说的是,贾瑞那厮定今日难逃一劫,我需帮她们脱离苦海。” 他当即借故更衣,鬼鬼祟祟的起身。 顺着晴雯和香菱离开的方向,悄悄跟了过去。 …… 酒席之上。 贾瑞目光越过众人,与席间那一身袅娜清丽的秦可卿双眸对望一眼。 秦可卿那双水汪汪的美眸中,满是幽怨与缠绵。 似有千言万语,要对这没良心的冤家诉说。 贾瑞心中一荡,微微颔首。 随即放下酒杯,起身离席,往后院走去。 他前脚刚走,秦可卿便红着脸,对身旁的尤氏低语了几句,也借故更衣,匆匆跟了上去。 这一番眉来眼去,旁人未觉,却哪里逃得过王熙凤那双利眼。 这心思机巧的美少妇丹凤美眸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即也起身偷偷跟了上去。 这新宅占地颇广,后院更是幽深僻静。 因刚搬进来,人手不足。 除了前厅热闹,这后院竟是空无一人。 王熙凤一路尾随,竟畅通无阻。 只见前方,贾瑞与秦可卿一前一后,拐进了一处粉墙黛瓦、竹林掩映的幽静小院。 “好啊,这两人果然有奸情!” “既然让我撞见了,今儿个非得抓你们个现行不可。等我把你们堵在床上,看你贾瑞还如何在我面前嚣张,看我不拿捏死你。” 王熙凤兴奋得面色潮红、手心冒汗。 忙提起裙角,蹑手蹑脚的尾随上去。 她见那房门虚掩,便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撅着那饱满的丰臀大胯,凑到门缝前,瞪大了眼睛往里窥探。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隐约似有人影晃动,却听不到动静。 “哼!做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倒是小心!” 王熙凤再也按捺不住,一咬牙猛的推开房门,大步闯了进去。 张嘴就先声夺人,准备先使出自己的泼辣看家本事,用言语震慑住贾瑞和秦可卿两人。 “好啊!看看你们做的好事,竟这般不知廉耻……呃?” 话音未落,她却傻了眼。 屋内空空荡荡,除了一张软榻,几件桌椅,哪里有半个人影? “这……人呢?” 王熙凤惊疑不定,正要退出去。 “哐当!”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动响,房门竟被人关上,连门闩都插上了。 “啊!” 王熙凤吓得浑身一抖,急忙转身。 只见阴影之中,贾瑞正双臂抱胸倚在门上,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 第62章 妄担虚名,不如真就调戏一番 贾瑞看着面色惊慌的王熙凤。 口中冷笑道:“琏二嫂子,放着好好的席面不吃,这般鬼鬼祟祟私闯我这小叔子的卧房,是准备做甚?” “你……你……” 王熙凤心中暗叫不妙,中计了。 她强自镇定道:“我……我是来找蓉哥儿媳妇的,刚才明明看见她进来了。你……你把人藏哪儿了?” “哦?找人?” 贾瑞不紧不慢的逼近一步。 他眼神肆无忌惮的在王熙凤身上游走。 今日王熙凤盛装打扮,穿了一件金黄洋缎窄袄,下系银灰色撒花百褶裙,腰间束着五彩宫绦。 这一身彩绣辉煌的行头,将她那丰腴成熟的身子,裹得玲珑浮凸,盈润饱满。 尤其是那因生养过而显得格外丰隆的大胯,在裙幅下若隐若现。 散发着一股熟透了的妇人风韵,扭动之际春色无边。 贾瑞心中冷笑。 他身负“皇道真气”,五感何等敏锐。 从王熙凤起身尾随那一刻起,他便早已洞察。 只不动声色将秦可卿带进屋后,便立刻将她从后窗送走。 自己则守株待兔,只等这泼辣歹毒的美少妇自投罗网。 “嫂子找人找到我的床前来了?” 贾瑞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 王熙凤被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压迫感逼的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住了软榻边,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王熙凤声音发颤,身体微微后仰,几乎要摔在那软榻上。 贾瑞猛的伸手,一把揽住了她那柔韧纤细的腰肢。 入手处温热紧致,竟是没有丝毫赘肉。 他手臂一收,将王熙凤整个人狠狠勒向自己。 “啊……” 王熙凤一声惊呼,整个丰腴的娇躯,便结结实实的撞进了贾瑞怀里。 一时间,温香软玉满怀。 两人身体紧贴,呼吸相闻。 王熙凤那张俏白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那双素来凌厉的丹凤美眸中,满是惊慌与羞愤。 她虽然平日和满府上下的男子都言笑荤素不忌。 什么小叔子、侄儿的都能调戏上几句。 但那不过是她身为当家奶奶,拿捏男人的手段罢了。 套用贾瑞前世某些女子名言就是‘我可以骚,但你不能扰。’ 实则骨子里傲气得很,除了贾琏,何曾与其他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此刻被贾瑞那双铁臂死死箍着。 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滚烫、狂野且极具侵略性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王熙凤只觉得双腿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连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放……放开我……” 王熙凤推搡着贾瑞的胸膛。 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贾瑞低下头,凑在她耳边恶劣的吹了一口热气。 “琏二嫂子此时若是叫出声来,引来众人围观……嘿,到时候大家伙儿一看。 堂堂荣国府的管家奶奶,竟偷偷私会小叔子于卧房之中……这名声,怕是就不大好听了吧?” “你……” 王熙凤闻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中勃然大怒。 明明是这个登徒浪子强行轻薄。 又揉又贴,几乎将自己摸了个遍。 此时反倒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强撑着一口气,凤眸圆睁。 色厉内荏的怒斥道:“瑞大爷这话什么意思?明明是你意图不轨,轻薄嫂子。 我若叫喊起来,传将出去,你怕是也要身败名裂,没脸做人。” “身败名裂?” 贾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只冷笑道:“二嫂子莫不是糊涂了?席间众人,可是都亲眼见到,是你离席鬼鬼祟祟的跟随我出来的。如今,又是你自个儿推门进了我的屋子。” “说出去……到底是谁勾引谁?谁又会身败名裂?” 他逼近一步,咄咄逼人: “便是闹到老太太那边,怕也是二嫂子你理亏吧?” 王熙凤被他这一番抢白,顿时语塞。 她本就是做贼心虚,哪里真敢声张? 要知道,似她这等泼辣的管家奶奶,平日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底下那些刁奴恶仆,早就恨得她牙痒痒。 若今日这般不堪的场景传了出去 怕是顷刻间就要名节扫地,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想到此,她只得咬碎银牙。 恨恨道:“你到底想怎样?” 贾瑞冷哼一声。 若是穿越前原身欠下的风流债,被这王熙凤报复,他也便认了。 但自从他穿越过来后,这王熙凤不但不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算计于他。 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的一下便烧了起来。 今日,他定要再狠狠教训一下这心如蛇蝎的美少妇。 “我待怎样?二嫂子难道不知道吗?”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先前满府里都在传,说我贾瑞调戏了琏二嫂子。今日我便真就调戏一番,也算不枉担了这虚名。” 说罢脚下轻轻一勾。 “啊……” 王熙凤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蓦的失去平衡,被贾瑞拥着重重摔在身后的软榻上。 这一摔,贾瑞只觉压在极具弹性的软绵之上,简直如卧云端。 尤其是胸口紧紧挤压着那两座高耸饱满的玉龙雪山。 那种惊人的触感,让人血脉贲张。 王熙凤则是惊呼一声,被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顿时慌乱到了极点,忙死命推搡厮打。 口中骂道:“你这不知羞耻的破落户!烂了心肠的狗东西!快放开我……若是被人看见……” 见贾瑞不理不睬,手上反而愈发放肆,终于怕了。 只得又软语求饶:“瑞大爷……瑞兄弟,你放过嫂子……嫂子改日……改日给你赔罪……” 贾瑞低头看着她。 只见这王熙凤脸上时而青红、时而皂白。 口中一时泼辣怒骂,一时又软语求告。 这等阴晴反复、又羞又愤的模样。 再加上那娇艳丰润、熟透了的少妇姿容,当真有几分别样的诱惑。 比晴雯、香菱那等尚不知人事的青涩丫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心头一时火热,有心要狠狠羞辱一番这狠辣妇人。 当即一手抓住王熙凤头上的发髻。 王熙凤惊恐之极,想不到对方竟敢做出这般行为。 要知道贾琏当初亦想让她使出这等没羞没臊的花活,却被她一脚踹下了床。 此刻这贾瑞竟然胆大包天,敢对她堂堂琏二奶奶用这等下流手段。 “你…你这该死的…你要干什么…不要…” …… “二奶奶?二奶奶您在哪儿?”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平儿焦急的呼唤声,脚步声正往这边靠近。 …… 第63章 凤姐心头异样,宝玉脸上挨抓 王熙凤听到平儿的叫喊声。 更是慌得满脸赤红、浑身紧绷。 她死命挣扎,终于把头从贾瑞身下挣脱出来。 还来不及去吐掉口中口水,就一把抓住贾瑞的衣襟。 咬牙切齿道:“快起开,要是被平儿那小蹄子见到了,我……我便是上吊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贾瑞终于在这狠辣美妇身上发泄一番。 虽然没有走那最后一遭,但也算大大赚了便宜。 见对方已被炮制得够呛,衣衫凌乱、发髻松散。 嘴唇上的胭脂更是因为粗暴摩擦而一塌糊涂。 自觉心中那口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又有平儿前来寻找,他便轻哼一声。 在王熙凤滚烫的耳边,轻声警告道:“琏二嫂子莫要再来惹我……要不然,我下次便不会这般好说话了。” 王熙凤只觉得耳朵边一阵阵热气吹拂,身子酥麻异常。 内心竟也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之感。 要知道贾琏因为王熙凤善妒,不准他纳妾。 因此整日里在外面寻花问柳,几乎不着家。 即便偶尔回来,与王熙凤共赴榻上之欢时。 也因为王熙凤姿态强硬、手脚别扭,从来不准贾琏使出外面学回来的那些骚浪花样。 因此常不得尽兴,草草了事。 尤其是上次贾琏趁机打了她好几下耳光后。 两人更是心有芥蒂,暗中分房而睡,再无肌肤之亲。 对王熙凤这般久旷之身来说,如何经得起贾瑞这般撩拨。 更何况似刚才那般下流羞人的行为,更是从来没有过。 就在王熙凤心神荡漾、胡思乱想之际。 身上如大山骤离,贾瑞已然翻身而起。 王熙凤忙不迭的跟着爬起来,恼羞异常的狠瞪了一眼贾瑞。 一边用手帕急擦嘴唇,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身上被扯乱的衣裳和歪斜的首饰。 不知为何,心中竟然隐隐有一丝羞耻的遗憾之感。 “二奶奶,你在里面吗?” 这时平儿已经来到了门口,手已搭在了门环上。 王熙凤大惊,急忙对贾瑞使眼色。 指了指后面的窗户,示意他赶紧翻窗出去。 不料贾瑞却毫不在意,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 大步上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外的平儿,原本只是听这府里的下人说,看到王熙凤往这边来了,便寻了过来。 此刻门开,她一抬头便愣住了。 只见屋内,贾瑞神色自若的站着。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自家二奶奶王熙凤,正面红耳赤、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用手帕捂着嘴站在榻前。 这……这活脱脱就是一副被抓了奸情的现场。 平儿的脸瞬间煞白。 忙低下头,心跳如鼓,不敢直视。 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贾瑞看着这个红楼中有名的美貌妥帖、心地温良的大丫头,却是脸不红心不跳。 坦然笑道:“平儿姑娘来了?我和你二奶奶,正商量这次宴请的细则呢。 多亏你二奶奶古道热肠,一同帮忙操持,这份人情贾瑞记下了,有机会定要答谢一番。” 说罢,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王熙凤。 便施施然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只留下气急败坏、有口难言的王熙凤,和满脸震惊的平儿。 等贾瑞走远了,平儿才怯生生的叫了一声:“二奶奶……” “闭嘴!” 王熙凤猛的转身,眼神凶狠。 “我和这破落户……什么都没发生!你这小蹄子要是敢透露一丝半点出去,我撕烂你的嘴!” 她狠狠瞥了一眼平儿,心中又气又恨。 她纵横宁荣两府这些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 偏生让她着恼羞耻的是,刚才贾瑞那般对她,她竟隐隐有一种羞耻的舒畅心悸之感。 这种感觉,是她在自家那花心丈夫贾琏身上,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该死!真是该死!” 王熙凤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 在心中自我安慰:“哼!且让你得意一时。哥哥已经请动了京营的武夫高手前来。 今日你这破落户,恐怕在劫难逃。就让你占点老娘的便宜罢了。” 平儿见王熙凤一副神色狠厉、阴晴不定的模样。 忙垂首应是:“奶奶放心,奴婢当然知道轻重。” 她是王熙凤的心腹丫鬟,陪嫁带过来的。 自然不会透露半点对王熙凤不利的消息。 只是在她心中,却是泛起了隐隐的担忧。 “二奶奶和琏二爷前几日闹翻,该不会……为了报复琏二爷,真个和那瑞大爷……有了首尾吧?” …… 前厅宴席之上。 贾瑞若无其事的回到席间,与众人继续谈笑饮宴,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片刻后,脸上还微带红晕,重新梳洗过的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也回到了女眷席。 早已知晓内情、回到席上的秦可卿,先是嗔怪的看了贾瑞一眼,眼波流转。 似是在说:“这死没良心的冤家,竟真的连琏二婶子都不放过!” 她又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凑到王熙凤耳边。 柔声轻语道:“婶子何苦一直和瑞大爷作对?如现在这般……岂不才好?” 王熙凤闻言,知道秦可卿误会她和贾瑞有了苟且。 顿时大羞,狠狠瞪了一眼对方。 却又无法辩解,只能闷头喝酒。 正在这尴尬暧昧之际。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婆子、丫鬟们的惊呼。 紧接着,只见袭人气喘吁吁、披头散发的奔了进来。 脸上满是泪痕,语带委屈与惊慌地喊道: “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被晴雯打了。” “什么?宝玉被打了?” 王夫人霍然起身,一张常年吃斋念佛的脸部,瞬间竟扭曲得有些狰狞。 眼神恶狠狠道:“怎么回事?晴雯那个下作的贱婢,居然敢动手打宝玉?” 袭人跪在地上,一边用帕子抹泪,一边添油加醋地哭诉: “太太明鉴,今日宝二爷见到晴雯、香菱,不过是念着旧日情份,去找她们说说话。 谁知……谁知那晴雯不知怎的,竟发了狂,劈头盖脸便挠了宝二爷一把,生生把二爷的脸都给挠破了。 奴婢想上前劝解,也被她狠狠推了一个跟头。太太,你可要为我们二爷做主啊。” 王夫人闻言勃然大怒: “好个无法无天的贱婢!竟敢殴打主子。还有王法家规了?来人,快去将那晴雯给我抓了来,我看她活得不耐烦了。” 她身边几个臂膀大腰圆的健壮仆妇得了令。 便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要往外冲。 …… 第64章 我的丫头,谁敢惩罚 “谁敢。” 贾瑞忽然冷冷开口。 “谁敢在我的府上,对我的丫头喊打喊杀?” 他在两府中素有杀伐之名。 那几个仆妇被震的双腿一软,僵在原地,哪里还敢动弹半分。 王夫人脸色大变,狠狠盯着贾瑞。 咬牙切齿道:“瑞哥儿,你就是这般管教丫鬟的?纵容下人行凶,伤了主子,你还理直气壮了?” 贾瑞缓缓抬眼,嘴角冷笑道:“我的丫鬟,自有我来管教。不劳二太太操心。” 这轻慢的态度,顿时气得王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贾母看了一眼贾瑞。 缓缓开口笑道:“算了。宝玉向来贪玩,喜欢和丫鬟们打闹,就算磕碰了,也是常事。 鸳鸯,去把宝玉他们都叫过来吧,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了就是了。” 她虽然心疼孙子,但今天毕竟是贾瑞的庆贺正日。 她既然存了笼络之心,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弄得无法收场。 鸳鸯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内堂。 没一会儿,便领着一脸狼狈的贾宝玉、神情倔强的晴雯,以及忐忑不安的香菱走了进来。 只见贾宝玉那一身贵重的大红箭袖,领口的绸扣都被扯开,散乱不堪。 那张白嫩的大脸蛋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了下巴,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噗嗤~” 史湘云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心痛得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 哭道:“我的儿!你的脸……这要紧不?快让娘亲瞧瞧。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好?” 贾宝玉得了靠山,更加委屈,钻进王夫人怀里。 王夫人见自己这宝贝儿子脸上血痕不浅,还不知道会不会就此破相。 心中愈加发狠,眼神阴冷的盯住晴雯。 厉声喝道:“你这没良心的贱婢,宝玉好歹也是你的旧主,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下手竟这么狠,这是要了他的命不成?” “我荣国府今天就算拼着这张脸也不要,也要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谁敢阻止,那就是和我堂堂荣国府过不去!” 王夫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吃斋念佛的慈悲模样。 此时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挨了这么严重的打。 那股子豪门主母的威势与狠毒,便彻底暴露无遗。 只一叠声的要将晴雯打死。 宝钗、黛玉、湘云、三春等姑娘见状,脸上都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贾宝玉是个什么德行,她们心中跟明镜似的。 今日见了晴雯、香菱两个绝色美婢,哪里还忍得住不上前撩拨? 那晴雯又是出了名的暴烈性子。 如今跟了贾瑞,更是一心一意,哪里受得了宝玉那些轻薄言语? 再加上袭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这才引发了冲突。 只是晴雯毕竟是奴婢,冲撞甚至弄伤了主子,这在等级森严的豪门里,那是弥天大罪。 恐怕……后果堪忧。 宝钗、黛玉等人都神情担忧的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贾瑞。 一旁的香菱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扑通”一声跪在了贾瑞面前,颤声哭道: “大爷……都是奴婢不好,连累了晴雯姐姐。大爷千万救救晴雯姐姐。要打,便打死奴婢好了……” 在她看来,王夫人这等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太太都发了狠,荣国府又是这般声势煊赫。 贾瑞虽是新晋的百户,又是贾家族人,哪里敢违逆王夫人的意思? 怕是……也会顺水推舟,严惩她们。 晴雯虽然还倔强的站着,脖子梗得笔直。 但那张俏脸已经惨白如纸,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心里也没底。 贾瑞虽然平日里宠着她,但为了一个奴婢,真的值得和整个荣国府翻脸吗? 这时被众人瞩目的贾瑞忽然笑了起来。 又对晴雯和香菱二人招了招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到我身边来?杵在那里给谁看?你们……又不是荣国府的奴婢。” 晴雯闻言,只觉心头一暖,强忍的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 忙拉起香菱,迅速冲到贾瑞身边,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就差扑进他怀里了。 嘴一瘪,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大爷……” 贾瑞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不用怕,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们。 你只管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们一根头发丝。” 有了贾瑞这颗定心丸,晴雯的胆气顿时壮了。 她抹了抹眼泪,指着贾宝玉。 恨恨道:“这宝二爷,当真不要脸皮。一上来就对香菱动手动脚、拉拉扯扯。 还说……还说大爷你快要遭殃了,让我们两个趁早改换门庭,以后都跟了他。 奴婢气不过他咒大爷,这才……这才挠了他一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除了王夫人和贾母,其余众人皆是面色古怪。 这般“怜香惜玉”、趁火打劫的做派,还真是贾宝玉的作风。 王夫人骤然色变,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你这贱婢,竟然敢当众诬陷主子。罪加一等!” “晴雯姐姐……没有说谎!” 一直惶恐不安的香菱,此刻也鼓起勇气。 小声分辩道:“那……那宝二爷确实是这样说的。他还……他还想轻薄我……” 香菱声音怯生生的,语气楚楚可怜。 那副受惊吓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几乎没人怀疑。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在了贾宝玉身上。 贾宝玉羞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只得缩进王夫人怀里装死。 王熙凤方才被贾瑞轻薄,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忍不住还是要和贾瑞呛上。 强辩道:“不管怎样,晴雯一个奴婢,动手打了主子,这就是大逆不道,天下再没有这个道理。 瑞大爷你就算再护短娇惯,也得给个交待。要不然,这等奴凌主上的事,我荣国府告到顺天府那……怕是你也占不了理。” 宝钗、黛玉等人闻言,都面露忧色。 不管如何,晴雯终究是奴籍。 这般打伤了荣国府的嫡子。 王夫人和王熙凤要是铁了心把事情闹大,真告到顺天府去。 晴雯怕是要吃些苦头,说不定还得被发配流放。 香菱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忙对王夫人跪下:“求太太放过晴雯姐姐,我替晴雯姐姐向太太赔罪……” …… 第65章 谁说她们是奴婢? 这时贾瑞缓缓站起身,伸手搭在香菱肩膀,将她拉了起来。 又走上一步,到大厅中央。 扫视了一圈王夫人、王熙凤还有贾宝玉。 冷冷道:“既然琏二嫂子非要一个交待……也罢。” “来人!” 一声断喝,守在堂外的两名西厂番子,立即按刀而入,躬身听命。 “大人有何吩咐?” 这番动静极大,原本在偏厅陪客的薛蟠、贾政、贾琏等人,也都被惊动了,纷纷赶了过来。 贾瑞指着贾宝玉和袭人,声音冰冷如刀:“贾宝玉,涉嫌当众猥亵良家女子。花袭人,涉嫌教唆主子、假作伪证。” “将这两个人,一并带回西厂。给我仔细的盘查清楚,我一定会给琏二嫂子,一个满意的‘交待’。” “哗……”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 他虽一向在家痛骂西厂,可真要让他去那个吃人的地方走一遭,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袭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似她这等女子,一旦进了西厂大牢,这辈子就算毁了。 荣国府也绝不会再要一个进过大牢的丫头。 “你敢!” 王夫人勃然大怒,像只护崽的母老虎一般站出来。 “贾瑞,你敢指鹿为马。那两个丫头明明是卖了身的奴婢,何来‘良家女子’之说?你这是公然构陷我堂堂荣国府的嫡脉子孙。” 按大夏律法。 男子若无端调戏良家女子,官府可将其入罪,轻则也要打上几板子。 但如果只是奴婢身份,则完全不同。 只因奴婢在大夏律法上,只是主家的私产,可以当物件一般相送。 即便打了甚至杀了,也不过是罚些银子。 若只是调戏奴婢,那更是不值一提。 这一节,周围众人自是深知。 也是王熙凤敢拿“官府”压贾瑞的底气。 闻讯赶来的贾政,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虽知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但事关贾家颜面,正要开口劝和。 不料,贾瑞却突然淡淡的开口了:“谁说晴雯和香菱……是奴婢了?” 他从怀中掏出两张薄薄的纸,当着众人的面,手上一震。 内力涌上,纸屑纷飞,如雪花般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一字一句道:“在我这,晴雯和香菱,就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是受我大夏律法保护的良家女子。” “调戏猥亵良家女子……二太太,您说,这该当何罪?” …… “良家女子?” 贾瑞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似万钧雷霆,震得满堂无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着那满地随风飘散纸屑。 谁能想到,这贾瑞竟有如此魄力。 为了给两个丫头出气,竟直接毁掉两人的身契。 如此一来,晴雯与香菱便不再是任人打骂买卖的奴籍,而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身。 贾宝玉方才那番举动,便不再是轻飘飘的‘主子调教奴才’,而是实打实的当众猥亵良家女子。 若真要较真,怕是可以抓进官府打上几板子。 虽然严格来说,贾宝玉调戏两女之时,两女还是奴婢身份。 但相信顺天府应该没人敢和贾瑞抠字眼。 甚至那‘放良凭执’也完全可以事后再补。 他说两女是良家女子就是良家女子, 只要贾宝玉被逮进西厂大牢,如何炮制还不是由贾瑞说了算。 “嘶……”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史湘云最是心直口快,忍不住在宝钗和黛玉两人耳边轻声赞道: “想不到瑞大哥哥这般宠爱晴雯和香菱两人,宁愿废掉两人的奴婢身份,也要给她们出气呢。” 要知道贾瑞废掉两女奴婢身份,两女便可以随时离去,不再受贾瑞约束。 似这等绝色倾城的丫鬟,一般的主子哪里肯放手。 薛蟠啧啧赞叹了几句,凑到薛宝钗耳边。 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妹妹,你瞧见了没?瑞兄弟连香菱这丫头都这般呵护备至,你要是嫁了过去,凭着你的品貌才情,瑞兄弟还不敢把你捧在手心当珍宝?” “哥哥,你……你又在胡吣什么呢!” 薛宝钗当着边上黛玉、湘云两人,被薛蟠这番没遮拦的浑话,臊得满脸飞红,狠狠剜了他一眼。 史湘云闻言只是捂嘴嘻嘻一笑,用女孩之间相互揶揄的方式拉了一下宝钗的手。 林黛玉坐在一旁,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却是微微一黯。 薛家这般与贾瑞亲近靠拢,又送香菱又送宅子又张罗喜宴。 以黛玉的七窍玲珑心,自然隐约品得出其中含义。 想到宝钗有自家哥哥这么卖力的替她张罗姻缘归宿。 而她无兄无弟、无父无母,又有何人能为她操持。 她本已将贾瑞引为知己。 此刻见他为了两个丫头,竟敢与整个荣国府硬碰硬,更不惜撕毁奴契自损利益。 心里那份震惊,难以置于言表。 “这晴雯不过是个丫头,惹下这般大祸,瑞大哥哥尚且愿意包容、呵护,甚至为她脱籍……可见他是个极重情义、知冷知热之人。” “反观我……虽有千金小姐之名,实则孤苦无依、寄人篱下。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又有何人能如瑞大哥哥护着晴雯这般,真心实意的护着我?” 想到这里,她只觉鼻尖发酸,眼睑不由得红了。 心中那份自伤身世的悲苦,又浓了几分。 而此时的晴雯与香菱,早已是泪眼汪汪。 看着挡在身前那个高大的背影。 只觉得此刻即便为贾瑞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贾宝玉却是大惊失色。 想不到贾瑞竟然用上这等手段,务要将他抓进西厂大牢。 想到要抓进西厂大牢受刑。 他吓得双腿打颤,一把死死抱住王夫人的腰。 哀嚎道:“太太救我,我绝不要去西厂。” 王夫人脸色铁青,双手掐住帕子,指甲都要掐断了。 她心中纵然有万般愤怒,恨不得生吞了贾瑞。 可人家如今占着理,又拿住了把柄,她竟是无可奈何。 一旁的贾母见状长叹一口气,正欲卖个老脸求情。 谁知贾瑞却抢先一步,对着贾母深深一揖,截断了她的话头。 “老太太,非是族孙不讲情面,咄咄逼人。只是今日乃是族孙升迁、乔迁的大喜日子。”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在我府上,当着我的面做出这等事情。这不仅是打我贾瑞的脸,更是蔑视朝廷法度。当真人所共愤,天理难容。不给我个交待,我必不能罢休。” …… 第66章 贾宝玉挨大板子,穆天霸上门挑战 贾瑞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堵死了贾母求情的路。 一旁闻讯而来的贾政早已被贾宝玉这等行径气的怒火中烧。 但见贾瑞真要抓人进西厂大牢。 终归是自己儿子,且进了西厂大牢名声也不好听。 只得上前对贾瑞羞愧道:“瑞哥儿,今日之事,是我教子无方。我必要给你一个交待。” 说罢转身指着脸色惨白的贾宝玉怒喝道: “将这畜生给我拿下捆起来,今日我便要大义灭亲,亲手打死这孽障,免得日后惹出灭门大祸。” 贾宝玉吓得哇哇大叫,连忙连滚带爬奔到贾母面前。 “老祖宗救我!” 贾母见状,心痛得手直哆嗦,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贾政却已红了眼,恨声道:“母亲,您今日若再姑息这小畜生,我们荣国府…… 恐怕迟早要败在他手里。到时候,儿子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贾母闻言虽心有不忍,但眼见今日若不给贾瑞一个交待,怕是难以善了。 只得拉着贾宝玉的手叹息道:“我的心肝,你好生受你老子的罚,等过去了,便好生将养,以后莫要再犯了。” 贾宝玉见贾母都护不住他了,不由大惊。 又跌跌撞撞跑到王夫人那:“母亲救我!” 贾政转头对王夫人怒喝道:“平日里多是你这蠢妇纵容,才养成这畜生这般浪荡性子,你今日若敢再开口,我便当场休了你。” 王夫人见贾政动了真格。 脸色铁青,身躯颤抖,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她满心的怨毒与委屈无处发泄,猛的瞥见在一旁吓傻了的袭人。 当即将满腔怒火都迁怒到对方身上。 “都是你这下作的小娼妇,平日里只知狐媚挑唆宝玉,把好端端一个爷们都给带坏了。来人!给我掌嘴,狠狠的打,打烂她的嘴。”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连忙带着几个健壮仆妇上前,按住袭人便狠狠掌起嘴巴子来。 贾政的随从小厮见状,也忙上前将贾宝玉按倒,在凳子上捆了个结实。 贾政亲自操起一根大棒子,对着贾宝玉屁股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狠打。 霎时间整个前厅内堂全是贾宝玉的惨叫声和袭人的掌嘴呜呜声。 堪堪二十棍子打完,贾宝玉已经晕死过去好几次。 贾母心痛得直掉眼泪,一迭声的让人将宝玉解开绳子,要送回荣国府请医诊治。 王夫人也是搂着贾宝玉血肉模糊的屁股,一口一个苦命的儿啊之类的哀嚎。 一时间全场一片鸡飞狗跳。 晴雯见那两面三刀、时常打她小报告的袭人被扇的脸颊红肿、鬓发凌乱,还被几个婆子拉了下去。 心中畅快至极,几乎想要搂住贾瑞狠狠亲一口。 薛蟠、贾琏等人却是暗赞贾瑞好手段。 那宝玉明明先被晴雯挠花了脸吃了亏,如今又被贾瑞用一招化奴为良堵死。 逼得贾政对自己儿子下狠手,活活打了二十板子。 最后连怨恨申诉的地方都没有,当真是又狠又绝。 就在众人一片吵嚷声中。 忽然一个浑厚如炸雷般的吼声从前门传了过来。 “天骄榜排名第六十五位,骁骑营校尉穆天霸,前来挑战西厂百户贾瑞。” “贾瑞,你若有胆,便出来受死!” 这一吼声震的在场诸人耳朵都隐隐发麻,不少人相顾失色。 “这又是哪里来的煞星?竟然挑在今天这个日子,这般气势汹汹的上门挑战,简直岂有此理。” 薛蟠闻言当即跳了起来。 对贾瑞急道:“瑞兄弟,那穆天霸我依稀曾听我那表兄王仁说起过,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中悍将。 据说之前在南方扫荡白莲教,以一人之力生生横扫两三百的白莲教众。因为功劳被调入骁骑营。 又是天骄榜第六十五位,绝不好对付。你不用出面,哥哥我出去,给他点银子,将他打发了就是。” 贾琏也在旁擦着冷汗劝道:“不错,瑞兄弟。听那厮声音便知是个粗鄙武夫。像咱们这等人家,何必跟个粗鄙武夫一般见识?实在不行,咱们报官。” 贾代儒匆匆赶来。 忧心道:“瑞哥儿,你快让人将那莽夫打发走,今日大喜之日,莫要坏了喜气。” 边上众姑娘听到对方来头这么大。 也纷纷出言相劝,让贾瑞暂避锋芒。 只管叫来官府差役,打发走就是。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 一个尖刻的女子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哟!我当咱们瑞大爷是何等英雄了呢。在咱们宁荣两府里横行霸道,打这个骂那个的,好不威风。” 王熙凤倚在门边,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贾瑞冷笑道: “怎么?如今遇上真正的硬茬子找上门,倒想着做缩头乌龟了?” 王熙凤今日憋屈万分。 先是被贾瑞轻薄,吃了哑巴亏。 本想借题发挥,惩治晴雯,让贾瑞为难。 谁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让宝玉挨了二十大板。 好在,她的兄长王仁找的军中武夫高手,终于来了! 王熙凤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复仇的快意。 “纵然不能逼这破落户应战,也无论如何得让他名声扫地,在我们贾家抬不起头来。” 一旁的贾琏忍不住对王熙凤低声叱道:“你就少说两句吧,瑞兄弟如今何等身份?那是朝廷命官,岂能和这般军中莽夫拼杀?万一有好歹……” “哼……” 王熙凤冷哼一声,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正要和贾琏争吵。 这时,一直阴沉着脸的王夫人,突然冷冷开口: “身为贾家将门男儿,被人这般指名道姓的挑衅上门,若还做缩头乌龟,怕是当真辱没了贾家门楣,辱没了祖宗英名。” 她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实则分明是逼着贾瑞去送死。 贾瑞目光淡淡扫过这对姑侄。 见她们一唱一和,心中顿时雪亮。 这叫阵的骁骑营校尉,怕是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贾瑞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神色从容,只淡然一笑:“我去会会这什么穆天霸。” 说罢大步朝前门走去。 …… 第67章 咄咄逼人,幸灾乐祸 众人见贾瑞执意应战,忍不住也都轰然跟着出去了。 秦可卿、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女眷,虽碍于礼教,不便抛头露面。 却也心系贾瑞安危,偷偷跟了出去,躲在门内的照壁之后,屏息观望。 那原本昏昏沉沉趴在软榻上、正要被抬回荣国府的贾宝玉。 此刻听到外面的叫阵动静。 忽然一道灵光乍现,竟然奇迹般的清醒了过来。 他艰难的抬头,看着众姐妹纷纷离去的背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畅快。 悲的是,自己这般被打个半死、皮开肉绽。 林妹妹、宝姐姐、湘云妹妹她们,竟然都无动于衷。 全然没了以前那般嘘寒问暖、掉泪心疼的样子,反倒一个个心系那个破落户。 畅快的是,那能收拾贾瑞的煞星终于来了。 他这一顿打,也不算白挨。 “那该死的破落户,终于要遭难了。” 贾宝玉咬牙切齿,心中暗自快慰。 “正好!林妹妹她们也都前去观看,必然能看到贾瑞那厮落败的惨状。 只要那厮‘英武无敌’的假象被戳破,打回破落户的原形。林妹妹、宝姐姐她们,自然就会回心转意。 到时候,我还是贾家唯一的麒麟儿。万千荣光和姐妹们的心疼怜惜,又会回到我身上。” 贾宝玉越想越喜,仿佛看到了贾瑞跪地求饶的画面。 他强忍着屁股上钻心的疼痛,一叠声的催促小厮。 “快!快!把我抬到前院去,我要亲眼看着那厮怎么落败。” 贾母等人扭不过他,又怕他乱动牵扯伤口。 只得命人在他屁股上盖了块锦缎,千叮咛万嘱咐随从小厮仔细照顾,千万别再受了惊吓。 …… 新宅大门外。 只见一个身形如铁塔金刚般的虬髯壮汉,手持一杆手臂粗的精钢大枪,如同一尊门神,巍然立在青石板路上。 他身后,还并排站着几个神情倨傲、满脸横肉的骁骑营军汉。 大门口,薛蟠之前帮贾瑞雇佣来的几个看门仆役,已然被打折了手脚,躺在一边哼哼唧唧、十分痛苦。 街道两边,乌泱泱的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 西厂贾瑞之名,如今在这宁荣街头几乎家喻户晓。 今日竟有军中悍将主动上门挑战。 这般龙争虎斗百年难遇,让众人兴奋不已,纷纷指指点点。 连宁国府的贾珍、贾蔷等人,也闻讯赶来。 躲在旁边酒肆的二楼,靠栏而坐,边饮酒边看热闹,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之色。 贾瑞先让人把被打折手脚的仆役抬下去医治。 又负手走下台阶,目光平静的看着穆天霸。 冷冷道:“看你这模样,倒也算军中一条好汉。到底受了何人指使,敢这般上门挑衅本官?” 穆天霸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而是手臂一震,丈许长的精钢大枪蓦的挥动。 “嗡……” 沉重的枪身在空中震荡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 “砰!” 枪杆横扫,竟将街边一块半人高、磨盘大小、足有数百斤重的青石墩子,瞬间砸飞上半空。 紧接着,穆天霸身形一跃,如大鹏展翅,人在半空,精钢大枪高举,猛然当头一砸。 “轰……”一声巨响。 那块坚固的大青石墩子,在空中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 碎石如雨,石屑纷飞。 周围围观的路人被崩得鸡飞狗跳,惊叫连连。 “嘶……” 如此狂猛慑人的一击,让在场所有人个个脸色惨白、倒吸凉气。 军中猛将,果然与那些华而不实的江湖武夫大不相同。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在宅子大门内照壁后面偷偷观战的秦可卿、宝钗、黛玉等女眷,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捂住了嘴。 这穆天霸,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猛兽。 贾瑞在她们心中虽然厉害,但和这等悍猛武夫比斗。 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得了。 晴雯和香菱两个绝色丫鬟,更是惊恐焦急的抱在一起。 面色惨白,美眸中泛起泪光。 贾瑞对她们来说,已是这世上唯一的一片天。 若这天塌了…… 她们恐怕也不想活了。 唯有王夫人和王熙凤,彼此相顾,眼底都隐含着一丝快意的冷笑。 这一枪砸下去,最好把那破落户砸成肉泥。 “都让开!” 就在此时,一个虚弱却透着兴奋的声音响起。 贾宝玉趴在软榻上,任由几个荣府小厮抬了出来。 纵然屁股开花,他也要抢占一个观战的有利位置。 惹得边上围观路人纷纷侧目。 暗道这位宝二爷还当真是‘关心’自家人,屁股伤的那么重还要出来观战。 场中。 穆天霸落地,将那精钢大枪往地上重重一杵。 “咚!” 坚固的青石板地面寸寸龟裂,石屑纷飞,枪杆已然深深插入石板之中,入石三分。 他对着贾瑞冷笑道:“老子纵横军中十载,历经沙场血战,尚未得到一个百户之职。 而你区区一介厂卫鹰犬,靠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腌渣手段,竟也能官居百户。 老天何其不公,我今日来此,正为和你会上一会,又何需他人指使?” 他顿了顿又昂然道:“你若无胆,便自退去。若要仗势压人,不妨就将麾下厂卫番子叫来。我穆天霸但凡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军中好汉。” “好!” 他身后那四五个彪形军汉也齐声应和,声势震天,一派军中铁血气息。 几个闻讯赶来维持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巡城差役见到这般阵仗,哪里还敢上前。 骁骑营和西厂他们都得罪不起,只能缩在一边装死。 这穆天霸形象威猛,言语堂皇,又出自保卫神京的骁骑军。 相比西厂这等阴森、名声狼藉的厂卫衙门,自然更讨路人好感。 于是围观路人纷纷出声,给穆天霸喝彩助威。 人群中更有知情好事者高喊:“这位穆天霸穆军爷,乃是堂堂江湖天骄榜第六十五位。 曾单枪匹马,以一手大枪之术,在南方横扫两三百号白莲教反贼。当真是神威赫赫,万夫莫敌。” 此话一出,街道上众人皆是一阵喧哗惊呼。 看穆天霸的眼神愈发崇拜。 天骄榜第六十五,一人横扫两百反贼。 这战力,简直恐怖。 趴在软榻上的贾宝玉心花怒放,只觉得屁股也不那么疼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躲在照壁后面的众姐妹,见她们个个花容失色,心中更是得意。 他气喘吁吁的冲着贾瑞大声喊道:“贾瑞,你也不必强撑。若是害怕,认输便可。 日后安分守己,别再那般张扬跋扈。我贾家自有我麒麟儿贾宝玉来守护,用不着你这鹰犬强出头。” “宝兄弟说得好!” 酒肆二楼,贾珍也探出头来,阴阳怪气的附和道。 “瑞兄弟,听哥哥一句劝,认输了也没什么。虽丢了人,但总比丢了命强。我这个做族长的也不会怪你。哈……” 这两人一唱一和,极尽嘲讽之能事。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贾瑞。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抉择。 …… 第68章 纵是凶鹰展翅,怎敌飞龙在天 宁荣街前,气氛紧张。 贾瑞站在台阶上,看着铁像塔一样的穆天霸,神色平静。 他对周围那些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言论视若无睹。 只淡淡对穆天霸说道:“我原本念在你也是条军中厮杀汉,上过沙场流过血,我才给你几分脸面。 如今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于我,还在我这乔迁喜日欺上门来,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嘛?” 此话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仿佛在他眼里,无论是天骄榜六十五的高手,还是军中铁血悍将,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穆天霸听了仰天大笑。 他满脑子都是王仁许诺的百户官职,哪里还听得进贾瑞警告。 “好大的口气!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缩在哪个娘们怀里厮混呢。” 穆天霸手持大枪一横:“少废话,你若当真无胆,跪下给你穆爷爷磕个响头便可,难道还怕我真杀了你不成?” 他身后那些军汉也纷纷发声嘲笑。 这番咄咄逼人的姿态,也引得不少围观路人心生不满。 有仰慕贾瑞的路人高喊道:“贾大人,教训一下这个到宁荣街来撒野的莽汉。” “不错,就算是军中武夫有什么了不起的,太狂妄了!” “这般趁人乔迁之喜打上门来的,着实过分。” “贾大人并非一般的厂卫鹰犬,乃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这般欺他,我们不答应。” …… 贾瑞神情不变,只嘴角淡淡冷笑。 若按照往日他的脾气,早就一掌结果了这被人当枪使的嚣张蠢货。 只是他知道这穆天霸上门,自然有人指使。 而使得动这骁骑营悍将的,必然也是和京营有关的人物。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王家。 王子腾继承了贾家在京营中的人脉关系,如今乃是堂堂京营节度使。 现在整个京营都相当于王家的基本盘了。 既然这般欺上门来,以贾瑞的性子,后面自然要有所反击报复。 旁边的贾琏急得直擦汗,凑到贾瑞身边低声道:“瑞兄弟,这可是京营的校尉,真要打出人命,恐怕也不好交代……” “怕不好交代?” 穆天霸直接打断了贾琏。 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朝贾瑞扔了过来。 “生死状在这里,老子早就签好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生死有命,打死勿论。” 他也怕一枪把西厂百户捅死惹麻烦。 有了这个生死状,那就是技不如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贾瑞手指一夹,夹住那张扔过来的生死状。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接过旁边贾芸递来的笔,刷刷写下名字,把笔一扔:“来吧!” 穆天霸见贾瑞坦然签了生死状,倒也不敢小觑于他。 当即脚下一踢枪杆,那精钢大枪蓦的旋转着飞上半空。 又落下,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枪身微微震动。 穆天霸暴喝一声:“试试我的霸王枪法!” 说罢双手舞动枪杆,连腰力都用上了。 “嗡…” 枪杆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圆圈,呼啸的破空声响彻当场。 穆天霸蓦的回首挺腰,霸王枪劲直贯枪身。 “嘶啦…” 一招霸王回马枪向贾瑞咽喉猛扎过来。 那枪尖竟隐隐吞吐凌厉的枪劲。 枪法和劲力到这般地步,便是没有枪头,也能轻易捅死人。 边上围观诸人惊呼连连。 这般硬桥硬马的招式,不愧是沙场厮杀出来的军中悍将。 只重直接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出手就是铁血杀招。 照壁后面秦可卿、宝钗、黛玉诸女花容失色,手帕掩唇,大气都不敢呼一声。 晴雯和香菱更是如同两只小猫般埋首搂抱在一起,不敢观看。 “锵~” 一阵奇怪的金铁之声响起。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足以洞穿坚硬青岩巨石的枪尖被握在一只隐泛金光的手上。 这石破天惊的一枪,竟然被贾瑞那奇怪的手掌功夫给捏住了。 “好厉害的硬功夫,似比那以硬功闻名的铜盾门高手还要厉害许多,竟能挡住这霸王回马枪~” 围观人群中有识货的江湖武夫高喊出声。 穆天霸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竟还有这等功夫。 当下使劲要抽回枪身,不料却感到自己这杆精钢大枪如同焊死在巨石中。 贾瑞蓦的握掌为拳,金钟罩的金铁真气汇聚拳头上。 轻喝一声,一拳砸在那精钢大枪枪杆上。 “咣当~”一声, 穆天霸连同那杆精钢大枪被砸的向后抛飞,狼狈的摔在大街上。 贾瑞负手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冷笑一声:“天骄榜六十五名?军中悍将?不过如此~” 围观众人纷纷哗然。 想不到刚才嚣张不可一世的军中悍将,在贾瑞面前竟然显得这般草包。 看着周围对他指指点点的围观路人。 穆天霸目眦欲裂,气血上涌。 他在骁骑营中何曾丢过这么大脸。 “受死!” 穆天霸一声暴喝。 脚下猛的一蹬,青石板地面都微微崩裂。 整个人借助这股反冲力,向着空中高高跃起。 “霸王压顶!” 这一招乃是穆天霸的看家本领。 当初他凭此招斩杀三位白莲教天骄护法,晋升天骄榜第六十五位。 穆天霸高举那杆百斤重的精钢大枪,借助下坠的冲击波,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贾瑞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嗡……” 大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强劲的风刮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脸皮生疼,吓得纷纷后退。 “啊……” 照壁后面,秦可卿、宝钗、黛玉几个姑娘见到这般威势,忍不住又吓得惊叫出声。 薛蟠、贾琏、贾芸等人也是脸色惨白,几乎不敢再看。 王熙凤虽面带微微不忍,但也只在心中暗自默念:“这是你这浪荡的破落户自找的…” 王夫人和贾珍却瞪大了眼睛,巴不得这足以轰碎青岩巨石的一枪直接把贾瑞砸成了肉泥。 软榻上的贾宝玉也忘记了屁股疼痛,兴奋得脸都红了,死死盯着场中。 贾瑞看着那半空中如凶鹰扑击般落下的穆天霸,神情没有丝毫变动。 只冷冷道:“纵是凶鹰展翅,怎敌飞龙在天!” 他神识内那招龙腾虎跃的玄妙招式神念蓦的传递到丹田。 丹田沸腾的紫霞真气裹挟着皇道气运,向着双腿双臂倾泻而出。 双手凌空划圈,手势玄奥古朴。 脚下真气沛然,身躯猛的冲天而起,向着那穆天霸迎了上去。 同时在空中,那一掌呼啸的龙形掌力终于拍出。 “降龙十八掌之…飞龙在天!” “昂~”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贾瑞整个人竟然违背常理的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的气势,就像一条巨龙冲天而起,甚至隐约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龙吟声!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乾卦九五,得势扬威,所向无敌!” …… 第69章 贾宝玉和贾珍的飞来横祸 “轰……” 半空中两股巨力相撞,引得一阵气浪向周围扩散,激起尘土漫天。 地上围观的闲汉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拼命往前挤,都想瞧个真切。 贾宝玉趴在软榻上,原本满心盼着看贾瑞落败的凄惨模样。 此刻却全被那些攒动的人头给挡了个严实,急得他在榻上乱扭。 怒骂道:“茗烟,还不快把这些没眼色的俗物都给我撵开!挡了爷的眼,仔细你们的皮。” 茗烟正要上前驱赶,忽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 贾宝玉心焦如焚,唯恐错过了贾瑞的惨状模样。 正伸长脖子张望,忽见前面挡着的人群“哗啦”一声,竟如鸟兽散般惊恐退开。 视野骤然开阔。 贾宝玉大喜,忙在软榻上忍痛仰起头来。 这一看,却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裹挟着一阵迅猛的风,在地上不断翻滚,并且还速度不减的朝着他冲撞而来。 贾宝玉嘴巴一张,刚要失声惊叫…… “嘭……” 穆天霸那如铁塔般壮硕的尸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贾宝玉和他的软榻上。 那软榻瞬间被砸得稀烂。 贾宝玉连哼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便被重重掀翻在地。 那本就血肉模糊的屁股一下撞在地面青石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几欲昏死。 这还没完,穆天霸那近两百斤的身躯,又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覆在了贾宝玉身上。 嘴里更是‘呕’的一下,喷出被降龙十八掌震碎内脏的大股粘稠黑血。 满头满身的糊了贾宝玉一大脸子。 贾宝玉被压在穆天霸尸体身下动弹不得、又被糊了一脸腥臭黑血。 颤抖着嘴唇,将喷到自己嘴里的一小片碎肺肉吐出来。 ‘呼哧呼哧’的喘了几下粗气。 终于受不了这等惊吓、疼痛与腌臜。 白眼一翻,两腿一蹬,连声儿都没吭一下,直挺挺的晕死了过去。 “宝二爷……” 边上茗烟等一众小厮吓得手脚冰凉,惨嚎一声,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救人。 周围路人见此奇景,不由都叹为观止、啧啧称赞。 …… 同时,街边酒肆二楼。 贾珍正端着酒杯,斜倚栏杆,一脸幸灾乐祸,只等着看贾瑞横尸街头。 忽听得底下惊呼声骤起。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有恶风扑面而来。 只见那半截被震断的精钢枪头,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啸声,直奔他面门激射而来。 那声势之猛,要是被插上一下,怕是连人带骨头都要被刺个对穿。 “哎呀……” 贾珍吓得尖叫一声,两腿一软,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板上。 “咄”的一声脆响。 那半截锋利的枪尖,贴着贾珍的胯下,深深钉入地板之中。 枪尾尚在微微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啊……” 一旁的贾蔷听到贾珍惨叫一声,忙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搀扶。 见那断枪似乎未插中贾珍身躯,才长长呼了口气。 抹汗道:“珍大爷,还好,还好,没伤着……” 话未说完,他目光下移,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插在贾珍两腿之间半截的枪杆上,赫然钉着半截血肉模糊的……东西。 贾珍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的指着那被钉在地板上的半截东西。 眼神涣散,口中咕哝道:“断……断了……” 说罢两眼一翻,也跟着昏死了过去。 要知道,他那玩意儿虽早先被贾瑞踢废,不能人道。 但好歹没完全断,还留着个念想。 这段时间请的各色名医、江湖郎中几乎要踏破宁国府门槛。 各种牛鞭、虎鞭等偏方大补药更是硬着头皮当饭吃。 只盼着那玩意儿哪天能枯木逢春、再展雄风。 如今这最后一点子念想,也被这飞来横祸的半截枪杆钉得粉碎,这下却是真成了个无根之人了。 贾蔷看着这惨状,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朝楼下望去。 只见漫天尘烟散尽。 贾瑞负手立于场中,衣衫猎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神情淡漠,恍如天人。 整条长街,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所有围观路人都张大了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掌! 贾瑞用这飞天而起、惊世骇俗的一掌,秒杀天骄榜第六十五名、骁骑营猛将。 “大爷……” 两声娇呼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晴雯和香菱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哭着从照壁后冲了出来。 一左一右,死死抱住贾瑞的手臂,身子还在不住的颤抖。 方才那一瞬,她们只觉天都要塌了。 “我的儿啊……” 同样躲在照壁后的王夫人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小厮,抱住已经从穆天霸尸体下面扒出来的贾宝玉。 看着儿子屁股开花、满脸黑血、口吐白沫的惨状。 王夫人哭得撕心裂肺。 “杀人了!这是要绝我们贾家的根啊!快来人!快把宝玉抬回去!去请太医!快去啊!” 她又猛的抬头,恶狠狠的盯着贾瑞。 咬牙切齿道:“贾瑞,宝玉如果有好歹,我荣国府和王家,定跟你没完!” 照壁后,秦可卿、宝钗、黛玉、湘云等人见贾瑞无恙,本是满心欢喜。 此刻听了王夫人的话,脸上皆是不以为然之色。 贾宝玉自己作死,都趴榻上了,还非要来凑热闹。 如今遭遇了殃,又怪得了谁? 薛蟠更是幸灾乐祸的撇了撇嘴。 对着围观路人拱手高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我瑞兄弟大展神威,将那欺上门来的军中恶霸一招击毙。 大伙儿可都是见证,都帮忙宣扬宣扬,回头再来我薛家商行领份赏钱。” 围观路人闻言,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贾瑞先拍了拍怀里吓坏的两个丫头,安抚了她们一番。 又瞥了一眼虚空中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金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触动京营势力,山雨欲来风满楼。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取特殊能量:因果值】 【当前晋升修为境界:先天四品(10%)】 【获得绝学:地级绝品《独孤九剑》: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 …… “嗡~” 滚烫热流涌过四肢百骸,丹田真气隐隐翻腾。 先天四品!修为再次晋升! 同时数道玄妙的独孤剑意灌入识海之中。 让贾瑞对剑道的理解变得更加深刻。 虽还没有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但也到了无坚不摧的利剑巅峰层次。 …… 贾瑞转过身,眼神如刀,扫向那几个惊骇异常的骁骑营军汉。 “来人!” 他厉喝一声:“将这几个同谋闹事的军汉统统锁了,带回西厂大牢。连夜审讯,务必问出背后指使之人。敢挑衅到本官和西厂头上,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闻讯赶来的西厂番子当即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将那几个军汉尽数按翻在地,锁拿带走。 贾瑞又指着地上穆天霸的尸体,对一旁缩着脖子的五城兵马司差役冷声道: “把这尸体抬回骁骑营,顺便把那张生死状也带过去。告诉他们统领,以后管好自己麾下的狗,要是再放出来咬人,别怪我西厂不客气了。” 说罢,他淡淡瞥见眼正哭天抢地的王夫人和脸色煞白的王熙凤。 一甩衣袖,不再理会她们。 在薛蟠、贾芸等人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转身进府。 …… 第70章 花魁大会,挥金争锋 翌日。 西厂,百户官署。 白玉堂走了进来,向贾瑞禀报道:“大人,已经从那几个骁骑营军汉身上审出。 是那骁骑营采办、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亲侄王仁怂恿指使穆天霸前来大人府上挑战生事。” “王仁?” 贾瑞眉头微蹙,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此人乃是王熙凤的亲兄,王夫人的亲侄子。 在原书中,这就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 为了几个钱,把亲外甥女、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卖进了烟花柳巷,当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这么说来,穆天霸那件事,背后少不了那凤姐或者王夫人的影子了。” 贾瑞冷笑一声,心中已是雪亮。 一旁的吕秀才闻言,神色凝重道:“大人,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掌管京防六营将近二十万人马,拱卫神京。是太上皇心腹,势力非同小可,我们须得小心。” 贾瑞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京防六营,五军、骁骑、三千、神机、前锋、锐健,均是拱卫京师的重要兵马。 能统辖这六营二十万兵马的节度使,其权势之盛,还要在一般的封疆大吏之上。 以他目前区区百户之职,想要动王子腾,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是……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眼前王家敢招惹到他这里,还想要他的命,那便得付出代价。 “王子腾我动不得,但他这不成器的侄子……” 贾瑞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哼!去先查查这王仁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最近动向,有什么把柄。” 老邢和李大嘴当即领命而去。 …… 不到半日,老邢和李大嘴就来汇报。 “大人,属下等查到那王仁最近混迹在翠红楼,似乎对那里新来的一名清倌人十分上心,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只是还没得手。” “清倌人?”贾瑞闻言微微疑惑。 李大嘴原是混迹青楼的大茶壶出身,对行当里的门道门儿清。 忙解释道:“大人不知,这清倌人就是还没开脸接客的姑娘。一般都是青楼从小调教,或者是官宦富户获罪抄家后,没入教坊司,又流出来的良家千金。” “原来如此。”贾瑞微微颔首。 李大嘴又凑近了一些道:“属下还打听到,今晚翠红楼要给那清倌人办一场花魁大会。 由各色恩客竞相出价,给那清倌人开脸。王仁垂涎那清倌人已久,今晚肯定会去。” “好!”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今晚,你们几个换上便服,随我去翠红楼……看一出请君入瓮的戏。” …… 夜晚,翠红楼。 这座销金窟今夜灯火辉煌,盛歌鼎沸。 门前车水马龙,恩客满座,显然都是为了即将开苞的清倌人而来。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楼前。 车帘掀开。 贾瑞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悬羊脂玉佩,手摇湘妃竹折扇,大拇指上还套着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扳指。 他神色慵懒,气度不凡,活脱脱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哥儿。 在他身后,白玉堂一身劲装,怀抱长剑,只扮作冷面护卫。 吕秀才青衣儒巾,亦步亦趋,乃是一书童角色。 老邢则佝偻着腰,一脸市侩精明的管家模样。 而李大嘴满脸横肉,腰大腰圆,活脱脱就是那仗势欺人的豪奴长随。 门口迎客的龟公眼毒,一见这阵仗气度,便知来了大金主。 忙堆着一脸媚笑迎上前:“哎呦!这位公子面生,想必是贵客初登临门,快里面请!” 李大嘴哼了一声,随手摸出一锭银子抛在龟公怀里。 粗声道:“少说废话,我家少爷喜静,要你们视野最好的雅座,上最好的酒菜。伺候不好,掀了你的楼。” 龟公掂了掂怀里的银子,乐得合不拢嘴。 连声哈腰道:“那是自然!爷楼上请,天字号雅座侍候!” 一行人被众星捧月般迎上了二楼,在那正对着戏台的雅座落了座。 老邢四处张望,忽然压低声音在贾瑞耳边道:“大人,你瞧对面,那人正是王仁。” 贾瑞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顺势透过雕花窗棂看去。 只见斜对面半敞的雅座里,一个满脸酒色之气的年轻男子正搂着浓妆艳抹的粉头饮酒作乐。 白玉堂凑到贾瑞身边道:“大人,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贾瑞淡淡道:“不急,既然来了,便看看那花魁。而且要捉拿这厮,最好是能让他自己入瓮,到时候便是那王子腾也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楼下大堂突然锣鼓一声响。 一名打扮的花枝招展、徐娘半老的老鸨,扭着腰肢走到戏台中央。 挥着手帕子向四方恩客高声笑喊道:“让各位爷久等了,我们翠红楼今晚的重头戏,秋姐儿的花魁大会,这就开始咯!” “这秋姐儿可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只是时运不济,进了教坊司,来了咱们这翠红楼。 今儿个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头一遭,哪位爷今晚要是有幸做了新郎官,可要怜惜秋姐儿则个。” 这老鸨一番话,顿时引得在场众恩客心痒如挠。 要知道他们这等人,平日里花几个臭钱,玩耍几个妖艳粉头也就罢了。 似这落难的官宦千金,那种高高在上被踩在泥里的反差,最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当即有人急不可耐的粗声道:“王婆子你少废话,快点让那秋姐儿出来才是正经,需要多少银两也爽爽快快说出来,大爷我今儿可是备着银子来的。” “就是!快让美人儿出来!” 其他恩客也纷纷应和,都一副急色模样。 少顷,只听得一阵琴声悠扬,场中刹那静了下来。 只见那戏台后珠帘缓缓卷起。 一身穿素淡的月白衫子,云鬓高挽的女子抱琴缓步而出。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虽不似豆蔻少女般稚嫩,却也生得端庄娴雅。 虽身陷风尘,却自有一股子官宦人家小姐的大家闺秀气质。 老鸨见火候到了,当即上前高喊道:“今夜秋姐儿开脸,起价五百两银子,价高者得!” 贾瑞见到那花魁,不由微微蹙眉:“竟是她……” …… “好一个标致的美人儿!” 此时戏台下已然是一片喧哗。 那些恩客平日里见惯了倚门卖笑、矫揉造作的粉头。 乍见这般落难小姐的气韵,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心头那股摧折名花的征服欲更是蠢蠢欲动,尚未等一曲终了,底下已是一片叫价声。 “六百两!”“八百两!”“一千两!” 价格蹭蹭往上涨,眨眼就到了一千五百两。 在二楼雅座的王仁哪忍得住,当即站起身,对着楼下戏台扯嗓子吼道:“爷出两千两!”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两千两银子,莫说是买个清倌人的开脸头筹,便是买个扬州瘦马回去做妾也尽够了。 且这王仁乃是这翠红楼的常客,众人都认得这位京营节度使王家的纨绔衙内。 纵然有些许豪客还想出价,但碍于王家的权势,也不敢去触王仁霉头。 王仁见镇住了场子,顿时得意的环视了一圈。 “有谁敢跟爷争?没有的话,这秋姐儿今晚可就是爷的人了……” “三千两!” 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蓦的打断了王仁。 …… 第71章 请君入瓮,原是故人 这般豪气的叫价声一出,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侧目。 暗道这是哪里来的冤大头。 竟然为了一个清倌人,豪掷三千两? 台上的花魁秋姐儿身子一颤,美目流转,看清了那喊价之人正是贾瑞。 不由的脸色瞬间煞白,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眼眸中露出仇恨之色。 原本志在必得的王仁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由大为愠怒。 他虽然让穆天霸对付过贾瑞,却并不认识对方。 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富家子来抢风头。 当即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指着贾瑞的鼻子骂道:“哪来的野种,敢驳爷的面子?爷出三千五百两!” 贾瑞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叶,连眼皮都不抬起一下。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四千。” “轰……” 整个翠红楼里瞬间炸了锅。 “四千两?这人疯了吧?” “这哪里是给人开脸,这分明是拿银子砸人啊!” “啧啧,哪里来的败家子,这般挥金如土。” …… 王仁气得青筋暴起,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他今日出门压根没带这么多现银票。 而且要是为了个花魁头筹花四千两,回去怕是要被叔叔王子腾打断腿。 他嚯的站起身,指着贾瑞破口大骂。 “好你个挨千刀的囚攮,也不去打听打听爷是谁?爷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侄儿,你敢跟王家抢人?信不信爷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周围众人闻言,皆面露惊骇之色,纷纷替那豪阔的俊俏公子捏了把汗。 谁知贾瑞听了,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嗤笑一声。 他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的说道:“这里是青楼,讲的是真金白银。 你有银子就继续加价,没银子……就滚蛋。搬出你叔叔来吓唬谁呢?难不成堂堂京营王家,连这点嫖资都出不起?” “噗嗤……” 旁边不知是谁没有忍住笑,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你……你说什么?” 王仁在这翠红楼还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不由气得浑身发颤。 “听不懂人话?” 贾瑞眼神骤冷:“我说,没钱,就滚。” “哈哈……” 围观的那些看客终于忍不住哄笑起来。 “好好好!你有种!” 王仁气极反笑,面容扭曲。 “你给爷等着!今儿爷不弄死你,爷就跟你姓!” 说罢,他一脚蹬翻了凳子,气急败坏的冲下楼去。 贾瑞看着王仁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纨绔终于入瓮了。 他对边上的白玉堂点了点头:“去吧。” 白玉堂会意,当即跟着闪身出了翠红楼。 贾瑞从雅座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对着那被吓呆的老鸨道:“怎么?还要本公子请你带路去那秋姐儿的房间不成?” …… 房间内。 那花魁秋姐儿缩在床角,娇躯微微颤抖。 见贾瑞进来,更如惊弓之鸟,泪珠儿在眼睑里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 贾瑞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又看着对方淡淡道:“你恨我?” 那秋姐儿闻言,更是悲从中来。 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我傅家家破人亡,我流落至此,皆拜你所赐,难道我不该恨么?” 原来这花魁秋姐儿,正是当初贾瑞所杀的顺天府通判傅试亲妹傅秋芳。 傅家被抄家后,傅秋芳被没入教坊司,辗转又被发卖到这翠红楼。 这位当初有心攀附贾宝玉的女子,如今成了任人采择的花魁。 她咬牙看着贾瑞,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现在你又来做什么?是要羞辱我么?”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 傅试虽该死,这女子却是无辜受累。 他叹了口气道:“令兄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你……确实是受了无妄之灾。你放心,我今晚不过是借你做个局。 今晚过后,我自会安排西厂为你赎身,此后天高海阔,你自去安生吧。” 傅秋芳闻言猛的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贾瑞。 见他神色坦荡,眼神清正,并无半分轻薄之意。 心中的恨意竟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 这人虽然狠辣,却也是个磊落君子……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喧哗的打砸之声。 同时王仁那嚣张的声音怒吼:“把那小子给我从房间里拖出来打死!” 傅秋芳吓得花容失色。 忙道:“大人快走,那是王仁带人杀回来了,他是堂堂京营节度使的亲侄儿,真的会打杀人的。” 贾瑞却纹丝不动,嘴角反而露出一抹戏谑的淡笑:“走?我今晚等的就是他。” 门外。 吕秀才和老邢、李大嘴等人守着。 吕秀才看到气势汹汹冲上来的王仁及其那帮手持棍棒的家丁。 当即故作惊恐喊道:“哎呀呀,光天化日……哦不,朗朗乾坤之下,堂堂京营节度使的亲侄儿是要杀人害命吗?” 王仁此时已经是红了眼,哪里还管得了许多。 指着吕秀才等人吼道:“杀的就是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给我冲进去,把那个小白脸打死了喂狗!” “大家伙儿可都听见了,这是他亲口说要杀人的!” 吕秀才忽然收起那副酸腐相,拔高了嗓门,冲着楼下大喊。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冷哼从房内传出。 贾瑞推开门负手走出,面容冷峻如铁。 与此同时,楼下大门轰然洞开。 白玉堂领着几十名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翠红楼团团围住。 “西……西厂?你就是那贾瑞?” 王仁看着那晃明晃晃的白纹飞鱼服,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就算再笨,也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贾瑞居高临下,声音响彻全场。 “西厂办事,闲杂人等退避!王仁,你聚众持械,更意图围攻本官,甚至当众扬言要杀了我等。攻击钦命办差人员……便是谋反!给我拿下!” “我叔叔是堂堂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你们敢抓我?” 王仁拼命挣扎,看着贾瑞嘶吼道。 白玉堂走上前去,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得王仁眼冒金星,嘴角溢血。 “抓的就是你这个王家的人,带走!” 众番子一拥而上,如狼似虎的将王仁及其手下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贾瑞回头看了一眼房内惊魂未定的傅秋芳,便转身大步离去。 待众人散尽,房内重归寂静。 傅秋芳正自恍忪,忽听身后幽幽响起了一个声音:“傅姑娘,你想报那抄家灭门之仇吗?” 傅秋芳猛的转身。 只见屋内暗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影,衣袖上绣着一道金风细雨的暗纹。 …… 第72章 虎口拔牙,我要借‘势’ 次日清晨,西厂大牢。 王仁被绑在刑房的行刑架上。 整个人早已没了昨晚在翠红楼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和意图打杀贾瑞的霸气。 面对贾瑞带领的这帮西厂瘟神,他就算搬出王子腾也不管用,照样被上了刑。 此时的王仁披头散发、锦袍破碎,身上几道鞭痕触目惊心。 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裤裆处还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说是不说?” 白玉堂用手把玩着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那滋滋作响的炭盆边轻轻磕碰,火星四溅。 “我说!我说!别……别烫我!” 王仁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张脸。 尖叫道:“是……是我姑妈,也就是荣国府的二太太。是她让人带话给我,让我找军中武夫来挑战贾大人你。 说只要废了贾大人,给我那表弟宝玉出一口恶气,到时候必有重谢。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坐在椅子上的贾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那佛口蛇心的王夫人。” “不过……” 贾瑞心中暗自沉吟。 “这指使伤人和青楼斗殴两桩事儿虽有些罪过,但凭着荣国府和王子腾的权势,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他眼神如刀,直刺王仁心窝。 “你身为骁骑营采办,在翠红楼一掷数千金?你的银子,到底从哪来的?” “这……” 王仁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是……是家里给的……” “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贾瑞一挥手:“上刑。” “啊~我说!我说!” 夹竹刑具刚套上手指,王仁便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是……是骁骑营。我身为骁骑营采办,与那副统领刘世良,还有掌管内务的庶务都司李景,我们……我们里应外合,做假账,虚报军需采购,侵吞银两……” 王仁早就被吓破了胆,忙竹筒倒豆子般的全招了。 贾瑞微微颔首。 那骁骑营军需采办果然有问题,难怪这王仁能那般豪阔的一掷千金。 他又盯着王仁冷冷道:“你们虚报军需采购,账册在哪儿?” 王仁苦着脸道:“我……我只负责在外采办,具体的账目都是刘世良和那李景记录的。那些账册见不得光,他们从不带出军营,都藏在骁骑营庶务内营里。” 贾瑞轻哼一声。 这等军中贪腐,几乎遍及大夏所有军队,真要查起来也十分棘手。 见贾瑞神色阴晴不定。 那王仁忍不住一阵心悸。 又道:“我……我还知道一件事,只要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 贾瑞冷笑道:“进了我西厂大牢,你还想谈条件不成?不过……你可以先说出来听听,我看有没有价值,再考虑放不放你。” 王仁早就被打怕了,闻言无奈。 只得踌躇道:“有一次我和那副统领刘世良,还有庶务都司李景两人一起喝酒,听到他们不小心说漏嘴,似乎还在倒卖骁骑营军械。不过这等杀头大事,我自然不敢参与……” 贾瑞嚯的站起身,神情兴奋。 大夏律法,军中倒卖军械,罪名极大。 与那等几乎约定成俗的军需采办贪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想不到这次整这王仁,还能带出这等大案。 贾瑞看着王仁凝声道:“关于那倒卖军械一事,你可有具体证据线索?” 王仁忙不迭的摇了摇头。 “这等机密大事,他们怎会有证据露给我。不过你只要去细细盘查他们军中所有账目,想必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 百户官署。 骁骑营的案卷、资料已经被尽数从案牍库调了出来。 白玉堂、吕秀才等人都围站在贾瑞身侧,神情凝重。 吕秀才忧心忡忡道:“大人,骁骑营乃是京防六营之一,足足有一万精锐骑兵,驻扎在神京城西山大营。 统领韩奇官居三品参将,是王子腾的心腹,那涉案的副统领刘世良又是韩奇的亲信。” “我们西厂虽受圣眷,但毕竟根基尚浅,且督主又不在。若贸然去动那骁骑营,无异于虎口拔牙,实属不智。” 白玉堂也是一脸凝重:“是啊大人,这等京防大营重地不同于那地方卫所,一旦对方扣上我们一个‘擅闯军营’的帽子,当场格杀,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老邢和李大嘴两人虽没说话,但脸上显然也有畏惧之色。 似他们这等厂卫虽然平时威风。 但面对军中势力,尤其是京防六营这等太上皇的心腹精锐军队,还是底气不足。 贾瑞沉吟良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 他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们现在抓了王仁,还对他用了刑,和王家的梁子已经结下。就算现在放了他,王子腾也不会放过我们,而且还会觉得我们西厂软弱可欺。” “我一向的原则就是,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索性……得罪到底!” 他猛的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身上一股虽然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油然迸发。 “趁着王仁这桩军需贪墨案切入,再将那倒卖军械案扒出来。那骁骑营副统领刘世良就死定了。那统领韩奇就算没参与,怕也要脱层皮。” 他扫视了一圈几个心腹。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如果我们能将这骁骑营统领和副统领全部拉下马,你们说谁最高兴?” 吕秀才脱口而出:“自然是当今圣上,那骁骑营一向受太上皇及王子腾控制。 若是那韩奇和刘世良都被我们拉下马,圣上自然会趁机将这骁骑营牢牢掌控在手里。” 其余众人闻言,顿时都神情振奋起来。 若有隆武帝支持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贾瑞微笑道:“不错,这就是我们能借的‘势’,我一会就去见黄公公和吕公公,务必要以雷霆一击之势,将整个骁骑营都拿下。”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振奋,眼中均燃起熊熊战意。 跟着这样胆大包天的上司,虽时常刀尖跳舞,却也当真痛快! “我等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第73章 上下一心,只欠东风 玄武司,千户官署。 黄锦听完贾瑞的来意,惊得浑身一抖。 手中那盏雨前龙井的茶盏“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他也顾不得去擦。 只急声道:“贾百户,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那骁骑营可是王子腾替太上皇掌控的嫡系六营兵马之一。 如今你居然要带人去查抄西山骁骑大营?万一引起兵变,怕是你的脑袋都要交待在那里。” 贾瑞神情镇定道:“黄公公,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把王仁军需采办贪腐的口供拿到手了。 如果不趁此机会一举扩大案情,用倒卖军械案将那骁骑营正副统领都拉下马,等王子腾他们反应过来,怕是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看着黄锦继续沉声道:“身为臣子,为解君忧不辞其劳。要是能替圣上将骁骑营拿下,我贾瑞纵然身死又有何惧?” 黄锦子身子一震。 贾瑞这番说辞,句句都在要害上。 京营二十万兵马都掌控在太上皇手里。 万岁爷和贵妃娘娘是日夜睡不安寝。 要是能拿下骁骑营,也能替万岁爷和贵妃娘娘大大的分忧一番。 想到此处,黄锦咬了咬牙,一跺脚。 “罢了!罢了!咱家就舍命陪君子一回。你且在这里等候,我现在就去见干爹。 让他老人家以西厂乃至督主名义给你个钦命批签,要不然凭你一个六品百户,断然闯不了西山骁骑大营。” …… 一炷香后。 黄锦匆匆回来,将一张明黄色的批签郑重递给贾瑞。 “这是贵妃娘娘当初替咱们西厂向万岁爷求来的批签,上面已经盖了玉玺,刚才干爹又将督主留下印信盖上。 持此批签,你可以直闯那西山骁骑大营,调查三品以下所有将校。 但切记,没有确凿证据,不可私自抓捕,以防引起兵变,给太上皇那边抓住把柄。 且军中账目,按律只能在军中审查,不得带出。你须得在那骁骑营大帐中就将所有账目都彻查清楚。” “还有……” 黄锦顿了顿,脸上亦出现凝重之色。 “对方若蓄意阻挠,拖延时间,或者趁乱毁去账册,你就是拿了这批签,也是白搭。 因此你最好突击行事,不能给他们拖延的机会,更不能让他们去禀报太上皇。 要不然太上皇震怒下旨,便是这批签也将作废了,你更是性命难保。” …… 回到自己百户官署。 贾瑞正沉思如何在不惊动太上皇的前提下,出其不意突袭那西山骁骑大营。 正如黄锦所言,就算他手持钦命批签。 但只要对方拖延他进入大营的时间,趁机毁去账册。 他便是有通天手段,也一筹莫展了。 这时吕秀才忽然来报:“大人,那大兴县卫所副千户仇五来求见你。” “仇五?” 贾瑞心中一动,当即命人请了进来。 再见仇五,这名副千户已是一脸颓丧,身上的铠甲也换低级的总旗服色。 仇五一见贾瑞。 便苦笑道:“贾大人,上次在大兴县帮了你后,那骁骑营副统领刘世良老匹夫便找了个由头,将我从卫所副千户一撸到底。 如今被调到西山骁骑大营,做了个看大门的巡营总旗,我在骁骑营怕是待不下去了。 今儿来,就是想求大人看在当日相帮情分上,能不能给兄弟我在西厂给谋个差事……” “西山骁骑大营?巡营总旗?” 贾瑞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当即一把拉住仇五的手,目光灼灼:“仇兄,今晚可是你负责看守那西山骁骑大营辕门?” 仇五被贾瑞这个热切的态度弄得一愣。 点了点头:“那刘世良老匹夫故意为难我,这些天让我日日值夜,哎……” “天助我也!” 贾瑞大喜过望,拍着仇五肩膀道:“仇兄,你若不想这般窝囊一辈子,今晚……可敢随我再搏一把?” 仇五看着贾瑞这副循循诱导、拖人下水的模样,不禁头皮发麻、一阵心悸。 硬着头皮道:“不知大人又有何惊天行动,需要兄弟我配合……” 贾瑞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今晚子时,给我打开西山骁骑营大门……” …… 送走咬牙切齿、一脸豁出去神情的仇五。 贾瑞还在思索有哪些遗漏之处。 这时边上的吕秀才又提醒道:“大人,咱们今晚子时突击骁骑营,纵然有仇五配合,也只有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 等明早太上皇知晓,怕是立刻会震怒传旨而来。但要在一晚上查清整个骁骑营的烂账,光靠咱们这些人怕是看都看不过来。 属下也算略懂账目算筹之道,但一晚上恐怕也查不了多少。咱们西厂其他兄弟更是杀人在行,这查账……真没这号人才!” 贾瑞闻言,心中不由一凛。 “不错,你提醒的极是。军中账目纷繁,要是没个精通算学、思维缜密的账房先生坐镇,就算抢到了全部账册,也理不出头绪,反倒会被对方拖死。” “可是这一时半会,去哪儿找这那种既专业又信得过的人?” 贾瑞站起身,在官署内来回踱步。 “对了,找薛家,他们名下商行定有些算筹精明的账房先生。” 贾瑞一拍脑袋,心中有了计较。 只是时间紧迫,那薛蟠又向来办事不牢靠,这事得直接去找薛宝钗。 贾瑞打定主意,正欲起身前往荣国府梨香院。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一脸焦急。 “瑞大叔,不好了!” “西府老太太急着找您,请您快去荣国府一趟。” 贾瑞皱眉道:“怎么事这么惊慌?” 贾芸擦了一把汗,急声道:“是王家来人了!那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听说侄子被您抓了,虽然他自己没来,却派了他弟弟王子胜,气势汹涌的杀到了荣国府。” “如今,那王子胜正在荣禧堂里,还召集了荣国府两位老爷、薛家姨太太、二太太、琏二奶奶等。 还有我们家太爷(贾代儒)也被叫去了,此时正在兴师问罪呢。说是要你立刻放了那王仁,否则……不然就要伤了贾王两家的和气了。” “那西府老太太也急得不行,这才遣我特来寻你。” 贾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王子胜?一个王家的闲人,也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王子腾来了还差不多。” “好!正好我也还要去一趟荣府,便去看看这王家究竟想怎样。” 贾瑞大步向外走去,眼中寒芒闪烁。 “备马!去荣国府!” …… 第74章 王家上门,气势威压 荣国府,荣禧堂。 今日的荣禧堂内气氛压抑。 堂上客座,王子腾的亲弟弟,王家三爷王子胜一脸冷峻骄横神情。 手中茶盏盖得“叮当”作响,一双三角眼斜睨着边上局促坐着的贾代儒。 冷叱道:“别说我不给宁荣两府面子。实在是你那鹰犬好孙子做的太过,连自家亲戚都敢咬? 仁哥儿可是我王家嫡脉子孙,是我兄长、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侄儿。他贾瑞算什么东西? 区区一介投靠阉党的破落户鹰犬之辈,也敢抓我们王家人?当真是要贾王两家反目不成?” 贾代儒虽是一介儒生,平日里迂腐了些。 但到底也是贾家的长辈,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此刻被这小辈王子胜指着鼻子骂。 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胡须乱颤。 双手死死拄着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中虽知自家势单力薄,惹不起这权威赫赫的王家。 却也不愿坠了自家孙子的脸面去求饶。 只强忍着屈辱,沉声道: “亲家舅爷慎言,瑞儿既在西厂当差,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那仁哥儿无罪,西厂自会放人。 若有罪……那也是国法,非私怨。老朽虽无能,却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你不必这般咄咄逼人。” “族叔此言差矣!” 还没等王子胜发作,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贾赦猛的一拍桌子。 一脸的嫌恶的看着贾代儒道:“族叔,你也是老糊涂了,什么国法不国法? 在这神京城,咱们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荣辱一体。你那个下流种子贾瑞,平日里我就看他是个惹祸精、丧门星。 如今为了点争风吃醋的破事,竟敢去抓亲家舅爷家的人?这是要拖累咱们贾家全族嘛?” 另一边,端坐着的贾政也是眉头深锁,一脸的忧心忡忡。 他虽不会像贾赦那般说话难听,但心中也最是看重贾王两家的政治联姻。 他抚须长叹,看着贾代儒,语气中也隐含责备。 “族叔。兄长虽然话糙,理却不糙。咱们贾王两家,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交情。 大内兄(王子腾)如今执掌京营,乃是朝廷栋梁。瑞哥儿这般做法,不仅是伤了亲戚情分,更是不知深浅。 这要是传出去,让朝堂上那些官员怎么看?让太上皇怎么看?这简直是……糊涂啊!” 坐在正中上首的荣国府当家人贾母也叹了口气,神情凝重的看着贾代儒。 缓缓道:“代儒兄弟,老身一向对瑞哥儿青睐有加。但这次,瑞哥儿做的确有些过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把那王家的仁哥儿给抓了呢?一会他回来,你好生劝导一下他,莫要做那等损伤亲戚情谊之事。” 如今王子腾身为京营节度使、太上皇心腹,位高权重。 已然是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领头人。 即便是贾母,也不得不顾及其脸面。 王子胜见贾母、贾赦、贾政均站在他这边,神情更是骄横。 随即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角落里坐立难安的薛姨妈几人身上。 冷笑一声,口气刻薄道:“五妹,听说你薛家如今和那西厂鹰犬走的极近?又送宅子,又送丫鬟的。 这般没脸没皮的去贴那西厂鹰犬的屁股,是觉得咱们王家这棵大树不够凉快了? 大哥说了,若是你们薛家执意要跟那个西厂鹰犬一条道走到黑,以后咱们王家的大门,你们也就别进了。” 薛姨妈闻言,惊得面如土色。 慌忙站起身辩解道:“三哥,这……这是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啊……” “谁跟你是一家人!” 一直阴沉着脸的王夫人,此刻也厉声开口。 她冷冷的盯着自己的亲妹妹,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毒。 “妹妹,你也是个猪油蒙了心的。那贾瑞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破落户。 你让蟠儿跟他混在一起,当真自甘下流,辱没了我王家的名声。如今仁哥儿被抓,你薛家也脱不了干系。 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该让蟠儿立刻去西厂把人要出来。否则,别怪我这做姐姐的翻脸无情!” 薛姨妈从小就在兄长、姐姐面前懦弱气短。 此刻被王子胜、王夫人这般一连串的冷嘲叱责骂得眼泪直流。 却又不敢回嘴,只是一味的抹帕子。 薛蟠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梗着脖子就要发作:“母亲!你哭什么?咱们又没做错事,那王仁自己……” “哥哥……” 薛宝钗死死拉住薛蟠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如今薛家衰败,与舅舅王家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纵然被这般当众叱责羞辱,也只能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在一旁拿着帕子抹泪的王熙凤,此时也按捺不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先是狠狠瞪了薛家三人一眼,又几步走到贾母榻前。 “扑通”一声跪下,拉着贾母的衣角。 哭诉道:“老祖宗,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就那么一个亲哥哥,虽说他不长进,那也是我们王家的香火,是我的同胞手足。 如今被那黑了心肝的破落户抓进那吃人的西厂大牢,指不定正受什么活罪呢!” 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瞥向众人。 “孙儿媳妇在这个家里,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为了这个家,我得罪了多少人? 可如今……连自家亲哥哥都护不住,反倒被贾家一旁支给作践了。 这让我以后回了娘家,脸往哪儿搁?我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也省得受这份窝囊气!”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吓得鸳鸯和平儿等几个丫鬟忙死死拉住。 贾母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也是心疼。 忙道:“凤丫头,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老祖宗自会疼你,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贾琏见她撒泼,只得上前去拉:“你少说两句,仔细伤了身子……” “呸!”王熙凤一把甩开贾琏。 又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就看着自家媳妇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贾瑞是你兄弟,难道王仁就不是你亲大舅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贾琏被王熙凤当众骂的脸上讪讪,却又不好开口。 那王仁什么德性,他自是深知。 不过当着王家人这般气势汹汹的面,他亦不好替贾瑞辩解。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婆子丫鬟的惊呼声:“宝二爷,你怎么来了!” …… 第75章 兴师问罪,贾瑞请托 荣禧堂内正闹腾得不可开交。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只见几个小厮抬着一架软榻,一步三摇、小心翼翼的挪了进来。 榻上趴着的,正是那日被打得皮开肉绽,又被穆天霸尸体压的死去活来的贾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一见贾宝玉出来,早唬得魂飞魄散。 忙道:“我的儿!你不老实静养着,怎来这里做什么?仔细风吹了伤了身子。” 这贾宝玉不愧是气运之子,皮厚命硬。 将养了两日,精神头竟又回来了。 他在怡红院听小厮茗烟嚼舌根,说贾瑞在翠红楼为了粉头争风吃醋抓了王仁。 心下顿时大喜,只觉抓住了贾瑞的痛脚。 当即兴冲冲的让人抬到了荣禧堂。 见到满堂亲眷尽数聚集,连黛玉、湘云、宝钗、三春等姐妹都在。 贾宝玉内心更是亢奋。 今日只要揭穿贾瑞的“真面目”,姐妹们定会回心转意。 他也不顾疼,挣扎着抬起头。 冲着堂上大声嚷道:“众位姐妹!你们今儿可都看清楚那贾瑞的真面目了吧?” 他喘了口粗气,特意将目光投向林黛玉。 加重了语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听茗烟他们说得真真的!那厮在翠红楼那种脏地方,和王仁表哥争风吃醋。 为了抢一个粉头,豪掷几千两银子。因起了口角,这才仗着西厂的势,公报私仇把表哥抓了去。 林妹妹、云妹妹、还有宝姐姐,你们都看清了吧?那人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品行污秽不堪,就是个好色的无赖。” 说到此处,他一脸嫌恶地摆手道:“这等脏了心肺的人,你们日后万万不可再理他,免得污了咱们这的清净女儿地。” 说完,他满眼期待的看着众姐妹。 心中暗度:林妹妹最是品行高洁、目下无尘,听闻那厮去逛青楼,定会觉得恶心。 云妹妹最是爱打抱不平,定会唾弃他。宝姐姐那般守礼,也定会心生芥蒂。 谁知,场面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在场诸女,或垂首拨弄茶盖,或低头绞着帕子,脸上神色淡漠,全然没有宝玉预想中的惊骇与嫌恶。 黛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连眼皮都没抬。 宝钗面色淡然,只作未闻。 湘云更是把脸扭向一边,隐隐露出对宝玉这般‘信口雌黄’的不屑。 虽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公然反驳。 但众女这般无声的冷落,却比打在贾宝玉脸上的耳光还要伤人。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急得面红耳赤,拍着软榻边沿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厮真的去了青楼,真的花了千金买笑,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只是他越是叫嚷,黛玉等人的眉头便锁得越紧,眼中的失望之色便越浓。 这种不被认同的落差感,气得贾宝玉双眼翻白。 喉咙里“格格”作响,身子一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又厥了过去。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 外头丫鬟急匆匆来报:“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瑞大爷来了!” 王子胜闻言,当即豁然起身。 冷笑道:“来得正好!” 片刻后,只见门帘一挑。 贾瑞身着一袭白底红纹飞鱼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那一身肃杀之气,逼得屋里众人都觉心头一凛。 王子胜几步上前,负手拦住去路,神情拿大的斜睨着贾瑞。 冷声道:“你就是那贾瑞?我是王子胜,论起来也是你长辈。听说是你把仁哥儿抓进了西厂? 哼!如今我王家来领人,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交待,要不然……莫怪我王家对你不客气!” 说到最后,王子胜语气严厉,言语间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威压。 岂料贾瑞脚下微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王子胜?没听过。是哪个没系好裤腰带,钻出你这么一个鸟人,也敢来充我的长辈?” “你不过是王家一个无职无份的闲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要交待?滚回去!让王子腾自己来西厂要人!” 自定下夜袭骁骑营的计划后。 贾瑞便索性放开对王子腾的顾忌,言语中也不留半点余地。 他今晚若是事成,哪怕是王子腾也一时间拿他没办法。 若是事败,也不差这一句得罪。 对于王子胜这等狗仗人势之辈,他连半分面子都懒得给。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死寂。 “你……你……,好个狂悖的之徒!” 王子胜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哆嗦着指着贾瑞。 回头对贾母、贾政等人恨恨道:“这就是你们贾家的好子孙,当真是有出息了。 我这便回去告诉兄长,是非曲直,自有我兄长来跟你们算账。” 说罢,他一甩袖子,也不顾体统,怒气冲冲的撞开门帘,愤然离去。 贾母坐在榻上,看着王子胜狼狈离去的背影,神情颇为复杂。 她虽不喜贾瑞这般惹祸。 但正如贾瑞所言,今日这般场面,王子腾亲自来兴师问罪还差不多。 似王子胜这等狐假虎威的闲人,也敢在荣禧堂耀武扬威,着实让老太太心中不悦。 要知道当初王子腾亦不过是继承了贾家在京营中的人脉、关系,才顺利上位。 如今贾家衰弱,倒是要反过来看王子腾脸色了。 她又瞥了一眼边上神情难看、窝囊、只知唉声叹气的贾赦和贾政。 心中不禁长叹一声。 若是自己这两个儿子能有瑞哥儿三成的手段与魄力,荣国府何至于沦落到要看王家人的脸色度日? 一旁的王夫人却是气得脸如金纸,拍案而起。 怒指贾瑞道:“你肆意关押仁哥儿,又对亲眷长辈如此不敬。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王法?” “长辈?” 贾瑞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王夫人,冷然一笑。 “二太太,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王仁在大牢里,可是把什么都招了。是你带话给他,让他找那个穆天霸来挑战我,还要趁机将我置于死地。这就你所谓的长辈之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贾母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难以置信的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这话可是真的?” 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诸女也是骇然掩口。 万没想到这平日里吃斋念佛、看似木讷慈善的二太太,心思竟如此歹毒。 贾政更是又惊又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指着王夫人颤声道:“你……你当真做下此等不义之举?” 王夫人被当众揭穿,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色厉内荏的强辩道: “你……你含血喷人,定是你将仁哥儿屈打成招,前来构陷于我,我何曾做过这等事。” “有没有做过,去西厂大牢对质便知。” 贾瑞冷哼一声,懒得再与这毒妇多费口舌。 他今晚还有大事要谋干,没空在此纠缠。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众人。 径直落在了角落里、神色复杂的薛宝钗身上。 走上前几步,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宝钗一揖,神色郑重。 “薛妹妹。” “我有件极重要的事,需请你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 第76章 断亲情宝钗决大计,易男装淑女赴戎机 荣禧堂内。 贾瑞这话一出,满屋子鸦雀无声,随即便是一片哗然。 薛家这段日子虽与贾瑞走得近,已然惹得王夫人心里扎了刺。 但在今日这个彻底撕破脸、把王家得罪死的节骨眼上。 他竟还这般毫不避讳的当众要单独请薛宝钗帮忙。 当真是让薛家在王家和王夫人面前更加难做,如在火上烘烤。 王夫人盯着薛宝钗,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吱”作响,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阴阴道:“宝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是迈出这道门槛,跟他走了,便是跟王家恩断义绝。 日后便是薛家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王家不讲情面,不认你这门亲戚。” 趴在软榻上的贾宝玉,此刻也忘了疼。 气鼓鼓的嚷道:“宝姐姐,你怎么也糊涂了?你要是帮着这个国贼禄鬼、鹰犬破落户,我……我便一辈子也不理你了。” 薛姨妈闻言脸色煞白,身子发颤,本能的想要伸手拉住女儿。 毕竟那是她娘家。 自己兄长王子腾又位高权重,要是得罪了王家乃至王夫人。 没了王家甚至贾家这两棵大树,薛家在京城还怎么立足? “母亲,这事让妹妹来做主。” 身旁的薛蟠却是一反常态,拉住母亲的手,神情竟有些坚毅。 这呆霸王虽浑,却最讲义气。 贾瑞对薛家有大恩,他必要站在对方那边。 他也不管王夫人在场,拼命对着宝钗挤眉弄眼使眼色。 粗声道:“妹妹,瑞兄弟是干大事的人,赶紧跟他走,莫要理会他人眼色。” 薛宝钗立在场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只觉心如乱麻,面临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抉择时刻。 她一向安分守时,藏愚守拙。 在长辈眼中最是稳重得体,从不做半点行险出格之事。 若是放在往常,她定会婉言谢绝,以此保全两家颜面。 可是…… 当她看着贾瑞信任且清澈的眼神,心中忽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与酸楚。 “明明他只与林妹妹有诗情共鸣,两人隐为知己,对我向来只是客气…… 如今遇到这等两难之事,却偏又想到了我,要我这般左右为难,当真……好不偏心……” “可他这般当众求我,显然定有要紧之事。我若袖手旁观,又情何以堪?” “况且……舅舅家早已嫌弃我们母子,姨妈更是面甜心苦。薛家如今在京城举步维艰,若再不搏一把,难道真要任人践踏不成?” 宝钗垂眸颔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洁白的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心中不断天人交战。 终于,良久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束缚压抑她天性的礼教枷锁,在她心中砰然碎裂。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端端正正的福了一福。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心。 “老太太,姨妈,母亲……瑞大哥哥既有急事相商,想必是为了朝廷正事。我……便去看看。恕宝钗……失陪了。” 说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顶着王夫人杀人般的目光,毅然决然的转身。 走到贾瑞身边,跟着他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 贾母看着宝钗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神情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宝丫头,外柔内刚、外冷内热、有胆有识,当真比贾家这几个须眉男儿……要强上太多了。 探春眼眸中异彩连连,全是崇拜之色。 史湘云更是忍不住在黛玉耳边轻声惊叹:“林姐姐,宝姐姐……好勇敢啊……”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心中佩服宝钗之余,没来由得涌起一股酸涩。 心中暗自思量:“若是我在宝姐姐这个位置,我有这般胆量吗?我会做出这般选择吗……”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最终眼神坚定:“我……定然也会如此……” …… 荣国府,某处僻静回廊。 贾瑞见宝钗当真毅然跟了出来,心中也不禁大为感动。 这不仅是帮忙,这是把整个薛家的身家前程,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对着薛宝钗深深一揖,神色肃穆。 “薛妹妹,我不瞒你。我已从王仁口中,挖出了京防骁骑营军需采办贪墨的口供。 更牵连出一桩副统领倒卖军械的大案。今晚……我便要带人直闯骁骑营,查封账目。” 但这案子时间紧迫,我只有一晚的时间。若天亮前查不出实据,京营必会反扑。 且军中账目繁杂,又极可能被蓄意隐瞒作假。我手下皆是粗鄙武夫,根本理不清。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视着宝钗的眼睛,坦言道:“此案牵扯甚深、凶险异常。我若败……你薛家必会受到我的牵连。 我若成……你薛家这般助我,便彻底得罪了王家,从此决裂。我知此事为难至极,只是除了求你,我别无他法。” 薛宝钗闻言,心头剧震。 她虽早知贾瑞当众请托,绝非小事。 却没料到竟是这等直闯京营、查办军械大案。 这是动摇京营根基,触动王子腾逆鳞、甚至惹怒太上皇的大事。 一旦失败,便是整个薛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但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锐意进取的男子。 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她心中沉寂多年的那股悸动,也被彻底点燃。 “晴空一鹤排云上……他若是那只昂扬而上的飞鹤,我薛家……又何妨做那托鹤而起的清风?” 自从父亲去世,哥哥不争气,母亲亦是个没主意的。 薛家依附贾、王两家多年,受尽了算计与闲气。 既然别人靠不住,那便……靠自己搏个前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今既然有这样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她薛宝钗,为何不赌一把? “好!” 薛宝钗没有丝毫犹豫,断然点头,那一双水杏美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瑞大哥哥既然信得过我,宝钗……敢不从命!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定然帮你准备妥当!” …… 午夜子时,月黑风高。 宁荣后街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贾瑞身披黑色大氅,腰悬长剑,身后跟着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如一阵黑色旋风,策马来到梨香院门前。 梨香院大门“吱嘎”一声开启。 只见三个年过半百、背着算盘的薛家老账房,正提着灯笼,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而走在他们身前的,赫然是一位身形丰盈修长、头戴方巾的“俊俏书生”。 那‘书生’身着一袭青衫,腰束玉带,虽未施粉黛,却更显丰神明艳,秀丽非凡。 贾瑞勒住马缰,借着灯笼的光亮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薛妹妹?你这是……” 薛宝钗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拱手作揖。 刻意压低了嗓子,学着男子的声调,却掩不住那股子珠圆玉润的清脆。 “瑞大哥哥,家中账房虽多,却未必懂这军中机巧。我自幼随父管账,对这些偷梁换柱的把戏倒也略知一二。 这几位精挑出来的老先生虽老成,却胆子小,若无我随同前往,怕是误了大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贾瑞。 一字一顿。 “今夜……我随你同去!” …… 第77章 月下缇骑奔险境,素手拨珠破危局 贾瑞凝视着义无反顾的薛宝钗,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今晚可是直闯万人军营,说不定还会引起兵变。 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薛宝钗一个安分守时、端庄持重的千金小姐,为了帮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贾瑞不再多言,只策马来到宝钗身前。 伸出一只手:“多谢薛妹妹厚意,今夜若成,贾瑞必不负所托。时间紧急,顾不得虚礼。上马!” 薛宝钗微微一愣,随即脸一红。 咬了咬牙,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贾瑞掌心。 贾瑞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背,稳稳的安顿在自己身前。 薛宝钗只觉后背贴上了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整个人都被贾瑞那浓烈的男子气息包围。 她长这么大,何曾与男子这般亲密过? 哪怕是隔着几层衣裳,那股热度也烫得她脸颊绯红,心如鹿撞。 “坐稳了!” 贾瑞低喝一声,双臂环过她的腰肢,紧紧拉住缰绳,一夹马腹。 “驾……” 一行人马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入夜色,直奔西山而去。 大门后,薛姨妈看着两人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 一边心疼的直用手帕抹泪,一边念叨道:“这丫头……就这般一意孤行的跟着人去搏命了,还要不要我这个娘了。还有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啊……” 一旁站着的薛蟠却是嘿嘿笑道:“母亲,您就别操心了。妹妹她平日里困在那大观园中,这回终于有自己主见了,我们应该替她高兴……” …… 西山,骁骑营大营。 这里是京防重地,辕门高耸,刁斗森严。 此时,负责巡营守门的仇五早就带着几名心腹手下紧张的守在辕门处。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被贬为巡营总旗的他,今晚还是决定跟着贾瑞搏一把。 月光下。 马蹄声碎,一队白纹飞鱼服破夜而来。 仇五浑身血液沸腾,猛的对身边心腹喝道:“把辕门打开!” 顷刻,大门洞开,西厂的缇骑踏马而入。 贾瑞在马上对着守在大门处的仇五微微颔首,纵马向着仇五之前提供的内营方位奔去。 一行人长驱直入,顷刻便来到总管军营庶务的内营大帐前。 大批西厂番子翻身下马奔进大帐。 贾瑞将薛宝钗从马上扶下,亦带着另外三名战战兢兢的老账房大步走了进去。 大帐内。 负责钱粮的庶务都司李景衣衫不整的被虎狼般的番子从后面寝帐拽了出来。 看到满营帐的白纹飞鱼服番子,顿时惊得的清醒过来。 “你……你们西厂怎敢擅闯军营重地?” 贾瑞将腰牌以及那明黄色的钦命批签丢在案桌上。 冷冷道:“西厂奉旨查账,把骁骑营所有账册,统统交出来。” 李景一看那加盖了玺印的批签,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毕竟是负责整个骁骑营庶务的老油条,又是副统领刘世良的心腹,哪里肯轻易配合? 当即推脱道:“贾百户,此时夜已深,平日里管理账册的几名书办正好不巧,皆有事寻假外出,一时半会恐交不齐账册。 还请贾百户及各位西厂兄弟稍作休息,待我安排人慢慢梳理。定在明早将所有账册都交给你们。” 贾瑞淡淡道:“如此就不劳烦李都司了,我们自己找。老白~” 白玉堂应声而出,带着几名番子向后帐营房而去。 他这位昔日盗圣,最擅长的便是登堂入室找东西。 没多久,便在营房一处看似寻常的普通的书架前瞧出了端倪。 当即伸手在书架上量了几下,找到一暗处轻轻一按。 “咔……” 书架背后的密室门开。 几个番子冲进去。 不多时,便拖出了整整五大麻袋的账本,扔在内营大堂之上,激起一片尘土。 白玉堂向贾瑞拱手道:“大人!都找了一遍,账册应该全在这儿了!” 李景见状,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想不到他精心让巧匠做的密室,竟被这名西厂番子轻松破解。 但随即他又有恃无恐的冷笑道:“既然贾百户手下已经将账册都找出来了,那就最好。 不过……本官可得提醒一句,明日卯时一到,便是早操之时。若是各位查不出什么名堂。 我可要将今晚之事上报韩统领及节度使王大人,甚至便是太上皇那边怕也要惊动。 这夜闯军营、扰乱军心的罪名……哪怕是贾百户和西厂,都担待不起!少陪了!” 说罢便要走出内营。 白玉堂“锵”的一声拔剑拦住这李景。 李景看向贾瑞勃然怒道:“贾百户,你只是奉命来查账,并不是抓人。没有实据就这般扣押本官,是要对我整个骁骑营不利嘛?” 这时内营外已经有不少被惊动的骁骑营士卒在大呼小叫。 甚至有些在将校率领下蠢蠢欲动,已将内营逐渐包围,随时准备冲进来。 贾瑞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放了他!” 整个骁骑营已经被惊动,光扣住这区区庶务都司李景没用。 扣押他反而容易引起外面士卒的骚动甚至兵变。 账册在手,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尽快把账查清楚。 只要账查清了,这李景乃至更上面的刘世良都跑不了。 李景冷哼一声,甩手出了内营。 贾瑞看向那几大堆账册,不由眉头紧皱。 此时离天明卯时,不过两三个时辰。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这五大麻袋的烂账,简直是痴人说梦。 “把账册都倒出来吧。” 一直静立在贾瑞身后的“俊俏书生”薛宝钗忽然开口。 声音虽清冷,却透着一股恬静从容。 几名西厂番子连忙将五大麻袋账册尽数倒出。 薛宝钗走上前去,随手捡起一本账册,快速翻动了几页。 声音淡淡道:“果然是做了手脚的鸳鸯账。乱而无序,繁而驳杂,就是为了让人一时间看不明白。” 她转过身,看向吕秀才:“吕先生,还有三位师傅,你们负责归类汇总,只管报数,我来核算。” 说罢,她在一张番子早摆放好的案桌旁坐下,纤纤玉手往算盘上一搭。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声骤然响起,如同雨打芭蕉、玉珠滚盘。 薛宝钗全神贯注,口中报数如流,手下运指如飞。 那些故意弄得颠三倒四、如同天书一般的账目,在她眼中竟如抽丝剥茧一般,一条条被理得清清楚楚。 “这本粮草册子,虚报了一千石!” “这上面记录的两千套棉衣所用斤两不足!” “这笔……又是空账!” …… 吕秀才看得目瞪口呆,手忙脚乱的跟着那三个老账房整理记录,竟险些跟不上薛宝钗的速度。 只有那三个薛家老账房才知道,他们这位大小姐,从小便跟着老爷筹算账目,于算筹一道可谓有着绝顶的天赋。 贾瑞在一旁看着灯火下那个神情专注、运筹帷幄的绝美侧脸。 心中也不禁暗自钦佩感叹。 薛宝钗不但诗词歌赋几乎不下林黛玉,便是这等算筹理账,也是顶尖的好手。 不愧是红楼书中最拔尖的几个奇女子之一。 往日困在那大观园里当花瓶,简直是暴殄天物。 …… 第78章 查坏账狗急跳墙,中军帐剑拔弩张 西山骁骑营,中军大帐。 今晚统领韩奇不在军中,副统领刘世良正披着甲胄,坐在虎皮交椅上烦躁不安。 刚才贾瑞等西厂番子呼啸奔腾而入,他作为留营统帅,自然也得知了情况。 只是对方乃是可以监察朝堂上下的西厂,权责更在龙禁尉乃至东厂之上。 且那贾瑞又手持钦命批签而来。 刘世良品衔不过是个四品游击将军。 在没有节度使王子腾甚至太上皇介入情况下。 刘世良也不好出面十分干涉。 他正暗自咒骂那巡营守门总旗仇五,连个大门都看不住,这般轻易的放人进来。 准备等今晚事后,便将那仇五撸成士卒,派去扫军营茅厕。 正烦躁之际,内务都司李景跌跌撞撞的掀帘而入。 脸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见李景这副丧家之犬的德行,刘世良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猛的将酒碗往桌上一顿,厉声喝道: “慌什么!那姓贾的小子不过一个区区百户,带了几个穷酸帐房,且只有一晚时间,能查出什么名堂来了? 等到了明早,我便立刻去禀报统领及节度使大人,将消息传入宫中,让太上皇来惩治这帮阉党鹰犬。” 李景擦了一把从眉角流进眼里的冷汗,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妙啊!那贾瑞带来的怕不是寻常账房,那个领头的……那个‘俊俏书生’,那双眼睛毒辣得很。 我听到围在内营外士卒传回来的消息,咱们那些虚报人头、吃空饷、拿回扣的烂账……眼瞅着都被他们一一理出眉目来了。” 刘世良闻言,反倒嗤笑一声,重新端起酒碗,满脸不屑: “呸!老子当是什么天塌的大事。水至清则无鱼,这军中吃点空饷、拿点回扣,那是咱们大夏军中约定俗成的规矩。 就算他查出来了又能如何?法不责众。撑死不过拿你打几下板子,严重了最多撤你职,怕个鸟。到时候老子给你再去其他军中谋个好差事就是。 统领韩大人和节度使王大人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太上皇他老人家,也不会过多苛责咱们这些替他卖命的厮杀汉。 只要……咱们那桩倒卖军械的买卖没露馅,他西厂还能把全营的官儿都杀了不成?” 李景听了这话,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向刘世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人……坏就坏在……坏在这儿啊!” “什么?” 刘世良手中的酒碗猛的一僵,死死盯着李景。 “蠢货,你难道也把那些记进账里了?” 李景哆哆嗦嗦道:“那些军械……都是咱们零碎运出去的,每次先出货再收银子,数目太杂,下官怕忘了,便单独记在了一本账册里,用‘木炭’代替。 平日里都混在旧账堆里,根本没人会去在意。谁知……谁知那西厂有个贼眉鼠眼的番子,跟长了个狗鼻子似的,把咱们所有账册一股脑儿全给翻出来了!” 说到此处,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还有……下官冷眼瞧着,那个算账极厉害的‘俊俏书生’,虽穿着男装,却面白无须,耳有穿孔,容貌俊美至极。 举止做派……分明是个女子。这般心思缜密,咱们那些遮掩的手段,怕是……瞒不过她。” “混账东西!” 刘世良再也坐不住了,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酒水泼了一地。 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与杀机。 “若是让上面知道老子倒卖军械给青州梁山那些贼寇,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别说咱们,就是统领韩大人怕也会受牵连,便是节度使王大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像头困兽般在帐中喘了几口粗气。 猛的拔出腰间佩刀,一刀砍断了桌角,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狞笑。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李景见状脸色大变,颤声道:“万万不可!大人,我们要是在军营中杀了持钦命批签的西厂百户,必定朝野震动,我等性命休矣,太上皇也保不住我们。” 刘世良阴冷道:“谁说我要直接杀那贾瑞了?我要杀的是那查账女子和那几个账房先生。” 他一把揪住李景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恶狠狠的吩咐道:“你立刻去安排心腹亲兵,全部换上夜行衣,假扮山贼,听我号令。 先让那些围在内营外的士卒散开,没有我的将令,不许靠近内营。 我再去给那贾瑞来个调虎离山,将他召到我这中军大帐中。他若敢不来,我便以营中山贼混入之名,将他们尽数软禁,只要熬到天明便行。 若是他听命来我中军大帐,待他一走,你立刻带人冲进内营,把那个女扮男装的,还有那些账房,统统给我乱刀砍死。然后再放一把火,把那些账本烧个干干净净。这就叫……死无对证。 到时候西厂就算要翻脸,也没有账册给他们查,我们尽可以都推到山贼头上去。 这么做虽然糙了些,但只要节度使王大人和太上皇铁了心保我们。西厂查不出实罪,就算他们怒火冲天也没用。” …… 内营,夜风凛冽。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高声喊道:“传副统领将令,今晚营中混入了山贼奸细,请贾大人速去中军大帐议事。”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正忙碌不休的营房。 心中冷笑:这时候抓奸细?分明是鸿门宴。 但他若不去,刘世良便有借口搜捕山贼名义扰乱甚至将他们暂时软禁起来。 只要拖到天亮早朝,贾瑞这边就被动了。 “老白!” 贾瑞低喝一声。 白玉堂抱剑上前,神色凝重。 “你带人守在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哪怕天塌了,你也得给我护住里面的人。” “大人放心!人在账在!”白玉堂神色凛然。 贾瑞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孤身一人,大步流星向中军大帐走去。 一进大帐,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帐内两侧,早已站满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将校。 一个个手按刀柄,虎视眈眈的盯着贾瑞,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贾瑞砍成碎片。 对这些军中将校来说,你西厂鹰犬来查账,就是和全军过不去。 刘世良端坐高位,皮笑肉不笑,眼中透着阴毒。 “贾百户,你这般深更半夜,擅闯军营,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扰乱军心的罪名,怕是你这小小的百户担待不起。 依我看,不如趁早退去,本将军念在你贾家与节度使王大人为姻亲份上既往不咎。” 面对数十把明晃晃的钢刀,还有大帐后面埋伏着的军中执法刀斧手。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刘副统领急着赶我走,是怕我查出什么东西嘛?” “放肆!” 刘世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姓贾的,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骁骑营,是老子的地盘。 就算老子今天把你剁成肉泥,报一个‘误杀奸细’,皇上和太上皇也不见得会拿我怎么样。” 随着他一声怒喝,帐内众将校齐齐拔刀出鞘半寸。 而那些埋伏的执法刀斧手也纷纷奔出来,将贾瑞围在中间。 “锵~” “锵~” …… 拔刀声此起彼伏,帐中杀气冲天。 贾瑞夷然不惧,目光森冷的扫视全场。 一字一顿道:“你们尽管可以试试一起上,杀不杀得了我。如果杀不了我,那便是袭击钦命办差人员,后面就等着我西厂把你们这骁骑营……踏成平地。” 刘世良闻言微微一凛。 听闻这西厂新晋百户武功厉害,自己骁骑营那悍将穆天霸前几日就死在此人手下。 若真让他走脱,怕是要坏事。 一时间双方僵持帐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 第79章 识炭账杀机来临,突重围独孤九剑 内营账房。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急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五大麻袋的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仿佛永远也翻不完。 薛宝钗坐在案前,发髻微乱,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她已连续高强度核算了两个时辰,心力交瘁,身子都在微微摇晃。 吕秀才担忧的看着薛宝钗:“薛姑…薛公子,这般下去,恐怕账没查完,你身子便已吃不消了,要不…暂且歇歇吧!” 薛宝钗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行……太慢了……” 她眼神凝重的看着还剩下一大半的麻袋。 现在每一息时间,都珍贵异常。 “不能停,天快亮了。继续梳理,那些倒卖的军械一定有蛛丝马迹。” 薛宝钗强打精神,伸手从杂乱的账堆里,又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账册。 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木炭”的购买记录。 薛宝钗秀眉微蹙,本想随手放下。 却忽然心中一动,停住了手。 “不对……” 她喃喃自语,又仔细翻看了几页,眼中渐渐亮起了一抹光芒。 “吕先生,各位师傅!” 薛宝钗忽然开口,声音虽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兴奋。 “你们来看这本账!” 众人围拢过来,疑惑道:“这不是买木炭的流水账吗?有什么稀奇?” 薛宝钗指着账册上的日期和数量,语速极快的分析道: “你们看!这骁骑营背靠西山,林木茂盛,平日里烧火做饭,都是士卒自行伐木烧炭,何须特意外购?” “更重要的是……” 她那双水杏美眸中,闪神采奕奕。 “这些购买记录,大半都是在三四月、乃至五六月!那时候已是春夏,天干物燥,军中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木炭?” “还有这数量,若是军需采购,必是成百上千斤。可这里……今日买二十斤,明日买三十斤,甚至还有五斤、八斤的零头!这哪里像是买炭?倒像是……” 吕秀才脑中灵光一闪,猛的一拍大腿。 惊呼道:“倒像是……按件数买卖东西?” 宝钗重重点头,神情凝重而笃定。 “不错!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一本阴阳账目。” “木炭,极大可能指代的就是违禁军械。斤两,代表的是件数。时间,则是他们真实交易的时间,这所谓的‘买’,其实是‘卖’!” “妙啊!” 众人恍然大悟,一个个激动异常。 “只要把这本账单独拿出来,去核对军械库的出入记录,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众人因终于寻到这骁骑营倒卖军械大案证据而兴奋之际。 “啊……” 一声惨叫,守在营房的大门外的几名番子被一阵箭雨射杀。 “杀……”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一群黑衣蒙面的死士,手持钢刀弩箭,如恶鬼般冲了进来。 “不好!”吕秀才惊叫一声,“他们要杀人灭口了!” “秀才、老邢、大嘴,你们保护好薛姑娘和这些账册。” 白玉堂脸色铁青,当即拔出长剑,带着一众番子迎了上去。 只是这些蒙面死士均是刘世良和李景平日里豢养的精悍武士,其中更不乏有先天境强手。 便是白玉堂带领众番子拼死抵抗,杀退这些黑衣蒙面死士的数波进攻。 但自己这边也渐渐势危、伤亡不小。 白玉堂一身鲜血,踉跄的来到薛宝钗等人身边。 “薛姑娘,秀才,这里恐怕守不住了。大人也被困在中军大帐,生死未卜。我带你们先冲出去。” 吕秀才、老邢、李大嘴等人闻言,虽表面镇定,但也脸色煞白,内心忐忑至极。 薛宝钗在这等生死危急时刻,却没有如普通深闺女子般惊慌失措。 她将那本“木炭账”递给白玉堂。 温婉端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白先生,这本账册是关键证物。你轻功好,带着这本账册突围出去吧。要是遇到瑞大哥哥,就…告诉他,宝钗幸不辱命…” 吕秀才也正色道:“不错,老白,只有你能保全这本账册,你不用管我们。” 老邢和李大嘴虽然脸上都有惊惧之色。 但也纷纷咬牙毅然道:“老白,你赶快走吧。要不然我们今晚就都白忙活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还有大人把薛姑娘你交给我,我绝不能弃你不顾…” 白玉堂眼睛都红了。 “我再去冲杀一阵…” 就在这时,“嗖嗖嗖”几声。 大帐外一阵火箭射了进来, 更有好几支射在营房的帐幔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不好!他们要放火烧营了。” 吕秀才脸色难看至极。 这一下他们谁都冲不出去了。 …… 中军大帐,杀机四伏。 贾瑞被一群将校和刀斧手围在中间。 刘世良一时间不敢翻脸,他也便不动手。 而是留在这中军大帐对峙,尽量给薛宝钗、吕秀才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这时帐外忽然响起喊杀声,且隐隐透露出火光。 贾瑞脸色大变,双眸如刀般射向刘世良。 “你竟敢袭杀西厂钦差?” 刘世良一边身形往后退,一边阴恻恻冷笑道: “贾百户这是什么话,本将怎会袭杀西厂办案钦差。今晚营中混入了山贼,此时怕是有山贼闹事。 贾百户放心,本将立刻就会将那些山贼清理干净。你就安心在这中军大帐安歇。否则刀剑无眼,免得被‘误伤’了性命!” 贾瑞眼中寒芒暴涨,扫向那些围住他的执法刀斧手和将校,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让开,否则我要杀人了。” “锵…” “锵…” 那些骁骑营将校、士卒在刘世良示意下,非但没让,反而进一步上前用刀剑逼住贾瑞。 “嗡…”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骤然炸响! 贾瑞拔剑出鞘,剑如寒光。 “独孤九剑,破刀式!” 一道凄厉的剑光如匹练般划破了大帐的昏黄烛火光线。 “哐当…” “哐当…” …… 一连串密集的兵器掉落声刺人耳膜。 挡在最前方的几名刀斧手,甚至没看清那一剑的轨迹。 便觉手腕剧痛,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是一抹冰凉掠过咽喉。 “噗……” 几道血箭齐齐激射而出,将昏黄的烛火染得猩红。 四具尸体捂着脖子,软软瘫倒。 贾瑞脚踏玄奥步法,不退反进,欺身杀入人群。 “破剑式~” 剑芒再变,化作漫天星雨。 面前几名挺剑刺来的校尉,只觉眼前一花。 自家剑招破绽大开,眉心已是一凉。 “哐当……” “哐当……” 尸体纷纷倒地,又是瞬杀。 整座大帐,竟无一人能接他一剑之威。 “西厂百户贾瑞勾结山贼,意图袭击我骁骑大营~” 刘世良脸色铁青,厉声咆哮:“给我上,把他剁成肉泥!格杀勿论!” 大批长枪手、刀盾手怒吼着如潮水般涌上,将那一人一剑的身影死死围住。 “挡我者……死!” 贾瑞心系宝钗及部下安危,杀意已沸腾到了顶点。 他不再留手,整个人化作了一团死亡的剑风。 “破枪式!” 剑尖轻颤,在如林枪阵中精准数点。 长枪尽数荡开,剑锋顺杆而上,削下一片手指。 军中刀枪剑戟诸般兵器,在独孤九剑面前,皆不堪一击。 大帐之内,只听得“哐当、哐当”的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 伴随着喉咙中剑的“荷荷”惨叫声。 不过数息之间,贾瑞竟硬生生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军阵围杀中,凿出了一条血路。 那道染血的飞鱼服身影,如修罗降世,一步杀数人,轰然冲破了中军大帐。 …… 第80章 火海救红颜,军中擒主将 内营。 此时的内务营房,已是一片火海。 李景带着近两百名蒙面死士,疯狂的向里面投掷火把、火箭。 死死堵在营房门口,不让白玉堂等人冲出来,定要活活将他们连同账册尽数烧死。 白玉堂此时已杀红了眼,一人一剑带着吕秀才、老邢,李大嘴,以及一众西厂番子冲杀了好几次。 众人身上白纹飞鱼服早已被鲜血染透,却依冲不出去, 营房内,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那几个老账房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咳得撕心裂肺。 唯有薛宝钗,虽被烟熏满脸通红,发髻散乱,却依旧神情镇定的抱着那本关键的“木炭账”。 自从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她被迫迅速成熟起来,开始逐渐挑起薛家重担后。 此刻的薛宝钗还是第二次发自内心的感到彷徨无助。 整个大观园都说她心思深沉、藏愚守拙、世故功利。 但谁又能体谅她一个豆蔻少女,在父亲去世,母亲懦弱,兄长纨绔的情况下,被迫背负起家族兴衰的无奈呢。 薛宝钗用白玉般的手指轻捋了一下脸颊边被热浪烫曲卷的一缕秀发。 心中没来由的闪过贾瑞的身影。 “以瑞大哥哥的身手,应该可以突围出去吧?” 薛宝钗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在他心中,终究林妹妹那般心地纯真的女子才是他的知己,而我…恐怕不过是为了家族才接近他的吧…” 思及此,薛宝钗的眼角不知是因为烟熏还是什么原因,忍不住一滴清泪流下。 就在此时,营房顶上一根横梁被大火烧断。 “咔嚓”一声,带着熊熊烈火,照着薛宝钗头顶狠狠砸下。 “薛姑娘小心!” 被蒙面死士拖住的白玉堂、吕秀才等人忍不住目眦欲裂、惊恐大叫。 薛宝钗抬起头,看着那迅速放大的火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轰……” 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薛宝钗只觉腰肢一紧,被人揽入了一个宽阔而滚烫的怀抱。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她猛的睁开眼。 只见贾瑞不知何时已如神兵天降,单手揽住她。 另一只手则硬生生扛住了那根带着烈火的千斤横梁。 纵然他施展金钟罩真气护体。 但滚烫的高温仍旧在他手掌以及后背火星飞溅,烧焦了几许身上的飞鱼服。 空气中甚至隐隐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 “瑞……瑞大哥哥?” 薛宝钗的声音都在颤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不到贾瑞居然会在这般时刻出现,且又舍生忘死的救她。 这般场景、这般人物,已然满足了少女从小偷看那些江湖异闻话本的所有美好幻想。 贾瑞单手托梁的手掌猛的一运劲力,将那根火焰缭绕的大梁震飞出去。 随即单手将薛宝钗抱起,脚尖一点,瞬间冲出了火海,落在一处相对安全之地。 随即又回身将那三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账房先生也一并救了出来。 贾瑞对心神不定的薛宝钗歉疚道:“是我思虑不周,害你们陷入险境。不用怕,我会带你们杀出去。” 说罢转身回头,眼神瞬间化为凌厉无比的杀意。 “锵……” 长剑再度出手,独孤九剑的剑风如凤鸣般在营中呼啸而起。 “哐当~” “哐当~” …… 随着贾瑞身形突进,那些黑衣蒙面死士手中的刀剑落了一地,紧接着便是纷纷而起的惨叫声。 白玉堂等人见到贾瑞来到,顿时精神、士气大振。 片刻之间,那两三百号蒙面士气就被杀的崩溃四散。 那惊慌失措要逃走的李景也被白玉堂一指点中穴位,被捆了起来。 这时地面震动,从中军大帐那边又奔来大批士卒。 黑压压一片,举着火把,将内营团团围住。无数张强弓硬弩,对准了场中的贾瑞等人。 “这些都是山贼的同党,假冒西厂,放箭,将他们统统射死~” 刘世良气急败坏的赶来,调集了营中数千士卒,形势千钧一发。 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将贾瑞等人全部杀死,烧毁账册。 他才有一线生机。 军中士卒,令行禁止。 虽然这些士卒面对白纹飞鱼服都有些敬畏,但在刘世良的严令下,他们不少人还是齐刷刷将箭矢对准了贾瑞等人。 白玉堂、吕秀才等人面露绝望。 这么多弓箭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被射成筛子。 “想杀人灭口?” 贾瑞看着躲在军阵后方的刘世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擒贼先擒王!”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数千兵马,逆流而上。 “拦住他!快拦住他!” 刘世良看着那个如杀神般冲来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但贾瑞的身法太快了。 在军阵头顶飞掠而过,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中军。 “嗤……嗤……”几道剑光闪过。 刘世良身旁几个亲卫尽数中剑倒地。 刘世良自己更是只觉脖颈一凉,冰冷的剑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贾瑞站在他身后,浑身浴血,宛如魔神,对着周围数千士卒暴喝一声: “刘世良已被擒,谁还要跟着他造反诛九族?”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雄浑内力,震得全场士卒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看着被生擒的主将,一时间犹豫不决、面面相觑。 …… “圣旨到……”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一声尖细而威严的高喊。 只见黄锦带着大批西厂番子,高举明黄圣旨,疾驰而来。 “皇上有旨!骁骑营副统领刘世良、庶务都司李景,涉嫌贪墨、倒卖军械,即刻革职查办!全营将士,归营听候整顿,不得妄动!” 面对黄锦带来的圣旨,骁骑营的将校、士卒终于放弃了抵抗。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紧接着,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刘世良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黄锦见终于控制住场面,擦了把冷汗来到贾瑞身旁。 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贾百户,咱家不放心你这边,向干爹请了一道空白旨意而来,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你……可拿到实据了?” 贾瑞心中一动,感激的看向黄锦。 他知道西厂因为身份特殊,手上有隆武帝颁发的空白旨意,乃是事急从权之时所用。 但如果后面查无实据,那恐怕黄锦乃至吕芳都要吃干系了。 他向黄锦一抱拳:“黄公公放心,属下已幸不辱命,查到刘世良等人倒卖军械,勾结匪类的实据。” …… 第81章 现花容宝钗惊四邻,拒私语贾瑞傲王侯 清晨,卯时。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洒在宁荣街的青石板路上。 路边早起的宁荣两府小厮、婆子们,正打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纷纷出门。 有的拿着扫帚清扫着府前的地面,有的匆匆出去采办府内所需的一应事物。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荣街清晨的宁静。 “嘀嗒嘀嗒……” 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在宁荣两府前的街道上疾驶而过。 马上,贾瑞策马而行,身上风尘仆仆,眉宇间更是难掩疲色。 而在他身前的,赫然还坐着一个身穿男装、却灰头土脸的“俊俏书生”。 两府的小厮、婆子们,都惊诧的看着马上两人,隐隐觉得那俊俏书生着实有点眼熟。 这时一阵风吹过,蓦的将那俊俏书生头上的头巾吹落,一头如瀑的青丝随风展开飞扬。 纵然脸上还有几处黑灰,衣衫也颇为脏乱,但却难掩那惊绝众人的天姿国色。 路边那些小厮、婆子待看清那女扮男装的俊俏书生后,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那……那不是薛家的宝姑娘吗?” “谁说不是呢……她怎么会这副打扮,还一大清早就和那瑞大爷共乘一骑?” “啧啧!他们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跟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似的?” “乖乖,那宝姑娘可是出了名的端庄持重,冷美人一个,今儿个是怎么了……我不会是看花眼了吧?” …… 在路边众人的一片窃窃私语声中。 薛宝钗羞得满脸通红,在马上垂眸颔首,根本不敢看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似现在这般情况,放在她以前,是根本做梦都不敢想的。 贾瑞却是看都没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小厮、婆子一眼。 快速策马到了梨香院门口。 贾瑞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将疲乏异常的薛宝钗扶了下来。 此刻的宝钗,脸上沾着烟灰,一头如云秀发散落,身上那件男装更是皱皱巴巴被烧破了好几处洞。 形象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但在贾瑞眼中,眼前这名女子,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艳动人。 他后退一步,神色肃然,对着宝钗深深一揖。 “薛妹妹!” “昨夜若无你舍命相随,查账破局,我贾瑞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如此大恩,贾瑞……铭记五内!” 薛宝钗见他如此郑重,心中一慌,忙侧身避过回了半礼。 抬起头,那一双水杏美眸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昨夜两人共乘一骑的亲密、火海中替她挡下着火房梁的宽阔背影、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英姿…… 此刻全都化作了一股暖流,在她心头激荡。 薛宝钗只觉脸颊发烫,心如鹿撞,含羞低声道: “瑞大哥……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这一句“何须言谢”是薛宝钗鼓足勇气说出,其中含义胜过万语千言。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院门里,一夜未睡的薛姨妈带着莺儿等一众丫鬟仆妇慌忙迎了出来。 见宝钗这副烟熏火燎的狼狈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搂住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哟!怎生这副模样?快,快扶姑娘进去沐浴更衣!” 薛蟠也在围在薛宝钗身旁,急着抓耳挠腮。 宝钗被众人簇拥着,转身看向贾瑞。 两人目光交汇。 贾瑞翻身上马,向薛宝钗微微颔首,便策马离去。 薛蟠在一旁又好奇又焦急道:“妹妹,昨晚情况究竟如何?你可曾受伤?快和哥哥我说道说道。” 宝钗望着贾瑞离去的背影,没有回答薛蟠的话。 只垂首舒眉含笑不语的转身进了内院。 …… 西厂官署大门。 贾瑞送薛宝钗回去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西厂。 骁骑营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但这等涉及京营兵权的大案非同小可。 因此整个西厂上下都态势紧绷,官署门口番子进进出出,一片肃杀之色。 贾瑞策马疾驰至西厂官署门口,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口番子,正欲进去。 忽见旁边闪出一个衣着体面、气度沉稳的管事。 脸上含笑拦在头里,微微躬身道:“瑞大爷请留步,在下王成,乃是王家管事。” “王家?” 贾瑞驻足,微微皱眉:“何事?” 那王成往不远处一株大槐树下一指,压低声道:“我家大老爷想请瑞大爷车上一叙,有几句要紧话嘱咐。” 贾瑞顺着他手指瞧去,只见一辆黑漆的大马车停在树荫里。 车帷低垂,纹丝不动。 虽无仪仗喝道,但那股子沉凝肃穆的气派,却非比寻常。 “王子腾竟亲自来见我?” 贾瑞立在阶上沉吟片刻,并未移步。 只淡淡道:“叙旧就不必了。如今我身上背着骁骑营钦案,正要进去过堂。 你家大老爷是朝廷大员,又是骁骑营统管上司,该知道避嫌的道理,还请回吧。” 他扳倒整个骁骑营,与王子腾已然势不两立,且王子腾又是太上皇的心腹。 两人注定不可能和解,又何必去见。 而且那王子腾亦非安着什么好心思。 在这西厂官署大门口,不知道多少厂卫番子和密探人马盯着。 他若真上那马车一叙,怕是立刻就会传到宫里。 那王成闻言面露不悦之色。 沉声道:“瑞大爷,贾、王两家毕竟同气连枝,难道连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旁人给的。” 贾瑞掸了掸衣袖上的灰,也不看那王成,只望着那马车,稍微提了提嗓音,字字清晰。 “你只管带话给你家大老爷,王仁那条狗命算是保住了,但这非是看亲戚情分,皆因他招出了骁骑营倒卖军械的实据,算他将功折罪。” 说到此处,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语气却愈发平淡。 “也请转告你家大老爷,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西厂只认国法不认亲,莫要再让你王家人来惹我,若是再有下回,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罢再不理会那王成,转身大步进了西厂仪门。 …… 马车内。 王子腾端坐正中。 他年过半百,身量魁梧,面如古铜,两道浓眉入鬓,虽只着便服,那股久掌兵权、杀伐决断的威煞之气却掩不住。 外头贾瑞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中。 王子腾面色沉静,并未如常人般暴怒,只是手中转动的玉扳指猛的一顿。 那一双虎眸深不见底,寒光微闪,仿佛藏着千军万马的肃杀。 他本想亲自敲打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没成想,这贾瑞竟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老爷……” 车外王成语气愤懑的唤了一声。 王子腾闭了闭眼,敛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 “回府。” …… 第82章 铁腕摧枯拉朽 双旨几家欢愁 半日后,紫禁城震动。 骁骑营贪腐、倒卖军械、围攻西厂钦命办差人员大案,经西厂雷霆侦办,迅速结案。 隆武帝震怒,当即下旨: “骁骑营四品游击将军、副统领刘世良、五品庶务都司李景,贪墨军饷、勾结匪类倒卖军械、围攻西厂钦命办差人员,斩立决,传首神京城。” “骁骑营从三品参将、统领韩奇,御下不力,玩忽职守,革去统领一职,回家闭门思过。” “原西山大营巡营总旗仇五,协办有功,忠勇可嘉,特旨擢升为四品游击将军,任骁骑营副统领之职,暂摄营中一切事项。” “骁骑营采办王仁,因只参与贪墨,未涉军械倒卖,且检举有功,杖责五十,革去一切捐纳虚职,即日遣送回金陵老家,永不录用。”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治家不严,特旨申斥,着罚俸一年。” …… 百户官署。 【触发特殊事件:触动京营势力,搅动金陵王家。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取特殊能量:因果值】 【当前晋升修为境界:先天五品(0%)】 【获得绝学:地级绝品独孤九剑三式:破鞭式、破索式、破箭式(大成)】 …… 随着眼前淡金色文字隐去,贾瑞感到识海内的独孤剑意进一步提升。 已然突破利剑层次,到达了紫薇软剑,几乎破尽天下兵器的地步。 “还差两招破掌式和破气式,等那两招学全,我的剑道怕是能到那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 至于那无剑境界,不知又要等到何时,怕是起码得到那气若沉渊、出神入化的宗师境了。” 贾瑞在心头暗自盘算。 …… “贾百户……贾百户?” 边上的黄锦见贾瑞神情恍惚、若有所思,还以为他心中不悦。 便干笑道:“西厂的晋升规矩乃是督主亲定,更改不得。百户升副千户,需要立下七桩功劳,添七道赤红剑纹。 你这次立了大功,干爹特意指示,飞鱼服上可新增三道赤红剑纹。” 这时贾瑞才回过神来。 当即抱拳道:“黄公公不需多虑,这次多亏公公你不计生死,赶赴前来相助,要不然恐怕此案也没那么顺利。 只是那些伤亡的兄弟,还有我手下老白、秀才等人,还请公公上报,多加抚恤。” 黄锦这次拿了一道空白圣旨到骁骑营救场,可以说是担了极大的风险。 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可以算是假传圣旨。 万一贾瑞没查出证据来,那他定然也要一同被问罪。 黄锦呵呵笑道:“你不生芥蒂就好,你那些手下不用担心,咱家必会厚加抚恤。 贾百户你这次拿下骁骑营,简在帝心,连贵妃娘娘都知晓了你的名字。” 贵妃娘娘还对那薛家女十分赞赏,称其为女中豪杰。又知道那王家与你的因果。 已经着宗人府、礼部拟文,给荣国府下了两道特殊的旨意,咱家一会就要亲自去传旨呢。” “特殊旨意?” 贾瑞见黄锦卖关子,不由心生好奇。 …… 荣国府,荣禧堂。 一大早,整个贾府的丫鬟婆子们都在交头接耳,传扬着今儿早上瞧见的奇景。 那住在大观园蘅芜苑的薛大姑娘竟然穿着男装,浑身脏兮兮的被瑞大爷抱在马上送回了梨香院。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心中惊疑不定。 忙将薛姨妈和宝钗请了过来,连带着邢王二夫人、凤姐、李纨并众姑娘都聚在了一处。 连贾宝玉都在怡红院里听闻此事,又气又急的让小厮抬了来。 薛宝钗换回了素日里的装扮,只是神色间多了一份沉静。 面对众人的询问,她不愿多加诉说,只说是去帮贾瑞点忙,并不多言。 这般含糊其辞,反倒引得众人猜测纷纷。 黛玉坐在一旁,手中绞着帕子。 看着宝钗那虽然疲惫却隐隐透着光彩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微酸。 昨日贾瑞当众邀请薛宝钗,今日两人又这般景况同骑而归。 可见昨晚定然是经历了不寻常甚至危险至极之事。 她虽身在闺阁,身子羸弱。 但心中未尝不向往能与自己心仪男子策马扬鞭、共赴山海。 探春等姑娘也都猜测纷纷,湘云更是急着要找宝钗问个清楚。 贾宝玉则是一脸气急败坏、痛心疾首。 “宝姐姐你向来最是稳重、守礼之人,怎么会跟那个须眉浊物、国贼禄鬼这般搞在一起,没得让他把你这冰雪一般的身子给弄脏了……” 薛宝钗见贾宝玉说的不堪,心中不由愠怒异常。 只是当着众人面,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 只得红着脸咬牙道:“宝兄弟请慎言,瑞大哥哥是朝廷命官,昨夜亦是为国办案。我不过是略尽薄力帮衬一二,我俩光明正大,何来‘脏’字一说?” “办案?办什么案要办到那般衣衫不整、同乘马背上去?” 王夫人此时早已是一肚子邪火。 她已得知了王仁被罚板子、革职、赶回了金陵老家,连王子腾都被申斥、罚俸的消息,正愁没处撒气。 见宝钗还这般“不知羞耻”,更是怒从心头起。 指着薛姨妈骂道:“瞧瞧你教的好女儿,一个大家闺秀大半夜的跟个野男人跑出去,连名节都不要了。我们王家的脸,都被你们母女丢尽了。” 王熙凤因亲兄长这般遭遇,自己在贾家乃至娘家都没了脸面。 心中也恨上了薛家,见王夫人开腔。 当即也跟着冷笑道:“薛妹妹平日里最是循规蹈矩、端庄持重的。怎么这回竟跟着那破落户胡闹?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薛姨妈被骂得面红耳赤,几次三番要说出原委。 都被宝钗拦下,只默然不语。 贾母则是意味深长的看着薛宝钗,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边上众姑娘都同情的看着薛家母女。 湘云更是小声不平道:“二太太、凤姐姐还有二哥哥的言语,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就在王夫人和凤姐颐指气使之时。 “圣旨到!” 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了层层院墙,直入荣禧堂。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想不到这会子竟然会有圣旨到来。 要知道贾家除了上次元妃省亲后,便再也没接过旨意。 贾母忙带着众人跪下接旨。 只见黄锦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两卷明黄的圣旨。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随即展开第一道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皇商薛氏之女薛宝钗,巾帼不让须眉,不避艰险,身临险境,协助西厂百户贾瑞,侦破骁骑营贪墨、倒卖军械之惊天大案,挽回朝廷巨损,实乃女中豪杰!” “特赏赐薛家‘皇家内造绸缎’采办份额一份!其母薛氏,教女有方,特赐封为……敕命九品孺人!钦此!” “轰……” 这道圣旨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荣禧堂众人心上。 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贾宝玉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宝钗,脑子里嗡嗡作响。 “身临险境,侦破骁骑营惊天大案?简直岂有此理,那“国贼禄鬼”怎能让宝姐姐涉险做这等危险且污浊之事……” 薛姨妈猛的抬起头,整个人都傻了。 片刻后,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是喜极而泣! 她一个商人妇,一辈子在自家姐姐面前抬不起头来。 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得到朝廷的敕命封号。 虽只是九品,那也是官身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姨妈和宝钗激动的叩首谢恩。 薛宝钗心中更是激荡不已。 她知道,这一定是贾瑞为薛家请的功,也是为了给她们母女撑腰。 黛玉、湘云、探春等姑娘此时也顾不得规矩了,纷纷围拢在宝钗身边叽叽喳喳的询问、道喜。 贾母心中也是惊诧莫名,看着地上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薛宝钗。 心中暗叹:“这丫头,好大的造化、胆魄。看来薛家虽恶了王子腾,但在这丫头手上,反倒是要发达起来了。” 唯有王夫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佛珠,看着喜气洋洋的薛姨妈,心中嫉恨异常。 忍不住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最低等级的九品孺人,也值得这般张狂?投靠那破落户,也就这点出息了。 比起我的五品诰命宜人,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这辈子,也别想越过我去。” 她话音未落,黄锦却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他缓缓展开了第二道圣旨,目光森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王夫人。 “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妻王氏接旨!”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王氏,身为命妇,不修妇德!竟指使娘家侄儿王仁,勾结军中将校,意图以挑战之名谋害朝廷命官。此乃大逆不道!” “念在荣国府先祖功勋及宫中贤德妃情面,不予重罚。” “即日起,褫夺其‘五品诰命宜人’封号,降为‘六品敕命安人’!闭门思过,以观后效!钦此!” 全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这道圣旨如同一记狠狠的耳光,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抽在了王夫人的脸上。 一道封赏薛姨妈,一道贬斥王夫人。 这等赤裸裸的打脸,简直让王夫人无地自容。 “我……我的诰命……” 王夫人只觉天旋地转,喉头一甜,一口老血涌了上来。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那道圣旨,嗓子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下一刻,白眼一翻,身子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二太太!二太太晕过去了!” “快去叫大夫……”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薛宝钗抬起头,看向门外的天空。 一缕晨光洒下,天色正好。 她知道,从今日起,薛家,恐怕很快就不用再看王家、贾家的脸色了。 …… (列位看官老爷,倘或看到此处,还未赐下评分的,烦请抬手给个五星佳评。 这本书,追更其实不错,便是十万字完读也不算太差。 怎奈近来给量愈少,人气渐冷,想来真真叫人灰心气短。 实不愿就此潦草收尾、断了篇章,还望各位看官垂怜,赐些好评。 若有余力,能在各处顺手推书一二,便是莫大的情分,作者在此涕血拜谢!) 第83章 表真心双婢献身契,搓澡背两女竞上岗 傍晚。 贾瑞卸了一身担子,拖着乏透了的身子回到家中。 刚一脚跨进自己住的院子,一股子安神的甜香便扑面而来。 “爷回来了!” 香菱眼尖,正拿着剪子剪烛花,见状忙丢下剪子,急步迎了上来。 一边替他解那满是尘土的大氅,一边回头喊道: “晴雯姐姐!快把那煨好的参汤端来,爷看着乏得很呢!” 里间帘子一挑,晴雯端着个白瓷小盅走了出来。 “哼,大爷还知道回来呢?我还当咱们这宅子的门朝哪开,大爷早就忘了呢。这一天一夜不见人影,也不怕把身子骨熬干了。” 晴雯嘴上埋怨,手上却极利索。 将参汤递给贾瑞,又伸出一双葱根般的手指,替贾瑞揉按着肩膀,力度不轻不重,透着股子熨帖。 贾瑞瘫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热汤,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长出一口气笑道:“舒坦……还是家里好啊。外头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如咱们这狗窝里一碗热汤。” 晴雯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 “呸!谁跟你这狗窝猪窝呢……也就大爷是个糙人,白瞎了我和香菱这般精心收拾。 快把汤喝了,这参汤还是我请西府小厨房的柳嫂子专门过来给你煲的,仔细烫。” 三人说笑了一会,贾瑞见两女今儿似乎有些古怪。 香菱立在一旁,绞着帕子只管偷眼看晴雯。 晴雯也是扭股糖似的,脸颊飞红,似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怎么了?” 贾瑞奇道:“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来欺负咱们家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忽地从袖口里掏出两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 “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把脸扭向一边。 瓮声瓮气道:“喏!给你!” 贾瑞拿起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竟是两张新写的卖身契。 一张字迹端正隽秀,是香菱的手笔。 另一张却是歪歪扭扭,字大如斗,却写得极认真,定是晴雯这丫头费了大力气的。 两张纸的末尾,都已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这是……” 贾瑞抬起头,目光在两女脸上流转。 晴雯别过脸哼道:“前儿你把我们的身契毁了,说是放我们自由。 可我们既进了这门,便是这屋里的人。这两日我们重新写了文书,按了手印。 你拿去顺天府备案便是,省得你哪天不顺心,又撵我们走。” 贾瑞看着这两张薄薄的纸,暗自觉得好笑。 真正的身契自然不会这般随意简单,但两女的心意却是让他感到一股暖意。 “你们可知这手印一按,以后可就又是奴婢之身了。” 他身子前倾,看着两人打趣道:“趁着爷还没去备案,后悔还来得及。 若是现在拿着遣散银子走人,凭你们的人品模样,出去找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当家奶奶,岂不比伺候我强?” 他话音未落,香菱已是脸色大变。 她本就身世飘零,极度缺乏安全感,听了这话,只当贾瑞是真要赶她走。 “噗通”一声,香菱竟直接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拉着贾瑞的衣角哭诉道: “爷!千万别赶我走。香菱从小被人拐卖,打怕了,也吓怕了。自从跟了爷,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爷若是不要我,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她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抽噎道:“我不要做什么当家奶奶,我只要跟着爷。便是做一辈子粗使丫头、烧火丫头,我也愿意。” 见香菱哭得这般伤心,晴雯也是急了。 她不像香菱那般爱哭泣,而是一把拿起桌子上那两张身契,狠狠塞进贾瑞怀里。 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娇俏的轻哼道: “谁稀罕去做什么正头娘子?那些个外面的臭男人,姑奶奶我可都不要。” 她狠狠白了贾瑞一眼。 嗔道:“我算是看透大爷了,你就是舍不得月钱,变着法儿想把我们赶出去省银子。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晴雯生是这屋里的人,死是这屋里的鬼。你就是拿大棒子打,我也是不走的。” 贾瑞看着这两个绝色丫头,心头颇为感慨。 伸手将香菱拉起,又握住晴雯的手。 笑道:“既然如此,那爷就先去浴房洗个澡,去去这满身的血腥气。一会儿你们俩进来,给爷搓搓背。” 晴雯闻言,脸上一红。 啐道:“不知羞!多大的人了,还要人搓背?自个儿没长手么?又要作践人!” 贾瑞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她的娇嗔,自顾自的哼着小曲儿进了旁边的浴房。 待贾瑞一走,晴雯眼珠一转,一把拉住正要跟进去的香菱。 压低声音道:“傻丫头,你且站住!” 香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怎么了?爷……爷叫我们搓澡呢。” 晴雯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额头,压低声音教训道: “你呀!就是个没刚性的面团儿,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虽是奴婢,可也不能对他百依百顺。若是把他惯坏了……”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的见闻,脸上一红,咬着嘴唇道: “你可不知道,那怡红院的宝玉,平日里洗澡,都要拉着袭人、秋纹她们几个在澡盆子里鬼混,做那等……没羞没臊的事儿。 咱们爷也是个不安分的,若是咱们进去了,指不定他又要怎么调戏咱们呢。今儿咱们得立个规矩,坚决不去,让他自个儿洗!” 香菱听了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脸红得像块大红布,结结巴巴道: “啊?还会……还会那样?那……那我……听姐姐的。” 晴雯见她答应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咱们就在这儿坐着,晾着他。” 两人便在屋里坐下,大眼瞪小眼。 还没过半盏茶的功夫。 浴房里忽然传来贾瑞的叫喊:“香菱,快来给我搓搓背。” 这声音刚一落地。 原本还正襟危坐、发誓要跟晴雯同进退的香菱“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哎!大爷,我来了!” 香菱像是条件反射的清脆应了一声,哪里还记得刚才晴雯的教诲。 手脚麻利的抄起铜盆和手巾,撒丫子就往浴房跑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哎!你这小蹄子……” 晴雯气得要死,指着香菱的背影,顿足嗔骂道: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一听见叫唤,魂儿都没了,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气呼呼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听着浴房里传来的哗啦水声和欢声笑语,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 又是气,又是酸。 “好你个香菱,平日里看着老实,这会子倒机灵了,居然一个人跑去献殷勤。 若是爷……若是爷真做了什么坏事,岂不是便宜了你?” “不行!我不能让那小蹄子一个人得了那等美事。” 晴雯咬了咬银牙,对着空气哼了一声,跺了跺脚。 到底还是红着脸,扭着水蛇腰,掀开帘子,一溜烟的也钻进了雾气腾腾的浴房。 …… 第84章 冷子兴污言风流案,柳家女绝处逢生机 翌日。 宁荣街,荣国府的一处角门。 此时聚着府内一众闲散的仆役、小厮。 中间簇拥着一个人,赫然乃是那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 这冷子兴因为岳母的关系,在宁荣街上开了间古董铺子。 平日里又最为熟悉贾府上下一众主子的情况。 且为人嘴碎,最喜在旁人面前谈论宁荣两府的一干是非。 今日他喝了几杯黄汤,正唾沫横飞的在一众荣府下人面前嚼舌根。 “……啧啧,你们是没见着!” 冷子兴一脸猥琐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那日清晨,天都还没大亮呢,那薛家的大姑娘,平日里装得跟个冰山美人似的,端庄得紧。 谁承想竟一身男装,蓬头垢面,被那后街的瑞大爷抱在怀里,共乘一骑回来。” 周围的小厮们顿时起哄,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 冷子兴见状,更是得意。 “孤男寡女,在外头待了一整夜。你们琢磨琢磨,这干柴烈火的,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依我看呐,那薛家姑娘的清白……嘿嘿,怕是早就没了。怪不得薛家如今巴结那瑞大爷巴结得跟亲爹似的。”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吓了众人一跳。 只见人群外挤进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面容清秀,却满脸愤色。 正是如今跟着贾瑞做事的贾芸。 他刚巧路过这荣国府,听见这帮烂了舌的在这里编排自家瑞大叔和薛家姑娘,哪里忍得住。 贾芸几步冲到冷子兴面前。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冷子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瑞大叔如今是堂堂朝廷百户,那薛姑娘是皇商千金,也是你能红口白牙随意污蔑的?” 冷子兴被骂得一愣,待看清是贾芸,顿时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后廊上的芸二爷啊。怎么着?认了个做了官的叔叔,这就抖起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阴阳怪气道:“这满大街都在传的事儿,我不过是顺嘴一说,又有何妨? 倒是你芸二爷,平日里想进荣府讨个差事都难,如今跟了那瑞大爷,倒充起大瓣蒜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原来那个穷酸样。” 周围那些荣国府的豪奴恶仆,平日里最是看人下菜碟。 见冷子兴发话,又是府里当家王夫人一脉的亲信,自然都帮着他。 周围几个想巴结冷子兴的小厮立刻围了上来,对着贾芸推推搡搡。 “芸哥儿,没事别在这儿找不痛快,这荣国府大门前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跟冷大爷叫板……” …… 贾芸虽有几分力气,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混乱中,不知被谁下了黑手,脸上挨了两拳,嘴角都破了。 “滚吧!” 冷子兴得意洋洋的啐了一口。 “也就是看在荣府的面子上,不然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贾芸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嘴角的血,狠狠瞪了这帮人一眼。 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愤愤离去。 …… 冷子兴赶走了贾芸,心中更觉得意。 带着三分酒气,晃晃悠悠回了家。 一进门,便见他婆娘,周瑞家的女儿周氏,正坐在炕上嗑瓜子。 这妇人虽生得还算周正,却是个不生养的。 如今冷子兴倒腾古董生意,手里有了钱,便起着性子要纳妾。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笑问道:“那事儿,你跟你娘说了没?” 周氏轻哼一声:“什么事儿?” “还能有什么事儿?就是那荣府小厨房厨娘柳嫂子家的丫头,柳五儿啊!” 冷子兴搓着手,一脸馋相。 “那丫头生得病西施一般,那模样,啧啧,竟有几分那大观园里林家姑娘的影子。真真比画里的人还好看,我若能纳了她为妾,这辈子也就值了!” 周氏翻了个白眼,吐出瓜子皮。 “说了,怎么没说?我昨儿特意进府去找了我娘。可你猜怎么着?那柳嫂子不乐意,给回绝了。 说她就这么一个闺女,身子骨又弱,从小当眼珠子似的疼,不想让她给人做小。还说想求了恩典,进那怡红院当差呢。” “给脸不要脸!” 冷子兴闻言,勃然大怒,将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她一个烧火做饭的寡妇厨娘,带着个病秧子闺女,还想攀什么高枝儿?爷看上她闺女,那是抬举她,给她脸了还。” 他站起身,在屋里背着手转了两圈。 冷笑道:“这荣国府里,还轮不到她一个奴才说乐意不乐意。你再去趟你娘那儿,就说……就说我想纳那柳五儿为妾,也是为了给咱们家开枝散叶。 让你娘直接去求太太(王夫人),太太最是慈善,又看重你娘。这等小事,只要太太点个头,那柳寡妇便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乖乖把闺女送进咱们家门。” …… 大观园,怡红院。 日影西斜,院子里静悄悄的。 后廊下,那小厨房的柳嫂子正拉着女儿柳五儿,对着怡红院丫鬟芳官哭诉。 柳五儿虽是厨娘之女,却生得体态风流、容貌绝美。 细看去,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黛玉的影子。 只是苍白的脸色上,多了几分淡淡的烟火气和病态的娇怯。 “芳官姑娘,你可得救救我们娘儿俩啊。” 那柳嫂子满脸哭泣愁容。 “那周瑞家的仗势欺人,非要逼着五儿去给她女婿冷子兴做小。那冷子兴是个什么货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混账东西,五儿怎能给这样的人做妾。” 芳官与柳五儿素来交好,平日里柳嫂子也没少拿好吃的孝敬她。 此时闻言顿时也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五儿生得这般好模样,若是能进这怡红院伺候,哪怕当个粗使丫头,也比去那冷家强。 柳嫂子别急,我这就去求宝二爷。我们家宝二爷最是怜香惜玉,定不会不管。” …… 怡红院内。 贾宝玉这两日屁股上的伤已然好利索了,正百无聊赖的拿着一卷书装样子。 听芳官说了原委,又隔着窗纱瞧了一眼外头那怯生生、病如西子,有三分林妹妹神韵的柳五儿。 他的痴病顿时又犯了。 “好个标致的丫头!” 贾宝玉拊掌叹道:“这般绝色标致人物,怎么能流落到那种腌臢人手里?该当在咱们这园子里,陪我一同朝夕相对才是。” “芳官,你让她们等着。我这就去求太太,定把这柳五儿要进来。” 说罢,兴冲冲的往王夫人院里跑。 …… 荣国府,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此刻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得吓人。 前几日宫里下的圣旨,把她的五品诰命给撸了,降成了六品敕命。 这让她成了全神京城勋贵命妇圈里的笑柄。 连府里那赵姨娘都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起来。 更让她怄气的是。 自己一直看不上,拿捏在手里的商人妇妹妹,竟得了封赏,和她一般成了敕命命妇。 薛家如今扬眉吐气,连带着对她这个姐姐也不似从前那般奉承了,甚至隐隐有了脱离掌控的架势。 她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忽见宝玉急吼吼的闯了进来。 “太太……” 宝玉一进门便撒娇道,“儿子求太太一件事。” 王夫人见是宝玉,脸色稍缓。 强忍着心烦问道:“什么事?不在屋里养伤读书,乱跑什么?” 她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宝玉能金榜题名,好让她重新挣回诰命,压过那帮小人一头。 宝玉忙兴冲冲道:“儿子屋里缺人……我看中了小厨房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 她生得极好,儿子想求太太开恩,把她要进怡红院来伺候……” “啪!” 王夫人猛的一拍桌子,把宝玉吓了一跳。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被削了诰命,娘家哥哥被申叱。 这天都快塌了,贾宝玉竟还跑来跟她要丫鬟。 “混账东西!” 王夫人猛的站起身,指着宝玉的鼻子,声色俱厉地骂道: “你这个没出息的孽障,整日里不思进取,不想着读书上进,就知道在脂粉堆里打滚。 那不过是个厨子的女儿,下贱胚子,你也巴巴的跑来当个宝?” “我现在为了你的前程,急得头发都白了。你倒好,还来跟我讨丫头?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她越骂越气,指着门外吼道:“滚!给我滚回去读书。再敢提什么丫头,我先让人打烂你的嘴,再把你屋里那些狐狸精全撵出去。” 这王夫人虽然平日里一副慈眉善目。 但真狠起来,比贾政都还要有威慑力。 贾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提柳五儿的事。 当即抱头鼠窜,一溜烟的逃回了怡红院,把这茬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 …… 怡红院,后廊。 柳嫂子和柳五儿在冷风里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看见贾宝玉失魂落魄的跑回来。 一头扎进屋里,再也没了动静。 芳官无奈的走出来,叹道:“柳嫂子,回吧。二爷……被太太狠狠骂了一顿,连袭人姐姐都怪我多事,五儿要进怡红院这事儿……怕是黄了。” “啊……” 柳嫂子身子一软,眼中满是绝望。 柳五儿更是脸色煞白,泪如雨下。 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瑟瑟发抖。 “娘……我不想去冷家……我不想给那个酒鬼做小……” 母女俩顿时抱头痛哭。 芳官看着她们这般可怜,心中也是不忍。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一拍手道: “柳嫂子,别哭了!我倒是还有个主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柳嫂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姑娘,快说!只要能救五儿,我给你磕头都行。” 芳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嫂子可还记得晴雯姐姐?她如今去了宁荣后街的瑞大爷府上。”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那瑞大爷能耐不小,连咱们府里的大老爷、二老爷都要让他三分。 最要紧的是,听说那瑞大爷极宠晴雯姐姐,前儿为了给她出气,连咱们宝二爷都挨了二十大板,袭人姐姐更是被太太狠狠掌嘴。” 芳官眼中闪着光:“柳嫂子,你以前在小厨房,也没少照顾晴雯姐姐。 若是能求动她在那瑞大爷面前说句话,那冷子兴又算个什么东西?” 柳嫂子闻言,愣了片刻,随即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是啊!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对!对!咱们去找晴雯姑娘。” 柳嫂子一把拉起柳五儿,擦干眼泪。 咬牙道:“这荣国府里没人救咱们,咱们就去求晴雯姑娘,求那瑞大爷。 哪怕是去给瑞大爷做牛做马,也比落在那冷家手里强。” 母女俩仿佛在绝境中寻到了一丝光亮,再不敢耽搁。 匆匆出了角门,直奔宁荣后街而去。 …… 第85章 因旧情晴雯施软语,触逆鳞贾瑞动杀机 宁荣后街,贾瑞宅邸。 今日贾瑞休沐,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忽听外间帘子“哗啦”一声。 似被谁狠狠掀了一把,动静十分之大。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跟前,伴着一声清脆的啐骂。 “大爷,您快来评评道理。什么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就会欺负孤儿寡母,也不怕死了下地狱,真真气死我了!” 贾瑞睁开眼,只见晴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日渐丰盈的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 贾瑞见状不由失笑。 坐起身来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招你了?” 晴雯转过身气呼呼道:“是那荣国府小厨房的柳嫂子带着女儿来了,两人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荣国府小厨房的柳嫂子?”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柳五儿?” 晴雯气恼之下,也没细想贾瑞为何会认识那柳五儿。 只急忙道:“正是,如今那柳嫂子和柳五儿正在二门外候着,大爷,您可要救救她们。” 贾瑞微微皱眉。 那柳五儿在原书中似乎亦是薄命司金钗又副册上的一员。 体弱多病,又一直想进那怡红院。 经过母亲柳嫂子的多方运作,好不容易有点眉目,却又被人冤枉偷了茯苓霜和玫瑰露。 虽事后那王熙凤的贴身大丫鬟平儿给这柳五儿平反了冤屈。 但终究受了好大一通折腾。 加之体弱多病,心神惊惧之下,最终郁郁而死。 倒也真算是薄命之人。 贾瑞看着晴雯淡笑道:“你先别急,慢慢说来,究竟是什么事?” 晴雯几步走到贾瑞跟前,气道:“还不就是荣府那个周瑞家的女婿,宁荣街上卖古董的冷子兴。 这腌渣货仗着手里有两个臭钱,又仗着他岳母是荣府二太太的陪房,看上了柳五儿,非要强逼着人家去给他做小。 那冷子兴是个什么混账行货?就是个无耻的酒色之徒,五儿若是落到他手里,那就是进了火坑。” 贾瑞闻言微微颔首。 那冷子兴,他倒也知道。 是原书中那个一开头便跟贾雨村演说宁荣两府,对贾府上下各色主子都了如指掌的碎嘴子。 想不到竟也干上了这等欺男霸女之事。 晴雯见贾瑞沉吟不语。 便咬了咬嘴唇,身子一扭,那翘臀软软的挨着贾瑞在榻沿上坐了。 语气满是央求道:“大爷,您也别嫌我多事。我是看着那柳五儿实在可怜,生得那样单弱,跟朵花儿似的,若是真被那冷子兴糟蹋了,岂不作孽?” “我之前还在怡红院时,那柳嫂子就待我不错,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来。如今人家遭了这等难事,大爷您帮帮她们吧。” 贾瑞见晴雯这般难得做小伏低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其实当听到柳五儿这名字,他心中便是一动。 那可是列在金钗又副册里的人物。 事关皇道气运,无论如何也是要救的。 只是难得见这爆炭脾气的晴雯,竟为了旁人肯这般温香软语的相求。 贾瑞便有意要拿捏她一番。 他故作为难的缓缓道:“也罢……既是你这小蹄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爷若是再不应,倒显着爷不疼你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眼神戏谑的道:“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爷救人也是挑剔的,你先把人带进来。 我且瞧瞧那柳五儿容貌如何,若是生得粗笨不堪,碍了爷的眼,那我可懒得管这档子闲事。” 晴雯听了前半句,心头刚是一喜。 待听了这后半句,忍不住冲着贾瑞啐了一口。 “呸!我就知道,大爷还是改不了你那贪花好色的老毛病。 你放心,那柳五儿长得比我可俊俏多了,保管大爷你看的挪不开眼。” 说罢便急冲冲的出去领人,生怕贾瑞反悔。 少顷,晴雯便领着那柳家母女走了进来。 那柳嫂子约莫三十许人,虽然荆钗布裙,却收拾得极干净利落。 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盘起,面容清秀白净,颇有几分温柔少妇的美韵。 而那柳五儿更是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最难得的是那一股子弱柳扶风的怯态,眉眼间竟真有几分林黛玉的神韵。 只是少了几许书卷气,多了几味小家碧玉的娇柔。 柳嫂子一进门便拉着柳五儿跪下磕头。 “求瑞大爷救救五儿,我母女愿做牛做马报答瑞大爷。” 贾瑞先是示意晴雯将两人扶起。 面上却沉吟道:“你们是荣府的人,应该去求府内管事的爷们、奶奶。 我虽也是贾家族人,但到底分了家,倒是不方便插手荣府内宅之事。” 柳嫂子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眼泪扑簌簌直掉。 “瑞大爷明鉴,我们也去求过那宝二爷,只是他虽口头应承,却是个没担当的。万般无奈之下,才敢来求瑞大爷恩典。” 晴雯给贾瑞捧了杯茶过来,又轻轻拉了拉贾瑞袖子。 “大爷,您就帮帮她们吧。咱们府里也正缺个手艺好的厨娘,柳嫂子的做饭手艺乃是荣府一绝。 前儿爷喝的那参汤,也是我特意请柳嫂子来熬的。常言道吃人嘴短,您就当是为了咱们府里这点口福,把人救出来嘛!” 贾瑞正要说话。 忽见贾芸捂着半边青肿的脸,衣衫也被撕破了一块,气呼呼的闯了进来。 “瑞大叔,那冷子兴简直是欺人太甚!” 贾瑞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你如何跟人起了冲突?” 贾芸愤愤道:“侄儿方才路过那荣国府大门,听见一窝子人在那里嚼舌根。那冷子兴仗着喝了几两黄汤,竟敢编排瑞大叔和那薛家的宝姑娘。” “他说……说薛家宝姑娘那日夜里随瑞大叔去军营,是……是不知廉耻,早已没了名节。 还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侄儿气不过,上去理论,反被他指使奴仆打了出来……” “咔嚓!” 贾瑞手中的茶盏瞬间化为齑粉。 茶水顺着指缝流下,却被内力蒸腾成一片白雾。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家母女被贾瑞忽然勃发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 晴雯也收了脸上的笑意,有些担忧的看着贾瑞。 “好个冷子兴……倒是编排到我头上来了!” 贾瑞缓缓站起身,将手上的瓷粉拍落。 低头看向柳家母女,语气淡漠道:“起来吧!这事儿,你们也不用求了。” “因为那冷子兴……活不过今晚!” …… 第86章 抄冷家贾瑞呈御赐,斥昏妇贾母夺权柄 冷家古董铺。 冷子兴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还在做着纳妾的美梦。 忽然,大门被人“轰”的一声踹开。 冷子兴大怒,正要发作。 却见一群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 不由分说,见人就锁,见东西就抄。 贾瑞同样身穿白底红纹飞鱼服,负手如幽冥阎罗般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快意的贾芸。 “瑞……瑞大爷?” 冷子兴吓得从椅子上摔到地上。 哆哆嗦嗦道:“你……你凭什么抓我?我要去顺天府告你,我要去荣国府……” 贾瑞淡淡道:“你要罪名?本官这就给你一个!” 他俯下身,盯着冷子兴的眼睛。 一字一顿道:“非议朝廷命官,诽谤圣上与贵妃娘娘亲自下旨褒奖过的薛家千金。这便是藐视皇恩,诽谤君上,罪同谋逆!” “给我掘地三尺也抄干净!” 众番子轰然应命,将这古董铺上下尽数抄了。 不一会儿,一名番子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跑了出来:“大人,在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贾瑞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尊玉如意和一对金丝掐花宫瓶,底座上赫然刻着“御赐”二字。 贾瑞看着冷子兴冷笑道:“这两样东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荣国府的御赐之物吧?这回我看谁还救得了你!” 他把手一挥:“先把人带回西厂,然后带上这两样东西,迟点去那荣国府。” …… 荣国府,荣庆堂。 此时,周瑞家的正跪在地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向贾母和王夫人告状。 “老太太、太太……那瑞大爷欺人太甚。我那女婿不过是想纳个妾,柳家母女不愿意也就罢了。 结果她们竟然跑去找那瑞大爷哭诉,还污蔑我那女婿如何如何强逼。 那瑞大爷贪图柳五儿美色,便公报私仇,把我女婿抓了,连家都抄了。老太太,太太,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贾母歪在榻上,听得眉头微皱。 她年纪大了,最烦这些是非。 且又涉及贾瑞,她便很不想管。 只淡淡道:“既是外头的事,让你太太看着办吧。” 王夫人却是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那破落户当真无耻,为了一点子美色,便这等胡乱抓人。” 她当即喝道:“去,把那柳家母女给我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惹出这般祸事。” 不多时,那惊慌失措的柳嫂子和柳五儿被带到了这荣庆堂。 王夫人一见柳五儿那娇弱风流,神似林黛玉的模样,心里就厌恶。 又瞥了一眼边上的薛宝钗。 指桑骂槐道:“好个下作的小娼妇,不想着安分守己,倒学会勾搭男人了。 先前还想勾引宝玉,把你收进怡红院不是?来人!给我重打她二十板子,再将这母女两人都撵出府。” 贾宝玉在一旁,看着那楚楚可怜的柳五儿。 心里虽痒痒,却慑于王夫人淫威,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且慢!” 就在婆子们要拉开那死命护住自己女儿的柳嫂子,准备动手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只见薛宝钗缓缓站起身来。 薛家自从得了圣恩后,声势便有些不同。 纵然是贾母也对薛家母女客气了几分。 此时薛宝钗在王夫人面前开口,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姨妈息怒,这柳五儿不愿嫁人,彷徨情急之下,求助瑞大哥哥,也是人之常情。 本身并未犯下什么大错,何苦这般责打?传出去,倒显得姨妈不慈了。 周姐姐家之事,相信瑞大哥哥定然会给姨妈一个交代,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柳五儿既然去找了贾瑞,贾瑞又替她出了头。 那在宝钗心中,对这柳家母女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 见到王夫人要责打,忍不住便为其辩解。 林黛玉坐在一旁,也是淡淡开口。 “周姐姐这丈母娘当得倒是贤惠,还要帮着女婿张罗纳妾?这等贤良美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成为咱们府上一段佳话呢。” 那周瑞家的惯会看人下菜碟。 当初奉命送宫花,便是看黛玉孤苦无依,心有怠慢。 故意落了一些挑剩的,最后一个送她。 林黛玉一直对她没有好感。 此刻这话绵里藏针,讽刺得极为辛辣。 纵然是王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周瑞家的更是臊的满脸通红。 湘云、探春等姑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连贾母也忍俊不禁。 笑骂道:“玉儿的这张刁嘴,当真是不饶人,都快赶上凤辣子了!” 王熙凤在一旁虽想凑趣,但碍着王夫人面子。 只得干笑道:“依我看,还是那瑞大爷管得太宽了些。咱们府里的事,也要他来插手。” 贾宝玉在一旁更是酸溜溜的冷哼:“那鹰犬不过是看上了柳五儿的美色,公报私仇罢了,真真是个好色之徒。” 正说着,外头丫鬟忽然来传报:“瑞大爷求见老太太。” 贾母忙命人领贾瑞进来。 没一会,只见贾瑞昂首而入。 身后的贾芸还捧着两个盒子。 王夫人见状,立时柳眉倒竖。 怒喝道:“贾瑞,你还有脸来?我荣国府下人婚配之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还将周瑞家的女婿抓走抄家?你这是滥用王法,便是告到顺天府,大理寺,恐怕你也说不过去。” 周瑞家的也大着胆子哭道:“瑞大爷,你为了柳五儿那丫头,就这般行事,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荣国府了。” 贾瑞看都不看这主仆二人一眼,只对着贾母一拱手。 淡淡道:“老太太,族孙此来,是来送礼的。” 说着,他一挥手。 贾芸忙将那两个盒子打开,给贾母呈了上来。 “这两件东西,老太太看着可眼熟?” 贾母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不是前儿娘娘省亲,宫里赏下来的玉如意吗?怎么……怎么会在瑞哥儿你手里?” 贾瑞瞥了一眼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的周瑞家的。 冷笑道:“这就是从冷子兴家里抄出来的。咱们府里的御赐之物,竟然被一些奴才给偷了出去。 这若是让圣上知道了,咱们荣国府治家不严之罪,怕是逃不了了。” 满堂之人闻言顿时哗然。 这等御赐之物失窃,本就非同小可。 往大里说,甚至可以冠一个大不敬之罪。 更何况偷窃之人还是荣国府自家的管事娘子。 “好!好!好!” 贾母气得浑身乱颤,当即微微颤颤站起身。 指着王夫人骂道:“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陪房?连御赐的东西都敢偷,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今日幸亏瑞哥儿帮咱们家揪出这等黑心恶奴,亏你刚才还有脸斥骂,当真是昏聩至极。” “既然你连个家都管不好,连个奴才都看不住。往后这家,你也别当了。让老大媳妇(邢夫人)来替你管几日吧。” 一旁的邢夫人心中狂喜,面上却假意叹道:“哎哟,弟妹啊,你也太不小心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若是连累了咱们荣国府上下,可怎么办好? 也罢,老太太既然发了话,我便受累几日,帮你先管着这一大家子,等你好好静心思过,再交还于你便是。” 王夫人只觉五雷轰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欲死,只能当众跪下谢罪。 贾瑞不想理会这乱糟糟的一家子。 对着那周瑞家的一挥手:“带走!” 在门外候着的两名番子当即像将早已吓瘫的周瑞家的拖了出去。 那柳嫂子和柳五儿母女满眼感激的看着恩同再造的贾瑞。 柳五儿更是鼓足勇气,跪行几步,对着贾瑞磕头道: “瑞大爷,我们母女已被二太太赶出府去,无处容身。求瑞大爷……收留。” 虽然周瑞家的被抓,但只要王夫人还在。 她们母女两人纵然继续留在府内,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此时不当众求贾瑞收留,更待何时。 贾瑞闻言转头看向贾母。 贾母忙对身旁的鸳鸯道:“快去将这柳家母女的契书找出来,一并送到瑞哥儿那边去。” 此时就算贾瑞要鸳鸯,贾母恐怕也舍得给了。 贾瑞看了一眼气得快要晕过去的王夫人,和满眼嫉妒、愤恨之色的贾宝玉。 对那柳家母女笑道:“既然老太太开恩,你们便随我回府吧。” 说罢便带着两女,昂然走出了荣国府。 …… 是夜。 吃完柳嫂子精心烹饪的晚饭,贾瑞便在书房看了一会公文。 正觉有些乏累。 忽见门帘轻动,柳五儿端着茶盘,怯生生的走了进来。 “大爷……请喝茶。” 声音细如蚊呐,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贾瑞放下公文,接过茶盏。 见她还没走,只在那磨磨蹭蹭的。 便笑问:“怎么还不去歇着?可是屋里缺了什么?” 柳五儿脸涨得通红,绞着帕子。 嗫嚅道:“晴雯和香菱姐姐体恤,奴婢什么都不缺。只是……只是奴婢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本事,见大爷乏了,想给大爷……捶捶腿、按按肩。” 说着,她鼓足勇气走上前,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贾瑞肩头轻轻捏了起来。 只是她身子骨实在太虚,那手劲儿软绵绵的。 与其说是按摩,倒不如说是给猫儿挠痒痒。 没捏两下,她自己倒先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 “大爷……奴婢……奴婢没用……” 柳五儿见自己连这点伺候人的活儿都做不好,心中惶恐。 眼圈儿一红,眼泪就要掉下来,忙跪下请罪。 贾瑞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 灯火映照下,只见柳五儿虽只穿着件半旧的葱绿小袄,却掩不住那一身天然风流的体态。 兼之那般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怜,倒叫人生出无限的怜惜来。 “起来吧。” 贾瑞伸手将她扶起。 淡淡道:“你身子本就弱,咱们府里也不缺一个干活的,哪里就用得着你了? 晴雯不给你分派活,是让你好生养着。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柳五儿闻言抬起头来,见贾瑞目光清正,并无半分嫌弃责怪之意。 心中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感激涕零道:“谢大爷恩典。” 待柳五儿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贾瑞眼前几行淡金色的文字又缓缓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又副册金钗柳五儿命运,使其脱离薄命之局,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加持(当前等级:四品)】 【获取因果值,反哺自身修为。当前境界突破进度:先天五品(80%)】 …… 第87章 藏杀机傅秋芳相邀,怀戒心鸳鸯壶逆转 两日后,西厂官署。 贾瑞休沐归来,见厂内气氛肃杀,番子往来穿梭,行色匆匆。 贾瑞走进自己的百户官署。 白玉堂、李大嘴等人因那夜在骁骑营激战挂了彩,尚在家中静养。 此时唯有吕秀才和老邢在官署内忙前忙后。 见贾瑞进来,吕秀才忙放下笔墨笑道:“大人可算回来了。” 贾瑞问道:“外面那么多番子进进出出,厂内是有什么事嘛?” 吕秀才叹道:“还不是因为那金风细雨楼,这两日连续刺杀了好几名朝廷官员,连圣上和太上皇也惊动了。 两位圣人震怒,下旨勒令两厂一卫,连带着刑部六扇门、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捕。” 贾瑞闻言,顿时想起那金风细雨楼还曾刺杀过自己,结果被自己端掉了一个小据点。 不过这等刺客组织,行踪隐匿异常,不是那么好找的。 因此他也没心思去掺和。 正说着,一名番子匆匆进来禀报,呈上一张带着脂粉香气的帖子。 “大人,翠红楼那边遣人来送帖子,说是一个叫秋姐儿的,与大人有旧,想请大人今晚过去一叙。”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看向吕秀才:“那傅秋芳还没离开翠红楼?我不是让你以西厂名义去打过招呼,给她赎身放良了吗?” 吕秀才摊手道:“属下早已和翠红楼打过招呼,想来那翠红楼应该也不敢敷衍西厂。至于那傅姑娘为何还在那里,属下倒是不知。” 贾瑞心中顿时生疑。 这傅秋芳是落难良家,迫不得已沦落风尘。 如今西厂既已给她赎身,非但不走,还巴巴的来请自己,只怕是别有用心。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 淡淡道:“也罢,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入夜,翠红楼。 贾瑞应邀而来,在楼里龟公的殷勤引路下,只身一人上了傅秋芳所的暖香阁。 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红烛高照。 傅秋芳今日盛装打扮,穿一身茜红色的纱裙,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碧玉簪。 虽在风尘,却难掩那一身官宦闺秀的书卷气。 见贾瑞进来,傅秋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即换上一副笑颜,盈盈下拜:“瑞大爷,您来了。” 贾瑞也不客气,径自坐下,目光审视着对方。 开门见山道:“傅姑娘,我西厂既已给你赎身,你为何还不离去?反倒又做起这迎送卖笑的风月生涯?” 傅秋芳闻言,眼圈儿一红,身体却是挨着贾瑞坐下。 幽幽叹道:“奴家一个弱女子,家破人亡。出了这门,又能去哪儿?难道去大街上讨饭不成?” 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哀怨的看着贾瑞。 语带酸意:“奴家听闻瑞大爷前几日在那宁荣街上,与那薛家姑娘共乘一骑,情状甚是呵护。 又为家中两位美婢毁契还良,此等佳话已然传遍街坊,当真是怜香惜玉,羡煞旁人。 奴家虽蒲柳之姿,流落这青楼之地,但幸得瑞大爷相助,还保留着清白之身。 求瑞大爷收留,哪怕是做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好过继续在这污泥塘里打滚……” 贾瑞本就怀着戒心而来,闻言自然不为所动。 面上淡淡道:“傅姑娘言重了,你若真无处可去,我可让人送你回原籍,还可以给你一些安置银子。” 这一句虽客气但拒人千里的话,似是刺痛了傅秋芳。 她心中那一丝旖旎瞬间化为羞愤,对贾瑞那股毁家灭门的仇怨又涌上了心头。 她受那金风细雨楼神秘人诱导威胁,原本今晚是要按计划取贾瑞性命。 但心中终究还是存在一丝念想,便出言试探。 不料贾瑞竟这般无情,这让她心中顿生怨念。 把心一横,强笑道:“瑞大爷既看不上奴家,奴家也不敢强求。今日这杯离别酒,还请瑞大爷赏脸。” 说着,她起身去拿一旁架子上的酒壶。 那酒壶乃是个精巧的鸳鸯转心壶,内藏机关,可分装两样酒水。 傅秋芳背对着贾瑞,手有些发抖。 悄悄打开边上一盒子,盒子里藏着两包药。 一包的是金风细雨楼给的无色无味剧毒蚀心散。 另一包则是青楼里替那些恩客助兴惯用的醉春风。 傅秋芳本想按那金风细雨楼刺客的叮嘱下毒。 只是她原本是个杀鸡都不敢的官宦小姐,从来没做过这等杀人害命之事。 背后又有贾瑞虎视眈眈的盯着。 心慌意乱之下,手上一抖。 误将那包醉春风当作蚀心散倒入了一侧酒腹,而将另一侧留了清酒。 傅秋芳端着酒壶转身,强自镇定的给贾瑞斟酒。 可当她眼角瞥见贾瑞那丰神俊朗的模样。 又想起那晚他拍得自己‘头筹’,却未趁机轻薄侵占,甚至还给自己赎了身。 一股绕指柔情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天人交战之下,终究心有不忍。 便用手指悄悄按动壶底机关,将‘毒酒’出口又换成了正常的清酒出口。 只是她那一番神情挣扎和手上小动作,如何逃过贾瑞的眼睛。 他却只当傅秋芳一番动作,给自己换成了毒酒。 心中不禁冷笑:“果然有问题,这是想用鸳鸯壶给我下毒?雕虫小技而已。” 就在傅秋芳酒壶倾斜的刹那,贾瑞假装去扶。 手指轻轻一弹,一股皇道真气隔空打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击在壶底机关之上。 机关顿时逆转。 原本要流出的清酒被截断,那混入了醉春风的酒水,却是顺着壶嘴流入了杯中。 傅秋芳毫无察觉,双手捧杯,眼中带着一丝凄楚。 只盼这一杯清酒泯恩仇,从此山水不相逢。 “瑞大爷,请。” 贾瑞看着那杯清冽的酒液,却不急着喝。 反而似笑非笑的看着傅秋芳,将另一只空杯推了过去。 “独饮无趣,既然是离别酒,姑娘也该陪我一杯才是。” 他心中所想,傅秋芳必然不敢和他一起喝此“毒酒”。 不料傅秋芳心中无愧,便爽快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举杯凄然一笑:“好,奴家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贾瑞见她喝了,心中倒也诧异。 暗道此女难道为了报仇,不惜和自己同归于尽? 便也坦然举杯,将那杯加了料的酒水饮入腹中。 喝完之后,贾瑞看着对方。 缓缓道:“离别酒既然已经喝了,傅姑娘该告诉我,为何今晚要毒害于我了吧?难道令兄的仇恨,你还化解不开嘛?” 傅秋芳闻言心中一惊,想不到贾瑞竟然已经看穿她的意图。 又想起西厂的手段,顿时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 第88章 误饮春风乱情肠,逆转金钗得九阳 贾瑞见着傅秋芳这般神情。 随即又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趁现在尽可说出,一会到了西厂大牢,怕是没机会说了。” 傅秋芳惊慌过后,又见贾瑞冷语相向。 一股浓浓的委屈、悲戚、自伤身世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自己明明是一个官宦家的小姐。 自幼也算知书达理,容貌不俗。 琴棋书画,皆有涉猎。 却先是被自己那趋炎附势的哥哥当作豪门踏脚石。 左拖右拖,生生拖到了整整二十三岁还未婚配。 这般年纪放在其他官宦世家小姐那,怕是早就相夫教子了。 后来哥哥犯事,她更是被罚进教坊司,流落青楼、苦不堪言。 花魁拍卖之夜,她原本心死。 只待从此成为一个笑卖皮肉的风尘妓女,行尸走肉了此残生。 却偏偏又遇上了贾瑞,给了她黑暗中一丝希望。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贾瑞虽给她赎身,却并无情意。 恰逢那金风细雨楼又找上她,威逼利诱,要她成为刺杀贾瑞的工具。 饶是如此,她最终还是不忍对眼前这个男人下手。 不料贾瑞却又识破她原本刺杀的念头。 不但冷面相向,还要将她打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西厂大牢。 如此种种畏惧、心酸、委屈、痛苦、自怜的念头纷至沓来。 傅秋芳情绪崩溃,索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贾瑞微微蹙眉,却没有去打断对方。 哭了片刻,傅秋芳蓦的抬头。 泪眼婆娑、贝齿紧咬道:“不错,我一开始是想杀你,但我……但我又偏偏舍不得杀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也不用把我抓进西厂大牢,我这便自尽,了却这凄惨的一生。” 说罢顺手就抄起桌边一把剪灯花的剪刀,就往自己雪白的脖颈上扎去。 贾瑞见她不似作伪,只得一把捏住对方手腕。 轻哼道:“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放开我…我舍不得杀你,难道我还不能杀自己嘛…” 傅秋芳也起了倔性,死命挣扎。 …… 贾瑞微微皱眉,正要将对方先制服,再详细询问缘由。 忽然猛的觉得小腹处腾起一股邪火。 这火势之猛,竟连体内的紫霞真气都压制不住。 “不对!这不是毒药!” 贾瑞脸色微变。 按理他有皇道真气在身,纵然是巨毒之药,怕也能抵御一时,甚至清除。 但那醉春风乃是翠红楼秘制的滋补催阳“大补药”,并非寻常毒素。 皇道真气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如火上浇油,瞬间助长了药性。 而对面的傅秋芳更是不堪。 她本就身子娇弱,那醉春风药力极猛。 只瞬间,她那张俏脸便如火烧云一般。 双眸迷离如丝,口中发出嘤咛一声:“热……好热……” 只觉贾瑞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比贪恋,本能的想要贴上去。 贾瑞亦气息开始微粗,沉声问道:“你在酒壶里放了什么?” 傅秋芳此时已是浑身酥麻,理智在欲火中摇摇欲坠。 带着哭腔道:“我……我真没下毒,我明明……啊……” 她话没说完,已被贾瑞一把扯入怀中。 看着怀中傅秋芳那张因情欲而变得艳若桃李的脸庞 贾瑞勉强保持的一丝理智,也瞬间化为了野兽般的占有欲。 他一把将傅秋芳那窈窕的身子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销金帐暖床。 “嘶啦……” 那粗暴的衣衫撕裂之声在寂静的房内格外刺耳。 傅秋芳身上一凉,不由惊呼一声,本能的想挣扎。 但心头却又蓦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放任情愫。 “我哥哥被你杀了,我家被你抄了。我这清白身子也是你买下的。 现在你要,那便拿去就是……至于以后要杀要剐,也随你的便…” 她虽分不清对贾瑞是恨是爱,但双手已然诚实的缠上了对方的脖颈。 在那羞人刺痛来临的一瞬间,狠狠一口咬在贾瑞的肩膀上。 …… 红烛摇曳,轻纱落地。 低吟浅唱,床榻吱呀。 一个是冷酷无情的西厂修罗,一个是爱恨难明的薄命红颜。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巫山云雨。 虽没有金风玉露相逢般的浪漫,却也春色无边,胜过人间无数。 …… 良久。 云雨初歇,红烛已短。 锦被之下,傅秋芳正如一只受惊的小鹌鹑般缩在里侧。 只露出半个雪白的香肩和一头如云般散乱的青丝。 她脸上余韵未消,那一抹海棠醉日般的红晕,更添了几分慵懒与娇羞。 贾瑞站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头古怪难言。 此时,几行淡金色的古篆文字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又副册金钗傅秋芳命运,使其脱离薄命之局,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地级绝品内功——《九阳神功》(初阶)】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加持(当前等级:五品)】 【获取因果值,反哺自身修为。当前境界突破进度:先天六品(0%)】 “轰……” 一股浩浩荡荡、至刚至阳的热流瞬间在丹田内炸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向四肢百骸。 原本的紫霞真气在这股九阳内力的加持下,瞬间暴涨数倍,仿佛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贾瑞握了握拳,只觉全身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原来这傅秋芳,竟也是薄命司又副册中人。怪道原书里说她‘琼姿花貌’,却落得个蹉跎终身的下场。” 他心中感慨,转头看向身后绣床上那个鬓乱钗横的佳人,心中一时有些犯难。 他虽对这女子无甚感情,但如今到底跟了自己,总不好始乱终弃。 傅秋芳见贾瑞沉吟不语,知道他在为难。 她亦是个玲珑剔透的心思。 咬了咬下唇,强忍着身子的酸楚。 伸出一只藕臂,轻轻拉住贾瑞的衣角。 低声道:“瑞大爷……若是觉得为难,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便是。秋芳如今身如浮萍,不敢奢求名分。 奴家……奴家愿意继续待在这翠红楼里,只要……只要往后只接待大爷一人,为大爷守着这身子,秋芳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是以退为进,却也是她的真心话。 与其进府做个没名分的丫头妾室,倒不如在这楼里做个红颜知己,反倒自在些。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待在翠红楼?倒也是个法子。” 他伸手挑起傅秋芳的一缕秀发,把玩着缓缓道:“傅姑娘,你可愿加入我西厂?” …… 第89章 傅秋芳入西厂,细雨楼遭剿灭 翠红楼,暖香阁。 傅秋芳听到贾瑞竟要她入西厂,不由也是心头一怔。 美眸圆睁:“西厂?” “不错。”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翠红楼是个销金窟,也是个消息海。我要你做这楼里的幕后掌控之人,专司收集神京城内各路达官显贵的阴私消息。你,可愿意?” 傅秋芳闻言,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虽然未曾谋面,却已经让她隐隐心生惭秽的薛家大姑娘。 薛宝钗以一介女子之身陪贾瑞夜闯骁骑营。 受到圣旨褒奖,万贵妃甚至亲口夸赞女中豪杰。 这等事迹已然在宁荣两府甚至整个神京城传开。 薛宝钗亦成了神京城不少闺阁女子暗中羡艳对比的对象。 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不凡? 而她傅秋芳只是个被赎身的青楼女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可若是成了西厂的人,成了贾瑞手里的刀……那便不同了。 “奴家……愿意!” 傅秋芳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与坚定,顺势靠进贾瑞怀里。 柔声道:“只要能帮上瑞大爷,让秋芳做什么都行。” …… 午夜。 暖香阁外的回廊上,一盏醒目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夜风中幽幽晃动。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高楼,看着那盏红灯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得手了。” 那刺客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 贾瑞的首级亦是一件极佳的战利品,他必须拿回去复命。 然而,当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房内红烛高照,并无血腥气。 贾瑞一身白袍,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而那本该“下手”的傅秋芳,正面带红晕,目含秋水的坐在一旁烹茶。 “怎么?有些失望?” 贾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凭你的身手和轻功,应当是金风细雨楼里的先天境丙级刺客吧?对应接头的也应当是丙级据点。说出地址,我给你个痛快。” 那刺客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受到贾瑞身上那股如日中天、滚烫逼人的九阳真气威压,只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杀!” 那刺客也是个当机立断的狠角色。 明知不敌,猛的怒喝一声,双手一扬。 漫天梅花钉如暴雨般向贾瑞和傅秋芳两人射去。 “啊!” 傅秋芳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雕虫小技。” 贾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锵……” 独孤九剑——破箭式。 剑光如一张细密的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残影。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漫天暗器竟被尽数击落,无一漏网。 下一瞬。 贾瑞身形一闪,如缩地成寸般出现在那刺客面前。 剑光一闪。 “噗嗤”一声。 那刺客的双腿脚筋已被挑断,惨叫着瘫软在地。 “带走!” 贾瑞一挥手。 门外早已埋伏多时的老邢带着几名番子冲了进来,如拖死狗般将那刺客拖了下去。 贾瑞收剑回鞘,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傅秋芳道: “这翠红楼出了金风细雨楼刺客,明日我便让西厂以此为由,将此地查封收编。到时候,这楼里的人手、地盘,全都交由你全权打理。” “我亦会给你安排西厂的暗桩番子听你命令行事,我要这翠红楼,很快能变成西厂在神京城的一只眼睛。” 傅秋芳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是!秋芳定不辱命!” …… 次日清晨。 城东,同来客栈。 这家客栈平日里生意兴隆,看着是个正经买卖。 可今日,却被大批身穿白纹飞鱼服,手持强弩的西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官爷!官爷这是做什么呀?”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账房先生和几个跑堂伙计。 “我们可是正经生意人,按时纳捐,从未犯法啊!” 贾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他一挥手。 两名番子将昨夜那个在翠红楼被打得半死的刺客拖了上来,扔在地上。 “掌柜的,这位兄弟,你可眼熟?” 那掌柜的一见这刺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 他直起原本佝偻的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竟也是个先天境的高手。 连同那账房、跑堂,一共三人,皆是先天五品到六品的好手。 其余伙计,也个个手按兵刃,居然全是后天八九品的练家子。 “好个西厂,好个玉面修罗贾瑞。” 那掌柜索性不装了。 阴恻恻笑道:“倒是小瞧了你。不过,你也太托大了。你在天骄榜上虽然蹿升到了第五十五名,但那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虚名。” 他指了指身后众人。 狂傲道:“我们这里三大先天高手,外加这一众好手。就凭你带的这些个番子,也想奈何我们金风细雨楼?” 贾瑞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生死之间,区区一个排名,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贾瑞身形已在马上跃起。 “轰……” 九阳神功全力爆发。 整个人身上炎阳之气大增,仿佛化作了一轮烈日。 “上!杀了他!” 掌柜的大惊,厉声怒吼。 三大先天高手同时出手,手上蓝盈盈的淬毒匕首如同毒蛇之信。 向着贾瑞破风而来。 “锵~” “独孤九剑:破刀式。” 贾瑞凌空长剑出鞘,后发先至。 “嗤~” 那掌柜的匕首还没落下,手腕便已被洞穿。 而那账房的匕首刚起,喉咙上已多了一个血洞。 最后那名跑堂见状大惊,再也顾不得其他两人。 身形一顿,蓦的倒退飞窜出去,显然轻功不凡。 贾瑞长剑回鞘。 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亢龙有悔!” “吼~” 隐约间,隐隐似有龙吟之声炸响。 降龙十八掌配合九阳神功的至刚至阳的内力。 凌空一掌,拍在那名先天境跑堂背上。 “砰!” 那跑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胸骨尽碎,狠狠砸进了客栈大堂,震起一片烟尘。 瞬间秒杀三名先天境刺客。 全场死寂。 剩下的那些小喽啰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反抗? 被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西厂番子乱箭齐发,死伤大半,剩下的尽数被擒。 贾瑞接过老邢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淡淡道:“将活着的和尸体一并都带回去。” 就在西厂众人押着俘虏准备离开时。 忽听得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 似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竟将这同来客栈团团围住。 老邢手按刀柄,当先走上一步厉声喝道:“西厂办事,何人敢拦?” “哼!邢育森,你如今倒是好大的威风!” 一声冷笑从东面传来。 只见大批身穿皂衣、腰悬铁尺锁链的刑部六扇门捕快,在一名红袍年轻捕头的带领下,面色不善地堵住了去路。 南面,五城兵马司的几百号兵丁,手持兵器,也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北面,赫然是数十名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龙禁尉。 一时间数方人马齐至,气氛十分紧张。 …… 第90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同来客栈,长街之上。 刀枪剑戟,将这方寸之地烘托的杀气腾腾。 东面六扇门,南面兵马司,北面龙禁尉。 三方人马呈“品”字形,将西厂众人死死堵在客栈门口。 六扇门那拨人马,皆穿皂衣,腰悬铁尺。 为首一名年轻红袍捕头,生得一张马脸,双腿极长,显然腿上功夫了得。 他瞥了一眼站在贾瑞身侧、正缩着脖子的老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不是邢育森吗?当初在咱们六扇门,你不过是个混日子的淄衣捕头。如今攀上了西厂的高枝儿,穿了身飞鱼服,倒也抖起官威来了?” 老邢被他这一眼瞪得两腿发软,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往贾瑞身后躲。 显然这位年轻红袍捕头非同小可。 吕秀才见状,忙凑到贾瑞耳边。 低声道:“大人,此人不可小觑。他乃是六扇门总捕头麾下的四大名捕之一,追命。 虽说是四大名捕里头排末尾的,但那一身腿法独步天下,已有先天七品巅峰的修为,在天骄榜上排名第四十,是个硬茬子。” “四大名捕?” 贾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目光在那追命身上淡淡扫过,却并未停留,仿佛看的不过是个路人。 他转头看向南面。 那里站着五城兵马司的人马。 为首那员年轻武将骑在马上,身材魁梧,络腮胡子,看着粗豪,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股精明与奸诈。 见贾瑞看过来。 那武将原本凶悍的脸上,瞬间堆起一脸假笑。 抱拳拱手道:“久仰西厂贾大人威名,在下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孙绍祖。说起来,在下与荣国府乃是世交,与贾大人也算颇有渊源。” “孙绍祖?” 听到这个名字,贾瑞眼中不由寒芒一闪。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原书里,正是这个看似豪爽实则暴虐的畜生,将那贾迎春娶回去,百般折磨。 不到一年便将那个金陵十二钗中老实温顺的“二木头”贾迎春活活作践致死。 贾瑞压下心头心头淡淡杀意,目光最后落在北面的人马。 那里,近百名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龙禁尉中,一名年轻红袍百户策马而出。 飞鱼服上面赫然绣着七道银色飞鱼纹。 此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冷冷盯着贾瑞,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气。 吕秀才的声音在贾瑞耳边轻道:“大人……那是龙禁尉的七纹百户,韩风。 先天八品的绝顶高手,天骄榜第三十五,乃是比那个追命还要厉害三分的绝顶人物。” 此时三方势力,呈品字形将西厂众人围在中间,意图不言而喻。 那六扇门的名捕追命率先发难。 冷冷道:“贾大人,这金风细雨楼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归刑部管辖。这些刺客,理当由我六扇门带走。还请贾大人给个面子,交人吧。” 一旁的孙绍祖也皮笑肉不笑地的接话道:“贾大人,咱们原是世交,本不该为难。但这同来客栈乃是东城地界,按律归我五城兵马司管。 若是让您把人都带走了,上头怪罪下来,兄弟我没法交代。不如……您留下几具尸体,或者分两个活口给我?” 这孙绍祖乃是个笑面虎,虽满嘴客气,但话里话外也要分上些许好处。 而那龙禁尉七纹百户韩风更为霸道,手中绣春刀半出鞘。 冷冷道:“龙禁尉乃皇家亲军,太上皇口谕,这等钦案,自然由我龙禁尉接手。贾百户,你越权了!把人留下,带着你西厂的狗滚吧。” 三方势力虎视眈眈。 显然这等惊动隆武帝和太上皇的大案,让这几个神京城的强力缉盗衙门都心动起来。 就算得罪西厂,也要来分一杯羹。 西厂众番子早已按捺不住,“锵”的一声,纷纷兵刃出鞘,怒目而视。 西厂监察除皇城外的朝堂一切机构。 龙禁尉也就罢了,连六扇门甚至五城兵马司都敢这般欺上门,简直岂有此理。 这段日子,他们跟着贾瑞连破大案,早已将这位“玉面修罗”上司视若神明。 此刻只需贾瑞一声令下,纵然人少,也要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 “想要抢人抢功?” 贾瑞看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恶狼,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贾瑞踏前一步。 一股浩浩荡荡的皇道真气,裹挟着九阳神功的至阳至刚内力,如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勃然而出。 “轰……” 一股炙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 那股恐怖的威压,竟让追命、孙绍祖、韩风三人胯下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锵!” 贾瑞长剑出鞘。 一道璀璨的淡金色剑气,如长虹贯日,横扫而出!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那三匹受惊直立的战马,硕大的马头竟在同一瞬间被齐齐斩落。 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啊……” 追命、孙绍祖、韩风三人猝不及防,狼狈不堪的从死马上滚落下来,弄得满身血污,灰头土脸。 一剑斩三马!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个回剑入鞘、云淡风轻的年轻西厂百户。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气?何等霸道的内力? 贾瑞还剑入鞘,目光冷漠的俯视着狼狈的三人。 声音冰冷,掷地有声。 “你们听好了!” “我西厂身负皇命,监察天下!” “你们这帮废物管得了的,我们西厂要管!你们管不了的,我们西厂更要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 他目光如刀,扫过三人惨白的脸。 森然道:“本官不管你们有多少理由,今日你们若敢再冒犯我西厂半步。本官便以‘勾结逆党’之罪,将尔等……立地斩杀!到时候让你们的上司来找我们西厂要说法便是。” 这番话声威赫赫,霸气冲天。 配合着那三个犹在滴血的马头,更是让人胆寒。 “威武!威武!” 西厂众番子热血沸腾,齐声高呼,声震长街。 追命和韩风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此刻也被贾瑞这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贾瑞的实力,竟似比传闻中还要恐怖数倍。 那孙绍祖最是见风使舵。 见势不妙,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一笑道:“贾大人神威盖世,在下佩服。刚才不过是跟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咱们既是世交,日后说不得还要更亲近一步。这人犯……自然是大人带走。请!请……” 贾瑞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这群跳梁小丑。 一挥手:“收队!” 在三方人马惊惧、愠怒的目光中。 贾瑞带着西厂番子,将金风细雨楼的俘虏乃至所有尸体都带上,扬长而去。 望着贾瑞离去的背影,追命气得脸色铁青。 但慑于西厂的威势,终究不敢发作。 只蓦的高声喝道:“贾瑞,你休要猖狂。” “太上皇已有旨意,下个月,两厂一卫与六扇门将举行‘武道大比’。你要是有种,到时候便与我一战。” 贾瑞回首,看着气急败坏的追命。 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这么想死,到时候便成全你。” 说罢,绝尘而去。 那一旁的韩风,此刻却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看着贾瑞的背影,心中冷笑。 “狂妄的蠢货!这武道大比,本就是镇抚使大人请动太上皇,专门为打击你西厂设下的局。到时候,不仅是我们龙禁尉,就连东厂那帮老怪物调教出来的义子也会出手。贾瑞,你活不过下个月了。” …… 西厂官署,灯火通明。 黄锦看着满载而归的贾瑞,又听了他们在客栈前的壮举。 忍不住大喜过望。 “好!好个‘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话听着提气。我们西厂就是要这般横行无忌,才能显出我们的威风。” 说着,他当即命人从庶务司取来一件四道赤红剑纹的新百户飞鱼服和新腰牌。 “贾百户,再接再厉,副千户在望。” 贾瑞谢过后,便问起那“武道大比”之事。 一听这个,黄锦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眉头紧锁。 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正是昨儿太上皇突然下的旨意。说是为了考校各衙门年轻一辈的身手、简拔人才,让两厂一卫和六扇门各派年轻好手比试,以定优劣。”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招明显是专门针对咱们西厂而来的。” 黄锦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咱们西厂成立日短,根基尚浅。除了督主那等绝世高手外,年轻一辈里,也就只有贾百户你能拿得出手。” “反观六扇门、龙禁尉和东厂,这等经营百年的衙门底蕴深厚,年轻高手如云。 太上皇这道旨意,分明就是想借着比武的名头,光明正大的削弱我西厂……” 说到这,黄锦神色凝重的拍了拍贾瑞的肩膀。 “贾百户,如今你风头太盛,已成了各方的眼中钉。下个月的大比,必然会有各方年轻高手向你挑战。 到时候……一定要万分小心!那些人,绝不会手下留情!” 贾瑞闻言,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抹昂扬的战意。 “公公放心。” 他淡淡道:“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想唱戏,那咱们就陪他们唱到底。” “只不过……到时候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呢。” …… 第91章 孙绍祖设宴谋金钗,贾宝玉无知信豺狼 数日后。 西厂官署,百户房。 那金风细雨楼丙级据点被连根拔起后。 神京城内那一时的风声鹤唳,终是稍稍平复了些。 贾瑞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象征权力的腰牌。 脑海中却回荡着那天长街之上,孙绍祖那句皮笑肉不笑的“日后说不得还要更亲近一步”。 “亲近?”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他熟读红楼,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深意。 那孙绍祖绰号“中山狼”,最是个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色中饿鬼。 原著里,此人将府内上下丫鬟甚至仆妇都淫了遍。 贾赦那老糊涂为了五千两银子,便将荣府懦弱的二姑娘贾迎春嫁给了他。 结果不过一载,这头恶狼便将个金枝玉叶的公侯小姐,生生蹂躏折磨至死。 “既然我来了,这金陵十二钗的命数,便由不得你这畜生作践。”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唤来老邢吩咐道:“给我盯住那孙绍祖。” …… 是夜,孙绍祖宅邸。 华灯初上,酒肉飘香。 花厅内,孙绍祖正大摆筵席,款待宁荣二府的几位爷们。 上座的是贾珍,旁侧作陪的是贾琏和贾蔷。 连平日里极少出门应酬武官的贾宝玉,也被贾珍硬拉了来。 酒过三巡。 孙绍祖端起酒杯,看似无意的感叹道: “诸位世兄不知,前几日小弟在自己的地盘东城,倒是吃了贵府族人贾瑞一个大亏。 此人投身西厂,冷面无情,当真是谁的面子都不卖。任凭小弟抬出宁荣两府,他也丝毫不为所动,当真可气可叹。” 这番挑拨的话。 顿时让贾珍面沉似水,眼中射出犹如实质的怨毒。 “不过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罢了,仗着投身阉党,连祖宗都不认了。迟早有一天,爷要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楼塌了。” 贾珍前些时日遭了那场无妄之灾,那原本就不堪用的事物被生生断了半截去。 这些时日,他在宁国府里可谓是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虽用了无数灵丹妙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也恢复了些许。 可那“人道”却是再无念想。 作为一个视色如命的纨绔头子,如今成了个只能看不能吃的“废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每每看到美色当前却无能为力,他心头的邪火便化作了扭曲的毒火。 在他心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贾瑞。 故而此刻听见贾瑞的名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那胯下早已缺失之处竟似还有幻痛传来,直恨不得将贾瑞挫骨扬灰。 一旁的贾宝玉亦是一脸厌恶的掩鼻道:“好好的酒席,提那禄蠹做什么? 那等人整日里喊打喊杀,一身的血腥气,便是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没的污了人的耳朵。” 孙绍祖忙赔笑道:“宝二爷说得是,是愚兄失言了。来人!还不快叫那些美人儿上来,给几位世兄斟酒助兴。” 一声令下,只见屏风后转出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 虽穿金戴银,可若是细看。 便能发觉她们走路姿势僵硬,露在外头的手腕、脖颈上,隐隐透着些许青紫淤痕。 神情更是惊恐畏缩,如见鬼魅。 其中一个女子给贾宝玉斟酒时,手止不住的抖了一下,酒水洒出些许。 “贱婢!” 孙绍祖眼中凶光一闪。 虽未动手,那女子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毒打。 贾宝玉生性怜香惜玉,见那女子手腕上有伤。 忙问道:“姐姐,你这手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可是有人欺负你?” 孙绍祖眼神如刀般在那女子身上刮过。 转头却对着宝玉赔笑道:“宝二爷有所不知,这些丫头平日里笨手笨脚,这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是也不是?” 那女子被他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实话。 只能带着哭腔连连点头:“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 贾珍和贾蔷叔侄对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孙绍祖在府里囚禁良家、肆意凌虐的恶名,他们早有耳闻。 自然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依旧嬉笑饮酒。 尤其是贾珍,看着那些女子惊恐的模样。 心中竟升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既然爷玩不了,看着别人摧残倒也能解解气。 唯有贾琏,看着那几个女子凄惨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不忍与腻歪。 他虽也风流好色,却讲究个你情我愿、风流雅致。 最见不得这等摧花折柳的下作手段。 “珍大哥,孙兄。” 贾琏忽然站起身,也没了饮酒的兴致。 勉强拱手道:“小弟忽然想起府里还有些事没理清,老太太明儿还要查问,就不多陪了,告辞。” 说罢也不等众人挽留,拂袖而去。 看着贾琏离去的背影,贾珍冷笑一声。 “琏二弟最近跟那贾瑞走得近了,大约是想学那薛大傻子,靠着人家发财呢。连咱们这些至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了。” 一旁的贾蔷嘿嘿一笑,凑趣道:“大老爷说的是,只是那薛大傻子虽傻,好歹有个绝色的妹子能送。琏二叔有什么?哪怕他想送,也没拿得出手的人啊。” 说到这,他淫笑一声,压低了嗓门。 “总不成……他是打算把琏二婶子也送到那贾瑞床上去尝尝鲜吧?” “哄……”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淫词秽语的爆笑声。 贾珍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指着贾蔷骂道:“你个小猴崽子,这张嘴当真是缺德带冒烟的。不过……话糙理不糙。 那凤辣子虽是个泼妇,但这身段模样……嘿嘿,若是真送去了,只怕那贾瑞还真未必消受得起。” 说到这,贾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遗憾。 可惜自己如今是个废人,否则那凤辣子…… 孙绍祖也是听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狂笑不已。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淫邪之色,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泼辣美艳的王熙凤在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唯有贾宝玉见众人调侃王熙凤,心中略有不快。 只暗骂眼前这几人皆是低俗烂淫的须眉浊物。 哪里及得上他贾宝玉意淫身不淫的雅致情调。 孙绍祖跟着贾珍猥笑过后,却又有些跌足叹息。 “哎呀,琏二爷怎么走了?我欲与荣府赦大老爷结亲,还指望他在赦大老爷面前美言几句呢。” 原来这孙绍祖前些时日去荣府拜见贾赦,一眼便看上了那庶出的二小姐贾迎春。 加上他又借给了贾赦五千两银子,便趁机提亲。 贾赦贪图钱财,虽已意动,却还未最后松口。 贾珍闻言嗤笑道:“孙贤弟糊涂,你想娶那荣府的二姑娘,找贾琏那个粑耳朵有什么用?他在那府里就是个跑腿的,做不得主。” 他指了指正闷闷不乐的贾宝玉。 压低声音道:“你得找宝兄弟啊!他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只要他在老太太面前说上一句‘孙家哥哥极好’,就算大老爷还在犹豫,老太太一发话,这事儿不就成了?” 孙绍祖闻言大喜,忙转头看向贾宝玉。 满脸堆笑道:“珍大哥说得是,宝二爷,咱们可是世交,若愚兄能娶了令姐,往后咱们就是正经亲戚了。还望宝二爷成全。” 贾宝玉瞥了一眼孙绍祖那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尊容,心里就是一阵反胃。 他生平最讨厌这等长相丑陋的粗鄙武夫。 想着自家那个虽懦弱但温柔貌美的二姐姐若是嫁给这种人,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因此他只淡淡转过头去。不置可否道: “二姐姐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和大老爷做主,我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管得了这些。” 这一记软钉子碰得孙绍祖好生没趣。 贾珍见状,眼珠一转。 笑道:“宝兄弟这是嫌咱们这儿招待的庸脂俗粉不入眼,心里烦闷呢。 孙贤弟,你若是能寻个绝色佳人来,让宝兄弟开了心,何愁他不帮你说话?” 孙绍祖虽长得五大三粗,却惯会钻营。 闻言灵机一动,当即神秘兮兮的凑过来道: “既如此,倒真有个好去处。宝二爷,你可听说过翠红楼最近出了个新行首,唤作‘玉堂秋’的?” 贾宝玉意兴阑珊道:“不过是些涂脂抹粉的俗物,有什么稀罕。” “哎,这一个可不同!” 孙绍祖眉飞色舞道:“听说这玉堂秋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因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 生得那是琼姿花貌,且最是清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寻常人那是千金也难求一见。那一股子书卷文气,啧啧,绝非愚兄这边的庸脂俗粉可比。” “官宦千金?流落风尘?” 这几个词一出,瞬间击中了贾宝玉的软肋。 他平生最爱那些薄命红颜的故事,最怜那些才高命蹇的女子。 一听这身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楚楚可怜、高洁傲岸的才女形象,心中的厌烦顿时去了大半,眼睛也亮了。 “果真有这等人物?” 孙绍祖见贾宝玉有意,忙拍着胸脯道: “千真万确!愚兄已在翠红楼订下了头桌,就在明日晚间。到时候,愚兄定要让那玉堂秋姑娘出来,给宝二爷应承一番,保管能成就好事。” 贾宝玉听得心痒难耐。 原本心中那点子对孙绍祖的厌恶,也被这“探访风尘薄命女”的雅兴给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看了孙绍祖一眼。 正色道:“既如此,明日我去便是。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真心求娶二姐姐。 日后须得好生待她,不可像对这些丫头这般粗暴。若你能依得,我便去老太太跟前替你说项。” 孙绍祖大喜过望,忙不迭的作揖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贵府二姑娘是金枝玉叶,愚兄供着还来不及,哪里敢怠慢?” “明日定让宝二爷尽兴!” …… 第92章 迎春绝望陷中山狼,群芳至梨香院求助 荣国府,贾琏院。 贾琏一脸神色不悦的跨进门槛,将外头的大衣裳狠狠往炕上一扔。 平儿忙上前接了,又端了热茶来。 王熙凤正对镜卸妆,从镜中瞥见他那副模样。 不由挑眉冷笑:“二爷这又是哪儿受了闲气回来?怎么,那孙家的酒不好喝?还是那孙家的戏不好看?” 贾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孙绍祖简直是个畜生,好好的宴席,非弄些个身上带伤的女子出来劝酒。 一看便知是平日里遭了毒打凌虐的,这等人面兽心的中山狼,早晚得遭报应。” 王熙凤闻言,放下手中的犀角梳。 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二爷倒是惯会怜香惜玉,只是你如今这般咒他,后面见面了怕是尴尬。毕竟……再过几日,你说不得就要做人家的大舅哥了。” “什么?” 贾琏脸色骤变,急问道:“你胡吣什么?谁要做那厮的大舅哥?” 凤姐冷哼一声:“谁跟你胡吣?那孙绍祖前儿来拜会大老爷,出手便是五千两银票,说是看中了二妹妹。 大老爷那是见了钱就走不动道儿的主,又见那姓孙的是个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手里有权,心里早是一百个乐意了,如今不过是没过明路罢了。” 贾琏闻言,急得直拍大腿。 怒道:“糊涂!简直是脂油蒙了心。那孙绍祖是个什么混账行货?家里无法无天,把丫头媳妇都淫遍了,隐约还有囚禁良家女子恶行。 二妹妹那般懦弱的性子,若是进了那狼窝,岂不是要把命都送了?不行,我得找大老爷说道说道去。” 凤姐一把拉住他。 嗤笑道:“省省吧!大老爷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你这会子去触霉头,除了挨顿板子,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贾琏颓然坐下,心中却是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 迎春和他虽非一母同胞,到底是自家妹子,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正没做理会处,忽见鸳鸯掀帘子进来。 行礼道:“二爷、二奶奶,老太太请你们过去呢。说是为了二姑娘的亲事,大老爷提了那孙家,老太太拿不准,请大家都去商议商议。” …… 荣庆堂。 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滞。 贾母歪在榻上,神色淡淡的。 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并一众姑娘们都在。 迎春被探春和惜春拥在中间,低垂着头,手中绞着帕子,面泛红晕,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被戏称为“二木头”的女子,对自己的命运,一向懵懂无知,随波逐流。 见贾琏夫妇进来。 贾母便道:“琏儿,凤丫头,你们是二丫头的亲哥哥亲嫂子。大老爷看中了那孙绍祖,你们常在外头走动,心里也有个数。这孙家,到底如何?” 邢夫人如今代替王夫人掌了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生怕这门亲事黄了,不等贾琏两人开口。 便抢着笑道:“老太太放心,那孙家乃是咱们世交,当年的孙老太爷还是咱们太爷的旧部呢。 那孙绍祖生得样貌堂堂,年纪轻轻便是从五品的指挥使,前途无量。 大老爷最是疼爱二丫头的,若不是好人家,怎会点头?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姻缘!” 一旁的王夫人拨弄着佛珠,事不关己的垂着眼皮,并不言语。 王熙凤惯会察言观色,见邢夫人这般急切。 便知大老爷贾赦心意已决,遂笑着附和了两句吉利话。 眼看这婚事就要板上钉钉。 贾琏终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拱手道:“老太太明鉴!这婚事……万万使不得!”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贾琏硬着头皮道:“孙儿在外头走动,也了解那孙绍祖。此人荒淫暴虐,酗酒好色。 听说他在家无法无天,稍不如意便打骂妾室下人。更有……二妹妹这般老实性子,若是嫁过去,只怕……只怕要吃大苦头。” 这一番话如惊雷落地,震得屋内鸦雀无声。 迎春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 黛玉和湘云面面相觑。 探春和惜春也是面露惊恐之色。 “放屁!” 邢夫人勃然大怒。 指着贾琏骂道:“你这没良心的种子,大老爷看中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编排? 你是见不得你妹妹嫁个官身老爷是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若是搅了这桩好姻缘,看你老子不揭了你的皮。” 贾琏虽惧怕贾赦,但此时也顾不得了,正要再辩。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 贾宝玉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大声道:“琏二哥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了!” 众人回头,只见宝玉面色红润,显然是刚喝了不少。 他对贾母、邢、王夫人等行完礼。 又对贾母道:“孙儿今日才见了那孙绍祖。此人虽生得粗豪些,却是个直肠子,最是豪爽不过。 哪里有琏二哥说得这般不堪?我看呐,琏二哥怕是近日跟那西厂贾瑞走得太近,沾染了那些鹰犬的疑心病,看谁都像坏人。” 原来这贾宝玉今日被孙绍祖捧得飘飘然,又约好了要去见那“名妓玉堂秋”。 心里早把孙绍祖当成了知己。 加之他本就恨贾瑞,又见贾琏和贾瑞渐渐走的近。 这番针对孙绍祖,便本能的觉得是贾瑞在背后挑唆。 贾母向来最疼宝玉。 闻言笑道:“宝玉,你也见过那孙家小子?” 宝玉顺势滚进贾母怀里。 撒娇道:“见过的,孙家哥哥人极好,还说一定要好生待二姐姐。老祖宗你想,有咱们荣国府在,又有我这麒麟儿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欺负二姐姐呀。” 邢夫人大喜。 忙笑道:“老太太您听听,还是宝玉懂事,是个真心疼姐姐的。不像有些人,只会胳膊肘往外拐。” 贾母本就不大在意迎春这个庶出的孙女。 既见自己大儿子坚持,宝玉又这般说。 便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依了大老爷吧。” 一锤定音。 贾琏面红耳赤,还想再说。 却被王熙凤狠狠掐了一把,硬生生拽了回去。 …… 散席后。 黛玉、湘云、探春等诸女簇拥着迎春出了荣庆堂。 迎春此时已是泪眼婆娑,拉着还未走远的贾琏袖子。 怯生生道:“琏二哥哥,那孙家……果真那般可怕么?” 贾琏看着妹妹那张惨白的俏脸。 长叹一声,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众女无法,只得陪着迎春回了紫菱洲。 一回到屋内,迎春便伏在桌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虽木讷,却也能感到那股逼面而来的绝望。 黛玉坐在一旁,看着迎春这般身不由己的模样。 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时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这些女儿家,难道就只能任人摆布,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么?” 她忽然抬起头,双眸中闪过一抹异样光彩。 “二姐姐别哭。咱们……咱们去找瑞大哥哥问问,他说不定有主意。” 此言一出,如暗夜惊雷。 湘云眼睛一亮:“正是,瑞大哥哥连柳嫂子、柳五儿那样的下人都肯帮。若是他肯出面,定能震住那孙绍祖。” 可随即众女又犯了难。 “瑞大哥哥进不得这大观园,咱们也不方便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探春眼珠一转,拍手道:“有了!宝姐姐这两日正住在梨香院。那里有角门通着街上,又离瑞大哥哥宅子近。咱们去找宝姐姐,让她派人请瑞哥哥来。” …… 宁荣后街,贾瑞府邸。 贾瑞手上拿着一张翠红楼派密探送过来的密信。 “那孙绍祖明晚在翠红楼设宴?还有一帮青州口音的可疑人物这两日正在翠红楼盘缠?” 贾瑞正在沉吟之际。 这时晴雯拿着一张素雅的花笺匆匆进来。 神色古怪道:“爷,薛家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林姑娘写的。” “林黛玉?” 贾瑞心中一动,接过帖子展开。 那字迹娟秀风流,透着股灵动之气。 帖子中并无太多内容,只说想请贾瑞前往梨香院一叙。 贾瑞暗道以黛玉的清高性子,一般不会主动邀约男子。 现在这般,怕是有了什么事。 …… 梨香院。 贾瑞匆匆赶到时,只见屋内群芳毕至。 薛宝钗端坐在主位。 见他来了,那一双水杏美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眼神。 起身笑道:“到底是林妹妹相邀,瑞大哥哥来得好快。” 在她身侧,林黛玉、史湘云、探春、惜春都在,中间坐着个眼睛哭得像桃儿似的迎春。 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此刻却都用一种看救星般的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贾瑞向众女略一拱手,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笑道:“林妹妹相邀,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眼角也隐隐有泪痕,起身盈盈一福。 将迎春即将许配给孙绍祖、以及贾琏所言那孙家暴虐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末了,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希冀与信任。 “瑞大哥哥,二姐姐是个老实人,若是落入那虎狼之口,定是没命的。我们姐妹心忧二姐姐遭遇。如今,只能想到请瑞大哥哥帮衬了。” 迎春更是早已泣不成声,就要给贾瑞跪下。 贾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 目光扫过众女那一张张或担忧、或期盼的脸庞。 最后落在林黛玉身上。 脸上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从容。 缓缓开口:“各位妹妹不用担心,那孙绍祖……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此人作恶多端、性如豺狼,我保证,他活不过这个月。” …… 第93章 贾宝玉青楼挨打,红娘子来者不善 次日,翠红楼。 今日的翠红楼可谓是笙歌鼎沸、车如流水。 楼上楼下挤满了神京城的风流子弟。 众人翘首以盼,皆是为了那位近日里名声鹊起、传说中才艳双绝的新行首——玉堂秋。 二楼的一间销金雅舍内。 孙绍祖早已包下了这视野最好的位置,又叫了四个身段妖娆的粉头作陪。 贾宝玉坐在窗边,却是意兴阑珊。 他对身边这些庸脂俗粉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只一门心思惦记着那位传说中身世凄楚、才情高绝的“官宦千金”。 见宝玉频频向外张望。 孙绍祖便拍着桌子粗声道:“王婆子,还不快让你们那个什么玉堂秋出来? 没见宝二爷等得不耐烦了吗?这可是咱们神京城第一风流俊俏人物,能来你这翠红楼是抬举你们。” 贾宝玉被孙绍祖这般当众一吹捧。 虽觉有些粗鲁,却也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自觉在那“薄命才女”面前,定是要以此等身份去拯救她的。 那翠红楼老鸨慌忙跑进来。 脸上虽堆着笑,却是一脸为难语气。 “哎哟,孙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咱们玉堂秋姑娘有个规矩,若是她不愿见,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这会子她正在楼上抚琴呢,说是……今日心里不爽利,不见客。” “放屁!” 孙绍祖勃然大怒。 他堂堂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 平日里横行惯了,哪里能在一个青楼落了面子。 “什么狗屁规矩,不过是个卖笑的粉头,还立起牌坊来了?” 他指着老鸨的鼻子骂道:“这里坐着的可是荣国府含玉而生的宝二爷,岂容你们怠慢?那玉堂秋若是再不滚出来,老子今晚就封了你这破楼。” 老鸨心中虽有倚仗,但为了不影响其他恩客。 只得不断作揖求告道:“孙大人息怒,实在是规矩如此。要不,老身再给您叫几个红倌人来?” “滚!” 孙绍祖冷笑一声:“玉堂秋不来,其他人也不必来了。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罢,他猛的一拍桌子。 厉喝道:“来人!” “哗啦啦……” 楼梯口一阵骚乱。 只见十几个身穿号衣、腰悬腰刀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杀气腾腾的冲了上来。 原来这孙绍祖为了在宝玉面前撑场面,亦是带了不少手下兵卒来逛这翠红楼。 这一下,顿时惊动了整个翠红楼的客人。 大堂角落。 临窗的一张梨花木桌旁坐着四人。 其中一位,穿了一身胭脂色的紧身箭袖劲装,将胸前两座高耸的隆起硬生生包裹下去。 腰间束着一条攒珠红绸带,把那一握纤腰勒得惊心动魄。 配合那两条充满线条感的修长美腿,将通身的气质映衬的性感无边。 脸上面若芙蓉,眉如墨画。 虽是男装,却难掩那一股子天然成熟风韵。 特别是那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 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间。 既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杀气,又夹杂着一丝让人骨头发酥的野性妩媚。 头上戴着束发冠,长发高高马尾束起,只在鬓边垂下两缕青丝,随着她举杯饮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端的是英姿飒爽,又似海棠带刺。 “大嫂,这武官便是那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孙绍祖,看着是个贪财好色、鱼肉百姓的狗官。” 旁边一名气息彪悍的随从轻声道。 那女扮男装的美艳飒爽女子轻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正是这等狗官才好下手。咱们梁山已经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聚义上万,举事待即。 偏生前些时日,那神京城骁骑营里的副统领刘世良和李景都坏了事,被那些该死的西厂番子一窝端。 断了咱们梁山购买军械、探听朝廷兵马动静的路子,大当家对此极为忧心。” 原来这女子正是青州梁山大当家萧长风的妻子,绿林中赫赫有名的红娘子崔红莺。 她不但容貌绝美,身手更是超绝。 在那梁山聚义厅上百号头领中,也仅次于大当家萧长风。 此时这英姿飒爽的红娘子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孙绍祖身上打转。 “若是这次不能在神京城重新打通关节,怕是影响后面山寨举事。这姓孙的手里有兵权,又是个贪婪无度之辈,正好可以收买利用。” …… 正当孙绍祖手下兵卒要砸场子的时候。 忽听得楼上一声清冷的声音传下。 “孙大人这是要拆了我这翠红楼么?岂不扰了在场诸多宾客的雅兴。” 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盛装丽人款款走下楼梯。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外罩淡青纱衣。 发髻高挽,并未带太多珠翠,却自有一股清雅华贵的气度。 赫然正是化名“玉堂秋”的傅秋芳。 自从有了贾瑞做靠山,背后又站着西厂这等强力衙门。 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彷徨无依。 此刻的她,眼角眉梢间透着一股从容和风情万种,深深融入了青楼花魁行首的角色。 再加上她原本那官宦小姐的内秀书卷气。 诸般气质结合之下,着实迷倒众人。 “好个标致娘们!” 孙绍祖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 一旁的贾宝玉更是看得神魂颠倒,手中折扇都掉了。 只觉眼前这女子似曾相识,却又不敢认。 傅秋芳走到雅间前,目光扫过贾宝玉。 颔首清冷道:“宝二爷,好久不见。” 这一声唤,如惊雷乍响。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 惊诧莫名的指着她:“你……你是……傅家傅秋芳姐姐?”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大家闺秀傅秋芳,竟摇身一变成了这般光彩照人的“玉堂秋”。 惊讶过后,随即一股莫名的爱慕与占有心思涌上心头。 当初傅秋芳在哥哥傅试安排下上赶子巴结他,他并不甚在意。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青楼花魁行首。 又是这般撩人心魄的气质,当真让他情难自禁。 贾宝玉急走两步,上前就要拉傅秋芳的手。 “傅姐姐,你受苦了。这都怪那贾瑞。若不是那西厂鹰犬害得你家破人亡。 似傅姐姐这般神仙人物,怎会流落到这污泥浊水中来?我心里……心里真是痛煞了。” 他自以为这番温柔小意的话语是在呵护佳人。 以往在怡红院中,那些丫鬟们最吃这一套。 只要贾宝玉这般轻言几句,个个感激涕零。 却不料傅秋芳丝毫不将贾宝玉这等‘小意’语言放在心上。 且又见他辱骂贾瑞,不由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但面上却不便发作,只不动声色的避开贾宝玉的手。 端起一杯酒淡淡道:“宝二爷言重了,奴家如今过得尚好。这杯酒算是叙旧,奴家还有事,失陪了。” 说罢一饮而尽,转身欲走。 “傅姐姐别走!” 贾宝玉痴性大发,哪里肯放? 他觉得傅秋芳是在强颜欢笑,定是有苦难言。 今日遇到他这等天生的风流种子、护花使者,必然是要把对方拯救出苦海的。 当即便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一把扯住傅秋芳的袖子。 “傅姐姐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府,求老太太收留你,绝不让你再在这里受罪。” “放肆!” 一声断喝。 只见旁边看似是普通龟公茶壶的几名汉子,猛的窜了出来。 这几人身法极快,出手狠辣,赫然是西厂安插在此,保护傅秋芳安全的精锐暗桩番子。 “哪来的野狗敢动我们家姑娘!” 一名番子抬手就是一推。 贾宝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孙绍祖见状,自觉表现的机会来了。 当即怒吼一声:“混账!你们竟敢打堂堂荣国府的宝二爷!给老子打!” 他麾下那十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当即一拥而上。 然而,这群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兵痞,哪里是西厂精锐的对手? 砰!砰!砰! 不过眨眼功夫,那十几个兵卒便被打翻在地。 混乱中,一名番子“不小心”一拳挥出,正中贾宝玉的面门。 “哎哟!” 贾宝玉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蹲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张白白嫩嫩的大脸上,一只眼睛已肿成了乌眼青,嘴角也破了皮,显得滑稽无比。 “反了!反了!待我调来兵马,将你们这楼子给封了!” 孙绍祖气急败坏,正要下令去兵马司调兵卒、差役前来助阵。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孙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 贾瑞一身飞鱼服,在一众番子的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快步走入。 他身旁的吕秀才看着满地狼藉。 当即冷笑道:“堂堂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竟然动用了朝廷兵马在青楼争风吃醋。 啧啧,孙大人,这事儿若是让都察院的御史们知道了,怕是明日的弹劾折子能把你给淹了。” 孙绍祖一见贾瑞这煞星来了,又听到“弹劾”二字。 心中那股火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灭了个干净。 他脸色煞白,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只能讪讪赔笑道:“贾……贾大人,这……这就是个误会……” 贾宝玉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看到贾瑞,又是羞愤又是委屈。 指着贾瑞骂道:“贾瑞!又是你这厮……是你把傅姐姐害的沦落到这等地方……我定不与你甘休!” 贾瑞看着脸上肿成了猪头的“凤凰蛋”贾宝玉。 淡淡道:“来人!送宝二爷回府!” “记住,一定要亲手把宝二爷交到政老爷手里。就说……” 贾瑞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就说宝二爷在青楼为了女人争风吃醋,与人大打出手,受了点轻伤,请政老爷好生请医诊治。” “你!你敢!”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 自己在青楼为了女人被打成这样,若是让贾政知道了,还不得把他打死? 可惜,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根本不听他废话,架起他就往外拖。 孙绍祖缩在一旁,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能灰溜溜的带着手下残兵败将溜出翠红楼。 …… 大堂角落。 那红娘子崔红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媚意天成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贾瑞,心中杀机顿起。 “原来这就是那名声鹊起的西厂鹰犬贾瑞,气息沉稳,看来修为不弱。就是他杀了刘世良、李景等人,断了我梁山在神京城的路子。” 她低声对随从道:“这贾瑞不仅断了咱们的路子,更是朝廷阉党厂卫的走狗。 若是能杀了他,也算为百姓除害,咱们梁山在绿林道上的名声也能更上一层楼。那孙绍祖既然与他不和,正好可以拉拢利用。” 打定主意。 崔红莺便带着那几个彪悍随从,悄然起身,准备跟在孙绍祖身后离去。 然而,她却不知道。 就在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贾瑞的目光便看向她那纤腰丰臀的修长背影。 同时立刻就有西厂的暗桩番子悄悄跟了上去。 傅秋芳贾瑞耳边低声道:“爷,我安排的小厮曾在那几个青州口音的可疑人口中听到梁山字眼,恐怕是那青州梁山来的贼寇,我已经安排人盯上了。 那个女扮男装的一身煞气,绝非寻常女子。看样子,他们似乎要去找那孙绍祖。” 贾瑞微微颔首。 忽然对身旁的吕秀才吩咐道:“安排人马,悄悄包围那孙绍祖府邸。如果那几个梁山贼寇进入孙府,立刻包围,一网打尽。” 他目光冷冽,口中喃喃道:“孙绍祖,我正愁没把柄诛杀你这头中山狼……” …… 第94章 中山豺狼螳螂捕蝉,玉面修罗黄雀在后 孙绍祖宅邸。 “啪!啪!” 孙绍祖此刻挥动皮鞭狠狠抽在一名侍女的背上,带起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贱人!连你也敢看不起爷?” 孙绍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今天在翠红楼丢了脸,回来便拿家里这些被他早就驯服的女子泄愤。 那侍女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 “砰!” 紧闭的窗棂忽然炸裂,碎木纷飞。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惊鸿照影,飞身而入,落地无声。 孙绍祖大惊失色,随手抄起一旁的鬼头刀。 厉喝道:“是谁?来人!” 那来人却只淡淡一笑,负手而立。 “孙指挥使不必惊慌,你外头那些看家护院的废物,都已被我的人拍晕了。” 借着光线,孙绍祖这才看清来人。 赫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绝色佳人。 她穿一身紧身的大红箭袖,腰间束着宽宽的红绸丝带。 将那纤腰勒得盈盈一握,越发衬得那双长腿笔直修长,身段惹火诱人至极。 再看那张脸,面若桃花,眼含秋水,虽是男装,却透着一股子英姿飒爽的野性妩媚。 孙绍祖本就是个色中饿鬼。 见了这等尤物,眼中的惊惧瞬间化为了赤裸裸的淫邪。 他喉结滚动,那一双三角小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惊心动魄的腰肢。 色眯眯道:“不知女侠姓甚名谁,来找我有何贵干?” 那女子看着满屋子的刑具和那遍体鳞伤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与厌恶。 心中暗道此人果然是个畜生。 但为了山寨大计,她只能强压下心头恶心。 抱拳冷声道:“青州梁山,崔红莺。” “梁山的红娘子?” 孙绍祖闻言心头一跳,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戒备神色。 人的名树的影,这头胭脂虎在青州一带的绿林道上可是威名赫赫。 便是孙绍祖也有所耳闻。 他脸上眼珠转动,心下暗自盘算:“若是能拿下这青州头号女贼,岂不是大功一件?” 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原来是梁山头号女中豪杰红娘子,失敬失敬。不知红娘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崔红莺开门见山道:“我不为别的,只为两件事。一件是我梁山想和孙大人交个朋友。 另一件则是那西厂贾瑞,听说孙大人与那贾瑞也是死对头?我们可助孙大人除了此獠。” 孙绍祖闻言,心中不禁冷笑。 “这群梁山草寇在青州当地闹的颇大,据说还将近有万人之众,早有聚众造反的声势。 如今想来和我交个朋友,无非就是想和我私下勾结,从我这弄些军中违禁之物,或探查些消息罢了。 至于杀那贾瑞,当真是没脑子。杀西厂百户,事后西厂查下来,这些草寇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老子岂不是要被抄家灭门?” 他心中自然断不会依这崔红莺之言。 只是对方身手厉害高明,又有备而来,翻脸不得。 当即计上心头。 故意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咬牙切齿道:“好!崔女侠当真是快人快语!那贾瑞阉党鹰犬,屡次毁我脸面,我也早就想杀之而后快了。既然咱们目标一致,那便是一家人!” 说着,他把刀一扔,豪气干云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让人去正厅摆酒,我要与崔女侠和几位好汉歃血为盟,共谋大事!” 崔红莺见这孙绍祖五大三粗,一脸豪爽,不似作伪。 加上自恃武艺高强,便点了点头,招呼外头的三个随从进来。 …… 花厅,酒席已然摆好。 孙绍祖频频劝酒,嘴里抹了蜜似的。 一边痛骂贾瑞,一边大肆吹捧崔红莺。 “江湖传闻,红娘子崔女侠乃是青州梁山第一高手,那萧大当家能有今日,全靠崔女侠打下的江山。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令孙某心折不已。” 说话间,那双贼眼还不断在崔红莺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上打转。 看得崔红莺心中一阵作呕。 身旁的三个梁山好汉更是对这朝廷狗官鄙夷至极。 酒过三巡。 孙绍祖佯装醉意,对着一旁斟酒的侍女怒喝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把爷珍藏的那坛‘醉仙酿’拿来?今日遇到崔女侠这等女中豪杰,定要不醉不归。”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退下,不多时捧来一坛泥封的老酒。 这‘醉仙酿’乃是这狡诈的孙绍祖平日里早就藏在家里的蒙汗药酒,正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其药性之烈,便是一头猛虎也得倒下。 崔红莺秀眉微蹙,不欲再饮。 便看着孙绍祖淡淡道:“孙大人,今日这酒便喝到这里。倒是有一事,想和孙大人商量。 我梁山近日急需一批军中军械,不知孙大人能否酌情安排?我梁山可以出高价,绝不让孙大人吃亏。” 孙绍祖心中正谋划着如何将眼前这几人,尤其是武功高强的红娘子麻翻。 当即豪爽道:“没问题,我那东城兵马司有三千兵额,我随便做点手脚,便能弄出一批军资来,到时候走我东城辖区便可。” 崔红莺闻言心中大定,暗道这次来神京城,总算不虚此行。 这时那侍女给崔红莺斟酒时,因心中恐惧,手抖得厉害,洒了一些在桌上。 “废物!你洒外面了,崔女侠还怎么喝?” 孙绍祖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侍女嘴角流血,还要再打。 “住手!” 崔红莺看不惯他欺凌弱女。 皱眉道:“不过洒了些酒,何必动怒?这杯酒,我干了便是。” 说罢,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孙绍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忙道:“崔女侠海量!来来来,咱们再谈谈军械物资的事……” 不过片刻功夫。 “咣当……” “咣当……” …… 那三个梁山好汉率先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桌上。 崔红莺也觉一阵天旋地转,丹田内的真气竟有些凝滞。 她猛的站起,怒视孙绍祖:“无耻小人!你敢下药?” “哈哈哈哈!” 孙绍祖不再伪装,一把推开桌子,脸上满是狰狞与得意。 “兵不厌诈!你们这些蠢贼,真以为本官会跟你们合作?” 他一步步逼近摇摇欲坠的崔红莺,目光淫邪的舔了舔嘴唇。 “啧啧,早就听说青州绿林的胭脂虎红娘子乃是当今尤物。 今天爷便要好生尝尝这梁山压寨夫人的滋味,给那青州绿林第一把交椅的及时雨大当家萧长风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等爷玩够了,再把你们的人头交上去立功领赏!哈哈哈哈!” 说着,孙绍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去撕崔红莺的衣襟。 “找死!” 崔红莺羞愤交加,强行催动真气,猛的一掌拍出。 “轰……” 这一掌看似绵软,却蕴含着先天高阶的含恨一击。 “噗!” 孙绍祖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 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墙上。 虽然皮糙肉厚,也狂喷出一口鲜血。 “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女子,竟然离那化境宗师也不远了。” 孙绍祖骇然失色。 崔红莺虽一掌击退强敌,但动用真气加速了药力发作。 身子一软,险些跌倒。 就在这时。 “轰隆……” 外面大门被暴力撞开。 “西厂办案!闲杂人等跪地免死!” 大批身穿白纹飞鱼服的番子如潮水般涌入,将整个孙府围得水泄不通。 贾瑞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厅,身后跟着吕秀才和老邢等人。 “西厂?” 崔红莺心中一沉,暗道一声苦也。 前有狼后有虎,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梁山兄弟。 一咬牙,当机立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我离了这险境再想办法救三位兄弟。 她足尖一点,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燕,便要从屋顶破洞处飞身逃离。 “想走?留下来吧!” 贾瑞见状冷笑一声。 梯云纵施展,瞬间便在空中截住了对方去路。 崔红莺见状,轻叱一声。 双掌成刃,如同两道刀芒狠狠斩向贾瑞。 纵然因为那强力蒙汗药酒,真气凝滞大半,也是威力不俗。 贾瑞想要擒住这红娘子,便不下重手。 只使出那落英缤纷掌,双掌如花间蝶舞。 掌影纷飞,煞是好看。 尤其有那九阳神功作为根基,真气源源不断、似是无穷无尽。 崔红莺心中大骇。 她本以为这西厂鹰犬不过是仗势欺人。 谁知一交手,对方不但掌法精妙,内力更如烈日般滚烫雄浑。 若是在全盛时期,她尚可一战。 可如今身中烈性蒙汗药,十成内力使不出三成。 不过十招。 贾瑞看准破绽,兰花拂穴手使出。 指尖如风,瞬间点在崔红莺那丰盈高耸的胸前大穴之上。 崔红莺那胸脯被袭,又羞又怒。 更是身子一麻,真气溃散,软软的倒了下。 贾瑞一把扣住崔红莺那纤细的腰肢,将其生擒活捉。 “好美的女人,容貌竟不在那钗黛之下。” 饶是贾瑞见惯美女,此刻看到近距离躺在自己怀里的崔红莺,也忍不住赞叹一声。 而且那股野性妩媚,与宝钗、黛玉那等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另一边,孙绍祖见状,忙从地上爬起来。 擦着嘴角的血,换上一副谄媚嘴脸。 “贾大人,贾大人你来得正好。在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要擒拿这几个梁山贼寇献给大人,这……这也算是咱们两家的功劳。” “功劳?” 贾瑞将动弹不得的崔红莺交给一旁的老邢看管。 转身看着孙绍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孙绍祖,你在家设宴款待勾结梁山反贼,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我……我不曾谋反!我是诱敌!” 孙绍祖大急。 “有没有谋反,进了西厂大牢再说!” 贾瑞根本不听他解释,大手一挥。 “拿下!抄家!” “是!” 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拥而上,将惊怒交加的孙绍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片刻后,有番子匆匆来报。 “大人,后院发现一处地窖和枯井。枯井里……有几具女尸。地窖里还有七八个被囚禁的女子,都没穿衣服,被打得……惨不忍睹。” 随着几个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女子被番子们扶出来。 见到孙绍祖被擒,她们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如见青天。 贾瑞看着这一幕,眼中杀意森然。 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孙绍祖:“中山狼,你的报应死期到了……” …… 第95章 孙绍祖死不认罪,梁山寇被迫指正 西厂大牢。 阴森的刑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映照着墙上琳琅满目的刑具,宛如修罗鬼域。 孙绍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刑罚。 但他此刻却并未像寻常犯人那般哭嚎求饶,反而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贾瑞,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嘲弄的笑意。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 “贾瑞,你这套把戏,对付那些软脚虾还行,对付我也未免太小儿科了,老子玩弄刑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错!我是弄死了几个不听话的贱婢。那些女人既然进了我孙家的门,便是我的牲口。 我想杀便杀,想剐便剐。这点罪名,顶多将我撤职充军,还要不了我的命。” 贾瑞轻抿了一口茶。 淡淡道:“那勾结梁山贼寇、意图谋反呢?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哈哈哈……” 孙绍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仰天狂笑,牵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 “谋反?贾瑞,你少拿这顶大帽子扣我,老子是诱敌。那崔红莺几人是老子用蒙汗药麻翻的。 若是没有老子,你能抓得住他们?你想抢功,想诬陷我?没门!” 他猛的前倾身体,铁链哗哗作响。 目光阴毒的盯着贾瑞:“你有本事就别让我过堂,否则到了三法司会审,老子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这栽赃陷害、杀良冒功的真面目。” 见贾瑞不语,孙绍祖更加得意。 以为戳中了对方的软肋。 又冷笑道:“你想找人证?别做梦了。在那些梁山贼寇眼里,你贾瑞是坏了他们好事的阉党鹰犬。 在他们心里,你比老子更该杀。你以为他们会帮你作证?他们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如果你没有任何人证物证便杀了我,就算是你们西厂,恐怕也要面对东厂、龙禁尉那等虎视眈眈衙门的反噬。哈哈哈……” 此时的孙绍祖也撕下了原本的伪装,露出豺狼的狠辣本色。 贾瑞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袖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悸。 “你很自信。” “可惜,你低估了西厂,也高估了那些梁山贼寇。” 说罢,他看也不看孙绍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人证,马上就会有。” …… 隔壁,地字号牢房。 三个彪形大汉被铁链锁住, 正是随崔红莺一同来神京城的的王二、王五、王七三名梁山贼寇。 贾瑞推门而入,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张写好的供状放在案木桌上。 “签字画押,指证孙绍祖私通你们梁山,向你们提供军械物资。” 三人虽受了些皮肉苦,却都是在那绿林道上舔血的硬汉子。 王七啐了一口,梗着脖子骂道: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既然落到了你们西厂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皱一下眉头大爷我就不算好汉,但想拿我们做刀,帮你这鹰犬清除异己?休想!” 贾瑞也不着恼。 只淡淡道:“清除异己?那孙绍祖给你们下了蒙汗药,差点把你们当猪狗一样宰了去领赏,难道你们就不想报仇? 只要你们指证他,本官便能将他凌迟处死,千刀万剐。这买卖,不划算?” 王五冷笑一声,满脸鄙夷。 “狗咬狗,一嘴毛!姓孙的是畜生,你贾瑞也不是什么好鸟。甚至在我们眼里,你这阉党走狗比那姓孙的更可恨,想利用我们?下辈子吧!” 见这三人软硬不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轻声道:“你们不怕死,倒是讲义气。既如此,那……崔红莺呢?” 三人脸色骤变。 王二怒吼道:“以大嫂的身手,岂会被你这阉党鹰犬所擒?她定是早就逃了,等她带人杀回来,定要将你这西厂踏平。” “逃了?” 贾瑞从怀中掏出一枚红玉佩,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三人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那是崔红莺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当初大当家送的定情信物。 “她就在隔壁的大牢。”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语气变得幽幽森森。 “你们也知道,这里是西厂大牢,有很多手段可以对付犯人,尤其是女犯人。” 他这番话已然充满着赤裸裸的威胁。 王二等三人自然能明白他说的手段是指哪些。 “你敢!” 三人目眦欲裂,眼角都要瞪裂了。 铁链挣得哗哗作响,恨不得扑上来生吞了贾瑞。 “无耻鹰犬!你若敢碰大嫂一根毫毛,大当家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你看我敢不敢。” 贾瑞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签字画押,并且在过堂时指认孙绍祖,那红娘子说不定就能没事。 不照着我说的做……你们就竖起耳朵,好生听听隔壁传来的动静吧。”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王二等三人咬牙切齿,颓然垂下头。 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拿笔来!” …… 天字号牢房。 负责看守的是个佝偻着背、满脸毒疮的老者,人称鬼手王,乃是西厂配药的毒师。 见贾瑞前来,鬼手王露出一口黄牙。 阴恻恻笑道:“贾大人放心,那红娘子刚才又被老朽灌了一碗散气散。 如今一身真气尽散,没有老朽的解药,便是连只鸡都杀不死,只能任人摆布。大人想做什么……嘿嘿,尽管做便是。”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牢房内,猥笑着退了出去。 牢房内。 崔红莺被铁链锁住四肢,呈“大”字型吊在刑架上。 那原本就极为惊人的巨峰、纤腰在这等铁链锁定下,显得更是诱惑至极。 见贾瑞进来,她美眸中喷出怒火。 啐道:“呸,你这阉党鹰犬!” 贾瑞也不着恼,走到她面前。 淡淡道:“不用这般横眉冷对,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此刻早已成了那孙绍祖胯下玩物,注定被那畜生凌辱致死。” …… 第96章 狱中论道驳红颜,贴身肚兜钓群贼 崔红莺听了贾瑞这番话,脸上不由一红。 虽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事实。 她若是落到那无耻之尤的孙绍祖手里,下场恐怕更加不堪 。 想到这里,崔红莺只得咬碎银牙。 恨声道:“那你如今想怎么样?我那三个兄弟如何了?你要邀功,杀了我便是,我在青州绿林还有些名头,足够你去领赏了,放了我那三个兄弟!” 贾瑞身子微微前倾,两人几乎鼻息相连。 语气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你现在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要我放了那三个贼寇,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说着,他的身体再度前压。 隔着衣衫,几乎贴上了崔红莺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高耸巨峰。 崔红莺除了自己丈夫外,从未被男子这般贴身轻薄过。 只觉一股羞愤直冲脑门,顿时满脸通红。 口中羞怒道:“无耻鹰犬!你想干什么?你若敢碰我,梁山上万兄弟定不会放过你!” “无耻?你们这些贼寇杀人放火的时候,可想过无耻?而且……我从来不受威胁。” 贾瑞眼神一冷,伸手猛的一扯。 “嘶啦……” 崔红莺那原本就有些不堪负重的衣襟瞬间崩裂。 大片雪腻的肌肤如羊脂白玉般晃花了人眼。 里面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更是摇摇欲坠,几乎包裹不住那两座惊人的巍峨雪山。 “啊……” 崔红莺惊呼一声,简直羞愤欲死。 饶是她身为青州绿林豪气干云的头号女匪首,此时两行清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几缕被泪水打湿的鬓发贴在那张妩媚凄艳的脸蛋上,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决绝。 自己若真被这鹰犬污了,怕是也没有面目回去见梁山众兄弟了。 等恢复了功力,定要杀了他,再自杀。 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凄楚决绝的模样。 贾瑞心中微动,又一个计划涌上心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此时崔红莺索性豁了出去,展现出黑道绿林胭脂虎的刚烈泼辣本色。 “怎么?你这鹰犬不敢动手了?难道投靠了阉党,你自己也成了没卵子的太监不成?” 贾瑞闻言,不怒反笑。 伸手帮她拢了拢胸前因太过丰满而显得捉襟见肘的衣襟。 淡淡道:“不用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献身于我。” “呸!做梦!” 崔红莺咬牙啐道:“这辈子都别想让我屈身于你这鹰犬!” 贾瑞也不争辩,把玩着手中的红玉佩。 淡淡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那个所谓的青州及时雨萧长风,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贼寇,你跟着他有什么好?” 一听他诋毁丈夫,崔红莺大怒。 “住口!萧大哥义薄云天,替天行道!岂是你这种朝廷鹰犬能懂的?” “替天行道?” 贾瑞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贼就是贼,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当,你们梁山没少做吧?如今声势大了,便给自己扯上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造反,当真不要脸。” “你懂什么!” 崔红莺反驳道:“朝廷不仁,青州世家大族横征暴敛,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梁山是劫富济贫。就算造反,也是替穷苦百姓造反。” 贾瑞闻言,心中微动。 青州这等靠近京畿的地方,乃是太上皇一系势力的基本盘。 多少勋贵世家在那边跑马圈地,鱼肉百姓,确实该杀。 但他面上依旧冷淡。 冷冷道:“说得好听,就算你们造反初心是好的。可随着队伍壮大,那些被你们吸纳的世家地主、官宦文人,迟早会堂而皇之窃取你们的果实。 到时候,你们的队伍便不再纯粹。你那位义薄云天的萧大哥,最后也不过是想做个新皇帝。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不过是换了个姓氏罢了。” 贾瑞前世熟读封建王朝农民起义的事迹。 深知这等王朝农民起义,到最后没有不改弦更张,摇身一变,成为地主官宦阶层代言的。 这一番话直指本源,字字诛心。 崔红莺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只能倔强的别过头去:“不管你怎么说,休想动摇我!” “那就走着瞧。” 贾瑞不想再废话,蓦的伸手进她的衣襟里,在她胸前一探。 指尖如电,瞬间将那块贴身的红肚兜扯了下来。 “你……你这个无耻的淫贼,呸……” 崔红莺羞愤欲绝,拼命挣扎。 又朝贾瑞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贾瑞也不动怒,只慢慢将对方衣襟扣上。 又面无表情的用那带着崔红莺体温和幽香的肚兜擦了擦脸。 淡淡道:“我会让人把这东西送回梁山。并在信中言明,你已成了我的女人。” “那萧长风若是个男人,定会带梁山一众兄弟,来神京城救你。到时候……” 贾瑞眼中杀机毕露。 “我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罢,他无视身后崔红莺那撕心裂肺的咒骂,大步走出了牢房。 对守在门口的番子交待道:“安排两个女狱卒来照看这红娘子,带几身干净衣服和吃食。 再把她放下来,不要用刑,也不能有丝毫疏忽,让鬼手王给她按时灌药……” …… 有了王二等人的签字画押和指证,铁证如山。 案子提交上去后,不到半日很快有了批复。 “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孙绍祖,囚禁凌杀良家女子,勾结梁山贼寇,罪无可恕。着西厂将其即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牢房里,这头中山狼被千刀万剐,惨叫声响彻深渊,终是为他的恶行付出了代价。 …… 百户官署。 贾瑞眼前淡金文字再现: 【触发特殊事件:诛杀中山狼孙绍祖,逆转金陵十二钗正册·贾迎春命运,影响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地级高品武学——《龙爪手》(大成)】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加持(当前等级:六品)】 【因果值反哺,当前修为突破:先天七品(0%)】 …… “嗡……” 一股磅礴的真气在体内奔涌。 贾瑞只觉耳聪目明,指尖更是隐隐有雷鸣之声。 手忍不住往那黑硬木案桌角上一抓。 “咔嚓……” 那坚硬如铁的案桌角瞬间便四分五裂成碎末。 龙爪手,果然厉害! 贾瑞又看了一眼飞鱼服上新添的那道赤红剑纹。 五纹百户! 距离副千户位置,更近了。 …… 第97章 事情办妥贾瑞冷嘲,罪名公布宝玉挨打 荣国府,荣庆堂。 这一日的荣国府,可谓是鸡飞狗跳,颜面扫地。 几个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将贾宝玉从大街上一路架了回来。 为首的番子毫不客气,当着荣国府满府上下的面。 朗声道:“奉百户贾大人令,送宝二爷回府。宝二爷和那孙绍祖在翠红楼为了个粉头仗势欺人,且又与人大打出手。 贾大人为保全荣国府颜面,特意封锁翠红楼,并将宝二爷着我们送回,还请贵府好生管教。” 说罢,也不要赏钱,转身扬长而去。 满堂死寂。 只见那贾宝玉发冠歪斜,衣衫不整。 原本那张如满月般白嫩的面庞,此刻半边肿得像个紫茄子。 嘴角还挂着血丝,哪里还有半点“怡红公子”的风流模样? “宝玉,你怎么成这个模样了……” 贾母心疼得直掉眼泪,忙把宝玉搂在怀里。 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诸女也都在座。 此刻看着贾宝玉这副狼狈的尊容,神色却是个个古怪。 尤其是林黛玉,看着贾宝玉眼中非但没有怜惜,反倒多了一丝轻蔑与怒意。 昨日她们刚为了迎春的事去求了贾瑞,都知道那孙绍祖是个什么货色。 如今贾宝玉竟和这等逼婚迎春的暴虐畜生混在一起,还去逛窑子争风吃醋? 这便是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女儿是水做的”的多情公子?当真让人齿冷! 湘云和探春也是柳眉倒竖,冷哼一声,都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薛宝钗更是将其视为无物。 王夫人却是气得浑身发抖。 将贾宝玉搂过来哭道:“老太太,那贾瑞就是个丧门星。他就是看不得我们宝玉好,看不得我们荣府好。 宝玉不过是去吃杯酒,他就这般作践,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啊!” 一旁的贾赦因为自己中意那孙绍祖做女婿。 便捋着胡须替贾宝玉开脱:“年轻人嘛,风流些也是常事。 那孙家哥儿也是个豪爽人,宝玉和他亲近,那是好事。倒是那贾瑞,身为族人,胳膊肘往外拐,当真是可恶至极。” 正满堂哗然哭闹间,忽听外头一声怒喝:“逆子!” 只是贾政手持大板,脸色铁青的冲了进来。 “该死的畜生!你不好好读书,竟敢去那种烟花柳巷鬼混。还和人争风吃醋动手,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太太救我……”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熟练的往王夫人身后一缩。 王夫人忙护住。 辩解道:“老爷!这都是那贾瑞陷害。宝玉是和孙家哥儿那孩子投缘,两人那是……那是君子之交。是为了亲上加亲才去饮宴的。” “放屁!” 贾政气得手抖:“去青楼饮宴也是君子之交?” 贾赦在一旁劝道:“二弟,稍安勿躁。那孙绍祖乃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前途无量,又是咱们看中的女婿。 宝玉和他结交并无大错,不过喝点花酒嘛,你我年轻时候,难道没去过?” 贾母也顿着拐杖喝道:“你要打死宝玉,先打死我老婆子!” 贾政见上有老母,旁有兄长劝阻,这板子终究是落不下去。 只气得把板子狠狠摔在地上,长叹一声罢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瑞大爷前来求见,说是要见二姑娘。” 众人闻言都是微微一诧,贾瑞来见迎春做什么。 贾母忙命人请进来。 只见贾瑞一身飞鱼服,神色从容的跨进荣庆堂门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王夫人当即指着贾瑞骂道:“你这烂了心肺的种子!还敢来我们荣国府,你把宝玉害得还不够惨吗?” 贾赦也是阴沉着脸,摆起长辈架子喝道:“瑞哥儿,你如今虽是西厂百户,到底还是贾家族人。 这般针对自家兄弟,还干涉迎春婚事,你是何居心?” 面对王夫人和贾赦所指,贾瑞面色如古井无波。 只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个面色苍白、惶恐不安的贾迎春面前。 贾瑞原本冷峻的脸上,忽的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轻声道:“二妹妹,不用担心了。” “那孙绍祖,我已经替你干掉他了。”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满堂皆惊! 黛玉、宝钗、探春、湘云等众女,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迎春更是激动的几乎要坐不住。 她们昨日才求的事,想不到贾瑞今日便帮她们办成了。 众女交换着眼色,看向贾瑞的目光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崇拜。 其余贾母、贾政等人都不明所以,只神情忧虑的看着贾瑞。 若贾瑞滥用西厂权力对付那孙绍祖,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贾赦更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混账!你说什么?你敢私自打击朝廷命官?那是老夫看中的女婿,你竟敢坏我的好事?老夫明日便要上奏本参你。” 王夫人也是嘴含冷笑。 她不关心那孙绍祖死不死,但只要贾瑞能因此倒霉,她便称心。 贾宝玉肿着半边脸,从王夫人怀里探出头来。 怒道:“贾瑞,你太偏激了。那孙家哥哥虽然粗鲁些,却是个极好的人,你这是公报私仇。”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正要开口。 这时贾琏满头大汗,一脸欣喜的从外头冲了进来。 嘴里还嚷着“老太太、大老爷……” 贾母见状皱眉道:“琏儿,有什么事这般有失体统?” 贾琏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贾瑞,眼中满是敬畏与痛快。 “老太太,那孙绍祖因为在府中囚禁虐杀数名良家女子,又被查出勾结梁山贼寇、意图谋反。” “陛下震怒,已在西厂判了凌迟处死。瑞兄弟怕是已经和你们说了吧?” “嗡……” 贾琏这几句话,如同九天神雷,瞬间将荣庆堂炸得鸦雀无声。 囚禁虐杀良家女子?勾结梁山贼寇?凌迟? 贾府众人想不到那孙绍祖恶行那么重,罪名那么大,结局那么惨。 贾母忙念起阿弥陀佛,先是感激的看了一眼贾瑞,又恨恨瞪了贾赦一眼。 贾赦也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若是这婚事成了,荣国府岂不是成了反贼亲家?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王夫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刚才替孙绍祖辩解的话,此刻像一个个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贾宝玉更是傻了眼,呆若木鸡。 那个“极好”的孙家哥哥,竟然是个虐杀女子、勾结反贼的恶魔? 一片死寂中。 贾瑞转过身,冷冷扫过贾赦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大老爷,这就是您千挑万选的‘好女婿’?” “若无我出手,今日不仅是迎春妹妹要被填进火坑,便是整个荣国府,都要被这中山狼拖进地狱,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贾赦羞愤掩面,却又不能回嘴。 贾瑞又看向一脸呆滞的贾宝玉。 淡淡道:“还有你,这就是你昨晚一同逛青楼、口口声声称赞‘极好’的孙家哥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宝兄弟的眼光,当真是不凡。” 这一句嘲讽,比昨晚那一拳还要重千倍万倍。 直打得贾宝玉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周围的姐妹们,看着宝玉的眼神更加鄙夷。 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还整日混在脂粉堆里充情种,当真是个浑人。 见答应黛玉和迎春的事情已了,贾瑞便不再停留。 先向贾母行礼告辞,又对着一众姑娘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一直压抑着怒火的贾政终于爆发了。 他看着那个还要往王夫人怀里钻的贾宝玉。 想起刚才贾瑞那句“物以类聚”的话,只觉老脸都被丢尽了。 “拿绳子来!” 贾政一把推开王夫人,双目赤红,咆哮如雷。 “把这逆子给我捆起来!今日我不打死他,我就不姓贾!” …… 第98章 齐人之福三女聚,大被同床乐未央 月上柳梢,寒风凛冽。 贾瑞从荣国府回来时,已是更深露重。 一进屋内,一股融融暖意夹杂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爷回来了!” 香菱眼尖,第一个迎上来。 手脚麻利的替他解下那件沾着寒气的飞鱼服大氅。 晴雯则端来早已备好的热水,绞了热腾腾的毛巾递给贾瑞擦脸。 柳五儿捧着刚沏的茶盏,温度正好。 柳嫂子将一直温在灶上的几碟精致小菜端上桌。 酒酿清蒸鸭、胭脂鹅脯、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人参母鸡汤。 “大爷快趁热吃点,在外头跑了一天,肯定饿坏了。” 贾瑞坐在太师椅上,享受着众女的服侍。 晴雯在一旁替他捏着肩膀,香菱蹲在地上替他换上软底的家常鞋,柳五儿在一旁添茶倒水,柳嫂子在一旁布菜。 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个个姿容不俗。 晴雯、香菱、柳五儿三人自不用说,都是一等一的绝色俏丽。 便是那柳嫂子,也是个风韵犹存的温柔美妇人,眉眼间透着股成熟的妩媚。 贾瑞喝了一口热汤,只觉通体舒坦。 心中暗叹:果然人还是要有钱有势,能得这么多美人儿伺候。若是将那些金钗一股脑儿全收进来,不知又是何等的神仙享受。 酒足饭饱,洗漱完毕。 贾瑞伸了个懒腰,看着还在忙碌的几个丫头。 忽然心血来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天儿是越发冷了,你们几个今晚商议下,派个人来给我暖床。” 说罢,也不看众女反应,自顾自的回里屋躺着去了。 留下一屋子的大眼瞪小眼。 柳五儿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问道:“晴雯姐姐、香菱姐姐……大爷晚上睡觉,还要人暖床吗?” 香菱也是一脸懵懂,转头看向资历最老的晴雯。 “晴雯姐姐,咱们大爷以前可有这习惯?” 晴雯俏脸微红,撇了撇嘴,把手中的帕子往盆里一扔。 哼道:“哪里有什么暖床的习惯,不过是他今日在那边府里逞了威风,回来拿咱们消遣呢。看把他给惯的,都不许去,让他自己冻着去。” …… 夜深人静。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炭火渐熄。 晴雯和香菱睡在一张炕上,两人却都是辗转反侧,谁也没睡着。 香菱翻了个身,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本是个最实诚不过的人,只知道主子的吩咐就是天大的事。 “大爷都吩咐了要暖床,咱们却谁都不去,万一大爷真冻着了可怎么好?” “可是晴雯姐姐又不让去……” 香菱纠结了半宿,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晴雯。 小声唤道:“晴雯姐姐?” 晴雯却是纹丝不动,只微微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香菱以为晴雯睡熟了,便蹑手蹑脚的爬起来。 凑到晴雯耳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晴雯姐姐,我不是要争宠。实在是大爷的吩咐,咱们做奴婢的不能违背。 而且这么冷的天,大爷被窝里没人暖着多冷啊……我先去给大爷暖暖,等暖热了马上就回来,绝不在大爷床上多待。” 说完,她披上小袄,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待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原本“熟睡”的晴雯猛的睁开眼,拥着被子坐起来。 咬着银牙轻嗔道:“好个呆香菱!平日里看着老实,这会子倒是听话得很,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 只是……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也没来由的有些发堵。 “哼!香菱那个呆子,笨手笨脚的,哪里会暖什么床?” 晴雯喃喃自语了一句,终究是按捺不住,披衣下床。 “我也去瞧瞧!横竖……热死他算了!” …… 另一边,柳家母女房间。 柳五儿和柳嫂子也没睡。 柳五儿缩在被窝里。 小声问道:“娘,刚才大爷说要暖床,可晴雯姐姐说都不许去……你说,女儿要不要去呀?” 柳嫂子一听这话,忙在被窝里转过身。 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傻丫头!咱们母女受了大爷天大的恩德,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大爷既然吩咐了,那两位姑娘不去那是她们的事,咱们可不能不懂规矩。你赶紧去,别让大爷冻着了。 再说……能给大爷暖床,也是你的造化。咱们母女将来,终究是要在这府上安身立命的。你去了,自然就懂了……” 柳五儿怯生生道:“可是娘……暖床是怎么暖的呀?女儿不懂……要不,娘你和我一起去?” “呸!” 柳嫂子被女儿这话臊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又敲了她一下。 “你这丫头说什么疯话!这种活儿当然是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做的,哪有我这个寡妇去做的?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和自己女儿一同往大爷床上爬?让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羞死……” 她推了推柳五儿:“快去!只管钻进大爷被窝里,用身子替大爷挡着寒气就行。 还有……若是大爷想做什么,你……只管依着他便是。” 柳五儿无法,只得听了柳嫂子的话,披衣起床,战战兢兢的往贾瑞正房摸去。 …… 正房,里间。 贾瑞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 不由苦笑一声:“这几个丫头,竟然一个都不来……” 他正准备睡觉,忽觉一阵香风袭来。 接着,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掀开被角,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温润香气贴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香菱那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爷……我来给你暖床。你别动,我身上凉,一会儿就热了。” 贾瑞大喜,一把将这具柔软的身子搂进怀里。 笑道:“好香菱!果然还是你最知道疼人!” 香菱满脸通红,身子微微颤抖,却也不敢挣扎,只温顺的任由贾瑞搂着。 贾瑞感受着怀中少女身躯那惊人的弹性与柔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幽香,那股被压抑的邪火瞬间窜了上来。 在大牢里面对崔红莺那具成熟魅惑娇躯时强压下的火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香菱耳边轻吹了一口气。 低声道:“好丫头,今晚爷就给你开了脸,以后你就做爷的通房,好不好?” 说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啊……” 香菱大羞,虽然心中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欢喜,但也有一种背着晴雯偷吃的负罪感。 就在贾瑞的手解开她的衣带,将她剥得只剩最后一件贴身小衣时。 “吱呀……” 房门又开了。 只见一个人影轻手轻脚的摸了进来。 二话不说,直接掀开另一边的被子钻了进来。 贾瑞动作一僵。 借着月光一看,那似嗔似怪的绝色俏脸,不是晴雯是谁? “晴雯?” 贾瑞惊讶道:“你这小蹄子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不来吗?” 晴雯见这场面,轻哼一声。 也不答话,只将被子一裹,背对着他躺下,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香菱见晴雯来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此刻衣衫半解,几乎赤裸,这要是被晴雯看见…… 她“呜”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哧溜一下缩到了床角最里面,再也不肯让贾瑞碰一下。 “这……” 贾瑞看着缩在角落的香菱,又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晴雯,忍不住凑过去,从身后抱住晴雯。 低笑道:“好丫头,既然来了,今晚便好好伺候爷吧?” 说着,手便不老实的往她衣襟里探。 晴雯这倔强要强的性子,哪里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让贾瑞胡来。 当即反手狠狠拧了一下贾瑞的手背。 虽然没说话,却是把自己的衣襟裹得更紧了,像个蚕蛹似的,根本无从下手。 “嘶……这丫头真狠心!” 贾瑞无奈,只得叹了口气。 双手一边一个,勉强搂着两个只能看不能吃的美婢,准备强行入睡。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没过一会儿。 “吱呀……” 门第三次开了。 一个纤瘦的身影怯生生的摸了进来。 柳五儿那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大爷……我娘怕大爷冷……让我来给大爷暖床……” 说完,也不看床上是个什么情况,闭着眼睛就往被窝里钻。 因为贾瑞两只手边已经挤了两个人。 她只能委委屈屈的抱着贾瑞的小腿,蜷缩在床尾。 “……” 香菱和晴雯都惊呆了,各自捂着脸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贾瑞更是哭笑不得, 感受着身上挂着的三个绝色佳人,满身的温香软玉。 这般三女同床,虽是艳福齐天。 可这一个个防贼似的相互防着,反倒让他一时没法下手了。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喜乐平安。 这三个丫头像是三只小猫一般蜷缩在贾瑞身上,安然入眠。 他脑海中蓦的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说不得哪天……要去找个巧手木匠,让他给我专门定做一张能睡十几个人的大床……” …… 第99章 提审人犯,马踏东厂 次日,西厂官署。 贾瑞正翻看卷宗。 忽有番子来报,说是外头有个叫秦钟的年轻人求见,自称是与贾瑞有旧。 “秦钟?” 贾瑞眉头微挑。 这名字他自然熟悉,秦可卿的弟弟。 原著里那个和贾宝玉不清不楚,有些女儿态的情种。 只是这秦钟与他素无交集,此来恐怕是受了秦可卿所托。 如此看来,秦可卿当是遭了什么紧急之难事,需要派她弟弟前来相托。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淡灰锦袍的少年被领了进来。 贾瑞抬眼望去,只见这秦钟生的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段风流,确是个标致人物。 只是那眉眼间怯怯羞羞,甚至还带着几分脂粉香气,举止间更有女儿之态。 贾瑞心中暗自皱眉:‘难怪原书中能和那贾宝玉搞在一起,这副模样,看着便觉得腻歪。’ 秦钟进了这杀气腾腾的西厂,早已吓得两股战战。 他虽在贾宝玉口中听过贾瑞的“凶名”。 但如今姐姐让他来求,家里又遭了大难,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颤声道:“学……学侄秦钟,拜见瑞大叔。” 贾瑞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可是你姐姐让你来的?出了何事?” 秦钟见贾瑞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凶恶,稍稍安了心,眼圈一红。 急道:“正是家姐让侄儿来的,瑞大叔,我家遭了天大的祸事,我父亲……被东厂的人抓走了!” 贾瑞眼神一凝:“细说。” 秦钟当即心急火燎的将诸般原委尽数道来。 原来,前几个月朝廷下旨修缮太上皇修道问玄所用的万寿宫。 秦业身为工部营缮郎,也参与了工程的监造。 参与修缮这等太上皇的修玄的重要之地,秦业自是兢兢业业,不敢稍有疏忽。 谁知昨日都察院突然有御史弹劾,直指秦业督造不力,且有贪渎行为。 太上皇闻讯震怒,东厂番子直接冲进秦府,将秦业锁拿归案。 秦钟哭丧着脸道:“家父胆小怕事,平日里连同僚下属的孝敬都不敢收,哪里敢贪墨太上皇的银子? 这分明是遭了无妄之灾,我急忙去报与家姐,希望宁国府能出面相救,不料姐姐却说……如今只有瑞大叔能救我们秦家。” 贾瑞听罢微微皱眉。 按理这等案件,纵然要抓,也是刑部或龙禁尉出手。 怎么被抓进东厂大牢? 那老实巴交的秦业,怕是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了。 见秦钟只会哭哭啼啼,毫无主见,贾瑞心中有些不耐。 便道:“行了,别哭了。回去告诉你姐姐,这事我知道了。你父亲的事,我会立刻处理。” 打发走了秦钟,贾瑞立刻唤来老邢。 沉声道:“去查下,万寿宫工程是否有东厂的人参与,还有那个弹劾秦业的御史又是什么底细。” 西厂监察天下,对东厂的动静更是格外上心。 不到半个时辰,卷宗便摆在了案头。 贾瑞翻阅片刻,眉头微皱。 这项工程里,有个之前落马的工部姓张的侍郎参与,还有一名叫魏亭的监工太监。 正是东厂派过来的,赫然还是东厂厂公魏进忠的义子之一。 至于弹劾秦业的那个御史张玉,更是魏进忠的同乡。 “东厂贪墨,御史弹劾,工部前侍郎落马,现在又让秦业这个小官顶缸。” 贾瑞合上卷宗,初步做出了判断。 既是东厂的案子,西厂便有权过问。 但这需要一道“协同监察”的批文。 贾瑞当即找到黄锦。 黄锦听了来意,却是面露难色。 叹道:“贾百户,这案子在咱们西厂的白虎司备了案。你要批文,得去找白虎司千户陈洪。” 他压低声音道:“那陈洪为人阴沉古怪,极重功利,又是个冷面阎王,与我向来不和。 且听说他对你这段时间窜升太快颇有微词,你去找他……怕是要碰钉子。” 贾瑞闻言皱眉,随即道:“无妨,属下先去会会这位陈公公。” …… 西厂,白虎司。 这里与玄武司那等散漫气氛极为不同。 番子们个个神情肃穆,行色匆匆,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贾瑞站在大堂前,朗声道:“玄武司百户贾瑞,求见陈公公。”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青年百户走了出来。 他身穿六纹百户服,气息沉稳,赫然是先天七品高阶的高手。 “在下朱七。” 那青年百户上下打量了贾瑞一眼。 淡淡道:“陈公公事务繁忙,没空见你。贾百户请回吧。” 贾瑞并不着恼,只微微一笑。 竟是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声音以内力送出,响彻整个白虎司大堂。 “陈公公既然忙,那我说几句就走。” “万寿宫工部贪墨案,我有新的线索,可直指东厂命门。此乃打击东厂、扬我西厂威风的大好机会。” 大堂深处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贾瑞缓缓道:“这案子,我贾瑞来办!” “若是办成了,功劳全算在白虎司头上!” “若是办砸了,产生的罪责,我贾瑞一人承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朱七也是诧异的看着这个西厂蹿升极快的新晋百户, 这等给别人送功劳的行为,他是疯了不成? 片刻后。 千户官署里,终于走出一名番子,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大印的文书。 他走到贾瑞面前,递过文书,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陈公公说了,让贾百户……记住刚才的话。” 贾瑞接过批文,看都没看一眼,转身便走:“多谢!” 朱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快步跟了上去。 “贾百户且慢!既然是办东厂的案子,我也早就想见识见识贾百户的手段了,这一趟,我跟你去!” 贾瑞瞥了他一眼,并未拒绝。 …… 东直门大街,东辑事厂衙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贾瑞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名西厂精锐,气势汹汹的直奔东厂大门而来。 “站住,这里是东厂重地,你们……” 门口的几个东厂番子见状大惊,忙上前阻拦。 “滚!” 贾瑞身形掠下马背,凌空一掌拍出。 “嘭……” 磅礴的掌力如排山倒海,那几名东厂番子连人带刀被轰飞出去,重重砸在朱红大门上。 “西厂奉钦命提调犯人!阻拦者,杀无赦!” 贾瑞手中高举那张监察批文,声音如雷霆炸响。 跟在身后的朱七吓了一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凑到贾瑞身旁低声道:“贾百户!咱们虽然有监察批文,可以插手案子,但……但从来没有直接冲进东厂大门抢人的先例啊!这要是闹大了……” 贾瑞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朱百户如果怕的话,可以自行离去。” “你…” 朱七闻言气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东厂大门洞开。 大批手持劲弩、腰刀的东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贾瑞等人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一名面容阴鸷的太监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此人气息阴冷,赫然是一尊先天七品高阶的高手。 他阴恻恻的盯着贾瑞,声音尖细刺耳。 “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西厂新晋的红人贾百户。” “但这般欺上我东厂大门,贾百户,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真当我东厂杀不得你吗?” …… 第100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东厂大门前,剑拔弩张。 贾瑞单骑叩关,身后西厂番子如狼似虎。 朱七站在一旁,看着从东厂内涌出的大批番子,脸色微变。 压低声音道:“贾百户,为首那个太监,是东厂四档头郑大用,先天七品高阶,一身鹰爪功极为狠辣,千万小心。” 贾瑞只瞥了一眼,冷笑一声。 手中监察批文一扬,声音冰冷。 “我乃西厂百户贾瑞,奉命提调工部犯人秦业!阻拦者,皆视为欺君!” 郑大用闻言,阴鸷的脸上满是怒容。 虽说西厂有监察东厂之权,但这些西厂番子也太嚣张了。 “放肆!厂公和大档头他们都不在,这秦业乃是钦犯,岂是你一个小小百户说带走就带走的?要提人,等厂公回来了再说。” “等?”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我没时间等,给我滚开!” 说罢,他径直带着西厂番子就要硬闯。 “找死!” 郑大用大怒,身形如苍鹰搏兔,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贾瑞咽喉。 “比爪功?自取其辱!” 贾瑞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右手探出。 五指如龙钩,刚猛无俦。 龙爪手之拿云式! “咔嚓~” 只一招,郑大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鹰爪便被生生折断,惨叫声尚未出口,贾瑞的龙爪已直取他肩头缺盆穴。 郑大用大惊失色,强忍剧痛,身形诡异一扭,竟是施展出一门极偏门的软骨功法,堪堪避开要害。 “想跑?” 贾瑞长啸一声,变招如电,手臂暴长三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郑大用左臂。 龙爪手之捕风式! “咔咔咔……”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郑大用整条左臂被瞬间废掉,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惨叫一声,被贾瑞一脚踢在胸口。 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动弹不得。 东厂大门前一片死寂。 众东厂番子惊恐万状,这可是四档头啊! 平日里威风八面,竟在贾瑞手下走不过两招! 一旁的朱七更是震惊得头皮发麻。 他的武功与郑大用在伯仲之间。 若换了他上去,下场怕是也好不到哪去。 这贾瑞……到底是何方神怪?修为竟如此之厉害。 “还有谁要拦?” 贾瑞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东厂众番子吓得纷纷后退,无人敢撄其锋。 “带人!” 贾瑞一挥手,带人长驱直入,直奔东厂大牢。 …… 东厂大牢。 阴暗潮湿,血腥气扑鼻。 好在贾瑞来得快,东厂还没来得及对秦业下手。 这老实巴交的营缮郎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随我走。” 贾瑞也不废话,命人护着秦业,一行人迅速撤离。 …… 刚出东厂大门。 忽听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如鬼哭狼嚎,撕裂长空。 “嗡……” 一道诡异至极的残影从屋顶飞掠而下,带起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气。 朱七只觉浑身汗毛倒竖,那杀气之凌厉,竟让他心神一颤,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 只见那残影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剑势诡异莫测,直刺贾瑞后脑。 这一剑之快,甚至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必杀一剑! 就在老邢、秀才等人惊呼失声之际。 “锵……” 贾瑞神色不变,反手拔剑,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精准无比的刺向了那残影剑势中唯一的破绽。 独孤九剑——破剑式! “嗡……” 两道剑刃在空中擦肩而过,并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但彼此的剑气对撞,已然激起层层气浪。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 没有一招硬碰硬,都是在极快的时间内做出变招,仿佛在各自舞剑一般。 除了残影交错,众人甚至看不清剑身。 “呼……” 两人乍合乍分,各自落在数丈之外。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偷袭之人的模样。 那竟是一个身穿寻常灰衣太监服饰的年轻太监。 他面容苍白阴柔,眼角带着一抹妖异的绯红,眼神阴戾而诡异,手中握着一柄细剑。 朱七此时才回过神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忙凑到贾瑞耳边急声道: “贾百户!小心!这人……这人应该是宫内司礼监那帮老怪物调教出来的。 传闻司礼监有个秘密组织叫‘莲花阁’,专门收养天赋异禀的孤儿,从小修炼残缺却极端的邪功,专替太上皇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那年轻太监盯着贾瑞,声音尖细,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冷。 “这是我东厂的案子,留下人犯,饶你不死。” 贾瑞挽了个剑花,冷笑一声。 “剑法不错,有点‘辟邪’的味道。可惜……还差点火候。” 他刚才只用了独孤九剑,并未动用九阳神功和皇道真气。 若真要搏杀,他有七成把握斩杀此獠。 “找死!” 年轻太监眼中杀机大盛,正欲再攻。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西厂这边,黄锦满头大汗地赶来。 而东厂大门内,则缓缓走出一名满面红光、慈眉善目的老太监。 众东厂番子见状,纷纷躬身行礼。 “拜见副厂公!” “拜见曹公公!” …… 这老太监,赫然正是东厂二号人物,曹正淳。 贾瑞双目微眯。 这老太监看似人畜无害,但他却隐隐感到对方一身内息浑厚如海,深不可测。 曹正淳笑眯眯的看着贾瑞。 赞道:“好俊的功夫!” “想不到西厂除了雨化田那个冷面人,还有贾百户这等人才。怎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东厂做事?咱家保你荣华富贵。” 黄锦正要反驳。 贾瑞却淡淡道:“多谢曹公公美意。不过……贾某暂时还没兴趣自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当着东厂副厂公的面,说“没兴趣自宫”,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不料曹正淳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 “早就听闻贾百户年少风流,意气飞扬。当然是舍不得去了那烦恼根的。”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忌惮的黄锦。 笑道:“小黄子,好久没见吕芳那老阉货了。有空让他来东厂喝茶。 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本是同根生,何必整天打打杀杀?你们那位雨督主,着实有些偏激了。” 黄锦唯唯诺诺,不敢多言。 曹正淳又看向那年轻太监。 笑道:“怜花,收剑吧。” “不过区区一个工部营缮郎罢了,给贾百户个面子。你要切磋,过几日的御前武道大比上,有的是机会。” 那名为怜花的年轻太监冷冷看了贾瑞一眼。 收剑入鞘,退回阴影之中。 曹正淳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带着人转身回了衙门。 …… 东厂内堂,副厂公官署。 断了臂的郑大用跪在地上。 不解道:“曹公公,为何要让那贾瑞带走秦业?那万寿宫案子怕是牵扯到厂公的义子魏亭……” 曹正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精光。 “咱家可不是放他走,武道大比在即,咱家只是不想打乱太上皇的大计罢了。” “听说这贾瑞最是个多情种子,为了家中几个丫鬟都敢大动干戈,还带着女人夜闯骁骑营。如今为了那秦氏女,更是敢闯东厂。” “那便让他去查吧……反正厂公的义子多的是,不缺魏亭一个。” …… 回西厂的路上。 黄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心有余悸道:“贾百户,那曹正淳实力可绝不简单。在整个东厂,他仅次于魏进忠。奇怪,这老狐狸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贾瑞点点头:“这老太监,是个笑面虎。” 黄锦又压低声音道:“还有那个叫怜花的年轻太监……咱家没猜错的话,他就是司礼监莲花阁培养出来的。 几日后的武道大比,东厂多半会派他出战。你要千万小心,他的剑法诡异阴毒,凌利无比。” 贾瑞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淡淡道:“正好,我剑……也未尝不利。” …… 第101章 贪渎案破,六扇门磨刀霍霍 西厂百户官署。 秦业捧着一杯热茶,仍有些惊魂未定。 “秦大人,你现在安全了。” 贾瑞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道:“说说吧,这万寿宫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业长叹一声,这才将原委和盘托出。 原来这万寿宫修缮工程,早已成了工部的一笔烂账。秦业不过是个干苦力的实施官。 真正掌管钱粮采买的,是之前被处死的工部侍郎张大人,以及东厂派来的监工太监魏亭。 “那魏亭仗着是东厂厂公魏进忠的干儿子,在工程上大肆敛财,张侍郎虽有心阻拦,却也怕东厂势大。” 秦业苦涩道:“前几个月,张侍郎突然被都察院御史张玉弹劾,太上皇震怒,直接将其处死。 老朽昨日喝多了黄汤,替张侍郎喊了几句冤,说他是被魏亭陷害的……谁知就被东厂番子听了去,抓进了大牢。” 说到这,秦业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权重的瑞大爷。 心中感激涕零,更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次多亏了这位瑞大爷,听说这瑞大爷尚未娶亲,哎!同样是贾家,那宁府一窝子污秽不堪。若是当初可儿没嫁去宁府守寡,而是嫁给了这位,那该多好……” 贾瑞没注意秦业的心思,只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说张侍郎是被灭口的?那他手中可有魏亭贪墨的证据?” 秦业想了想,犹豫道:“老朽曾听张侍郎醉后提过一嘴,说留了本保命的账册,交由他夫人保管。只可惜张家被抄后,不知那张夫人流落何处了。” “秀才!” 贾瑞当即喝道:“去查之前被处死的工部张侍郎遗孀的下落!” …… 两个时辰后,大兴县。 官道旁,醉金刚倪二早已带着几个金刚帮的兄弟恭候多时。 “瑞大爷!” 倪二满脸横肉堆笑,上前牵马。 “查到了!那张赵氏带着个女儿,就住在县南大柳树胡同的娘家。” 贾瑞点点头,也不废话,带人直奔大柳树胡同。 一间破败的院落内。 张赵氏搂着女儿缩在墙角,惊恐的看着这群身穿飞鱼服的凶神恶煞。 贾瑞尽量放缓语气:“张夫人莫怕。本官西厂百户贾瑞,此次前来,是想为张侍郎翻案。 不知张夫人手中,可留有那东厂监工太监魏亭贪墨的账册?” 张赵氏脸色煞白,拨浪鼓似地摇头。 “没……没有什么账册!大人找错人了!我家老爷什么都没留下!” 她是被吓破了胆,生怕再招来杀身之祸。 贾瑞眉头微皱,正要再劝。 忽见张赵氏身后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探出头来。 这少女虽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消瘦。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你们真的能帮我爹爹报仇吗?” 少女声音清脆。 贾瑞看着她,正色道:“自然。只要有证据,无论是谁,我都能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把欠下的命还回来。” 少女盯着贾瑞看了半晌,似是在审视。 终于,她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灶台边的柴火堆里,扒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贾瑞。 “我听过你的名字。” 少女仰着头,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好官,但我希望能借你这把刀,杀光那些害死我爹爹的坏人!” 贾瑞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赫然是一本密密麻麻的账册,每一笔魏亭贪墨的银两、经手的人员,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 贾瑞合上账册,示意吕秀才留下一笔钱给这生活拮据的两母女。 又对着少女郑重抱拳:“定不负所托!” …… 神京城,魏亭私宅。 这宅子修得富丽堂皇,竟比一般的朝廷大员府邸还要豪奢几分。 大批西厂番子破门而入时,那魏亭正躺在红木躺椅上,怀里搂着个千娇百媚的小妾,享受着丫鬟的捶腿。 “混账!” 见西厂番子闯入,魏亭推开小妾。 尖声怒骂:“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乃东厂魏公公的义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抓我?” 人群分开。 贾瑞缓缓走出,看着这满屋的莺莺燕燕和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眼中满是厌恶。 “魏亭,你的事发了。” “别说是魏进忠的义子,就是魏进忠亲儿子,今日也救不了你!” “带走!” …… 皇城西大街,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汇聚的三法司衙门。 左边是都察院官署。 这里是朝廷的肃杀之地,平日里只有御史弹劾别人,何曾像今日这般被人打上门来? “轰!” 贾瑞带人一脚踹开都察院大门,直奔公堂。 将正在喝茶的监察御史张玉按在了桌子上。 张玉先是惊得魂飞魄散,随即便是大怒。 “你们西厂疯了不成?我乃朝廷御史,风闻奏事乃是太祖许下的特权。你们敢抓我?这有违祖制!朝廷所有言官定要弹劾死你!” 四周的御史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群情激愤。 更有的已经开始写弹劾奏折了。 “风闻奏事?” 贾瑞冷笑一声,将那本账册和魏亭刚刚招供的画押甩在张玉脸上。 “御史言官当然可以风闻奏事。但若是勾结东厂阉党,收受巨额贿赂,蓄意构陷朝廷命官,当如何?” “这是魏亭的供词,还有你收受的三万两银票记录!张大人,还要我也念给各位同僚听听吗?” 张玉看着那铁证,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满堂御史见状,皆是满脸震骇,随即面露愤怒。 要知道一般的御史都是有风骨的穷官。 平日里收礼捞好处的事基本轮不到他们这群专门得罪人的言官。 想不到张玉这个败类,竟然收了那么多钱,还收阉党的钱。 简直岂有此理…… …… 不远处,刑部衙门阁楼。 三道人影凭栏而立,遥遥看着都察院那边的动静。 这三人气度不凡,赫然正是六扇门鼎鼎大名的三大名捕。 左侧一人,冷面马脸,双腿极长,正是当日贾瑞在同来客栈遇上的追命。 右侧一人,面容冷峻如狼,手按剑柄,浑身散发着凌厉的剑意,乃是冷血。 中间一人,身材魁梧,双臂抱胸,气度沉稳如山,一双铁手更是练得摧金断铁,正是那铁手。 冷血盯着远处的贾瑞,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那个就是西厂的贾瑞?上次在同来客栈,你就是被他震慑住了?” 追命挠了挠头,掩饰尴尬道:“咳……那日我是顾忌西厂的权势,才没出手。 不过此人内力确实深厚。哼,三日后的武道大比,我定要将他击败,找回场子!” 冷血冷笑一声,抚摸着剑柄。 “希望如此。听说此人剑法了得,当日夜闯骁骑营,以一柄长剑杀出重围,擒住那刘世良。有机会,我倒要试试他的剑!” 居中的铁手却摇了摇头。 沉声道:“不要轻敌。听说此人有一招掌法,如龙腾虎跃,刚猛无俦。你们二人若是遇上,切不可大意。实在不敌,认输便是,交由我来。”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声从三人身后传来。 伴随着一道清悦柔和、却透着几分清冷的女子声音。 “咱们六扇门,这些年一直被两厂一卫压制。甚至很多明明属于我们的案子,都被这些鹰犬衙门给抢了。” 三人闻言,身躯一震。 脸上的傲气瞬间收敛,纷纷转身,恭敬行礼。 “大师姐!” 只见一辆漆黑色的特制轮椅缓缓驶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手摇折扇的年轻女子。 她一袭白衣胜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 面容秀美无双,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淡漠。 那一双眸子,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又似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正是以一介残疾女子之身,位居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 无情看着远处的贾瑞,淡淡道: “这次御前武道大比,你们三人代表六扇门出战。师尊已经交代,六扇门务必要压过两厂一卫,重振声威。” “这个贾瑞……将会是劲敌。” …… 第102章 天香楼策马奔腾,尤氏院美人出浴 西厂,白虎司。 贾瑞将那厚厚一摞工部贪墨案的卷宗,以及那张沾着鲜血的监察批文,尽数放在了大堂案上。 “人犯、卷宗、证词,全交给了白虎司。” 贾瑞对着那深闭的千户官署大门。 朗声道:“陈公公,此案已了。按照之前的承诺,这份功劳,我不取分毫,尽归白虎司!”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在大堂的白虎司番子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贾瑞。 这等牵扯东厂及都察院的案子非同小可。 换做旁人,早就拿着去上司面前邀功请赏了,这贾瑞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拱手送人? “吱呀……” 千户官署的大门打开。 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番子,对着贾瑞僵硬的拱了拱手。 “陈公公说,多承美意,不送!” 说罢,又走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旁的朱七脸色尴尬到了极点。 搓着手在贾瑞耳边低声道:“贾百户……别介意。陈公公就是这么个古怪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了几分。 抱拳道:“不过这次见识了贾百户的雷霆手段,朱某佩服至极。三日后的御前武道大比,还得请贾百户多关照。” 贾瑞眉头微挑,语气诧异:“你也参加?” 朱七见自己被小看,不由脸色一滞。 尴尬道:“这次大比,每个衙门有三个名额。青龙司的人马随督主外出了,朱雀司又散布江湖。 目前在京的年轻高手中,陈公公便给我弄了个名额充数……不过主力自然还是贾百户你。” 虽然他还不知道六扇门和龙禁尉派出的都是何方神圣。 但在东厂大门口,亲眼见识了那个怜花太监诡异绝伦的剑法后。 朱七早已胆寒。 若无贾瑞坐镇,西厂这次怕是绝非对手。 贾瑞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自己小心,别拖后腿。”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朱七满脸通红。 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说话……真跟陈公公一样呛人。” …… 入夜,贾宅。 柳五儿给贾瑞带过来一封信:“大爷,这是东府蓉大奶奶身边的宝珠姑娘送来的。” 贾瑞拆开一看,只有一行簪花小楷:“今夜天香楼,妾扫榻以待。” 工部案了,秦业平安归家,这美人儿自然是要报恩的。 想到天香楼里那风流袅娜的绝色尤物,再想想家中那三个相互提防,能看不能吃的小丫头片子。 贾瑞心头一热,当即换了便服,趁着夜色往宁国府去。 …… 宁国府,天香楼。 红烛摇曳,香风袭人。 秦可卿早已沐浴熏香,换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绯红纱衣。 那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更显诱人。 见到贾瑞推窗而入,她如乳燕投林般扑进贾瑞怀中。 “冤家!你总算来了!” “多谢你救了父亲……若是没有你,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她抬起那张充满红晕的俏脸,幽怨的横了贾瑞一眼。 “瑞大爷如今家中美婢成群,是不是早把妾给忘了?” 贾瑞被她这般一撩拨,心火顿起。 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那鎏金雕花大床。 “忘没忘,你试试便知!” (此处省略三千字……) 云雨初歇,秦可卿如一只慵懒的猫咪般蜷缩在贾瑞胸膛,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开心道:“爷,今日家父在工部听上官说,这次是因祸得福。因他向西厂检举有功,皇上不仅没怪罪,反而还要升他为正五品工部郎中呢!” 她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听说那西府的政老爷,在工部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从五品员外郎。 听了这个消息,那是脸色铁青,回来后把前两日刚挨了打的宝二叔又打了几个大耳刮子,说是‘你也学学人家’,真是笑死人了。” 贾瑞闻言嗤笑一声。 贾政那个迂腐的老学究,除了会读几句死书,在官场上一窍不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贾瑞又问起宁国府如今情况如何。 秦可卿想了想道:“其他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那贾珍……” “嗯?” 贾瑞挑眉,“怎么说?” 秦可卿脸上闪过一丝羞怒和厌恶:“那贾珍……自从被爷废了那话儿之后,变得越发变态了。” “他如今整日里在府里,让那些丫鬟妾室脱衣鞭挞取乐,甚至……连大奶奶这个正妻都不放过。” 贾瑞皱眉:“他可有来招惹你?” 秦可卿摇摇头:“这倒没有。而且爷这次大闹东厂救出家父,他怕也隐约知道我和爷的关系了,谅他也不敢动我。” 贾瑞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杀机。 “你且忍耐些许时日,终有一天,我会把这宁府上下都清扫一遍。”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贾瑞正欲起身离开。 忽见秦可卿美眸流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爷,别急着走嘛。” “听说那日……薛家大姑娘和爷共乘一骑,当街策马,那亲密无间的模样,可是羡煞了妾。” 她忽然一个翻身,跨坐在贾瑞腰间。 那一双桃花眼中媚意横生,如春水荡漾。 “妾这辈子怕是只能和爷这般偷偷摸摸过活,没福气和爷当众策马扬鞭……” 秦可卿伸手将头上束缚的一根发髻彩带一拉,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而下。 她将那根丝带轻轻套在贾瑞脖子上。 轻咬红唇,脸颊绯红。 “今晚,妾也要骑一骑爷这匹……没笼头的烈马!” …… 顷刻间,这天香楼春色无边、光景无限。 旖旎烛影之下,那曼妙的身姿如在草原策马、起伏奔腾。 …… 半个时辰后。 贾瑞离开天香楼时,只觉腿肚子都在微微转筋。 这秦可卿不愧是兼具仙气与媚骨的天生尤物,一旦疯起来,当真是要人命。 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秦可卿刚才的话。 那尤氏……被贾珍虐打? 贾瑞沉吟片刻,身形一折,凭着记忆向宁府里尤氏所在的院落潜去。 刚到院外,便见一处厢房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女子的抽泣声。 贾瑞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向内看去。 只见屋内水雾氤氲,一只硕大的红木澡盆里,尤氏正背对着窗户泡在水中,低声啜泣。 她将一头青丝盘起,露出大片雪白如玉的后背。 只是那原本光洁无瑕的肌肤上,此刻赫然交错着数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凄惨诱人。 贴身丫鬟银蝶正拿着热毛巾替她擦拭伤痕。 心疼道:“大奶奶,别哭了……大老爷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您也只能忍耐一二。” 尤氏咬牙道:“忍?我还要忍到几时?他如今越发变态了。今日……今日竟然要我和那些下贱姬妾一同去了衣衫,趴在床上供他鞭打取乐。 我好歹也是这宁国府的当家大奶奶,这般折辱……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银蝶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奶奶……要不,咱们去求求那位瑞大爷?” “啊?” 尤氏身子一颤。 羞恼道:“你这小蹄子胡说什么!那瑞大爷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等没脸面的事……如何能去求他?” 话虽这么说。 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日在前厅,那个年轻霸道的男人挑逗调戏她的样子。 银蝶轻嗤一声。 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大奶奶您还在矜持,怕是有些人早就和那瑞大爷有了首尾。” 尤氏闻言忙问道:“你说的是何人?” 银蝶哼道:“现在这府里谁不知道,蓉大奶奶早就和那瑞大爷勾搭上了。” 尤氏皱了皱眉:“你说的可有凭据?蓉哥儿媳妇,当真的和那瑞大爷……” 银蝶冷笑道:“大奶奶,您也太老实了。那秦家秦老爷,前日被东厂抓进去,那东厂大牢是何等的虎狼窝。 结果昨日那瑞大爷一去,不仅人救出来了,听说还要升官,连西府的政老爷都给比下去了。 因此满府上下都在传那蓉大奶奶和瑞大爷定是有了首尾,甚至还有人看到宝珠还往瑞大爷府上跑。” 尤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味难明之色。 随即咬牙冷笑道:“即便是如此,也是蓉哥儿那死鬼应得的。他活着时,便常有把自己媳妇献给大老爷之心,还当我不知道。 活该死了还当绿王八,我们这宁府上下,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便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银蝶凑到尤氏耳边。 怂恿道:“大奶奶,您如今年纪也不大,身段模样也不比蓉大奶奶差多少…… 何苦守着大老爷那个废人受活罪?若是……若是从了那瑞大爷,有了计较,即便做个暗室,也好过在这火坑里受罪。” 尤氏被说得面红耳赤。 啐了一口:“死蹄子!越发胡说了!还不快去隔壁厢房给我拿衣裳来!” 待银蝶偷笑着退出去。 尤氏一个人泡在水中,神情恍惚。 她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那丰腴成熟的身段,又摸了摸背上的伤痕,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与冲动。 “若是真的……求他……”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尤氏以为是银蝶拿衣服回来了,便从水中站起身。 嗔怪道:“你这小蹄子,手脚倒快,也不知拿件厚实点的……” “哗啦啦……” 水声作响。 一具白璧无瑕、丰腴动人的成熟娇躯,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展露在空气中。 水珠顺着她那修长的脖颈、圆润的香肩滑落,划过纤腰,最后汇聚在那挺翘的丰臀之上。 尤氏转过身,正要伸手接衣服。 然而,当她看清站在屋内那个目光灼灼的高大男子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不是银蝶。 那是……贾瑞! …… 第103章 惊出浴尤氏掩春情,许承诺贾瑞钓金钗 厢房内水汽氤氲,烛影摇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啊……你……” 尤氏刚转过那白生生的身子,猛见身后立着个一个目光灼灼的伟岸男子。 定睛一瞧,竟是贾瑞。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羞耻与惊恐如潮水般涌来,下意识的就要失声尖叫。 贾瑞眼疾手快,一步跨上。 一只大手猛的捂住了尤氏的樱桃小口,将那声尖叫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而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得顺势向下一捞。 紧紧搂住了尤氏那在磨盘般丰臀映衬下,显得尤为纤细柔韧的杨柳腰肢。 “哗啦……” 浴盆里水珠飞溅。 两人就这样毫无阻隔的紧贴在了一起。 尤氏终究已非豆蔻少女,积年之下,身子已然微微有些丰腴。 此刻这般光景,刚出浴的肌肤滑腻如酥。 饶是贾瑞隔着衣裳,也能觉出那惊心动魄的温软。 而尤氏赤身被一个男子如此霸道的搂在怀里。 只觉浑身瞬间酥软,心神如遭雷击。 整个人像是一摊春泥般瘫软在贾瑞怀中,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贾瑞闻到一股刚出浴的清香,如兰似麝,直钻鼻息。 他低头看去。 怀中妇人那一身白璧无瑕、凹凸有致的丰腴美肉,此刻尽收眼底。 那圆润如玉的香肩,那惊心动魄的雪峰,那平坦光洁的小腹,还有那修长笔直的玉腿…… 每一处都散发着成熟妇人独有的极致韵味。 尤其是背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更显凄美与诱惑。 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又莫名想要狠狠蹂躏。 “这女人虽年纪不小,但也当真算得上极品尤物,不愧姓尤。” “只是不知……她那两个传说中的绝色金钗妹子,尤二姐与尤三姐,又是何等风情?” 原书,尤氏三姐妹中的尤二姐最是魅惑动人,几乎要超过宝钗、黛玉、秦可卿三女。 贾瑞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又回到了眼前。 纵然他刚在天香楼纵马奔腾,体力精力消耗颇巨。 此刻亦觉得小腹丹田处一阵火热,仿佛那九阳真神功突破,炙热真气升腾。 贾瑞凑到尤氏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边。 压低声音:“大嫂子,你这是想要喊得阖府尽知吗?” “若是引来了人,看见大嫂子这般赤条条模样在我怀里,怕是你我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尤氏闻言,身子猛的一颤。 惊慌过后,理智稍稍回笼。 她虽然嫁给了贾珍那个荒淫无耻的畜生,但自身却是极为洁身自好的。 贾珍往日就妻妾成群,极少碰她这个正妻。 即便后来贾珍废了,心理扭曲变态,她也只是默默忍受折辱,从未动过半点逾矩的念头。 可如今…… 自己竟然这般不知羞耻的模样被贾瑞搂在怀里。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宁国府管家大奶奶的名节就算是彻底毁了,今后还怎生见人。 尤氏羞愤欲死,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颤声道:“瑞大爷……你怎会在这……” “快撒手……你是要逼死我么……” 她试图挣扎,可那软绵绵的力道在贾瑞看来,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贾瑞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又在尤氏耳边轻声道:“大嫂子莫慌,刚才你们主仆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贾珍禽兽不如,迟早要遭报应。若是大嫂子有意……我必不相负。” 说话间,他那只大手并没有闲着。 而是轻轻覆上了尤氏光洁如玉的后背。 指腹沿着那一道道青紫色的掐痕,轻柔的抚动。 “大嫂子……受苦了。” 这一声低语,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碎了尤氏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 她不禁又羞又惊,又酥又麻。 被贾瑞这般手指轻柔小意的抚摸着伤痕,尤氏只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柔情涌上心头。 那种被人呵护、被人珍视的感觉。 让她这个饱受冷落与虐待的女人,瞬间心防失守。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几乎要整个人挂在贾瑞身上。 内心深处,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滋生。 “贾珍那个畜生这般作践我,我为何还要守着这活寡?若是跟了这瑞大爷……” 只是她虽小门小户出身,但素来拘谨自持。 内心重重束缚之下,终究还是让她在悬崖边死死勒住了马缰。 尤氏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挣扎与哀求。 咬着牙急声道:“瑞大爷……” “快松手……银蝶……快要回来了……” “你容我……容我再考虑考虑……” 贾瑞看着她那副既羞耻又动情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种事,急不得。 尤氏毕竟是宁府当家大奶奶,又是宁荣两府出了名的贞洁之人。 与那荣府里真正守了寡的李纨不相上下。 若是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况且,她身后还关联着尤二姐、尤三姐这两个在榜的金钗。 贾瑞欲收众金钗之心,逆天改命。 便得放长线,钓大鱼。 “好!” 贾瑞淡淡一笑,也不强迫。 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指尖在她那光洁如玉的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大嫂子珍重,以后若有什么难事,自可来找我。” “我府上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罢,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丫鬟银蝶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裳走了进来。 看见尤氏正浑身湿漉漉的瘫坐在澡盆旁的脚踏上。 满脸红晕,气喘吁吁,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银蝶唬了一跳,忙上前道:“脸怎么这么红?还瘫坐在地上,可是水太热熏着了?” 尤氏慌忙扯过一件纱衣裹住身子。 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有些闷热罢了……快伺候我更衣……” 她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背上那几处被贾瑞抚摸过的伤痕,似乎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 第104章 强敌环伺西厂危,定计施筹逼红莺 次日,西厂官署。 气氛凝重。 黄锦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脸忧色的看着刚进门的贾瑞。 “贾百户,两日后的御前武道大比,你可有把握?” 不等贾瑞回答,黄锦又神色严峻道:“这次大比,太上皇亲自拍板,西厂、东厂、龙禁尉、六扇门四方都要参与。 而且……其他三个衙门对此都极是重视,派出的皆是年轻一代中的顶尖高手。” 贾瑞沉思片刻问道:“他们都派了谁?” 黄锦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递给贾瑞。 “这次大比,规定每个衙门可出战三人,皆要是各自衙门中的年轻俊杰,且基本都是天骄榜上的人物。” “先说六扇门。” “他们一直被两厂一卫压制,这次是憋着劲要翻身。除了那位已经是紫袍神捕的无情不便出战外,其余三大名捕悉数登场!” “追命,先天七品巅峰,天骄榜第四十,你也见过了,腿法了得。” “冷血,先天八品初阶,剑道高手,天骄榜第三十六。此人剑如其名,冷血无情,出手必见血。” “最棘手的是铁手!先天八品高阶,天骄榜第二十六!那一双铁臂刀枪不入,内力深厚无比,乃是这次比试夺魁的热门。” 贾瑞微微颔首。 这三大名捕虽是厉害,不过尚未突破九品,不足为虑。 黄锦继续道:“再说龙禁尉。” “韩风,七纹百户,先天八品初阶,天骄榜第三十五,与那冷血伯仲之间。” “但龙禁尉真正的杀手锏,是一个叫沈炼的七纹百户。此人乃是龙禁尉中最年轻、最强的百户官。 修为据说已达先天八品巅峰,天骄榜排名第二十。离先天九品只差临门一脚,传闻三年内必成化境宗师。” “龙禁尉只派了这两人,显然是信心十足,觉得光靠这两人就足以横扫全场了。” 说到这,黄锦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最后是东厂。” “他们更狂,只派了一人出战!” “就是那日在东厂门口截杀你的莲花阁太监怜花。此人虽因内侍身份,不在天骄榜上。 但据咱们探子回报,他的实力……起码已有先天九品,甚至更高。那日你也见识过他手段了。” “先天九品嘛……” 贾瑞闻言双目微眯。 那日的交手,他虽然没动全力,但也感觉出对方那剑法的诡异阴毒。 若是生死搏杀,确实是个大麻烦。 黄锦看着贾瑞。 苦笑道:“反观咱们西厂……青龙司随督主外出,朱雀司散布江湖。目前在京能拿得出手的年轻高手,只有你和那个朱七。” “朱七虽然也不错,但只是先天七品。怕济不了什么事。而且这几个衙门定然群起针对我们西厂。” “这一仗……你恐怕是要被车轮战,凶多吉少啊。”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贾瑞的肩膀。 “贾老弟,若真不敌,便果断认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家会让干爹吕公公随时出言阻止,绝不能让你折在擂台上。” 贾瑞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他有九阳神功和六品皇道气运在身,其实倒也不甚在乎被车轮战。 不过倒是可以借机让一个实力够强的高手,逐步陷入他的掌控。 贾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个身穿红衣、英姿飒爽的身影。 …… 西厂大牢,天字号牢房。 这几日,红娘子崔红莺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虽然被鬼手王灌了散气散,一身真气提不起来。 但贾瑞并没有再为难她。 甚至还安排了两名女狱卒专门照看,干净的衣服、被子,还有每日饭菜供着。 除了不能出去,倒也不算受罪。 “哗啦……” 铁门打开。 一身飞鱼服的贾瑞走了进来。 崔红莺正盘膝坐在地上,试图催动自己真气恢复。 闻声猛的睁开眼,看见是贾瑞,美眸中顿时喷出怒火。 “你这阉党的鹰犬,又来做什么?” 贾瑞也不着恼,挥退了两名女狱卒。 拉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红娘子,我们做个交易。” “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考虑放了你。” 崔红莺闻言一愣。 随即俏脸涨红,眼中满是羞愤与鄙夷:“做梦!” “你以为我会为了苟活,就……就主动献身于你这个无耻鹰犬?” “还有,你杀了我那三个兄弟。我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怎么可能从了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贾瑞淡淡一笑,拍了拍手:“带上来。” 两名番子押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大汉走了进来。 “老七?” 崔红莺霍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那不是王七是谁? “大嫂!” 王七见到崔红莺无恙,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番子死死按住。 崔红莺急道:“老七!老二和老五呢?他们……” 王七咬牙道:“大嫂放心!二哥和五哥都没死。这狗官没有杀我们,只是把我们关起来了。” 他又转头对着贾瑞怒吼道:“狗官,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拿我们要挟大嫂。” “带下去。” 贾瑞挥挥手,番子们又将骂骂咧咧的王七拖了下去。 直到牢门重新关上,贾瑞才转头看向一脸神情复杂的崔红莺。 淡淡道:“前两日跟着那孙绍祖处决的,不过是几个替死鬼罢了。” “但这三人现在活着,并不代表……以后还能活着。” “他们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 崔红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羞怒道:“你想要我的身子,只管用强便是,反正我现在也抗拒不了。但要我心甘情愿献身给你,我……我做不到!” 贾瑞皱了皱眉:“谁说我要你的身子了?” 崔红莺闻言神情一滞。 咬牙冷哼道:“你除了要我献身外,还能要我做什么。要招安我们梁山?那是不可能的。萧大哥替天行道,绝不会向腐败的朝廷投降。” 贾瑞淡淡一笑:“萧长风愿不愿意招安,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崔红莺面前。 “你的修为不俗!” “我要你……以西厂的身份,和我一起参加两日后的御前武道大比!” …… 第105章 万众唱衰下注,梁山好汉潜入 宁国府暖阁。 酒香四溢。 今日贾珍特意做东,宴请贾琏、贾宝玉、薛蟠等几人。 酒过三巡,贾珍面上泛着红光。 拍着桌子笑道:“明日皇城外广场,西厂、东厂、龙禁尉、六扇门等衙门武道大比,你们也都听说了吧? 如今这大街小巷都在传,其中强弱悬殊。那西厂以及贾瑞这一回,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贾蔷在一旁执壶斟酒。 闻言凑趣笑道:“大老爷说得是,我也听说了。这次其他三家衙门派出的都是绝顶高手。 什么四大名捕、内廷杀神什么的。唯独西厂,听说没几个能打的年轻高手,连那贾瑞都能充数上场。 如今神京最大的赌坊万贯楼开了盘口,买西厂输的赔率极低,可谓是众望所归啊。” 他说着又对贾珍笑道:“大老爷,咱们要不要也去万贯楼买一把?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贾珍哈哈大笑。 捋着胡须道:“自然要买,蔷儿,你一会去账房支两万两银子,去万贯楼,全买西厂和贾瑞输,咱们也赚一笔这‘倒霉财’。” 贾宝玉坐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翠红楼被贾瑞弄的颜面扫地。 又害得自己挨了贾政的打,心中这口恶气憋了许久。 “珍大哥哥说得极是!” 贾宝玉叹了口气,遗憾道:“可惜老太太和太太管得严,我手头没多少可用的银子。 不然我也去下一注买贾瑞那厮输,看那个混账东西倒霉,我心里才痛快。” 贾珍大方一挥手:“这有何难?宝兄弟只管从我这儿拿银子去押。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哥哥的,也就是图个乐呵。更何况,压根不可能输。” 宝玉大喜,忙举杯称谢。 席间,唯有贾琏和薛蟠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忧色。 他们二人虽与贾瑞交好,但关于这四大衙门武道比试一事。 这几日外头传的沸沸扬扬,三家围剿西厂之势已成,贾瑞真的能扛得住吗? …… 荣国府。 散席后,贾琏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长吁短叹。 王熙凤正在炕上算账,见他这副模样。 挑眉道:“这是怎么了?黄汤灌多了?” 贾琏叹息着将从贾珍那听到的见闻说了一番。 又皱眉道:“现在外头都说西厂和瑞兄弟这次凶多吉少……” 王熙凤闻言,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我就知道那破落户蹦跶不了几天。仗着西厂的势,连自家族人都敢欺负,如今踢到铁板了吧?” 她眼珠一转,忽然问道:“刚才听你说,外头赌坊都在开盘押那西厂输?” 贾琏点头:“万贯楼的盘口,西厂的胜负赔率,稳得很。” “平儿!” 王熙凤当即冲外头喊了一声。 平儿闻言当即掀帘子走了进来:“二奶奶有什么吩咐?” 王熙凤道:“去,把官中银库的钥匙拿来,取一万两银票,先不要入账。让来旺赶紧送到万贯楼去,全押那西厂和贾瑞输!” 平儿大惊,忙劝道:“二奶奶,使不得啊。那一万两是备着年关祭祖,还有发放底下人月例、年例以及老太太、太太各家应酬用的银子。这若是动了,万一……” “呸!” 王熙凤啐了一口。 “什么万一?满神京城都知道那西厂输定了,那贾瑞搞不好命都要丢在擂台上。 这钱是白捡的,为什么不赚?有了这笔钱,这个年咱们也能过得肥些,快去。” 平儿无法,只得去取了银子给来旺送去。 …… 潇湘馆。 贾宝玉从宁府回来,兴冲冲的跑进园子。 见众姊妹都在黛玉房中说话。 便得意洋洋的宣扬道:“林妹妹,云妹妹,三妹妹,明日有好戏看了。 那西厂和贾瑞要在皇城外擂台被人围剿,听说龙禁尉和六扇门,甚至东厂的高手都要教训他,这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黛玉原本正和迎春下棋,听了这话,手中棋子一抖,掉落在棋盘上。 眉头紧蹙,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慌。 迎春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她刚因贾瑞才脱了孙绍祖那个火坑,心中最是感激。 听到贾瑞有难,忙低头轻声念佛保佑贾瑞无事。 湘云和探春面面相觑。 湘云哼道:“二哥哥,你又从哪里去听来的胡话,瑞大哥哥怎么会输。” 贾宝玉心中得意,也不和湘云争辩。 只绘声绘色的给众女描述从贾珍处听来的见闻。 众女听到贾瑞和那西厂竟似成了众矢之的,这般危急。 顿时心里都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林黛玉更是愁涌心头,只在心里暗祷,贾瑞千万不要有事。 …… 梨香院,薛家。 薛蟠一进门就急吼吼的扯开了嗓子:“妹妹,这下可坏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茶。 喘气道:“瑞兄弟他们西厂,明日要和那东厂、龙禁尉、六扇门比斗,怕是凶多吉少。 刚我还去万贯楼看了一圈,那盘口赔率开得吓人。所有人都在买西厂和瑞兄弟输。” 说罢又将各处打听来的消息,和宝钗说了一遍。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做针线,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 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丝怒容。 “哼!” 她轻哼一声,语气清冷。 “哥哥,咱们家在神京城能调动的现银,还有铺子里的流动银子,全都凑齐了哪怕是起码有十几万两吧?” 薛蟠闻言吓了一跳。 结巴道:“妹……妹妹,你要干嘛?” 薛宝钗沉声道:“你去万贯楼,把这些银子全下注了。” “就买瑞大哥赢,买西厂夺魁!” “这一次,咱们薛家就陪瑞大哥再豪赌一场。若赢了,怕不能赶上好几年的收益。若输了……大不了咱们重新来过!” “我相信瑞大哥,定能让那万贯楼赔到破产!” …… 神京城南,一家客栈房间内。 几个身形彪悍的汉子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 为首一人儒生打扮,手摇折扇,正是梁山二当家、绰号“鬼算子”的伍勇。 旁边一个黑脸如炭、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焦躁的磨着手中的板斧,乃是梁山聚义厅绰号“铁蛮牛”的铁奎。 伍勇沉声道:“青州节度使最近调动兵马,欲对我梁山用兵围剿,大当家无法分身。 这次咱们带两百精锐兄弟潜入这神京城救大嫂,需要有个万全之策,切不可鲁莽行事。” 那铁奎焦躁道:“做什么鸟计划,兄弟们直接杀进那西厂不就可以了?” 伍勇皱眉:“神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就算我们几个加上潜伏在各处的两百兄弟,也断不能打进那西厂衙门,救出大嫂。” 这时边上一个汉子神情异常。 吞吞吐吐道:“那抓住大嫂的西厂鹰犬在信中所言,大嫂已经是他的女人了,这……”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神情古怪。 “放屁!” 铁奎勃然大怒,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踢得粉碎,双目赤红如血。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嫂乃是女中豪杰,怎会委身给那阉党走狗?” 那汉子不服道:“这也并非我胡言乱语,却是那西厂鹰犬将书信还有大嫂那……那贴身肚兜都送回了梁山……” 铁奎最是崇敬大当家萧长风,闻言更是勃然。 挥舞着板斧吼道:“谁敢再污大嫂清白,老子劈了他。老子现在就去西厂,把那姓贾的碎尸万段!” “坐下!” 伍勇厉喝一声。 虽然他也是脸色铁青,一万个不信,但心中亦是有些了然。 “贴身之物都在人家手上了……这事,怕是……” 伍勇心中暗叹,却不便说出口。 只阴沉着脸道:“这里是神京,不是梁山!不可鲁莽!” 这时,一名汉子推门而入。 “二当家!我回来了。” 伍勇当即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那打探的汉子喝了口水,抹了把嘴唇。 “刚打探到消息,明日皇城外广场举行御前武道大比。两厂一卫皆会出战,百姓亦可观战。现在满城都在传,说那西厂必败无疑!” 伍勇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 “好机会!” “明日我们几人先乔装打扮,混入人群观战!” “那西厂既被人唱衰,明日必有大乱。咱们静观其变,若西厂落败,我们到时候便聚集潜伏入城的所有兄弟,伺机去救人。” …… 第106章 各方人马出场,梁山误会加深 翌日,皇城外中央广场。 朝廷特意搭建的巨大擂台四周,旌旗蔽日。 两厂一卫及六扇门各路番子、校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个个手按刀柄,肃立如松。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直冲云霄。 神京城围观的百姓、游侠、权贵子弟挤得水泄不通。 那话题中心,自然离不开今日的武道比试,以及各大赌坊开出的盘口。 “听说了吗?万贯楼的赔率,买六扇门赢是一赔一,买龙禁尉也不过一赔一点二。唯独那西厂……” 一个闲汉啐了一口唾沫。 大声嘲笑道:“一赔十啊!嘿,我看那西厂就是来凑数的。除了抄家厉害,真刀真枪干起来,怕是第一场就要被打趴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的伍勇和铁奎等梁山众人,听着周围对西厂的嘲讽,心中更添了几分轻视。 铁奎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冷笑道:“这些西厂的狗番子名声果然臭不可闻。等他们被打残了,咱们正好趁乱动手。” 伍勇扫视四周,压低嗓门道:“不可轻举妄动,今日这擂台附近,怕是遍布鹰犬,我们先静观其变。” …… “轰……” 这时一声号炮响彻天际,今日比斗几方人马悉数登场。 “六扇门的人来了!” 众人的喧闹声中,一行人马气势如虹的进场。 为首那人身穿猩红官袍,气度雍容自带一股贵气,正是六扇门总提调官、景田侯之孙裘良。 在他身后,便是威震江湖的四大名捕。 铁手赤裸双臂,肌肉虬结如精铁。 冷血面容森寒,剑意逼人。 追命仰头灌酒,潇洒不羁。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队伍中被推着的一辆特制轮椅上的白衣女子。 她清冷如雪,淡漠出尘,仿佛这尘世喧嚣皆与她无关。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快看!是无情大人!” “四大名捕齐聚,这气场,我看魁首非六扇门莫属!” 紧接着,又是一声号炮。 “龙禁尉到……” 北镇抚使钱彬面沉如水,带着一队身穿飞鱼服的精锐阔步而来。 除了那神情剽悍的韩风外。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一名神情冷淡、沉默寡言的青年百户身上。 他手提绣春刀,步伐沉稳。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周身气势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是那沈炼!” 台下有眼尖的江湖客惊呼。 “龙禁尉最年轻、最强的百户。听说他三年之内必跨进宗师境,乃是此次夺魁的最大热门。” 沈炼似乎听到了议论,只微微侧头,那冰冷的眼神扫过。 喧闹的人群竟瞬间安静了几分,如被寒霜封冻。 随后,东厂副厂公曹正淳笑面迎人的入场。 身后跟着那个面容阴柔的年轻太监怜花。 众人虽不知这年轻太监深浅,但被那阴冷的目光一扫。 只觉脊背发凉,如被毒蛇盯上一般。 …… 最后,轮到了西厂入场。 随着唱喏声,吕芳和黄锦带着西厂众人缓缓走来。 相比于前三家的气势非凡、高手如云,西厂这支队伍显得格外“单薄”。 贾瑞一身飞鱼服,神色淡然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面色紧张、手心冒汗的朱七。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西厂飞鱼服,虽是男装打扮,却难掩那蜂腰长腿的绝色身段。 一头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却又妩媚天成的俏脸。 赫然正是那被迫而来的崔红莺。 她的出现,顿时引来台下一阵骚动和议论。 “咦?西厂没人了吗?怎么派了个娘们儿上场?” “不过这小娘皮长得倒真标致,也是西厂的番子?” 然而,这些普通的议论声听在台下梁山众人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呃!” 人群中,铁奎猛的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呼吸瞬间粗重如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那不是大嫂吗?” “她……她怎么穿着西厂的狗皮?还跟在那姓贾的身后?” 伍勇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碎了骨架。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崔红莺那一身刺眼的飞鱼服。 “信中之言……竟然是真的!” “她竟真的投靠了西厂,成了朝廷鹰犬的爪牙!” 若是被抓、被杀、甚至被辱,他们尚能接受。 可如今崔红莺堂而皇之地穿着西厂飞鱼服,站在仇人身后。 这对于讲究“忠义”的梁山好汉来说,简直是比死还难受的背叛与羞辱。 …… 擂台上。 贾瑞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神情局促不安、满脸羞愤的崔红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算算时日,那些梁山贼寇收到他的书信和‘信物’,怕是也已经陆续有人马混进神京城了。 倘若在城中谋划的话,今日这般场合,必然会来观看。 他逼迫崔红莺替西厂出战,并不全是为了她那一身武力。 而是为了诛梁山众人的心! 贾瑞不动声色地对混在人群中的几个西厂密探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乔装成闲汉的密探心领神会,立刻分散开来。 故意在几处人群汇聚处议论起来: “嘿!你们不知道吧?那个女扮男装的俊俏番子,就是那赫赫有名的青州绿林红娘子!” “我也听说了!听说她是被西厂贾百户抓回来的。本来是要杀头的,结果怎么着?” 那密探挤眉弄眼,一脸猥琐的笑意。 “结果人家红娘子一眼就相中了那贾百户那风流俊俏的模样。说是宁愿弃暗投明,也要给贾百户当个贴身护卫。说是护卫……嘿嘿,晚上指不定怎么护呢。” “可不是嘛,英雄爱美人,美人爱俏郎。那山沟沟里的土匪头子如何能跟咱们神京城堂堂西厂年轻百户官相比,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这一字一句,如一把把尖刀,狠狠插在潜伏人群中的梁山众人的心窝子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铁奎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 伸手就要去拔藏在背后包袱里的板斧。 “这对狗男女!老子要劈了他们!” “住手!” 伍勇眼疾手快,死死按住铁奎的手腕。 他双目阴鸷得可怕,低声道: “这是御前大比,周围全是朝廷人马,你现在动手就是送死,还要害死众兄弟。” “忍着!等比试结束……咱们再伺机找这对奸夫淫妇算总账,给大当家报仇。” …… 第107章 万贵妃遇袭,一刀惊艳 待西厂等几方参与比斗的衙门尽数入场后。 忽然场上又是一阵哗然。 “万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喏声,金瓜开道,黄罗伞盖遮天蔽日。 擂台边,一架极尽奢华的八抬凤鸾大轿缓缓落下。 珠帘卷起,一位宫装丽人缓步而出。 正是当今隆武帝最宠爱的女人万贞儿。 这位万贵妃虽已年过三十,却正是女子风韵最盛之时。 云鬓高耸,斜插九尾金凤钗,眉心一点殷红花钿。 愈发衬得那张脸美艳无双,却又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杀伐气。 那一双凤目流转间,竟比朝堂上的男子还要多几分凌厉与威严。 “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场的所有官员百姓齐齐跪拜。 东厂这边。 曹正淳跪在地上,面上恭敬可掬,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嘿,万岁爷没来,却派了这位最得宠的主儿来。看来这西厂果然是这位娘娘的心头肉。只是太上皇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龙禁尉北镇抚使钱彬面沉如水。 “哼,就算贵妃娘娘来了又如何?擂台之上拳脚无眼,若是西厂的人被打死,难道娘娘还能怪罪其他人不成?” 龙禁尉屡次吃瘪在西厂以及贾瑞手里。 因此钱彬深恨之,今日打定主意,必要西厂见血殒命。 西厂这边。 贾瑞虽然也随着众人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大胆的在那位万贵妃身上打了个转。 看着那雍容华贵、气场强大的华贵女子。 贾瑞心中暗自咋舌。 “坊间传闻这万贵妃比隆武帝大了足足十几岁,本以为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如今一见,却是这等风华绝代、美艳异常。” “这般成熟美妇才有的极致韵味与协理朝政的霸气,哪里是那些青涩少女能比的?难怪能把隆武帝迷得神魂颠倒,专宠后宫。” 贾瑞知道自己这西厂,就是这位万贵妃力排众议成立的。 隆武帝被那太上皇压制,若无这个厉害的女人协助。 怕是早就彻底成为了傀儡。 似乎是察觉到了贾瑞那毫不避讳的目光。 台上的万贵妃凤目微转,淡淡扫了贾瑞一眼。 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透出一丝玩味与欣赏。 贾瑞接触到那万贵妃的目光,体内的皇道真气竟有一丝隐隐的波动。 “噫,这万贞儿怕是不简单,竟能引动我的皇道真气。” 贾瑞心中暗自诧异。 对方的气息很是隐晦,若不是他独特的皇道真气,寻常人怕是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这万人俯首之际。 异变陡生! 擂台下方的阴影处,毫无征兆地窜出四五道灰影。 这些人身法诡异,快如鬼魅。 手中兵刃泛着幽蓝毒光,竟是直扑主台上的万贵妃而去。 “无生父母,真空家乡!” “诛杀妖妃!清君侧!” …… 无生教!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尖叫声四起。 西厂这边,朱七等番子大惊失色,正欲拔刀冲上去护驾。 贾瑞却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里可是皇城根下,两厂一卫重重布控,这些无生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 除非……有人故意放水,要演一出戏。 眼看那几道灰影已逼近凤驾十步之内。 一个身影骤然挡在那些无生教刺客面前。 “锵……” 一道清越的刀气震动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满场的嘈杂。 众人只觉眼前陡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刀气瞬间撕裂了虚空。 那刀势之盛,竟如长虹贯日,带着一股斩断一切、不可阻挡的决绝与霸道! 一刀! 仅仅是一刀。 那四五名身手不凡、起码有着先天一二品修为的无生教刺客,身形猛的一僵,随后齐齐从半空中跌落。 噗!噗!噗! 数颗头颅同时滚落,切口平滑如镜,血泉冲天而起。 全场死寂。 除了贾瑞和东厂那个面无表情的怜花太监外。 其余众人,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六扇门那边。 铁手、冷血、追命三人瞳孔骤缩,互相对视一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刀……若是砍在他们身上…… 那沈炼收刀入鞘,神色漠然。 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便转身走回龙禁尉的队列。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场面这才控制下来。 裘良、钱彬、曹正淳、吕芳四位衙门首领连忙上前,齐齐向万贵妃请罪。 “臣(奴婢)等办事不周,放了这等刺客进场,惊扰了娘娘凤驾,死罪!” 万贵妃端坐在凤椅上,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波动。 只凤目微眯,扫过地上的尸体。 淡淡道:“无妨,跳梁小丑罢了。”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沈炼身上,眼中满是赞赏。 “刀法不错,赏金千两。” 当即有人将那些无生教刺客尸体尽数拖下,清理擂台。 经此一役,那龙禁尉最强百户沈炼之名,瞬间如日中天,风头一时无量。 崔红莺看着那气势沉凝如山的沈炼。 忍不住对贾瑞冷笑道:“看来你们西厂,今日是遇到对手了。我建议你还是趁早认输,那龙禁尉百户的实力远在你之上。” 贾瑞神色平淡,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淡淡道:“刀法是不错,刚猛有余。可惜……过刚易折。” …… 正在这时。 “太上皇圣旨意到……!” 一名身穿大红蟒袍的老太监在一群内侍的簇拥下走上擂台。 听到是太上皇的旨意,便是万贵妃也只得跪下听旨。 那老太监展开明黄色的诏书,尖声宣读: “上皇旨谕:今日御前武道比试,乃为以此彰显国威,整肃法纪。今日夺魁之衙门,有权……监察其余落败三家!钦此!” “轰……”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监察其余三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赢家将凌驾于其他三个衙门之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道旨意分明就是针对西厂的。 西厂初立,监察天下,风头太盛。 太上皇这是要借刀杀人。 一旦西厂输了,就要被东厂、龙禁尉甚至六扇门监察节制,那还谈什么皇权特许?直接就废了。 万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凤目含煞。 她知道这是太上皇在敲打隆武帝和她。 可那是太上皇的旨意,她一时亦无法反驳。 其他三个衙门的人则是神情振奋,眼中燃起了熊熊野火。 尤其是六扇门。 他们被两厂一卫压制太久了,若是这次能胜,便能翻身做主。 追命紧握拳头,冷血握紧了剑柄,就连铁手也是一脸跃跃欲试。 唯有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女子无情,清冷的目光扫过如山岳般的沈炼,又看了看东厂那个阴气森森的怜花,眉头微蹙。 “那龙禁尉沈炼势不可挡,东厂怜花诡异莫测。今日我六扇门恐怕……” …… 龙禁尉这边。 北镇抚使钱彬看着沈炼,压低声音沉声道。 “沈百户。” “你今日若能夺魁,助龙禁尉监察天下。本镇抚使做主……立刻升你为实授副千户!” 一直面无表情的沈炼,此刻那张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在龙禁尉中没有后台,不靠钻营,纯粹是靠着手中的刀和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走到今天。 从百户到实授副千户便是一道天堑,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沈炼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 沉声道:“大人放心。沈某的刀……必不负所托!” …… 东厂阵营。 曹正淳依旧是一副笑弥勒的模样,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身边的年轻太监怜花,更是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只那一双阴戾的眸子,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对于莲花阁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而言,输赢、权势皆是虚妄。 唯有杀人,才是存在的意义。 …… 第108章 打情骂俏的‘狗男女’ 西厂阵营。 吕芳和黄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西厂本就监察各部。 这道旨意对西厂来说,赢了没好处,输了那便是立刻陷入被动尴尬的境地。 一旁的崔红莺见到西厂众人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由起了一股快意。 她之前被贾瑞所擒,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 皆因她是中了孙绍祖蒙汗药酒的算计,并非技不如人。 在她看来,自己先天八品巅峰的修为,要远胜贾瑞这个先天七品。 此时见其他三个衙门虎视眈眈。 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今日你们西厂若是输了,恐怕再无以前的权势。看东厂和龙禁尉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一旦落败,说不定你连性命都难保。”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似是试探,又似威胁。 “我在考虑……一会上了台,要不要全力以赴帮你。毕竟,看着你倒霉,我也挺开心的。” 贾瑞斜睨了她一眼,神色淡然。 “你是在威胁我么?” “红娘子,你是不是忘了?鬼手王虽然给你解了散气散,但那颗噬心丹还在你肚子里。没有我的解药,你会心脉寸断,暴毙而死。”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当然,还有你那三个讲义气的梁山兄弟,也会下去给你陪葬。” 崔红莺脸色一变。 咬牙切齿道:“你别拿死来吓唬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我们梁山好汉,就没有怕死的。” “不怕死是吧?” 贾瑞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崔红莺眼里,竟比恶魔还要可怖。 他凑近崔红莺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死多容易啊。但我若是不让你死,而是把你扒光了衣裳,废了武功,用铁链锁着,在整个神京城游街示众呢?” “啧啧……” 贾瑞上下打量着她那被飞鱼服包裹的曼妙身段。 戏谑道:“堂堂梁山红娘子,青州绿林中美艳无双的女匪首,裸身游街……这当真算是一件江湖盛事。 到时候,怕是你那些梁山众兄弟,还有你那位义薄云天的萧大哥,都要随你一起颜面扫地,被整个江湖耻笑了吧?” “你……” 崔红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羞愤得满脸通红。 “无耻淫贼!你敢!” 她怒极攻心,早已忘了场合。 抬手便是一掌,直拍贾瑞的面门。 “呼……” 掌风凌厉,竟是动了真火。 然而,就在那玉掌离贾瑞脸颊还有三寸之时。 “啪……” 贾瑞的手爪毫无征兆的探出,如铁钳般精准的扣住了她的皓腕。 正是龙爪手之擒龙式! 崔红莺只觉手腕上一股刚猛无俦的劲力传来。 如被铁圈箍住一般,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贾瑞另一只手又手指轻颤挥出,正是兰花拂穴手。 指尖扫过崔红莺的胸腹。 崔红莺顿时半边身子酥麻,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她心头不由惊怒:这是什么爪功?好凌厉的劲力! 贾瑞捏着崔红莺的手腕,神色不变,只微微侧头。 轻叱道:“别闹了,那么多人看着呢,还嫌不够丢人?” 崔红莺气的咬碎银牙,心中极不服气。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也让她不得不承认,这西厂鹰犬的实力……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她看了看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只得恨恨的收回手。 咬着下唇,不再言语。 心中却是暗暗发狠:“哼!也就是趁我不备,力气大些罢了。真到了擂台上,比的是杀人技,还得靠老娘给你力挽狂澜。” 而他们这一番近乎于暧昧打闹的交手和耳鬓厮磨的轻语。 落在台下混在人群中的伍勇、铁奎等人眼中,却是变了味儿。 铁奎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喷火。 “二哥,你看!那对狗男女,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就在那……打情骂俏!” 伍勇轻哼一声,脸色亦十分不好看。 …… 这时,台上那代表太上皇而来的老太监,忽然又从边上内侍手里捧过一只金丝楠木的签筒。 尖声宣布道:“上皇还有口谕:此次比试,为示公平,采用‘抽签’之法。” “哪一方抽到‘红签’,便为擂主,率先上台,接受其余三家的轮番挑战。直至该方三名人选全部败下阵来,方可换人!”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什么“公平”?这分明就是“车轮战”。 谁抽到红签,谁就是众矢之的,要被另外三家硬生生耗死。 吕芳和黄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谁都看得出来,司礼监既然敢这么安排,那签筒里肯定做了手脚。 这“红签”,百分之百是给西厂准备的。 万贵妃端坐在凤椅上,凤眸微眯。 冷声道:“王公公,此举是否太过儿戏?四方捉队而战尚且公允,这般车轮战法,岂不是有意针对?” 那老太监却只是躬了躬身,皮笑肉不笑的淡淡顶了回去。 “娘娘容禀,这是太上皇的旨意。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对方搬出了太上皇,万贵妃纵有千般不满,此刻也不便当众发作。 只能冷哼一声,拂袖不语。 “抽签开始!” 那老太监将手伸进签筒,搅弄了一番。 随后随手抽出一根令牌,看都没看一眼,便高高举起。 “西厂……红签!” “即刻上台,接受挑战!” “第一家挑战者……六扇门!” 台下嘘声四起,不少观战的江湖豪客都看不下去了。 “这也太黑了吧?连演都不演了?” “这就是明摆着要整死西厂嘛!” 六扇门阵营中,铁手、冷血等人也是眉头微皱。 虽然他们想赢,但这种被司礼监当枪使,去消耗西厂的感觉,着实让人不爽。 他们就算赢了西厂,之后还要面对满状态的龙禁尉和东厂,这买卖亏得慌。 安排最先出场的追命,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打了再说!” “呼……” 他脚下一顿,身形一晃,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擂台中央。 显示出极强的腿功和身法。 当即引得台下不少人喝彩。 追命目光如电,直视西厂方向。 冷喝道:“六扇门追命在此,西厂谁先来出战?” …… 西厂阵营。 贾瑞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沉声安排道:“朱七,第一阵。” “崔红莺,第二阵。” “我,最后一阵。” 崔红莺闻言,柳眉倒竖。 不服气道:“凭什么你是压轴?论武功修为,我乃先天八品巅峰,你不过区区七品,理应我来压轴才是!” 贾瑞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别到时候心浮气躁,一下就被人打落下台,甚至被人打死。那我这番布局,可就白费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崔红莺。 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朱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尽力即可,若是感到不敌,便果断认输,不丢人。” 看着朱七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贾瑞嘴角勾起一抹强大的自信。 “天塌不下来。” “有我在,西厂……输不了。” 边上的崔红莺听了这话,忍不住嗤之以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大的口气!等你被那沈炼一刀劈了的时候,看你嘴还硬不硬!” …… 第109章 首场惨败,红娘子出手 擂台之上。 那司礼监老太监立于台侧,那张惨白无须的老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尖声喝道:“第一场,西厂朱七,对阵,六扇门追命!” “开始吧!” 话音未落,擂台上的气氛瞬间凝重。 朱七手握雁翎刀,额角冷汗涔涔。 他深知自己先天七品高阶的修为,比起早已名震江湖的追命差了一筹。 但他退不得,这一战关乎西厂颜面和未来的存亡。 便是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杀!” 朱七暴喝一声,刀光如练,裹挟着惨烈的杀气,一招“力劈华山”直斩追命面门。 追命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身形竟如醉汉般摇晃,却在刀锋临身的刹那,诡异地滑开三寸。 “太慢了。” 随着一声轻嗤,追命身形倒旋,双腿如两条钢鞭,瞬间踢出漫天腿影。 砰!砰!砰! 闷响声如击败革。 朱七虽拼死格挡,但那腿劲透骨,震得他虎口崩裂,气血翻涌。 两人硬碰硬的瞬间交手十几招。 只是朱七虽然兵器在手,但却仍旧敌不过追命那夺命追风腿法。 每一击都挡的十分艰辛。 两人堪堪拆到了二十招,朱七已呈败相。 台下观战者也是一片哗然,纷纷道这六扇门四大名捕,果然名不虚传。 追命身形高高跃起,双腿如风。 对着身形微微踉跄的朱七喝道:“速速认输,你不是我对手。” 朱七咬着牙,死活不退。 西厂这次凶多吉少,他自知不是对手,但怎么说也要消耗下对方。 这第一场若是轻易认输,那深浅未知的崔红莺再败,压力便都到了贾瑞身上。 任凭贾瑞如何了得,若要这般从头打到尾的话,也绝无幸免之理。 朱七暴喝一声,全身劲力灌注刀身。 一刀狠似一刀,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以同归于尽之势,向着那追命猛攻。 原本二十招便该落败的局,硬是被朱七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生生拖到了第三十招。 边上冷血、铁手等人看的眉头紧皱。 冷血更是忍不住对已经消耗不少的追命喝道:“速战速决,别再拖下去了。” 西厂固然成了众矢之的,集火的靶子。 但他们六扇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算追命和他两人能横扫西厂。 但后面留给铁手的,也是那龙禁尉和东厂的强悍对手。 刚才沈炼那恍若斩裂虚空的惊艳一刀,已然深深震慑了冷血。 他自认自己接不住那一刀。 因此他和追命两人,必须尽量把西厂所有人以及龙禁尉的韩风都干掉。 再尽可能的消耗那沈炼。 让铁手用最强的状态去迎战对方。 至于最后东厂那名阴森冷冽的太监,则只能听天由命了。 贾瑞看着已然陷入搏命状态的朱七,不由踏上一步。 “朱七,认输!” 他已经看出来,再打下去,朱七怕是性命都难保了。 边上那主持监战的司礼监老太监看了一眼贾瑞。 阴阴道:“擂台比试,旁人若是插手,视同全盘弃权。贾百户,别怪咱家没提醒你。” 擂台上,追命已然心气浮躁,神情不耐。 原本可以碾压的局,生生被耗成这样子。 当即再也不留手。 狂喝一声:“下去吧!” 瞅准对方破绽,一记重腿若流星赶月,狠狠轰在朱七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朱七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擂台,重重摔在地上。 “好……” 台下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西厂果然不行,第一场就输了。” “三十招都撑不住,简直是丢人现眼!” …… 漫天的嘘声如潮水般涌向西厂众人。 黄锦脸色铁青,吕芳亦是眉头紧锁。 便是万贵妃也是神情微微凝重。 贾瑞快步上前将朱七抱起。 朱七胸骨断裂,伤势极重。 看着贾瑞,他不由喘息艰难苦笑道:“贾……百户,对不住了,我拖后腿了……” 贾瑞一边轻轻将一缕九阳真气输进对方体内。 一边凝声道:“朱兄,是我先前失言。你很好,绝没有拖我们西厂后腿,后面交给我们吧。” 说罢挥手让涌上来的番子抬下朱七,目光转向身后的崔红莺。 淡淡道:“该你了。” 崔红莺看着惨败的朱七,秀眉微蹙。 她虽不喜西厂,但身为武者,面对这般不公平的车轮战压力,心中的傲气反被激发出来。 她身姿轻盈的跃上擂台。 那司礼监老太监看向一脸疲态的追命:“追命捕头,可要继续?” 追命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有些翻腾紊乱的真气缓缓压下。 冷然道:“这才热了个身,自然继续!” 他和那朱七一样,退不得。 他斜睨了一眼崔红莺。 “西厂是没人了吗?竟然派个娘们儿上来送死,当真让人贻笑大方!” 台下六扇门众人哄堂大笑。 唯有一直沉默的铁手,目光如电。 盯着崔红莺沉声道:“追命,闭嘴!不可轻敌!” 崔红莺冷笑一声,丰腻修长、结实笔挺的双腿微微分开,摆出一个起手式。 “你看不起女人?今日便让你尝尝女人的腿法!” “狂妄!” 追命见对方竟然也用腿法来对付他,不由大怒。 身形暴起,双腿化作旋风,直取崔红莺上路。 “呼……” 腿风凌厉,空气爆鸣。 崔红莺不退反进,那被飞鱼服包裹的曼妙身躯竟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她娇叱一声,施展绿林绝学“鸳鸯连环腿”。 那一双大小腿线条分明的美腿在空中犹如踏行漫步,劲道刚柔并济。 “砰!” 两腿在空中狠狠对撞。 追命只觉踢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剧痛钻心。 未等他反应过来,崔红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第二腿!踢散护体真气! 第三腿!直轰下颚! 快!太快了! 追命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根本来不及变招。 整个人便被一脚踢中下巴,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擂台之外。 全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三招! 仅仅三招,六扇门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便被打败! …… 第110章 他对付女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好!” 西厂番子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擂台下的观战者们更是鼓掌连连。 这等以女子之身,三招碾压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 当真也稀罕难见。 尤其崔红莺还是以对方擅长的腿功破之。 黄锦擦了把冷汗。 暗道:“这红娘子,当真是一头母老虎,也亏贾百户能降的住她。” 贾瑞嘴角微勾,抚掌赞道:“红娘子果然厉害,不愧是江湖上的女中豪杰。” 崔红莺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不用你这狗官假惺惺!” 她嘴上虽这般说,但心中却也涌起一股快意。 要知道她以前纵然在青州绿林名声不小。 但也只是在那些强盗窝,一帮粗俗汉子堆里扬名。 似今日这般,在神京城万众瞩目之下。 尤其还在万贵妃那般尊贵的皇家面前,能如此扬威天下。 便是崔红莺这等豪迈不羁的女子,也由衷感到一丝荣耀。 “哼,那狗官的胁迫虽然不含好意,但也算给了扬我梁山威名的机会。等事成后,大家一拍两散,谁都不欠谁。” 崔红莺暗自心道。 六扇门那边,气氛十分压抑。 “我去会会她!” 冷血面若寒霜,提着一把无鞘铁剑,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看都不看崔红莺一眼,剑尖直指台下的贾瑞。 冷声道:“贾瑞,让个女人替你挡刀,你还要不要脸?听说你剑法了得,上来!我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贾瑞丝毫不为所动,负手而立。 淡淡道:“赢了她,你才有资格向我拔剑。” “哼,你们都看不起女人,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姑奶奶我的厉害。” 被冷血和贾瑞双重‘轻视’,崔红莺心中的火气彻底爆了。 她纵横青州绿林,以一介女子之身力压群寇。 最恨被男人看不起,尤其是被这些自诩正义的朝廷鹰犬。 崔红莺当即身形如电,赤手空拳。 施展家传绝学“红袖裂风掌”。 掌势快如疾风,翩跹起伏中凌厉暗藏杀机。 边上观战的铁手见状,眼神一凛。 喝道:“冷血,不可大意。” 冷血手中铁剑一抖,剑气森寒,以攻对攻,直取崔红莺要害。 “嘭~嘭~嘭~” 两人如电光火石般瞬间交换几招。 崔红莺每一掌都切在对方的剑气边缘,几乎要将冷血手中的长剑震飞。 冷血丹田气血翻涌,不由大惊。 想不到这美貌异常的女人这么厉害。 他当即一咬牙,剑法一变,全力施展出看家本领夺魂剑法。 这夺魂剑法,胜在狠辣无情,剑走偏锋。 招招致人要害。 一时间擂台剑气重重,杀机无限。 六扇门随从而来的那些捕头纷纷喝彩。 擂台下的观战群众更是呐喊助威声震天。 便是那龙禁尉的韩风也不由点点头。 他修为与冷血伯仲之间,此刻见到对方剑法,也不禁暗叹厉害。 只有那沈炼依旧冷面如霜,丝毫不为这等激烈的打斗所动。 照这样下去,六扇门必然和西厂拼个两败俱伤,已经不足为虑。 他的眼中,现在只有那东厂太监怜花。 自己那一刀,不知能否斩开对方那阴冷无比的剑势。 沈炼在龙禁尉蹉跎数年,只因性子孤僻,仕途并不通畅。 只有眼下这么一个机会,可以一跃冲天。 他紧握刀柄,口中轻喃:“今日……谁都无法阻挡我!” …… 擂台上。 崔红莺和冷血两人已然拆解了二十招。 而且招招致命,十分凶险。 冷血仗着气息完足,兵器锋利,不断抢攻。 而崔红莺赤手空拳,又先打了一场。 加之前些时日一直被灌散气散。 虽然吃了解药,但终究有些伤到元气。 因此一时间竟占不到上风。 这时冷血眼中杀机一闪,一剑刺向崔红莺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崔红莺眼中亦闪过一丝狠厉。 竟不闪不避,身子微侧,任由那利剑斩过左肩。 “嗤~” 血花飞溅。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崔红莺借着这一瞬的近身。 双掌成刀,全力一击,狠狠印在冷血胸口。 “嘭~” 冷血狂喷鲜血,胸骨塌陷。 整个人踉跄后退,拄剑跪地。 想要再战,却已提不起半点真气。 边上的铁手脸色大变。 急忙喝道:“住手!这一局,六扇门认输!” “哗……” 全场顿时哗然。 “这西厂的女番子好生狠厉,竟然拼着受伤,也要将对手击败!” “连败四大名捕中的追命、冷血,这等战力,简直恐怖!” …… 台下人群中,铁奎眼珠子都红了。 咬牙切齿道:“大……这崔红莺为了那狗官,竟然拼命到这种地步。当真是侮辱咱们梁山大当家。” 伍勇也是脸色铁青,满脸愤怒与失望。 此时,铁手大步走上擂台。 他看着肩膀上涌血,消耗颇大的崔红莺。 抱拳诚恳道:“姑娘,你连战两场,又受了剑伤,绝非我对手。下去吧,让贾瑞上来。我不愿乘人之危。” 这时贾瑞亦一个闪身来到崔红莺身旁。 撕下自己衣袍上的布条,又取出金创药。 一边替她止血包扎,一边低声道:“够了。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谁知,崔红莺那股子不服输的脾气此刻却是上来了。 她一把推开贾瑞的手,脸色微白。 冷哼道:“不用你假惺惺的关心!既然上了擂台,我……我必要有始有终。”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子看不起我们女人,我红娘子今日便要让天下人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 说罢,她转身面向铁手:“再战!” 崔红莺这番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顿时引得全场一片喝彩。 便是那万贵妃也不禁欣赏的点点头。 问道:“此女是谁?又是何时进的西厂?” 边上伺候的黄锦忙道:“回禀娘娘,这女子叫崔红莺,乃是青州梁山贼首萧长风之妻。 前些时日被贾百户所擒,贾百户将……其感化,投身我西厂报效。” 他不好意思在万贵妃面前说贾瑞乃是威胁逼迫这崔红莺就范。 只能含糊其辞,只当崔红莺是被贾瑞诚心收服。 万贵妃看了一眼擂台上的贾瑞。 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之前那薛家女身为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不避艰险,随他硬闯万军之中。 今日这崔红莺更是梁山贼首之妻,一向反我朝廷,却也被他这般收服,当真难得。” “贾百户能让一众女子皆为他拼命,难不成…他在对付女人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黄锦见万贵妃问的奇怪,也不知是好话、歹话。 而且他一个太监,也不懂怎么拿捏降服女人。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在一旁尴尬陪笑。 …… 第111章 横扫六扇门,皇道真气保命 擂台上。 贾瑞看着崔红莺倔强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便只得先退下擂台。 那铁手见崔红莺执意要战。 眼眸中不由露出一丝钦佩神情,随即便又被杀意掩盖。 既然对方要战,他便绝不会留情。 六扇门如今已只剩他一人,他必须赢得干净利落。 然后再与贾瑞一战。 若是能打败贾瑞,力挫西厂。 即便六扇门最终败于龙禁尉或东厂之手。 师尊诸葛神侯和裘总官也能给六扇门向朝廷争取更多的权力。 “请!” 铁手沉腰立马,摆了个手势,请崔红莺先行出手。 这并非他怜香惜玉,而是看准崔红莺受了伤,又消耗不小。 纵然硬攻,也只能徒耗真气。 崔红莺冷哼一声,催动丹田内的内力。 清啸一声。 身形如轻鹞般拔地而起,向着铁手凌空扑去。 掌法一变,却是换成了一套形绵劲柔的缠丝绵云掌。 她看出来铁手走的是刚猛路子。 虽同样赤手空拳,手上功夫必然刚猛无俦。 而她有伤在身,内力消耗不小。 与对方硬拼掌力,非是良策。 唯有用这等绵掌与对方缠斗,或还能以柔克刚。 铁手自然也看出崔红莺意图。 当即单掌拍出,掌风凌厉无比。 正是他持之纵横江湖的铁掌功。 崔红莺只感到一股雄浑刚猛的掌劲迎面扑来。 知道不能硬拼,身形在空中一扭。 避过那股刚猛掌风,身子落地,从侧面再度抢攻上去。 铁手毫不在意,只管运起铁掌功。 手上朴实无华,只一掌接一掌的拍出。 每一击都仿佛带着推山填海的千钧之力。 掌风呼啸,刚猛无俦。 崔红莺只能避过掌风,伺机寻找对方破绽出击。 如此两人你来我往,掌影翻飞。 短短片刻之间,赫然已对攻了几十招。 铁手的掌力越来越重,整个擂台上都是他的嗡嗡掌风声。 如同狂风骤雨。 而崔红莺便如那狂风骤雨中的一叶红舟,飘摇不定。 似乎下一刻便要被那刚猛无俦的掌风撕得粉碎。 擂台边围观众人,此刻也没了之前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唏嘘。 不少惜香怜玉的豪客游侠,看着那身姿曼妙却摇摇摆摆的崔红莺,皆是不忍的摇了摇头。 “唉……这西厂女番子虽然厉害,但终究是个女人,如何是大名鼎鼎的名捕铁手的对手。” “是啊!哪怕她招式再精妙,可那铁手练的是硬桥硬马的掌功,内力如山如海。她一介女流,气力本就先天不足,如何能与之硬碰硬?” “可惜了这一身的好武艺,若是再打下去,只怕真要香消玉殒在擂台上了……” …… 龙禁尉阵营。 韩风双手抱胸,啧啧称叹:“这女人也算了得,若是我碰上,恐怕未必是她对手。” 沈炼怀抱绣春刀,神色漠然。 淡淡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那一套绵掌功夫,若是全盛时期,尚可凭借阴柔劲力与铁手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可她连战三场,身负剑伤,内息逐步枯竭。此刻不过是凭着一口意气在死撑,不出十招,必败无疑。” 六扇门这边。 那坐在轮椅上的无情凝视着两人之间的激烈搏杀。 手上的折扇轻轻晃动,显示出她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那般平静。 只有她知道,铁手虽然性子质朴,但天赋却是极强。 一双铁掌由外而内,早已悄悄到了先天八品巅峰之境。 而此刻,却被那连战三场的崔红莺逼到这般地步。 每一招的出手虽重若泰山,但同样消耗内力极大。 崔红莺强弩之末,铁手也没好到哪里去。 贾瑞站在擂台边,神情有些凝重。 他也想不到崔红莺会如此拼命。 只是到了这般打出真火的时刻,他即便叫停,崔红莺也未必会听他。 反倒扰乱这红娘子的心神。 就在这时,铁手暴喝一声,窥破了崔红莺身法的一丝凝滞。 右掌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内力,直印崔红莺前胸。 生死一瞬间。 崔红莺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要死……一起死!” 她竟完全放弃了防御架势,不再以柔克刚。 而是身形如一尾滑腻的游鱼,硬生生迎着铁手的掌风撞了进去! 铁手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崔红莺的以掌作刀。 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用自己的右胸硬接了铁手这必杀一掌。 同时整个人合身撞入铁手怀中,掌刀狠狠凿向铁手的期门死穴。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铁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崔红莺右胸。 打得她护体真气瞬间溃散,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崔红莺那同归于尽的一击,虽因力竭未能完全刺破铁手的横练铁布衫。 但掌上那一缕绵掌阴劲,却顺着期门穴钻入,直接震荡了铁手的肝经气海。 “唔!” 铁手闷哼一声,面色瞬间潮红。 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阴毒的透体劲力震得连退七八步。 两人同时分开,一人摇摇欲坠,一人捂胸喘息。 六扇门那边,坐在轮椅上的无情断然出声。 “停!” “六扇门,认输!” 全场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片不可置信的哗然声。 崔红莺以一介女子之身,竟然连胜三大名捕,挑穿了六扇门。 此等战绩,简直匪夷所思。 尤其是她最后用那等决绝的搏命战术。 让在场不少江湖武夫、须眉男儿都感到脊背发凉,自愧不如。 一时间喝彩声、鼓掌声响彻整个广场。 无情深深看了一眼还勉强站定的崔红莺。 两人虽是两败俱伤,但铁手的肝经气海受创。 若再战下去,必伤根基,影响以后的武道前途。 且后面还有贾瑞以及龙禁尉和东厂,六扇门已无力再争魁首。 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保留实力。 “西厂…胜!” 随着那司礼监老太监不情不愿的宣判,西厂番子们欢呼雀跃。 原本苦苦支撑站立的崔红莺身子一软,蓦的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贾瑞看着怀中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一抹殷红的血丝挂在那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 心中首次有点后悔,这般不择手段逼迫对方出战。 这崔红莺受伤极重。 心脉几乎被那铁掌震碎,只勉强吊着一丝气息。 贾瑞一只手搂着她纤腰,一只手按在对方心脉处。 “轰……” 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夹杂着一缕玄妙无比的皇道真气。 如滚滚江河,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崔红莺那干涸的经脉之中。 那皇道真气霸道而神奇,竟一点点将崔红莺破碎的心脉修复。 “好暖……” 崔红莺只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雄浑热流瞬间游走全身,原本濒死的剧痛竟在缓缓消退。 勉强睁开迷离的双眸,看到竟然是贾瑞在给她用内力疗伤。 心下不由骇然。 “这狗官……好深厚的内力!这般至阳至刚的真气,远胜于我,便是萧大哥,恐怕也非敌手……” 贾瑞见崔红莺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总算一时无碍。 当即收功,拍了拍她的香肩。 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逼你出战,原以为你会划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卖力。” “红娘子,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对我献身,从此死心塌的做我的女人吧?” “你……无耻!” 崔红莺又气又羞。 脸上刚褪去的血色瞬间又涌了上来,抬手就要打。 只是刚一抬手,胸口的伤势牵动,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贾瑞哈哈一笑,将她拦腰抱起,放在西厂番子抬上来的担架上。 “好好歇着,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衣领。 转身,一步步走向擂台中央。 面对着满场惊疑不定的目光,面对着龙禁尉那如山岳般的沈炼,以及东厂那阴恻恻的太监怜花。 贾瑞看向司礼监老太监,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狂傲冷意。 “下一个,谁来领死?” …… 第112章 荣庆堂金钗斗口齿,万贯楼押注乱人心 荣国府,荣庆堂。 今日贾母高兴,特意召集了合府上下的爷们儿、奶奶、姑娘们说话。 商议着年关祭祖与摆酒唱戏的事宜。 外间暖阁里,设着两张紫檀大案。 贾政、贾赦,还有被特意请来的族长贾珍、以及贾琏、贾蔷等一众族中男子在此喝茶。 连带着薛蟠等寄居贾府的亲戚,也被请来陪坐在一旁。 里间碧纱橱后,则是贾母歪在软榻上。 邢、王二夫人陪坐左右。 底下尤氏、李纨、凤姐儿、秦可卿等媳妇奶奶站立伺候。 还有迎春、探春、惜春、黛玉、湘云、宝钗等一众金钗。 早已是莺声燕语,挤得满满当当。 只说外间,气氛却有些微妙。 贾珍斜睨着薛蟠。 皮笑肉不笑道:“蟠兄弟,哥哥我听说昨儿个你在万贯楼,竟是一口气砸了十五万两银子,买那西厂和贾瑞赢?好大的手笔啊。” 贾蔷在一旁帮腔道:“薛大叔,咱们贾家和薛家同气连枝,珍大爷昨日刚下了两万两买西厂和贾瑞输。 你这般作为,岂不是摆明了要和咱们宁国府对着干?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 薛蟠听了贾蔷的话,也不在意。 只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瓮声瓮气的道:“蔷哥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赌坊里买定离手,各凭眼力。 我看好瑞兄弟,乐意给他捧场,这银子是我薛家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别说十五万两,就是把薛家全部押上,只要我乐意,谁也管不着,更谈不上和宁国府做对。 要说胳膊肘往外拐的话,那瑞兄弟还是你们贾家人呢,珍大哥为何要买人家输?” “哼……” 贾珍被噎得一时无言,只得冷哼一声。 …… 里间,暖香融融。 贾母见堂下众姊妹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便笑问道:“外头吵吵嚷嚷的,是为了什么事?” 贾宝玉闻言忙凑到跟前,添油加醋的把今日皇城外的几个衙门武道大比之事和贾母说了一通。 又转过头,看着正端坐的薛宝钗。 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听说宝姐姐竟让薛大哥拿了十五万两银子,去买那西厂鹰犬赢。 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是西厂今日必输无疑,这十五万两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啊?十五万两?”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林黛玉掩着口,想不到宝钗竟会花那么多钱去押注贾瑞,这份支持当真难得。 她自思片刻,暗道若是林家的财产还在自己手里的话,她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去支持瑞大哥哥。 王夫人手里正捻着佛珠,闻言眉头猛的蹙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薛姨妈,语气冷然,带着几分训斥。 “妹妹,虽说薛家豪富,可也没有这般糟蹋的道理!那是十五万两,若是输了,岂不是要败光了家底?你也不管管宝丫头?” 往日里,薛姨妈寄居贾府,在王夫人面前总是陪着小心,低了一头。 可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九品孺人命妇服饰,那是宝钗替她挣来的敕命。 薛姨妈理了理衣襟上的补子,腰杆挺得笔直。 她虽不知内情,但看着女儿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底气。 便不卑不亢笑道:“既是蟠儿和宝丫头商议定的,想必自有他们的道理。我这个做娘的既然放心,姐姐……也就不必太过操心我薛家了吧。” “你……” 王夫人被这一句软钉子顶得胸口发闷,脸色铁青,手中的佛珠捏得咔咔作响。 一旁的王熙凤见状,柳眉倒竖。 她为了捞一笔横财,偷偷挪用了府里一万两公中的银子,全买了贾瑞输。 若是贾瑞真赢了,这窟窿她可怎么填? 因此,最听不得有人看好贾瑞。 王熙凤眼珠一转,挥着帕子,似笑非笑的对着宝钗道: “哟,到底是薛妹妹财大气粗。只是那贾瑞平日里多行不义,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薛妹妹这般孤注一掷,若是输了个底掉,可别怪嫂子没提醒你。” 薛宝钗面对王夫人和王熙凤的质疑与嘲讽,神色不动。 “凤姐姐说笑了。咱们商贾人家,做买卖讲究个眼光。既然认准了这笔买卖能赚钱,自然得下本钱。” 说着,她话锋一转,一双水杏美眸似笑非笑的看向王熙凤。 “倒是听说凤姐姐昨儿个也派了人去万贯楼,似乎也下了一万两的注? 只是不知买的是哪一家?若是买错了,虽说凤姐姐掌管着府内偌大的家业,这一万两的账……怕是不好平吧?” 王熙凤心头“咯噔”一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偷眼去瞧贾母和王夫人,果然见两人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王熙凤忙心虚的干笑两声。 遮掩道:“嗨!不过是拿几两体己银子凑个趣儿罢了,哪有那么多,薛妹妹尽会拿我打趣!”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名小厮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在外头禀报。 “回禀珍大爷!” “第一场比试结束了!西厂败的很惨。” 此言一出,贾珍、贾蔷等人顿时拍腿大笑,兴高采烈。 贾赦也含笑点头,只要贾瑞倒霉,他就高兴。 贾宝玉更是抚掌笑道:“我就说吧,那西厂就是个花架子。这下好了,宝姐姐的银子要打水漂了。” 王熙凤更是心花怒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斜眼看着宝钗,阴阳怪气嘲讽道:“哎哟,看来薛妹妹做生意的眼光,也不怎么准呢。 下的血本,这回是真的要‘无归’了,也算是花钱买个教训吧。” 面对贾宝玉和王熙凤的幸灾乐祸。 薛宝钗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娴雅的模样。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那个男人。 秦可卿和尤氏脸色忧虑的对望一眼,又各自心怀鬼胎的别过头去。 尤氏那日晚上,被贾瑞那般裸身搂抱,虽未有最后那一遭。 但也是被又揉又摸,浑身上下看了个通透。 此刻面对与贾瑞同样有染的秦可卿,却是做贼一般不敢对视。 三盏茶的功夫后。 又有一名小厮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 “报…” “又有消息了?” 贾珍得意洋洋的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问道:“慌什么?可是那西厂又输了?这回是谁被打下台了?莫不是那贾瑞?” 那小厮吞了口唾沫,颤声道: “不……不是!” “是西厂赢了!” “西厂有个女番子,厉害得紧。她……她一个人连战了三场,把六扇门的三大名捕,全都给打败了。六扇门……认输了!” “噗……” 贾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猛的喷了出来,烫得龇牙咧嘴。 屋内原本零零散散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瓜子洒落一地,脸色十分难看。 “赢……赢了?” 那小厮喘了口气。 接着道:“不过……那女番子也受了重伤,已经不能再战了。现在……现在是那瑞大爷亲自上场了。后面还有龙禁尉和东厂的高手。” 贾珍闻言,这才拍了拍胸口,强自镇定道:“吓我一跳,原来是强弩之末。 哼,我听说龙禁尉和东厂这次都派了绝顶高手。贾瑞对上他们,定然是死路一条。还有得输!还有得输!” 王熙凤也用帕子死死按住胸口,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那贾瑞一定会输的!若是他赢了,那一万两银子的大窟窿……老太太和太太定饶不了我。” …… 第113章 龙禁尉高手折戟,降龙掌一招毙敌 擂台上。 贾瑞负手而立,一身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双眸淡淡扫过龙禁尉的阵营。 冷冷道:“现在轮到谁了?” “哼!” 龙禁尉阵营中,一声冷哼骤然响起。 在司礼监老太监阴鸷目光的示意下,那七纹百户韩风猛的一步跨出。 他手按绣春刀,跃上擂台,刀尖直指贾瑞,眼中满是不屑与鄙夷。 “贾瑞!” “你少在那装模作样,我韩风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捡便宜的软蛋。 刚才让那女人替你挡刀,耗尽了六扇门的力气,你倒是好算计。” 说到此处,韩风环视四周。 大声道:“这就是西厂的作派,离了那雨化……雨督主,你们西厂怕是就没什么高手了。” “轰……”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哄笑。 韩风这话虽然难听,却也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 江湖上素来传闻,西厂之所以能与东厂、龙禁尉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上。 全靠督主雨化田那惊天动地的武功撑着。 如今见贾瑞让分明修为更高的崔红莺打头阵,自己留到最后。 不少人都暗自摇头,觉得这贾百户恐怕手底下未必有真才实学。 六扇门那边,追命等人脸色难看。 虽然韩风是在骂贾瑞,但这“被女人打垮”的屎盆子,也顺带扣在了他们头上。 唯有坐在轮椅上的无情,一双清冷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贾瑞。 “面对如此羞辱,这人的气息竟连一丝波动都无?若是草包,定然做不到这般从容。这贾瑞……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深藏不露?” 擂台上。 面对韩风的喋喋不休,贾瑞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句。 “你说完了没?” “说完了,就赶紧滚过来领死。”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狂!太狂了!” “这贾瑞莫不是失心疯了?韩风可是龙禁尉除了沈炼之外的第二年轻高手,先天八品境修为,一身狂风刀法早已大成,他竟敢让人家去领死?” 韩风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怒极反笑。 “好!好!好!” “既然你急着投胎,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锵……” 绣春刀骤然出鞘,寒光如电。 韩风不再废话,脚下重重一踏。 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裹挟着惨烈的杀气,向着贾瑞猛扑而去。 “受死!” 这一刀风卷落叶乃是狂风刀法中势头最猛、杀力最大的一招。 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气已将贾瑞周身的空气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好刀法!” 台下龙禁尉众人纷纷喝彩。 就连正在疗伤的冷血,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 “这韩风平日里虽狂妄,但这手刀法确实不俗。刀势沉稳,力大势沉。那贾瑞赤手空拳,又无兵刃在手,怕是连这一招都接不下。” 一旁的铁手亦是微微颔首。 沉声道:“就算是我全盛之时,面对这一刀,恐怕也不好对付。那贾瑞……有些托大了。” 担架之上。 崔红莺虽然身受重伤,此刻却也强撑着身子,美眸死死盯着擂台。 见韩风这一刀威势如此惊人,她心中不由猛的一紧,下意识的抓紧了担架边缘。 “那龙禁尉刀势已成,只有暂避其锋,再伺机出手反击一途。这狗官……怎么还不动?他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高台凤椅上。 万贵妃凤目微眯,一双纤纤玉手交叉,目光紧紧锁在贾瑞身上。 她阅人无数。 这贾瑞方才敢在众人皆俯首下拜之际,直视她的凤颜乃至双眸,胆色绝非作伪。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个被雨化田看中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做本宫最为锋利的爪牙。” …… 擂台中央,狂风扑面。 面对韩风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刀。 贾瑞终于动了。 他没有退,更没有闪避。 在那刀锋直逼而来的刹那,他丹田内那如汪洋大海般的内力骤然沸腾。 吸气、沉腰。 伸臂划空成圆。 出掌! 就在这一掌打出的瞬间,贾瑞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至阳至刚、浩大皇皇的气息冲天而起,竟在空气中激荡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啸声。 “昂……” 正是源自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大、刚猛第一的起手式:亢龙有悔! “轰!” 刹那间,平地起惊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一条隐隐的淡金狂龙从贾瑞掌心咆哮而出。 那恐怖的掌风瞬间将周围的空气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 无情、铁手、沈炼,乃至东厂那个阴森的怜花太监,这一瞬间瞳孔齐缩。 “这是什么功夫?” “这股至阳至刚的内力……怎么可能?” “果真他又使出那招传闻中的掌法了。” …… 担架上的崔红莺更是惊骇得张大了红唇,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掌……就算我全盛时期,也绝对挡不住。这狗官……竟然真的这么强?” 下一瞬。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声响彻全场。 韩风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在贾瑞的掌劲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琉璃一般,寸寸崩碎。 紧接着。 “砰!” 那一掌余势未消,结结实实的印在了韩风的胸口。 “噗!” 韩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口中狂喷出一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雾。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胸骨瞬间塌陷下去一个触目惊心的掌印。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丈远。 “啪嗒~” 尸体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韩风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招! 秒杀! ……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偌大的皇城广场,上万围观人众。 四大朝廷缉捕机构,此刻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擂台中央那个已然负手而立的年轻百户。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人…好强! 这是今日继那沈炼惊艳一刀后,第二次有人用如此霸道、狂猛的方式,直接碾碎了对手。 “好……” 西厂阵营中,黄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带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西厂番子们更是欢欣鼓舞,刚才被压抑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龙禁尉那边。 北镇抚使钱彬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贾瑞,恨不得生啖其肉。 韩风一死,龙禁尉不仅输了阵,更是颜面扫地。 唯有沈炼。 他依旧怀抱着绣春刀,只是那一向冷漠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修罗见到了恶鬼的狂热。 东厂阵营。 曹正淳微微点头。 轻声笑道:“啧啧啧……这掌力?这位贾百户果然有点意思。看来咱家以后……少不得要多‘亲近亲近’。” 而在高台之上。 万贵妃看着场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凤眸中异彩连连。 “好!” “贾百户好身手,今日让本宫大开眼界!” 擂台下。 梁山诸人脸色难看至极。 想不到这头西厂鹰犬武功那么厉害。 恐怕只有他们的大当家萧长风来,才能与之匹敌。 难怪他们的大嫂崔红莺会被这鹰犬降服。 擂台上。 贾瑞轻轻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神色依旧冷淡。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龙禁尉的高手,而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刺向龙禁尉阵营中那个如孤狼般的男人。 “沈炼!” 贾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全场: “下一个,轮到你了。” …… 第114章 龙爪破魔刀,绝学再扬威 擂台之上,风云再起。 随着贾瑞那句“下一个轮到你了”。 龙禁尉阵营中,那个如孤狼般的男人,终于动了。 沈炼。 天骄榜第二十位,龙禁尉公认的最强七纹百户。 他一步步走上擂台,每一步落下,身上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便拔高一分。 待他在擂台上站定之时,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绝世狂刀。 身上散发的隐隐刀意,竟让擂台周围观战诸人都感到一丝刮脸的寒意。 龙禁尉众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龙禁尉今日能否一雪前耻,只在沈炼身上了。 六扇门那边,铁手、冷血等人心中均是一凛。 竟隐隐有一种未和这沈炼对上的庆幸。 西厂这边,一众番子更是两股战战,即便隔着数丈远,也被沈炼那股煞气逼得不敢直视。 就连高台上的万贵妃,神情也不由得微微凝重起来。 之前沈炼救驾那一刀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 而眼前这蓄势待发的气势,更是明显比之前强了数筹。 虽然贾瑞刚才掌毙韩风,表现不俗。 但这沈炼……似乎更强。 东厂阵营。 曹正淳捻着兰花指,笑眯眯的问道:“怜花,你说这贾瑞和沈炼,孰强孰弱?” 年轻太监怜花那双阴戾死寂的眸子扫过擂台。 冷冷道:“贾瑞掌法刚猛,内力深湛。但那沈炼此刻犹如一柄饥渴至极的饮血狂刀,战意上,沈炼更胜一筹。” 言下之意,沈炼赢面更大。 曹正淳微微颔首,叹道:“咱家也这么觉得。想不到龙禁尉竟还有这等人才,堪为你的劲敌。” 怜花闻言沉吟片刻,淡淡道:“曹公公放心……这两人若是遇上我,都要死。” …… 擂台上。 沈炼平静如水的眼眸看着赤手空拳的贾瑞。 沉声道:“你的掌法很强,配做我的对手。” “但我今日的刀法,名为‘镇狱荡魔’。你赤手空拳,接不住。听说你剑法不错,拔剑吧!” 贾瑞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淡笑道:“要打败你,也不一定要用剑!” “赤手空拳,足矣。”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狂妄!简直太狂妄了!” “面对沈炼这等刀法高手,竟然连兵器都不用?这贾瑞是在找死吗?” “龙禁尉的镇狱荡魔刀法威力无穷,非常人能敌,这贾瑞……有些托大了。” …… 沈炼闻言神情却是不喜不怒,仿佛贾瑞这番话激不起他任何情绪。 只淡淡道:“随你!” “死了,莫怪沈某刀快!”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气震荡声撕裂长空。 绣春刀出鞘! 那刀光如雪,裹挟着一股“斩断一切、镇压群魔”的霸道意志。 瞬间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如长江大浪般向贾瑞倾泻而去! 第一刀出手,便知深浅。 这一刀斩出,不仅快到了极致,更封死了贾瑞所有的退路。 “好刀法!” 边上观战的众人纷纷喝彩。 龙禁尉的镇狱荡魔刀法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 面对这足以分金断玉的一刀,贾瑞不退反进。 “来得好!” 他长啸一声,身形如游龙般诡异前插。 左手虚探,右手成爪,五指如钢钩般扣下,挟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直拿沈炼握刀手腕上的阳溪穴。 正是龙爪手中的经典招式:拿云式。 爪风锐啸,竟似要割裂寒风,专锁兵刃运转的死穴。 “天哪!他竟准备赤手夺刀?” 观战诸人见贾瑞面对如此狂猛的一刀,竟然敢用肉掌去抢对方的兵刃,简直匪夷所思,不由得齐齐惊呼。 要知道空手夺白刃的招式不是没有。 但面对沈炼这等级别的高手,镇狱荡魔刀这等层次的刀技。 这般行险,无疑火中取栗、危险大增。 “找死!” 沈炼暴喝一声,变招奇快。 手腕一抖,原本直劈的刀势瞬间横扫,一招镇狱式劈出。 刀风呼啸着卷向贾瑞面门,竟是以攻对攻,要将这只敢伸过来的手爪齐根斩断。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两人刚一交手,便是这般以命搏命的惨烈凌厉路数。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手指的刹那,贾瑞手腕倏然一翻,变拿云式为捕风式。 五指堪堪擦着绣春刀背滑过,手腕猛一发力,使出了龙爪手‘黏、缠、锁’的精髓。 借力打力,顺着刀势一抹,竟还是要强行夺刀。 沈炼见贾瑞一再不把他放在眼里,招招都要空手夺白刃。 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也起了愠怒的波澜。 “给我滚开!” 他手腕猛沉,刀势陡然下坠。 “轰~” 一招荡魔斩。 刀锋贴着贾瑞的脚尖扫过,狠狠斩在坚如金铁的硬木擂台上。 伴随着一声爆响,厚达半尺的擂台硬木被这一刀斩得支离破碎。 无数木块裹挟着凌厉的刀气,如暴雨梨花般砸向贾瑞。 围观众人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好恐怖的刀势!” 贾瑞面色不变,双手连环探出。 噗!噗!噗! 那些坚硬如铁的擂木块碰到他的手爪,竟变得如同豆腐渣一般,纷纷爆散成漫天木粉。 抓碎擂木的瞬间,贾瑞足尖一点,施展梯云纵,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跃起。 半空中,他十指连环疾点,指风如利箭破空! 龙爪手之……抢珠三式。 手腕陡然绷紧垂下,分取沈炼双目、太阳穴三处死穴。 爪影如天罗地网,封得对方避无可避,每一爪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凌厉与狂猛。 “好凌厉的爪功!这到底是何门何派的绝学?” “江湖上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爪法,足以称得上绝品。” “不知为何,这贾瑞所使的所有功法,都未在江湖上显现。难道他背后是那等隐世传承?” 六扇门诸人以及台下无数江湖豪客见状,无不骇然失色。 担架上。 崔红莺美眸圆睁,看着那满天爪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狗官……当初抓我的时候竟然还没用全力?这爪功如此凌厉,若是抓在我身上……” 擂台上。 “来得好!” 沈炼眼中精光爆射,临危不乱。 他弃了劈砍的大开大合路子,刀身一转,使出镇狱荡魔刀中的狱火旋。 “呼……” 刀风瞬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叮!叮!叮! 三声脆响。 贾瑞那足以洞穿金石的指尖撞上刀劲,竟爆出隐隐火星,震得虎口隐隐发麻。 “变招倒是快!” 贾瑞暗自赞了一声,手腕一圈,自己也再次变招。 “捉影式!” 爪影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专抓沈炼持刀手臂的破绽。 指风擦着沈炼肘弯“曲池穴”掠过,虽未抓实,那透体而入的劲力却震得沈炼手臂一麻。 沈炼急收刀势,横刀护身。 一招狱墙守御护住周身大穴。 贾瑞得势不饶人,十指错落翻飞,当即又使出抚琴鼓瑟二式。 指节或弹或按,时而如抚琴弦轻叩腕脉,时而如鼓瑟重击肘弯,招招轻柔却暗藏杀机。 逼得沈炼只能连连后撤,刀势越发滞涩。 此刻的贾瑞,身形如同苍龙出潭,爪影纷纷,气劲如龙,招招抢攻。 台下众人早已看得目眩神驰,连呼吸都忘了。 “太强了……这贾瑞竟然用一门爪功压着沈炼打!” “那到底是什么爪功?竟然能克制镇狱荡魔刀?” “江湖大派鹰爪门的功夫和这门爪功比起来,简直如孩童一般稚嫩。” …… 沈炼虽强,但面对九阳神功浑厚内力加持下的龙爪手,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一轮急攻之下,他的刀势渐渐散乱。 “破绽!”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欺身而进,五指如电,直取沈炼肋下空门。 “批亢捣虚!” 这一式专攻招式衔接那一瞬间的破绽。 沈炼仓促间回刀格挡,却被贾瑞指尖精准地勾住刀背,顺势一扯。 噔!噔!噔! 沈炼重心顿时不稳,步伐踉跄。 “吼!” 被逼到绝境的沈炼惊怒交加,猛的旋腕震刀,拼着手腕受伤也要挣脱钳制。 那一瞬间,他的刀势陡然变得狠戾无比,眼中泛起嗜血的红光,招招都要与贾瑞同归于尽。 贾瑞怡然不惧,使出“抱残守缺式”,守中带攻,五指虚锁沈炼周身大穴,只待那最后的一击。 沈炼被守得憋屈至极,终于彻底爆发。 他怒吼一声,全身内力疯狂灌注于双臂,使出了镇狱荡魔刀的压箱底杀招:魔陨山河! “嗡……” 一刀劈出,空气中隐隐传来了风雷滚滚之声! 这一刀,不再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毁灭。 刀势如山崩地裂,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脚下的硬木擂台更是沿着刀锋所指,无声无息的碎裂出一道笔直的沟壑。 这一刀的威势,实已突破到了先天九品,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化境宗师的刀意。 “沈百户好刀法!” “完了!那贾瑞死定了!” “这才是我龙禁尉的绝学!” “今日龙禁尉扬威天下!” …… 龙禁尉阵营瞬间沸腾,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北镇抚使钱彬亦是忍不住拍案喝彩。 六扇门这边。 那无情手上折扇蓦的合拢,情不自禁道:“好凌厉的一刀!” 而边上冷血、铁手等人更是脸色大变。 脱口而出:“这一刀……挡不住!” 东厂那年轻太监怜花,一直死寂的脸上也终于动容。 纵然是曹正纯这等老狐狸,也不由微微颔首。 西厂这边。 黄锦等人面如土色,吕芳更是霍然起身,就要不顾一切的叫停认输。 担架上,崔红莺强忍着胸口剧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 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与不忍。 “这狗官虽然无耻好色……但……不会真的就这么死了吧?” 高台上,万贵妃那双涂着丹蔻的纤细白玉手指轻轻扣着凤椅扶手的节奏也有些加快。 擂台下人群中,梁山的伍勇和铁奎更是忍不住快意的喝了一声“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贾瑞必败甚至必死无疑之时。 擂台中央,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贾瑞长啸一声,九阳神功全力运转。 丹田内那轮烈日仿佛彻底燃烧,源源不断的内力如江河决堤。 更有那霸道无匹的皇道真气涌入手臂经脉。 他的手爪之上,竟泛起了一层神圣威严的淡金色光芒。 龙爪手之…升龙卷海! 轰隆隆! 龙爪手的爪劲在九阳神功与皇道真气的双重加持下,瞬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火焰龙卷风般的炙热气劲。 硬撼魔刀! “给我破!” 炙热的炎阳龙卷爪劲迎面撞上了那必杀的“魔陨山河”刀劲。 “咔咔咔…” 那足以开山的恐怖刀劲,竟被这龙卷爪劲绞得支离破碎。 贾瑞的手爪顺着气劲一路破袭而上,无视了刀锋的锐利,一把抓住了沈炼的绣春刀尖。 “碎!”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柄千锤百炼的绣春刀,在龙卷爪劲之下,刀刃竟寸寸崩裂,炸成漫天碎片。 紧接着,那霸道的爪劲余势未消,顺势卷住了沈炼持刀的右臂。 “噗!” 衣袖炸裂,筋脉尽断。 贾瑞变爪为掌,一掌印在沈炼胸口。 “嘭!” 沈炼整个人如炮弹般被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之外,激起一片烟尘。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轰!” 惊天动地的哗然声与喝彩声,如海啸般震彻了整个皇城广场。 贾瑞竟然正面硬撼对方最强绝招,直接抓碎了兵刃,一爪定乾坤。 西厂众人陷入了狂喜。 万贵妃美目连连闪动,看着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英俊男子,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 担架上。 崔红莺轻咬樱唇,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滋味。 “这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好色狗官,竟然……这般厉害?” 重伤的沈炼被抬下去后。 龙禁尉阵营,一片死寂,如丧考妣。 今日龙禁尉一败涂地。 两位最强的年轻七纹百户,韩风死,沈炼重伤。 贾瑞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北镇抚使钱彬难看的脸色和六扇门诸人震撼的神情。 缓缓抬起头,看向东厂方向那个阴气森森的年轻太监。 “还剩下你了!” …… (PS:看到这里还未赐分的读者老爷,请给个五星好评,如果能顺手给个免费小礼物就更好,多谢!) 第115章 鬼魅迅影动京华,独孤九剑破莲花 擂台之上,血腥犹在,寒意已生。 随着昏迷的沈炼被抬出场外,偌大的皇城广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汇聚到了东厂阵营。 那里还有今日武道比试的最后一人。 内廷莲花阁出来的神秘年轻太监,怜花。 见贾瑞出言挑战。 那怜花没有像沈炼那般气势如虹的登场,只是身形微微一晃。 “呼……”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一阵阴风掠过,擂台上便多了一道人影。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身形如同一缕诡异的黑色轻烟,没有重量,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若说刚才的沈炼是一团焚尽八荒的烈火。 那这怜花,便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鬼影。 “嘶……” 六扇门那边。 冷血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脱口而出:“这……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一旁的铁手面色凝重的点头。 沉声道:“此人上台,身上没有半分比武切磋的意思,他是来杀人的。” 一股阴冷、滑腻、令人作呕却又危险至极的气息,从那怜花体内蔓延,瞬间笼罩全场。 西厂这边,原本因贾瑞获胜而欢呼的番子们,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修为稍弱的,甚至觉得胸口如压大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担架上,崔红莺秀眉紧蹙的盯着台上那道灰影,身为武者的直觉让她心头狂跳。 “好恐怖的气息……这阉人给我的感觉,竟比那沈炼还要危险的多。若是换了我站在他面前,恐怕真的会死吧。那狗官……能赢吗?” 高台上。 万贵妃凤眸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心中暗道:“内廷莲花阁所修炼的《莲花宝典》阴损毒辣,诡异绝伦,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便是太上皇手中的底牌,哼,若非有这些鬼魅东西护着,那老不死的……” 万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随即又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 擂台中央。 怜花那狭长的眸子,漠然的看着贾瑞,声音尖细而冰冷。 “上次在东厂门口放过你,原以为你会从此苟活。想不到……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透着对生命的极致漠视。 仿佛捏死贾瑞,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贾瑞却笑了。 他掸了掸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淡淡道:“你不过是练了点邪门功法的一介阉人,我为何不敢?” “哗……”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面对如此恐怖的怪物,这贾百户竟然还敢当众揭对方的伤疤? 东厂那边,曹正淳端茶的手微微一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而那怜花原本死寂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狰狞的波动。 周身的杀气瞬间浓郁了数倍,显然已动了真怒。 贾瑞却浑不在意,反而踏前一步,眼中神光湛然。 “你那剑法虽然诡异绝伦,但终究是阴损的邪门歪道。” “今日,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剑道!” 话音未落,贾瑞忽的侧身。 对着西厂阵营方向,单手虚抓,口中轻喝一声。 “剑来!” 丹田内玄妙的皇道真气喷涌,龙爪手中的擒龙功发动。 数丈外,一名看傻了眼的西厂番子只觉腰间一震。 “锵……” 佩剑竟不受控制的自动出鞘。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化作一道流光,稳稳飞入贾瑞手中。 “隔空摄物?” 六扇门那边。 铁手喃喃道:“这……这不是只有化境宗师才能做到的手段吗?他怎么……” 周围懂行的武者无不骇然。 要知道先天境虽可真气外放伤敌,但要像贾瑞这般举重若轻的隔空取物,须得对真气的操控有更微妙的运用。 不是寻常先天真气能做到的。 一剑在手,贾瑞的气质陡然一变。 刚才那锋锐刚猛的龙爪手气息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空灵、变幻莫测的剑道意境。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长剑斜指地面。 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中。 虽未至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却已隐隐有了那独孤九剑千变万化的紫薇软剑神韵。 一股沛然剑意冲霄而起,竟硬生生将怜花那股阴冷的力场反推了回去。 那六扇门的冷血一向自认剑法了得,但此刻面对贾瑞和怜花两人的剑。 他不用打,就知道自己绝非两人对手。 轮椅上那白衣胜雪的无情眸光微动,手中的折扇停住。 看着台上那个持剑傲立的男子。 首次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欣赏。 “剑掌双绝,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么……” …… “死!” 怜花气场微微落于下风,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厉啸。 唰!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太快了! 快到几乎肉眼无法捕捉。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点寒芒已至贾瑞身前三尺。 怜花手中的细剑,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诡异角度,无声无息的刺向贾瑞的咽喉。 “好快!” “又好怪!” 台下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这一剑,在场九成九的人都自问挡不住,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贾瑞双目微阖,感应着空气中那凌厉的杀机。 “比上次又快了三分……看来那天你是留手了。” “但,那又如何?” 贾瑞手腕一抖,长剑轻扬。 不格挡,不闪避,而是直直刺向身侧的一处空处。 “嗡……” 一声剑气碰撞的脆响。 原本刺向贾瑞咽喉的细剑,竟像是自己撞上了贾瑞的剑尖一般,被生生截停。 独孤九剑:破剑式! 料敌机先,攻敌必救! 怜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身形如鬼魅般一退即进,腰身诡异地扭转。 细剑借力反弹,分刺贾瑞下三路。 贾瑞神情古井无波,剑势如行云流水,再次点出一剑。 尽管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却又命中对方的破绽之处。 又破了那怜花诡异无比的一招。 同样没有剑刃相交,只有剑气的摩擦。 嗡!嗡!嗡! 两人瞬间交织一起,快到了极致! 擂台之上,早已看不清人影。 只能看到两道光影于电光火石之间你来我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剑气震荡。 怜花的招式诡异阴毒,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而贾瑞的剑法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仿佛根本没有固定的招式,每一剑都是信手拈来,天马行空。 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的截断怜花的攻势,直指其破绽。 身法潇洒至极,剑招空灵不羁。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驰、口干舌燥、冷汗直流。 只觉生平所见剑斗,莫过于此。 顷刻之间,擂台上两人已然交战有百招。 而且这百招中,两人均没有一招重复,没有一招相碰。 彼此身形周旋,犹如一场死亡的剑舞。 空气中只有相互剑气摩擦的嗡嗡声,既好看又危险至极。 那冷血脸色苍白。 涩声道:“太可怕了……那怜花这百招里,随便一招刺向我,我恐怕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铁手沉声道:“不错,此人的身法太过鬼魅,根本防不胜防。单以剑法而论,恐怕也只有贾瑞这般神乎其技的剑招,才能与之周旋。” 无情手上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拍动,仿佛心中也在演算。 自己在几招内,能破两人之剑。 崔红莺强忍体内翻腾凝滞的气血,紧张的看着贾瑞。 这番剑斗,比刚才沈炼那场可危险多了。 贾瑞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立即饮恨当场。 擂台上的两人越打越快。 剑气纵横,擂台上的硬木地面都是一道道剑气深痕。 怜花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 长啸一声,啸声尖锐刺耳,充满了阴戾之气。 “轰……” 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爆发出来。 擂台周围稍微靠近些的番子竟被震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边上观战的曹正淳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啧啧,三重莲花宝典就有这般威势,不愧是前朝宫中秘典。那些整日里躲在深宫的老怪物们,却不知厉害到了何种程度?” 高台之上。 黄锦紧张的站在万贵妃身旁,瞥见万贵妃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贾百户……能赢吗?” 万贵妃目视前方。 淡淡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莲花宝典若是练到高深处,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但这怜花的火候显然还不到家,最多只有三重。贾百户那门剑法神妙无双,专破快剑。胜负……只在顷刻。” 黄锦听到万贵妃知之甚详的点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奇怪荒谬的感觉。 仿佛这位尊贵的贵妃娘娘,竟然也是武道大高手一般。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万贵妃在宫中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显现过任何武道修为。 就在这时。 贾瑞忽然朗声长笑。 “真以为只有你会攻?” 说罢清啸一声,剑势陡变,开始招招抢攻。 他刚才之所以不攻,只是为了看看这怜花诡异的功夫究竟如何。 就算管中窥豹,日后面对内廷那些老怪物,也有个准备。 独孤九剑原本就擅长进攻。 只攻不守!有进无退! 他手中的长剑仿佛化作了狂风骤雨,每一剑都料敌机先,逼得怜花不得不回剑自救。 “这……天下竟有这般神妙凌厉的剑法!” 铁手和冷血同时动容。 擂台上,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贾瑞的长剑如影随形,始终不离怜花周身三寸要害。 白色的剑光如同一张大网,将那灰色的鬼影死死罩住。 怜花被逼得狼狈不堪,身形不断后退。 再也保持不住对独孤九剑的变招,只能用细剑格挡。 只听得兵刃交击的“叮叮”脆响,密如骤雨,溅起点点火星。 每一击的相碰,都被九阳神功震的全身发麻。 眼见要落败。 那怜花双眸闪过一丝猩红。 全力催动莲花宝典中以摧残己身为代价,换来短暂爆发的心法。 身法蓦的又加快,灰布长衫翻飞间,竟似有数道灰影同时攻向贾瑞。 细剑所过之处,尽是周身大穴。 剑风森寒,刮得贾瑞衣衫猎猎作响。 擂台边上众人看的惊心动魄,几乎不敢直视。 而曹正淳,无情乃至万贵妃等人却是知道,两人胜负就在顷刻。 “你的剑太慢了!” 怜花冷喝一声。 身形骤然拔高,细剑抖动间,速度再次暴涨。 唰唰唰! 半空中仿佛同时出现了三个怜花,三柄细剑分取贾瑞眉心、咽喉、心口! 正是莲花宝典练到三重能施展出的绝招,莲开三蕊。 这一招,快到了超越视觉的极限。 “啊!” 崔红莺只觉心跳如鼓,再难自持。 在气血翻涌,忍不住要晕厥前失声惊呼。 然而,就是这必杀的一招,在拥有皇道真气加持,独孤剑意充盈的贾瑞眼中,依然有破绽。 “就在这里!” 贾瑞双目精光爆射,手腕一翻。 六品皇道真气尽数倾泻入剑身。 长剑不避反迎,剑势陡然加快。 竟是从下往上,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刺怜花右腋下的空门。 那是这莲花三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气门破绽。 怜花脸色剧变,想要收剑回护,却已是迟了。 “噗……” 皇道真气裹挟着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的刺入了怜花的腋下,透体而入。 “嗤……” 两人身影一触即分。 怜花的身形在半空僵了瞬息,随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手中的细剑“当啷”一声掉落。 贾瑞背对着他,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随后,看也不看,反手将长剑向后一甩。 “锵……” 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划过数丈距离,精准无比的插回了那名西厂番子的剑鞘之中。 余音绕梁,震人心弦! “咕咚!” 直到此刻,怜花的尸体才重重栽倒在地。 死一般的寂静后。 “轰……” 广场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如此精彩的剑斗,恐怕十年都难得一见。 高台之上。 万贵妃缓缓站起身,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传本宫懿旨!” “西厂百户贾瑞,武功卓绝。” “着——立即晋升为西厂副千户!” 她语气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并,赐‘凤鸾宫行走’玉牌一枚!” 台下。 贾瑞神情无喜无悲,似乎并未听见万贵妃的赏赐。 只看着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文字。 【御前武道大比夺魁,扭转乾坤,掠夺大量因果气运!】 【当前境界突破:先天八品(0%)】 【九阳神功突破至:中阶】 【获得地级绝品掌法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潜龙勿用、龙战于野、神龙摆尾等四掌!】 【获得地级绝品功法奖励:《乾坤大挪移》(七层)】 …… 第116章 红娘子初醒温柔乡,美食宴力挽俏佳人 贾瑞宅邸。 崔红莺猛的惊醒。 入眼处,只见头顶是苏绣红绫帐幔,四角垂着流苏香囊,身下是一张拔步鎏金大床。 那被褥竟是极软极滑的云锦缎面,里头也不知蓄了什么香,暖烘烘、香喷喷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这辈子,何曾睡过这等好床? 往日在青州绿林,不是睡在山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便是带着兄弟们与官兵周旋。 风餐露宿,或是破庙荒冢,或是草堆树洞,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是不错。 哪里晓得这世上竟还有这般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崔红莺正自惊诧,忽然觉得身上清清爽爽。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身染血的飞鱼服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簇新的湖水绿杭绸亵衣。 贴身又透气,身上也似被人仔细擦洗过,隐隐透着一股子茉莉花胰子的清香。 “啊!” 她不由得一惊,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那狗官…… 她记得昨日那场惨烈的车轮战,她硬生生受了铁手一掌,几乎震断心脉。 若非贾瑞及时输入那股至阳真气,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后来她强撑着看了贾瑞两场比斗,见他一爪碎魔刀、一剑破鬼影。 心神大起大落之下,终是精力耗竭,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这儿了。 “这里是哪儿?难道是那个狗官的私宅?” 崔红莺警惕的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陈设极尽奢华,花梨木的桌椅,紫檀木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色玉器古玩。 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得门轴吱嘎一声轻响。 一名容貌绝色、气质温婉的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比甲,下系葱绿折枝花裙,眉心一点胭脂记,更添几分风韵。 赫然正是香菱。 香菱见崔红莺已然起身,忙放下铜盆,几步上前。 柔声道:“哎呀,姐姐怎么起来了?爷特意吩咐过,说姐姐胸口受了极重的伤,需得好好静养几日才是。” 崔红莺蹙眉看着香菱。 冷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儿?可是那狗官的家?” 香菱闻言,竟也不恼。 只掩唇轻笑道:“我是爷的丫鬟香菱,这里自然是我们家了。姐姐好生奇怪,为什么要叫爷‘狗官’啊?爷可是天底下最好、最体贴人的人了。” 崔红莺轻哼一声。 心中暗道那贾瑞果然是个好色无耻之徒,家里养的丫鬟竟也都这般美貌绝色。 且这屋子富贵堂皇,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定是个大大的贪官。 她没好气的问道:“那狗官……那贾瑞在哪儿?” 香菱一边绞着热毛巾,一边笑道: “爷昨日带着姐姐回来,自己也累得很,睡了整整一宿。这会儿日上三竿,想必也该起来了。” 说着,她转过身,将热毛巾递给崔红莺。 又补了一句:“爷说了,昨日多亏了姐姐帮忙,特意嘱咐我们要好生伺候姐姐,不可怠慢了。” 崔红莺听到贾瑞说“多亏了自己”,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与得意。 “哼,这狗官虽然人品不行,倒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我的功劳。” 不过转念想到昨日贾瑞那出神入化的功夫,她心头又不由得微微一寒。 那样厉害的身手,如神似魔…… 恐怕就算没有她,贾瑞一个人也能把那三个衙门给挑翻了吧…… 香菱见她发呆,便拿着热毛巾要给她擦脸。 崔红莺是个练武之人,哪里习惯被人这般伺候? 忙有些局促的避开:“我自己来便行。” 说罢,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咬着下唇问道: “昨晚……是、是谁给我擦的身子?换的衣服?” 香菱眨了眨眼,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我和五儿一起给姐姐擦的身子,换的衣服呀。” 崔红莺闻言,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谁知香菱又接着说道: “不过后来爷也过来了。他说姐姐伤在心脉,需得再输入些什么真气的,我也不懂。 只看爷用手按在姐姐胸口,又是揉又是按的,弄了好一通呢……” “轰!” 崔红莺只觉脑中一声炸响。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下意识的紧了紧胸口的衣襟,一股羞怒直冲天灵盖。 “这该死的狗官,果然趁机占我便宜,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然而,就在羞怒的同时。 她忽然发现,自己胸口那原本沉重滞涩的伤势,此刻竟已好了七八成。 更神奇的是,丹田内隐隐流转着一缕极其精纯、霸道的炙热内息。 这股内息在她经脉中自行运转,不仅修复了暗伤,还帮她冲破了那道困扰已久的瓶颈。 先天九品! 甚至隐隐窥见了一丝化境宗师的门槛。 崔红莺心中不由惊喜且骇然。 “这贾瑞输入给我的真气,究竟是什么功夫?竟这般神妙?难怪他要摸……呸!还是个色胚!”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穿红绫袄子的丫鬟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这丫鬟长得水蛇腰、削肩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巧与泼辣,那模样竟比香菱还要风流半分。 正是晴雯。 崔红莺看在眼里,心中又暗道一声:好美的丫头!这狗官家里到底藏了多少绝色? 晴雯一进门,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便在崔红莺身上转了几圈。 她看着崔红莺那坐在床边,只穿了件贴身亵衣的身段。 纤细的腰儿,丰硕圆润的臀,浑圆结实的大腿,修长笔挺的小腿。 曲线毕露,透着一股野性难驯,却又风情万种。 连晴雯看了,心里都不得不道一声惊艳。 她太了解自家那位大爷了。 弄回来这么个极品尤物,哪里会轻易放手? 想到此处,晴雯心里便泛起了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她轻哼一声,双手叉腰道: “大爷起来了,说让这位崔姐姐别睡了,日头都晒屁股了,快去前厅用膳呢。” 崔红莺脸一红。 冷哼道:“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我这就走。那狗……那贾瑞答应过我,说帮了他之后,便放我走的。” 说罢便要下床。 晴雯撇了撇嘴。 酸酸道:“放不放的,咱们做奴婢的也不清楚。只不过崔姐姐既然进了咱们大爷的门,又何必急在一时?没得摆出这副欲擒故纵的模样给谁看呢?” 崔红莺是什么人?那是青州绿林的头号女匪首! 她见晴雯话里带刺,竟把自己当作了那等内宅里争风吃醋、邀宠献媚的女子一般。 心中顿时大怒。 她站起身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 香菱忙上前柔声劝道: “崔姐姐,晴雯姐姐就是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大爷既救了姐姐回来,定然不会亏待姐姐的。姐姐还是先去用膳吧,你睡了整整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饿呀。” 崔红莺见香菱这软语温存的模样,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但话里话外还是把自己当作了贾瑞准备圈养的金丝雀,不由得又好气又无奈。 就在这时。 “咕噜噜……” 她的肚子十分不争气的发出了一串响亮的抗议声。 崔红莺那张俏脸顿时红得像块大红布。 晴雯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好意思再刺她了。 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走吧。别硬撑了,大爷可是特意叫柳嫂子做了好些稀罕菜,正等着呢。” 崔红莺此时确实饿得头昏眼花,只得咬了咬牙,穿上香菱准备的衣服,在香菱带领下,往外走去。 …… 前厅。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来到一间敞亮的花厅。 贾瑞早已换了一身便服,正坐在主位上。 见崔红莺进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笑道:“你的身段丰腴高挑,也只有晴雯的衣服能勉强穿一下,我已经让人给你去弄一身好的了。” 崔红莺听着贾瑞这副口吻,倒像是对自己姬妾的话。 不由皱了皱眉,冷哼一声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只见那张巨大的圆桌上,赫然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 什么牛乳蒸羊羔、火腿鲜笋汤、野鸡崽子汤、酒酿清蒸鸭子,还有几碟子精致的点心,如奶油松瓤卷酥、藕粉桂花糖糕,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旁边,温柔风韵的柳嫂子正指挥着小丫鬟们还在往上端菜。 柳五儿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伺候茶水。 这等对她来说十分豪奢的场面,让崔红莺看得直咋舌。 想她以前在梁山,吃的是大块肉、大碗酒,虽然痛快,却粗糙得很。 更多时候是在逃亡路上,啃的是干硬的烧饼,喝的是溪里的冷水。 哪里见过一顿饭竟要这般体面、铺排? 崔红莺心中暗自惊诧,忍不住冷哼道: “果然朝廷里都是你这般贪官污吏,这一顿饭,怕是够寻常百姓吃上一年的。将民脂民膏这般挥霍,难怪这世道百姓都活不下去。” 贾瑞正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嘴里,闻言毫不介意的淡笑道: “我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抄没自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豪绅。 我这宅子是以前的犯官留下的,银子是抄家得来的。没有一分是直接取自百姓,更没有压榨过任何一个良民。” 他放下筷子,看着崔红莺,认真道: “你可以说我狡辩,但我就算不花这些钱,这些银子也落不到老百姓手里。 最后还是被别的贪官吞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享用?我用得心安理得。” 崔红莺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愣一愣的。 细细一想,竟觉得似乎……还挺有道理? 一时间不知怎么反驳,只得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 贾瑞喝了口茶,又道: “我西厂替天子监察天下,我亦立志要扫平这世间所有横行不法的世家豪门。 只是如今衙门初立,各方多有掣肘,人手也不足。昨日你也看到那诸般景象。”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崔红莺:“红娘子,你若有心,可以留下来帮我。” “我答应你,你们那青州,我迟早会亲自去一趟。帮你扫平那些逼你们上梁山的地方豪强,还当地百姓一个公道。” 砰! 崔红莺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扫平青州豪强?还百姓公道? 这是她做梦都想做的事。 她之所以落草为寇,不就是因为被那些土豪劣绅逼得没活路了吗? 可是…… 她看着贾瑞那双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香菱、晴雯、柳五儿这一个个绝色美人。 脸上一红,冷哼道: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这狗……你这人能不能做到?” 贾瑞轻轻一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暧昧的道: “你留在我身边,日夜看着我不就行了?” “你……” 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被调戏,崔红莺脸涨得通红。 正色道:“贾大人请自重!我崔红莺虽是绿林女子,却也是有夫之妇。绝不可能留在大人身边做那等……那等苟且之事。” “贾大人之前既然答应过我,还请兑现诺言,放我离开!” 若不是被逼吞了那颗噬心丹,还有王七等三个兄弟也还关在西厂大牢。 崔红莺恐怕醒来的第一刻,就拍拍屁股走了。 贾瑞微微皱眉,沉吟片刻。 笑道:“急什么?你现在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出去若遇到龙禁尉、东厂那些人,岂不是送死?且在我府上将养几天。 “你放心,我贾瑞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先吃饭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崔红莺还想再说,肚子忽然又咕噜噜一阵叫唤,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柳嫂子极有眼色,忙笑吟吟的上前,给崔红莺夹了一筷子菜。 “崔姑娘,您就别客气了。大爷一早就吩咐了,说您帮了大忙,让我拿出看家本事来。 这道菜叫茄鲞,您尝尝。这可是要用十几道工序,拿鸡汤煨干了茄子,再配上各色干果子拌出来的,外面可吃不到呢。” 崔红莺见柳嫂子这般热情,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夹起尝了一口。 只觉入口咸鲜香浓,回味无穷,竟完全吃不出是茄子做的。 真的……太好吃了! 在美食的诱惑下,崔红莺的矜持很快就崩塌了。 柳嫂子不断给她夹菜。 崔红莺不知不觉竟吃了一大碗碧粳米饭,又喝了一碗汤。 直到打了个饱嗝,见众人都含笑看着她,这才不好意思的停下筷子。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爷!” “宝姑娘、林姑娘、云姑娘、三姑娘等众位姑娘们联袂前来拜访大爷了!” …… 第117章 群芳毕至结红莺,请君入瓮钓强梁 贾瑞听着丫鬟的禀报,不由得微微诧异。 薛宝钗也就罢了,听说她这些时日已很少待在那大观园的衡芜苑,只在梨香院居住。 那梨香院独门独户,进出方便。 可林黛玉、史湘云、探春这些养在深闺的侯门千金,平日里连二门都不轻易迈出,怎么今日竟会联袂而来? 这可不合规矩。 他整了整衣冠,刚准备迎出去。 便听得环佩叮当,一阵香风袭来。 只见几个身披鹤氅、头戴昭君套的绝色少女,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薛宝钗,一身蜜合色棉袄,罩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端庄大气。 旁边是黛玉,裹着件大红羽缎对衿褂子,身形单薄,却似风中弱柳,别有一番灵动风流。 再后面是湘云、探春,一个个如花似玉。 这不大的前厅,瞬间便似百花盛开,明艳不可方物。 贾瑞笑着迎上前,拱手道: “几位妹妹怎么来了?这大冷的天,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怕是有些妨碍吧。” 史湘云是个藏不住话的。 闻言抢着笑道:“瑞大哥哥多虑了,我们就是求了老太太才出来的。 听说瑞大哥哥昨日在皇城外大展神威,夺了那什么武道大比的魁首,还升了副千户的官儿。 我们心里痒痒,便央告老太太,说要从宝姐姐家的梨香院角门悄悄坐马车出来,给瑞大哥哥贺喜。 老太太一听是来你这,便也放心的答应了,还让我们带了好些点心来呢!” 贾瑞闻言,心中了然。 这史湘云性子豪爽不羁,又是最爱热闹的。 定是她鼓动众姐妹要来贾瑞这看看。 而那贾母估摸着也是看自己如今圣眷正浓,仕途正盛。 有意让这些姑娘们来走动走动,拉近些关系。 否则,虽说自己也姓贾,勉强不算外人。 但让这么一群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到自己府上,多少也有些不成体统。 他笑着将众女让进厅内落座。 香菱、晴雯、柳五儿、柳嫂子几人忙着奉上香茶果点。 众女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坐在贾瑞身侧的崔红莺身上。 只见她虽未着红妆,只穿了一件家常外衣,却难掩那一身绝美容颜。 且勃勃英气,眉宇间透着股野性难驯的飒爽。 与她们这些闺阁中的娇花软玉截然不同。 探春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 “瑞大哥哥,这位莫不是……传闻中昨日和你一起,在擂台上连败三大名捕,名扬天下的崔红莺崔姐姐?” 昨日皇城外一战,崔红莺大名在西厂有意宣扬下,已然传遍神京城。 崔红莺听到探春这般崇敬的语气,心中也不禁有些欣喜。 她仔细打量这几位姑娘,也是暗暗诧异。 只见那宝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举止娴雅,透着股大家闺秀的沉稳。 那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虽是个病美人,却有着一股令人心折的书卷灵气。 还有那湘云娇憨烂漫,探春顾盼神飞……一个个皆是人间绝色。 崔红莺在心中暗自嘀咕:这狗官果然好女色,身边的女子,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湘云也是个自来熟的,几步走到崔红莺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抚掌笑道:“果然是位女英雄!想不到崔姐姐不但武艺极高,而且还生得这般美貌。 我们昨日听到消息,还不敢信呢,今日特地过来瞧瞧,果然名不虚传!” 贾瑞见状,便笑着给双方引见。 宝钗、黛玉两女皆是落落大方的起身,向崔红莺施了一礼。 探春和湘云则是十分热情,拉着崔红莺的手问东问西。 崔红莺出身草莽,何曾与这些公侯家的千金小姐有过交集? 起初还有些拘谨,生怕她们嫌弃自己是个贼寇出身。 谁知这几位姑娘不但姿容出众,言谈间竟毫无那等高高在上的矜持与傲气。 反而对她那一身功夫和江湖经历充满了好奇。 她性子本也是爽朗之人。 几盏茶的功夫,几人便聊得热火朝天。 宝钗、黛玉谈吐文雅,见识不凡。 湘云、探春则是性情直爽,最爱听些奇闻异事。 崔红莺阅历丰富,随意讲些青州绿林的规矩、走江湖遇到的趣事。 便惹得湘云、探春等人惊呼连连,就连黛玉也听得入了神,不时掩唇轻笑。 贾瑞在一旁喝茶。 见那平日里喊打喊杀的女匪首,竟然能和这群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聊到一块儿去。 心中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聊了一会儿,史湘云忽然转头对着贾瑞笑道: “瑞大哥哥,你还不知道吧?昨日你和崔姐姐大获全胜,可把府里的一些人给害惨了!” 贾瑞挑眉道:“哦?此话怎讲?” 湘云咯咯笑道: “那东府的珍大老爷和凤姐姐,昨日都去那万贯楼买瑞大哥哥你输。结果呢?自然是输了个底掉。 尤其是凤姐姐,她那本钱还是偷偷从公中支取的一万两银子。 这会子事情败露,不但被老太太和太太严厉训斥了一顿,还被迫典当了自己的体己首饰,去补那挪用的大窟窿呢,听说都快气的病倒了。” “还有二哥哥,据说也跟着那珍大爷凑热闹,输了好几千两。被政老爷叫到书房,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会儿还在抄书呢!” 贾瑞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那贾珍和贾宝玉输钱活该。 倒是那王熙凤,贼心不死,一直盼着自己倒霉。 这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她肉痛。 探春也笑道:“还是宝姐姐厉害!早就知道瑞大哥哥会赢,让蟠大哥在万贯楼下了足足十五万两银子买瑞大哥哥赢呢。 早知道,我们也该凑点私房钱,跟着宝姐姐买,这会儿怕是都发财了。” 薛宝钗端着茶盏,淡淡一笑。 “三妹妹过奖了。那万贯楼开出瑞大哥哥和西厂赢的赔率是一比十。 我不过是信得过瑞大哥哥的本事,这才博了一把。如今看来,倒是那万贯楼的东家要赔的够呛。” 说着,她转头看向贾瑞,那双水杏眼中波光流转。 “瑞大哥哥,这笔银子全仗着你的神威才赢来的。我已经和哥哥说了,等他去那万贯楼将银子支取回来,其中的一半,回头便送到府上来,算是给瑞大哥哥荣升从五品副千户的贺礼。” “嘶……”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贾瑞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十五万两买一赔十,便是一百五十万两。 就算是一半,也有足足七十五万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买下半条街了。 怕是再造一座大观园都够了。 崔红莺更是大大吃了一惊。 整整七十五万两银子,就算是他们梁山以往劫掠大户,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这位薛姑娘,当真是好大的魄力,好大的手笔。 崔红莺心中不由轻哼一声:那狗官倒是命好,竟有这般国色天香的“财神爷”给他送银子。言语之中还多有仰慕之意,简直软饭硬吃。 其他众女也不禁对宝钗刮目相看。 再联想到那日宝钗和贾瑞夜闯骁骑营,早晨又同乘一骑回来的传闻。 如今两家关系又这般密切,众女心中都有些微妙。 虽然两家尚未谈及任何婚嫁之事。 但如此看来……这二人的好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湘云本想脱口而出打趣一句:“宝姐姐这么大手笔,是不是提前给自己准备嫁妆呀?” 话到嘴边,被眼疾手快的探春一把捂住了嘴巴,只发出一串“呜呜”声。 一旁的黛玉,此刻却忽然垂下了眼帘,绞着手里的帕子,神情有些郁郁。 贾瑞见众女聊得热络,便笑道: “既然来了,就在我府上自在玩一天,晚饭吃了再走。正好让崔姑娘给你们讲讲江湖上的故事。我有事去前院一趟,失陪片刻。” 说罢,他起身离席,留下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 前院,西厢房。 白玉堂、吕秀才、老邢、李大嘴四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贾瑞进来,四人齐齐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大人!恭喜大人荣升副千户!” 白玉堂和李大嘴伤势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极足。 两人都在懊恼昨日因伤错过了贾瑞大展神威的现场。 吕秀才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白底青纹飞鱼服和一面精铜打造的副千户腰牌。 那飞鱼服上需积满九道青色剑纹,方可晋升正千户。 而在托盘的最上方,赫然放着一枚通体洁白、刻着展翅凤凰图案的玉佩。 吕秀才道:“大人,黄公公知道您辛苦,定要好好休沐几日。便让属下把这副千户飞鱼服和腰牌给您带来。” 他又凑近贾瑞身旁低声道:“还有这块凤鸾宫行走玉佩,是宫里刚刚递出来的。黄锦公公特意嘱咐,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大人。” 贾瑞伸手拿起那枚温润的玉佩,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纹路。 喃喃道:“凤鸾宫行走?” 吕秀才凑近几分,神色激动的低声道: “正是!黄公公说了,凭此玉佩,万贵妃娘娘若有召唤,大人可凭此进入娘娘所居的凤鸾宫。 听说整个西厂,除了督主大人,便只有您有此殊荣,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想起昨日高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万贵妃。 想起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凤眼。 这女人……不简单。 这块玉佩,怕是个烫手山芋。 那雨化田也就罢了,总算是内侍身份。 而自己身为外臣,哪有随便进出一名贵妃寝宫的道理。 这万贵妃行事当真是独出心裁,且那隆武帝竟也随着她。 贾瑞不动声色的将玉佩收好,并未多言。 转而看向四人,沉声道: “此次大比夺魁,我升了副千户。按照规矩,我有几个提拔名额。” “白玉堂、吕轻侯!” “属下在!” 白玉堂和吕秀才两人听到贾瑞言语,顿时心情激动。 “你二人办事得力,屡立功勋。即日起,晋升为试百户,行百户职责!” “邢育森、李大嘴!” “属下在!” “你二人勤勉忠心,晋升为总旗!” “碍于西厂规制,我不能越级提拔。待你们积攒一定的功勋,我会尽快给你们往上再提一级。” 四人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齐齐单膝跪地。 高声道:“谢大人栽培!属下定当誓死效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瑞点了点头,示意几人起身。 目光转向老邢,问道: “老邢,让你盯着的事,可有眉目了?有没有发现梁山贼寇潜入神京的踪迹?” 老邢忙上前一步,肃然道: “回大人!昨日武道比试时,属下专门安排了大批密探混在人群中,还真让我们逮着了狐狸尾巴!” “我们发现了六七个形迹可疑之人。这些人个个身形高大,看似寻常百姓,但谈吐间隐隐带着青州口音。 虽然乔装打扮过,却难掩身上的那一股子刀口舔血的凶悍气。属下已安排好手死死盯着,并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伙人在城南落脚的一处客栈。”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冷笑道:“若是梁山贼寇潜入神京救人,断不可能只有区区六七人。他们定然还有大队人马分散在城内各处。” 他沉吟片刻。 对老邢道:“继续盯死他们,有一举一动就来报我。” 又看向吕秀才:“秀才,你去西厂大牢,把那王二、王五、王七三人放出去。 就说崔红莺已然倾心归附我,换来他们的性命。并且让他们知道,崔红莺如今正在我府中居住。” 吕秀才立马便明白贾瑞心中所想。 立即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安排让那王家三兄弟顺利到那城南客栈处通风报信。” 贾瑞闻言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白玉堂。 命令道:“老白,你现在立刻去调集我麾下的精锐人马,换上便装,多带弓弩,悄悄在我府邸四周设伏。”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靠近,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号令,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玉堂眼中杀气腾腾。 抱拳道:“属下领命!这就去挑选精锐待命!” 贾瑞又对李大嘴道:“你持我腰牌,去那西山骁骑大营。让仇五帮忙安排一队骁骑营人马,在城南外待命。 那些梁山贼寇若是逃窜出城,恐怕会走城南往青州道,到时候别放过他们。” 安排妥当后,贾瑞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梁山众贼……既然来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的走。” “还有,崔红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山贼这份工作,没前途的……” …… 第118章 大盗的绿帽与野心 城南,某客栈。 这家偏僻客栈的后院上房内,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毕剥作响。 伍勇与铁奎等六七个汉子,正围坐一起,个个面色凝重。 “嘭!” 铁奎猛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吼道:“二哥!你还犹豫什么?按照俺的脾气,咱们这就召集城里所有的弟兄,今天就杀进那西厂去。 把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一起宰了,给大当家出这口恶气!” 伍勇眉头紧锁。 沉声道:“你也看到了,那贾瑞武功高深莫测,连龙禁尉和东厂的顶尖高手都折在他手里。 咱们虽然在城里藏了两百多号兄弟,可若是和西厂硬碰硬,只怕未必能讨得了好,反倒要损失惨重。依我看,不如先回梁山,禀报大当家,再做定夺。” “回梁山?俺没脸回!” 铁奎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暴起。 “大嫂那是咱们看着跟大当家拜堂的,如今却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跟那狗官不清不楚。 老子……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咱们梁山在绿林道上,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伍勇叹了口气,刚要再劝。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个沉着威严的声音: “铁牛,不得鲁莽。”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双大手缓缓推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自主的齐齐起身,惊喜交加喊道: “大当家!”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魁梧大汉,猿臂蜂腰,穿着一件酱色英雄氅,头戴万字巾。 面如古铜,颌下一部微须,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草莽的豪迈气概。 正是这梁山大当家萧长风。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青布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 那道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似道骨仙风,只是一双三角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狡黠。 伍勇抢上几步,又惊又喜道:“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咱们山寨那边……” 萧长风大步入内,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手下。 沉声道:“二弟放心,青州那边,朝廷的兵马已经退了,山寨之危暂解。 我放心不下你们,怕铁牛这性子惹出祸端,便又带了三百精锐兄弟,星夜兼程赶来接应。” 铁奎一听大哥带了人马,顿时来了劲头。 嚷嚷道:“大哥!你来得正好!那姓贾的西厂鹰犬欺人太甚,大嫂她也……总之,咱们现在就杀进西厂,把那对狗……” “闭嘴!” 伍勇厉声喝止,狠狠瞪了铁奎一眼。 当着萧长风的面提崔红莺的“丑事”,这不是往大当家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屋内其他兄弟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古怪尴尬。 萧长风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的异色。 随即摆了摆手道:“自家兄弟,有话直说无妨。不过眼下有贵客在,不得无礼。” 说着,他侧过身,指着那位老道士。 郑重介绍道:“这位是王道长,乃是无生教的护法长老。无生教神通广大,教众遍布北方。 这次那青州节度使原本调集了重兵想剿灭咱们梁山,多亏王道长从中斡旋,施展妙法,才解了咱们的围。” “无生教?” 伍勇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要知道,这无生教在北方可是响当当的造反大教,声势浩大,连朝廷都头疼不已。 他们梁山虽然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但在官府眼里不过是地方流寇。 与无生教这等庞然大物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没想到,这次山寨解围,竟是承了无生教的情。 伍勇不敢怠慢,忙抱拳恭声道:“原来是无生教的护法道长当面,失敬失敬!多谢王道长解救我梁山之危。” 那王道人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二当家不必客气。实不相瞒,贫道前些时日夜观天象,见北方帝星飘摇。 而青州梁山一带,却是将星汇聚,紫气冲霄,隐隐有潜龙升渊之象。 贫道心中好奇,便忍不住前往一行,正好遇到大当家,一番深谈之下,深觉大当家器宇轩昂,必非池中之物,故而有意合作。” 王道人这番神神叨叨的话,听得梁山这群粗人一愣一愣的。 铁奎挠了挠头,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道,你这话到底啥意思?什么将星、紫气的,能不能说句人话?” “铁牛!不得对道长无礼!” 伍勇喝止了铁奎,心跳却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试探着问道:“道长的意思……莫非是说我们大哥……” 王道人手中拂尘一甩,压低了声音,神秘莫测的笑道: “天机不可泄露。不过贫道可以断言,大当家龙行虎步,日角隆起,乃是百年难遇的‘天命之人’,有帝王之相!” “轰!”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梁山众人虽是草莽,但谁心里没做过“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美梦? 此刻被这无生教的高人一点破,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狂热兴奋的神情。 铁奎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萧长风的手臂。 “大哥!俺早说咱们梁山造反肯定能成,如今连这老道长都说你有帝王之相,咱们还等什么? 不如这就杀上金銮殿,把那鸟皇帝拉下来,大哥你坐那个位子,也封俺个大将军当当!” 萧长风神情依旧沉着。 只淡淡呵斥道:“铁牛,不可胡说八道!我梁山竖旗,只为替天行道,给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并非为了那帝王私欲。” 他嘴上虽说得大义凛然,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却隐隐有一团野心的火焰在剧烈灼烧。 王道人是何等老江湖? 一眼便看穿了萧长风的心思。 趁热打铁道:“大当家仁义。不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无生教愿与梁山结为兄弟之盟,共谋大业。 只需大当家承诺,他日若登大宝,册封我无生教为国教,尊我无生老母为护国神母即可。” 萧长风沉吟片刻,郑重拱手道: “无生教若能助我成事,萧某必不相负。有机会,萧某亦当亲自去拜见无生老母,聆听教诲。” 王道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笑道:“无生老母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难得一见。等有机会,贫道一定给大当家引荐。”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眼前大当家之妻身陷西厂一事。贫道以为,为了大当家和梁山的尊严和名声,绝不能置之不理。” “大当家欲成帝王大业,必须把名号打起来。那西厂触犯大当家逆鳞,必须杀鸡儆猴,让整个绿林道上都看看梁山的威风。” 萧长风闻言,缓缓点头。 目光扫视着屋内众兄弟。 沉声道:“咱们梁山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义气’二字!” “我这次带了三百精锐兄弟前来,并不是专门为了救我萧长风的妻子。” “无论你们谁身陷朝廷牢笼,我萧长风一样会提着脑袋来救你们。” “因此这次,我必要救出莺儿。我们梁山兄弟,义字当头,绝不抛下任何人!”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薄云天。 伍勇、铁奎等人闻言,只觉热血上涌。 纷纷单膝跪地,抱拳吼道: “大哥义薄云天!我们都听大哥的!” “既然大哥发话,咱们这就去救大嫂!就算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跟着大哥闯一闯!” 一旁的王道人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草莽汉子,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哼,果然是一群有勇无谋的蠢货。略施小计,搬弄几句命理,就能把他们当枪使。” 无生教最近被西厂连连打击。 正好这梁山与西厂有瓜葛。 上面传下命令,务必要引这些梁山贼寇入局,让他们去跟西厂死磕。 为此,他不惜动用青州兵马司内线暂缓了青州的围剿。 又编造什么“帝王之相”的鬼话来鼓动萧长风。 只要这两帮人火拼起来,最好是个两败俱伤。 到时候无生教不仅能坐收渔利,说不定还能趁机吞并了这股梁山势力。 就在这时。 门外守卫的汉子急匆匆来报。 “大当家!” “王二、王五、王七三兄弟,被西厂放回来了,就在楼下。” 萧长风眼睛一亮:“快,带上来。” 片刻后,一身狼狈、浑身是伤的王二三人,相互搀扶着被带进了房间。 一见到萧长风,三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抬头,只是把头垂得低低的。 铁奎是个急脾气,哪看得惯这磨叽样? 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王二的衣领。 吼道:“大嫂到底怎么样了?西厂那帮狗贼怎么肯放你们回来的?” 王二被勒得满脸通红,眼神躲闪。 “大当家……我们……” 铁奎眼珠子一瞪:“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做甚?” 王二浑身一颤,偷眼瞧了瞧面沉似水的萧长风。 这才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 颤声道:“回……回大当家。西厂的人说……说大嫂已经……已经倾心于他们那个叫贾瑞的副千户了。” “轰!” 这番话顿时让屋内一片寂静。 王二既然开了口,便索性一股脑的把话说了出来。 “西厂的人放我们出来时,说是看在红娘子的面子上,才饶了我们三人性命。” “他们还说……大嫂如今已经不住在大牢里了,而是被那贾瑞接回了私宅府邸。 住的是内院绣楼,还有好几个漂亮丫鬟伺候着,锦衣玉食,享福着呢……” “那西厂的番子还让我们带话,说……说大嫂让大当家忘了她,她如今……已经是贾大人的人了……” “狗娘养的!” 铁奎猛的一声暴吼,气得哇哇乱叫,拔出板斧就要出去砍人。 伍勇一把拉住铁奎,又看向萧长风。 担忧的唤了一声:“大哥……” 此时的萧长风,却出奇的安静。 他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只是放在膝头的一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神情阴晴不定。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种绿帽子扣在头上的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是啸聚山林、号令一方的绿林霸主。 自己的妻子,不仅帮着西厂打擂台。 如今还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别的男人的后宅? 这传出去,他萧长风的脸还要不要了? 以后在绿林道上还怎么混? “呼……” 萧长风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随即猛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压得屋内的吵闹声瞬间消失。 萧长风一字一顿道:“传我号令!” “今夜集结所有在城内的兄弟,随我杀向贾瑞府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声音变得森寒入骨。 “若莺儿是被逼的,或者是为了救兄弟们在虚与委蛇,只要她肯重新跟我走…… 我萧长风便忍下这口气,带她回山,依旧尊她为压寨夫人!” “但……” “若是她真的不知廉耻,铁了心要跟那姓贾的狗官……” “咔嚓!” 桌上的茶盏被萧长风内力震得粉碎。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我就亲手将这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下酒,以泄我心头之恨,洗刷我梁山的耻辱。” “杀!” “杀!” 满屋子的梁山悍匪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一旁的王道人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就对了。 只要打起来,只要见了血。 这群梁山贼寇,便是我们无生教手中的一把刀…… 第119章 群芳夜宴行雅令 草莽误掣贵命签 夜晚。 贾瑞府邸,花厅。 厅内此时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的高几上点着儿臂粗的红烛,照得满室生辉。 暖香融融,酒香醉人。 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一众姑娘。 平日里在大观园有长辈管束,又有各色礼教规矩压着,向来难得自在。 今日到了贾瑞这儿,没了那些个规矩。 又有崔红莺这等豪爽的江湖奇女子在座,一个个竟也都放开了性子。 就连香菱、晴雯、柳五儿等丫鬟,也被湘云强拉着入了席。 不论尊卑,只论齿序,围坐了一大桌。 席间,崔红莺见这些千金小姐非但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反而个个才情敏捷、言语风趣。 心中那点对公侯豪门小姐的隔阂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来!我敬几位妹妹一碗!” 崔红莺端起大海碗,仰脖便干了,情状豪迈至极。 “崔姐姐好酒量!” 史湘云早已喝得两腮酡红,醉眼朦胧,却也是个不服输的。 当即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举着一盏青瓷酒杯陪了一盏。 喝罢还对晴雯笑道:“单饮酒无趣,快去把你们这收的花名签子拿出来,我们几个来行个令。 就依着园子里的规矩,掣根签子,那是谁的,谁就饮酒,还得照着签上的诗句做。” 探春闻言当即叫好。 香菱虽不会作诗,但却最喜听姑娘们吟诗作对。 闻言当即抢先起身,从里屋抱来一个雕漆竹筒,里头放着一副象牙花名签子。 “我来给姑娘们当令官摇签。” 第一签,却是被宝钗掣了出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国色天香的牡丹。 题着“艳冠群芳”四字。 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诗:“任是无情也动人”。 注云:“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 探春抚掌笑道:“这签子果然不错,宝姐姐平日里端庄大方,真真是花中之王,艳冠群芳。这‘牡丹’二字,除了宝姐姐,旁人也是配不上的。” 黛玉也在一旁抿嘴笑道:“既然是花王,咱们自然要贺一杯的。” 众人都笑着饮了一口。 崔红莺虽不懂诗。 但看宝钗那气度雍容端庄。 也觉这牡丹二字极贴切,便也跟着豪饮了一碗。 接着,探春伸手掣了一根。 一看,却是一枝杏花,那红得喷火蒸霞一般。 题着“瑶池仙品”四字。 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都大笑起来。 湘云指着探春笑道:“我就说三姐姐是个有福气的。日边红杏,这是要做王妃的命呢。咱们快喝快喝,以后想喝三姐姐的喜酒,怕是难了。” 探春红了脸。 啐道:“你们这起没正经的,不过是行令顽耍,偏你们这般贫嘴贱舌!” 随后轮到了湘云。 她醉醺醺地伸手一抓,掣出一根海棠来。 题着“迷津遇渡”四字。 诗云:“醉入藕花归路迷,幸得东风送上岸。” 注云:“得此签者,虽有惊险,终无大碍。始入歧途,终能逢凶化吉,遇贵人而安。可自饮一杯。” 湘云看了沉默片刻。 忽然笑道:“这签子倒也有趣,说我‘归路迷’,莫不是笑话我爱喝酒,喝醉了认不得路? 不过既然说‘幸得东风送上岸’,那是说明我吉人自有天相,不管走到哪儿,都有贵人帮扶。” 宝钗在一旁笑道:“这签文极准。你这丫头平日里行事不管不顾,最爱逞强,就像那只没脚的小鸟。 我常担心你这性子日后要误入歧途或吃大亏。如今有了这句‘逢凶化吉,遇贵人而安’,可见你是个有后福的,日后哪怕遇到风浪,也自有那阵‘东风’来救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黛玉在旁暗想:这‘东风’,不知指的又是谁…… 湘云却不理会这些深意,只觉得是个好兆头。 笑道:“管他什么风,只要是好风就行!正好我也渴了!” 说罢,也不用杯子,直接拿过酒壶来就灌了一口。 那娇憨烂漫的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湘云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忽的把签筒往崔红莺面前一推。 笑道:“崔姐姐,该你了。你也来掣一根,让我们瞧瞧女英雄是个什么命格!”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起哄。 崔红莺也不扭捏。 笑道:“好,那我也来凑个趣儿。只是我不识字,抽出来若是好的,你们便说是好的。若是坏的,可不许诓我!” 说着,她拿起签筒,并未像闺阁女子那般轻轻摇动。 而是手腕一抖,运了一股巧劲。 “啪”的一声轻响。 一根象牙签子应声跳了出来,稳稳落在桌上。 宝钗离得近,忙拾起来一看。 只见那签上画着一枝洁白无瑕、高洁傲岸的玉兰花。 题着“金门春早”四字。 那下面镌着的一句旧诗,却是一句《清平调》:“一枝红艳露凝香。” 注云:“得此签者,必入金门玉堂,贵不可言。在席不论尊卑,皆贺一杯。” 宝钗看完,神色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探春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是低呼一声。 “呀!这……这可是上上签!‘一枝红艳露凝香’,这是当年李太白形容杨太真的诗句。崔姐姐这签的意思,竟是也有……有再嫁贵妃之命,伴君之兆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女面面相觑,若说是旁人抽到这签倒也罢了。 偏偏是崔红莺,一个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女匪首,而且还是有夫之妇,竟然抽到了“皇妃”的命格? 崔红莺见众人神色古怪。 忙问道:“怎么了?这签上说的什么?可是不吉利?” 宝钗回过神来。 忙笑道:“哪里是不吉利,简直是太吉利了。崔姐姐这签,说是将来要进宫做娘娘的呢!” “噗……” 崔红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随即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做娘娘?哈哈哈!我?” “我是绿林梁山的女匪,我若进了宫,那皇宫里的皇帝老儿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除非……” 她眼珠一转,促狭道:“除非我是带兵打进宫去!” 众女听她言语无忌,虽觉惊骇,却也被逗得前仰后合。 湘云拍手笑道:“崔姐姐好志气!若真有那一日,崔姐姐可别忘了我们……” 大家只当这是个荒诞的笑话。 玩笑了一回,便也都饮了贺酒,揭了过去。 唯有宝钗,看着那根签子,若有所思的看了崔红莺一眼。 心中暗道:“世事如棋,命理难测。这签文虽然荒谬,但既然掣了出来,保不齐日后真有什么奇遇造化……” 这时,湘云玩得兴起,一把拉过身旁当令官的香菱。 笑道:“香菱,你也来掣一根。今儿个高兴,不分彼此,大家同乐!” 香菱有些局促。 摆手道:“姑娘们玩便是了,我一个做奴婢的命,哪里配抓这个?我只伺候各位姑娘便行。” …… 第120章 占花名丫鬟改宿命,结金兰黛玉教识字 见香菱推辞,宝钗柔声道: “傻丫头,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跟了瑞大哥哥,这命数早已变了。快掣一根,说不得是个上上大吉的好兆头呢。” 香菱听了,只得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伸手入筒掣出一根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签上画着一枝并蒂莲花。 根茎虽在淤泥之中,花朵却开在暖阳之下,娇艳欲滴。 题着“枯木逢春”四字。 那下面镌着的一句诗。 却是:“莫道飘零命不济,日边一树有新芳。” 注云:“得此签者,否极泰来,苦尽甘来。昔日虽有波折,今朝得遇贵人,日后福泽绵长,必享荣华。在席者贺一杯。” 黛玉看了,不由叹道:“好一个‘枯木逢春’!香菱,你这名字里虽有个‘菱’字,以前是飘零无依。 但如今这签上说是‘日边一树’,意思是你依附了贵人,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日后可是要有大后福的。” 香菱听了这解说。 想起自己自小被拐、流离失所的苦楚。 又想到如今在贾瑞身边心安气稳的日子,眼圈不由得红了。 忙端起酒杯,含泪饮了一口。 晴雯见香菱抽了个好签,心里也痒痒起来。 她素来是个心气儿高的,当下也不等人催。 便笑道:“既这么着,我也来试试!看看我这命又是如何!” 说着,她挽起红绫袄的袖子,伸出戴着个铭花金镯的白玉手腕便掣出一根。 拿出来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傲雪凌霜的红梅,开得热烈奔放。 题着“云开月明”四字。 诗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注云:“得此签者,原有歧路,终入正道。化坎为平,得泼天之富贵。无论尊卑,皆贺一杯。” 探春看了,忍不住赞道:“好签!晴雯你这丫头平日里性子爆炭似的,若还在大观园,怕是多有吃亏之处。没成想今日这签文竟是这般好。” “‘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分明是说你虽有坎坷,却能绝处逢生,且后运极佳。看来瑞大哥哥这里,正是你那‘又一村’了。日后你这丫头,怕是也要做个金尊玉贵的诰命夫人呢!” 晴雯听了,那张俏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啐道:“三姑娘又拿我取笑!我哪敢想什么诰命不诰命的,只要能长长久久的服侍咱们那位大爷,不被人撵了去,便是我的造化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根签子,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色与傲气。 她隐隐觉得,这签文说得极准。 自从跟了贾瑞,自己的命,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众女见两个丫鬟都掣了上上签。 气氛更是一片热烈欢腾,纷纷举杯相贺。 最后,轮到了黛玉。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掣出一根。 众人看时,只见签上画着一枝芙蓉。 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赋诗一首。” 黛玉看了那签,微微一叹。 眉宇间便染了几分轻愁,那一双含情目,真真是让人见怜。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芙蓉,果然是清贵得紧。既要赋诗,今日外头早梅已开,不如便以梅为题如何?” 黛玉也不推辞,略一沉吟,便才思泉涌,轻启朱唇。 缓缓吟道:“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威尽随一夜去,春信暗逐五更回。” “何处飞来双白鹤?梅花雪里两徘徊。”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词句清丽绝俗,隐隐透着一股孤高傲世之意。 众女听罢,无不抚掌赞叹。 崔红莺虽听不太懂那些平仄格律。 却也觉着那词句从黛玉口中念出,好听得紧。 那种意境让她这个不识字的人都觉得心里透亮。 看着黛玉那弱柳扶风,却又满腹经纶的模样。 她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 “林妹妹这般才华,出口成章,真是天上的女文曲下凡。可惜我崔红莺是个粗人,自小舞刀弄枪,大字不识一箩筐,在这儿倒是有些煞风景了。” 黛玉闻言,忙放下酒盏。 那一双含情美眸真诚的看向崔红莺。 柔声道:“崔姐姐这就见外了。姐姐一身武艺,能锄强扶弱,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我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平日里连个蚂蚁都不敢踩,羡慕崔姐姐还来不及呢。所谓的才华,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说到这,她轻轻握住崔红莺的手。 笑道:“姐姐若是有心想学,妹妹我虽不才,倒也认得几个字。日后崔姐姐只管来找我,我教你便是。” 黛玉身世孤零,素无兄弟姐妹,平日里最是敏感多思。 但这崔红莺性子爽朗,毫无机心,反倒让她觉得亲近,心中隐隐将其当作了异姓姐姐看待。 一旁的湘云也醉醺醺的凑过来,一把抱住崔红莺的胳膊。 娇憨道:“就是就是!崔姐姐以后就不要走了,就在瑞大哥哥这边住下。 我和林姐姐她们时常过来的,到时候姐姐教我们打拳,林姐姐教你认字,岂不快活?” 宝钗也笑道:“崔姐姐是女中豪杰,我们是闺阁弱质,正如这酒和茶,虽味不同,却可同席。崔姐姐万不可妄自菲薄。” 探春也叹道:“正是呢,只可恨我没有崔姐姐这般本事,要不然,我亦出了那大观园,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儿家,在那府中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 崔红莺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自也感动。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向打家劫舍吃大户。 此刻却与这些公侯豪门小姐成了知心之人。 她暗暗道:“如此看来,那贾瑞虽是个厂卫鹰犬,可他身边的这些女子,却个个都是真性情的好姑娘。 能让这些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般亲近,恐怕那贾瑞的本性……也没我想的那么坏。” 只是…… 她眼神一黯。 “我终究是梁山的人,这温柔乡虽好,却不是我的归宿。等与那贾瑞分说清楚,我即刻便走。” 正想着,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却发现那贾瑞身为主人,却不知在何处。 …… 第121章 厉兵秣马设陷阱,草莽踏夜赴死来 前院,寒风凛冽。 与后院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这里一片肃杀。 数百名身穿黑色劲装的西厂番子。 早已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府邸的各个角落,如同等待猎物的狼群。 贾瑞站在庑廊下,负手而立,目光冷冷的注视着大门方向。 在他身后,白玉堂腰悬长剑,肃身而立。 “人手都准备妥当了么?” 贾瑞再次确认问道。 白玉堂躬身抱拳:“回大人!属下已按大人吩咐,精选了两百名好手。 埋伏在府邸四周的围墙、屋顶及暗巷之中。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痛击来犯贼寇。” “另外,在后院几位姑娘所在的花厅暖阁外,属下也特意安排了二十名番子,手持连环弩暗中值守,哪怕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好!” 贾瑞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白玉堂一愣,双手接过。 借着灯笼的光亮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紫霞神功四个字。 “大人,这是……” 白玉堂心头狂跳。 贾瑞淡淡道:“你上次在骁骑营被围攻受伤,虽有我大意疏忽的成分,但你自身武道修为不足也是实情。 这《紫霞神功》是我亲手誊写,乃是上乘内功心法。你若能持之以恒修炼,突破先天中阶甚至高阶,并非难事。” 见白玉堂神情激动,贾瑞摆了摆手。 “我麾下你们四人,秀才不善习武,老邢年纪大了,大嘴资质不行。唯有你,武道天赋不错。” “如今我位置越爬越高,盯着我的人也越来越多。若手底下没一两个能独当一面的高手,我也睡不踏实。这功法,你拿去练,不必传给旁人。” 白玉堂捧着秘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在江湖上,一本上乘内功心法足以引起腥风血雨,师徒父子都可能为此反目。 可贾瑞就这么随手给了他?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信任。 “噗通!” 白玉堂重重跪倒在地,眼眶微红。 声音铿锵:“属下……谢大人厚爱!白玉堂发誓,必勤修苦练,此生这条命便是大人的!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起来吧,咱们之间,不必来这套。” 贾瑞扶起他。 就在这时,老邢气喘吁吁的从黑暗中跑来,神色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 “大人!来了!” “那帮孙子终于动了!” “探子回报,梁山贼寇正在宁荣后街口各处集结,估摸人数起码有四五百号人。为首那人,根据我西厂存档画像,正是那梁山贼首萧长风!”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终于来了,等他们很久了。” 他转头对白玉堂和老邢吩咐道:“传令下去,只要他们敢踏进府邸范围一步……格杀勿论!” “是!” 二人领命而去,眼中满是战意。 贾瑞又招手唤来贾芸,沉声道:“传我的话,让府中所有的丫鬟仆役,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给我缩在屋里不许出来!” 贾芸忙答应着去了。 贾瑞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花厅走去。 …… 宁荣后街。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条平日里静谧的街道,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沿途的几个更夫,早已被扭断了脖子。 尸体被随意丢在阴暗的角落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数百名身穿夜行衣、手持钢刀的梁山悍匪,如同一群饥饿的野狼,在街角处无声汇聚。 萧长风站在队伍最前列,凝视着街尾那座挂着“贾府”灯笼的宏伟宅邸,目光阴鸷。 作为梁山大当家,他在兄弟们面前总是表现得豪气干云,大度能容。 对于崔红莺被擒、甚至传出“失身”流言一事,他嘴上说着“相信莺儿”,表现得毫不在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贴身肚兜被送到他面前时,他的心就像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那种屈辱,那种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他头顶绿油油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狂。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敬若神明的兄弟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异样。 “绿王八……他们一定在心里这么笑我。” 萧长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为了挽回颜面,为了重塑威信,他必须做点什么。 那就是…杀人立威! 把这贾府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把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贾瑞,碎尸万段。 更何况……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道士的话:“紫微星起……帝王之相……” “帝王之相……” 萧长风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不错!只要我今夜将这西厂鹰犬满门抄斩,这等惊天大案,必将震动天下。 到时候我梁山登高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等我坐了江山,成了皇帝,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今日这点耻辱,不过是成大事者必经的磨难罢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亡命之徒,低喝一声: “弟兄们!” “前面就是那西厂鹰犬贾瑞的狗窝!” “那狗官鱼肉百姓,抢我妻子,今日咱们就替天行道!” “杀进去!鸡犬不留!救出大嫂后,立刻按照王道长提供的那些处所分散撤退藏匿。事成之后,我在梁山聚义厅摆酒,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杀!” 群盗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如决堤的洪水般,争先恐后的向贾府大门冲去。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铁奎。 他手持两柄宣花板斧,脸上露出了极度兴奋、残忍的狞笑。 这等杀戮富户、屠灭满门的事,是他最爱干的勾当。 在青州时,每逢下山劫掠,他总是冲第一个。 不管老人小孩,一斧子一个。 那鲜血喷溅的感觉,让他着迷。 虽然崔红莺曾因他弑杀,多次想要将他赶出山寨,但都被萧长风保了下来。 因为萧长风知道,铁奎这种没脑子的杀人机器,最好用。 “狗官!纳命来!爷爷来给你送终了!” 铁奎怪叫着,眼看就要冲到大门口,甚至已经能看清门环上的铜锈。 然而。 就在众盗即将冲到府邸大门的一刹那。 “呼!” 原本漆黑一片的贾府院墙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盏红彤彤的大灯笼,将门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 崩!崩!崩! 空气中响起了密集的机括弹动之声。 “嗖嗖嗖!” 无数泛着幽蓝冷光的弩箭,如飞蝗般从墙头呼啸而下,瞬间覆盖了梁山群贼的头顶! “啊…” “有埋伏!”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宁荣后街的夜空。 …… 第122章 连珠弩射退强寇,滥杀无辜显魔心 “嗖嗖嗖!” 破空之声如催命的阎罗帖,在夜色中尖啸不止。 西厂番子手中的弩箭,并非寻常的单发弩。 而是隆武帝特批、西厂自己工匠秘密督造的连珠匣弩。 这种强弩,以精钢为机括,一次可装填十支特制的透甲箭。 一旦扣动悬刀,箭如雨下。 且劲力极大,足以在五十步内洞穿一般的皮甲。 就算是先天境的武夫,若是被射中要害,哪怕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梁山众贼原本气势汹汹,嗷嗷叫着往大门口冲。 谁料刚冲到街角,便迎头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箭墙。 “啊……” “我的腿!” “小心!有埋伏!” ……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梁山汉子,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喷涌,倒地哀嚎。 后面的人被这恐怖的弩箭杀伤力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的悍勇顿时化作了惊恐,纷纷抱头鼠窜。 被死死压制在街角的阴影里,连头都不敢露。 他们虽是亡命之徒,但毕竟是潜入城中,轻装简行,大多只穿着布衣,手里提着钢刀。 在这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番子面前,简直就是活靶子。 萧长风站在队伍后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伍勇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大骇。 忍不住低声道:“大当家!点子太硬了!” “这西厂鹰犬显然早有准备!那连珠弩太凶,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 再这么拖下去,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人马一旦赶到,咱们就被包了饺子了。要不……撤吧?” 萧长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撤? 为了面子,为了帝王梦。 他就绝不能轻易撤。 若是这时候灰溜溜的撤走,他萧长风以后还怎么在绿林立足? “慌什么!” 萧长风指着前方的府邸,厉声喝道:“区区一个副千户的府邸,能藏多少人?那弩箭虽利,也有射完的时候!” “弟兄们!不要乱!咱们人多,只要冲过去贴了身,那弩箭就是废铁!” “给我冲!第一个杀进去的,日后聚义厅论功行赏,当记大功!” 原本有些畏缩的群盗,被萧长风这番话一激,眼中再次泛起凶光。 他们的大当家可是有“帝王之相”的。 只要在大当家面前立了功,以后就是开国勋贵。 “杀啊!” “跟这些西厂鹰犬拼了!” 数百名悍匪挥舞着钢刀,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一般,再次发动了冲锋。 西厂番子毕竟人手有限,又分散防守。 箭雨虽密,也有间隙。 付出几十条人命的代价后。 终于有一伙悍匪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杀到了府邸大门前。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 黑暗中,白玉堂那清朗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 “换阵!盾牌手,上!” “喝!” 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大批手持精钢圆盾的番子从门后和两侧的街角涌出。 瞬间在弓弩手身前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 “当当当!” 梁山贼寇的钢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难以撼动分毫。 紧接着,盾牌缝隙间伸出一柄柄锋利的长矛,无情的刺穿了冲上来的悍匪胸膛。 与此同时,后排的弩手还在放冷箭。 那些好不容易冲上来的梁山贼寇,前有坚盾长矛,后有夺命冷箭,顿时陷入了绝望的屠杀之中。 眼见强攻受挫,死伤惨重,伍勇眼珠一转。 急道:“大当家!正面攻不进去!咱们得变招!” “这贾瑞的宅子是死的,旁边那些民宅可是活的。不如让一部分兄弟翻进旁边的宅子,放火制造混乱,吸引那些番子的注意。咱们再趁乱用飞索翻墙进去。” 萧长风见手下兄弟伤亡惨重,亦是红了眼。 心中那一丝良知也被怒火和野心吞噬殆尽。 他想都没想,当即点头沉声道:“好!就这么办!” “铁牛!你带人从左边那座宅子绕过去!给我把火放起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得令!” 铁奎刚才被箭雨逼退回来,正满肚子邪火没处撒。 听到命令,那一双牛眼中顿时露出了嗜血的狞光。 他手持板斧,带着几十个满身煞气的梁山汉子,转身扑向了贾瑞府邸左侧的一户大宅。 砰! 铁奎一斧头劈开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木屑纷飞。 这户人家原本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早已吓得紧闭门户。 一家老小瑟瑟发抖的躲在堂屋里烧香拜佛。 谁料祸从天降。 一群如狼似虎的强盗破门而入,见人就砍。 “啊!救命啊!” “别杀我孩子!求求大王……噗!”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响彻夜空。 铁奎杀得兴起,一斧子砍翻了一个想要护住妻儿的男人。 狞笑道:“哭什么哭!要怪就怪你们住在那狗官隔壁!”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家几十口人,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放火!给老子烧!” 铁奎一声令下,贼寇们将油灯打翻,点燃了幔帐和家具。 “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不仅仅是这一家。宁荣后街上,凡是靠近贾瑞府邸的民宅,此刻都遭了殃。 那些杀红了眼的梁山贼寇,正面攻不进去,便将屠刀挥向了其他手无寸铁的平民,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 府内,花厅。 众女原本正欢声饮宴,忽然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大起,紧接着又是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惨叫和哭喊。 黛玉、湘云、探春诸女皆花容失色,纷纷站起身来,惊恐的望向门外。 只有崔红莺。 她神情猛的一凛,似乎听出了什么。 那是她最熟悉的、兵刃入肉的惨呼声音。 “难道是……梁山兄弟们来了?” 她嚯的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这时,贾瑞大步流星的跨进门厅。 薛宝钗虽也有些惊慌,但毕竟经历过骁骑营兵变的大场面,还算镇定。 她迎上前,关切的问道: “瑞大哥哥,外面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杀声震天?难道这天子脚下,竟还有强盗作乱不成?” 贾瑞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崔红莺,点了点头。 神色平静的道:“不错。有一批梁山贼寇,意图围攻我的府邸。” “啊!” 众女闻言,更是惊呼出声。 贾瑞安抚道:“各位妹妹不必惊慌。我已经安排了精锐人手抵挡,这花厅周围也全是护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们只管安心待在这里,切勿乱跑。” 说罢,他眼神一冷:“我这便出去,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贼寇。” 宝钗、黛玉等人虽然忧心忡忡,但也知道此时不能添乱。 只得纷纷叮嘱道:“瑞大哥哥千万小心!” 贾瑞转身欲走。 崔红莺却快步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焦急。 “贾瑞!你把解药给我,放我出去。”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山兄弟们跟你拼命,我去劝他们走。” 贾瑞脚下不停,冷哼一声: “劝?” “你太天真了。你没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吗?那梁山贼寇凶悍残忍,正在外面四处杀戮无辜百姓!” “即便不是为了你,我也要将这帮畜生尽数剿灭!” 崔红莺大怒:“胡说!” “我梁山替天行道,只杀贪官污吏,从不乱杀无辜!萧大哥义薄云天,怎会纵容手下乱来?” 贾瑞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讥讽。 “替天行道?义薄云天?” “你自己出去看看吧!”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白玉堂和吕秀才正守在门后。 见贾瑞出来,忙躬身道:“大人!” “我们用连珠弩守住了正门。那帮贼寇强攻不进,便狗急跳墙,杀进了周围的民宅,试图放火制造混乱,从侧面翻墙攻进来。 不过属下早有防备,已在院墙四周布下重兵,将他们纷纷打退。大人放心!” “只是…这些梁山贼寇被我们打退后,就开始拿那些寻常百姓泄愤…” 贾瑞眉头紧皱,目光越过大门,看向外面的街道。 只见周围的民宅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满脸横肉的梁山贼寇,正拖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妇人,从燃烧的宅子里走出来。 那铁奎狞笑着,一斧头将一个哭喊的老人砍倒在地,然后一脚踩在那老人的尸体上。 指着贾瑞的大门怒喝道:“狗官,快出来受死!” “噗嗤!” 又是一刀,一个妇人倒在了血泊中。 轰! 看到这一幕,崔红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英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的……” “萧大哥怎么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那可是无辜的老百姓啊……” 虽然他们当初劫掠那些豪强大户时,也杀过不少人。 但至少还能安慰自己,那些大户为富不仁。 他们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是百姓的守护神。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她所有的信仰。 这哪里是好汉?分明是恶鬼! “住手!” 崔红莺愤怒异常,想要冲出去阻止。 然而。 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贾瑞冷冷的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 龙爪手的劲力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看清楚了吗?” 贾瑞的声音冰冷如铁。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替天行道、义薄云天。” “萧长风就在外面。他若真想阻止,那些凶贼敢动一根手指头?” 崔红莺身子一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贾瑞硬生生拉着她,大步穿过守在门口的番子,直接走到了大门外的空地上。 火光映照下,他一身副千户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一只手紧紧拉着崔红莺,目光如电,穿透重重火光,直刺向远处那道魁梧的身影。 “萧长风!” 贾瑞声音如滚滚惊雷,压过了满场的喊杀声。 “我是贾瑞!” “你既是梁山大当家,何必拿无辜百姓撒气?可敢滚出来……与我一战?” …… 第123章 牵手误会生,一掌破其名 贾瑞府邸,门前空地。 贾瑞这一声大喝,裹挟着雄浑的九阳真气,如滚滚惊雷。 那些原本还在烧杀戮掠的梁山贼寇听到了,也都纷纷汇聚到萧长风身边。 只要他们大当家干掉这贾瑞,梁山必然声名大噪。 白玉堂早已命人将府门前的数十盏大红灯笼全部挑亮,将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西厂的番子,还是街对面的梁山贼寇,都汇聚到了那一男一女身上。 只见贾瑞身穿白底青纹飞鱼服,身姿挺拔,宛如玉树临风。 而他手上紧紧拉着的,正是梁山威名赫赫的“红娘子”崔红莺。 看到崔红莺被贾瑞这般“亲昵”的拉着手,竟没有任何反抗。 “哗……” 街对面的梁山群盗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大嫂她……竟然真的跟那狗官手拉手?” “看来她真的是委身投靠了那贾瑞。” …… 对于这些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江湖草莽来说。 堂堂大当家的妻子、梁山的压寨夫人。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朝廷鹰犬这般拉着。 这简直是把梁山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原先伍勇、铁奎等人说崔红莺投靠西厂,甘为贾瑞卖命。 甚至传闻她为了这小白脸舍身力挫六扇门,众人心里还只是半信半疑。 毕竟红娘子平日里的义气那是没得挑的。 可如今,眼见为实! 崔红莺被梁山众人指指点点。 只觉羞愤欲死,用力挣扎,想要甩开贾瑞的手。 可是贾瑞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更有一股霸道至极的皇道真气顺着手腕涌入她体内,死死压制住了她的丹田,让她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反抗。 贾瑞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道:“红娘子,你也看到了。这些梁山贼寇,如此滥杀无辜,简直禽兽不如。” “今日我就算将他们尽数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你那个萧大哥也来了,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种场面,他到底算不算一条汉子。” 说罢,他猛的转头,对着街对面那群黑压压的贼寇,再次暴喝: “萧长风!” “你纵容手下烧杀抢掠,滥杀无辜,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替天行道?” “你若是还有点人性,就乖乖滚过来跪在我面前领死!”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盐,狠狠撒在了梁山众贼的伤口上。 “放屁!” “狗官!不知死活!” “杀了这对狗男女!” …… 群盗怒吼连连,更有不少人拔刀相向。 若非忌惮西厂的强弩,早已冲杀过来。 就在这时,梁山阵营中分开一条道。 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双眸中喷涌着实质般的怒火,死死盯着贾瑞,以及他手中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正是梁山大当家,萧长风。 崔红莺猛的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羞愧、愤怒、失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无言。 一方面,她看到丈夫竟然纵容手下如此残忍的屠杀无辜百姓,心中的“侠义”信仰彻底崩塌,只剩下深深的痛恨与失望。 另一方面,她毕竟是萧长风的发妻,是梁山众兄弟的大嫂。哪怕心里再恨,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真的背叛丈夫,投靠朝廷。 “萧大哥……”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劝阻。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幕落在梁山众人眼里,便成了她心虚、愧疚的表现。 铁奎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吼道: “大哥!俺早就说了,这对狗男女早就勾搭上了。咱们这是中了奸计了。别跟他们废话,冲上去,把这对奸夫淫妇剁成肉酱。” 伍勇却在一旁冷静的劝道: “大哥,不可恋战。时间紧迫,咱们赶紧撤吧。这么大动静,朝廷的兵马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再晚就走不掉了。” 萧长风没有理会伍勇,只是死死盯着崔红莺。 冷声道:“莺儿……你真的背叛了我?背叛了梁山?” 崔红莺满脸通红。 她挣脱不了贾瑞,又想到贾瑞那恐怖的武功。 萧长风若是冒然冲上来,怕是凶多吉少。 情急之下,她终于喊出声来。 “萧大哥……你快走吧。你不是他的对手,快带兄弟们走吧。” 这话在崔红莺心里是好意,是担心丈夫安危。 可听在萧长风耳朵里,却是更加怒火中烧。 堂堂梁山大当家,竟然被妻子当众说自己不如别的男人,简直奇耻大辱。 “崔红莺!” 萧长风双目赤红,指着崔红莺厉声喝道: “你这不知廉耻、背夫弃义的贱妇!我萧长风今日要将你们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顿。 随即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起码先天九品的狂暴真气,凌空向贾瑞和崔红莺扑杀而来。 “受死吧!” 这一拳,势若奔雷,竟是完全不顾崔红莺的死活,将两人都笼罩在拳风之下。 贾瑞看着扑来的萧长风。 “倒是有点手段,不过……也就这样罢了。” 他终于松开抓着崔红莺的手。 身形不退反进,单手回旋,降龙伏掌意和九阳真气运劲于臂。 一掌见龙在田拍出。 “轰……” 强悍、玄奥的降龙十八掌掌力,与萧长风那含恨而出的一拳相撞。 饶是萧长风起码先天九品中阶的修为,千锤百炼的拳法。 亦被一掌拍的气血翻涌,真气凝滞。 身形从半空跌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险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脸上更是惊骇不已。 “这西厂狗官,好厉害。” 边上西厂番子见状,纷纷喝彩高呼。 而那些梁山贼寇则都骇然变色。 要知道萧长风乃是梁山第一高手,便是在整个青州绿林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汉。 想不到却是连贾瑞一掌都接不了的模样。 崔红莺也忍不住惊呼一声:“别打了!” 贾瑞看着萧长风冷笑:“你这般纵容手下杀戮百姓的贼寇,也配称义薄云天?滚过来受死!” …… 第124章 乾坤挪移巧离间,两掌掴夫断恩绝 贾瑞府邸大门前。 萧长风当众受挫。 不但受伤差点吐血。 妻子崔红莺还当着梁山众兄弟面出言“讥讽”自己不如那该死的贾瑞。 只觉身后那一道道兄弟们投来的嘘唏目光,如同无数把利刃。 将他那作为梁山大当家的自尊心割得支离破碎。 萧长风顿时感到无边的羞辱和愤恨。 口中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当即不顾一切的向着贾瑞再度猛扑上来,誓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不动。 身手需探,龙爪手使出。 唰!唰!唰! 漫天爪影顷刻间将萧长风笼罩其中。 不出几招,那萧长风便已被逼得狼狈不堪,连连后退。 身上那件酱色英雄氅被抓破数处,血痕隐现,险象环生。 一旁的崔红莺见识过贾瑞龙爪手的厉害。 知道再这样下去,萧长风必死无疑。 她虽然痛恨萧长风的残暴,但毕竟夫妻一场。 见他遇险,心中终究还是不忍。 “别打了!” 她娇叱一声,纵身上前。 运起已然恢复的内力,一掌向贾瑞的后背拍去。 想要将他逼退,给萧长风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贾瑞听到背后的掌风声,并未回头,嘴角忽然却是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来得好。” 他身形诡异的一扭,并未躲闪,而是运起那乾坤大挪移神功。 一股玄妙至极的力场瞬间在三人之间形成。 崔红莺那一掌原本是直直拍向贾瑞后背,却被这股力场一引一带。 方向莫名其妙的一偏,竟越过贾瑞的肩膀,结结实实的拍在了萧长风的左脸上。 在旁人看来,却像是早有预谋的偷袭萧长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彻全场。 虽然崔红莺本只想解围,没下死手。 但这一掌下去力道也是不轻。 “噗!” 萧长风被打得脑袋一偏,张口吐出两颗混着血水的牙齿,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贾瑞便大声赞道: “打的好,红娘子。” “对付这等狼心狗肺、滥杀无辜之徒,不用讲什么规矩、情分。你我联手将其宰了,也算替天行道。” “哗……” 街对面的梁山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 “贱人!竟敢打大哥!” “果然最毒妇人心啊!” “奸夫淫妇,我梁山与你们势不两立!” …… 萧长风捂着肿胀的脸,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云霄,已然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死死盯着崔红莺,眼中满是怨毒。 “贱人!你竟敢联合这狗官谋杀亲夫?今日果然是你设局害我梁山兄弟。” “好!好!好!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说罢,他狂喝一声。 身形暴起,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狠手,向着贾瑞和崔红莺两人招呼。 “不……不是我……” 崔红莺又惊又怒。 明明她是想解围两人,怎么就打到萧长风脸上了。 眼见萧长风招招夺命,这般打下去。 若是引来贾瑞的凌厉反击,萧长风迟早性命不保。 她只能再次咬牙。 这次她看准了贾瑞的手臂,一掌拍出。 “嗡……” 乾坤大挪移力场再次发动。 崔红莺那只纤纤玉手,仿佛被鬼神牵引一般,再次诡异的拐了个弯。 越过贾瑞的身侧,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萧长风的右脸上。 “噗!” 又是几颗牙齿飞出。 这下好了,左右对称。 萧长风那张原本英武的脸顿时肿成了猪头。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喧哗。 西厂这边的番子们纷纷叫好。 吕秀才更是趁机高声喊道: “红娘子威武!大义灭亲!今日助我西厂剿灭梁山贼寇!” “红娘子威武!” 众西厂番子跟着齐声高呼。 崔红莺呆立当场,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崩溃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从未见识过乾坤大挪移这等神奇的功法。 自然想象不到这世上竟有能借力打力、挪移劲道的武学。 萧长风连续被崔红莺当众抽打耳光,彻底失去了理智。 “贱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嘶吼着,状如疯虎。 完全放弃了防守,如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扑向崔红莺,竭尽全力劈向她的头顶。 崔红莺见萧长风竟这般狠心,全然不顾她的性命了。 不由心中酸楚、一阵恍惚,不闪不避。 贾瑞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挡在崔红莺身前,一掌劈向对方。 谁知萧长风这竟是虚招。 他左手猛的一扬,一枚锐利的梅花镖脱手而出,直奔崔红莺的眉心。 这一下变起肘腋,阴毒至极。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定要将崔红莺毁掉。 那飞镖劲力呼啸,顷刻就来到崔红莺面前。 贾瑞清啸一声,乾坤大挪移力场笼罩崔红莺前方。 那一枚疾如闪电的暗器,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圆弧,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噗嗤!” “啊……” 萧长风一声惨叫,捂住右眼,踉跄后退。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那枚梅花镖,深深钉入了他的右眼眶,差点贯脑而入。 “大当家!” 铁奎、伍勇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将萧长风抢回本阵。 此时的萧长风,满脸是血,脸肿如猪,瞎了一只眼,哪里还有半分绿林霸主的威风? “大当家!咱们跟他们拼了!” 铁奎怒吼,双目赤红。 就在这时。 “杀!” 宁荣后街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中,只见不少差役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五城兵马司、六扇门的人马终于闻讯赶到了。 而在梁山众人的身后,老邢带着埋伏的番子,也从暗巷中杀出,乱箭齐发。 “不好!官兵来了!被包围了!” 梁山众人顿时大乱。 萧长风仅剩的一只独眼中满是怨毒。 他知道,再不走,今天就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撤!” 他嘶声吼道。 就在转身欲逃之际,他忽然看到人群边缘,王二、王五、王七三兄弟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脸震惊的看着他和崔红莺。 这三人是崔红莺的嫡系,平日里最听红娘子的话。 萧长风心中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你们和那贱人里应外合,设陷阱害我们梁山兄弟。” “你们和那贱人一样,都该死!” “噗!” 萧长风猛的一掌拍出,正中王二的天灵盖。 王二连哼都没哼一声,脑浆迸裂,当场惨死。 “二哥!” 王五和王七惊呼一声,扑上去抱住王二的尸体。 抬头看向萧长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 远处,崔红莺见状也是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他……他竟然杀了王二? 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仅仅是为了泄愤? “撤!” 萧长风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 在铁奎等人的护卫下,带着残部向着唯一的缺口突围而去。 这些精锐梁山贼寇困兽犹斗,突围时狠戾异常。 一时间各路差役和番子也都拦不住。 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贾瑞站在原地,并没有追赶。 他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身后的白玉堂吩咐道: “带人尾随追击。” “记住,不用冒险,能杀多少就杀多少,兄弟安全为主。” “这梁山贼众,留着日后……自然有用!” …… “是!” 白玉堂当即领命而去。 贾瑞又看向呆呆站立、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的崔红莺。 不禁心中微有一丝歉意。 他走过去,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静静的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 第125章 狗官,你是不是很得意 夜深沉。 贾瑞府邸,西厢暖阁。 贾瑞独自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花酒盏,却久久未饮。 宝钗、黛玉、湘云等姑娘,已经被他安排西厂番子安全护送回了荣府。 外面街上动静甚大,各方衙门人马汇聚,喧嚣乱作一团。 不过贾瑞懒得理会,便把烂摊子尽数丢给吕秀才等人处理。 今夜他虽然让那萧长风身败名裂,梁山贼寇死伤惨重。 但他府邸周围不少平民百姓被梁山贼寇杀戮。 虽说并非他所为,亦非他本意。 但终究是他把梁山群贼引了来。 因此心中到底像是扎了一根刺。 心中郁郁不欢。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吕秀才推门而入,躬身禀报道: “大人,五城兵马司和六扇门的人都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嚷嚷着要见大人,询问今夜激战详情。属下已照大人的意思,将他们挡了回去。” 贾瑞放下酒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城兵马司监管京畿,却让数百贼寇携带兵刃潜入城内而不自知。 六扇门专司缉盗,却对这等大盗毫无察觉。若非我西厂早有防备,今夜这神京城怕是要被这群草寇翻过天来。” 他沉声道:“告诉他们,不想明日被我西厂一本参到罢官去职,今晚就把外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那些尸体、血迹,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干干净净。我不希望明早起来,还要闻到一丝血腥味。” “是!” 吕秀才应了一声,转身欲退。 “慢着。” 贾瑞忽然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 “今晚被梁山贼寇祸害的那些邻舍百姓……后面也做好安抚。死者厚葬,生者抚恤。 就让那五城兵马司和六扇门出钱,他们要是敢不出,明日就把他们今晚领头来的几个都抓进西厂大牢,参他们一个勾结贼寇的罪名。” 吕秀才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大人仁义!” 待吕秀才退下,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贾瑞轻叹一声,刚要去拿酒壶。 “砰……” 房门又被人猛的一脚踹开,一股寒气扑面进来。 只见崔红莺提着一大坛未开封的烈酒,摇摇晃晃的闯了进来。 她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额前。 那张平日里英气逼人的脸庞,此刻却惨白如纸。 一双秋水美眸隐隐泛红。 “砰!” 她将房门关上,又将那坛酒重重顿在桌上。 贾瑞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子,皱了皱眉。 “你内伤未愈,真气刚刚恢复,还是少喝点为好。” 崔红莺一把拍开泥封,抓起两个大碗,“咕嘟咕嘟”倒满,酒液溅了一桌子。 “少废话!你喝不喝?” 她自己端起一碗,仰头便灌了下去。 贾瑞也只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崔红莺摔下酒碗,那双泛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贾瑞,声音沙哑。 “我问你。今晚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设计好的?” “是你故意放了王二他们,是你故意透露我在你府上,引萧……引梁山的人来的,对不对?” 贾瑞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坦然道:“不错。是我。” “我不但放了人,还特意让人添油加醋,说你已委身于我。” “你……” 崔红莺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他承认,心中仍是一阵气怒。 她咬牙切齿的又倒了一碗酒,灌下去后。 又颤声道:“那逼的我和萧……萧长风反目的古怪的功夫,也是你搞的鬼?” 贾瑞淡淡一笑。 “不错。那叫乾坤大挪移。天下第一等借力打力,牵引挪移的神妙功夫。”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你的手,教训一下那个虚伪的小人罢了。” “我要杀了你!” 崔红莺神情勃然的掀翻了桌子。 一把揪住贾瑞的衣襟,手腕一翻,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贾瑞的咽喉上。 “你这个恶毒的西厂鹰犬!阴险卑鄙的无耻小人!” “你毁了梁山,毁了我的家。我红娘子今日就和你拼了。” 贾瑞静静看着崔红莺。 只淡淡道:“我是官,你们是贼,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们,我都问心无愧。” “再说……真的是我恶毒吗?” “红娘子,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人虽然是我引来的,但那些刀,是握在谁的手里?” “是谁下令劈开了无辜百姓的大门?是谁放火烧了那些民宅?又是谁,一掌拍碎了自己出生入死多年兄弟的天灵盖?” 贾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崔红莺的心口上。 “是我贾瑞吗?” “不。是你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号称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梁山好汉’。是那个‘义薄云天’的萧长风!” 崔红莺一时语塞,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 想起今晚看到那些乱杀无辜的梁山兄弟,神情也不由羞惭至极。 贾瑞又冷笑道:“你知道萧长风为什么非要来吗?是为了救你?别做梦了。” “我刚从抓获的活口嘴里撬出来,这次他们来,是被一个无生教的妖道怂恿的。” “那妖道说萧长风有‘帝王之相’。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位,才孤注一掷,想要血洗我府邸立威。” “他不是来救妻子的,他是来杀人铺路的。此等沽名钓誉、利欲熏心之徒,此前不过是隐藏得深罢了。” “莫说他只是一介草寇,就算真让他成了大事,也不过是个残暴不仁的独夫民贼!” 贾瑞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把匕首,一点点将其从脖子上移开。 冷声道:“你应该感谢我,若不是今夜这一局,你还要被那个伪君子骗多久?还要助纣为虐到几时?” “当啷!” 匕首落地。 崔红莺身子一软,不禁瘫倒在贾瑞面前。 她想反驳,想骂他胡说八道。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梁山兄弟砍向无辜百姓的狞笑,是萧长风那一掌拍死王二时的冷酷。 一时间只觉信仰崩塌,家园尽毁,丈夫反目。 天地之大,竟再无她红娘子的容身之处。 “呜呜呜……” 一向刚强的她,双手捂着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贾瑞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股冷硬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几句。 谁知,手刚碰到她的肩头。 崔红莺猛的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一股莫名的疯意。 “贾瑞……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她咬着牙,声音微颤。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身子吗?你不是费尽心机把我留在这儿吗?” “好!我现在就给你!” 在酒精的烧灼、自暴自弃的绝望,还有那股对自己丈夫的报复快感。 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复杂情愫驱使下。 崔红莺猛的扑了上去。 那股惊人的爆发力,竟让猝不及防的贾瑞直接被她扑倒在地。 咚! 两人重重摔在厚厚的地毯上,撞翻了一旁的桌椅。 还没等贾瑞反应过来。 崔红莺像是要发泄心中所有的恨与痛,一口狠狠咬在贾瑞的脖颈上。 “嘶……” 在没有运劲护体的情况下,贾瑞痛的倒吸一口冷气。 崔红莺松开口,看着那个带血的牙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冷笑道:“怎么?疼了?” “你这狗官惯会欺负人,今日也当吃点亏才好,唔……” 她话没说完,头颅已被贾瑞按下,那红唇被深深吻住。 两人在地毯上翻翻滚滚,又撞倒了一堆桌椅板凳。 好在贾瑞早就让今晚受了惊吓的晴雯、香菱等人各自去安睡。 并交待她们晚上不用起夜。 因此也没人闻声闯进来。 “嘶……” 贾瑞的舌尖又被崔红莺狠狠咬了一口,生生被咬出血来。 贾瑞又气又怒:“你这疯婆娘……” 崔红莺压在贾瑞身上。 一边气喘一边冷笑道:“你这狗官,把人家老公打成重伤,如今又这般玩弄人家的老婆,是不是很得意?很开心?” 她的话语极尽羞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痒难耐的挑逗之意。 贾瑞被她压在身下,感受着身上压着的那具丰腴滚烫、充满了野性与弹力的娇躯。 听着她这般挑衅的话语,眼底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了。 贾瑞猛的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猛的将她衣襟一撕。 那对被束缚已久的丰腻高耸硕大雪山跃然而出。 “崔红莺,是你先点火的,别怪我烧了你……” “唔……” 崔红莺只感雪山山峰处一阵温润覆盖。 心头快美之意,几乎宣之于口。 脚背微微拱起,脚趾头都忍不住勾了起来。 “这天杀的狗官……当真……好会……撩拨人……” 要知道那梁山上各好汉,多是只知打熬力气,不近女色的粗豪汉子。 那萧长风虽和她成婚,但为了在众兄弟面前树立不好女色,只为梁山大业着想的大当家形象。 便很少和崔红莺亲近。 而崔红莺这般粗线条的飒爽女子。 亦和那些深闺妇人不同,极少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因此两人虽成婚数载,却不过寥寥数遭,极少有寻常夫妻那般闺房之乐。 此刻却是在贾瑞这真真切切的体会了一把其中意趣,只觉当真不白活一场。 只是崔红莺那股子绿林女匪的野性终究难泯,岂肯任凭贾瑞摆布,落了下风。 那圆润结实的修长双腿当即如蛇般缠上贾瑞的腰。 柔韧有力的腰肢借力一翻。 竟硬生生又将贾瑞反压在了身下。 她双眸迷离,居高临下的看着贾瑞。 发丝散乱,衣衫半解。 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美得惊心动魄,野得让人发狂。 眼中带着一抹不服输的倔强。 “你这狗官,就算想睡老娘,老娘也绝不任你摆布,我…定是要在上的!” 贾瑞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这头胭脂虎,忍不住皱眉。 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般模样…… 简直岂有此理。 他伸手抚上她那紧致有力的腰肢,浑圆的丰臀,还有那双力量足以夹断他腰的长腿。 “随你,待会儿……别求饶就行!” 崔红莺脸颊酡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照着贾瑞脸上啐了一口。 “呸!谁求谁还不一定呢!看老娘今晚不弄死你这狗官!让你再也碰不得那几位貌美如花的妹妹们……” “闭嘴!我和她们清清白白……” “嘁!谁信你这好色无耻的狗官……啊……” …… 顷刻间,阵阵衣衫撕裂声响起。 窗外,寒风凛冽,刺人心扉。 屋内,春潮带雨,吟唱婉约。 昏暗的烛影之下。 只余下两道互不相让、纠缠翻滚、相爱相杀的白生生身影。 …… 第126章 雪拥蓝关红妆去 风动紫禁贵妃来 翌日,清晨。 这是神京城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一夜之间,扯絮似的,将个天地琉璃世界妆点得银装素裹。 神京城南郊外官道旁,老树琼枝,白雪皑皑。 贾瑞身披黑狐大氅,领着白玉堂、吕秀才等人伫立在路边风口处。 官道上,三匹骏马喷着响鼻,不安的踏着蹄下的碎雪。 为首那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赫然是一身火红劲装、披着猩红大氅的崔红莺。 在她身后,王五、王七两兄弟顶着风雪,远远退开。 贾瑞抬眼,看着马上那红妆女子。 经过昨夜那一宿的抵死缠绵。 她眉宇间那股子逼人的煞气和哀愁似乎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风雪扑面,红白相映,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真的要走?” 贾瑞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白马的脖颈,目光却锁在她脸上。 声音低沉:“你也知道,我是真心留你。只要你肯点头,就算你杀官造反,我贾瑞也能护你一世周全。” 崔红莺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雪花纷飞在两人之间。 昨夜那红销帐暖的疯狂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之上,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恨吗?似乎不恨了。 爱吗?她不敢认。 不过…不管爱还是恨。 她红娘子,都是翱翔九天的鹰,绝不是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哼。” 崔红莺一甩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倔强而骄傲的弧度。 “你是官,我是匪,自古官匪不两立。且我若留下来,岂不成了你养的外室?我崔红莺绝不会做这等人。” 贾瑞蹙眉道:“萧长风恨你入骨。如今他带着残部逃回梁山,你若回去,只怕是羊入虎口……” “回梁山?” 崔红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谁说我要回梁山?” “我崔家的基业,本就在青州二龙山。当初不过是萧长风那厮花言巧语……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我这次回去,是要重竖我二龙山的大旗,把当年崔家的旧部兄弟重新拉起来。 他萧长风要做他的皇帝梦,尽管去做。从今往后,我红娘子与他恩断义绝,绝不相干。” 见她说得决绝,贾瑞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崔红莺看着贾瑞这般笑意,脸颊不由微微一烫。 哼道:“你笑什么?我与他决裂,可不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似是欲盖弥彰般解释道:“我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还有那些被他拖累的兄弟。你可别……心里臭美!” 贾瑞见她嘴上倔强,也不戳破。 只是沉吟片刻,正色道:“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有一句良言相劝。” “经此一闹,朝廷震怒。等这阵子冬雪一过,青州兵马司定会对绿林用兵。” “青州乃是非之地,绿林山头林立,世家大族扎根,水深得很。你……万事小心。若真遇了过不去的坎,托人带个信来,我必星夜赶来。” 这一番话,说得发自肺腑、极是诚恳。 崔红莺心中一暖,原本强行硬起来的心房亦柔软了不少。 她看着贾瑞,美眸中眼波流转,却又瞬间被一股子豪气掩盖。 “呸!你也太小瞧我了。” “你们大夏朝廷的兵马,外强中干。真到了山里,来多少我杀多少,有什么好怕的?” 贾瑞见始终挽留不住这匹胭脂烈马,只得摇头一笑,退后半步。 拱手道:“既是如此,那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哪天做强盗混不下去了,记得回来,我养你。” 崔红莺勒着马在雪地上转了一圈,马蹄溅起一片琼粉碎玉。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夺了她身子、又乱了她心曲的男人。 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眷恋与不舍。 但下一刻,她便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匪首。 “哼!你自己保重吧!成日里干这等不积阴德的厂卫勾当,小心哪天被人宰了。” “走了!” 话音未落,她猛的一提缰绳。 “咴!” 那白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狂风卷过,崔红莺身上的大红披风猎猎飞扬。 如同一团烈火在雪地中炸开,又似那寒冬腊月里傲雪怒放的一枝红梅。 英姿飒爽,美艳绝伦。 她回首,对着贾瑞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艳得连漫天飞雪都失了颜色。 “贾大人,后会有期!什么时候你来青州,我再尽地主之谊,请你喝最烈的酒!” “驾!” 马蹄声碎,红影如电。 卷起一阵雪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转瞬便只剩下一个遥远的红点。 贾瑞负手而立,望着那红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这崔红莺虽非金钗,却当真与他身边那些金钗不同。 她有她的天,有她的地。 是一只能并肩飞翔的鹰,而不是一只能依附于人的燕。 一旁的李大嘴凑上来,满脸的惋惜与不解。 “大人,这女人身手厉害,您就这么放她走了?要俺说,凭咱们西厂的手段和大人的智慧,要留下她那是易如反掌啊……” 还没等他说完。 吕秀才便皱眉叱道:“闭嘴!大嘴,你懂什么?大人这么做,自有深意。” 贾瑞收回目光,淡然一笑。 “秀才说得不错。” “青州那地方,乃是太上皇麾下不少勋贵、世家的自留地。他们在那里跑马圈地,势力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留着这些山贼,日后正好做那‘驱虎吞狼’之计。我放梁山残部走,也是这个道理。” “这潭水越浑,我们西厂的手,才越好伸进去。”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青州的。到时候,这些棋子,自有大用。” 他还有一个念头未曾宣之于口。 在青州这种紧邻京畿的咽喉之地。 若是能暗中掌握一支不受朝廷节制的人马,将来朝局有变,这便是一支奇兵。 他相信脱离梁山后的崔红莺有这个能力。 当然,这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 老邢忙在一旁竖起大拇指,马屁拍得震天响。 “高!实在是高!大人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属下们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 “行了,少贫嘴。回衙门!” 贾瑞一挥袖,转身上马。 只有李大嘴跟在马屁股后面,还在小声嘀咕。 “什么深谋远虑……俺怎么感觉,大人是被那女匪给睡服了呢?你们没瞧见,大人脖子上那一圈牙印,都被咬出血印子来了,啧啧……” “闭嘴吧你!” 吕秀才、白玉堂和老邢三人异口同声的轻喝道。 …… 西厂衙门。 贾瑞刚一回到衙门,屁股还没坐热,黄锦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哎呦,我的贾副千户,你可算回来了!咱家正要打发人去你府上逮人呢!” 贾瑞微微一怔,放下茶盏。 “不知黄公公何事这般火烧眉毛?若是因为昨晚梁山贼寇的事,秀才应该已经把卷宗整理好,呈给公公了才是。” 黄锦急道:“哎呀,谁管那些个草寇啊!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刑部、兵部那帮人去头疼便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咱家急着找你,是因为……凤鸾宫那位主子,刚从宫里传出了懿旨,要立刻召你进宫问话!” “什么?” 贾瑞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贵妃娘娘要召我进宫?” 虽然万贵妃此前赏了他那块“凤鸾宫行走”的玉佩。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恩典、是个护身符,从未想过真的要用它进那后宫禁地。 毕竟,他是外臣,不是太监。 万贵妃是天子宠妃。 外臣入后宫,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 他看着黄锦,有些踌躇道。 “黄公公,虽说娘娘赐了玉佩,但我毕竟是外臣,这般大摇大摆的进贵妃寝宫,恐怕……于礼不合吧?若是被言官知道了……” 黄锦苦着一张脸。 “咱家自然知道不合规矩!可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向来是特立独行。万岁爷又宠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别磨蹭了!娘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去晚了,咱家和你都得吃挂落,快些随咱家入宫吧。” 贾瑞见黄锦这般模样。 脑中飞快的转动着:万贵妃突然召见,究竟是为了何事?是为了昨晚的动静?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沉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带路了!” …… 第127章 凤鸾宫贾瑞按玉足,销魂榻贵妃试纯阳 皇城深似海,宫阙九重天。 贾瑞跟着黄锦,穿过重重宫禁,终于来到了这后宫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凤鸾宫。 他虽已是西厂副千户,但这大内深宫,还是头一遭进来。 一路所见,红墙黄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富贵。 若无黄锦领路,又有万贵妃那枚“凤鸾宫行走”的玉佩。 这等禁地,他就算是再厉害,怕也是轻易闯不进来的。 黄锦在宫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 向守门的宫人尖着嗓子道:“请禀报娘娘,西厂副千户贾瑞带到。” 那宫人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 恭声道:“娘娘有旨,宣贾副千户觐见。” 贾瑞一怔,看了眼黄锦:这意思是让我一个人进去? 黄锦却只是冲他挤眉弄眼,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示意他赶紧进去,自己在外面候着便是。 贾瑞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随着那宫人跨过了凤鸾宫高高的门槛。 一入殿内,顿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外面虽是数九寒天,这里面却烧着极旺的地龙,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似兰似麝,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穿过层层鲛鮹纱帐,贾瑞被带到了一张极宽大的贵妃软榻前。 只见那传说中独宠六宫的万贵妃,此刻并未着那厚重的凤冠霞帔。 只穿了一件极为宽松的杏黄色绣金凤的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细腻如脂的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慵懒的横卧在软榻之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正漫不经心的看着。 那张脸,虽已三十许人,却保养得极好。 不仅未见半点老态,反倒比那些青涩少女更多了几分成熟妇人才有的风韵。 眉梢眼角,尽是浑然天成的媚意与威仪。 最让贾瑞心头猛的一跳的,是她竟赤着一双玉足,随意的横陈在软榻那猩红色的波斯地毯之上。 那双足,虽已不似少女那般纤细。 却丰润白皙,足弓饱满。 脚趾如十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指甲上涂着鲜艳的凤仙花汁。 红白相映,透着一股子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贾瑞虽然也算见惯美女。 但似这万贵妃这般身份高贵的女人,摆出这副撩人的模样。 却是从未见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这万贵妃是怎么回事? 召见外臣,竟然这般慵懒随意? 还赤着足? 这若是传出去,便是那隆武帝再宠她,怕也要心生芥蒂吧? 莫非……她这是在试探我? 还是说,因为那隆武帝是个银样镴枪头,满足不了这位虎狼之年的贵妃,所以她想…… 正当贾瑞心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之际。 万贵妃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声音慵懒而淡漠。 “看够了么?” 贾瑞心头咯噔一下,忙收回目光,有些尴尬的躬身行礼。 “外臣贾瑞,参见贵妃娘娘。不知娘娘召外臣来,有何要事?” 他特意咬重了“外臣”二字,意在提醒这位娘娘注意身份分寸。 他现在虽然有点小势力,修为也不算弱。 但还没那个胆子去招惹皇帝的女人,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万贵妃放下书卷,缓缓坐起身来。 那一双美眸似笑非笑的凝视了贾瑞片刻。 方才淡淡道:“本宫早年曾被一门至寒邪功所伤,落下病根。每逢冬日,寒毒发作,便需时常以足触地,借地气以泄寒毒。” 贾瑞闻言,心中恍然,又暗自警惕。 这万贵妃果然不简单,这深宫之中,谁还没点秘密? 万贵妃又道:“听说……你练有一门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 贾瑞眉头微皱。 难道她是打我《九阳神功》的主意? 万贵妃似看穿了他的心思。 轻笑一声:“你放心,本宫不贪你的功法。只是……” 她伸出那双如玉般的脚,轻轻晃了晃。 “你用那至阳的真气,帮本宫按一按这双脚,看看能否化解这附骨之寒。” “什么?” 贾瑞大吃一惊。 让他给当朝贵妃按脚?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这要是让言官知道了,参他个“大不敬”还是轻的,搞不好直接以“秽乱宫闱”的罪名砍了脑袋。 见贾瑞犹豫,万贵妃美眸流转,似笑非笑道: “怎么?你平日里胆大包天,连那太上皇的人都敢动,如今本宫让你按个脚,稍解寒毒之苦,你倒是不敢了?” “还是说……你不愿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贾瑞也是骑虎难下。 罢了!按就按! 反正这里是她的地盘。 她都不怕,我怕什么? 贾瑞一咬牙,迈步上前,在那软榻前的地毯上单膝半跪下来。 “外臣……冒犯了。”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万贵妃那双精致的玉足。 入手温润细腻,仿佛握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那种滑腻的触感,让贾瑞心头微微一荡。 但紧接着,掌心处便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那寒气极其诡异,仿佛有生命一般,一接触到贾瑞的手掌,便顺着经脉往他体内钻。 好在他体内的九阳真气瞬间自动护主,将那股寒气挡了回去。 果然是寒毒,而且这寒毒甚是霸道。 这万贵妃是怎么承受的住这般寒毒日夜侵蚀? 贾瑞正凝神感应。 头顶却传来万贵妃那略带戏谑的声音: “摸够了没?可以开始了吗?” 贾瑞老脸一红,忙收敛心神,运起九阳神功。 一股至刚至阳的热流,顺着他的掌心,缓缓输入万贵妃的足底涌泉穴。 九阳真气一入体,便如滚油泼雪,与那盘踞在万贵妃经脉中的阴寒之气激烈交锋。 那寒气虽然顽固,但在至阳真气面前,终究还是节节败退。 随着真气的深入,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碰撞、消融。 “嘤……啊……” 万贵妃身子猛的一颤。 秀眉微蹙,轻咬樱唇,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欢愉交织的神色。 嘴里竟不由自主的溢出一声销魂至极的呻吟。 也不知是高贵身份作祟,还是别的原因。 贾瑞只觉万贵妃这一声呻吟媚到了骨子里。 饶是他也算听过不少女子这等声音,却无一个叫的如此销魂。 听得贾瑞头皮发麻,差点真气走岔了道。 他做贼心虚的左右看了看。 见周围侍立的宫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木头人。 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要是再按下去,非出事不可。 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东厂和司礼监的眼线。 若是让那帮死太监听见这动静,捅到皇帝或者太上皇那里,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想到此处,贾瑞当机立断,收回真气,松开了那双玉足。 他站起身,恭声道:“娘娘体内确实积郁了极深的阴寒之气。外臣方才已用真气驱散了少许。 但这寒毒积年已久,非一日之功,需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万贵妃凤眸微闭,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暖流游走全身的舒畅感。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看着贾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异彩。 “想不到……你这真气,竟当真这般神妙。本宫这脚,多少年没这么暖和过了。” 她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似笑非笑的睨了贾瑞一眼。 “行了,别在那儿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了。本宫还不知道你?刚才捏得倒是挺顺手的。” 贾瑞尴尬一笑,只能装傻充愣。 万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 “你暂缓了本宫的寒毒之苦,本宫向来赏罚分明。” “你职位刚晋升,不便再升。且尚未娶妻,又无高堂,这诰命夫人暂时也没人给。听说你家中还有位祖父,只有个秀才功名?” “这样吧,本宫去跟万岁爷说一声,给你那祖父赐个‘同进士出身’的功名,让他也高兴高兴,如何?” 贾瑞闻言,心中不禁苦笑。 这万贵妃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 竟想出给一个老秀才赐同进士功名,怕是要受到那些翰林文臣的强烈攻讦。 而且自己祖父贾代儒都一把年纪了,要这虚名有何用? 给他个同进士,除了让他死的时候碑文好看点,还能干啥? 还不如赏个几千几万两银子来得实在。 但他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忙躬身谢恩。 “外臣替祖父谢娘娘隆恩!” 见正事已了,贾瑞便想告退。 万贵妃却又淡淡加了一句:“对了。那个无生教最近在神京城跳得挺欢。 听说昨晚袭击你府邸的那帮梁山贼寇,就是被无生教鼓动的?” “你有空去查查吧。这帮神棍,本宫看着碍眼。” 贾瑞心中一动。 忙道:“是!外臣定当严查。” …… 第128章 黄公公戏言断尘根,贤德妃幽叹见族亲 出了凤鸾宫,贾瑞只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万贵妃,果然是个妖精,难怪能把隆武帝迷得神魂颠倒。 黄锦早已在宫门口候着。 见他出来,忙笑嘻嘻的迎上来。 “怎么样?贾副千户?咱家在外面可都听见了,娘娘对你可是“赞赏有加”啊!” 他压低声音,一脸暧昧的怂恿道:“有没有兴趣入宫?督主如今忙于外务,你若是肯入宫。 凭你的本事和娘娘的赏识,日后接了督主的班,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贾瑞心中一阵恶寒。 忙断然拒绝道:“黄公公说笑了。我……贾家还有香火要传,暂时没这个想法。” 开玩笑! 他现在身边那么多绝色美人。 要让他割了那玩意儿进宫当太监? 他宁可现在就反了。 黄锦闻言一脸十分遗憾模样。 在一旁摇头啧啧道:“你到底还年轻,不懂割了的好处。” 让贾瑞哭笑不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正行至一处宫道转角,迎面忽见一顶装饰华丽的暖轿,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贾瑞以为是哪位宫中嫔妃,当即避让在路旁,垂首肃立。 一旁的黄锦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仪仗,忽然捅了捅贾瑞。 神秘兮兮的笑道:“巧了!贾副千户,这还是你贾家的人呢。” 贾瑞心中一凛。 贾家人?在这深宫里……难道是她? 黄锦凑到他耳边。 低声道:“那便是你们荣国府出来的那位贤德妃,贾元春。你不会不认识吧?” 果然是她!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大姐,贾元春! 贾瑞心中暗道。 原身之前不过是贾府旁支的一个破落户。 贾元春省亲那会儿,他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自然是没见过这位贾家皇妃的。 于是他老实答道:“我只是旁支,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说话间,那暖轿已行至跟前。 一阵风吹过,轿帘微微掀起一角。 贾瑞抬眼看去,只见轿中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宫装的丽人。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形容丰韵、端严美貌。 虽比不上万贵妃那般凤仪万千、威压六宫的气势。 却也自有一种举止雍容、雅态芳情的皇家气度。 只是,在那华贵的珠翠之下。 贾元春那双剪水双瞳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幽怨与愁绪。 仿佛这身锦绣华服,不是荣耀,而是禁锢她的枷锁。 这就是贾元春? 看着倒是个楚楚可怜的内秀美人。可惜了…… 正当贾瑞暗自感叹时。 轿前一名面容刻薄、身着深紫色尚宫服饰的老嬷嬷,忽然停下脚步。 指着贾瑞、黄锦二人厉声喝道:“大胆!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东西!见了贤德妃娘娘的凤驾,竟敢挡在路中间直视凤颜!” “还有你!” 她指着贾瑞。 “你是哪个衙门的外臣?竟敢在内廷乱闯!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这一声厉喝,威严十足。 黄锦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是万贵妃身边的人,平日里除了两位主子,还有督主、干爹寥寥几人,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冷哼一声,刚要发作。 轿中却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 “甄嬷嬷,不必动气。想必这两位……也是无心的。这里风大,还是快些走吧。” 那声音温婉宽厚,带着一股子息事宁人的恳求。 谁知那甄嬷嬷却是个没眼色的,或者说是根本没把这位贤德妃放在眼里。 她非但没收敛,反而转过身对着轿中驳斥道: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婢既然奉了太妃之命来服侍娘娘,自然要替娘娘立规矩。 若是让这些下人冲撞了娘娘,岂不是折了太上皇和太妃的体面?” 轿中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竟似是被这奴才给挟制住了,不再言语。 贾瑞眉头微皱。 这老货是什么来头? 架子竟然比主子还大? 这贾元春在宫里混得也太惨了吧? 黄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 皮笑肉不笑的道:“咱家西厂千户黄锦,奉凤鸾宫万贵妃娘娘之命行事。” “这位是西厂副千户贾瑞,说起来更是这位贤德妃娘娘的族亲。” “甄嬷嬷倒是威风,竟连万娘娘的人也要发落?” “啊!” 轿中的贾元春听到“族亲”“贾瑞”等字眼,身子猛的一震,忍不住掀开轿帘,朝这边看过来。 当她看到一身白底青纹飞鱼服、英姿挺拔的贾瑞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惊喜。 那是见到娘家人的亲切,更有一种仿佛溺水之人见到浮木般的……求助。 两人目光交汇。 贾瑞心中微动。 他不过是贾家出了五服的远亲旁支。 与这贾元春素昧平生,她为何对我这般神情? 看来这荣国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在宫里的日子是真的难过啊。 那甄嬷嬷一听是西厂的人,又是万贵妃宫里的,那张刻薄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忌惮。 她恨恨的瞪了两人一眼,也不敢再诘难。 只冷哼一声:“起轿!太妃娘娘还在慈宁宫等着呢!” 一行人匆匆离去。 临行前,贾元春又掀开轿帘,转过头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待人走远,黄锦才凑到贾瑞耳边。 有些怜悯可惜的道:“啧啧,你们贾家这位贤德妃,人倒是个好的,宽仁厚道。只可惜啊……命不好!” “她是原甄太妃身边的女官,后来又是太上皇和甄太妃硬塞给万岁爷封的妃。” “你也知道,咱们万岁爷最恨被人摆布。所以自打封妃那天起,万岁爷就没去过她那凤藻宫一次!” “刚才那个老刁奴,就是甄太妃派来‘服侍’她的眼线。名为服侍,实为监视。这日子,能好过才怪!” 贾瑞闻言,点了点头。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原著中,这十二钗之一的贾元春夹在皇帝和太上皇两派势力中间,里外不是人。 年纪轻轻便被弄死了,贾家也跟着倒霉。 不过,他现在自身根基未稳,这种皇室后宫神仙打架的事,他还不想掺和。 “走吧。” 贾瑞收回目光,大步向宫外走去。 …… 第129章 逞口舌宝玉辱师长,请探花江左梅郎来 翌日。 西厂衙门,刑房。 白玉堂走出刑房,向贾瑞躬身道:“大人,属下已将那些活捉的梁山贼寇,挨个用了遍大刑。” “关于那个无生教的护法王道人,他们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此人是大当家萧长风在青州结识的,极受尊崇。 这次随萧长风一同入京,但在前晚攻打大人府邸之前,那王道人便借故消失了,至今不知所踪。” 贾瑞闻言,眉头微蹙。 先是皇城武道大会刺杀万贵妃。 再是前晚怂恿梁山众贼夜袭他的府邸。 而且据那些贼寇招供。 前些日子青州兵马司突然退兵,让梁山得以喘息,背后恐怕也有无生教在军中的内应推波助澜。 看来,这无生教在北方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甚至渗透到了庙堂之上。 贾瑞沉吟片刻,吩咐道: “这无生教藏得深,急切间难以挖出根底。” “老白,你和老邢等人先带人盯着京城里的那些三教九流之地。” “另外,派人去给翠红楼的傅秋芳送个信,让翠红楼也帮忙留意着点,若有行迹可疑之人,立刻来报。” “是!” 白玉堂领命而去。 贾瑞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正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黄锦满面春风的赶了过来。 “哎呦!贾副千户,大喜啊!” “娘娘昨日应承您的事儿,万岁爷今儿就给批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嘿!你是不知道,这旨意一下,翰林院和礼部那帮酸儒简直炸了锅了。 说什么‘名器不可轻授’,‘秀才直升同进士,有辱斯文’,一个个跳着脚反对。” “不过咱们万岁爷那是多宠娘娘啊?直接把折子给留中了,这不,圣旨已经下来了,咱家正要拿着去贵府宣旨呢。” 贾瑞闻言,心中虽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同进士出身”的虚名给一把年纪的贾代儒。 除了名头好听点,让那贾代儒临老高兴一下,其实没啥用处,反而容易招那帮清流文官的忌恨。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万贵妃的示好恩赐,说明万贵妃也把他当自己人了。 “那就有劳黄公公了。” 贾瑞正要引着黄锦往宁荣后街自家府邸去。 却见贾芸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道:“瑞大叔,您快去趟荣国府吧。” “怎么了?” 贾瑞皱眉。 “太爷……太爷被那贾宝玉气着了!” 贾芸气喘吁吁的把事情原委和贾瑞说了一遍。 原来那贾宝玉这些日子被贾政逼着去族学念书,心中一百个不乐意。 为了解闷,竟在学堂里和一些生得妩媚风流的小学生搞得不清不楚,把整个学堂弄得乌烟瘴气。 贾代儒身为掌学,哪里看得过眼? 当即把贾宝玉叫去训斥了一顿。 贾宝玉早就对贾瑞恨之入骨,对贾代儒也是怨气十足。 因此当场和贾代儒顶撞起来。 嘴里还说什么“你不过是个老秀才,凭着年纪大才管着族学,有什么资格教我?” 还直叱贾瑞是个粗鄙武夫,说贾代儒连自家孙子都教不好,还来管他麒麟儿贾宝玉。 这一下,把贾代儒气得够呛,直接拉着贾宝玉告到了荣国府。 此刻,与荣国府上下,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都在荣禧堂。 贾瑞听完,脸色有些不悦。 他早就不想让贾代儒去族学受那个累了。 只是贾代儒在族学教了一辈子书,丢不开手。 想不到却是受了那贾宝玉的闲气。 一旁的黄锦听了个大概,眼珠一转。 笑道:“贾副千户,既然正好涉及贵祖父,那这圣旨……咱家索性就和你一道去那荣国府传如何?” 贾瑞看了一眼这个好凑热闹的太监。 点点头道:“也好。那就请黄公公一起去那荣国府吧。” …… 荣国府,荣禧堂。 贾代儒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脸的气恼神色。 贾母坐在正上方。 笑道:“代儒兄弟,你也别太动气。宝玉他还小,是个孩子心性,不懂事。你做太爷的,多担待些便是。” 王夫人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老太太说得是。这教书育人,得看先生水准。若是先生自己学问不够,耽误了我们家宝玉,那可就不好了。” 贾代儒只有个秀才功名,王夫人自然看不上。 贾赦也在一旁嗤笑道:“弟妹说得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请什么样的名师请不到? 何苦非要在族学里凑合?也就是老二太古板,非要送去受那份罪。” 贾宝玉见贾母和王夫人、还有贾赦都向着自己。 顿时脸上也没了惧色,反而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 贾代儒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贾宝玉道:“好!好!好!” “年关过后便是县试,宝玉既然要下场,此时正是该用功的时候。” “他却在学堂里做那等……那等不知廉耻之事,简直是有辱斯文!” “既然你们都觉得老朽才疏学浅,教不了这块‘美玉’,那老朽……不教也罢!” 王夫人冷笑一声。 立刻接话道:“如此正好。” “我已经托了珠儿媳妇的父亲,国子监李祭酒,给宝玉物色了一位名师。” “听说那原先翰林院的梅翰林,此次调回神京,他那位大公子乃是上一科堂堂的探花郎。” “那梅翰林与亲家公是至交,已经答应让梅公子来给宝玉授课。” “以后就不劳烦族叔了,以族叔的秀才之才,还是在族学里好好教教那些旁支子弟吧。”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皆惊。 探花郎来给贾宝玉当私塾先生? 这面子可太大了! 探春惊讶问李纨道:“大嫂子,真有这回事?探花郎都请得动?” 李纨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贾代儒。 解释道:“确有其事。家父与那梅翰林是多年好友。这位梅清晏梅公子,听说也要入翰林院任职。 家父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请他闲暇时来指点宝玉一二,也算和咱们荣府结个善缘。” 贾赦一拍大腿。 赞道:“好!梅家我是知道的,金陵的书香门第,上一科的探花郎?啧啧,那可是天子门生!” “宝玉,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别跟某些人似的,读了一辈子书,到老还是个穷酸秀才!” 这话,就差指着贾代儒的鼻子骂了。 一直没说话的薛宝钗,听到“梅翰林”、“梅清晏”这几个字,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梅家?那不正是自家堂妹薛宝琴定亲的那家吗? 贾宝玉一听新老师是个“探花郎”,而且还是个年轻公子,顿时眼睛亮了。 探花郎才学自不必说,容貌长相更是三甲之中第一人。 他生平最喜结交那些风流俊秀的人物。 因此忙问道:“大嫂子,这梅公子……究竟如何?” 李纨不答,而是看了薛宝钗一眼。 意味深长的笑道:“说起来,这位梅公子,和薛大妹妹薛家,可是极有渊源的。” 众人好奇心大起。 湘云忙问道:“宝姐姐,怎么回事?那梅家探花郎和你家有关系?你瞒得我们好苦!” 薛宝钗见躲不过。 只得轻声道:“那梅家在金陵时,原是和我二叔家有婚约。我那堂妹薛宝琴,便是许给了这位梅翰林之子梅清晏。” “只是我二叔前些年去世,梅家又一直在外做官,其中多有不便,故而一直未曾完婚。”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疑云。 梅家既然进了京,为何自家在金陵的二房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知道似梅家这等书香门第,清贵翰林世家。 对薛家这等商贾之家来说,已经是高攀了。 要不是当初薛家太爷和那梅家有旧,两家早早订了这门亲事。 像梅清晏这等杰出的年轻俊才,早被人榜下捉婿捉了去。 是断然轮不到薛家这等商贾门第的。 且自打订了婚事后,薛家二房那边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想把堂妹宝琴嫁过去了。 她心中暗自思量:待明后日打发人去那梅府请个安,也借故探探对方的态度究竟如何。 李纨又笑着补充道:“听说那位梅探花,在士林中还有个雅号叫‘江左梅郎’。宝兄弟与他多多交往,倒应该也是颇有助益的。” 贾母闻言也是十分欣喜,忙让鸳鸯去准备丰厚的束脩礼。 “江左梅郎?” 边上众女眷听得这般雅致不凡的外号,眸中不禁闪现异彩。 贾宝玉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位“江左梅郎”。 “老祖宗,我定要跟着那梅公子好生研学一番。似这般人物做我老师,才不枉了我这一番才华。 若是早遇这等良师,我也不会在族学里空耗光阴,被些庸人误了前程!” 他这一得意,直接把贾代儒踩到了泥里。 气得贾代儒脸色铁青。 一旁的贾政见状忙怒喝道:“孽障!闭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贾赦却还在那拱火。 “哎,老二,宝玉说得也是实情嘛。族叔这辈子也就是个秀才了。除非那瑞哥儿能给他挣个恩赏回来。” “不过嘛,这文官的功名,可比那些什么诰命敕命难多了。那帮文臣哪肯把名器给一个厂卫武夫的祖父?族叔这把年纪,我看是没指望了,哈哈哈!” 就在这一片哄笑与嘲讽声中。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喝。 “圣旨到!贾氏贾代儒接旨!” 众人闻声一惊,忙抬头向荣禧堂外望去。 只见贾瑞一身飞鱼服,神色淡漠的走了进来。 在他身旁,黄锦手捧明黄圣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荣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贾母、贾代儒连忙带着众人跪接圣旨。 黄锦展开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厂副千户贾瑞,忠勇勤勉,屡立奇功。朕心甚慰。” “闻其祖父贾代儒,虽居市井,然教导有方,育此良才。特赐同进士出身,以示皇恩浩荡!” “钦此!” “轰!” 这道圣旨,把荣府众人都狠狠震了一下。 同进士出身? 贾代儒那个老秀才,竟然成了进士老爷? 贾代儒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老泪纵横。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老朽……老朽这辈子,值了!” 贾母、贾政面面相觑,心中除了震惊,倒也欣喜。 贾家除了那已经出家修道的贾敬,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进士了。 虽然是赐的“同进士”,那也是进士。 纵然不免被有些人说酸话,但对贾家这等勋贵家族来说。 只要族中有进士出现,自也是一件大好事,是要上祠堂族谱的。 贾政更是心生羡慕。 要知道他虽然当初被太上皇恩荫了官职,但却没恩赏功名,因此心中常常遗憾。 此刻见到贾代儒竟然得了同进士功名,不免心生唏嘘。 而刚才还在大放厥词的贾赦,此刻脸色难看至极。 想不到自己一语成谶,贾瑞竟真的给贾代儒弄了个进士功名。 宝钗、黛玉、湘云等姑娘反应过来,纷纷向贾瑞和贾代儒道喜。 黄锦先笑嘻嘻的向贾瑞和贾代儒道了喜。 又转头看向贾政,皮笑肉不笑的道:“听说贾员外郎家中公子自视甚高,不尊师敬长,看不起贾老太爷?” “啧啧,看来在令郎眼中,连万岁爷的眼光都不值一提呢!” 他这句诛心之言,顿时把贾政吓得魂飞魄散。 连带着贾母等人也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请罪。 贾政更是磕头如捣蒜:“公公恕罪!犬子无知,下官及贾家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 黄锦冷笑一声,也不搭理,只管自己走了。 贾瑞淡淡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贾宝玉。 也不多言,只朝贾母拱手告辞。 便和还沉浸在惊喜中的贾代儒一起走了。 待他们走后。 荣禧堂内一片寂静。 贾宝玉有些不服气的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个恩赏的同进士,又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有什么稀罕的……” 这一声嘀咕,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政本来就因为黄锦刚才的话心惊肉跳、心绪难平。 此刻又听到贾宝玉这般不知死活的讥讽。 顿时勃然大怒。 且不说这等藐视皇恩的话语会给荣府招来多大罪过。 便是贾政自己也是恩荫出身,没正经考过科举。 分外受不得讥讽恩赏恩荫之语。 此刻听到儿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嘲讽,顿时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贾宝玉那张如脂似玉的大脸上。 “逆子!”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捂着脸懵掉的贾宝玉。 怒吼道:“族叔的同进士乃是圣上的恩赏,也是你这般畜生能小视的?”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心孽障,整日里只会脂粉堆里厮混。” “念你县试在即,今日二十大板暂且寄下,等那梅探花来了,你若是学业再无长进,考不出个功名来,老子定要活活打死你!” …… 第130章 负旧盟梅郎欲悔婚,疑行藏秋芳暗蹑踪 翠红楼,雅间。 檀香袅袅,琴韵悠扬。 五六位衣衫倜傥、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正觥筹交错。 礼部郎中之子赵修,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之子钱华,国子监司业之子周元等。 每一位皆是神京城清贵文臣一流的官宦子弟。 然而,这一众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清流官宦子弟,此刻却都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正中央一位白衣士子。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身月白色的儒衫上并未有多少繁复绣纹,只在袖口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墨梅。 虽只是静静坐着,却自有一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贵之气,将旁人都比了下去。 赵修端起酒杯。 满脸堆笑道:“清晏兄,这一杯愚弟敬你!你一向在南边侍奉尊翁,此番回京,即将入翰林院任职。 真可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咱们神京士林,又要多一位风流人物了!” 一旁的钱华也凑趣道:“正是正是!梅家‘一门双翰林,父子两探花’,这等殊荣,放眼大夏朝也是独一份儿。 清晏兄家学渊源,才华动京师,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等旧友啊!” 原来这白衣士子,正是那梅翰林之子,上一科的探花郎梅清晏。 梅清晏微微一笑,并未显出多少骄矜之色。 只淡淡举杯回礼:“诸位世兄谬赞了,小弟因家父身体抱恙,这些年一直随侍在侧。 虽有些许虚名,不过是圣上恩典罢了。此番回京,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赵修眼珠一转。 忽的戏谑道:“听说清晏兄刚回京,便接了个差事?要去给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当西席?”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阵哄笑。 荣国府贾宝玉的大名,在他们这些清流子弟圈子里可是个笑话。 不爱读书,专爱在脂粉堆里混,人称“草莽愚顽”。 梅清晏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轻蔑。 淡笑道:“不过是家父与那国子监祭酒李老大人交情不浅,实在抹不开面子。我去应付几日,点化一下那块‘顽石’,也算全了长辈的情分。” 言语之间,自有一股清傲之气。 似他这等堂堂探花郎,即将入翰林的清贵雅士。 去荣国府这般勋贵府上指点学问,自然是纡尊降贵了。 若不是那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女儿李纨在荣国府为媳,是断不可能有这等事的。 钱华故作风雅的摇着折扇。 忽的挤眉弄眼道:“哎,清晏兄此言差矣。那贾宝玉虽是个不通世务的,但我听说那荣国府省过亲的大观园内,却是别有洞天。 里面住着不少绝色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才情不凡。清晏兄若是去了,岂不是近水楼台?定要去那园子里好生‘观赏’一番才是。” 众人闻言,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唯有周元,放下筷子。 神秘的笑道:“尔等休要胡言乱语!说起来,那荣府大观园,和清晏兄还颇有些渊源呢!” “哦?此话怎讲?” 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停杯投箸,看向周元。 梅清晏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似是知道周元要说什么,却并未阻拦,只是自顾自的饮酒。 周元看了一眼梅清晏。 卖弄道:“你们有所不知。清晏兄那位早早订婚、至今还没过门的未婚妻,乃是金陵薛家二房之女。 而那薛家大房的小姐,名唤宝钗者,如今正借住在那荣府的大观园中!” 钱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不错不错!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夜闯骁骑营,被贵妃娘娘下旨褒奖的薛家女薛宝钗。啧啧,想不到竟是清晏兄未来的‘堂姐’?” 听到“薛家”二字,梅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一旁的赵修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梅清晏面露不悦,当即话锋一转。 叹道:“唉,说句僭越的话。以清晏兄之才学,家世之清贵,配这等商贾之女,着实是……明珠暗投,委屈了些。” “我听说礼部尚书王大人,曾有意将千金许配给清晏兄,只可惜……” 梅清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郁气。 摇头道:“这门亲事,乃是当初家祖在时,与那薛家老太爷定下的。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只是这薛家,终究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家,非我同路人。若非顾忌我梅家‘信义’二字的名声,家父与我,怕是早就……”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根本看不上这门亲事,只是碍于名声,不好主动退婚罢了。 众人一听,心中了然。 纷纷附和道:“清晏兄高义!为了家族名声,竟肯受此委屈,真乃君子也!” 钱华抿了一口酒,忽然冷笑道: “说起这薛家,家风确实令人堪忧。那在神京城的薛家大房,听说如今依附于那个臭名昭著的西厂鹰犬贾瑞。” “那薛宝钗前些日子更是与那贾瑞当街共乘一骑,招摇过市,毫无廉耻。有此等堂姐,那薛家二房的女儿,怕也……嘿嘿。” 提起贾瑞这个名字,雅阁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调笑,此刻便是群情激愤,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读书人特有的愤慨与鄙夷。 便是梅清晏神情也闪过一丝异色。 周元把酒杯重重一顿。 怒道:“各位应该也听说了吧?就在前两日。” “那个贾瑞不知用了什么媚上的手段,说动了贵妃娘娘和圣上,竟然给他那个当了一辈子秀才的祖父,赐了个‘同进士出身’的功名!” “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过五关斩六将,方才博得一个功名。” “他贾瑞一个阉党鹰犬,动动嘴皮子就能求来进士?这是把国家名器当儿戏。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番话,说到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坎里。 他们这等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科举功名。 如今被一个老秀才轻易的弄到手,简直是在打他们的脸。 梅清晏淡淡道:“此事我也知之。家父听闻后,气得早饭都未食,已写折子上书谏言。” “此等以幸进乱名器、以武夫辱斯文之事,当真为我士林所不齿。那贾瑞,怕是迟早要自食恶果。” 正当众人义愤填膺,声讨贾瑞之际。 珠帘轻响,一阵香风袭来。 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云纱裙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云鬓高耸,身姿丰润,眉眼间既有成熟女子的妩媚,又不失精明干练。 那如玉的脸颊上,还留着一丝酒意微熏的醉红。 正是如今响彻神京城的“玉堂秋”,翠红楼的当家人傅秋芳。 “哎呦,几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酒不喝,倒生起气来了?” 傅秋芳笑语盈盈,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酒壶的俏丽丫鬟。 这几位自诩风流的士子,见了这等青楼尤物,顿时怒气消了大半。 赵修更是眼睛一亮。 指着梅清晏对傅秋芳笑道:“玉堂秋姑娘来得正好,这位梅清晏公子,乃是堂堂探花郎,在我士林中更有‘江左梅郎’的美称。 姑娘亦是苑林花魁,正该单独敬咱们梅探花一杯才是。” 傅秋芳美眸流转,视线落在梅清晏身上。 面上笑靥如花,盈盈一拜。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梅探花,奴家这厢有礼了。今日探花郎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这翠红楼蓬荜生辉。” 说着,她亲自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 “奴家敬探花郎一杯,愿探花郎步步高升,早入内阁。” 梅清晏虽自视甚高,但面对这等绝色美人的奉承,心中也颇为受用。 他理了理衣襟,自矜的去接酒杯。 许是傅秋芳方才在外面应酬,多喝了几杯之故。 在递酒杯之时,不小心手一滑。 “哎呀!” 傅秋芳轻呼一声。 那白玉酒杯竟从她指尖滑落,直直的朝着梅清晏那月白色的儒衫坠去。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 梅清晏身形未动,只那只右手下意识的闪电探出。 在半空中轻轻一抄。 那倾覆而下的酒杯,竟在离衣服半寸不到的地方,被他稳稳当当的接在了掌心之中。 杯中的酒液,都未曾洒出一滴。 傅秋芳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胸口,脸上露出歉意与惊讶。 “探花郎恕罪!奴家一时手滑,险些弄脏了公子的衣服!” “没想到公子竟有这般神仙手段,真是吓坏奴家了。” 梅清晏此时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敏捷了。 他不动声色的举起手中酒杯,洒然一笑,显得风流倜傥。 “姑娘谬赞了,今日当真是梅某运道好,竟能这般鬼使神差的接住姑娘的酒。 看来玉堂秋姑娘与梅某有缘,这杯佳酿,是老天爷赏脸,合该由梅某来饮。”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至极。 边上赵修等人顿时纷纷起哄。 都道梅清晏竟是这般懂得撩人的花丛老手。 傅秋芳连忙赔笑称是。 又罚了一杯酒赔罪,这才将场面圆了过去。 这时雅间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青衣的随从匆匆走了进来,附在梅清晏耳边低语了几句。 虽然声音极低,但傅秋芳就在边上,且刻意留心下,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万贯楼……那边有请……” 梅清晏听罢,原本淡然的神色微微一变。 当即放下酒杯,起身对众人拱手道: “诸位,真是不巧。小弟家中忽然有急事,需得立刻回去处理。今日这酒到此为止,改日小弟做东,再向诸位赔罪。” 众人虽觉扫兴,但见他神色匆忙,也不好强留,纷纷起身相送。 梅清晏带着随从,步履匆匆的离开了翠红楼。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傅秋芳脸上的媚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凝思。 贾瑞传来消息,让她翠红楼多方留心异常消息。 而那万贯楼,却是神京城最大的赌坊。 一个清贵的探花郎,抛下旧友,急匆匆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她心中一动,当即侧过身,对着门外阴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使了个眼色。 那杂役看似木讷,实则是西厂安插在此的精锐暗探。 见状当即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 第131章 梨香院母女话衷肠,忧婚事宝琴急入京 梨香院。 薛姨妈与薛宝钗对坐在熏笼旁,正说着体己话。 几句话便又聊到了那梅家。 薛姨妈手里做着针线,面上却浮起一抹忧色。 叹道:“你方才说,那梅翰林的大公子,竟要来荣府给宝玉当指点功课?” “唉,这事儿听着倒是咱们薛家的体面,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眉头微蹙。 “当年在金陵时,我便隐约听得风声,那梅家似乎对琴丫头这门婚事并不怎么上心。 这两年更是书信稀疏,不冷不热的拖着。如今他们家高升回京,咱家终究也是薛家大房,关系非常。 按理他们也该打发个人来咱们这儿知会一声,倒还是听珠大奶奶说了才知道。”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真怕琴丫头好梦难圆……” 薛姨妈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眼圈微红。 “说到底,还是怪咱们薛家这些年败落了。自从你父亲去后,族中也没个能撑起门面的男人。 咱们如今虽还有几个钱,可在那些清流翰林眼里,终究是个商贾之家,也难怪人家有所怠慢。” 薛宝钗见母亲伤感,忙放下手中的账册。 柔声劝慰道:“母亲快别这么说。咱们家如今在瑞大哥哥帮扶下,不也是在慢慢变好吗? 哥哥如今也懂事了,帮着管家里的生意,咱们的日子,总归是会越过越红火的。” 薛姨妈闻言,看着眼前这个端庄秀丽、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拉着她的手道:“是啊,若没有瑞哥儿帮扶,还有你这孩子在中间操持。 咱们家哪里有如今这般运势?我也没有那福气,能得到当今圣上赏赐的敕命之身。” 说到此处,薛姨妈顿了顿,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试探着问道:“说起这个……我的儿,你和那瑞哥儿,究竟怎样了?” “啊?” 薛宝钗闻言,那张如银盆般的俏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她低下头。 有些慌乱的轻嗔道:“母亲无端提这个做什么?我和那瑞大哥哥……并无……并无任何瓜葛……” 薛姨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傻丫头,在娘这还装什么傻?你的心意,我这做娘的怎会不知?” “那日你只身去闯那骁骑营,后来更是与那瑞哥儿当街共乘一骑回来……” “这若不是心里有他这个人,似你这般守礼的性子,怎做得出这等事来?” “母亲……不要说了……” 薛宝钗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轻咬着下唇,打断了薛姨妈的话。 只是那双剪水双瞳中,却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涟漪。 薛姨妈见状,却是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隐忧。 “那瑞哥儿如今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官越做越大,还得圣宠,连带着那贾家老太爷都得了功名。只是……” “娘是怕,这门第高了,人心也就变了。若是后面像你琴妹妹和那梅家一般,嫌弃咱们家……” 薛宝钗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美眸中隐隐泛红。 轻声道:“母亲不用说了。” “我薛家虽是商贾之家,但也没得要那般自轻自贱、硬送上去。” “瑞大哥哥若是有心,自然……若是无心,或是嫌弃咱们家,那女儿便也认命,终身不嫁,陪在娘身边就是!”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疼异常。 只得将女儿搂在怀里,连连叹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兴冲冲的奔了进来。 掀起帘子叫道:“太太!姑娘!大喜事!” “琴姑娘和蝌少爷来了!” “什么?” 薛宝钗和薛姨妈闻言,皆是又惊又喜,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 果然见到一队风尘仆仆的仆妇丫鬟,拥簇着一位绝色少女和一位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少女披着一件凫靥裘,生得粉妆玉琢,眉眼间与宝钗有几分神似,却更显娇俏灵动,正是薛宝琴。 旁边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面容俊秀诚恳,正是薛蝌。 两人见了薛姨妈,忙抢上几步,倒头便拜:“侄儿(侄女)给婶娘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 薛姨妈忙将两人扶起,搂着宝琴上下打量。 “我和你姐姐刚才还在念叨你们呢,怎么忽然就进京了?也不先来封书信,我也好让人去接你们!” 薛宝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兄长。 薛蝌忙躬身道:“回婶娘的话,母亲听说那梅家已调任回京,便催着让我带着妹妹立刻进京……说是先来投奔婶娘和姐姐,再做其他打算。” 薛蝌这番话虽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薛家二房那边也是急了。 生怕这门好亲事夜长梦多,所以紧着把宝琴送来神京,好赶紧把婚事办了。 薛宝钗见母亲神色有些尴尬和担忧。 便忙笑道:“好了,一家人团聚是喜事。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下。其他事……迟些再说。” 她拉过宝琴的手。 “既住进这里,礼数不可废。迟点我便带你去那荣府,拜见老太太和太太。那府上还有几位极好的姐妹,你也都去见见。” …… 西厂官署。 贾瑞正埋头翻看关于无生教的卷宗。 一名番子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薛蟠薛大爷求见。” “让他进来。”贾瑞头也没抬。 片刻后,薛蟠气呼呼的冲了进来。 “怎么了?” 贾瑞放下卷宗,微微皱眉。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忿忿道:“瑞兄弟,这回你可得给我做主!” “那狗娘养的万贯楼,竟然敢赖咱们的银子!” “万贯楼?” 贾瑞眉头微挑。 他记得前几日听薛宝钗提起过。 皇城比武那天,薛家在万贯楼下了重注买他赢。 本金十五万两,一赔十,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想赖账?” 贾瑞声音冷了几分。 薛蟠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去要钱,那个万掌柜推三阻四,说什么这几天手头紧,让我再等等。 万贯楼乃是神京城第一赌坊,财大势粗。从没听说过短缺银子的,这般推脱,不是故意针对我们嘛。” 贾瑞微微蹙眉。 沉吟片刻,站起身。 “走吧!去那万贯楼看看!” …… 第132章 西厂逞威讨赌资,无生妖道露行藏 万贯楼。 作为神京城第一大赌坊,这万贯楼占地极广,足有三层高。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光是那扇朱漆大门,便可供两三辆马车并行。 门口常年站着八名身着黑绸劲装的彪形武夫。 个个神情干练,目露精光。 显然都是江湖上的好手。 那领头的一位,更是气息沉稳,赫然竟是一名先天境的高手。 此时大门口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豪客、输红了眼的赌徒、各色市井之徒,如同过江之鲫般进进出出。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长街的喧嚣。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躲避,原本拥堵的道路瞬间空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几个脾气暴躁的路人刚要张嘴开骂。 待看清那群策马狂奔之人的装束时,却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那群骑士皆身着白纹的飞鱼服,神色冷峻,杀气腾腾。 正是凶名赫赫的西厂番子。 这些时日,随着西厂在皇城比武大会上一举夺魁。 以及前两日传出的大败梁山贼寇的彪炳战绩。 西厂的名头在神京城可谓是如日中天,止小儿夜啼。 相比之下,东厂、龙禁尉乃至六扇门等缉盗厂卫衙门,在神京城百姓口中都成了只会混日子的酒囊饭袋。 “是西厂的人!这是要来万贯楼办大案子嘛?” “那位领头的是贾副千户,我那天在武道比试上见过他。” 在众人敬畏交加的议论声中,这队骑士如旋风般卷到了万贯楼大门前。 “咴!” 贾瑞一勒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 身后众番子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那一股子肃杀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薛蟠骑马被颠得七荤八素,踉踉跄跄的从马上爬下来。 虽然两腿还在发软,但神情却是十分的兴奋与满足。 想他薛蟠虽然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呆霸王。 但像今日这般,在天子脚下的大街上纵马狂奔、众人避道的快意,却是从来都没体会过。 万贯楼门口的护卫见来者不善,早已有人飞奔进去禀报。 那名先天境的护卫首领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抱拳道:“诸位官爷,不知……” “让开!” 白玉堂大步上前,看也不看他一眼,抬手便是一推。 那首领心中一怒。 好歹他也是先天高手,岂能被人如此轻视? 当即运起内力,就要伸手格挡。 谁知白玉堂这看似随意的一推,实则暗含紫霞真气。 他得贾瑞传授《紫霞神功》后,内力突飞猛进,实力大增。 见对方格挡,白玉堂当即变掌为指,使出一招葵花点穴手。 快如闪电,直取对方腋下大穴。 “嗤!” 指风破空。 那名先天高手只觉半边身子一麻,真气瞬间溃散。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其余护卫见状骇然,当即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贾瑞大步流星,带着一众杀气腾腾的番子闯入了万贯楼大堂。 大堂内原本人声鼎沸,此刻随着这群煞神的闯入,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几十名西厂番子迅速散开,按剑而立,冷厉的目光扫视全场。 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的赌客,被这目光一扫。 只觉如芒在背,一个个低着头。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火烧身。 李大嘴十分机灵的从旁边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大堂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又用袖子殷勤的擦了擦。 “大人,您请坐!” 贾瑞撩起白底青纹的副千户飞鱼服的下摆,大马金刀的坐下。 薛蟠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贾瑞身旁,指着楼上得意洋洋的高喊道: “让你们那个什么万掌柜的,给爷滚出来!”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万贯楼的管事万掌柜,一边擦着满头冷汗,一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这万掌柜在神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结交的权贵不少。 可今日一看这阵仗,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看着狐假虎威的薛蟠,再看看那一圈按剑待发的西厂番子。 最后目光落在那位端坐中央、神色淡淡的贾瑞身上,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这薛大傻子背景那么硬,怎么也不该拖欠他的赌银。” 万掌柜只得点头哈腰的凑上前。 “贾大人、薛大爷,二位息怒!” “非是鄙楼要赖薛大爷的账,实在是……实在是那日皇城比武,贾大人神威盖世,让鄙楼赔得太惨了。” “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鄙楼一时周转不开,还请……还请宽限几日……” “锵!” “锵!” 话音未落,大堂内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拔剑声。 众番子雪亮的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吓得周围那些赌客纷纷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贾瑞坐在椅子上,身形纹丝不动。 只淡淡道:“我西厂,从来没有等这个习惯。” “万掌柜。” 贾瑞抬起头,眸光冷冽。 “要么,你现在就把银子拿出来。” “要么,从今往后,这万贯楼……就不用再开张了。” 这两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压。 万贯楼纵然身为神京城第一赌坊,也绝对抗不了西厂。 “贾大人息怒!息怒!” “小人这就去想办法,这就去。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了!” 说罢,万掌柜连滚带爬的向后院跑去。 …… 万贯楼,后院密室。 万掌柜气喘吁吁地冲进一间隐秘的静室,向着一位正在悠然品茶的中年人躬身禀报。 “护法大人……祸事了!” “西厂堵门了,那贾瑞亲自带队,说是要讨那薛家的赌债。若是不给,就要把咱们万贯楼给拆了。” 那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赫然正是那日在客栈怂恿梁山诸贼的无生教护法王道人。 此时他已脱去了道袍,换了一身员外服。 摇身一变,成了这万贯楼的幕后东家。 王道人闻言,沉吟片刻问道:“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 万掌柜愁眉苦脸道:“现银倒还够付这一笔。只是……那是咱们备着年关,要分润给那些和我们有关联的官儿的分红。” “上午那梅公子,就刚从咱们这儿支走了三万两。” “若是兑付了薛家这一百五十万两,咱们的存银可就捉襟见肘了。” “我怕那些个官儿会不满,咱们可是花了不小代价才把这些人拉下水。” 王道人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沉吟片刻,果断道:“先把银子给那薛家!” “如今真空道尊有法旨下来,办好真空道尊交待的事才是关键。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西厂这群疯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那些当官的……哼,让他们先等等。就说是南边银号调拨慢了些。等过了年,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是!” 万掌柜领命,擦着冷汗匆匆离去。 …… 片刻后,万贯楼大堂。 万贯楼伙计捧着一口箱子走了出来,放在贾瑞面前。 箱盖掀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大额银票。 万掌柜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贾大人,薛大爷。这里面连本带利,一共是一百六十五万两。分文不少,您二位点点。”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毕恭毕敬的递到贾瑞面前。 “这点小意思,是请诸位西厂的官爷喝茶的,还请贾大人千万笑纳。” 贾瑞微微颔首,一旁的吕秀才上前接过银票。 待薛蟠兴奋得满脸通红,确认数目无误后。 贾瑞这才缓缓站起身。 “走吧。” 他一挥手,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大堂。 只留下满堂惊魂未定的赌客和那个还在不停擦汗的万掌柜。 …… 长街之上。 贾瑞安排两名番子,准备护送抱着钱箱子的薛蟠回去。 薛蟠忙道:“对了,瑞兄弟,宝钗特意交代过,这赢来的银子里,有你一半……” 贾瑞沉吟片刻。 淡笑道:“我听说你们薛家正在筹备钱庄?” “这笔钱,就算是我入股你们薛家的本金吧,先存在你们钱庄里。日后若是生意做起来,也算我一份便是。” 薛家如今已是他这艘船上的人,薛家的财力越强,对他越有利。 薛蟠当即爽快道:“行!反正我们薛家的就是瑞兄弟你的。你要用钱,随时来支取。” “还有具体账目,都在宝钗那儿呢。瑞兄弟你要看,去找她便是。嘿嘿……” 说完,他还不忘挤眉弄眼的故意强调了一番宝钗,这才心满意足的跟着番子走了。 待薛蟠离开,贾瑞正欲带队回衙门。 这时,一名仆役打扮的暗探,快步走到贾瑞面前。 递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大人,这是傅姑娘让小的送来的。” 贾瑞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翰林梅家探花郎梅清晏,今日上午由后门暗入万贯楼,似相谈甚密。” “翰林梅家?梅清晏?” 贾瑞双眼微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 他已然知道,这位梅清晏,不但是荣国府请去给贾宝玉当老师的探花郎,更是原书中金钗副册之一的薛宝琴未婚夫婿。 一个清流翰林,大白天走后门去赌坊。 这里面,恐怕不简单。 贾瑞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玉堂。 沉声吩咐道:“老白,安排两拨人手。” “一拨人,盯住这万贯楼。” “另一拨人,盯住那个梅清晏。” …… 第133章 夜探水月庵,佛门藏污垢 翌日,西厂官署。 白玉堂快步走入,向贾瑞抱拳禀报道: “大人,属下盯着万贯楼和梅清晏两头,已有点眉目了。” “哦?说说看。” 贾瑞想不到昨日刚让白玉堂安排人盯着那两处,今日就有眉目。 白玉堂道:“那万贯楼虽是赌坊,背地里却一直在京畿周边采买那些年纪尚小、样貌清秀的穷苦人家女子。 盯梢的兄弟亲眼瞧见,昨夜万贯楼将刚买来的几个雏儿,用马车悄悄送出城,后来到了城外的水月庵。” “水月庵?” 贾瑞眉头微蹙。 万贯楼买来年幼女子,送去尼姑庵做什么?难不成是逼良为尼,以此积德行善? 这显然是个笑话。 “那梅晏清呢?” 白玉堂忙回道:“属下昨日亲自盯着那梅清晏,发现这位探花郎,在夜晚去了那吏部侍郎罗文龙的府上,待足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罗文龙?” 贾瑞眼神微微一凛。 这罗文龙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的颜阁老门生,是铁杆的“颜党”核心人物。 而梅家翰林出身,素来标榜清流。 一个清流探花,又去万贯楼,又去拜会颜党的大佬。 “呵,有意思。” 贾瑞冷笑一声。 “看来这位梅探花,也是个不安分的主。” 贾瑞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主要分成两派。 首辅颜党,背靠太上皇。 清流虽弱,却也不容小觑。 其中水十分的深。 贾瑞虽在西厂,但若贸然卷入这等文官党争,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贾瑞沉吟片刻,果断下令。 “老白,你继续带人把万贯楼和梅清晏盯死了。” “至于那水月庵……” 贾瑞站起身。 “今晚,我亲自去探探这佛门净地的底!” …… 城外,水月庵。 贾瑞带着老邢、李大嘴及几十名精锐番子。 身着便服,悄无声息的摸到了水月庵外围。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贾瑞准备自己先进去探探。 “老邢,大嘴,你们带人散布在庵堂四周。听我号令,随时准备拿人。” “是!” 安排妥当后。 贾瑞身形一晃,施展轻功。 如一只大鸟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的落入了庵内。 这水月庵占地颇广,前殿供奉着菩萨,香火看似冷清,后面却是别有洞天。 贾瑞避开巡夜的姑子,一路潜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直至来到住持老尼所住的精舍外,才隐约听到了说话声。 他屏息凝神,透过窗棂缝隙向内张望。 赫然见到一名老尼正坐在榻上数着银票。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尽是贪婪之色。 那老尼又对边上一名年轻尼姑吩咐道:“智善,去后面吩咐一声,让后山那帮人今晚动静小点儿!” “左跨院今晚住着荣国府的琏二奶奶,若是让她们听见些不该听的腌臜声,走漏了咱们这的光景,耽误我教的大事,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今晚礼部赵郎中家的公子也来了,你让智心安排两个调教好的,好生伺候着。” 那个叫智善的尼姑应了一声,转身扭着腰肢出去了。 在外窥视的贾瑞,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我教?难道这藏污纳垢的水月庵竟是那无生教的一个据点?” “利用尼姑庵做掩护,行那逼良为娼、拉拢权贵的勾当?” “还有那王熙凤竟然也在这里?” 贾瑞沉吟片刻。 暂时也顾不上理会那凤姐。 只轻步掇着那智善向水月庵后山方向而去。 待两人前后走后不久。 那老尼的房中,忽然无声无息的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着粉色长衫、手摇折扇的男子。 生得面白无须,一双桃花眼泛着邪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柔的邪气。 老尼见到此人,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花堂主。” 那被称为“花堂主”的男子。 正是无生教在神京城的堂主,江湖人称“花千蜂”的花郎君。 轻功十分厉害,也是那护法王道人的得力干将。 花郎君合上折扇,漫不经心道:“净虚,那批新货到了吗?” 那老尼净虚忙道:“到了,到了。万贯楼送来的那几个丫头,都在后山地牢里调教着呢。只是性子烈得很,还需要磨磨。” 花郎君冷笑一声:“烈点好,那些当官的就喜欢烈的。上头有令,你这水月庵乃是我教笼络京中权贵的重要据点。 务必要用这些‘肉菩萨’,把那些神京城的官宦富豪子弟伺候舒坦了,抓住他们的把柄,日后才好为我教所用。” “是,老尼省得。” 花郎君忽然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一丝淫邪的光芒。 “听说……今晚荣国府的那位琏二奶奶,就住在左跨院?” “啧啧,早就听说那琏二奶奶生得如神妃仙子,且性子泼辣,是个尤物。既然遇上了,本堂主倒想去……会会她。” 净虚吓了一跳,忙劝道:“花大人!这可使不得!” “那王熙凤毕竟是国公府的少奶奶,若是动了她,惊动了贾家,护法大人的大计就要乱了。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 花郎君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悻悻道:“哼,也罢,大事要紧。” …… 贾瑞暗中跟着那智善,绕到后山。 穿过一片幽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极其隐蔽的联排精舍别院。 院墙外,停着不少装饰华贵的马车。 院内的每一间精舍都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淫靡之声。 贾瑞潜到其中一处窗下,戳破窗纸向内看去。 只见屋内不仅陈设奢华,赫然还供着菩萨。 几个看起来衣着光鲜的官宦富商子弟,正满脸通红的饮酒作乐。 而在他们怀里搂着的,赫然都是一个个光着头、穿着海青(尼姑服)的年轻曼妙女尼。 那些女尼有的面容娇荡,有的却庄重冷艳,形态不一。 在这些男人的调笑下解衣宽带,色糜不堪。 而那些见惯春色的官宦富商子弟,似对这般带有佛门韵味的娼尼兴致十足,只觉比逛青楼更胜上数倍。 贾瑞沉吟片刻,正欲起身去外面召集番子冲进来将这里一网打尽。 “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贾瑞眼神一凛。 猛的回身,手中真气凝聚,就要将来人毙于掌下。 却见月光下,一个年纪尚小、一副怯生生模样的小尼姑,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那小尼姑生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 手里提着个食盒,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影吓坏了。 贾瑞见是个小尼姑,收了几分力道。 身形一闪便到了她跟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低声喝道:“别出声!” 那小尼姑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点头。 颤声道:“我……我不叫……” 她看清了贾瑞,大着胆子问道:“你……你是来救那些姐姐的吗?” 贾瑞心中一动,松开手。 问道:“你知道她们在哪儿?” 小尼姑点了点头。 “我知道!师傅把那些不听话的姐姐都关在后山的地牢里,每天都打她们,逼她们接客……” “我……我带你去!” 贾瑞看这小尼姑虽然害怕,却似有一股正义感,便点了点头。 一把提起她的后领:“好!你先随我来!” 他提起这小尼姑,施展轻功,如飞一般掠向庵外的树林。 那小尼姑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 忍不住惊呼:“大哥哥……你……你好厉害啊!” 贾瑞落地,将她放下,微微一笑:“你叫什么?” 那小尼姑道:“我叫智能,大哥哥,你呢?” 贾瑞见这小尼姑天真,随口回道:“贾瑞。” 智能一声惊呼,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一丝惊喜。 “大哥哥,你就是那个西厂的贾瑞?我……我听过你的名字!” 贾瑞微微蹙眉:“你一个小尼姑,整日待在庵里,从哪儿听过我的名字?” 智能脸蛋一红,扭捏道:“我……我是听秦钟少爷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秦钟?” 贾瑞神色一凛。 秦可卿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也来过这儿?” 贾瑞语气冷了几分。 智能见贾瑞脸色不好。 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秦钟少爷是被那宁国府的蔷少爷硬拉来的。” “但他是个好人,他……他没有进那里面去。他只是在后院,和我在月亮门那儿说了会儿话……”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满脸羞红。 贾瑞看着这小尼姑春心萌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了然。 此时,埋伏在树林里的老邢和李大嘴见贾瑞出来,立刻带着几十名番子围了上来。 “大人!” 贾瑞面色冷峻,指着水月庵后山方向。 “老邢,大嘴!” “这水月庵应该是无生教的一个据点。带人进去!先把那个‘后山别院’给我抄了。” “里面所有人,统统抓起来!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还有,把这水月庵的尼姑也全抓了。” “这小师父会给你们带路,去地牢把那些被送来的女子都救出来。” “是!” 众番子拔剑持弩,杀气腾腾。 安排完这一切,贾瑞转头看向水月庵的左跨院方向。 这水月庵既是无生教的据点。 那王熙凤不知为何会住在这里。 既不安全,也容易和无生教扯上关系。 虽说这王熙凤屡屡与自己作对。 但终究也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又是贾家的人。 莫要卷入这浑水之中。 贾瑞当即身形一晃,独自一人向着左跨院方向掠去。 …… 第134章 俏主仆夜话戏床榻,花郎君淫威闯净室 水月庵左跨院。 此处原是为女眷香客准备的下榻之所,环境偏僻幽静。 王熙凤带着平儿,以及荣国府一干婆子丫鬟,便落脚于此。 净虚老尼安排的净室颇为宽敞,地龙烧得暖暖的。 外间屋里,几个丫鬟和婆子已经睡下。 再外头,则是随行的荣府小厮和护卫在巡夜。 里间暖阁炕上。 王熙凤卸了钗环,斜倚在暖炕上。 身上只穿着一身银红撒花寝衣,将丰腴的身子包裹的山峦起伏。 平儿穿着水绿色的亵衣,正跪在炕沿边,轻轻替她捶着腿。 主仆二人说着私房话。 “平儿,那来旺家的昨儿来回话没?上个月放出去的那几笔利钱,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送进来?” 王熙凤柳眉微蹙,眼中透着几分焦躁。 平儿手下动作不停。 柔声劝道:“二奶奶放心,来旺家的说了,那些借据都在,这两日就能收齐送来。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二奶奶,依我说,这就收手吧。如今府里虽艰难些,到底也是公侯之家。放印子钱这种事,若是让人知道了,终究是有损阴德,也不体面。” “哼,体面?” 王熙凤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张嘴等着吃饭,这一大家子的亏空,我不想法子填补,难道指望你那个不管事的琏二爷?还是指望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爷们儿?” “若不是我想方设法的放利钱,做些其他营生,这荣国府早就入不敷出了!” 说到钱,王熙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恨恨道:“偏生那个杀千刀的贾瑞,皇城比武那次,害得我输了一万两银子。 为了补这个窟窿,我把压箱底的首饰都当了一半,那都是我的体己钱。” “若不是缺钱,我又何苦大冷天的跑到这鬼地方来?除了催水月庵交田租子。 还不是因为那老尼姑净虚说有桩事相求,办成了有几千两银子的谢礼?” 平儿见凤姐发狠。 也感同身受的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么说起来,咱们堂堂荣国府,还不如那薛家。 自打薛家跟了那瑞大爷后,生意那是蒸蒸日上。码头生意、钦赐绸缎采买,最近据说又要开钱庄了。 那次下注,更是赢了足足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顶得上咱们荣府多少年的收成。” 王熙凤冷笑道:“凭她薛家赚多少钱,也不过是那贾瑞的钱袋子。那宝丫头指定是逃不出贾瑞手心,将来薛家还不是他贾瑞的。” 这时平儿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犹豫片刻。 小声道:“二奶奶……最近下人们都在私底下传,说东府蓉大奶奶,也跟那瑞大爷有些首尾……” “哼。” 王熙凤轻哼一声,却并未如往常那般斥骂贾瑞。 反而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东府珍大爷那个德行,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 尤大奶奶又是个软面团,自顾不暇。蓉哥儿媳妇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守了寡,无依无靠的。” “那贾瑞…虽是个好色的,如今倒也算个人物了。蓉哥儿媳妇若真寻了他做靠山,倒也正常。只可惜了她那般品貌,便宜了贾瑞那个混账行子。” 平儿观察着凤姐的神色。 忽然吞吞吐吐的问道:“二奶奶……上次在瑞大爷府上……二奶奶和那瑞大爷……” “呸!你这小蹄子胡嚼什么蛆!” 王熙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竖起眉毛。 “我和那破落户清清白白,绝没有那等事。你再敢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不过她嘴上虽硬,却又想到那日被贾瑞强按住头,生生让她用樱口做了那等下流羞耻之事。 不由心虚的用手抹了抹嘴唇。 平儿被凤姐啐了几句,却还是大着胆子笑道: “既是清白,那为何二奶奶至今也不肯和琏二爷同房?奴婢还以为……二奶奶是因为心里有了瑞大爷,才……” “呸!你也太小看我了!” 王熙凤又啐了一口,脸上却飞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我岂会为贾瑞那个混账守身?我就是看贾琏那个王八蛋不顺眼。他整日在外面寻花问柳,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我嫌他脏!” 说着,她忽然眼神一凛。 盯着平儿冷笑道:“倒是你这蹄子,今儿怎么三句话不离贾瑞? 莫不是看着晴雯、香菱那几个丫头在他那儿穿金戴银、享福受用,你也动了春心,想去投奔那破落户? 既如此,只要那贾瑞肯出一万两银子,我必将你卖了给他。” 平儿深知凤姐疑心重,忙赌咒发誓。 “奶奶明鉴!奴婢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绝没有半点二心!” 王熙凤见平儿神色诚惶诚恐,这才哼了一声,缓了脸色。 随即又灰心的轻叹一声。 “就算你有这想法,其实也没什么。” “如今那贾瑞确实是如日中天,升了从五品的副千户,又那是般受圣眷。眼看着这荣国府日渐亏空衰败,倒是他那,更有前途些。” 平儿见凤姐这般说,便大着胆子半开玩笑的道: “既如此,二奶奶既然和二爷形同陌路,为何不早做打算?” “早先那瑞大爷曾调戏二奶奶,可见他对二奶奶也是有心思的。只不过二奶奶后面整治他,这才结了仇。” “以二奶奶这般神妃仙子似的品貌,若是肯对那瑞大爷和颜悦色些,想必那瑞大爷定然拜倒在二奶奶石榴裙下。” “呸!好你个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 王熙凤被说得脸颊滚烫。 啐道:“竟然撺掇自己主子去偷人?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罢,伸手便去拧平儿的嘴。 平儿一边躲闪,一边笑着求饶。 “我也是一片痴心为二奶奶,二奶奶这般辛苦撑着家,琏二爷又不体谅。倒不如索性从了那瑞大爷……将来也有个依靠……” “还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熙凤又羞又气,扑上去与平儿扭打在一起。 平日里长夜漫漫,贾琏不着家。 主仆二人便是这般在床上调笑打闹惯了。 此时两人在炕上滚作一团,身上的寝衣本就轻薄。 这一打闹,更是衣衫凌乱,春光乍泄。 王熙凤丰腴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那丰隆的雪山几欲爆出。 平儿也是娇喘微微,媚态横生。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淫邪声音突兀的响起。 “啧啧啧……好一对浪荡的绝色主仆!” “今夜我花郎君真是艳福不浅,看来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 …… 第135章 凤姐施计诱淫徒,贾瑞绝境救宿敌 “谁?” 王熙凤和平儿大惊失色,猛的回头。 只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 一个身穿粉色长衫、手摇折扇的男子正大马金刀的站在屋内,一双桃花眼贪婪的在两人身上游走。 赫然正是那无生教堂主花郎君。 “来人!” 王熙凤厉声尖叫。 “别喊了。” 花郎君随手关上窗户,一脸淫笑的逼近。 “外面那些看门的狗奴才,都被我用‘醉生梦死散’迷翻了。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也醒不了。” “原本我也想把你们主仆也迷翻了再享受,但刚才看你们这般打闹,实在是风情万种。若是弄成了死鱼,岂不是无趣得很?” 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体发颤。 王熙凤亦骇得面如白纸。 但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强自镇定。 厉声道:“大胆狂徒!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荣国府的嫡脉二奶奶,更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侄女。你要是敢动我分毫,我贾、王两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荣国府?京营节度使?” 花郎君冷笑一声,脚步不停。 “老子向来色胆包天,管你荣府衰府,先玩了再说。” “到时候老子拍拍屁股就走,天大地大,谁抓得住我?再说了,你堂堂国公府的少奶奶,若是被人污了,难道还敢到处去宣扬不成?” 眼看淫贼逼近,平儿想也不想,猛的挡在王熙凤身前。 跪地哀求道:“这位大爷!求你……求你放过二奶奶!” “若是真要如何……就冲奴婢来吧!奴婢愿意伺候大爷,只求放过二奶奶!” 王熙凤见状,心中大痛。 她虽平日里因气性大,生起气来时常拿平儿作筏。 但此刻见这丫头竟肯舍身为自己挡灾,眼泪差点掉下来。 要知道,似她们这般公侯府内的女子。 若是被这淫贼污了,除了自尽,再无他路。 “平儿!起开!” 王熙凤一把将平儿拉到身后,紧紧护住。 她嘴唇咬得发白,脑中念头急转。 不能硬拼! 这贼人身怀武功,又有迷药,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得想办法拖住他,或者……智取!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竟带着几分令人心颤的妩媚。 “这位大爷说得是。” 王熙凤声音软了下来,眼波流转。 “既已落到大爷手里,也是奴家和大爷的缘分。只是……奴家除夫君外,从未有过他人,还请大爷怜惜则个。” 平儿惊得目瞪口呆:“二奶奶?” 那花郎君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虽然喜欢用强,但若是能让这位恍若神妃仙子般的美妇心甘情愿的伺候。 那滋味……简直不敢想! “好好好!二奶奶果然是个识时务的妙人!” 花郎君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你放心,只要你把爷伺候舒服了,爷保证不伤你性命。过了今晚,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少奶奶!” 他吃准了王熙凤这等豪门贵妇要脸面。 纵然被他污了,也不敢闹大。 对方愿意如此最好。 也免得他真用强后,引来官府追查,坏了这水月庵大事。 王熙凤缓缓从炕上起身。 故意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却反而让那抹雪白的春光更加若隐若现。 她扭着水蛇般的腰肢,风情万种的嗔道: “我倒是愿意伺候大爷……只是……” 她面露难色,指了指外面。 “外面那么多丫鬟婆子都在,虽说被迷倒了,可万一中途醒来……若是传扬出去,奴家哪里还有脸活?倒不如现在就撞死了干净!”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花郎君被她这一番作态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舍得这等尤物寻死? 连忙急切道:“二奶奶放心!千万放心!” “我那‘醉生梦死散’乃是独门秘药,药性极强!他们便和睡死了一般没两样。 即便后面醒来,也只当是自己睡的太熟,不会有任何怀疑。绝不会坏了咱们的好事!” 说罢急色的想上前拉扯王熙凤。 王熙凤推开他的脏手。 嗔怪道:“我不信!哪有这等神奇的药?你须得拿出来让我瞧瞧,我才放心。” 花郎君此刻已是心火难耐、如在火上煎烤。 但为了让王熙凤这等绝色美人乖乖就范,温存伺候。 他亦耐着性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笑嘻嘻的摊开。 “你看!这就是那药粉,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点点,大罗金仙也得倒。” 王熙凤接过纸包,假装好奇的凑近看了看。 就在花郎君凑过脸来想要亲香的一刹那。 “去死吧!” 王熙凤眼中寒光暴射。 猛的将手中的药粉全数洒向花郎君的面门。 同时,另一只手早已从袖中拔出一根锋利的金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他的眼睛。 从开头做戏,到现在暴然发难。 完全是一个被逼入绝境弱女子的殊死一搏。 然而,花郎君毕竟是老江湖,又是身怀武功的高手。 虽然色迷心窍,但多年的刀口舔血让他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就在药粉洒出的瞬间,他猛的闭气,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将药粉卷开。 同时头一偏,避开了眼睛要害。 “噗!” 金簪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 “啊!贱人!” 花郎君痛叫一声,勃然大怒。 他一把扣住王熙凤的手腕,用力一拧,金簪落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先奸后杀弄死你!” 王熙凤刚才那一击已耗尽了所有心力与勇气。 此刻见一击不中,顿时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平儿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抱住王熙凤。 “别碰二奶奶!” “滚开!” 花郎君一脚踹开平儿,满脸狰狞的扑向王熙凤。 “臭婊子!敢暗算老子,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王熙凤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一切都完了…… 想她王熙凤,一生要强。 想不到竟然落得这般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熟悉声音响起。 “想不到琏二嫂子,倒是颇有几分男儿风骨,以前倒是我小瞧你了。” …… 第136章 动春心凤姐吃醋,奔夜袭西厂收网 花郎君闻言却是大惊失色。 猛的回头:“谁?”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 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无声无息的扣住了他的脸颊。 “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下巴颌骨被硬生生捏脱臼的声音。 花郎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荷荷”怪响。 紧接着…… 咔!咔!咔!咔! 四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贾瑞面无表情,运指如风,瞬间施展分筋错骨手,将花郎君的四肢关节尽数卸断。 “砰!” 如同一滩烂泥般的花郎君被随手扔在地上,痛得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一身便装的贾瑞,负手而立。 面带钦佩的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猛的睁开眼睛。 当看清那个站在眼前的熟悉身影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感激、震惊、羞耻、委屈、庆幸。 还有一丝怦然心动…… 无数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那个平日里让她恨得牙痒痒、总是跟她作对的贾瑞。 那个曾经调戏过她、被她视为眼中钉的贾瑞。 在这一刻,这个男人,却成了她唯一的救赎。 “瑞……瑞大爷!” 平儿喜极而泣,顾不得身上疼痛。 爬起来跪在贾瑞脚边,咚咚磕头。 “瑞大爷!幸得你来!呜呜呜……要不然,二奶奶和我,怕只能一死了!瑞大爷的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贾瑞忙伸手扶了一把平儿。 淡笑道:“平儿姑娘快起来吧,只要你家二奶奶不整天琢磨着怎么算计我,就算烧高香了。 我也不指望你们报答,不过是看在同为贾家一脉的份上,顺手为之罢了。” 王熙凤闻言,心中那股子酸楚、委屈、感激瞬间化作了一股莫名的气恼。 她虽然一直与贾瑞作对,但天地良心,哪一次不都是她吃亏。 她也不知道为何,见到这贾瑞忍不住就要和他杠上。 仿佛她不压服这个男人,心中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就咽不下去。 此刻虽然承了贾瑞的情。 但听他这般轻描淡写、仿佛施舍一般的语气。 性子高傲的凤辣子哪里受得了?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红着眼圈,咬牙轻哼道: “哼!这次是我承了你的情,我王熙凤从来不欠人情。” “瑞大爷想要什么谢礼,尽管开口。只要我能拿得出的,都给你!”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 目光却是肆无忌惮的在王熙凤身上扫了一圈。 此时的王熙凤,发髻散乱,衣衫半解,隐隐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沟壑。 因为刚才的挣扎与羞愤,她那张俏脸上布满红晕。 眼含泪光,既有平日的泼辣,又添了几分从未示人的柔弱与妩媚。 真是个极品尤物。 王熙凤被他这般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吓人。 “这混账……不会又要趁机轻薄我吧?上次在他府里……那种羞耻却又异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可名状的期待与颤栗。 “就算…真被他轻薄了,也只当是还他人情……” 王熙凤美眸微闭,贝齿轻咬,面生红晕,心中已然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平儿在旁看得分明。 见两人之间气氛暧昧得有些不对劲,仿佛随时都要擦出火来。 只得红着脸,期期艾艾的提醒道: “瑞大爷……二奶奶……外面……外面还有那些丫鬟婆子躺着呢……这地上也还有一个淫贼,要是让人看见……” 王熙凤这时也如梦初醒,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狠狠瞪了平儿一眼,又羞恼的剜了贾瑞一眼。 慌忙拿过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贾瑞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琏二嫂子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指了指平儿。 淡淡道:“真要谢我,日后就把平儿姑娘送给我做个暖床叠被的丫头吧,我看她倒是比你懂事得多。” 说罢,他不理会平儿瞬间羞通红的脸,以及王熙凤变得气恼的眼神。 弯腰提起地上昏死的花郎君。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熙凤。 正色道:“这水月庵跟无生教有勾结,我今晚会把这水月庵整个清扫掉。” “等会儿药劲过了,赶紧把外面那些人叫醒回荣府去。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发生过。别把自己扯进无生教的烂泥潭里。” 言罢,他身形一晃,提着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平儿看着贾瑞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王熙凤。 怯生生道:“二奶奶……” 王熙凤狠狠一跺脚,眼眶却有些红了。 恨恨道:“叫什么叫!听到那厮要你,心里得意了是吧?” “还不快去!把外面那些死猪都给我用冷水弄醒,马上回府。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平儿委屈的扁了扁嘴。 心中暗道:“二奶奶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吃醋了。” …… 是夜。 西厂官署,大牢刑房。 白玉堂大步走出刑房,向贾瑞肃身行礼。 “大人。” “兄弟们连夜用刑,那水月庵的住持老尼净虚全招了。” “据那老尼交代,那水月庵的确是无生教在神京的一处隐秘据点。” “她们利用万贯楼送来的那些身家清白的年幼女子,在庵中逼良为娼,调教成所谓的‘风流肉菩萨’。 专以佛门清净地为幌子,勾引神京城中那些有着猎奇心思的官宦富商子弟。” “一旦这些人深陷其中,无生教便会暗中记录下他们的把柄,或威逼、或利诱,一步步将这些人掌控在手里,为无生教所用。” “好一个‘肉菩萨’。” 贾瑞冷笑一声。 白玉堂继续道:“还有那个被大人废了四肢的花郎君,他招供,自己乃是无生教神京分舵的堂主,专司联络各方。” “据花郎君供述,那万贯楼不仅是赌坊,更是无生教在神京城最重要的总坛据点。 它掌控着无生教在京巨额的银钱的运作流动,负责向朝廷官员输送孝敬。” “那个万贯楼的幕后东家,化名王元化,实则是无生教四大护法之一,乃是无生教在京城的总负责人。” 贾瑞蓦的站起身,双眸之中寒芒暴射。 这下算是把无生教在神京城的主要据点一窝端了。 “传我号令!” “集结我麾下所有番子,立刻出发。” “目标万贯楼!” “里面的人,无论男女,尽数缉拿。若有反抗者!” “格杀勿论!” 半炷香后。 西厂衙门的大门轰然洞开。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西厂番子,手持长剑,背负强弩,杀气腾腾的向万贯楼奔袭而去。 …… 第137章 查黑账贾瑞定奇策,泼金汁陈洪辱斯文 翌日,西厂官署。 贾瑞端坐在案前,手中翻看着几份连夜整理出来的供词,以及从万贯楼密室中抄出的几本厚厚账册。 这上面罗列的,皆是被无生教通过金钱、美色拉下水的朝廷官员。 国子监司业周秉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成、礼部郎中赵正…… 多为清流一系的官员。 品级虽都不算太高,但影响不小。 贾瑞冷笑一声:都是一群道貌岸然,贪财好色之辈。 他将这几份供词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了另一边。 是关于万贯楼对梅清晏的供状和西厂跟踪调查记录。 “梅清晏,多次收受万贯楼巨额贿赂,前后取银十万两。” “水月庵的记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 “回京后,多次进颜党吏部侍郎罗文龙府邸。” …… 贾瑞皱眉沉吟。 “不贪女色,却要这么多银子。身为清流,却拿着无生教的钱去跑颜党的门路……所求不小。” 沉吟片刻,贾瑞忽然起身。 沉声道:“老白,秀才,带上几人,随我去一趟吏部侍郎罗府。” 边上的吕秀才闻言吓了一跳。 忙劝道:“大人!那吏部侍郎罗文龙不但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还是首辅颜阁老的得意门生,是颜党的核心人物。 咱们要是没有大罪名和铁证,冒然去抓他,无异于捅马蜂窝。” 贾瑞淡淡道:“谁说我要抓他?” “我只是去和他……做个交易。” 就在这时,老邢满头大汗的从外面冲了进来,神色焦急。 “大人!不好了!” “咱们奉命去抓捕那些涉及无生教的清流官员,不料那些清流衙门的同僚、门生竟都联合了起来。现在正在内阁和都察院上书弹劾咱们西厂呢!” “他们说什么……西厂以厂卫之权构陷清流士林,有勾结颜党之嫌。” “国子监那帮年轻气盛的监生,更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此刻已经堵在咱们西厂官署大门口了。说是要向咱们西厂讨个说法。” 贾瑞闻言,眉头微蹙。 清流这帮人,权势或许不大,但嘴皮子最厉害,也最麻烦。 一旦事情跟“党争”挂上钩,白的也能给你说成黑的。 老邢觑着贾瑞的脸色。 又吞吞吐吐道:“那些官儿和监生……还到处宣扬……说大人您以权谋私。 以幸进媚上的手段给自家秀才祖父谋取功名,着实……着实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 “说这次抓捕,也是大人您为了泄私愤,刻意针对清流一脉……” 贾瑞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之前自家祖父那个同进士的功名,已经惹到了这帮清流文官。 这次聚众弹劾,同样也是借题发挥。 “一群酸儒蠢货!” 贾瑞大步向外走去。刚到衙门前院,便见黄锦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贾副千户,千万别走大门。外面都被那些穷儒监生给堵死了。你从后门悄悄走。” 见贾瑞似是不愿。 黄锦又跌足道:“咱们西厂虽然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但遇到这群年轻士子着实麻烦,打不得骂不过。” 这帮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若是将他们无端都抓起来,怕是整个大夏士林都要声讨我们了。 贾副千户听咱家一句劝,从后门悄悄走吧。避避风头,不用和他们一般见识。” 贾瑞沉吟片刻,淡淡道:“无妨。” “我贾瑞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走后门?我就从大门走!” …… 西厂官署大门外。 雪花纷飞,寒风凛冽。 然而此刻,大门口却是人头攒动。 上百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国子监监生,个个义愤填膺,将西厂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口中不时喊着:“阉党勾结颜党,还我清流公道!” 见贾瑞那一身醒目的飞鱼服出现在台阶上。 人群顿时炸了锅,嘘声四起,谩骂声不绝于耳。 贾瑞面沉似水,正欲开口喝止。 突然,一个阴沉尖细的嗓音,从他身后冷然响起。 “吵什么吵?”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面色阴沉的中年太监快步走了出来。 冷冷扫视了一圈台阶下的士子。 “我西厂乃皇权耳目爪牙,只奉圣命,乃是堂堂天子党,何来臣党?” “咱家不懂你们那些之乎者也,只认一条铁律,聚众冲撞厂卫,视同谋逆!” “再有不退者,一律抓进大牢,上奏革去功名。” 这太监声音阴冷,气质杀伐,自有一股摄人之气。 倒是比黄锦更镇的住场面。 吕秀才在贾瑞耳边低声道:“大人,这位就是咱们西厂白虎司的千户太监,陈洪陈公公。” 贾瑞微微点头:“原来是他。” 他因为之前秦业的案子,虽和白虎司有过接触,但却没见到过陈洪本人。 眼见那些监生还不依不饶聒噪。 陈洪又冷笑一声。 “尔等既然只知蝇蝇苟争,愿做这苍蝇一般的无君之辈,咱家就成全你们。” 说罢拍了拍手。 好些个番子顿时提着臭气扑鼻的木桶奔出来。 监生们闻到那股味道,一个个掩鼻变色,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陈洪立于高阶之上 阴声道:“你们不是自诩‘清流’吗?” “既是清流,想必是看不得这世间污秽的。” 说到这,他厉喝一声。 “给这些‘清流’好好‘沐浴’一番!” “你敢!” 领头的监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尖叫。 “泼!” 陈洪根本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大袖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番子们狞笑着上前,舀起满满一瓢瓢黄白之物,朝着那群衣冠楚楚的监生们狠狠泼去。 “哗啦!” 漫天风雪中,瞬间夹杂了一场腥臭无比的“粪雨”。 “啊!” “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我的嘴!呕……” 惨叫声、干呕声瞬间响彻长街。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爱惜羽毛的读书人,此刻被淋得满头满脸都是污秽。 原本雪白的儒衫上斑斑点点,恶臭熏天。 什么“浩然正气”,什么“死谏风骨”,在这兜头一瓢的大粪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他们不怕刀剑,因为刀剑能成全他们的“不屈”之名。 但他们怕屎尿,因为这只会让他们成为整个神京城的笑柄。 “跑啊!” 不知是谁带头惨叫了一声,原本围得铁桶般的人群瞬间炸了锅一般。 监生们顾不得什么体面,捂着脸,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生怕再沾染上半点污秽。 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示威现场,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冒着热气的污渍。 贾瑞对这陈洪的手段大开眼界。 笑着上前,拱手一礼。 客气道:“多谢陈公公解围。” 陈洪斜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咱家不是为你,是为西厂的面子。” “以后做事,当三思而行,别牵累我西厂。” 说完,他看也不看贾瑞,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就走。 贾瑞微微摇头,知道这陈洪就这个脾气,也不以为意。 “走,去罗府!” …… 第138章 施权谋西厂做交易,惧牵连颜党弃梅郎 吏部侍郎罗府,书房。 吏部侍郎罗文龙一身绯红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 一脸阴沉的看着面前淡然自若的贾瑞。 这位吏部二把手、颜党核心人物。 此时正如一只被激怒的猛虎,气势逼人。 “你们西厂捞过界了!” “连本官都敢随意来调查?” “本官乃堂堂三品吏部侍郎!要治本官的罪,没有圣上亲自下旨,太上皇肯首,凭你们西厂也敢?信不信明日本官便参你一本?便是圣上也护不住你。” 贾瑞也不说话,只轻轻一抬手。 一旁紧张的吕秀才,忙呈上一叠厚厚的供状。 贾瑞将其放在罗文龙面前的案几上。 淡淡道:“罗大人,你误会了。我并非来调查或抓你,而是来和你……做一个交易。” “这些是我们西厂刚刚抓获的无生教供词,还有那探花郎梅清晏从无生教获取银子的账本记录。足足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有这些证据,还有关在西厂大牢里的人证,梅清晏已经完蛋了,神仙难救。” “现在,就看罗大人要不要出现在这位梅探花的供词上,成为他收受无生教银子、转而贿赂大人以图进身的……同案犯。” 罗文龙脸色骤变,眼神如刀般射向贾瑞。 贾瑞这番说辞虽多有恐吓。 但有无生教涉及其中,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仅仅是贪腐,更是通敌。 梅清晏确实贿赂了他银子,想借此投靠颜党进身。 罗文龙若是被牵扯进无生教案中,清流肯定会死抓着他不放。 就算有颜阁老和小阁老斡旋力保,哪怕最终脱罪,也得脱层皮。 良久,罗文龙缓缓道:“贾副千户,想和本官做什么交易?” 贾瑞淡笑道:“很简单。” “罗大人把那梅清晏的亲笔拜帖或书信交给我,再给我出一份证词。” “证词内容也很简单,就说那梅探花意图以十万两银子贿赂罗大人。罗大人清廉如水,断然拒绝,并将其斥退。” 罗文龙闻言,神情微微讶然的看向贾瑞。 贾瑞亦看着对方,目光坦荡。 “我无意和颜阁老作对。此案,就到梅清晏为止。” “我愿意成全罗大人一个‘清廉美名’,也请罗大人帮我这个忙。” 罗文龙神情阴晴不定,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卖掉一个注定救不了的投机分子梅清晏,换取自身的清名和保全。 终于,他沉声道:“来人,笔墨伺候!” 片刻后。 贾瑞拿着罗文龙署名的证词,还有梅清晏写给罗文龙、言辞谄媚的亲笔书信拜帖。 仔细看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向罗文龙拱手道:“多谢罗大人相助。我西厂一定将罗大人的‘清廉美名’传达圣上。” 正要转身离开之际。 贾瑞忽然又一拍脑袋,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回头对罗文龙笑道:“对了罗大人,那梅清晏不小心遗失在贵府的十万两银票,还请大人奉还。” “要不然到时候少了这关键物证,那梅探花若是反咬一口,说罗大人已经收了银子,可就不好了。” 罗文龙脸色顿时变得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这西厂也太不懂事了。 不但胁迫他办事,连到手的好处都还要回去。 “哼!” 罗文龙重重哼了一声。 对身旁的心腹管家喝道:“去,把那捡到还来不及还给那梅探花的银票拿来,给贾大人。” 片刻后,罗府管家一脸肉痛的将十万两银票奉上。 贾瑞毫不客气的收入袖中,向罗文龙拱手。 “多谢罗大人,下官告辞。” 等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罗文龙冷冷的声音。 “贾副千户可知,小阁老原本可是很看好那位梅探花,甚至想将爱女许配给他?” 贾瑞脚步微顿,眉头微蹙。 这小阁老乃是颜党魁首、当朝首辅颜松之子颜世蕃。 颜氏父子权倾朝野,把持朝政二十年。 便是隆武帝也动不得他们。 自己这般得罪对方,怕是日后难安。 不过他随即坦然回道: “那看来,小阁老应该感谢下官将那梅清晏揪出得早。” “要不然,小阁老爱女怕是要成为无生教逆犯的眷属了。” 罗文龙脸色一滞,却无言反驳。 只能挥手道:“送客!” …… 罗府门外。 吕秀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凑到贾瑞身旁道:“呼……大人,好险!” “好在没有和这位颜党大佬彻底闹翻。” “要不然我们恐怕除了要面对清流的攻讦,还要面临颜党的猛烈打压。” “整个大夏朝堂,怕是还没有哪个人能从这两派的同时攻击中全身而退的。” 白玉堂在一旁有些不解道:“大人,那梅清晏收受无生教钱财,已是铁证如山,死定了。 我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要这位颜党罗大人的证词?还要把钱都要回来?岂不得罪颜党?” 贾瑞翻身上马,看着手中的证词和书信。 沉吟片刻道:“你不懂那些清流文臣的德性。” “就算梅清晏和无生教勾结铁证如山,但若是只由我这个被他们视为‘幸进谄媚’、得罪众多读书人的厂卫鹰犬来办,他们只会觉得不公,觉得是构陷,还会死咬着我不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得让那帮清流知道,梅清晏不仅勾结无生教,更是背叛了清流,试图投靠颜党。” “只有让他的名声彻底臭了,变成‘清流叛徒’,那些清流才会像躲瘟神一样抛弃他,才不会继续为了他揪着我西厂不放。” 他挥了挥手上的证词。 “有了这个,他便是颜党和清流两方的弃子,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白玉堂和吕秀才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对贾瑞的心思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贾瑞目光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然是去抓那个梅家探花郎了。” 吕秀才忙道:“属下们刚才已经去过梅府探听过了,听说那梅探花今日乃是在大人族上的荣国府。” “在荣国府?” 贾瑞眉头微挑,随即一挥马鞭。 “正好!随我去荣国府!” …… 第139章 梦坡斋宝玉慕清流,攀高枝探花谋悔婚 荣国府,梦坡斋。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如鹅毛般纷飞。 书房内却是温暖如春,兽首铜炉里燃着上等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梅清晏手持一卷书册,负手立于窗前。 雪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那清俊儒雅的侧脸上,更显出几分出尘的风采。 贾宝玉坐在书案旁,双手托腮,书本摊开着,心思却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正一脸崇拜仰慕的看着这位年轻的探花郎,眸中满是异彩。 这几日,梅清晏在荣国府指点他学问。 以渊博的学识、风雅的谈吐和俊美的容貌,彻底折服了荣国府上下。 贾政对他赞不绝口。 王夫人更是将他视为能点化宝玉的活神仙。 好吃好喝、卑辞厚礼的供着,生怕怠慢了这位清贵探花郎。 贾宝玉心中想入非非。 “这梅探花不仅学问好,人品更是清俊非凡。若是能日日与他亲近,也不枉了我这须眉浊物的一生了。” 梅清晏似乎察觉到了宝玉的走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转过身来,手中书卷轻轻在案上一敲,发出“笃”的一声清响。 “宝兄弟!” 他声音清冷,却不失温润。 “学问之道,贵在专一。心不静,则意不诚。意不诚,则理不明。” 贾宝玉吓了一跳,忙收回心神。 红着脸起身行礼:“清晏兄教训得是,宝玉知错了。” 梅清晏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和。 继续道:“我朝科举,士子皆需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择一经作为本经,深研精读。” “宝兄弟天性灵秀,颇有诗才。依我之见,不妨选《诗经》为本经。 以诗言志,以情入理,正如孔圣人所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这番话,既切中肯綮,又极好地照顾了宝玉厌恶八股、喜好风雅的性子。 贾宝玉闻言大喜。 心悦诚服道:“清晏兄所言极是!我平日里也最爱那些古诗古风,若是读那些枯燥的八股文章,头都要炸了。 既然清晏兄说我适合治《诗》,那我便选《诗经》!” 说着,他又好奇的问道:“那不知清晏兄上一科考举,是以哪一经为本经?” 梅清晏淡淡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只是负手望向窗外的飞雪,神情间流露出一丝傲然自矜。 “经义之道,万道归宗。” “若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区区一经,又岂能尽揽圣人之微言大义?” 言下之意,自然是他五经皆通,无所不精。 贾宝玉听得目眩神迷。 忍不住感叹道:“哎!若是早遇上清晏兄这般神仙人物,我的学问早就突飞猛进了。” “何至于在族学里,日日听贾代儒那个迂腐的老秀才啰里啰嗦,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书。” 听到“贾代儒”这个名字,梅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蔑。 那贾瑞沽名钓誉,给他那老秀才祖父搞了一个同进士功名,简直是弄巧成拙。 这等幸进之事,已经惹得士林沸沸扬扬,迟早要受反噬。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贾政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梅探花。” 贾政顾不得寒暄。 对梅清晏拱手道:“外面都在传……西厂……瑞哥儿正在到处抓捕清流一脉官员。” “此事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哎,不少御史都已经上书弹劾西厂和瑞哥儿,还有些国子监的士子,激愤之下都去堵西厂大门了。” 贾宝玉一听,顿时跳了起来,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好啊!那西厂鹰犬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他定然是因为自己窃取功名,被士林非议。因此恼羞成怒,故意迫害我等读书人,当真可耻可恶。” “老爷,我们荣府需马上和他断绝关系。老爷最好也上书弹劾这厮,免得受他牵连,坏了咱们家的清誉。” “闭嘴!” 贾政狠狠瞪了宝玉一眼,喝止了他的胡言乱语。 转头对梅清晏歉然道:“犬子无知,探花郎见笑。只是此事……我荣府也极为两难,还请探花郎见谅。” 梅清晏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世翁不必介怀。” “那贾瑞是贾瑞,荣府是荣府,我自分得清。相信我士林读书人,也都分得清谁是忠良,谁是鹰犬。” 贾政闻言,心中大定。 他虽没考取正经功名,但一向自诩读书人,努力向清流一派靠拢。 此刻见梅清晏这等清流新贵并未迁怒荣府,这才松了口气。 待贾政离去后。 梅清晏对贾宝玉道:“专心功课。不要再想那贾瑞之事了。此等倒行逆施之徒,自有王法公道等着他。” 只是他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是打着另一个算盘。 贾瑞这次动了众怒,恐怕要被清流给钉死,翻不了身了。 那薛家与贾瑞关系密切,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向薛家提出悔婚。 听说那薛宝琴已然住在这荣国府大观园了,似乎就等着自己娶她过门…… 梅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冷意。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 “可如今我有更好的选择,如何能娶一个日渐衰败的商贾之家女子。” 吏部侍郎罗文龙可是亲口向他提过,小阁老有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那小阁老之女颜兰贞,据说才貌双绝、名动京城,更是颜家的掌上明珠。 自己若是能娶了这颜兰贞,成了颜家的乘龙快婿。 仕途自然不可限量。 比起那个日渐衰败、满身铜臭的薛家,简直是云泥之别。 想到这里,梅清晏眸中便燃起一丝火焰。 朝堂之上,颜党一手遮天。 他虽出身清流翰林之家,但却自负一身才华,绝不甘心做一个空有清贵之名的翰林。 他梅清晏这辈子,是定要脚踏青云、入阁拜相的。 必须在不损毁梅家名声的前提下,尽快解除和薛家的婚约。 这已然成了燃眉之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宝二爷!” 只见探春身边的丫鬟侍书走了进来,向贾宝玉福了一福。 “宝二爷,我们姑娘和珠大奶奶、林姑娘、宝姑娘、云姑娘,还有新来的琴姑娘她们一起,正在芦雪庵赏雪吟诗呢。姑娘让我来问问宝二爷,要不要也一起去凑个热闹?” …… (量真的好少,诸位读者大大,有空帮忙免费的“为爱发电”点一个吧……还有没评分的,也帮忙给个五星好评,这点量真的好难坚持) 第140章 引外男宝玉入后宅,寄愁情宝琴咏梅诗 贾宝玉一听众美云集芦雪庵,还做那等吟诗赏雪的风雅之事。 顿时心痒难耐,哪里还静得下心读书? 当即喜道:“自然是要去的,你去回禀三妹妹,就说我马上来!” 待侍书走后。 贾宝玉不等梅清晏开口。 忙急声道:“清晏兄!” “我那些姐妹们才情都是极好的。不如你和我一起去那芦雪庵,共同吟诗作对?以你探花郎的才学,当为我们这大观园更添几分风雅情致!” 梅清晏淡淡道:“此事恐不妥。我乃外男,岂可擅入你荣府的后宅?且还与女眷见面,传出去有损姑娘们的清誉。” 贾宝玉满不在乎的笑道:“原本是如此。但清晏兄岂是外人?” “且不说你和珠大嫂子家乃是故交,而且还和那新来的琴妹妹……嘿嘿…… 以清晏兄堂堂探花郎的才名,进我们这大观园,自是无碍!” 贾宝玉此时已视梅清晏为平生知己,恨不得日夜同床同卧。 而且他一向嫉恨贾瑞在众姐妹面前出风头,上次吟秋诗还得到了众姐妹一致赞许。 这次一定要让梅清晏这般才华绝世的人物,好好在姐妹们面前露露脸,把那个只会舞刀弄棒的贾瑞给比下去。 想到这里,他更是急切。 “清晏兄若还有顾虑,我自去禀报下太太!只要太太点头,你便和我一同进园子!” 说罢,不等梅清晏拒绝,便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找王夫人了。 梅清晏听到“薛宝琴”之名,心中微微一动。 薛宝琴也在芦雪庵? 他正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薛宝琴退了婚约。 若只派个媒婆、家人去薛家退婚,显得他梅家薄情寡义,会受到士林非议。 如果不经意间“偶遇”,然后当面堂堂正正的和那薛宝琴说清楚,痛陈利害,倒也不失为坦荡君子之风。 片刻后。 贾宝玉兴冲冲的跑了回来,满脸喜色。 “我早说太太一定是应允的。” “清晏兄,这就随我一起入大观园吧!” 原来那王夫人自梅清晏以探花郎的身份提点自家宝贝儿子。 让贾宝玉科举功名有望,自己诰命显贵有望,自然也把梅清晏当作菩萨一般供着。 虽然外男进后宅有些不合规矩。 但梅清晏如此清贵身份,又是即将入翰林的探花郎。 且通过李纨甚至薛家的关系,勉强可以说梅家是贾家世交。 因此也便瞒着贾政、贾母等人,私下答应了下来。 梅清晏闻言,沉吟片刻,便整了整衣冠。 淡淡道:“如此,那我便冒昧进园一观。” “一会还请宝兄弟在诸位姑娘面前澄清,非是梅某唐突冒犯。” …… 大观园,芦雪庵。 此处临水而建,四面皆是芦苇掩映,正值隆冬,雪压芦花,景色清幽绝俗。 庵内早已笼起了地龙,又生了两个大铜火盆,暖意融融。 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探春、李纨等人皆围坐于此,正联诗赏雪。 而在宝钗身旁,还挨着一位粉妆玉琢的绝色少女。 正是刚进京不久的薛宝琴。 因着众人都知晓宝琴乃是那翰林梅家的未婚妻。 如今梅家回京,不久便是探花翰林娘子,身份贵重。 故而贾母与王夫人为了笼络,执意让她住进园中。 宝钗为了照应妹妹,便也带她,连同湘云一起,同住在蘅芜苑。 此时众人都作过了诗,只剩下薛宝琴。 宝琴虽是初来乍到,却也性子爽朗。 见众人看来。 便抿嘴笑道:“我见这芦雪庵边上山坡红梅映雪,景致极佳。倒想起之前作过的一首《梅花观怀古》,便献丑给姐姐们一赏。” 说罢,她轻启朱唇。 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此诗借《牡丹亭》之典。 虽是怀古,却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绮思与愁绪。 与她此时因婚事患得患失之心境颇有映照。 众女听罢,纷纷抚掌叫好。 探春笑道:“好个‘不在梅边在柳边’,琴妹妹这诗思果然灵巧。” 史湘云却是眼珠一转。 促狭的笑道:“琴妹妹这诗虽好,只怕这心思却不在‘柳边’,而在那‘梅边’吧?若是不在那‘梅边’,岂不是有负那位才华横溢的梅探花?” 此言一出,众女皆是意会,纷纷掩帕轻笑。 薛宝琴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低头去拧湘云的嘴:“云姐姐只会拿我取笑!” 两女这几日同住蘅芜苑,已然混的极熟,亲如姐妹。 欢笑声中。 唯有薛宝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梅家回京已有一段时间,虽未正式下帖,但这态度却已经分明。 她冰雪聪明,心中隐忧浮现,只是一时不好与妹妹明说。 正当众女聊起这位神京城盛传的“江左梅郎”时。 忽然,门帘被猛地掀起。 贾宝玉那兴奋的声音伴着寒风传了进来。 “各位姐妹!快看我把谁给请来了!” 众女闻言,不由都吃了一惊,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贾宝玉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跨步而入,一脸得意洋洋。 而在他身侧,并肩走进来一位身着竹青鹤氅、头戴白玉冠的年轻公子。 那人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清贵之气。 行走间衣袂飘飘,当真是一派风流探花的模样。 正是梅清晏。 见到忽然有这般外男冒进,芦雪庵内顿时静了一静。 李纨身为大嫂,且又是寡居之人。 见状眉头微蹙,忙起身迎上去。 勉强笑道:“宝兄弟,这是怎么说的?这芦雪庵乃是咱们姐妹起诗社的地方。 你怎么把……这位探花郎给引来了?若是让太太和老太太知道了……” 贾宝玉却是一脸无所谓表情。 摆手笑道:“大嫂子多虑了!清晏兄乃是嫂子娘家的世交,又是我的良师益友,岂是外人?” “况且,此事我已禀明了太太,是太太点头允准的,说是请探花郎来赏咱们园子里的雪景。” 李纨及众女听闻是王夫人允准,一时倒也没了话驳。 探春、湘云等人虽觉有些不便,但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名满京城的梅探花。 …… 第141章 嫌艳诗黛钗贬探花,相对比梅郎被破防 那厢林黛玉却是秀眉微蹙。 手中帕子轻轻一甩,身子半侧过去。 显然对贾宝玉这般唐突带外男进来的行径颇为不悦。 心中只道:“什么探花郎?不过是个须眉浊物罢了。宝玉也是个糊涂的,竟把这种外男往我们女儿堆里领。” 转念间,她心头却又微微一跳。 “怪道了,为何往日见到那瑞大哥哥,我心里怎就没有这般嫌憎之意?倒似是……觉得安心?” 这一念起,黛玉脸颊不由泛起一丝红晕。 另一边,薛宝钗也是微微皱眉。 暗自思忖这梅清晏此番进园的真正目的。 探花郎熟知礼仪,恐怕绝不是为了单纯赏雪那么简单。 最慌乱的莫过于薛宝琴。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婿。 羞得她忙躲在了宝钗身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按理说,婚前男女是不便相见的。 但如今偏巧这般碰上了,不由心中忐忑。 眸光却也是忍不住往对方身上扫。 梅清晏上前几步,目光在众女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虽也见过不少绝色。 但眼前这“金陵十二钗”的风采,或是清灵孤高,或是端庄丰艳,或是娇俏可人,皆是钟灵毓秀,远非庸脂俗粉可比。 他整了整衣冠,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端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梅某冒昧。只因听宝兄弟盛赞园中雪景与诸位姑娘的才情,心生向往,故而唐突前来。扰了诸位姑娘的雅兴,还望见谅。” 贾宝玉兴致勃勃的拉着他,一一介绍各位姐妹。 当介绍到“这是宝姐姐的妹妹,宝琴”时。 梅清晏目光越过宝钗,落在那躲在后面、含羞带怯的少女身上。 只见少女雪肤莹润,眉目含俏。 鬓若裁云,身姿窈窕。 虽不似边上宝钗端雅,和黛玉的清愁。 却多了几分踏遍山川的疏朗灵秀,美得令人心颤。 梅清晏心中猛的一震。 这便是自己那未婚妻薛宝琴? 想不到区区商贾之家的女儿,竟生得这般绝色倾城? 一时间,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若非为了仕途要去攀附颜家。 这等美人,他又何尝舍得放手? 但他很快压下心头杂念。 心道:“美人虽好,终究比不得青云直上的权柄。待我日后位极人臣,何愁没有美人?” 见诸女神情各异,梅清晏淡淡一笑。 当以为是自己的风采折服了众女。 他平日里自恃才高八斗。 如今在这一众绝色面前,更起了一丝卖弄之心,想要压一压这满园群芳。 于是笑道:“方才在门外,隐约听闻各位姑娘在吟诗。梅某不才,面对此等红梅傲雪之景,倒也偶得一律,愿以此向诸位姑娘赔冒昧之罪,还请各位品鉴。” 说罢,他负手踱步,仰首微思。 片刻后朗声吟道: “冰姿玉骨绝纤尘,独卧瑶台笑早春。” “莫道群芳皆寂寞,万蕊千红待一人。” 吟罢,他目光似有深意的看向众女。 这一首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且隐隐透着一股子“群芳待我”的自负与旖旎。 仿佛面前众美争艳,只为他探花郎梅清晏一人。 梅清晏面带微笑,目光扫视全场,静待赞誉。 然而,芦雪庵内却是一片微妙的静默。 贾宝玉是个没心没肺的“呆子”,只觉得诗句朗朗上口。 当即拍手赞道:“好诗!好诗!” “‘万蕊千红待一人’,清晏兄这句当真是气魄非凡,也是个多情种子。诸位姐妹,为何不评?” 林黛玉本正抚着手炉。 听了这诗,秀眉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之色。 她本就是这世间至情至性,又最是敏感清傲的女子。 梅清晏这诗里那股子“视女子为玩物、为附庸”的选妃心态,她如何听不出来? 她冷笑一声,连正眼都未瞧梅清晏。 只淡淡对贾宝玉道:“探花郎这诗,口气倒是不小。” “只是这满坡红梅,傲雪凌霜,本是天地钟灵之气,自开自落,何等清雅?” “在探花郎口中,怎么倒成了深闺怨妇一般,非得巴巴的‘待’着某人来赏,才算有了着落?” 这话一出,如银针刺穴,辛辣无比。 梅清晏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黛玉又想起那日贾瑞以吟秋诗抚慰她的伤怀之情。 温柔关怀之意,拳拳于心。 更觉与这自高自大的探花郎相比,高下立判。 口中顿时毫不留情。 “我记得前些日子,瑞大哥哥也作吟秋诗。” “他虽非文人,但所作之诗抚人心怀,触人心弦。” “怎么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探花郎,反倒不如个拿刀的?满嘴里除了争宠便是献媚,生生把这清净女儿境,作践成了市井里的烟花巷!” “真真是玷辱了斯文,也脏了这梅花!” 这一番话,如连珠炮般砸下来。 既辣且毒,把梅清晏的才情、人品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直接说他“脏”。 梅清晏的脸色大变。 薛宝钗原本端坐一旁。 听了梅清晏的诗,她那双水杏眼中亦是闪过一丝不喜。 缓缓开口道:“林妹妹说得极是。” 她抬眼看向梅清晏。 “诗为心声,梅探花此诗,虽华词锦藻,如探花郎本人一般花团锦簇。” “但立意却太过轻浮。看似风流,实则……下流。” “探花郎或许习惯了众星捧月,便以为这世间万物皆是为您而生。却不知这‘万蕊千红’,各有各的风骨,各有各的志向。” “若说都在‘待一人’,探花郎未免也将世人看得太轻贱了些。” 说到此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 “相比之下,倒是瑞大哥哥虽是武人,但在诗词立意上,却有着一股子昂扬直上的意气和坦荡。” “探花郎这诗……恕小女子直言,格局小了。” 两位才冠群芳的女子,一前一后,一针一棒,将这位自视甚高的探花郎贬得一文不值。 其余众女如探春、湘云等,细品之下,也觉出梅清晏诗中的轻薄之意,纷纷投去异样的目光。 李纨因自家和梅家是世交,自然不好说什么。 不过神情上亦有些不自在。 就连一直躲在宝钗身后的薛宝琴,此时也是心生羞愤,脸涨得通红。 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这位才名远播的未婚夫,竟在自己姐妹面前这般自以为是、不懂尊重。 芦雪庵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贾宝玉见黛玉、宝钗竟然为了那个他最讨厌的贾瑞,如此贬低梅清晏。 顿时气得跳了起来。 “宝姐姐!林妹妹!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贾瑞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他懂什么诗词?怎能与清晏兄这等文曲大才相比?” “清晏兄不过是借诗抒怀,是怜香惜玉!你们怎可为了那个鹰犬,这般曲解好人?我看你们是被那贾瑞迷了心窍了!” 梅清晏亦是愠怒异常。 他自负才华绝世,到哪儿都是被人众星捧月。 岂不料今日竟被两个女子这般当众羞辱打脸,还拿他跟一个厂卫鹰犬相比。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亦没了斯文涵养。 “原来在两位姑娘眼中,那贾瑞竟是这般‘才华出众的坦荡君子’?” “呵呵,梅某在士林中,也听闻过那位贾大人的‘名声’。不过是以幸进媚上、残害忠良而闻名罢了。” “既如此推崇,若有机会,梅某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这位‘粗鄙武夫’究竟有何等惊世才华,能让两位姑娘如此倾心,竟觉得这万蕊千红,是在待他不成?” 话音未落。 芦雪庵外,忽然传来贾瑞淡淡的声音。 “梅探花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了。” …… 第142章 闯园缉拿,贾府众生相 芦雪庵外,红梅坡。 寒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 贾瑞的声音穿透风雪,如一记重锤砸在梅清晏的心头。 梅清晏神情阴晴不定,大步掀帘而出。 庵内众女也是吃了一惊,想不到贾瑞竟也来了这大观园内。 而且似乎还和那位梅探花有关? 当即纷纷取过丫鬟们递来的斗篷,快步迎了出去。 抬眼望去。 只见那红梅坡上。 贾瑞身着一袭白底青纹飞鱼服,并未披任何避雪的大氅,任由飞雪落在肩头。 身形挺拔如松。 众女见到贾瑞,皆是面露欣喜。 薛宝钗已有好些天没见着他。 此刻乍然相见。 那颗素来沉稳的心也不由跳了一跳,水杏美眸中波光流转。 林黛玉更是觉得心气阔朗,再也不想见到那自诩风流的梅探花。 史湘云性子最急。 忙扬声喊道:“瑞大哥哥,外面风雪大,仔细冻着。还是到庵内来躲躲吧!” 探春亦笑道:“瑞大哥哥,我们正在庵内作诗呢,你快进来和我们一起。” 站在宝钗身后的薛宝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瑞大哥哥”。 这几日她住在园子里。 耳边都是湘云、探春她们说起贾瑞的种种事迹。 就连薛姨妈和那个混不吝的堂兄薛蟠,提起贾瑞也是赞不绝口。 更别提自家堂姐宝钗。 那次与贾瑞共闯军营、险死还生的故事,早已在薛家和大观园传为佳话。 此刻一见真人,薛宝琴只觉得眼前一亮。 只见对方身形英挺,五官俊朗、眸若星辰。 果然英武不凡,身上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与梅清晏那般风流倜傥、书卷清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因着宝钗的关系,薛宝琴心中不由也对贾瑞生出亲近之感。 她轻轻摇了摇宝钗的手。 凑到耳边促狭的笑道:“姐姐,这位就是那个让你……生死相随的瑞大哥哥吗?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宝钗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狠狠瞪了宝琴一眼。 轻声啐道:“你这丫头,刚来就跟着云儿她们学坏了。休要胡说!” 看着众女对贾瑞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依赖。 站在一旁的梅清晏,脸色亦十分的不好看。 他自中探花以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纵然是那些年轻女子见到自己,亦皆被自己才华长相倾倒。 可今日在这大观园里。 他的诗才被黛玉宝钗贬得一文不值。 如今众女见了他像见了瘟神,见了那个粗鄙的贾瑞却像见了亲人。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感,让梅清晏心中那股子忿忿不平油然而生。 而比他更愤怒的,是贾宝玉。 刚才梅清晏被贬低,他便觉得像是自己被打脸一样难受。 此刻见众姐妹都一副围着贾瑞转的模样,更是心生愤恨。 他指着贾瑞怒道:“贾瑞!你这厮怎么也来了?” “这大观园乃是姐妹们的清净地,也是你随便能进来的?你还有没有礼数?” 一旁的林黛玉闻言。 不悦道:“二哥哥这话倒是奇了。” “瑞大哥哥同是贾家子孙,怎么就进不得这园子?” “倒是有些非亲非故、满嘴轻薄的外男,二哥哥倒是一点也不避嫌,巴巴的往里领。” “这礼数,不知是跟哪位夫子学的?” 贾宝玉被噎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贾瑞连看都没看贾宝玉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梅清晏身上。 淡淡道:“梅探花。”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乖乖跟我回西厂吧。”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回西厂?抓人? 贾瑞竟是来抓这梅清晏的? 薛宝琴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的看向宝钗。 她刚才虽对梅清晏有些失望,但毕竟有着婚约,若是梅家出了事…… 宝钗忙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安慰。 贾宝玉闻言却是勃然大怒。 再次怒喝道:“贾瑞!你这个厂卫鹰犬!” “你不就是因为外面都在弹劾你替老祖父窃取功名,才公报私仇吗?” “你抓了那么多清流官员还不够,现在竟然还要来抓清晏兄?” “你的心肠怎么这么黑,你是不是存心要和我过不去?” 梅清晏却是双眸一凛,紧紧盯着贾瑞。 他知道什么了? 还是真如贾宝玉所说,只是为了泄私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怎么回事?瑞哥儿在哪儿?” 只见贾母拄着拐杖,在鸳鸯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 身后跟着贾政、贾赦、王夫人、王熙凤等一大帮人。 显然是得了消息,知道贾瑞闯进大观园里,怕他在园子里闹出事。 贾宝玉一见靠山来了,当即哭嚎着扑向贾母。 “老祖宗,您快救救清晏兄吧。” “贾瑞这厮当真险恶至极,他肆意打击抓捕那些清流官员也就罢了,现在竟还要来抓清晏兄。这分明是要阻我科举,断我功名啊!” 王夫人一听“断宝玉前程”,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 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的怒吼道:“贾瑞,你这个破落户!丧门星!” “若是敢坏了宝玉的前程,我王家定要和你不死不休!” 贾母也是急得直顿拐杖。 “瑞哥儿,这是何故啊?有事好商量。梅探花乃是我荣府贵客,又是宝玉的先生,万万不可乱来啊!” 贾政眉头紧锁。 劝道:“瑞哥儿,收手吧。” “代儒叔得取功名之事,虽被士林清流抵制,让你受了些委屈。但你也不可这般大肆抓捕清流官员,泄私愤啊!” “与整个士林为敌,殊为不智。不如罢手,我荣府亦可出面为你周旋一二。” 唯独贾赦,这次却是破天荒的闭着嘴,没出声斥骂。 他虽然在府内醉生梦死,但毕竟承袭着爵位,对朝堂风向比贾政敏感得多。 今日西厂大规模抓人,绝不可能是为了这点私愤。 老二太天真,弟媳妇是个蠢货,宝玉更是个废物点心。 这二房的一家三口,都不中用。 王熙凤站在一旁,原本下意识的想讽刺贾瑞两句。 话到嘴边。 却忽然想起贾瑞那晚在水月庵,把她从淫贼手中救出来。 那种让她感到无比安全和倚靠的滋味,王熙凤这么多年从未有过。 不由的脸上一热,忙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边上的平儿一直偷眼瞧着凤姐。 见她这副别扭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王熙凤恼羞成怒,狠狠瞪了平儿一眼。 伸手在平儿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压低声音骂道:“笑什么笑!皮痒了是不是!” 贾瑞没有理会荣府众人。 目光直直刺向梅清晏。 冷然开口:“梅清晏。” “你勾结无生教,收受十万两银子。” “你贿赂吏部侍郎,意图买官鬻爵。” “你甚至还想攀附那颜阁老,意图悔婚另娶,做颜家的乘龙快婿不是?” “如今万贯楼已被我抄了,人证物证皆在。” “罗文龙也写了亲笔证词,将你卖了个干净。” “一切铁证如山。” “我今日来,便是要将你抓捕归案!” …… 第143章 卸儒冠探花露峥嵘,全死志贾瑞允一战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震得众人目瞪口呆。 勾结无生教?买官鬻爵?悔婚攀附? 这哪一条,都足以让身为清流翰林的梅家身败名裂。 梅清晏本人更是性命不保。 贾母颤声道:“瑞哥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贾宝玉拼命摇头。 尖叫道:“我不信!一定是诬陷!清晏兄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王夫人也脸色惨白。 强撑道:“这不可能,探花郎是文曲星下凡,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你要害他。” 只有贾赦冷哼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王熙凤更是神情惊诧。 对身边的平儿轻声道:“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不到这梅探花看着仪表非凡,背地里竟然这么脏?” 平儿看了一眼王熙凤。 轻笑道:“怎么今日二奶奶却这般信瑞大爷的话了?若是往日,二奶奶定然要说他是‘血口喷人’的。” 王熙凤又羞又恼。 “你这蹄子!今天是定要跟我过不去是吧?再敢多嘴,我就真把你送给那贾瑞去做妾室。” 平儿闻言脸上一红。 却是偷偷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个英挺的身影。 嘴唇轻咬,心中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人群中,最受打击的莫过于薛宝琴。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原本她一直憧憬的才子夫婿,竟然是……这种人? 薛宝钗忙扶住妹妹。 在她耳边坚定的说道:“琴儿,瑞大哥哥不会说谎的。” “他说梅清晏是那样的人,就一定不会冤枉他。” “这等人渣,早些看清,反倒是你的福气。” 黛玉、湘云、探春等女也都同情的拥在宝琴身边,纷纷点头。 她们对贾瑞,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一时间,方才还被贾府众人当作上宾的梅探花,赫然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带着震惊、怀疑、厌恶的目光看向他。 风雪之中。 梅清晏衣衫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抬起手。 慢条斯理的解开了领口那系得一丝不苟的鹤氅系带。 “哗啦。” 那件象征着斯文、清贵,价值不菲的竹青色鹤氅,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坠入尘埃雪泥之中。 梅清晏只着一身单薄的月白中衣,立于漫天风雪里。 一股肉眼难见的蒸腾热气,正从他周身穴窍中缓缓溢出,将飘落在他肩头的雪花瞬间融化成水雾。 他看着贾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实……” “江左梅郎,从来就不单纯只是个士林文名。” …… 随着梅清晏这句话说出。 贾瑞只觉得眼前这书生文士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沛然真气。 更奇的是,以梅清晏为中心。 周围飘落的鹅毛大雪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牵引,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漩涡。 围绕着他不断盘旋,却片雪不沾身。 “嘶……” 边上围观的贾府众人,见到此等奇景,无不纷纷惊叹。 贾瑞双眸微眯,踏着积雪,向前一步。 他盯着梅清晏。 “想不到名满士林的‘江左梅郎’,竟然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看这真气化形的手段,你的修为,怕是绝不在先天九品之下。” “想必……你在江南武林,应该颇具盛名。” 梅清晏傲立风雪之中,一身单薄的月白中衣猎猎作响。 脸上再无之前的伪装与算计,只剩下一股子怀才不遇的孤愤与狂傲。 “我三岁识字,六岁作诗。九岁时曾在江南偶遇一位奇人,授我这一身功夫。” “我梅清晏文武双全,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 “若这辈子只能在那翰林院里修书,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清贵翰林,那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他仰天长笑,声音悲凉。 “所以我才自甘堕落去结交无生教!所以我才去攀附那个臭名昭著却权倾朝野的颜党!” “我要钱!我要权!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梅清晏的名字!” 说到此处,他目光转向人群中那个脸色煞白的少女。 “薛姑娘。” “我承认,我想攀附颜家,所以今日确实是存了悔婚之心。” “如今既然我事败,那这婚约……今日便索性一并作罢吧,也免得牵累于你。” 众人见梅清晏坦然承认,不由一片哗然。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满脸羞愧的贾政、脸色煞白的王夫人,还有呆若木鸡的贾宝玉。 看看你们引狼入室招来的这是什么人? 竟然勾结无生教这等逆党。 只有贾赦在一旁抱臂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宝钗、黛玉等众女也是感慨万千。 想不到平日里那般清高出尘的梅探花,竟也被这名利二字捆缚至此,成了心魔。 薛宝琴更是神色痛苦复杂茫然。 她虽与这梅清晏并无感情基础。 但毕竟是十几年的婚约。 自己从少女情窦初开之际,便一直想着会嫁给眼前这人。 如今看着对方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贾瑞看着梅清晏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微微皱眉。 “梅清晏。” “你是堂堂探花郎,更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难道不知道这般以武力拒捕,更是罪加一等?” 梅清晏沉吟片刻。 淡淡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洒脱。 “我梅清晏自负一生,岂能那般窝囊不堪的死在你等厂卫的污秽牢狱之中?” “久闻贾兄修为高深,曾在皇城广场武道比试大放异彩,一举夺魁。” “今日……梅某想领教一番。” “想必贾兄,一定会成全梅某这最后的雅兴吧?” 贾瑞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既然梅兄有此雅兴,我便成全你。” 梅清晏淡淡一笑。 “多谢!” 此刻,他身上已然卸下了所有的名利包袱。 那股子读书人的清傲之气与武者的凌厉之意完美融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 纵然黛玉、宝钗等女不喜这梅清晏的人品。 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站在雪地里的这个男人,当得起“风流探花、江左梅郎”这八个字。 …… 第144章 漫天花雨梅郎陨,一枝寒蕊芳心慰 “请!” 话音未落,梅清晏脚尖在雪地轻轻一点。 “呼……” 他身形竟如一只轻盈的白鹤般拔地而起。 足不沾地,踏着漫天风雪,向着红梅坡上的贾瑞飞跃而去。 竟是绝顶轻功踏雪寻梅,传闻中可踏雪无痕。 梅清晏身在半空,向着贾瑞一掌凌空拍去。 这一掌,掌劲轻柔,却卷起一阵狂风。 将那坡上几株老梅树的殷红花瓣卷得漫天纷飞。 化作一道红色的花龙,直扑贾瑞面门。 “好俊的功夫!” 贾瑞见对方轻功高绝,招式清雅不凡,心中也起了一争之心。 面对这等对手和今日这般雪中梅林的雅致场景。 用刚猛的降龙十八掌或是狠辣的龙爪手,未免都有些煞风景。 “既然如此,那便也试试我的掌法!” 贾瑞轻喝一声,手势一摆,并未硬碰硬。 只见他双掌翻飞,掌如穿花蝴蝶。 掌劲同样卷起片片雪花与落红,迎了上去。 正是以招式清雅华丽称著的落英缤纷掌。 “砰!” 两人掌力在半空相交,却是一触即分。 震荡的气劲激得周围老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混合着漫天红梅花瓣。 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美得惊心动魄。 “好!” 梅清晏清啸一声,人在半空,招式陡变。 他化掌为指,十指凝气。 指风破空发出“嘶嘶”锐响。 如疾风骤雨般点向贾瑞周身大穴。 正是他的绝学寒梅指。 贾瑞双掌倏然翻飞,一招落英缤纷掌中的‘暗香浮动’。 掌风轻柔如拂柳。 竟牵引着周遭的梅花瓣和雪花绕身盘旋,瞬间织成一道红白交织的花幕。 梅清晏的指风撞在花幕上。 被柔劲轻轻荡开,气劲四散,带动阵阵芬芳。 便是坡下观战的诸人,也闻到了阵阵沁人心脾的梅花冷香。 梅清晏身形再度飘动,踏雪寻梅的轻功施展到了极致。 在梅树枝条上轻轻一点,借力腾挪,竟连枝头的积雪都未曾踩落半分。 同时十指如梳,居高临下,招招直指贾瑞要害。 虽然凌厉,却依然不失俊朗气度。 贾瑞手上变招,一掌‘疏影横斜’。 掌风卷着梅瓣斜掠而出,时而如梅枝傲骨挺劲,时而如落雪铺毡轻柔。 片片花瓣仿佛成了他的暗器。 随掌而动,与梅清晏的指劲缠作一团。 同时他脚下一点,施展出梯云纵。 身形如大鹏展翅,在这一片梅林树梢间纵横盘旋,与梅清晏在半空中拆解招式。 虽然在轻功的精妙度上。 梯云纵比之踏雪寻梅稍逊一筹,无法做到真正的“踏雪无痕”。 但贾瑞体内九阳神功与皇道真气源源不断,生生弥补了这一点,丝毫不落下风。 雪坡之上,梅林之间。 只见青、白两道身影在雪花和梅花间起落翻飞。 掌风呼呼拂过,殷红花瓣簌簌坠落,宛如一场绝美的花间双人舞。 坡下的众人都看呆了。 宝钗、黛玉等姑娘虽不懂武学深浅。 但只见两人如同两只翩跹蝴蝶,在花间飞舞。 衣袂飘飘,花雨纷纷。 只觉得煞是好看,竟忘了这是一场生死搏杀。 湘云忍不住喃喃道:“瑞大哥哥和那梅探花,为何打起架来,也这般赏心悦目?” 众女纷纷点头,只觉大开眼界。 王熙凤一双丹凤美眸死死盯着贾瑞那个身影。 轻咬樱唇,紧张得手心冒汗。 上一次看贾瑞和那个什么穆天霸打架,她心里还巴不得这混蛋被打败。 可此刻……她竟是一心盼着贾瑞能赢,能毫发无伤。 这种心态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微微羞耻。 平儿在她耳边轻笑道:“二奶奶放心,瑞大爷神功盖世,一定会赢的。你看他打的多漂亮!” 王熙凤脸一红。 看着贾瑞那华丽的招式,轻哼一声掩饰尴尬。 “哼!这厮……倒真会卖弄风骚,打个架还弄得花里胡哨的!”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了数十招。 贾瑞足尖点树,身形旋起两丈,双掌如轮疾转。 “落英旋舞!” 掌风裹挟着周身梅瓣,化作一道红白旋风,呜呜卷向梅清晏。 旋风过处,柔弱的花瓣竟锋利如刃,携着幽香扑面而来。 梅清晏踏枝闪避,指尖拂过花瓣,那些拍来的红梅瞬间震成粉末。 他轻哼一声,指尖一旋,使出寒梅指中的凌厉杀招‘梅枝点雪’。 指劲如斜伸的梅枝,唰唰擦过花幕缝隙,直逼贾瑞的面门。 贾瑞掌风一沉,陡变招式。 双掌幻出数道残影。 每道掌影都裹着三四片红梅,虚实相间,真假难辨。 掌影错落间,掌风带起的雪粒裹挟着花瓣,铺天盖地的打向梅清晏。 梅清晏被震的步法稍缓,身上的护体真气被拍散,已然落了下风。 贾瑞长啸一声。 九阳神功陡发,使出了落英缤纷掌的绝招。 “落英满天!” 真气陡然暴涨,笼住漫天梅瓣,化作万千细碎的花刃,携着淡淡幽香激射而出! 花刃破空,“咻咻”作响。 割得飘落的雪沫都成了细碎冰晶,威力惊人! 梅清晏看着这漫天花雨,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又有一丝释然。 他竟不闪不避。 身形陡然前冲,似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径直撞向贾瑞的掌风中。 贾瑞眉头微皱。 掌风已然掠过梅清晏的心脉。 漫天花雨骤停。 梅清晏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缓缓飘落在雪地上。 他依旧负手而立,并未倒下。 头顶上,片片殷红的梅花瓣纷纷落下。 沾在他的发梢、肩头。 让他此刻看起来,恍若一枝孤傲清高、却已折断的红梅。 贾瑞也飘然落地,看着梅清晏,不由微微摇头。 “你这是何必?” 他知道,刚才梅清晏是蓄意求死,以此来保全最后的尊严。 那一掌,已然震断了他的心脉。 梅清晏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强提着最后一口气,看着漫天飞雪和梅花。 苦笑道:“我说过……” “似我这般人,是绝对不会死在你们厂卫那种污秽的牢狱之中的。” “能得见贾兄如此神妙掌法,死在这飞雪红梅之下,倒也……算是一件雅事。” “我已无憾。” 忽然,他眼神一黯。 声音微弱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 “只是家父……并不知道我与无生教有关联……不知贾兄能否……” 贾瑞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薛宝琴,也算梅清晏名义上的未婚妻。 若是定成谋逆大案,株连九族,薛家恐怕也会有麻烦。 便点了点头。 沉声道:“我会尽量控制案情,不牵连你家人。” 梅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微微一笑。 “多谢……” 话音未落,他身躯微微一震,终于缓缓坐下,头颅低垂。 一代风流探花郎,就此气绝身亡。 坡下观战的众人,都是一阵唏嘘。 谁能想到,这位原本风光无限、才华惊人的探花郎,竟然落得这般凄凉结局。 薛宝琴神情怔怔的看着雪地梅林里那个死去的身影。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茫然无措。 不知该恨,还是该怜。 只觉得数年的等待都成了一场空。 天地茫茫,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 宝钗、黛玉等姑娘都围在她身边。 担心的看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就在这时。 贾瑞缓缓走下红梅坡。 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薛宝琴面前。 他手腕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枝不知何时折下来的红梅。 那梅花花苞正艳,开得正好。 贾瑞将那枝红梅递到薛宝琴面前,看着她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 声音温和:“不在梅边在柳边”。 “如今隆冬虽无柳,但这寒梅傲骨,却也别有一番生机。”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际,自然便是……柳暗花明。” 薛宝琴颤抖着抬起手,接过那枝红梅。 那红梅的冷香钻入鼻尖,仿佛能冲散了心中的阴霾与委屈。 她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英挺如山、目光如星的男子。 心中那股难言的委屈与悲伤仿佛终于有了宣泄口。 “瑞大哥哥……” 她轻唤一声,双眸终于红了起来。 转身扑在宝钗怀里,放声痛哭。 这时贾瑞眼前,亦有几行淡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副册金钗薛宝琴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天山折梅手》(地级绝品)(大成)】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当前七品)】 【当前境界突破:先天九品(0%)】 …… 第145章 因亏空贾珍丧心智,为敛财欲卖秦可卿 西厂官署。 贾瑞端坐在案前,手中朱笔轻落。 在那份厚厚的“万贯楼无生教清流案”卷宗上,画上了一个殷红的句号。 这几日,神京城内的风波终是平息。 因有万贯楼账册与水月庵的供词,以及一干无生教徒人证。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意图借题发挥弹劾西厂的清流文官,一个个灰头土脸。 颜党本欲趁火打劫,将案情扩大。 但在西厂的蓄意压制,以及宫中万贵妃与隆武帝的默契授意下。 这场风暴被精准的控制在了“涉案官员”这一层。 并未蔓延成不可收拾的党争大狱。 至于梅家那边,梅翰林被罢官去职。 早已灰溜溜的亲自上梨香院送还了庚帖与退婚文书。 薛宝琴这也算是彻底了断了这桩孽缘。 案情了结。 贾瑞那一身副千户飞鱼服上,又多绣了一道象征功绩的青色剑纹。 此时,他虽合上了主卷宗,目光却并未移开,而是盯着案头另一份单独的密供。 那是从无生教护法王道人口中生生撬出来的。 供词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真空道尊。 “无生父母,真空家乡。” 贾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这无生教的两位首领,一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生老母,二便是这位执掌教务实权的真空道尊。 据王道人招供,这位真空道尊手段通天,极为神秘。 连他们这些高层护法都极难见到真容。 而就在前不久,真空道尊曾降下法旨,命他们加快渗透神京官场。 并且根据王道人的口供。 真空道尊在神京城应该还有一支他们都不知道的直属力量。 “真空道尊……”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万贯楼和水月庵虽拔,但这无生教在神京的根基,显然并未断绝。 在水面下,恐怕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罢了。” 贾瑞将供词放入卷宗袋,缓缓起身。 “此次拔除万贯楼和水月庵,已算是给了那位贵妃娘娘一个满意的交代。至于这真空道尊,敌暗我明,怕是不能操之过急。” …… 宁国府,暖阁。 贾珍瘫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面色枯黄,唉声叹气。 自打那次皇城比武,他押注惨败,足足输了两万两银子。 宁国府这些年内囊尽上来,本就是寅吃卯粮。 这一下更是伤了元气,府库里竟是连过年的现银都有些周转不灵了。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今儿上午。 那个一直跟随父亲贾敬在城外玄真观修道的老仆焦大,忽然赶了回来。 带回来的话如同一道催命符。 “老爷说了,让大爷好生整肃府内。待过些时日,老爷要亲自回府查看!” 贾珍一听这话,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一心修道、连亲孙子死了都不回来的老爹贾敬。 “若是让老爷子看到府里现在这般亏空光景,怕是能把我这张皮给扒了!” 贾珍心忧如焚,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 贾蔷一脸疲倦、鬼鬼祟祟的溜了进来。 眼圈发黑,一看便是熬夜过度的模样。 贾珍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见了他这副德行,顿时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砸了过去。 “畜生!” “这一整天不见人影,你又死哪儿去了?” 茶盏在脚边炸开,贾蔷吓了一跳,忙跪下告饶。 无奈只得支吾着说是去赌钱了,想翻本给府里弄点银子。 “放屁!” 贾珍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大爷我正为府内银钱发愁,火烧眉毛了。你这畜生竟然还去赌钱?来人!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打。” 眼看几个小厮就要上来拿人。 贾蔷急道:“大爷息怒!大爷息怒!” “我虽输了钱,却也想出了一条赚钱的绝妙路子。若是成了,咱们府里的亏空不仅能补上,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贾珍闻言,挥手止住小厮。 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细皮嫩肉的侄子。 讥讽道:“路子?” “你这畜生又能有什么赚钱的好路子?莫不是想拿你这张好面皮,去象姑馆里卖屁股当兔子不成?” 贾蔷陪着笑,从地上爬起来。 凑到贾珍跟前,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大爷说笑了。” “如今那万贯楼被贾瑞那厮抄了。” “我想着,如今外面虽还有些赌坊,但大多乌烟瘴气,那些真正的勋贵公子哥儿玩得并不尽兴。” “莫不如……咱们就在这宁国府内,腾出一处幽静院落,设下私局赌场。 借着咱们国公府的名头,引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勋贵子弟前来聚赌,咱们从中抽头!” 贾珍听了,眉头微皱,有些失望。 “我当是什么好主意。” “设赌场?哼,就算设了,又能有多少人来?那些公子哥儿哪个府里没有牌局?若是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岂能赚得到大钱?” 贾蔷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凑得更近了些。 “若是单纯的赌场,自然没人稀罕。” “不过……我们可以加点‘料’。” 他看了贾珍一眼,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踌躇的表情。 贾珍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 “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 贾蔷揉了揉腿,嘿嘿淫笑道: “大爷想啊,那些公子哥儿出来玩,图的是什么?无非是酒色财气。” “若是我们能在赌局上,挑选府内那些平头正脸、身段妖娆的丫鬟,让她们……” 他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声音压低到了极点。 “让她们在那赌桌旁,宽衣解带,甚至……裸身伺候!” “赢了钱的,可以当场带走随意取乐;输了钱的,也能过过眼瘾。” “这就是咱们的‘肉屏风’、‘活筹码’!” 贾珍闻言,瞳孔猛的一缩。 他原本阴沉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呼吸却不由自主的急促了几分。 自从废了命根子后,他已然是个废人,再也无法行那男女之事。 但正因如此,他的心理反而变得更加扭曲变态。 满府的如花美眷,对他来说如今只能看不能吃。 与其养在后院白白浪费米粮,倒不如…… 贾蔷见贾珍意动,忙趁热打铁。 添油加醋地说道:“大爷有所不知,我听说东城的那穆乡侯家的公子,在家中设局,连自己的爱妾都贡献出来陪客了。那场面,啧啧,门槛都被踏破了!” “咱们宁国府是什么门第?府里的丫鬟姬妾,哪个不是千娇百媚?” “若是咱们能让大爷那些不得宠的姬妾,甚至是……那风流绝代的蓉大奶奶也出来露露面,哪怕只是斟个酒……” “那保准满神京城的勋贵子弟,都会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跑来咱们宁府。到时候,咱们光是收份子和抽水,就能赚个金山银海啊!” 听到“蓉大奶奶”四个字,贾珍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绿光。 贾蔷话锋一转,忽然又故作担忧道: “不过……最近下人们都在私底下传,说蓉大奶奶和那贾瑞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 上次那秦老爷,也是那贾瑞捞出来的。咱们若是动了她,怕是那贾瑞……不好弄啊。” “啪!” 贾珍猛的一拍桌子,面容狰狞扭曲。 厉声咆哮道:“放屁!” “这是我宁国府的家事!那贾瑞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旁支的破落户,仗着点厂卫的势就敢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蓉哥儿媳妇生是我贾家的人,死是我贾家的鬼!我想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他此刻心态已然彻底崩坏。 只要能赚钱填补亏空,只要能满足他那变态的窥私欲和掌控欲。 什么伦理道德,什么脸面,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别说是蓉哥儿媳妇!为了银子,就算是老子的正室夫人,只要有人肯出大价钱,我也能让她脱光了去伺候!” 贾蔷闻言大喜。 他这个建议本就是没安好心。 他早就垂涎秦可卿的美色。 若是贾珍真把秦可卿逼到了赌桌上任人狎玩。 那他岂不是也有机会上下其手,一亲芳泽? “大爷英明!大爷真是干大事的人!” 贾珍此时已是急不可耐,当即对外喝道: “来人!去叫赖尚宁来!” 片刻后。 一个身穿锦缎、长着一双三角眼的年轻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此人正是赖二的大儿子,赖尚宁。 自打赖二被贾瑞废了之后,他便接替父亲成了宁府的大管家。 为人更是贪婪好色,唯贾珍马首是瞻。 贾珍阴着脸,将贾蔷的“妙计”说了一遍。 又冷冷吩咐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先把场子收拾好,再把后院那些年轻的、有姿色的丫鬟婆子都给我挑出来,不管愿意不愿意,都给我调教好了!” “至于蓉哥儿媳妇…哼,等场子开起来,我再去劝她。为了宁府的基业,她这个孙媳妇,也该做点贡献了!” 贾珍虽然刚才说的狠厉,但对秦可卿以及背后的贾瑞终究有些顾忌。 倒也不敢立刻就去逼迫对方。 赖尚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能有机会近距离亵玩主子的姬妾,甚至还能看到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绝色风流的蓉大奶奶宽衣解带……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艳福! 他脸上堆满了淫邪的笑容。 “大爷放心!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保证让咱们宁府的‘花局’,艳压神京,财源广进!” …… 第146章 晴雯病补雀金裘,贾瑞温言欲收房 西厂归来,夜色深沉。 贾瑞回到家中,只觉院内静悄悄的。 进屋一看,平日里总是抢着上的晴雯竟是不在。 只剩下香菱愁眉苦脸的上来伺候。 而柳五儿和柳嫂子母女俩,更是面色惨白。 一副闯了大祸,瑟瑟发抖模样。 贾瑞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晴雯呢?” 香菱怯生生道:“晴雯姐姐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发热,早早便歇下了。” 贾瑞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忐忑的柳家母女。 皱眉道:“你们怎么了?” 还没等香菱回话,柳五儿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大爷!奴婢该死,奴婢闯下大祸了!” 原来,自打贾瑞破了万贯楼无生教案。 那位深居宫中的万贵妃心血来潮。 前儿个特意又赏赐了一件“雀金裘”下来。 这衣裳乃是罗斯国进贡的稀罕物。 用孔雀毛拈了线织的,金翠辉煌,碧彩闪烁,珍贵异常。 香菱见这物件金贵,想着马上年关,大爷穿着定然体面,便拿出来想熏一熏香。 谁知柳五儿手脚笨拙,竟不小心碰倒了蜡烛。 在那衣襟后摆上烧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众女当时便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御赐之物! 损坏御赐之物,往小了说是大不敬。 往大了说,便是把柳五儿直接打死也是轻的。 柳五儿此时已哭得梨花带雨。 柳嫂子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只求贾瑞能从轻发落。 贾瑞听罢原委,看着那被捧出来的、破了个洞的雀金裘,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走上前,伸手将磕头磕得额角青肿的柳五儿扶了起来,又示意柳嫂子起身。 “我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贾瑞随手拎起那件流光溢彩的雀金裘,浑不在意的扔在椅背上。 淡笑道:“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烧了便烧了,就算它是御赐的,还能比人命金贵?反正我素来也不爱穿这等花里胡哨的东西,穿着跟只开屏孔雀似的。” 他嘴上说着,心里还忍不住腹诽那位万贵妃。 这女人行事全凭心血来潮。 上次赏了个“凤鸾宫行走”的玉牌。 结果后面郑重其事的把他叫进寝宫,竟是为了让他用九阳真气给她捏脚。 后来又莫名其妙给自家祖父赏了个同进士出身。 害得那帮清流跟炸了窝似的,折腾出好大一番风波。 如今又赏这件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衣裳…… 怕是也只有贾宝玉那等脂粉堆打滚的娘炮公子喜欢穿。 这女人,赏东西也不知是恩典还是折腾人。 贾瑞摇了摇头。 对惊魂未定的柳家母女道:“别哭了。此事我不追究,日后做事小心些便是。” 柳五儿母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爷是真的不怪罪。 顿时感激涕零,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只发誓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爷的大恩。 …… 内室,晴雯与香菱的房间。 灯火荧荧,药香浮动。 香菱捧着那件破损的雀金裘,坐在床沿上。 看着那一处焦黑的破洞,愁得直叹气。 “唉……大爷虽宽宏大量不计较,但这毕竟是御赐的。柳嫂子刚才拿去问遍了外面的能工巧匠、裁缝绣坊,人家一看这料子,都说是‘孔雀金线’织的,非但没见过,更没处配线去,没一家敢接这活。” “这下好了,后面年关,大爷定是穿不成了。” 帐幔微动,一只葱白似的手伸了出来,撩开了帘子。 只见晴雯面色潮红,发髻微乱,显然是烧得不轻。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带着病容。 她听了香菱的话,忍不住伸指头,气恼的戳了戳香菱额头。 “你们这两个蹄子!” “平日里我好好的,你们也没事。偏生我这一病,刚躺下一会儿,你们就给我作孽!惹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真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连让我歇口气都不成!” 香菱羞愧的低下头:“晴雯姐姐,都是我们笨手笨脚……” “行了!拿来我瞧瞧!” 晴雯轻哼一声,一把扯过那雀金裘。 她凑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那破洞,又捻了捻那金翠的丝线,眉头紧锁。 咬牙道:“这是孔雀毛拈了线织的。这也不难,只是咱们这里没有这线。” “我想起来,前儿薛姑娘送来那块罗斯国的金翠孔雀毛毡子,那上头的线倒和这个差不多。” 她抬起头,那张烧得红扑扑的俏脸上已是有了主意。 “去!把那毡子找出来,我拆了线给大爷补上!” 香菱大惊。 忙劝道:“姐姐,你身上烫得像火炭似的,头都抬不起来,如何能做这等细致活?还是算了吧,大爷都说不穿了……” “你懂什么!” 晴雯柳眉倒竖,眼中却闪过一丝柔情。 “大爷那是心疼咱们,嘴上才说不穿。可这是御赐的体面,后面年关祭祖等大日子,若是没件好衣裳压场子,岂不叫两府那边的人笑话大爷没底蕴?” “别废话!快去拿!” 香菱拗不过她,只得找来了金翠毡子。 晴雯强撑着病体,喝了一口浓茶提神。 她拆了毡子上的线,又将破洞处的焦边剪净,拿小弓子绷好了。 灯影摇红,寒夜漫漫。 晴雯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的打晃。 可她硬是咬着牙,用指甲狠掐了几下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咝……咝……” 针线穿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活计极难。 又要织补,又要界线,纹路还要与原样严丝合缝。 每一针下去,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补上两针,她便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揉一揉酸胀发昏的眼睛。 香菱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几次想劝,都被晴雯的眼神瞪了回去。 直到金鸡报晓,窗纸泛白。 晴雯终于落下最后一针。 她拿着刷子将绒毛刷起,那补过的地方金翠闪烁。 竟是浑然天成,再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好……好了……” 晴雯嘴角露出一丝虚弱而得意的笑容。 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瘫倒在枕头上。 …… 清晨。 贾瑞刚洗漱完,便见香菱红着眼圈冲了进来。 “大爷!您快去瞧瞧晴雯姐姐吧!她……她昨晚熬了一夜,把那雀金裘补好了,这会儿晕死过去了!” “什么?” 贾瑞心中猛的一震。 他快步走进内室。 一眼便看到了那件挂在衣架上、完好如初的雀金裘。 以及那个陷在枕头里、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晴雯。 这一瞬间,贾瑞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原著中晴雯的结局。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这一补,耗尽了她的心血,也成了她后来病重夭亡的催命符。 想不到他虽更改了晴雯命运,但这劫还是应在了他身上。 他昨晚看到那件雀金裘的时候,愣是没想到。 这傻丫头! 贾瑞心中甚是感动。 他大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握住晴雯那冰凉的手。 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晴雯睫毛微颤,费力的睁开眼。 见是贾瑞,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得意之色。 声音却虚弱得像蚊子哼哼。 “大爷……衣裳……补好了……没……没误了大爷的事吧……” “胡闹!” 贾瑞忍不住低声呵斥,语气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谁让你补的?” “我昨晚不是说了吗?一件破衣裳,扔了就扔了!哪里抵得上你半分金贵?” “你这是不要命了?” 听到这般“责骂”,晴雯心中却是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又酸又甜。 她撇了撇嘴,故作不在意地哼唧道:“哼……谁……谁要你可惜……” “不过是补个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我是那种……娇滴滴的……纸糊的人不成……” 话虽硬,眼角却悄悄的红了。 贾瑞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将被子给她掖好,随后将手掌轻轻贴在晴雯的后背心俞穴上。 “别说话!” 心念一动,丹田内那浩荡磅礴的九阳真气缓缓运转。 考虑到晴雯只是柔弱的身躯,经脉纤细,受不得猛火。 贾瑞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将那九阳真气化作一丝丝温煦的暖流,缓缓渡入晴雯体内。 这股真气如春日暖阳,顺着经络游走,驱散了她体内郁结的寒气,滋养着她受损枯竭的心血。 片刻后。 晴雯只觉一股融融暖意包裹全身。 原本沉重昏沉的脑袋渐渐清明,冰凉的手脚也回了暖,胸口那股子憋闷气更是消散无踪。 “唔……” 她舒服的嘤咛一声,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健康的红润。 贾瑞缓缓收功,替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好了,寒气已散,心脉也护住了。” “但这几日,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再敢逞强乱动,看我不把你吊起来打。” 晴雯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精神头也回来了。 听到这般“威胁”,她心中却是一甜。 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口吻霸道。 却比那个只会说软话、关键时刻却半点护不住人的贾宝玉强出百倍。 她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贾瑞。 平日里那张不饶人的利嘴刚动了动,想说两句硬话,却被贾瑞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贾瑞看着她,眼神露出一丝火热,语气不容置疑。 “等你这病养好了,我正式给你开脸收了房。” 晴雯闻言,身子猛的一僵。 那双原本有些病态迷离的眸子瞬间瞪大,满是羞涩欣喜。 若是换作往日,依着她的性子,定要啐上一口,再讥讽两句“谁稀罕”之类的话。 可此刻,她脑海里全是方才贾瑞那句“一件破衣裳,哪里抵得上你半分金贵?” 在这个视奴婢如草芥的世道。 竟有一个男人,把她晴雯看得比那皇家御赐的体面还重。 晴雯只觉得鼻头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那到了嘴边的嗔怪与拒绝,全化作了从未有过的娇羞与柔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牙尖嘴利的反驳。 而是将被子猛地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吟。 “……爷做主便是。”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 隔着被子在她那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这可是你应下的,别到时候害羞反悔。” 晴雯将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的哼唧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子死心塌地的甜意。 “哼……谁害羞了……” “真真是个冤家……” …… 第147章 宁国府春宴设淫局 赖尚宁毒计谋晴雯 宁国府,后宅一处宽阔的别院内。 此刻里面却是一派乌烟瘴气。 原本的花厅,如今却被打通了数间厢房,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厅堂。 厅内地龙烧起,再加上数十个红彤彤的炭盆。 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脂粉香、酒香以及男人身上那股子亢奋的汗臭味。 神京城里各色的纨绔子弟、勋贵之后、乃至一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此刻聚了小半个别院。 一张张实木赌桌上,堆满了金银锭子和象牙筹码。 哗啦啦的碰撞声如同天籁,刺激着每一个赌徒的神经。 一壶壶上等的美酒、一道道精致的佳肴,如同流水般呈上来。 在各张赌桌边上,穿梭着一个个身着轻薄纱衣的丫鬟侍女。 她们的衣裳被刻意裁剪得极少。 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稍一弯腰,便是春光乍泄。 那些赢红了眼或是输急了眼的纨绔们。 一边吆五喝六的掷着骰子,一边肆无忌惮的在这些丫鬟侍女身上揩油亵玩。 娇喘声、尖叫声、浪笑声,此起彼伏,不堪入耳。 然而,最吸引这些纨绔赌客目光的,并非是这刺激的赌局,也非那些美酒佳肴。 而是厅堂中央,搭起的数座如同牙床般大小的台子。 每张台子四面,都用半透明的轻纱幔帐团团围住,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在那烛火的映照下,却能清晰的看到。 幔帐之内,若隐若现的横陈着一个个身姿曼妙、不着寸缕的身影。 她们或卧或趴,姿态极尽撩人之能事,赤条条的在轻纱帐中扭动。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 比之直接赤身裸体,更惹得那些纨绔赌客们血脉喷张,心痒难耐。 按照贾珍、贾蔷和赖尚宁等人的安排,这便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压轴好戏”。 赌局到最后。 或是赢钱最多的豪客,或是出价最高的金主。 便可以直接登上这些台子,成为那些幔帐中女子的入幕之宾。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仅隔一层薄薄的纱帐,行那无遮大会之事,听着周围人的起哄与艳羡…… 这等变态的刺激感,让这群早已玩腻了青楼楚馆的纨绔们趋之若鹜。 为了筹备这等规模的“春楼淫局”,贾珍可谓是丧心病狂。 阖府里那些平头正脸的丫鬟都用上了。 甚至连自己几个姬妾,也被他硬逼着,送进了那纱帐台子里充当“活筹码”。 这一招果然奏效。 今日客盈满门,日进斗金。 看着那流水般涌入的银钱,贾珍那张阴郁脸上笑开了花。 早把什么祖宗礼法、家族颜面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自然也有人不满足这等刺激。 正当赌局酣畅之时。 一位身穿锦衣、满脸酒色的青年公子,忽然怪笑着把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 此人乃是八公之一、理国公府现任家主柳芳之子,柳彪。 他斜眼觑着贾珍,醉醺醺的大声嚷道: “珍大哥,这酒喝着没劲,这普通的庸脂俗粉玩着也没劲!” “兄弟们可是听说了,你那位绝色儿媳……那位有着‘神京城勋贵第一美人’之称的蓉大奶奶,今儿个也会出来伺候?” “咱们兄弟可是等了好久了!什么时候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此言一出,周围其他几个勋贵纨绔顿时纷纷起哄。 一个个眼中冒着淫邪的绿光。 “就是就是!珍大哥莫不是想藏私?” “当初赖管家可是放了风的,说是咱们宁府的尊贵少奶奶都能来陪酒,兄弟们这才巴巴的捧场来了。” 要知道,国公府邸的尊贵少奶奶。 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寻常的花魁粉头或丫鬟侍妾能比的。 这些勋贵纨绔若是能一亲芳泽。 哪怕只是摸一下小手,都够他们在勋贵圈子里吹嘘个半年的。 贾珍听着众人的起哄。 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耻,反而嘿嘿一笑。 露出了一副毫无廉耻的嘴脸。 他故意吊着众人的胃口。 摆手道:“诸位世兄不要急嘛!” “所谓好饭不怕晚。这等极品尤物,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今日才是第一晚,火候还未到。待过两日……嘿嘿,我自会安排,定让诸位世兄尽兴!” “切!” 边上的纨绔们纷纷发出不满的嘘声,显然对贾珍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很不爽。 但越是得不到,心里的痒劲儿反而越大了,谁也舍不得就此离开。 那柳彪更是豪横。 猛的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啪”的一声拍在赌桌上,震得筹码乱跳。 他豪气冲天的吼道:“少废话!” “珍大哥!明日若是肯让贵儿媳来陪小弟喝一杯这‘交杯酒’,这一万两,便是你的。” “轰!” 看到那一万两银票,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变得更加狂热而淫靡。 …… 厅堂内一处僻静的角落。 两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两人正是宁国府大管家赖尚宁,以及他的堂兄赖尚荣。 赖尚宁看着那满桌的银票,眼中满是贪婪与兴奋。 嘿嘿笑道:“啧啧……咱们这位珍大老爷,当真是为了银子,连祖宗的脸皮都不要了。” “大哥,你看那柳彪出的价。若是后面蓉大奶奶真出来了,咱们兄弟是不是也出点钱,尝尝自家主母的滋味?” 赖尚荣端着酒杯,眉头微皱,显得比这个堂弟沉稳许多。 他毕竟是有官身的人。 虽然是捐来的,但如今补了实缺, 也算是个正经县令,心中自然多了一份算计。 “尚宁,你少动那歪心思。” “我可是听说了,这蓉大奶奶和那个西厂的贾瑞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若是动了她,别到时候惹一身骚,被那疯狗咬上一口。” 提到贾瑞二字。 赖尚宁原本淫邪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狠与怨毒。 当初贾瑞不仅杀了他的二弟赖有为,还当众弄瞎了他父亲赖二的一对眼睛。 可以说和他们赖家怨仇极大。 “哼!” 赖尚宁猛的捏碎了手中的花生壳。 咬牙切齿道:“我赖家和那厮不共戴天!什么西厂副千户?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破落户罢了!” 他转头看向赖尚荣。 问道:“大哥,我听说你如今在大兴县任县令,也和那贾瑞的手下有冲突?” 赖尚荣乃是荣国府总管赖大的儿子,更是贾母身边老人赖嬷嬷的亲孙子。 仗着这层关系,赖家早早求了恩典,给他脱了奴籍,放了良。 更是动用荣国府的人脉和自家银子,给他捐了个实职县令。 这些天正好调任在神京城南的大兴县,可谓是赖家的光宗耀祖第一人。 听到这话,赖尚荣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 冷冷道:“不错。” “大兴县的水运码头,那是块流油的肥肉。” “我原本想插手分一杯羹,谁知那里却被一个叫‘金刚帮’死死把持着。” “我想动用县衙的力量插手,却都被顶了回来。” “哪怕我摆出荣国府和贾家的面子,人家也根本不买账。” “后来我才查清楚,那金刚帮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个贾瑞。” 说到这里。 赖尚荣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对着赖尚宁轻声道:“而且……” “天龙门最近派了几个外门弟子来找我,说是东北面的后金鞑子那最近急需一批粮草、铁器和盐巴,愿意出大价钱,甚至是黄金。” “他们我要加速将大兴县的水运码头掌握在手中,这样才方便他们将物资偷偷装船,通过运河暗中北上,运给那些后金鞑子。” “只可恨这水运码头现在那个金刚帮和贾瑞手里,把得死的,泼水不进。” “如果这买卖黄了,不只是断了我们赖家的泼天财路,恐怕连那天龙门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赖尚宁闻言,当即勃然大怒。 低声怒喝道:“又是这个该死的西厂鹰犬!” “这是要和咱们赖家不死不休啊!” 赖尚荣摇了摇头,虽然恼怒,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不可鲁莽。” “他如今是堂堂西厂副千户,手握生杀大权,听说又深受那万贵妃信任。我们断不能与他正面硬碰,否则便是以卵击石。” 赖尚宁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的光芒。 声音阴恻恻的说道:“正面硬碰自然是不行。” “但……明的不行,咱们可以来阴的。纵然弄不死他,也要狠狠咬掉他一块肉,让他痛不欲生!”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丝极其下流而阴狠的笑意。 “我听说那贾瑞极其宠爱他房里的一个丫鬟,名叫晴雯。迟早要收了做姨娘的。” “这晴雯……若是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从咱们赖家出去的?” “当初是祖母为了讨好贾家老祖宗,才送进荣府的吧?” 赖尚荣皱眉道:“那又如何?你还想靠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香火情去拉关系?” “我劝你别做梦了。那贾瑞心狠手辣,且睚眦必报。咱们赖家和他已结了仇,想都别想。” “拉关系?呸!” 赖尚宁冷笑一声,凑到赖尚荣耳边。 压低声音道:“谁说要拉关系?” “咱们可以找机会,悄悄把那个贱婢约出来……” “那天龙门不是来了几个外门弟子嘛,我让他们办这事儿。把人往麻袋里一装,直接掳走!” “到时候,那贱婢落在我手里……嘿嘿……” “我定要将她百般凌辱,让她生不如死。” “这样我们赖家才算出一口恶气!” 赖尚荣听得心头一跳。 这计策……当真十分毒辣。 但他毕竟是官身,做事向来谨慎。 迟疑道:“不要鲁莽。那西厂不好惹,万一消息泄露……” 赖尚宁见他犹豫。 忙道:“大哥放心!这事儿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让人查到我们赖家。” 赖尚荣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神闪烁,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对。 赖尚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心中更是有了计较。 …… 第148章 欲收房晴雯羞回门,识毒计荡妇智报信 贾瑞府邸。 晴雯得了贾瑞的九阳真气滋养,病已然大好。 脸上那原本有些苍白的颜色也恢复了红润,甚至比往日更加娇艳了几分。 贾瑞已在府中透了口风,说是要准备给她“开脸收房”。 虽说如今贾瑞尚未正经娶妻,按规矩不便先纳妾。 但这“开脸”一事,便是定下了名分。 日后哪怕有了正室夫人进门,晴雯也逃不掉一个正经姨娘的身份。 这对奴籍的丫鬟来说,也是天大的体面。 香菱虽然内心难免有一丝失落。 但想起那一晚晴雯为了大爷的体面,拖着病体补雀金裘的情景。 她心中那点酸意便烟消云散了。 她真心替这个要强又一心为大爷的姐姐高兴。 柳嫂子和柳五儿更是早早的便开始张罗起来。 又是准备喜饼,又是裁剪新衣。 虽没有大操大办的仪式,倒也把整个府邸弄得热热闹闹。 反倒是平日里最是利索大方的晴雯。 事到临头,竟变得像个大姑娘上轿般害羞起来。 这两日只躲在房里做针线,羞得连人都不好意思见。 这日中午。 一个小丫鬟进了内院,给晴雯递进来一个消息。 “晴雯姐姐,外头有人递话进来。说是你那姑舅哥哥托人带来的,听说你要被大爷收房了,想请你回家一趟,叙叙旧。” 正对着镜子比划新簪子的晴雯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她那个姑舅哥哥吴贵,外号“多浑虫”,是个极不争气的烂酒鬼。 每日里只顾灌黄汤,喝醉了便往死里睡,万事不管。 而她那个嫂子“多姑娘”,名声更是烂大街。 生得几分姿色,却是个轻浮浪荡的。 四处勾搭男人,恨不得把两府的下人都睡个遍。 晴雯身世凄苦,无父无母。 十岁便被赖家买了,后来又送给贾母。 她念着情份,给这姑舅哥哥在荣府谋了个后厨差事。 但平日里看不惯这对不堪的兄嫂,极少与他们来往。 此时听到那多浑虫传了消息进来。 晴雯放下簪子,心中了然。 怕是听到了她要被贾瑞开脸收房的风声,想来打点秋风,要点好处罢了。 她沉思良久,看着镜中那张即将为人妇的绝美面容,终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 “我自幼无父无母,也就这两个不争气的兄嫂还算是门亲戚。如今我要跟了大爷,虽算不得什么明媒正娶,但好歹是终身大事,按理也该知会娘家一声。” 想到这里,晴雯起身,取了些银子揣在怀里,又稍稍收拾了一番。 因这多浑虫夫妻名声实在太差,因此晴雯也不想让人知道。 只对香菱说是出去办点私事。 便叫小厮套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独自一人出了门,往荣国府后面的那条巷子去了。 …… 荣国府后巷,多浑虫家。 日头高照,巷子里却透着一股子醺醺的酒气与脂粉味。 一个身穿桃红袄子、身姿婀娜、眉目含春的妇人,摇曳着腰肢推门进了屋。 正是那大名鼎鼎的多姑娘。 她刚从外头“办事”回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春情。 一进屋,便见自家那个窝囊废汉子又醉醺醺的躺在床上挺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多姑娘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甩。 骂道:“你这没用的杀才!整日里就知道灌这马尿黄汤。家里诸事不理,倒像是死了一般。”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如今你那姑舅妹子晴雯,在那宁荣后街的瑞大爷府上可是红得发紫。听说马上就要开脸做房里人了!” “那瑞大爷现在是西厂的副千户,手眼通天的人物。你也不去钻营钻营,哪怕是去门口磕个头,给咱们家扒拉点好处也是好的啊!” 床上的多浑虫翻了个身,打了个酒嗝。 醉眼朦胧的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随手丢在桌上。 嘿嘿傻笑道:“嗝……谁说老子没去拉关系?” “你瞧瞧这是什么?” 多姑娘眼睛一亮,忙上前一把抓过那锭银子。 用牙咬了咬,见是足色的纹银,足有十两重,顿时喜上眉梢。 她揣进怀里,有些狐疑的看着多浑虫。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银子你是怎么来的?莫不是偷的?” 多浑虫得意洋洋道:“妇道人家懂个屁!” “这是今儿一早,那宁府的大管家赖尚宁赖二爷亲自送来的!” “赖二爷说了,听说晴雯要被那瑞大爷收房。晴雯当初好歹也是从赖府出来的,他也算半个旧主,特地来贺一下。” “他还提醒我,说晴雯若是回门,按规矩,咱家还能得份礼钱。嘿!我这一听,便打发人给我那妹子带信去了,让她今日回家一叙。” “这会子,我那妹子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屋子,别弄得像猪窝似的,好歹留点体面。” 多浑虫说完,头一歪,又呼呼大睡起来。 多姑娘手里攥着那锭银子,心里却忽然打了个突,感觉有些不对劲。 赖尚宁? 她在两府的男人堆里打滚多年,这宁府大管家赖尚宁是什么货色,她最清楚不过。 那是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种。 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贪财好色。 他会这么好心?巴巴的送银子来贺喜? 更何况,她在和那些小厮管事们偷情的时候,可没少听闲话。 那赖家和瑞大爷可是有着杀人瞎眼的深仇大恨。 那赖家怕是恨不得生吞了瑞大爷。 送礼贺喜?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这妇人心思机敏,越想越觉得心惊。 她忽然想起刚才回巷子的时候,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自家屋子周围,有几个身形彪壮、面生的汉子在附近徘徊,眼神鬼鬼祟祟的。 当时只当是路过的闲汉,没在意。 如今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一想…… 多姑娘猛的一拍手心,吓得脸色煞白。 “这赖家故意借送银子引着话头,让我们带消息给我们家姑娘,怕是想把我们家那姑娘引出来,再偷偷掳了去吧?” 想到这里,多姑娘只觉得手里的银子变得烫手无比。 若是晴雯真在她家里出了事,那瑞大爷发起火来,还不把她这两口子活剐了?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西厂副千户啊! 但转念一想…… 若是她能救了晴雯,那瑞大爷的恩情…… 岂不是比这十两银子值钱十倍百倍? 听说那瑞大爷将薛家拢在手里,财大气粗。 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她下半辈子吃香喝辣的了。 多姑娘瞥了一眼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多浑虫,狠狠啐了一口,心中有了计较。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对着窗外大声骂骂咧咧道: “你这混账东西!就知道挺尸!” “既然知道咱家那姑娘要回来,怎么也不准备些酒食果品?难道让人家喝西北风不成?” “还得害得老娘再去跑一趟,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 说罢,她把门摔得震天响。 挎着个篮子,骂骂咧咧的走出了屋子。 屋子旁边的一间空房里。 一个彪壮汉子透过窗缝,见多姑娘扭着腰走了出去。 转头对屋内悠然喝茶的赖尚宁低声道:“赖大爷,那骚娘们出去了。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赖尚宁抿了一口茶,摆手道:“不必理会。一个只会偷汉子的蠢妇罢了,随她去。” “别打草惊蛇。让你在外面的几个兄弟机灵点,把招子放亮了!” “等一会那丫头来了,你们先把她绑起来,嘴巴堵严实了装进麻袋。” “到时候……” 赖尚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把这多浑虫两口子都做了灭口。这地方也就没活人了。” “你们带上人马上出城,去大兴县交给我大哥的人就行。” …… 第149章 晴雯遇险,准备抄家 西厂官署。 贾瑞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信纸,眼中杀气不浅。 这是秦可卿和尤氏同时遣贴身丫鬟偷偷送来的信。 信上皆是同样信息:宁国府竟在后院公然开设淫宴赌局。 那畜生贾珍,甚至还放话出去,说后面要让秦可卿亲自出来陪客! 贾瑞冷哼一声,手中的信纸瞬间化为齑粉。 “贾珍这畜生,当真是丧心病狂,自作孽不可活!” 他沉吟片刻,正要叫人。 这时白玉堂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妇人。 “大人!” “这妇人自称是大人府上那晴雯姑娘的嫂子,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大人!” “晴雯的嫂子?” 贾瑞眉头一皱,目光扫向那妇人。 多姑娘平日里见惯了男人。 此刻在这杀气腾腾的西厂衙门,被贾瑞这眼神一扫。 只觉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敢摆出一副风骚模样? 她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颤声道:“瑞大爷,奴家是晴雯那丫头的嫂子……今儿一早,那宁府的大管家赖尚宁忽然给了我家那口子一锭银子,让他把我们家姑娘叫回家来……” “奴家刚才回来,发现我家屋子周围埋伏了好些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奴家寻思着,那赖家和瑞大爷您有仇,这分明是想把我们家姑娘骗出来绑了,好对付您啊!” “求大爷快去救救我们家那姑娘吧,她这会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贾瑞闻言顿时双眸泛冷,一股凌厉的杀意勃然而发。 赖家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动晴雯? 他对那多姑娘沉声道:“多谢相告!此恩我贾瑞记下了,必有重谢,你先给我们带路。” 说罢,他转头看向白玉堂,声音冰冷。 “老白!” “立刻带上几个兄弟!” “跟我去杀人!” …… 荣国府后巷。 晴雯从青帷马车上下来,吩咐套车的小厮在巷口等着。 自己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低着头往多浑虫那间破败的屋子走去。 此时日头虽高,这巷子里却显得格外阴冷。 晴雯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脚下的步子便快了几分。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屋内光线昏暗,静悄悄的。 “哥哥?嫂子?” 晴雯四下打量,却不见人影,正皱眉疑惑间。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晴雯……” “几年不见,想不到你这丫头倒是越发出落得标致水灵了,也不枉我惦记了这么久。” 晴雯吓得浑身一激灵,猛的转过身。 只见那扇破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 赖尚宁一脸阴戾,冷笑着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手中握着短棍,正不怀好意的盯着她。 “你是谁?” 晴雯大惊失色,身子本能的往后退去。 赖尚宁一双三角眼色授魂与的在晴雯身上来回扫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道:“怎么?” “你是从我赖家出来的丫鬟,难道这便忘了旧主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赖家的人?” 晴雯心头狂跳,脸色瞬间煞白。 “我如今已跟了瑞大爷,你我无冤无仇,你要做什么?” 赖尚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无冤无仇?” “哼!谁让你是那贾瑞的女人呢。那厮杀我兄弟,瞎我老父,更断我赖家财路,与我赖家仇深似海。老子暂时动不了他,便只能先从你这儿……讨回点利息!” 他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愈发淫邪。 “你放心,大爷我也不会杀你。” “这么标致的人儿,杀了多可惜?我会把你关起来,好好调教调教。待大爷我玩腻了,再把你发卖到外地最低等的窑子里,让你日日接客,千人骑万人跨……” “不知道到时候那贾瑞知道了,会是个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你……你敢!” 晴雯听得浑身发抖,眼中涌起一股浓浓的绝望。 自从离了怡红院跟了贾瑞,她才真正尝到了没有明枪暗箭的安乐日子。 虽然平日里使些小性子,那也不过是想多争一份宠爱罢了。 在她内心深处,早已视贾瑞为天,为依靠。 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甚至还幻想着日后能如那群芳宴签文所说,得个诰命荣宠…… 可如今,这一切都要毁了么? 若真落入这恶鬼手中,受那等凌辱…… 她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也绝不苟活。 想到这里,晴雯美眸中泛起决绝的泪光,正要想办法自尽。 就在这时。 “住手!” 里屋的破帘子猛的被掀开。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根烧火棍,直直挡在了晴雯面前。 正是那平日里窝囊透顶的多浑虫。 他刚才在里屋迷迷糊糊听到了动静。 酒劲一激,才明白这赖尚宁竟然是故意借他的手把妹子引来绑走糟蹋。 他平日里虽是个混账糊涂虫。 但这毕竟是他的妹子,怎能不顾。 “赖……赖大爷……” 多浑虫双腿颤抖,结结巴巴的求饶道: “你……你放过晴雯吧!她如今是好人家的女儿……你要钱,我给你做牛做马……” 晴雯看着挡在身前的多浑虫。 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哥哥……” 赖尚宁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给我打死他!” 边上一个壮汉狞笑一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多浑虫肚子上。 “砰!” 多浑虫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墙角。 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另一个壮汉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晴雯的手腕,就要往麻袋里拖。 “啊!放开我!” 晴雯拼命挣扎,却哪里抵得过这等莽汉的力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守在外面的几个汉子似是出事了。 赖尚宁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 轰! 那扇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轰开。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入屋内。 只见那白影指如疾风,瞬间点在赖尚宁的麻穴上,令他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紧接着双掌翻飞,那两名彪形大汉甚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已被掌力震飞出去,摔在地上。 白影落地,正是白玉堂。 紧接着,数名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如狼似虎的涌入屋内。 最后,一个身着副千户官服、面若寒霜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 正是贾瑞。 “大爷!” 晴雯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绷不住了。 哭喊一声,不顾一切的扑进他怀里。 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大爷……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贾瑞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 他轻轻拍着晴雯的后背,柔声安抚:“没事了,我来了。”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此刻冷冷刺向瘫在地上的赖尚宁。 赖尚宁此时已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看着贾瑞那如杀神般的眼神,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瑞缓缓道:“我之前留你们赖家一条活路,不和你们计较。是想着给那荣府老太太留几分脸面。” “想不到……你竟然还敢动我的女人。” “既如此……那你们赖家人,就都别活了。” 说罢他转身,对白玉堂冷冷下令。 “调集我麾下人马,包围赖府。” “今日,我要赖家抄家灭门!” …… 第150章 奴才比主子豪阔 宁荣左巷,赖家府邸。 这赖家的宅子,虽比不上敕造的宁荣二府那般宏伟,但在这一片也是第一等的豪宅。 朱漆大门,兽头铜环。 门前石狮威武,俨然是这左巷里的第一大户。 这几日,赖家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因着赖家那个最有出息的孙子赖尚荣,升任了大兴县的实职县令,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赖家大摆流水席,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连唱了三天大戏。 赖家前厅。 赖家今日门庭若市,为庆贺赖尚荣得大兴县实缺县令一职,请来的宾客络络不绝。 赖大一身绸缎新衣,脸上堆满了笑,带着赖尚荣在门口迎宾。 这时,门子急忙跑来。 满脸喜色的高声道:“老爷!大爷!顺天府丞贾雨村贾大人,前来赴宴了!” 赖大闻言,眼睛一亮,喜得胡子都翘起来。 “哎哟!这可是稀客!雨村大人刚从南边金陵应天府调任回神京,如今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实打实的京畿高管,想不到竟也来捧场?” 赖尚荣整了整官帽,嘴角勾起一抹自矜的淡笑。 “父亲莫惊。这是我去求了西府政老爷,借用他的面子下的请帖。雨村大人这才赏光。大家同为贾家门生,自然要相互扶持。快,我们迎出去!” 父子俩当即撇下其他住客,快步迎出门去。 只见一顶四人抬的官轿稳稳停在门口。 轿帘掀开,走出一身着四品绯袍的中年官员。 此人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 颌下三缕长须,虽有几分儒雅之气。 但那双转动的眼珠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精明。 正是那贾雨村。 赖家父子忙不迭的上前行礼寒暄,如同众星捧月般将他迎了进来。 贾雨村一边抚须微笑,一边心中暗自盘算。 这赖家虽是奴才出身,但赖尚荣仰仗着贾家的人脉,倒也真谋了个京畿县令的实缺。 虽然只是七品,但在这天子脚下也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我现在仰仗着王子腾大人的举荐。 初回神京,根基未稳。 倒也需要多结交这等一些实权的坐地户。 进了前厅,落座之后。 赖尚荣目光扫了一圈,没有见到赖尚宁。 便低声问身边的亲信小厮:“二爷人呢?” 那小厮凑到赖尚荣耳边。 轻声道:“回大爷,二爷今儿一大早带着那几个天龙门的外门弟子出去了,说是去……办那桩事了。” 赖尚荣微微点头,知道赖尚宁怕是去绑晴雯了。 想起赖尚宁之前说的。 打算将那晴雯先送到大兴县去,由他的心腹接手,再由他做哥哥的先“享用”一段时间…… 赖尚荣咽了口唾沫。 听说那晴雯生得美貌异常,最初在荣国府也是一等一的标致人物。 可以尝尝这等尤物的滋味……嘿嘿。 他心中欲火微动,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掩饰失态,不再询问。 …… 后园。 赖嬷嬷今日仗着面子。 请动了贾母,以及李纨、王熙凤等管家奶奶。 还有三春、黛玉、湘云等一众姑娘。 前来自家的园子里坐坐,美其名曰“散心”。 贾母因前几日梅清晏一案,见贾宝玉一直郁郁寡欢。 便也想着带孩子们出来透透气,欣然应允。 赖家后花园,水榭戏台。 丝竹声声,衣香鬓影。 姑娘们这一桌,正对着那假山流水。 探春环顾四周。 见这园子里泉石林木、楼阁亭轩,竟有好几处比大观园还要精致奢华。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对身旁的黛玉和凤姐低声道: “凤姐姐,林姐姐。” “你们瞧瞧这赖家。只不过是我贾家的一个家生子奴才,竟也这般豪奢。这排场,恐怕是快要超过咱们荣府了。” “可见这些年,这起子豪奴,背着主子从两府里捞了多少银子!” 王熙凤正为年关府里的亏空发愁。 听到这话,亦是轻声忿忿道:“谁说不是呢!” “这赖家把持着两府的总务多年,盘根错节。平日里瞒上欺下,不知亏空贪捞了多少黑心钱!” “我虽名为管家奶奶,对这赖家却也是无可奈何。想要肃整,又怕动静大了,伤了老太太的脸面。” “如今那赖尚荣更是升了京畿脚下的实职县令,前途不小。这赖家以后怕是愈发不可制了。照这么下去,咱们两府迟早都要被他们给掏空了!” 探春口中喃喃:“赖尚荣、赖尚宁…嘿,这赖家取名也有趣,还真是赖上我们荣、宁两府了!” 林黛玉在一旁也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与洞彻。 “我这些年冷眼看着,咱们府里看着烈火烹油,实则内囊已尽。前儿听平儿姐姐说,琏二哥哥为了周转,竟连老太太屋里的金自鸣钟都拿去当了。” “咱们府这般出的多,进的少,若再不省俭,除去这些硕鼠,将来必致后手不接,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说到此处,林黛玉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自己如今无父无母,寄人篱下。 眼看着这贾府大厦将倾,自己这浮萍又将漂向何处? 唯有贾宝玉,在一旁没心没肺的剥着橘子。 见黛玉这般感伤,忍不住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哎呀,林妹妹何须这般杞人忧天?” “这阖府上下,就算天塌下来,任缺了谁的嚼用,也断不会缺了你我两个人的。” “老祖宗最疼咱们,以后……咱们一处过日子,还怕没饭吃不成?” 他这话里话外,竟是一副笃定黛玉将来必是要嫁给他的轻浮口吻。 林黛玉心中本就烦闷,听了这话更是愠怒。 冷冷瞥了他一眼,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二哥哥这话还是留着自个儿受用吧。” “二哥哥是含玉而生的凤凰蛋,自然有人护着。我不过是个草木之人,哪里敢高攀这份福气?” 贾宝玉被怼得讪讪的,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砰”一下。 前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只见赖大媳妇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冲进园子。 扑通一声跪在贾母和赖嬷嬷脚边。 哭喊道:“老祖宗!不好了!” “外面来了好多西厂的番子!说是要抄家!把大门都给堵死了!” …… 第151章 永定河里的王八,都比你这号人多 就在赖府前厅喧闹之际。 “闪开!西厂办事!” 门庭外突然响起一阵的喧哗呵斥声。 紧接着就是哭喊声和各种物件砸落地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西厂怎么上门了?” 赖大闻言惊得手一颤,茶水洒了一身。 只见赖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奔进来,脸色煞白。 结巴巴道:“老……老爷!大爷!不好了!” 话音未落。 大批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前厅。 他们个个面色冷厉,杀气腾腾。 迅猛把守各个出入口,明晃晃的兵器出鞘,寒光逼人。 “西厂抄家,谁都不许动!违令者杀无赦!” 今日来的宾客们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谁也没想到,不过来吃个宴席,竟然会招来传说中阎王般的西厂番子。 位于首座的贾雨村眉头大皱,脸色难看至极。 他今日来赴宴,本是为了拓展人脉,却不想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真真是晦气! 这赖家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竟惹得西厂直接上门抄家? 他怎么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来了? 赖尚荣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难道是赖尚宁劫人的事发了?这也太快了吧? 但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强作镇定。 上前一步,对着正在指挥番子布控的白玉堂拱手道:“这位大人!” “本官乃是大兴县令赖尚荣!今日是我赖家宴客之日,不知你们西厂如此兴师动众,闯我家宅,究竟为何事?” 他语气虽客气,却特意点出自己“大兴县令”的官身,尝试压这试百户一头。 白玉堂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啪!” 无征兆的,白玉堂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赖尚荣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直接将这位赖县令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赖尚宁竟敢绑票晴雯,已然惹的贾瑞震怒。 白玉堂知道以自家大人的脾气,这赖家人是死定了。 因此也不客气。 只冷声道:“赖家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收监!全部抓进西厂大牢!” “你!” 赖尚荣捂着脸,又惊又怒。 在地上挣扎着吼道:“你敢打我?我乃是堂堂朝廷命官,我是大兴县令!” “区区一个七品县令,还是捐的官!” “那永定河里的王八,都比你这号人多!也敢在我西厂面前充大瓣蒜?” 一个清朗而充满威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番子闻声,立即恭敬的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贾瑞身着副千户官服,披着黑色大氅。 在众番子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李大嘴极有眼力见的又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大厅正中。 贾瑞大马金刀的坐下,目光冷冷的俯视着地上的赖尚荣。 赖尚荣见到贾瑞,心中一阵惊惧。 硬撑着爬起来,咬牙道:“贾副千户!” “你虽权重,但我赖家一向奉公守法!你无故抄家,若没有确凿罪名,我定要去都察院告你。这满朝御史也不会放过你。”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的贾雨村。 大声道:“今日正好顺天府丞雨村大人在此。贾大人乃是朝廷四品大员,你西厂休想无法无天、陷害我赖家。” 贾瑞闻言,眉梢一挑。 眼神落在那贾雨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贾雨村? 这就是红楼原著里那个为了前程不择手段、恩将仇报的投机分子? 当初这厮明明知道香菱是他恩公甄士隐之女。 却任由其被人发卖,竟丝毫不伸手援助。 当真狼心狗肺。 后面得势后,又将贾家踩在脚下以图进身的著名白眼狼。 贾雨村见赖尚荣竟然当众拉他下水。 心里把赖家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遍。 蠢货!你自己犯事,拉我作甚? 但他毕竟是顺天府丞,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能太失身份。 于是轻咳一声,端起官架子。 缓缓起身,对着贾瑞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上官的矜持。 “原来是贾副千户。” “本官顺天府丞贾雨村。今日受邀来此赴宴,与这赖家并无深交。” “既然西厂有公干,本官不便打扰,告辞了。” 说罢,他一甩袖子,抬脚便要往外走,赶紧和这赖家撇清关系。 “慢着!” 贾瑞冷笑一声,一挥手。 两名番子拦住了贾雨村的去路。 贾雨村大怒,转过身厉声喝道:“贾副千户,你这是何意?” “本官乃堂堂朝廷四品命官,你西厂莫非要无法无天,连本官也要扣押不成?” 贾瑞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未抬一下。 淡淡道:“既然贾府丞来了,那就正好。” “这赖家也属于你顺天府管辖。” “与我西厂一起协同办案,免得日后有人说我西厂冤枉好人。” “你!” 贾雨村气结。 “本官没空,你若再不让手下让开,我便要弹劾你无端阻拦朝廷命官!” 贾瑞端坐不动,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赤裸裸的威胁。 “贾大人若有意见,自可去弹劾。我西厂若是怕弹劾,这大门早就关了。” “不过……贾大人在弹劾之前,最好先摸摸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 “只要我西厂想查的人,还没有查不出来的。” 贾雨村心头猛的一跳。 他这些年在南方做官,底子那是相当不干净。 贪污废法、草菅人命的事没少干。 若真被这疯狗一样的西厂盯上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只能恨恨的一甩袖子,咬牙切齿的坐回了椅子上。 “好!本官就看着!看你能在这赖府查出什么花儿来!” 贾瑞淡淡一笑,又转头看向赖尚荣。 冷声道:“你刚才说要罪名?” “本官现在就可以给你几个。” “勾结无生教逆党!募意谋害钦命西厂官员!窝藏朝廷逃犯!私贩违禁物资……”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 这几个罪名都是贾瑞随口说出。 以西厂的赫赫权柄,铁了心要办赖家这等豪奴出身,没有正经功名的人家。 有没有罪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进了西厂大牢,哪里还由你说了算。 赖尚荣惊怒交集,又想到自家那些经不起查抄的东西。 顿时骇的瘫软在地。 …… 第152章 赖家覆灭大快人心,宁府作死死期将至 赖家后院,内堂。 前院的喧闹声瞬间惊动了后院。 贾母在赖嬷嬷哭天抢地哀求下,只得带着凤姐以及众姑娘,来到了前厅内堂。 并且请贾瑞前来叙话。 贾瑞见贾母等荣府众人都在,不由微微蹙眉。 便也进了内堂。 赖嬷嬷仗着有贾母撑腰,扑通跪在地上。 指着贾瑞哭道:“老太太!你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这瑞大爷如今当了官,都不认人了!不但带兵冲进家里乱砸乱抢,还要抓我的儿孙!” “老奴侍候了老太太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老太太救命!” 贾母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但她人老成精,自不会冒然表态。 只看向贾瑞。 缓缓问道:“瑞哥儿,这赖家到底犯了什么事?若是罪名不重,看在赖嬷嬷伺候老身多年份上,可否通融一二?” 贾瑞尚未开口。 吕秀才已带人抬着十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大人!搜出来了!” 吕秀才打开几个箱盖。 “哗啦!” 只见箱子里金光灿灿,全是金锭、银票、珠宝首饰。 粗略估计,起码有六七十万两之巨。 看的贾家众人都一阵唏嘘。 便是荣府现在,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些金银财货。 紧接着,吕秀才又呈上一叠厚厚的账册。 “还有这些!” “全是赖家这些年从宁荣两府巧立名目贪墨的账目,以及他们在神京城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转卖人口的罪证!” 见到这些,贾母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探春看着那满箱的金银和账册,气得浑身发颤。 “好个赖家!这哪里是奴才?分明是骑在主子头上的强盗!” 王熙凤更是柳眉倒竖。 “我就说府里怎么年年亏空!原来都被这群硕鼠搬到这里来了!” “抄得好!这些恶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当吕秀才提到“放印子钱”时,贾瑞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王熙凤。 王熙凤心头一虚。 眼神躲闪,忙低下头去。 旁边的平儿则双手合十,偷偷向贾瑞投去求饶的眼神。 贾瑞轻哼一声,不再理会这对主仆。 赖嬷嬷此时已披头散发,神情狰狞。 她见大势已去,仍在地上苦苦挣扎。 抱着贾母的腿哀求:“老太太!老奴一时糊涂啊!看在老奴侍候您份上……” 贾母哼了一声,一脚蹬开她的手。 “你们自作孽,不可活!” “我一个老婆子,如何能救你们?” 这时,吕秀才又从箱底翻出了几个锦盒。 打开一看,竟是几件刻有皇家印记的御赐之物。 “这些……是当年太上皇赏给国公爷的御赐物件,怎么会在你们这里?” 贾母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赖嬷嬷的手都在颤抖。 “好……好,连我家的御赐之物都敢偷!” “你这哪里是奴才?你要害死我贾家满门啊!” 贾瑞一挥手:“全部带走!” 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拥而上,将赖嬷嬷、赖大媳妇等女眷尽锁拿,拖了出去。 黛玉、探春等姑娘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痛快。 这些平日里仗势欺人、把持府务的豪奴,终于遭报应了。 王熙凤更是心中暗喜。 赖家一除,对她管理荣府大有裨益。 平儿悄悄在凤姐耳边轻声道:“二奶奶,瑞大爷既帮咱们翦除了赖家这等恶奴。 又……不追究咱们放印子钱的事,更别说上次在水月庵,他还保全了咱们的名声和性命。 其实他对二奶奶……挺好的。改明儿,二奶奶得好好谢谢瑞大爷才是……” 王熙凤脸一红。 嘴硬道:“哼,我谢他什么……你这蹄子,越来越吃里扒外了。” …… 赖府大门外。 一箱接一箱的金银财物及一众细软被搬出来,在大门口堆积如山。 周围早围满了宁荣街的百姓,指指点点,无不咋舌惊叹。 这赖家的家底,竟似比正经的主子还要阔绰。 又有一众平日里被赖家欺凌压榨的街坊百姓,见此状皆欢欣鼓舞、鼓掌喝彩。 都道这西厂抄家抄的好。 那贾瑞瑞大爷,当真是宁荣街锄强扶弱的第一条好汉。 贾雨村见这赖家抄的差不多了,正郁闷的想开溜。 “慢着。” 贾瑞突然转身,让番子再次拦住了他。 贾雨村脸色一黑。 “贾副千户,你还要做什么?抄家也抄完了,还不让本官走?” 贾瑞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冷笑道:“贾大人何必急着回去?” “这赖家不过是道开胃菜。” “前面还有一场真正的大戏,正等着贾大人……一起做个见证呢!” “走!去宁国府!” …… 宁国府,后宅别院。 别院内声音喧嚣,人头攒动。 贾珍站在别院的月洞门前,负手而立。 他看着里面赌客人声鼎沸、纸醉金迷的表情。 听着那不时传来的浪笑与娇喘,嘴角露出得意微笑。 那数张台子的轻纱幔幔帐里,甚至已经有迫不及待的豪客搂着赤身的姬妾,开那不堪入目的无遮大会。 “哼……什么勋贵体面?” “在真金白银和女色面前,都是狗屁!” 贾珍摸了摸袖子中那叠厚厚的银票,心里充满了病态的快感。 “论赚钱的本事,这宁荣两府之内,恐怕无人能及得上我贾珍了!” 这时,贾蔷一脸谄笑的凑到贾珍身旁。 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急切与淫邪。 意味深长的说道:“大老爷,这时候也差不多了。” “里面的几位爷都有些等不及了。尤其是柳彪大爷,已经问了好几回了。是不是……叫蓉大奶奶出来接客了?” 提到秦可卿,贾珍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那个平日里柔顺的儿媳妇,这一次却是铁了心,把天香楼上的房门都锁了起来。 任凭他在外面如何“苦口婆心”的相劝、威逼利诱,里面就是一声不吭,根本不理他这茬。 除非……让仆人真的破门而入,把她绑出来。 “哼!敬酒不吃罚酒的贱人!” 贾珍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要知道,今晚的“节目”里,对秦可卿“出场费”的竞价,已经飙升到了足足三万两。 这还不包括那些后面排队的人。 今天晚上,光靠她一个人,起码就能给宁府赚回五万两白银。 为了赚到银子,为了弥补亏空。 别说是守寡的儿媳妇,就算是他的正房太太尤氏。 只要有人肯出高价,他也愿意献出来。 反正他自己也不能用了。 “蔷儿!” 贾珍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你带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去天香楼!” “再给我想办法好好劝下蓉哥儿媳妇。告诉她,不过是和这些世交亲友‘应酬’一番,何必那么矫情害羞?”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狠厉嫉妒。 “再说,她不是和那个贾瑞有一腿吗?哼!既然肯便宜那破落户,为何不肯替我们宁国府应酬一番?” “你快去,软的不行就硬的。必要时就给我砸门,如果她敢反抗,就给爷绑了过来。” “是!大爷放心!” 贾蔷闻言大喜,眼中绿光大盛。 让他带人去强请秦可卿? 这可是天赐良机! 到时候少不得可以趁机揩油,甚至上下其手一番,尝尝那“神京勋贵第一美人”的滋味。 他当即点了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婆子,兴冲冲的领命而去。 …… 第153章 双钗交心天香楼,贾瑞扫荡宁国府 天香楼,二楼香闺。 所有的门窗都已紧闭落锁,甚至用桌椅顶住了。 尤氏面带愁容,陪坐在秦可卿身边。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平日里,两人关系其实并不算好,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疏离状态。 秦可卿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大奶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复杂。 “大奶奶。” “你为何要陪在媳妇这?大老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怪罪你。” “而且……他还没脸让你这个正房太太也陪客应酬吧?” 尤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随即咬牙切齿的哼道:“别提那个畜生!” “他现在简直疯了!” “这种丧尽天良、把自家女眷往火坑里推的事都做了出来。” “我宁国府几辈子的脸面,都被他给丢尽了!” “我……虽然是个没用的,但这一次,也绝不会再任由他摆布。大不了就是一死!” 自从上次沐浴时被贾瑞撞见。 她虽然羞愤欲死。 但得了贾瑞那些隐含承诺的话语后,尤氏的心态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只能忍气吞声、屈服于贾珍淫威。 此时心底里却是隐隐燃起一股反抗的火苗。 秦可卿奇怪的看了一眼尤氏,似乎对她的这种转变感到惊讶。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 看着尤氏,轻声问道: “大奶奶……是否已经和瑞大爷有了……” “啊?” 尤氏突然被秦可卿问得这般直接。 猝不及防下,脸顿时红到了颈根。 手足无措,慌乱羞涩的否认道:“没……没有!” “你……你别胡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的……” 只是这句话到最后,声音小得连蚊子都听不见,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 上次她赤身被贾瑞看光摸光,还被搂在怀里安慰…… 对于她这种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的传统妇人来说,这跟失了身也没什么两样了。 秦可卿见状,抿嘴一笑,神情中带着几分淡然。 “大奶奶不必介怀。” “实不相瞒,媳妇……早已经是瑞大爷的人了。” “如果大奶奶也倾心于瑞大爷,媳妇心里……只会高兴,绝无半分他念。” 秦可卿仿佛已卸下所有包袱。 拉着尤氏的手。 叹道:“大奶奶,你还不明白吗?” “这宁国府,只要有那贾珍一日,便是藏污纳垢的魔窟,上下都不得干净!” “如今连那春楼淫局这般荒唐绝伦之事,他也干得出来。” “若无瑞大爷护着,你我迟早要被拖进那污泥潭里,万劫不复!” 尤氏闻言心中狠狠一颤。 其实,昨日贾珍喝醉了酒,确实在她面前透露一丝口风。 说是只要价钱合适,让她这个正房太太也去抛头露面应酬…… 想到这里,尤氏不禁悲从中来。 双眸微微泛红,垂首不语,只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 秦可卿见状,轻轻靠着尤氏坐下。 软语温言道:“大奶奶今天这番相陪之情,媳妇感激不尽。” “刚才媳妇说的话,绝非戏言。” “只要大奶奶也对那瑞大爷有意,媳妇愿意撮合。” “你我二人若能共侍于他,日后在这吃人的宁府里,也好有照应,有个盼头……总好过被那畜生糟蹋了强!” 尤氏被秦可卿这番露骨的话语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但那一双手却没有抽回来,反而握紧了秦可卿的手。 秦可卿见状,便知尤氏心中已然有意。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猛烈的拍门声骤然响起,震得门窗簌簌作响。 “开门!快开门!” “蓉大奶奶!大老爷有请!” 正是那贾蔷带着人来了。 他在门外带着几分轻薄之意喊道:“我的好嫂子,你就别装了!” “你和那贾瑞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陪谁不是陪呢?” “爽爽快快的出来吧,别让我难做。” 秦可卿与尤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愠怒。 秦可卿走到门前,冷冷斥道:“滚!” “回去告诉贾珍那个畜生!我秦可卿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尤氏也怒道:“蔷哥儿。你这没良心的种子,帮着你那畜生大爷逼迫自家嫂子,你就不怕遭雷劈吗?” 门外的贾蔷被骂脸一阵青一阵白,眼中凶光毕露。 “好!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给我撞门,把人给我绑也要绑去。” 眼看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就要撞门而入。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蔷二爷!蔷二爷!不好了!” “外面冲进来了大批西厂番子,把府内所有出口都堵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 贾蔷闻言大惊失色。 西厂?那贾瑞怎么来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抓秦可卿,带着人急忙往楼下跑。 屋内的秦可卿和尤氏听到这消息,却是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瑞大爷……真的来了!” …… 宁府大门口。 贾雨村此刻正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他本想赖家抄了之后,便立刻脱身。 谁知刚出门,就被西厂的番子挟住带到了这里。 最要命的是,贾瑞还对外高调宣扬。 说是“顺天府和西厂协同办案”。 这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西厂身负钦命,可以直闯勋贵府邸。 但他顺天府只是京畿衙门,理论上是没有权限搜查宁国府这等敕造国公府邸的。 贾瑞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逼着他彻底得罪一众勋贵。 “贾副千户!这……这不合规矩吧?你还是让本官回去吧……” 贾雨村苦着脸想求情。 贾瑞却根本不理他,只拉住他的胳膊。 径直走进了宁国府大门,直奔那别院而去。 宁国府别院。 此时,这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正在寻找欢作乐的勋贵纨绔们,见到大批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破门而入。 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裤子都来不及提,便想趁乱逃走。 然而,整个别院都被白玉堂带人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理国公府的柳彪,仗着自己国公府嫡子的身份。 衣衫不整的跳出来,指着众番子大声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 “也不看看爷是谁!我是理国公府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这?都给我滚开!不然小爷明天就去宗人府告状。” 只是他这番威胁,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子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把兵器逼近了几分。 贾珍也是又惊又怒,更是慌乱。 这种聚众淫乱的赌局,若是被捅到言官御史那里。 虽不至于杀头,但一个“德行有亏、辱没祖宗”的罪名扣了下来,他的爵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要圈禁。 就在这时,贾瑞拉着一脸死灰的贾雨村,大步走了进来。 贾珍一见贾瑞,咯噔一下,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待看到后面跟着的贾雨村,他顿时怒火中烧。 指着贾雨村大骂道:“贾雨村!”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若非我贾家举荐,你能有今天的起复吗?” “如今你竟来我宁国府摆弄是非、落井下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贾珍这一骂,其他勋贵子弟纷纷神色不善的看向贾雨村。 心里都记住了这厮的名字,待回去就向自家老爷子告状。 贾雨村郁闷至极。 他根本就不想来趟这趟浑水。 可被贾瑞拿捏,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黑着脸一言不发。 贾瑞冷冷扫视了一圈那些衣衫不整的勋贵子弟。 “本官念在你们大多是年少无知,受人蒙蔽的份上,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场所有的赌资银钱,尽数罚没!” “每个人立即写一份下供状,说明今晚参加的所有情况,包括是谁组织的、有些什么项目,并签字画押!” “写完的,本官就放你们走。” …… 第154章 逼供状西厂震勋贵,废族长贾瑞定宁府 “什么?” “要我们写供状?还要签字画押?” 在大厅内的众勋贵纨绔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西厂手里吗? 柳彪第一个不干了。 跳脚怒喝道:“放屁!” “我们绝不会写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在座的哪个不是神京城勋贵圈里有头有脸的?你敢动我们根汗毛试试?” “识相的快放我们走,要不,我们这些勋贵世家联合起来,定要让你西厂吃不了兜着走!” 其他勋贵纨绔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跟着起哄叫嚣。 贾瑞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挥手,指着叫得最欢的柳彪。 “来人。” “给我拖下去,打十板子。” “让他清醒清醒。” “是!” 老邢当即带着几个番子如狼似虎的冲上去。 一把将柳彪按翻在地,扒下裤子。 “你敢!我是理国公府……啊!” 啪啪啪! 沉重的棍子狠狠落下,每一棍都打得皮开肉绽。 柳彪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渐渐变成了惨叫求饶,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哼哼声。 在场所有勋贵纨绔都噤若寒蝉。 一个面色惨白,再无一人敢出声。 贾瑞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 “现在,还有谁不想写的?” 众人哪里还敢废话? 纷纷抢着要纸笔,生怕慢了一步还要挨板子。 在供状里,他们自然是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贾珍头上。 只说是受了贾珍的诱骗才来的。 甚至还详细写明了贾珍如何允诺让秦可卿、尤氏出来陪客等等不堪入目的细节。 收齐了这些供状。 贾瑞又转头看向贾雨村,让人递过纸笔。 淡笑道:“贾大人,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 “麻烦你也写一份‘协同办案、目击现场’的文书,同样签字画押吧。” 贾雨村脸色铁青。 但在贾瑞那冰冷的眼神下,畏惧西厂查他老底。 只能咬着牙,颤颤着手写一份协同文书。 待打发走那些灰头土脸的勋贵纨绔和贾雨村后。 偌大的别院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以及被番子团团围住的宁国府众人。 贾瑞缓缓走到贾珍面前,望着这张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的青紫色脸庞。 淡淡道:“珍大爷。” “闲杂人等都走了。” “接下来……该好好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 宁国府,正堂。 气氛凝重。 平日里只有年节祭祖才会聚得这般齐整的贾家八房有头有脸的爷们,此刻全都到了。 荣国府那边,贾赦、贾政,乃至贾母都请了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贾母另一侧的贾代儒。 这位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老儒。 如今凭着御赐同进士的身份,更仗着孙子贾瑞威势。 赫然已成了贾氏宗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堂下,贾珍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两边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子,俨然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众族人传阅着那叠厚厚的供状,看着上面那些勋贵子弟不堪入目的招供。 一个个脸色铁青,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也没想到。 身为堂堂族长的贾珍,竟然为了敛财,在自家国公府后院开设这等伤风败俗的淫局。 甚至还要逼迫儿媳妇出来接客!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贾代儒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的拐杖戳得地板咚咚响。 “列祖列宗在上!我贾家虽是武勋,但也注重礼法,如今竟然出了这等……这等丑事。这让我们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祖宗!” 贾政更是一脸铁青、面如猪肝。 他素来以清流自居,最重名声。 此刻只觉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这等丑事若是传扬出去,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或是捅到宗人府去,你这宁国府的爵位还要不要了?咱们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便是宫里的娘娘,怕是都要受你的牵累。你这是要毁了贾家的根基啊!” 贾珍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只是身子抖如筛糠。 贾母坐在上首,满脸的疲惫。 今日先是赖家被抄,紧接着宁府又爆出这等惊天丑闻。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长叹一声,转头看向一直端坐喝茶、神色淡然的贾瑞。 缓缓道:“瑞哥儿。” “你是西厂的官,这事儿也是你查出来的。依你看……这事该当如何处置?”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贾瑞身上。 贾瑞放下茶盏。 淡淡道:“此事性质恶劣,我怕是也兜不住。” “我的意见,自然是将人证物证一并上奏朝廷,交由宗人府与礼部甚至刑部,依律严办。”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贾珍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差点瘫软在地。 若是交由朝廷发落,那不仅爵位必削,搞不好还要被圈禁,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贾赦虽平日里混账,但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见状忙劝道:“瑞哥儿,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此事尚有回旋余地,何苦要闹大?若是宁府倒了,咱们荣府也是独木难支。整个贾氏一族怕是都要倒霉。” 贾政也急道:“是啊,瑞哥儿。那些勋贵子弟虽写了供状,但他们也都怕自家名声受损,未必敢声张。贾雨村那边,我去封书信打点一二,料想他也不会生事。” “还请瑞哥儿高抬贵手,将此事压下,保全我贾家几辈子的清誉。” 贾瑞依旧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贾母见状,知道贾瑞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寻常长辈的话未必肯听。 便转头看向贾代儒,语带恳求。 “代儒兄弟,你是瑞哥儿的亲祖父。为了咱们贾家的脸面,你也劝劝瑞哥儿吧。” 贾代儒本就极要面子,宗族观念亦刻在骨子里。 闻言当即对贾瑞道:“瑞儿,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你需三思而行,若是能遮掩,还是尽量遮掩一番才是。” 贾瑞沉吟片刻。 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贾珍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老祖宗和祖父都开了口,诸位叔伯也这般求情……” “也罢。为了我贾家的脸面,我可以压下此事。” 众人闻言,刚松了一口气。 却听贾瑞话锋一转。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有几件事,需得按我说的做。” 贾政忙道:“哪几件?瑞哥儿尽管说。” 贾瑞目光如刀,直刺贾珍。 “第一,珍大哥德行有亏,已不配再做这贾氏族长,更不配执掌宁国府。” “即日起,卸掉族长之位!并立刻去城外玄真观,随敬大老爷清修,修身养性。无事……不得再踏入宁国府半步!” …… 第155章 贾珍流放玄真观,双姝掌权宁国府 “什么?你休想!” 贾珍闻言猛的抬起头。 眼睛赤红,急怒攻心下竟跳了起来。 “贾瑞!你敢打我宁国府的主意?” “我是朝廷敕封的三品威烈将军,这爵位是祖宗传下来的,你凭什么赶我走?我定不与你甘休!” 让他去玄真观跟那个一心修道、冷血无情的老爹待在一起。 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是清修吗?那是坐牢! 贾瑞冷冷看着他,眼神如看一只蝼蚁。 “不答应?好啊。” “那咱们就公事公办。这供状明日一早便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聚众淫乱赌博,逼迫命妇,甚至意图结党……” “到时候,你这三品威烈将军,怕是要直接贬为庶人。” “你说,若是到了那一步,敬大老爷是会保你,还是会……直接打死你清理门户?” 贾珍闻言,脸色瞬间一滞。 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父亲了。 贾敬虽然修道,但却是个极度冷血之人。 若是知道自己把爵位作没了,绝对会亲手劈了他。 大堂内一片死寂。 贾母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意味深长的问道:“依瑞哥儿之见,若是珍哥儿去了城外……这宁国府,该交由谁打理?” 众人的目光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都觉得贾瑞这般雷霆手段,分明是要将宁国府收入囊中。 可贾瑞毕竟是旁支,若是强占,于理不合。 贾瑞却神色坦荡。 淡淡道:“宁国府,自然还是宁国府的人打理。” “我看,便由尤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婆媳二人一并打理即可。” “她们二人虽是女流,却也知书达理,定能守好这偌大的家业。” 贾瑞此言一出。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心中大定。 推尤氏和秦可卿出来? 这倒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只要爵位还在宁府这一支,谁管家倒不重要。 贾母当即点头,生怕贾瑞反悔。 “如此最好!” “来人,快去将珍哥儿媳妇和蓉哥儿媳妇叫来。以后这宁国府,便由她们当家!” “政儿,回头你去一趟玄真观,跟敬大老爷说明原委。想必他也不会有异议。” 贾政连忙点头应下。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贾家颜面,又保住了宁府爵位。 宁府也没落到外人手里。 除了贾珍如丧考妣,大家可谓是皆大欢喜。 片刻后,尤氏和秦可卿被请到了正堂。 当听到贾瑞的安排。 由她们婆媳二人执掌宁府,且贾珍被“流放”出府时。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只要贾珍那个畜生不在府里,再有贾瑞在背后撑腰。 她们便能扫清这府里的乌烟瘴气,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尤氏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带着秦可卿恭恭敬敬的给贾母、贾代儒等长辈行礼。 “媳妇……定当和儿媳竭力持家,不负长辈厚望。” 见大局已定。 贾瑞忽然面色一沉。 厉声喝道:“带上来!” 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拖死狗一般。 将五花大绑的贾蔷拖了进来,重重扔在地上。 贾蔷此时脸色惨白,发髻散乱。 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俊俏轻浮模样,只惊恐的看着贾瑞。 “瑞大叔!饶命!饶命啊!我也是听命行事!” 贾瑞看着他,声音淡淡。 “此子不但煽动组建那等下流的春楼淫局,更是丧尽天良,带人逼迫宁府主母、少奶奶去做那等遗羞当世的淫乱之事。” “简直是猪狗不如,坏我贾家门风的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贾瑞转头看向贾珍。 冷冷道:“珍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珍此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一听这话,哪里还管得了贾蔷? 巴不得有人替自己背这口黑锅。 他当即指着贾蔷,义愤填膺的骂道:“不错!正是这畜生!” “是他一力怂恿,说是能赚钱补亏空。我也是一时糊涂,被这孽障蒙在鼓里。” “千错万错,都是这畜生的错!” “大爷!你……” 贾蔷难以置信的看着贾珍。 “既如此……” 贾瑞直接挥手下令。 “拉下去。” “就在这院子里,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贾赦、贾政等人一听才“二十板子”,都觉得贾瑞还是手下留情了,便也没人吱声。 然而,那些西厂番子见贾瑞眼中杀机隐现,当即心领神会。 要知道,厂卫的廷杖那是有大讲究的。 若是不想让人死,那是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看似声势骇人,实则全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 若是想弄死一个人…… 那板子看着落得轻,实则暗劲透体,专门震碎内脏。 打完之后,皮面上只有些许红肿,人却已经没救了。 此刻,众番子心领神会。 “是!” 两人像拖死狗一样将贾蔷拖到院中长凳上按住。 啪!啪!啪! 院子里响起了沉闷的板子声。 那板子落下时看着轻飘飘的,既没见血,也没见皮肉翻卷。 贾蔷一开始还惨叫两声,喊着“大爷饶命”。 可没打到十下,那叫声便戛然而止,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闷哼。 二十板子打完。 一名番子进来,单膝跪地,面无表情的禀报。 “启禀大人。” “犯人身子骨太弱,吃痛不过……已然没气了。” “什么?” “死……死了?” 大堂内,贾家众人不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少人甚至惊得站了起来。 才二十板子?就打死了? 贾珍看着院子里贾蔷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冒,牙齿都在打颤。 他知道,贾瑞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在告诉他:若是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秦可卿和尤氏见状,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异彩连连。 有贾瑞这般雷霆手段震慑。 往后这宁国府上下,谁还敢对她们这两个女主子有半点不敬? 贾瑞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 “身子骨这么弱,也敢行此恶事。” “拖出去,去贾家祖坟里找个地方随便葬了吧。” 这一刻,整个宁国府正堂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贾瑞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敬畏。 …… 黄昏时分。 贾族众人散去。 贾珍如同丧家之犬,只带了几件衣裳,一应金银玩物皆不得动。 被两个番子押着,带上了马车。 由贾政亲自带领,前往城外玄真观。 平日里那些助纣为虐的贾珍心腹奴才也被一一揪出。 要么直接打死,要么赶出府去。 秦可卿与尤氏站在大门口,目送押着贾珍的马车远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悄悄握住了对方的手。 贾珍一去,宁国府天清气朗。 两女心头再无压抑。 看向贾瑞的目光充满了灼热和异样。 …… 第156章 得到弹指神通 宁国府,天香楼。 贾瑞坐镇前厅,处理完宁国府相关事宜的手尾。 待到夜色降临,原本正欲回家。 忽见秦可卿贴身丫鬟宝珠又来传讯,说是邀贾瑞去天香楼一会。 贾瑞心道今日贾珍等人已除,想必秦可卿必然欢喜。 急着要见他,一叙衷肠。 便来到了天香楼,推开那扇沉香木雕花的房门。 屋内红销帐暖,地龙烧得极旺。 秦可卿一袭轻薄的藕荷色纱衣,早已等候多时。 见贾瑞进门,她美眸一亮。 顾不得矜持,冲上来一头扎进贾瑞怀里。 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冤家……” “你当初和奴家说,要把宁国府清洗干净,让奴家堂堂正正执掌这宁府。奴家那时只当你是贪图奴家身子,在哄奴家开心……” “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贾瑞感受着怀中佳人的颤抖与依恋。 反手关上门,抱着秦可卿走到那张鎏金雕花拔步大床边坐下。 顺势将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放在自己腿上,轻抚着她的秀发。 笑道:“贾珍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废物,要除掉他并不难。” “倒是那个一直躲在城外玄真观修道的敬老爷,恐怕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彻底掌控这宁府。” “可儿,你对那敬老爷,可有了解?” 秦可卿慵懒的靠在贾瑞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着圈。 沉思道:“我对那敬老爷也不熟。我嫁进来时,他便已经在玄真观修道,一年到头几乎从不回府。” “不过有一点……那贾珍平日里无法无天,但对敬老爷却是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还有,他身边有个叫焦大的老仆。听贾珍父子私下里说过,这老头子当年是随宁府老太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似是……身手十分了得。” 贾瑞微微点头。 想不到原著中那个醉骂“扒灰”的失势老仆焦大。 在这个被他改动的红楼世界里,竟是贾敬的贴身护卫,且多半是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和权势,倒也不太顾忌这俩主仆。 正思索间,却觉怀中人儿身子发烫。 一双玉手已环上他的脖颈。 秦可卿面泛红晕,眼波如丝。 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冤家……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如今宁府已经没了那些讨厌的人,以后……奴家要你每晚都来。” 贾瑞见这尤物动情,哪里还忍得住? 刚要将她放在床榻上。 “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尤氏的声音。 “蓉哥儿媳妇……你还没睡下吧?” “关于府里那几本旧账,我有几桩事……想和你再商议下。” 贾瑞动作一顿,不由看了秦可卿一眼。 这种时候被尤氏撞见,终究有些尴尬。 不料秦可卿却是眼波流转,狡黠一笑。 她从贾瑞腿上跳下来,理了理云鬓。 竟是大大方方的走过去将门打开,一把将门外的尤氏拉了进来。 “大奶奶来得正好!” “瑞大爷正等着你呢!” “啊?” 尤氏猝不及防被拉进屋内,一抬头便见贾瑞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又见秦可卿衣衫微乱、满面春情,哪里还不知道这两人方才在做什么? 她顿时面红耳赤,慌乱得手足无措,转身便要走。 “我……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且聊,我这便走……” “大奶奶往哪里走?” 秦可卿一把拉住尤氏的手臂。 凑到尤氏耳边。 软语轻声道:“大奶奶,咱们白日里不是说好了吗?要在这宁府立足,非得靠那冤家不可。” “在那冤家面前,我们从此便是姐妹!” “姐姐若是走了,岂不辜负了我一片心……” 这番话把尤氏说得面泛红晕,娇羞异常。 她想走,腿却像是灌了铅。 想留,又觉得臊得慌。 只能低着头,轻轻推了一下秦可卿。 “你这蹄子……也不害臊……” 秦可卿见火候差不多了。 便又对贾瑞笑道:“我刚想起一件事还未曾处理,这便去处理下。瑞大爷和姐姐聊聊,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轻笑一声,径自出了房门,顺手把房门带上。 尤氏想不到秦可卿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内,顿时大羞。 不知该怎么面对贾瑞。 贾瑞看着尤氏那含羞带臊的模样。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晚在浴桶旁撞见的雪腻景色。 这尤氏虽不如秦可卿妖媚绝色,却有一种成熟妇人独有的丰腴与温婉。 更兼常年守活寡养出的那股子禁忌气质,当真诱人。 他心中一动,缓缓上前。 伸手拉住了忐忑不安的尤氏。 …… 红销帐暖,烛火莹莹。 天香楼那张宽阔的鎏金拔步大床上。 纱幔低垂、隐隐而动。 尤氏一生谨守妇道,与贾珍早已是有名无实。 在这等事上,竟是生涩得如同少女一般。 倒是还要贾瑞引导着成就好事。 直到鸡鸣天亮,方才云收雨歇。 就在这时,贾瑞眼前虚空微微震荡,几行淡金色的文字再度浮现: 【触发特殊事件:逆转副册金钗尤氏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弹指神通》(地级绝品)(大成境)】 注:指力通神,可破万法,不仅是远程暗器绝学,更是点穴截脉之无上法门。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当前八品)】 【当前境界突破:先天九品(中阶)】 …… 第157章 既然暗通鞑子,那就都别走了 西厂官署。 贾瑞来到衙门。 刚一落座,白玉堂和吕秀才便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大人。” “昨日查抄赖家,审讯之后,我们还查出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哦?” 贾瑞端起茶盏,饶有兴致道:“说说看,是什么?” 在他看来,赖家那群人进了西厂大牢,就是死人了。 只是这等查抄豪奴的案子。 虽然油水足,但以他目前副千户的身份,确实算不上什么能加官进爵的功绩。 飞鱼服上也添不了剑纹。 若是有什么其他发现,倒也算意外之喜。 白玉堂道:“大人,那几个跟着赖尚宁、意图绑票府上晴雯姑娘的武夫,经过兄弟们一夜的‘招呼’,终于招了。” “他们并非寻常打手,而是幽州大派天龙门的外门弟子!” “天龙门?” 贾瑞眉头微微一皱。 没记错的话,当初那个在京兆盟被他斩杀的龙禁尉三纹百户谢飞,似乎正是这天龙门的弟子。 吕秀才在一旁补充道:“正是。” “这天龙门位于幽州山海关一带,乃是北方武林的魁首之一。虽不及天下七大宗门底蕴深厚,但其门徒众多,不可小觑。” 贾瑞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管他什么门。既然敢把爪子伸到我府里,绑我的女人,那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大人,他们不仅仅是绑票这么简单。” 吕秀才神色肃然。 “我们随后对赖尚宁和赖尚荣用了重刑。那赖尚荣受刑不过,吐出了一个惊人消息。” “那天龙门此番派人来京,表面上是与赖家叙旧,实则是早已暗中勾结。” “他们意图通过赖尚荣手中的大兴县令之权,控制大兴县的水运码头。” “目的……是将那些粮草、铁器、盐巴等物资,通过运河秘密北运至山海关,再转运出关!” “而这批物资的买家……正是关外的后金鞑子!” “什么?” 贾瑞闻言,瞳孔猛的一缩,豁然起身。 后金鞑子! 这个词,对于大夏朝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意味着血海深仇与巨大的耻辱。 当年,太上皇好大喜功,御驾亲征。 结果惨败,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成就了耻辱至极的“北狩”之行。 而且当时执掌京营的贾代化,也是在那一战全军覆没。 只身被那焦大从死人堆里背了回来。 从此贾家便彻底失势,在军中的影响力也日渐衰落。 那一战后,大夏元气大伤。 被迫放弃辽东大片沃土,退守山海关。 而那后金则是如日中天,时常陈兵关外耀武扬威。 甚至绕道北境草原,入关打草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这赖家和天龙门,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勾结后金鞑子,走私资敌? “好大的狗胆!” 贾瑞眼中杀机暴涨,整个官署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经不是私怨了,这是通敌叛国!” 赖家自然是死定了,那天龙门却是有点鞭长莫及。 吕秀才见自家大人动了真怒,连忙继续汇报道。 “大人,还有一事。” “据供词交代,那天龙门这次并非只来了几个外门弟子。他们还派了好几名内门精英弟子入京,负责居中联络。” “而那几个内门精英弟子……目前正由龙禁尉的人负责接待,就在神京城内。” “龙禁尉……” 贾瑞双眸微眯,指尖那股锐利的劲气隐隐吞吐。 龙禁尉,天子亲军,却与这通敌的天龙门不清不楚。 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啊。 他猛的一挥袖袍,站起身,声音冷冽如刀。 “传令!” “找到那几个天龙门内门精英弟子!”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 神京城,醉仙楼。 二楼视野最好的“太白阁”雅间内,推杯换盏,酒气熏天。 席间坐着七八条大汉,皆是气息彪悍之辈。 其中三人身着龙禁尉的百户飞鱼服。 另外四人则身穿统一的黑色武士劲装,气势不凡。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黑衣青年。 此人容貌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他举着酒杯,虽在饮酒。 周身却隐隐有一股真气鼓荡,显然是这群人中修为最高之人。 一名满脸横肉的龙禁尉百户端起酒杯。 满脸堆笑的吹捧道:“汪少侠,这一杯,兄弟敬您!” “这回您亲自入京,那是咱们龙禁尉的福气。” “听镇抚使大人的意思,只要您愿意,这副千户的位子,那是板上钉钉的。” 边上一名黑衣弟子傲然附和道: “那是自然,汪师兄乃是我天龙门内门大师兄。” “堂堂先天九品中阶的高手,更是名列天骄榜第十五位的绝顶天骄。” “放眼这神京城年轻一辈,除了那位有些名气的西厂贾瑞,怕是没人能入得了汪师兄的法眼!” 原来那为首黑衣年轻人正是幽州大派天龙门内门大师兄汪锋。 汪锋见众人吹捧,矜持一笑,饮尽杯中酒。 摆手道:“诸位谬赞了。” “我这点微末道行,在门中也不过是尚可罢了。要说真正的天骄,还得是小师妹。” “她虽年幼我几岁,却已得师父真传,位列天骄榜第十。” “这次若非为了闭关突破,准备在年后洛阳举办的‘宗门天骄大比’上一鸣惊人,为我天龙门争光,这次她定也是要一起来神京城的。” 提到小师妹,天龙门诸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骄傲之色。 天龙门掌门韩破军之女韩真真,自幼天赋异禀。 武道进境极快。 小小年纪已然快到先天九品高阶,天龙门弟子中第一人。 且容貌秀美,有北境之花的美誉。 据说还和江南第一世家甄家的某房子弟订了亲。 声势可谓如日中天。 这次若非为了闭关突破,韩真真定是要和众人一起来这神京城玩玩的。 那龙禁尉百户极有眼色。 连忙夸赞道:“那是那是,贵门韩骄女能与江南甄家联姻,日后必然显贵非凡。” 要知道那甄家乃是江南第一世家。 家主甄应嘉官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督办皇家在江南之地的采办与织造等一应事项。 甚至还统筹江南盐、茶等赋税调度,可谓掌尽东南之财。 在宫中更有甄老太妃乃至太上皇这等巍峨靠山。 天龙门能与甄家攀上姻亲关系,自然让龙禁尉不敢小觑。 汪锋听到韩真真与江南甄家子弟联姻这等话。 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如常。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了正事上。 汪锋放下酒杯,脸色微沉。 冷声道:“我们此次前来,还有一重要目的,便是关于我那谢飞师弟被杀一事。” “听说杀他的正是那风头正劲的西厂副千户贾瑞?” 那龙禁尉百户叹了口气。 恨恨道:“不错,正是那厮!” “汪少侠有所不知,那西厂如今嚣张得很。” “当初咱们龙禁尉派谢百户去联络京兆盟,控制大兴县的水运码头。” “谁知那西厂横插一杠子,不仅派贾瑞杀了谢百户,还扶持那个什么‘金刚帮’把持了码头。” “如今那码头已是西厂的地盘,咱们龙禁尉虽然眼馋,但那贾瑞深受万贵妃宠信,咱们也不好明着去抢。” 汪锋眼中杀机一闪,手中酒杯“咔嚓”一声捏出一道裂纹。 天龙门原本也准备暗中推动龙禁尉把控水运码头,方便他们行事。 不料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哼!西厂贾瑞……” “敢杀我天龙门的人,这笔账,我汪锋迟早要跟他算个清楚。” …… 第158章 弹指神通惊四座,天山折梅破万法 就在几人觥筹交错之时。 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斥骂声。 “滚!滚出去!” “你这烂酒鬼,没钱也敢来醉仙楼喝酒?” “再敢来混吃混喝,打断你的狗腿。” “砰” 一个浑身酒气、衣衫褴褛的身影。 被几个强壮的伙计像扔垃圾一样,重重的丢到了大街上。 那人蓬头垢面,满身污泥。 趴在地上,却还死死抓着一个酒壶不放。 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酒……给我酒……” 二楼雅间,汪锋等人被吵了兴致,纷纷推窗下望。 其中一个龙禁尉百户定睛一看。 忽然指着那乞丐般的人影,哈哈大笑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龙禁尉昔日的第一天骄,沈炼沈百户吗?” 众人闻言一惊,仔细看去,果然是那沈炼。 只不过,曾经那个绣春刀出鞘必见血、孤傲不可一世的冷面刀客,如今却成了一个废人。 自从皇城比武被贾瑞用龙爪手废了手臂筋脉,又拍散了丹田真气后。 沈炼便彻底废了。 龙禁尉北镇抚使钱彬是个势利眼,见他没了利用价值,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啧啧啧……真是条丧家之犬啊!” 先前那龙禁尉百户满脸轻蔑,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感。 当初沈炼在龙禁尉时,孤傲不群,从不正眼看他们这些同僚。 如今落魄至此,正好痛打落水狗。 “沈百户!想喝酒是吧?” “来来来!昔日同僚一场,兄弟请你喝!” 那龙禁尉百户狞笑一声。 端起桌上一杯残酒,对着楼下沈炼的脑袋就扔了下去! “哗啦!” 冰冷的酒水和酒杯,劈头盖脸的砸在沈炼头上。 楼上众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好酒!好酒!” “沈炼,还不快谢谢你张大哥赏酒喝?” 沈炼趴在地上,被酒水浇得浑身一激灵。 他呆滞的抬起头,颤抖着手。 竟是真的去拿地上那只混着泥沙酒水的酒杯。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凭空伸出,稳稳的握住了沈炼的手腕。 从他手上拿过那只沾满泥水的酒杯。 语气温和:“这酒,不干净。你要喝酒,我请你。” 沈炼身子猛的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蓬乱的头发,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令他难忘的脸。 一身白底青纹飞鱼服,外披黑色大氅,神情冷峻。 正是贾瑞。 那个亲手废了他,将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的男人。 沈炼那张原本冰冷麻木的脸上,瞬间涌现出痛苦、羞愧、愤恨等无数复杂的神色。 他嘴唇哆嗦着。 终于怒吼一声,踉跄着爬起来,向外掩面而逃。 无颜面对贾瑞这个昔日的对手。 贾瑞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怜悯。 当初在皇城广场擂台上,这沈炼何等意气风发。 那一手凌厉至极的刀法,便是他也不能轻松应对。 想不到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他对身旁白玉堂等人点点头,示意他们追上去跟住那沈炼。 自己缓缓抬头,双眸冷冷刺向二楼窗口的汪锋和龙禁尉等人。 “铮!” 贾瑞屈指一弹。 手中那个酒杯仿佛被强弓劲弩射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化作一道残影,直射二楼。 正是弹指神通。 那刚才泼酒的龙禁尉百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 “砰~” 酒杯精准无误的砸在他的胸口,瞬间粉碎。 “啊!” 那龙禁尉百户惨叫一声。 连哼都没哼,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当场昏死。 楼上众人顿时大哗。 汪锋瞳孔猛的一缩,面露凝重之色。 好强的指力! 隔空数丈,劲力丝毫不减。 这人的内力……深不可测! 贾瑞带着一众番子,一步步走上二楼,直接闯入了雅间。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刀,冷冷扫视着那天龙门几人。 那剩下的两名龙禁尉百户一见是贾瑞,吓得腿都软了。 这可是连续狠狠打击了他们龙禁尉的狠人。 上次皇城外擂台一战,更是将龙禁尉两名天骄百户官打的一死一残。 “贾……贾副千户!” “咱们龙禁尉也不是好惹的,今日我们在此宴客,你……你休要太过分。” 汪锋却是推开众人,上前一步,眼中杀意涌动。 “你就是那个杀了我师弟谢飞的贾瑞?” 贾瑞也不搭话,只向前踏出一步。 一股恐怖的皇道真气威压瞬间爆发,如泰山压顶般罩向汪锋。 汪锋只觉呼吸一窒,不由大惊失色。 他也是天骄榜上排名前列的人物,心气极高。 当即大喝一声:“看拳!” 他运起毕生功力,一招“摧城拔寨”,拳风如雷,直取贾瑞心口要害。 天龙门的内劲有独到之处,最擅长破硬桥硬马的功夫。 贾瑞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拳风扑面,他才倏然探出右手。 五指如莲花绽放,似慢实快。 看似拈花拂柳般轻柔,实则暗含了六路无上擒拿精髓。 正是那充满着一股逍遥凌厉气息的天山折梅手。 “嗡~” 一声气劲震荡。 汪锋那刚猛无俦的拳劲撞上贾瑞的指尖,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化得干干净净。 “什么?” 汪锋惊觉不对,急忙变招。 化拳为爪,使出天龙门的擒拿绝学“苍龙探爪”,锁向贾瑞的咽喉。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在他这几乎可以化尽天下任何武学的天山折梅手面前玩擒拿? 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手腕一翻,三指如铁钩般精准扣住汪锋的脉门。 咔嚓! 一声脆响,汪锋的腕骨瞬间寸裂! “啊!” 汪锋痛吼一声,凶性大发。 他不退反进,抬腿横扫。 腿法带着天龙门特有的刚猛劲道,如铁鞭般扫向贾瑞腰间。 贾瑞面不改色,左手顺势向下一捞,轻描淡写的锁住了他的膝弯。 右手如刀,斜削而下,直击肋下!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汪锋的两根肋骨应声断裂,膝盖更是被那一捞之力卸脱了臼。 “这……这是什么功夫?” 汪锋拼尽最后一点气力,身形急退,想要脱离贾瑞那可怕的擒拿范围。 “想走?晚了。” 贾瑞冷哼一声,伸手凌空虚抓,随即猛的一拧。 咔嚓! 汪锋的脚踝骨在一股无形劲气的牵引下,应声碎裂。 噗通! 这位排名天骄榜第十五、天龙门的大师兄,就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痛苦的抽搐着。 前后不过三招! 他毕生所学的拳脚功夫,在这神妙莫测的天山折梅手面前,竟挡不了一下。 这门逍遥派的绝学,包纳天下武学招式。 任你千变万化,皆能化入这六路折梅手之中,破尽一切攻势。 修为越高,领悟越深。 在近身短打的领域,几乎便是无敌的。 贾瑞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满脸惊恐、如见鬼魅的汪锋及其他天龙门弟子。 对身后的番子淡淡道:“锁了琵琶骨,带回西厂!” “我要好好审审这帮通敌叛国的贼子!” …… 第159章 请监军剑指天龙,续断脉恩收沈炼 西厂官署。 贾瑞和黄锦一起,来到吕芳的副督主官署,将一份供词放在吕芳案桌上。 “吕公公。” 贾瑞躬身道:“那些被抓的天龙门内门弟子已招供,天龙门长期勾结关外后金鞑子。 私运粮铁盐巴等违禁物资,从中牟取暴利,资敌叛国,罪不容诛。” 吕芳看着那份供词,眉头渐渐蹙起。 “龙禁尉可有参与?” 贾瑞摇头:“以目前掌握的信息和供词,龙禁尉暂无深入参与暗通后金。不过……暗中首肯恐怕是有的。” 吕芳点点头。 又缓缓道:“那天龙门势力不小,在幽州一带根深蒂固。” “又地处山海关附近,与后金鞑子地盘犬牙交错,形势极为复杂。” “咱们西厂如今虽然架子搭起来了,但人手毕竟有限。” “若是倾巢而出远赴幽州,神京这边怕是要空虚。”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天龙门似乎和江南甄家搭上了关系……” 听到江南甄家这名字。 边上的黄锦都面露凝重甚至畏惧之色。 这江南甄家绝不好好惹。 自家督主雨化田之前出京南下,亦是与这江南甄家有关。 吕芳沉吟良久。 又看着贾瑞道:“此事你待如何处理?” 贾瑞神色从容。 回道:“回吕公公。” “如今后金鞑子声势日盛,边关不宁,国事动荡。” “似天龙门这等投机骑墙、两头下注的势力,若不雷霆剿灭,日后必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属下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将天龙门连根拔起,杀鸡儆猴,震慑天下!” “此举既可扬我西厂之威,更可借势敲打龙禁尉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势力,让他们知道,这大夏的天下,究竟是谁在替皇上盯着!” “至于江南甄家,他们怕也是看上了天龙门地处山海关边境,与后金鞑子勾连方便,想两头下注罢了。” “我们若真能将天龙门斩尽杀绝,又拿出他们勾结后金的铁证。想必甄家也不敢冒头。” 黄锦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 忍不住道:“贾副千户,话虽如此。可据咱家所知,天龙门外门弟子不下两千,内门亦有上百好手。 那掌门韩破军据说更是实力不凡,门下还有数名先天境的精英。 就算咱家把玄武司的人全拉过去,若是硬碰硬,恐怕也……” 贾瑞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此事属下早有计较。” “我查过案牍库里的兵部驻防图,那天龙门寨堡所在附近,正好驻扎着幽州兵马司下辖的一支北地营,足有三千兵马。” “我等内廷厂卫,代天巡狩,向来便有监察边军之责。” “属下斗胆,请吕公公赐下钦命金牌令箭!准属下持牌前往,监军节制这三千北地营兵马,协同剿贼!” 吕芳闻言,沉吟片刻。 又皱眉道:“幽州兵马司一向武备松弛,吃空饷喝兵血是常事。” “且这北地营久驻天龙门寨堡附近,双方怕是多有利益勾连。” “你指望他们去剿天龙门?怕是还没到地头,消息就先漏光了。” 贾瑞拱手,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肃杀:“无妨。” “属下也不会完全指望靠这北地营去剿灭那天龙门。” “只是借这北地营‘搭个桥’做个掩护罢了。” “属下到时会视情况随机应变。” 吕芳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见这年轻人眉宇间英气勃发,胸有成竹,不由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这个贾瑞最难得的,便是那股一往无前的精气神。 正是西厂如今需要的最佳人才。 “既如此,咱家这便进宫,向万岁爷和贵妃娘娘替你请这一道钦命金牌令箭!” “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可出发。切记,若真事不可为,也不要勉强,以保全自身安危为重。” …… 贾瑞回到自己官署,一间静室。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那沈炼一脸颓废的瘫坐在墙角,胡子拉碴,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子。 那只曾经握刀如魔的右手,此刻软绵绵的垂着,仿佛一截枯木。 自从皇城擂台一战,被贾瑞废了手臂筋脉与丹田后。 他便从云端跌落泥潭,被龙禁尉像丢垃圾一样赶了出来。 终日借酒浇愁,如同行尸走肉。 上午在醉仙楼外,贾瑞等人遇到他。 终是不忍他这般沉沦。 因此便让白玉堂将其带回西厂。 沈炼抬首,见到贾瑞进来。 冷冷道:“贾大人……” “你把沈某带到这儿来做什么?” “若是为了羞辱我,看沈某如今这副像狗一样的潦倒模样……那你已经看到了,可以放我走了。” 贾瑞看着他,也不废话,径直踏前一步。 蓦地伸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沈炼那条被废的手臂。 “你……” 沈炼刚要挣扎。 却觉一股浩荡磅礴、炙热无比的真气。 顺着贾瑞的掌心,如江河倒灌般涌入他的手臂经脉。 “嗡!”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真气震荡。 九阳神功至刚至阳,更兼皇道气运的神奇修复之力。 那原本寸寸断裂、枯萎坏死的筋脉,竟在这股真气的冲刷下,一点点重新衔接、焕发生机。 紧接着,真气直冲丹田气海。 那原本被打散的丹田,如同破碎的瓷器被金泥修补。 不仅重新凝聚,更因这股精纯无比的外来真气洗礼,隐隐有了一种破而后立的坚韧与宽阔。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贾瑞缓缓收功,松开了手。 沈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颤抖着尝试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声。 那久违的力量感,那丹田内奔涌的真气…… 竟然回来了! 甚至比以前更强! 他猛的抬头,惊诧万分又狂喜异常的看着贾瑞。 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瑞看着沈炼沉声道:“我之前废了你,那是各为立场,公平决斗。” “如今我帮你重续断脉,修复丹田,是觉得以你的天赋,不该埋没在酒坛子里。” “这股真气留给你了,若是你能领悟一二,破境指日可待。” 沈炼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此时却是渐渐直起。 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 双曾经死灰般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 沉声道:“沈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贾瑞淡淡一笑。 伸出手:“我不要你的命。” “我只要你把刀磨快了。” “沈炼,振作起来,跟我们一起……在这乱世里,用手中的刀,斩出一片真正的天地来!” 沈炼看着那只手,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伸出手,重重握住了贾瑞的手掌。 “沈某定不辱命!” 贾瑞转头看向门外等候的白玉堂等人。 下令道:“传令下去。” “整顿人马,备好快马干粮。” “今晚,便直奔天龙门!” …… 第160章 缇骑奔袭北地营,监军震慑董天宝 幽州,山海雪原。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风雪中。 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破雪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大氅,内衬白纹飞鱼服。 这正是贾瑞亲率的西厂精锐。 为了打天龙门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骑着万贵妃从御马监调来的一千五百匹良马。 一人三骑,换马不换人。 从神京城到这里,八百里风雪山川,奔袭了三天三夜。 人已疲,马已乏。 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如出鞘利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吁!” 在一处背风的小山坡上,贾瑞勒住缰绳。 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身后大批番子纷纷勒马停下。 吕秀才摘下防风雪面具,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 大口喘着粗气,手中马鞭遥指前方那片隐没在风雪中的连绵营帐。 “大人!” “前方便是幽州兵马司下辖的‘北地营’大营了!” 贾瑞微微颔首。 目光透过漫天飞雪,冷冷注视着那座寂静的军营。 “这北地营的主将,底细可都摸清了?” 吕秀才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名册。 快速翻阅道:“回大人,情报司的兄弟早就查清楚了。” “这北地营都统名为董天宝,出身七大宗门之首的中州少林寺,练得一身横练硬功,武艺极高。” “此人原是幽州兵马司的一名总旗,因与关外后金鞑子征战中表现悍勇,且为人极善钻营,屡建战功。 数月前,这北地营前任都统在剿匪途中‘意外’遭遇马贼战死,这董天宝便顺理成章继任了都统一职,统帅这三千兵马。” 说到此处,吕秀才顿了顿。 “以上是兵部案牍库存档的详情。” “据咱们西厂暗中探查,这董天宝为人跋扈嗜杀,权欲极重。” “前任都统之死,疑点重重,怕是多半死在他手里,只是做得干净,并无实据。” “更有意思的是,这董天宝上任后,与天龙门过从甚密。那天龙门掌门韩破军为了拉拢他,甚至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他做填房。”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手中马鞭轻敲掌心。 “少林弟子?心狠手辣?还是天龙门的女婿?” “这董天宝……有点意思。” 他猛的一挥马鞭,声音穿透风雪。 “传令!” “全军直入大营,去会会这位董都统!” …… 北地营,辕门外。 风雪交加,守营的军卒正缩在岗楼里跺脚取暖。 忽听得大地颤动,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冲了出来。 “什么人?” “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只见那支黑色骑兵已冲至辕门百步之内,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反而从中左右一分,让出一条道来。 贾瑞策马而出,身后的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白玉堂紧随其后,高举着那面象征着皇权亲临的钦命金牌令箭。 运起丹田真气。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守军耳边响起。 “大胆!” “西厂钦命监军使贾大人在此!” “见金牌如见圣上!还不速速打开营门?” “西……西厂监军使?” 那守门的百户官看清了那金牌上的龙纹,以及那些番子身上令人胆寒的飞鱼服。 顿时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大夏祖制,内廷厂卫有代天巡狩、监察边军之责。 每逢战事,朝廷会视情况,向军中派遣内廷厂卫组成的各路监军使。 这监军使的权力极大。 上可斩杀违令将领,下可接管全军兵权,就连一军主帅都要受其节制。 当年太上皇北上御驾亲征。 便是由司礼监臭名昭著的掌印大太监王振担任几十万大军的总监军使。 结果那王振不懂军事,胡乱指挥。 而当时的军中统帅辅国公张辅、宁国公贾代化以及一干开国勋贵组成的将校团,竟无一人能阻拦。 导致几十万大军被后金鞑子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由此可见这监军使的权柄之大,简直匪夷所思。 如今大夏兵权大多在太上皇手里掌控。 一些重要的边军,还有包括像京营这种,西厂无法进行监察。 但似幽州北地营这等寻常一营边军。 以西厂的能量,还是能通过隆武帝谋得一个监察之权。 那百户官见到竟是西厂派来的监军使。 连忙率众跪倒在雪地里。 “恭迎监军使大人!” 贾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淡淡道:“开门。” “带我去见你的都统。” “轰隆!” 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 五百西厂缇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带着满身风雪与杀气,长驱直入。 …… 中军大帐。 一名身披重甲、身形魁梧的将领正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剑眉入鬓,眸子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狠戾。 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 此人正是北地营都统,董天宝。 此刻,他正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几名校尉。 “一群废物!” “我让你们按照新法练兵,整整一个月了,还是一盘散沙!” “如此下去,这北地营如何能成为一支虎狼之师?如何能与关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后金鞑子对抗?” 说到这里,他猛的一拍桌案。 咆哮道:“兵练不成,老子如何带着你们沙场立功?如何封侯拜相?” “你们是想断了老子的前程吗?” 一股恐怖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这时,一名胆子稍大的校尉硬着头皮抬起头。 申辩道:“启禀都统大人……” “非是弟兄们不尽力。实在是大人您的练法太狠了……” “每日实战对练,皆是用真刀真枪。这一个月来,非死即伤,士卒们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还请都统大人体谅体谅弟兄们,稍缓练兵之法……” “体谅?” 董天宝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走到那校尉面前,俯下身,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你倒是会做好人,懂得体恤士卒。” “可是……” “谁来体恤本都统?谁来体恤那些被鞑子屠戮的百姓?” “自古慈不掌兵,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如此扰乱军心、妇人之仁,我看……你怕是早就被后金鞑子收买了吧?” 那校尉大惊失色。 忙磕头道:“都统大人!属下冤枉!属下对大夏忠心耿耿……” “忠心?去地府跟阎王爷说吧!” 话音未落,董天宝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铁钩般瞬间扣住了那校尉的咽喉。 正是少林绝技大金刚手。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起。 那校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便已被生生扭断。 “哼!” 董天宝将尸体甩在一边,冷冷扫视着其余几人。 “还有谁觉得本都统练兵太狠的?” 其余几名校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地磕头。 “都统大人英明!” “我等一定尽心竭力!助大人练出虎狼之兵!” 董天宝看着众人的恐惧的神情,满意的狞笑一声。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哪怕是建立在恐惧之上。 这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 董天宝眉头一皱,眼中杀机再起。 “何人敢在我军中喧哗?不要命了吗?” 话音未落。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粗暴的一把掀开。 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帐内。 紧接着,大批手按长剑的西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占据了帐内各个角落。 董天宝眼神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紧绷,真气暗运。 只见那些番子向两侧整齐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身披黑色大氅、面容英挺、气质比这风雪还要冷冽几分的年轻西厂官员。 在一众番子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目光直直刺向董天宝。 白玉堂手持金牌令箭,跨前一步。 厉声喝道:“西厂钦命监军使贾瑞贾大人驾到!” “北地营都统董天宝,见金牌如见圣上,还不快跪下!” “西厂?” 董天宝瞳孔猛的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好些的监军使,心中惊疑不定。 西厂的人怎么会突然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还是监军使? 他虽然凶悍狂妄,却也知道朝廷法度。 这贾瑞虽然官阶不如他高,但手里拿的可是皇上的金牌。 代表的是皇权! 董天宝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桀骜。 最终还是推金山倒玉柱,带着身后众校尉,重重跪倒在贾瑞面前。 “末将……北地营都统董天宝。” “拜见监军使大人!” …… 第161章 震恶狼贾瑞施神威,杀发妻天宝纳投名 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贾瑞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董天宝一眼。 只裹着那一袭沾染了风雪的黑色大氅,径直从他伏地的脑袋边走过。 那厚底官靴踏在羊毛地毯上的沉闷声响。 每一下都仿佛踩在董天宝等人的心口上。 他来到大帐中央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座前,大马金刀的缓缓坐下。 目光微垂,慢条斯理的解下腰间的长剑,搁在案上。 “……”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董天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羊毛地毯。 心中着实惊疑不定。 他不知这位西厂监军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不敢贸然起身,只能硬生生跪着。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中,却隐隐闪过一丝屈辱与愠怒。 他在北地营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良久之后。 直到董天宝感觉膝盖都有些发麻了,头顶上方才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董都统,起来吧。” “谢大人。” 董天宝咬了咬牙,带着身后几名将校站起身来。 他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贾瑞。 这西厂监军使,不在神京城的温柔乡里享福。 大冬天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现在又不是战时,监哪门子的军?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爽,面上却还得挤出一丝恭敬。 拱手道:“不知监军使大人冒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贾瑞不答,只是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淡淡道:“闲杂人等,都出去。” 董天宝心中又是一凛。 他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西厂番子。 只得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校尉全部退出帐外。 片刻后,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下西厂众人与董天宝。 贾瑞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听说董都统与天龙门关系不错?甚至……还娶了那天龙门掌门的女儿做填房?” 董天宝心头猛的一跳。 没想到贾瑞会突然问这个。 他眼神闪烁,斟酌着词句道:“回禀大人。” “天龙门所在的寨堡,离末将这驻防大营不过三十里。军中平日里采购粮草物资,确和那天龙门多有来往,这也是为了边军生计。” “至于……至于那韩掌门之女,末将也只是图个两家方便,并未深交……” “方便?” 贾瑞轻笑一声,也不跟他废话,挥了挥手。 吕秀才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供状直接甩在了董天宝面前。 “自己看。” 董天宝弯腰拾起,只扫了几眼。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上面,赫然是天龙门弟子招供的暗通后金、走私军资的供词。 贾瑞冷冷的声音又响起,如同一把利刃悬在董天宝头顶。 “天龙门私通后金,输送铁器粮草,形同叛国逆党!” “董都统,你与这等逆贼门派过从甚密,又娶了逆首之女为妻。” “你告诉本官,按大夏律例,该当何罪?” “噗通!” 董天宝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急声道:“监军使大人明鉴!” “末将真不知那天龙门竟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末将也是被蒙在鼓里,实在冤枉啊!” 贾瑞却不说话了。 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静静的看着他。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董天宝心中大寒。 这些西厂番子是要来真的? 这分明是要拿他开刀! 不!我董天宝苦熬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岂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一念及此,他双眸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凶戾的寒光。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只要擒住或杀了这贾瑞。 再把这营里的人灭口,推说是遭了鞑子劫营…… 他体内传自少林的刚猛真气猛然勃发。 双掌微曲成爪,就要暴起发难,先发制人! 就在此时。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骤然在大帐内炸响。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贾瑞身侧的沈炼,蓦的踏前一步。 手中的雁翎刀只拔出半寸。 一股惨烈如修罗战场般的刀势,便已如决堤洪流般向着董天宝倾泻而去。 自从得了贾瑞九阳真气与皇道之气的洗礼。 沈炼不仅断脉重续,一身修为更是破而后立。 如今的他,丹田真气暴涨。 已然稳稳踏入了先天九品之境,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化境的门槛。 这一刀虽未全出,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却已锁死了董天宝周身所有的气机。 “嗯?” 董天宝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向自视甚高,觉得在这幽州兵马司难逢敌手。 可万万没想到,贾瑞身边随便一个带刀侍卫,竟都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至少绝不在他之下。 两股气机在空中狠狠对撞,激起一阵无形的劲风。 董天宝不敢轻举妄动,身形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呵呵。” 这时,坐在帅椅的贾瑞淡淡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这一起身。 一股浩荡、中正、炙热如煌煌大日般的恐怖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 九阳神功和皇道真气的结合! 如果说董天宝的气势如凶狼,沈炼的气势如利刃。 那贾瑞此刻的气势,便如当空烈日,无可阻挡。 在这股绝对的威压之下,董天宝只觉胸口如遭重锤。 体内真气瞬间紊乱,原本凝聚的杀意竟被生生压了回去。 “这……这是什么内力?” 董天宝骇然失色。 惊恐的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这般浑厚至极的内力,早已远超先天九品的范畴。 别说是擒拿或击杀贾瑞。 就是在这种威压下想要全身而退,也是痴人说梦。 正当董天宝心生绝望之际。 贾瑞却收敛了气息。 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淡淡道:“董都统。” “我西厂这次来,只诛天龙门。只要你肯配合……” 董天宝是何等聪明之人? 一听这话,便知生机尚存。 他当即毫不犹豫的以头抢地,把地都磕得砰砰作响。 慷慨激昂道:“大人明鉴!” “末将身为朝廷命官,与那叛逆不共戴天!” “末将愿唯监军使大人马首是瞻,亲率北地营兵马,助大人剿灭天龙门!绝无二心!” 贾瑞负手而立。 看着他淡淡道:“那你娶了了天龙门掌门的女儿,此事又当如何?” 董天宝闻言,身子一僵。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色。 猛地一咬牙,对外喝道:“来人!” “去请夫人过来!” 军中原本严禁携带家眷。 但董天宝在这北地营一手遮天,自然也没人敢置喙。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一个女子不悦的声音。 “什么事啊?非要这大冷天巴巴的叫我来大帐?” “真是的!人家正在给爹爹准备年关的礼物呢,还要给我那小妹挑首饰……” 帘子一掀。 一名身穿狐裘、满头珠翠、容貌颇为艳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天龙门掌门韩破军的大女儿,韩氏。 她一进门,见到这满帐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以及跪在地上神色阴沉的董天宝。 不由吃了一惊,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 “老爷?这是怎么了?” “这些人是谁?” 董天宝没有回答。 而是一个瞬间闪身来到韩氏面前。 右手成爪,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了韩氏纤细的脖颈。 “你……你要干什么?” 韩氏大惊。 “董天宝!你敢动我?我父亲可是天龙门掌门!你要是敢……” 董天宝眼中没有一丝夫妻情分,只有冰冷的杀意与对权力的渴望。 “呃……呃……” 韩氏双脚离地,拼命拍打着董天宝如铁铸般的手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咔嚓!” 一声脆响。 少林大金刚手劲力迸发,瞬间将那原本娇嫩的脖颈生生扭断。 “砰!” 董天宝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尸体扔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他转过身,再次向贾瑞重重跪下。 语气恭敬道:“大人!” “末将已杀逆贼韩破军之女明志!” “从此以后,末将与天龙门再无任何瓜葛,还请大人相信末将的忠心!” 贾瑞微微挑眉,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语气平淡:“我也没说让你杀了她。” 董天宝忙叩首道:“大人此来,必然是要剿灭杀尽天龙门的。此女身为逆首骨血,留着也是祸患!” “末将既已效忠大人,便容不得半点沙子!” “末将此后定然一心一意,唯大人和西厂马首是瞻!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前程可以毫不犹豫杀妻的男人。 心中暗道:果然是个狠角色。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牺牲。 “起来吧。”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若真能助我剿灭天龙门,立下头功。” “本官回京后,必上奏朝廷,表你功绩。” “到时候……这北地营还是太小了。整个幽州兵马司的节度使之位,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幽州兵马司节度使?” 董天宝闻言,猛的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与野心的火焰。 他虽然靠着钻营当上了都统。 但他这种没朝廷背景的武夫,若无贵人提携,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如今西厂这棵参天大树就在眼前! “多谢大人提拔!” 董天宝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从此以后,大人的前程就是末将的前程。” “大人的命令,末将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替大人办妥!” 一旁的沈炼、吕秀才等人。 见这董天宝武功虽高,却如此寡廉鲜耻、心狠手辣,眼中不由都露出一丝厌恶与轻蔑。 唯有贾瑞,看着董天宝眼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神色平静。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想要爬上去,谁又不是在与魔鬼做交易? “很好。” “你准备下,随我剿灭天龙门!” …… 第162章 天龙门的谋划 天龙门寨堡。 今日正是除夕,风雪初霁。 这座寨堡,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节日喜庆的喧嚣之中。 作为北境赫赫有名的大派。 天龙门今日不仅是为了辞旧迎新,更是为了庆贺一桩天大的喜事。 掌门之女、门中第一天骄韩真真,成功闭关突破,踏入了先天九品高阶之境。 寨堡中央,天龙大堂。 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一名身材娇小、容貌秀美绝伦的年轻女子。 身披火红色的雪狐皮大氅,正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央。 此女正是天龙门的小师妹,韩真真。 周遭围着的,皆是门中的内门精英弟子。 二师兄费斌满脸堆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讨好。 “恭喜小师妹!贺喜小师妹!” “如今你踏入先天九品高阶,放眼这大夏年轻一辈,除却那几个顶尖宗门的怪物,谁人能敌?” “看来这天骄榜前十的位置,又要变上一变了!” 三师兄陈全也忙附和道:“那是自然!” “年后中州洛阳便是七大宗门牵头的天骄大比。依我看,凭小师妹如今的修为,定能技压群骄,扬我天龙门神威!” 四师姐倪红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她咯咯一笑。 意味深长道:“咱们天龙门,底蕴本就不输那七大宗门多少。” “等天骄大比之后,小师妹携大胜之威,再风风光光的嫁入江南甄家……” “啧啧,咱们天龙门有了江南甄家这棵大树,晋升为天下第八大宗门,指日可待啊!”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大笑,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有人忽然叹道:“可惜大师兄去了神京办事,若是他在,看到小师妹顺利出关,定然是最高兴的一个。”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 原本一脸漫不经心、享受着众人吹捧的韩真真。 那双美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波澜。 她虽为了宗门大计,遵从父命与江南甄家订了亲。 但在她心底,大师兄汪锋才是她的心头好。 两人早已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哼,嫁给甄家又如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待我嫁过去,掌握了甄家的资源,定要让大师兄去江南,与我双宿双飞。” 想到这里,韩真真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期盼。 只盼着汪锋能早日从神京归来。 在她出嫁前,两人还能再温存几日。 正当众人欢笑之际。 一名身形魁梧、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步从后堂走出。 他步履沉稳,周身气息如渊似海,隐隐有一股化境宗师的威压流转。 正是天龙门掌门,韩破军。 “参见掌门!” 众弟子连忙收敛笑容,齐齐躬身行礼。 韩破军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 同时挥退了寻常弟子。 只留下了韩真真以及费斌、陈全、倪红等几名核心弟子。 韩破军坐于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沉声道:“眼下虽是年关,但正事不可废。” “费斌,关外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是这个冬天太冷,牛羊冻死无数,急需大批粮草铁器。” 二师兄费斌面露难色。 苦笑道:“师父,非是弟子不尽力。” “如今朝廷查得紧,从南边过来,沿途关卡林立。小打小闹还行,大批量的物资想要运过来,着实有些困难。” 三师兄陈全插话道:“师父,陆路难行,唯有走水路。” “若是能打通水运,用那些勋贵或是官船的旗号运输,便可畅通无阻。” 韩破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也正是锋儿此去神京的目的。” “他此行带着重礼,去拜会龙禁尉北镇抚使钱彬,便是想探探龙禁尉的口风。看是否能借龙禁尉这杆大旗,把这条线彻底盘活。” 四师姐倪红忽然冷哼一声。 恨恨道:“说到这个就来气!” “之前谢飞师弟在龙禁尉经营得好好的,眼看就要拿下大兴县码头,谁知半路杀出个什么西厂。” “尤其一个叫贾瑞的阉党鹰犬,不仅坏了咱们的大事,还杀了谢师弟,当真可恨至极!” 一直没说话的韩真真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秀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不过是个阉党走狗罢了。” “听说此人竟也挤进了天骄榜?真是笑话,凭他也配?” “这次大师兄亲自去了神京,凭大师兄的本事,定能摘了那贾瑞的狗头,给谢师弟报仇,顺便也给咱们天龙门立威。”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在他们心中。 汪锋的实力仅次于小师妹,收拾一个西厂鹰犬,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破军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而是转头看向费斌,压低声音问道:“还有一事。” “那份‘山海雪原’的布防地形图……送出去了吗?” 费斌神色一肃。 忙道:“师父放心!早已安排可靠的人送到了关外鞑子大营。” “有了这份图,那些鞑子的‘打草谷’骑兵,便可绕过山海关守军的防线,神不知鬼不觉的穿插进来,在咱们这片雪原上纵横驰骋!” “好!” 韩破军猛的一拍扶手。 冷笑道:“我那位‘便宜’姑爷,虽然手里有三千北地营兵马,但和我天龙门依然不是一条心。” “是时候让鞑子进来搅和搅和了。” “只有让这幽州腹地乱起来,让他董天宝焦头烂额,感受到压力,他才会明白,离了我天龙门,他什么都不是!” “到时候,为了保命保官,他只能死心塌的依附咱们!” 他站起身,野心在眼中熊熊燃烧。 “只要手里握住了朝廷兵权,再借着甄家的势力不断扩充……” “若能将整个幽州兵马司握在手里。” “他日后金兵锋入关,君临天下之际,我天龙门便是有功之臣。就算裂土封王,亦非难事!”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齐声恭维。 唯有韩真真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爹爹,那董天宝不过是个出身少林的粗鄙武夫。” “他既然忘恩负义,为何不让女儿直接出手,把他打服了。” “若是还不听话,就灌他几味断肠毒药,生死操于我手,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何必还要委屈大姐,在那边受他的窝囊气?” …… 第163章 斩首行动 韩破军看了爱女一眼。 无奈的摇头道:“真真,你虽武功高绝,却不懂江湖和朝堂的要害。” “那董天宝出身少林,我们若是做得太绝,惹恼了中州少林那个庞然大物,以咱们天龙门目前的实力,还得罪不起。” “还有他毕竟是幽州兵马司都统,在朝廷这一关,我们亦不能不小心。” 见韩真真一脸不以为然。 韩破军又笑道:“不必急于一时。” “等你年后在洛阳大比上一鸣惊人,再嫁入甄家,咱们便有了与七大宗门分庭抗礼的底气。” “在朝廷上也有了大树靠山!” “到时候,区区一个董天宝,是杀是剐,还不是由着你性子来?” 韩真真这才面色恢复如常。 点头道:“知道了爹爹,女儿一定给咱们天龙门争这口气!” 这时,一名外门弟子气喘吁吁的冲到堂外。 高声禀报道:“启禀掌门!” “姑爷……带着一众亲兵到了寨门外。” “说是特意来给掌门和小姐送年礼来了。” “哦?”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那董天宝自从当上都统,翅膀硬了,向来对天龙门是不冷不热。 只知索取,从未主动低头。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在除夕夜亲自登门送礼? 韩真真挑了挑眉。 嗤笑道:“我这位眼利欲熏心的姐夫,今儿个是吃错药了?” 韩破军却是双眼微眯,抚须沉吟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他是开窍了。” “知道在这苦寒之地,离了我天龙门的支持,他那官位坐不稳。”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若真肯低头,倒也省了咱们不少手脚。” “毕竟这支兵马,日后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 大手一挥:“费斌!” “你去寨门口迎一迎,把董天宝直接请到这天龙堂来!” 又转头对陈全、倪红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安排。虽是年关,但防备不可松懈。” “万一鞑子的骑兵真的来了,必然会劫掠周边城镇。咱们正好可以打着‘救援’的旗号出兵,既能捞些财物人口,又能博个好名声。” “是!掌门英明!” 众人领命而去。 韩破军负手立于堂中。 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微笑。 …… 天龙寨堡,寨门外。 风雪虽停,寒气依旧透骨。 董天宝一马当先。 身后跟着足足四五百名身着北地营号衣的“亲兵”。 这些亲兵个个神情彪悍。 虽都抱着酒坛子,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前来迎接的二师兄费斌见这阵仗,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这董天宝平日里对天龙门不冷不热,几乎从不上门。 今日带这么多亲兵前来,莫不是想显露排场,耀武扬威一番? 不过对方毕竟是掌门的女婿,北地营的都统,又是来送年礼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下换上一副笑脸。 拱手道:“董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董天宝哈哈一笑,翻身下马,见礼一番。 便引着众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寨堡。 贾瑞此刻扮作一名随身亲卫,稍稍落后董天宝半个身位跟在后面。 但他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的扫视着整个寨堡。 这天龙寨堡依山脚而建,占地不小。 虽然有不少妇孺老幼穿梭其中,但整个寨子里弥漫的却是一股厉兵秣马的铁血气息。 寨墙上,一队队身手矫健的外门弟子持刃巡逻,明哨暗哨不下数十处。 校场上,更有上千名弟子、堡兵正在操练,呼喝之声震天。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门派? 分明就是一座经营多年的兵营! 光是眼前所见,这里的人马恐怕就不下两三千之众。 且这帮人习武修身,单兵战力怕是远胜寻常官军。 贾瑞心中暗凛。 若是自己贸然带着五百番子强攻,绝然攻不下这等寨堡。 这时,董天宝微微侧身,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 对身旁的贾瑞低声道:“大人放心。” “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出其不意斩杀那韩破军,大人麾下的番子从内部发难,控制住要害。” “我埋伏在外的北地营兵马,便会得讯顺势冲杀进来。” “到时候里应外合,必能将这寨堡控制住!” 贾瑞微微点头,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这个“斩首行动”,还是董天宝主动提出来的。 这位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少林弟子为了向上爬,自然是要把自己的便宜‘老丈人’当踏脚石狠狠踩上一脚。 贾瑞倒也不怕他耍花招。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 这董天宝若是敢有一丝异动。 他全力出手,有把握在十招内将其击毙。 相信见过沈炼那一刀和自己九阳神功威压的董天宝,是个聪明人。 更何况他杀了韩氏,本也没有回头路。 两人身后,白玉堂和沈炼各自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紫檀木盒,神情肃穆。 吕秀才、老邢、李大嘴等人。 则率领着那五百名乔装成兵卒的西厂精锐,每人都抱着一坛沉甸甸的好酒。 他们一边跟着队伍往里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暗暗记下哪里有巡兵,哪里是哨塔。 费斌见这群“大头兵”东张西望。 还以为这群土包子被自家寨堡的威势给震住了,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得意与轻蔑。 他对董天宝笑道:“董将军,今日是除夕团圆夜,为何大小姐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董天宝面不改色。 叹了口气道:“哎,婉儿这两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怕一同过来,病情加重。” “但她心里挂念着岳丈和小妹,特意嘱咐我备了厚礼,还让我把这几百坛好酒带来,犒劳犒劳门中的兄弟们。”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众番子怀里的酒坛。 “这可是我从神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特意购来的陈年佳酿,在这北境之地难得喝到。” “费兄,今日除夕,快让人拿去分了喝了,给大伙儿暖暖身子!” …… 第164章 送君好礼 费斌听董天宝这般说。 随即瞥了一眼白玉堂、沈炼手里的那两个足有一两尺见方的木盒。 又看了看那些‘兵卒’捧着的几百坛酒。 心里暗暗撇嘴:这董天宝也太抠门了。堂堂都统,过年给门中兄弟就送几坛子酒? 但他面上却是满脸堆笑。 拱手道:“董将军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随后,他转身对周围那些围观的天龙门弟子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姑爷赏酒!” “这可是神京城的佳酿,等闲喝不到。都拿去分一分,大过年的,都尝尝鲜!” 北境天寒,几乎人人嗜酒,用以驱寒。 “多谢姑爷!” 一众天龙门弟子当即纷纷上前接过酒坛。 吕秀才和老邢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这些酒里,可都是加了西厂那鬼手王特制的“软骨散”。 无色无味,入喉醇香,但只要喝下去半个时辰,就会浑身酸软无力,内力凝滞,变成待宰的羔羊。 董天宝见鱼儿上钩,便对吕秀才等人挥手道: “行了,你们这么多人不用跟着我进内堂了。” “只来三四个人给我捧礼盒就行,其余兄弟就在外面,和天龙门的诸位兄弟好好喝酒,亲近亲近!” “是!将军!” 吕秀才等人高声应诺,随即带着五百番子四散开来,极其热情的拉着那些天龙门弟子拼酒去了。 董天宝则带着贾瑞、白玉堂、沈炼三人。 在费斌的引领下,径直走向寨堡中央的天龙堂。 …… 天龙堂内。 韩破军大马金刀的踞坐在上首交椅上。 周身气息沉稳如渊,隐隐透出一股宗师气度。 一旁坐着的韩真真也是气息灵动,气势不凡。 见到董天宝等人进来,韩真真柳眉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她素来看不起这个出身少林却利欲熏心、权欲极重的便宜“姐夫”。 若非为了父亲的大计,这种人连进天龙堂的资格都没有。 “小婿董天宝,拜见岳父大人!” 董天宝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韩破军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矜持的淡笑。 “贤婿快请起。” “难为你一片孝心,大过年的还特意跑一趟。” “怎么?婉儿没跟你一起来?” 董天宝站起身,一脸愧疚的将那套“风寒说”又搬演了一遍。 韩真真在一旁轻哼一声。 淡淡道:“我就说那军营里苦寒之地,不是人待的地方。” “大姐身子骨本就弱,还要在那边受罪。” “你既照顾不好她,不如早些把大姐送回寨子里养病,岂不比你那破烂军营强上百倍?” 董天宝听韩真真这般毫不掩饰的轻视之意,脸上闪过一丝厉芒。 随即陪笑道:“小妹教训得是。” “等过了年,我便安排人将婉儿送回来,也好让你们姐妹团聚,叙叙旧情。” 见董天宝态度如此谦卑,韩真真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董天宝转过身,从沈炼手中接过那个似乎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双手捧着,恭敬的走向韩破军。 “岳父大人。” “小婿这次特意寻了两件稀世珍宝,献给岳父大人和小妹,还请笑纳。” 与此同时,贾瑞低着头,不动声色的向前踏出一步。 如同护卫一般,紧紧跟在董天宝身侧。 两人一左一右,看似恭顺。 实则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韩破军夹在中间。 贾瑞此时浑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个普通的武者。 他从董天宝口中得知。 这韩破军威慑幽州武林,一身修为已臻化境。 起码是一品中阶甚至快到高阶的化境宗师。 实力非同小可。 贾瑞还没杀过化境宗师,心里也没底。 若不能一击必杀,一旦让他反应过来,全力反噬。 甚至将整个天龙门发动起来,那他手下西厂番子必然伤亡惨重。 功亏一篑。 另一边,白玉堂也捧着另一个锦盒,笑嘻嘻的走向韩真真。 沈炼亦步亦趋的跟在侧身后,手上紧握刀柄。 “大小姐,这是董将军特意给您挑的,也是好东西呢!” 韩破军看着捧盒过来的董天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贤婿有心了。” “只要你日后一心一意,跟我天龙门共谋大事,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董天宝走到案前两步处停下。 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小婿自然一切都听岳父大人的。” “这件礼物,您老人家一定会喜欢!” 说罢,他手指轻轻一拨,缓缓打开了木盒的盖子。 韩破军也不把什么礼物放在心上,只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过去。 然而,下一瞬。 随即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那锦盒之中,红绸之上,赫然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张脸虽然惨白扭曲,但他一眼便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大女儿,韩婉儿! “你……” 就在韩破军心神巨震的一瞬间。 “杀!” 董天宝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他蓄势已久的少林般若掌,裹挟着刚猛无俦的真气,狠狠拍向韩破军的胸口。 “畜生!你敢!” 韩破军毕竟是一代宗师。 虽然失了先手,但本能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一声怒吼,须发皆张,体内化境真气轰然爆发。 狂猛的外劲犹如实质般的风暴,将周遭的桌椅摆设瞬间震碎。 眼看他竟是准备以护体真气硬扛下这般若掌,甚至还要反杀董天宝。 就在这时。 “嗡!” 一道让他皮肤隐隐感到鸡皮疙瘩泛起的真气在他身侧震荡而起。 同时竟仿佛有一声苍茫古老、充满了霸道的龙吟之声,骤然在韩破军的耳畔炸响。 一股凌厉至极、仿佛能抓碎虚空、锁拿神魂的恐怖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九阳神功、皇道真气与龙爪手完美融合的绝杀一击! 韩破军只觉头皮发麻。 以他原本堂堂化境宗师修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 竟不可抑制的产生了一丝颤栗和绝望。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 第165章 图穷匕见斩骄女,电光火石毙宗师 另一侧。 白玉堂面带微笑,双手捧着那精致的紫檀木盒,恭恭敬敬的递到了韩真真面前。 韩真真美眸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 她根本不信董天宝这等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军汉,能有什么好眼光,挑出什么入得了她法眼的奇珍异宝。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她漫不经心的伸出玉手,一把掀开了盒盖。 然而,下一瞬,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盒中并未有什么珠光宝气。 唯有一颗已然干瘪的有些时日、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人头。 那熟悉的眉眼,那死前惊恐的神情…… 赫然是她日思夜想、早已私定终身的大师兄汪锋! “啊……” 韩真真只觉五雷轰顶,心神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大师兄!” 就在她心神失守、肝胆俱裂的刹那。 一直看似恭顺的白玉堂双眸精光暴涨,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指尖凝聚着紫霞真气,隐隐带着风雷呼啸之声,直点韩真真胸口膻中穴。 葵花点穴手! 这一指若是点实了,纵然以韩真真的修为,也得筋脉被封,身受不轻的伤势。 但韩真真毕竟是天赋异禀,位列天骄榜第十的高手。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凭借着武者的本能。 娇叱一声,强行扭动腰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寸。 噗! 那一指虽避开了死穴,却仍重重戳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紫霞真气的指劲透体而入。 韩真真只觉腹中如遭火焚,喉头微微一甜,已然受了伤。 “找死!” 她一瞬间压下伤势,眼中杀意如狂。 反手便是一记天龙碎云掌,刚猛的掌风狠狠拍向白玉堂。 白玉堂不敢硬接这含愤一击,忙借力向后飘退。 韩真真得势不饶人。 脚尖一点地,身形如红云般扑出。 那只修长的手掌化作利爪,直取白玉堂咽喉,想要先杀一人泄愤。 就在这时! “锵!” 一道冷冽如霜雪、迅疾如奔雷的刀光,毫无征兆的在韩真真的眼眸中炸亮。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斩出,带着一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恐怖刀意。 沈炼,出刀了! 韩真真大惊失色。 董天宝手下,何时有了这等恐怖的刀客? 那刀气铺天盖地而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莫说是她现在身负内伤、心神大乱。 便是全盛时期,恐怕也难以正面硬接下这一刀。 她想要变招,却已是不及。 “嗤!” 刀光闪过,红妆断魂。 一颗秀美绝伦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双美眸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噗通! 无头尸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冲出两步,这才重重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天龙堂地面。 沈炼面无表情,手腕一抖,振去刀锋上的血珠。 咔嚓一声回刀入鞘。 …… 与此同时,主位之上。 韩破军的生死,亦只在这一瞬之间。 贾瑞那记融合了九阳真气与皇道气运的龙爪手。 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如苍龙探海般当头罩下。 气机牵引之下,韩破军只觉周身空气都仿佛凝固,任他身法如何玄妙,竟也避无可避。 “喝!” 他怒吼一声。 避无可避之下,只能抬起左臂硬架。 同时胸口空门大开,硬生生受了董天宝那蓄谋已久的一记般若掌。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膛之上。 饶是韩破军身为一品中阶的化境宗师,护体真气雄厚无比。 此刻也被这一掌拍得胸骨咔咔断裂数根,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然而,真正的杀招并非董天宝,而是侧翼袭来的贾瑞。 就在韩破军抬臂招架的瞬间,贾瑞那只泛着淡金色的手爪已然扣住了他的手臂。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珠炮般响起。 韩破军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九阳神功面前竟如薄纸般脆弱,瞬间被抓散。 整条手臂骨骼,直接被这刚猛无俦的龙爪手捏得寸寸碎裂,软软垂了下去。 连带着半边身躯的真气也被尽数震散。 “啊!” 韩破军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吼。 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生死关头凶性大发。 拼尽最后一口真气,右拳轰出。 一记莽龙出海带着排山倒海的劲力,狠狠轰开了挡在身前的董天宝。 蹬蹬蹬! 董天宝只觉一股巨力袭来。 全身发麻,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心中骇然:这老匹夫受了如此重伤,竟还有这般恐怖的战力,不愧是化境宗师。 韩破军轰开缺口。 丝毫不敢恋战,向着堂外狂奔而去。 只要逃出这天龙堂,召集全堡数千弟子,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快!挡住他!” 董天宝急声大喝。 然而,韩破军身法极快,眼看就要冲出大门。 “铮!”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贾瑞立于原地,屈指一弹。 桌上一只酒杯仿佛被强弓劲弩射出,化作一道残影,瞬息即至。 弹指神通! “砰!” 那酒杯精准无误的撞在韩破军后心的灵台穴上。 劲力透体而入,瞬间震散了他提着的那口真气。 “噗!” 韩破军身形一滞,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就在这停顿的刹那。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再次亮起。 已然赶上来守在门口的沈炼。 一步跨出,双手持刀,一记力劈华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劈下。 韩破军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举起尚完好的右臂格挡。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韩破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劈得倒飞而回,踉跄的退到贾瑞身前。 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已然如铁箍般扣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 贾瑞手腕一扭。 这位纵横幽州数十年、妄图勾结鞑子裂土封王的一代宗师。 颈骨碎裂,脑袋软绵绵的歪向一边,终于彻底气绝身亡。 从献礼图穷匕见,到韩家父女双双毙命。 这惊心动魄又惨烈的一战,前后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 第166章 兵不血刃下寨堡,祸在眉睫鞑子来 天龙堂内。 除了贾瑞、董天宝、白玉堂、沈炼四人外,便只剩下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以及那个呆立当场、面如土色的二师兄费斌。 费斌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掌门死了……小师妹也死了…… 刚才还谈笑风生、妄图裂土封王的一家人,转眼间就成了这般模样。 白玉堂和沈炼面无表情的走到大门口,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贾瑞目光冷冷的落在费斌身上。 “你是想陪他们一起死……还是配合本官,拿下这天龙门?” “噗通!” 费斌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当即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人愿降!愿听大人差遣!” …… 天龙寨堡。 在董天宝和沈炼等人的暗中“陪同”下。 脸色惨白的二师兄费斌走出天龙堂,传达了掌门的最新钧令。 “今日除夕,掌门有令!” “为庆贺小师妹神功大成,大开酒窖。全堡上下,无论内外门弟子还是巡哨堡兵,皆可尽情痛饮!不醉不归!” 此令一下,全寨堡顿时欢声雷动。 北境苦寒,这些江湖汉子最是嗜酒如命。 平日里门规森严不敢多喝,如今有了掌门特赦,哪里还忍得住? 一坛坛早已加了西厂特制软骨散的好酒,被流水般送到了各个堂口、哨位。 再加上吕秀才等人之前带来的那四五百坛“加料”好酒,很快便分发一空。 划拳声、劝酒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不到一个时辰。 原本喧嚣的寨堡逐渐安静下来。 除了极少数还在外围巡逻的人外。 几乎所有的天龙门弟子、内门好手、堡兵。 此刻都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连刀都提不起来。 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瘫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偶尔有像陈全、倪红这般心思缜密的精英弟子,察觉到身体异样,想要高声示警。 便被早已准备好的董天宝、沈炼等人瞬间格杀。 随即寨门大开,埋伏在外的一千多北地营兵马如长龙般涌入。 这偌大一个经营多年、如同铁桶般的天龙门寨堡,在贾瑞等人的斩首战术下。 几乎兵不血刃,便彻底易主! …… 天龙寨堡,中央广场。 人声鼎沸。 贾瑞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董天宝正指挥着大批原先埋伏在寨外的北地营兵卒,如潮水般涌入寨堡。 在数百名精锐西厂番子的配合下。 几乎没费什么手脚,便极快的控制了整个天龙门的各处要害。 除了那些被“软骨散”放倒的弟子和堡兵,寨内尚有不少老幼妇孺,也都被集中看管在各处院落。 此时,广场中央,无数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被撬开,堆积如山。 那是天龙门多年来勾结后金、倒卖违禁物资积攒下的家底。 金锭、银元宝、珠宝首饰、珍贵药材…… 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粗略估计,这笔横财怕是不下百万两之巨。 北地营的兵卒们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呼吸粗重,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们常年在苦寒的北地驻守,哪见过这么多金银? 这等丰厚的油水。 哪怕最后被西厂那位监军使大人拿去大半。 漏出点指甲缝里的油水,分到他们这些大头兵手里。 每人也能得个几两银子。 足够回家给家中婆娘扯几尺好布,给娃儿买几斤肉吃了。 正当众兵卒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广场空间。 一名满身风尘、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的斥候,跌跌撞撞的冲进广场。 扑通一声跪倒在贾瑞和董天宝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大人!将军!大事不好!” “三十里外有一支不下两千人的后金鞑子骑兵,正向这边奔袭而来!” “最多三炷香的时间,就会到达寨堡!” “什么?” “后金鞑子?”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嗡”的一声大哗。 那些原本还在做着发财梦的北地营兵卒,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不少人甚至吓得双腿打颤,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后金铁骑,满万不可敌。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无数大夏边军用鲜血和头颅换来的惨痛教训。 那些鞑子打草谷的骑兵,向来是最精锐的八旗精兵。 人马彪悍,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往往还未靠近,便是漫天的强弓硬弩招呼,紧接着便是那如山崩海啸般的重骑冲锋。 像北地营这种二流边军,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屠戮殆尽。 “两千人?” 董天宝也是脸色大变,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 怒喝道:“胡说八道!” “鞑子打草谷的人马,通常也就是几十百人的小队,最多也就数百。” “何时会有两千骑兵深入?他们怎么可能绕过山海关的层层防线?” 这时,一旁战战兢兢的费斌,哆哆嗦嗦的开口道:“各位大人……” “是……是韩破军干的……” “他前些时日,给关外的鞑子大营秘密送去了一份‘山海雪原’的地形图。” “意图……意图引鞑子大队人马从小路绕过山海关,进入这关内腹地……” “说是……想给董将军施压,逼您就范……” “该死的老贼!” 董天宝闻言勃然大怒。 一脚将费斌踹翻在地,恨不得将韩破军的尸体拖出来鞭尸。 这下麻烦大了! 按照以往的交战经验。 要挡住两千后金精锐骑兵的冲锋,大夏这边起码得有近万的正规军才行。 而现在,他手下只有这一千多还没练成的“半吊子”兵。 就算再加上西厂的五百番子,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千人。 若是野战,恐怕连人家一个冲锋都扛不住。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转身对贾瑞躬身道:“监军使大人!” “敌势浩大,不可力敌!” “还请立刻下令,关闭寨门,据守这天龙寨堡,等待幽州兵马司大营的援军!” …… 第167章 螳螂捕蝉黄雀后,谁是猎手谁是羊 强敌来袭。 董天宝当即做出据寨而守的决定。 一旁的吕秀才闻言。 神色凝重的摇头道:“董将军,这寨堡虽占地不小,但毕竟只是个江湖门派的驻地,城墙低矮,寨门单薄,并非坚城。” “此时隆冬除夕,大雪封路,消息难达,援兵绝难及时赶到。” “敌强我弱,若是死守,一旦被破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不如立刻弃寨而走。” 董天宝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弃寨而走?说的容易。” “一旦被鞑子骑兵在平原上追上,那就死定了,守寨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惶恐不安、争执不下。 只得纷纷看向贾瑞。 贾瑞眉头紧皱。 他也想不到会在这关内腹地,遇到大队鞑子骑兵。 被足足两千鞑子精锐骑兵盯上,可就不是寻常的江湖厮杀了。 纵然他能全身而退,手下这些番子怕是也要死伤惨重。 他沉吟片刻,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缓缓抬头。 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北地营兵卒,还有那些被关押起来的天龙门弟子、眷属。 阳光映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双眸中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守,是死。逃,也是死。” 他转头看向吕秀才。 沉声问道:“刚才是不是在库房里,搜出了不少用来照明取火的猛火油?” 吕秀才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正是!足足有将近两百坛!”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狠绝的弧度:“好!” “老白,你和沈炼带上几十个身手好的兄弟,立刻将那些火油搬出来!” “在寨堡的各处房屋、关键要道上,全部给我淋上去,布置成一个‘火狱’!” 白玉堂和沈炼对视一眼,神情一凛,瞬间明白了贾瑞的意图。 这是要……火烧连营! “是!” 二人当即领命而去。 贾瑞又转头看向吕秀才、老邢等人。 语气森然:“你们带着其余西厂兄弟,立刻出寨就地埋伏。” “每人备好强弩硬弓,只等我的号令行事!” “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遵命!” 吕秀才、老邢等人感受到贾瑞那股肃杀之气,当即领命而去。 董天宝见贾瑞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埋伏。 虽然佩服他的胆色。 但还是忍不住道:“大人,此计虽好,但……” “那些后金鞑子来去如风,且生性狡诈多疑,等闲不会轻易中伏。” “就算我们打开寨门,摆出空城计,他们恐怕也不会全军倾巢而入,必定会先派斥候小队进来查看虚实。” “一旦被识破,咱们这火攻之计可就废了!” 贾瑞闻言,缓缓转过身。 目光冰冷的看着董天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且冷酷的笑意。 “所以……” “接下来这出戏能不能唱好,就要看董都统你的表现了。” 董天宝一怔。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微变。 “大人的意思难道是……” …… 天龙寨堡三十里外,风雪古道。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 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正排着松散却充满压迫感的阵型,缓缓而行。 这些骑兵个个留着金钱鼠尾辫,身穿厚重的镶钉皮甲,腰悬弯刀,背负强弓。 他们胯下的战马虽然并不高大,但却极为耐寒善跑。 尤其是那战马的脖颈下、马刀的血槽里,甚至骑士的皮袍子上,都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显然,这群恶狼刚刚才经过一番血腥的杀戮,洗劫过某个倒霉的村寨。 这些骑兵正是后金镶白旗麾下的精锐骑兵。 为首一将,身材如铁塔般魁梧,满脸络腮胡,如同一头直立的黑熊。 此人乃是后金镶白旗著名的悍将,有着巴图鲁(勇士)之称的费扬古。 他曾追随老汗王皇太极征战辽东。 曾在辽阳城下,下令将三千大夏百姓尽数坑杀。 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此时,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巴图鲁,却没有让麾下的骑兵全速突进。 而是谨慎地控制着马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这时,一名身穿明黄色镶边锦甲、骑着一匹神骏白马的少年,策马来到了费扬古身旁。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阴鸷,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倨傲。 “费扬古!” 少年不耐烦的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为什么不加快速度?” “刚才这一路,咱们只劫掠了几个破村子,杀了几个穷得叮当响的汉人贱民,根本没抢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根据探报,前方似乎有个大寨堡,规模不小,正好可以冲进去好好杀戮劫掠一把。你这般磨磨蹭蹭,是怕了吗?” 费扬古虽是悍将,但对这少年却是十分尊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因为这少年乃是后金四王爷胤禛的三儿子,康熙帝的亲孙子弘时。 正宗的后金皇族子孙! 费扬古赔笑道:“三贝勒息怒。此地深入大夏腹地,我们需得谨慎。” “前面那个寨堡,应该是大夏天龙门的驻地。他们和我大金关系一向不错,这次的山海地形图,就是他们送来的。” “奴才已经派了斥候前去传讯。既然是‘自己人’,咱们也不好直接动刀兵。相信他们识时务,会乖乖献出大批金银孝敬贝勒爷的。” “哼!” 弘时闻言,似有不甘的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暴虐。 “这些软骨头的汉人最是没用!” “等我大金大军入关,迟早要杀光这些低贱的汉狗!占了他们的花花江山!” 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只是我这次背着阿玛偷偷溜出来,若是没有带回足够多的汉人脑袋做军功,回去岂不是又要被弘历那厮给比下去了?” “皇爷爷最偏心弘历,我不服!” 原来,这弘时为了和自己四弟弘历争宠,才特意跑出来“镀金”杀人。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骑斥候快马加鞭,从风雪中飞驰而回。 在费扬古马前勒住缰绳。 兴奋的大喊:“报!” “主子!将军!” “那天龙寨堡有变!” “奴才远远探查,那寨堡的大门敞开,里面人群骚乱,似乎是被一伙打着‘北地营’旗号的大夏官军给攻破了!” “那些大夏兵正在往外搬运大箱大箱的金银财货,看样子是抢完东西正准备撤回大营呢!” “什么?” 弘时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恶狼看到肥肉时的贪婪光芒。 “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这帮大夏兵帮咱们把活儿干了!” “费扬古!还等什么?” “立刻全军突击!杀光那些大夏兵,再在寨堡内抢掠一番,把那些金银财宝和女人通通抢过来!” 费扬古虽然心中有些疑惑。 那天龙门好歹也是地头蛇,怎会如此轻易被一营兵马攻破? 但他转念一想。 大夏幽州兵马司那些兵是个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就算有诈又能如何。 在他麾下精锐铁骑下,统统碾碎便是。 再加上弘时连连催促,他也怕这位三贝勒不高兴。 当即,费扬古不再犹豫。 拔出腰间弯刀,高举过顶,发出一声如狼嚎般的咆哮。 “大金国的勇士们!” “肥羊就在前面!” “全军突击!杀光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 “嗷呜!” 两千名如狼似虎的后金骑兵齐声怪叫。 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风雪,向着天龙寨堡疯狂扑去! …… 第168章 血肉诱饵,请君入瓮 天龙寨堡外,风雪古道。 董天宝一马当先。 率领着一千多名北地营兵卒。 背着大包小包的金银财货,如丧家之犬般向着北地营的方向狂奔。 这些兵卒个个神情紧张又兴奋。 刚才都统大人下了令。 只要能带着这些金银跑回大营,便是他们的赏钱。 这可是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喝一辈子的财富。 财富和活命的希望,让他们义无反顾的背起金银,急匆匆的往寨堡外跑。 然而,领头的董天宝却是脸色阴冷至极。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远处的寨堡。 依稀可见贾瑞负手而立的身影站在大门处,冷漠得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魔。 这姓贾的,比老子还狠。 董天宝心中暗骂。 仅仅为了让那两千鞑子精锐骑兵不起疑心,安心入瓮。 竟让他这一千多手下充当活生生的诱饵。 这可是拿人命在填啊!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道旁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名北地营兵卒惊恐的回过头,指着远处的地平线。 凄厉尖叫:“鞑子!鞑子骑兵来了!” 只见视线尽头,一条黑线迅速变粗,化作两千名凶悍绝伦的后金铁骑。 他们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卷起漫天雪尘,如同一股黑色的蛮荒洪流,呼啸而来。 “啊!” 北地营的兵卒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平原之上,步兵遇到骑兵,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更别提那还是后金鞑子的精锐骑兵。 队伍瞬间大乱,有人丢下金银拔腿就跑。 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哭爹喊娘。 “不许乱!” 董天宝拔出腰刀,一连砍翻两个乱跑的兵卒。 厉声喝道:“结阵!不想死的就给老子结阵!” “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吗?” 在他的血腥弹压下,北地营勉强挤成了一个松散的圆阵。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嗖!嗖!嗖! 满天的箭雨如蝗虫般落下。 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兵卒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紧接着。 “轰!” 后金铁骑狠狠撞入了那单薄的军阵之中。 战马嘶鸣,骨肉碎裂。 北地营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被撕得粉碎。 那些鞑子骑兵借着马势,手中的弯刀如同割草一般。 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颗头颅飞起,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董天宝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大刀翻飞。 接连劈死两名冲到面前的鞑子骑兵。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当即运足真气,一声暴喝响彻战场。 “顶不住了!” “快撤回寨堡!只要守住寨堡,马上就会有援军来!” 这一声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北地营兵卒,瞬间崩溃。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军阵。 甚至连背上的金银也不要了。 一个个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又向着天龙寨堡的大门狂奔回去。 而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银财货,更是狠狠刺激了后金骑兵贪婪的神经。 “那是金子!” “杀光这群汉狗!抢钱!” 鞑子们双眼通红,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嗷嗷叫着追杀那些溃兵,誓要将这些肥羊斩尽杀绝。 弘时骑着那匹神骏的白马,一箭射穿了一名逃兵的后心。 看着那人在雪地里抽搐挣扎,脸上露出了亢奋神情。 “哈哈哈!痛快!” “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杀进寨堡!别让这群汉狗跑了!” 费扬古毕竟久经沙场。 看着远处那敞开的寨门,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策马来到弘时身边。 沉声道:“三贝勒!” “那寨堡大门大开,恐怕有诈!” “咱们还是小心为妙,不如……” “小心个屁!” 弘时一鞭子抽在空中。 冷笑道:“费扬古!我看你胆子越来越小了!” “那些寨堡里留守的汉兵不过是妇人之仁,想接应他们的溃兵逃回去罢了!” “咱们若是不趁机尾随杀进去,等他们关了门,等来了援军,那才叫麻烦!” 费扬古还想再劝:“三贝勒!四王爷让奴才照顾您,万不可冒险啊!” “不如奴才先率一队人马杀进去探探,三贝勒你留在外面……” “住口!” 弘时大怒。 指着费扬古的鼻子骂道:“费扬古,你乃是我大金巴图鲁,何时变得这般胆小如鼠了?” “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那北地营统共才多少人?” “自古设伏,岂有拿出几乎全部兵马来当诱饵的?” “如此,就算有埋伏,他们剩下那点残兵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都给我冲!谁敢贻误战机,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说罢,他一夹马腹,竟是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杀啊!抢钱抢女人!” 其余的后金骑兵早已被那满地的金银迷了心窍。 又见主子带头,哪里还管什么军令? 顿时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费扬古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天龙寨堡,大门处。 此时,董天宝率领的溃兵已经有一半逃回了寨内。 剩下的一半,则成了鞑子刀下的亡魂,鲜血染红了那条进寨的道路。 董天宝一边往里跑,一边假意回头大喊:“快关寨门!快关门!别让鞑子冲进来!” 门口那些负责“守门”的西厂番子,听到喊声。 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扔下兵器抱头鼠窜。 “轰隆隆!” 弘时带着两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畅通无阻的冲进了寨堡。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弘时彻底放下了戒心。 只见寨堡内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惊慌逃窜的溃兵,满地都是被遗弃的金银箱笼。 更让他兴奋的是。 那些原本被关押的天龙门老幼妇孺,此刻也被故意放了出来。 正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没头的苍蝇。 “哈哈哈!” 弘时狂笑一声。 指着寨内对费扬古得意道:“你看!我就说这帮汉狗没种!” “这都乱成一锅粥了,哪来的埋伏?” “若是这般设伏,恐怕他们自己人死的更多。” 他手中马刀一挥,高声下令。 “传令!” “全军散开!” “把那些女人和金银统统搜出来!其余汉狗,一个不留!杀!” “喳!” 两千鞑子骑兵欣喜若狂。 这一路他们憋坏了。 如今进了这富得流油的寨堡,又没人抵抗,那还不放开了抢? 瞬间,原本严整的骑兵队伍彻底散开。 他们三五成群,冲入各个院落、巷道。 狞笑着追逐那些惊恐的妇孺,抢夺地上的财宝,甚至连寨门都无人把守在意。 …… 第169章 关门打狗,火烧连营 两千鞑子骑兵呼啸而入。 与此同时,寨堡大门外阴影处。 贾瑞带着吕秀才、老邢等数百名西厂精锐,如同幽灵般汇聚于此。 听着寨内传来的阵阵惨叫声、狂笑声。 贾瑞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都进去了吗?” “回监军使大人,全都进去了。” 董天宝浑身是血的趁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看着那满寨屠杀抢掠的惨状,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毛。 贾瑞点了点头,并没有一丝怜悯。 慈不掌兵。 既然要设局,这些牺牲就是必须的代价。 要不然,便是被鞑子尽数屠戮,连报仇都报不了的下场。 他转头看向吕秀才。 语气森然:“火油,都准备好了吗?” 吕秀才神情凝重,语气微微有些颤抖。 “回大人,都好了。” “老白和沈炼带着留守的几十个兄弟,就在各处伏火点候着。” “只待信号一出,整个寨堡……瞬间便会点燃。” “只是……火势一旦燃起,除了老白和沈炼轻功卓绝能逃出来,其他那几十个弟兄,恐怕……” 贾瑞沉默了片刻。 缓缓道:“记住他们的名字。” “回去后,每人家属厚加抚恤,西厂养他们全家一辈子。” 在一旁的董天宝听的暗自心惊。 暗道这位西厂监军使贾大人当真比他还心狠手辣。 这般火烧寨堡。 天龙门剩余那些被他们关押的弟子,以及上千名眷属老幼。 还有他那几百溃散在寨堡内的北地营兵卒。 甚至西厂自己那负责点火的几十个番子。 也都在这贾瑞的算计中,成了给这些鞑子陪葬的牺牲品。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冲云霄,在昏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凄厉的红花! 下一瞬。 寨堡各处,几乎在同一时间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那些早已泼洒在房屋、街道各处易燃物上的猛火油,遇火即燃。 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连成一片。 化作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将整个天龙寨堡吞没! 火狱,降临! 贾瑞眼眸中映着熊熊火光。 口中冷冷道:“火起了,守住这寨门,一个都别让那些鞑子逃掉。” …… 天龙寨堡内。 弘时刚刚翻身下马,手中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还滴着鲜血。 在几名身材魁梧的鞑子兵护卫下。, 他正纵情享受着这场杀戮盛宴。 那些在刀下哀嚎惨叫的大夏兵卒、惊慌失措的妇孺老幼眷属。 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颗颗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是金灿灿的军功! “只要带着这些汉人脑袋和金银财货回去,皇爷爷定会对我另眼相看。” “甚至连我那偏心的阿玛,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个儿子的勇武!” 想到那个自小就被康熙帝捧在手心里、甚至隐隐有立为皇太孙之势的四弟弘历。 弘时的眼中便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明明我才是兄长! 明明我才更有八旗子弟的血性! 凭什么那个虚伪做作的小子能独得圣宠,被立为世子? 今日,我便要用这满寨的汉人血,证明谁才是爱新觉罗家真正的巴图鲁! 此时,两千名下马的鞑子兵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分散在寨堡各处,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恶狼。 就在这时。 “呼……” 不远处的一座房屋忽然腾起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东边、西边、南边……数不清的房屋接二连三地燃起了大火! 火借风势,瞬间连成一片。 不少正躲在屋里抢掠、淫乐的鞑子兵。 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吞噬,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三贝勒!” 费扬古浑身一震,那身为老将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疾步冲到弘时身边。 急声道:“这火起得古怪,不像是意外。” “恐怕是有人蓄意放火,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撤吧。” “撤?” 弘时此时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 他指着四周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老幼妇孺,以及那些被大火逼得抱头鼠窜的大夏溃兵。 冷笑一声:“慌什么!” “不过是有些蠢货抢得太急,不小心打翻了火炉子罢了!” “费扬古,你和汉人打了那么多年仗,难道不知道那帮汉人最是虚伪?” “他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自诩礼教之邦。” “怎么可能为了杀我们,连这满寨的老幼妇孺和军中同袍都不顾,一起烧死?” “若真是这样,他们的言官和皇帝就会砍了作主的将领。” 弘时身为后金皇族,也是读过一些汉人的圣贤书。 研究了解汉人的一些脾性。 在他眼里,那些“仁义礼智信”不过是汉人用来自我束缚自我阉割的狗链子。 是他们后金勇士,用来嘲讽和打击汉人的笑话罢了。 汉人绝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的狠绝之事! 费扬古见弘时不听劝,心中焦急万分。 又见火势越来越大,只得咬牙转身。 大声吼道:“传令!” “所有我族勇士立即停止杀戮抢掠,到广场集合!快!” 然而,他的命令太晚了。 那些鞑子兵正抢得起劲,背上扛着沉甸甸的金银,怀里揣着抢来的珠宝。 更有一些见色起意的畜生,正将一个个年轻女子按在床板上甚至雪地里施暴。 此时此刻,莫说是费扬古的命令。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舍不得撒手。 就只这短短的片刻耽搁后。 “轰!” 越来越多的房屋被引燃。 那些西厂番子泼洒的猛火油威力巨大,沾着一点火星便是一片火海。 天龙寨堡本就木头建筑密集。 因为天冷,各家各户又囤积了大量干燥的木柴取暖。 此刻被白玉堂、沈炼等人蓄意点燃。 风助火势,瞬间便成燎原之势。 眨眼之间,整个寨堡已然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炼狱火牢。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热浪滔天,令人窒息。 直到这时,那些沉浸在欲望中的鞑子兵才终于感到了恐惧。 “火!好大的火!” “不好了!汉狗放火了!快跑啊!” …… 第170章 两千鞑骑尽成灰,一将功成万骨枯 寨堡内。 后金鞑子的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笑。 鞑子兵们惊慌失措的扔下女人,想要往火圈外冲。 可是,触目所及,除了烈焰还是烈焰。 通往广场的主道被大火封死。 两旁的房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将无数人埋葬。 有些鞑子兵身上沾了火油,瞬间变成了凄厉哀嚎的火人。 在地上疯狂打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附骨之疽般的火焰。 更多的鞑子兵在浓烟中迷失了方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为了逃命,他们甚至连视若性命的金银财宝都顾不上了。 大包小包随意丢弃在地上。 被千人踩万人踏,混入泥泞的血水中。 费扬古双目赤红,挥刀砍翻了两个乱跑的逃兵。 好不容易汇拢了一批亲卫,勉强骑上已经被烟火熏得惊恐乱跳的战马。 “护着三贝勒!冲出去!” 他一马当先,带着这支残军,拼命往唯一的出口,寨堡大门处突围。 至于那些深陷火海、被分割包围的大部分鞑子兵,他已经顾不上了。 弘时被亲卫裹挟着,策马狂奔。 透过浓烟,他看到那些同样在火海里绝望哀嚎的汉人老幼,还有那些被火烧得惨叫连连的大夏兵卒。 心中又惊又怒。 “疯子,这帮汉人全是疯子!” “为了杀我大金勇士,他们竟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当真好狠!” “简直混账!” 弘时一边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边在心里发狠。 “别让我知道这北地营的主将是谁!” “等我逃回去,一定要把这事捅出去。” “让你们大夏那帮满口仁义的言官狠狠弹劾你。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队伍一路冲杀,踏着无数尸体与灰烬,终于冲到了寨堡大门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弘时和费扬古的心中一凛。 只见大门处,贾瑞负手立于门前。 火光映照下,他神色淡漠,目光如冰。 静静的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溃军,仿佛在看一群早已注定的死人。 在他身后,数百名手持弓弩的西厂番子,已然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他们手中端着的,并非寻常弓箭。 而是军中杀器,西厂特制连弩。 “冲过去!” 费扬古自知已无退路,绝境之下爆发出一声怒吼。 “不想死的就给我冲!把这群汉狗通通碾碎!” “杀!” 数百名残存的鞑子骑兵,带着最后的疯狂,向着贾瑞他们发起了决死冲锋。 贾瑞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声骤然响起。 近五百具连弩,一弩十发! 刹那间,数千支锋利的弩箭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劈头盖脸的向着鞑子残余骑兵倾泻而去。 噗!噗!噗! 箭雨如瀑,避无可避。 那些本就被大火烧得焦头烂额、丢盔弃甲的鞑子兵。 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只一轮齐射,那看似凶猛的冲锋便被硬生生遏止,地上瞬间铺满了一层尸体。 “啊……” 费扬古目眦欲裂,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心中悲愤到了极点。 他暴喝一声,手中沉重的马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他和弘时的弩箭纷纷绞碎。 “汉狗!拿命来!” 他身形在马背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凌空跃起。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年轻首领。 他看出来了,此人必是主将!。 只要能擒杀此人,哪怕只争取到一息时间,三贝勒便有机会逃出生天。 费扬古身为后金巴图鲁,一身武艺极为精湛。 这一扑更是含愤出手,势如猛虎下山,声势骇人至极。 眼看那雪亮的刀锋就要劈中贾瑞的头颅。 贾瑞看着扑面而来的刀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天。 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九阳真气与皇道气运瞬间灌注剑身,剑气如虹,划破虚空。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只见一道璀璨的白光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嘶啦!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渗人声响。 半空中,费扬古那气势汹汹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下一瞬。 一颗斗大的头颅高高飞起,带着喷涌的血柱,与那具无头尸体分道扬镳。 砰! 尸体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了几圈,恰好滚到了贾瑞的脚边。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瞪着天空。 至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 天龙寨堡,大门前。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些前赴后继、拼死冲击大门的鞑子骑兵。 此刻已尽数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层层叠叠的堆积在大门百步之内,几乎将地面垫高了数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与浓烈的血腥气。 两千后金精锐,连带天龙门上下数千人,以及那一千充作诱饵的北地营兵卒。 全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贾瑞负手而立,望着那冲天的烈焰。 神色冷峻如铁,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却映照不出丝毫波澜。 而在他身后,吕秀才、老邢等西厂众番子,乃至那个心狠手辣的董天宝。 此刻看向贾瑞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全歼两千后金打草谷的精锐骑兵! 这等战绩,便是放眼整个大夏边军,也很少能做到。 以往边军遇上鞑子骑兵,往往要付出数倍乃至十倍的伤亡,才能勉强惨胜。 而今日,贾瑞以一座寨堡和数千余条人命为饵。 将这群凶神恶煞的狼群引诱至死地,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等手段,何其狠辣!何其决绝!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深深躬身一礼,语气中满是狂热和钦佩。 “大人神机妙算,霹雳手段!” “末将今日才知何为真正的用兵如神!这等战绩若是报上去,足以震动朝野!” “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贾瑞转过身,看着这个为了前程可以杀妻的男人。 淡淡道:“我让你麾下一千兵卒充作诱饵,令北地营元气大伤。” “董都统,你心里就没有怨言?” 董天宝身子一颤,随即抬起头。 忙道:“大人说笑了。”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今日若无大人这番雷霆筹谋,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如今能全歼两千鞑子精锐,便是把这北地营拼光了,也是值得的!” “至于那天龙门上下,本就是逆贼余孽和无用之辈,死有余辜。能为国尽忠,是他们的福分!” “大人不必介怀!”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 他倒也不是真的介怀。 这乱世之中,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人。 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下达同样的命令。 只是这番作为若是传回神京,被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言官知道了。 少不得要参他一本“罔顾人伦、残暴嗜杀”。 他转头看向从火场中突围出来的白玉堂和沈炼。 两人虽然轻功卓绝,此刻也是灰头土脸,衣衫焦黑。 而其余那几十个充作敢死队的西厂番子,已然全部身死,尸骨无存。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微微沉痛,随即便恢复如初。 他看向董天宝:“董都统,这里的善后事宜便交给你了。” “本官还要赶回神京复命。放心,你的功劳,本官会如实上奏,替你向朝廷请功的。” 董天宝闻言大喜过望,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人提拔之恩!” “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大人指东,末将绝不往西。若有背叛,天诛地灭!” 这董天宝虽然野心勃勃,但也最是识时务。 他知道,只要抱紧了贾瑞这条大腿,日后平步青云、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起来吧。” 贾瑞摆了摆手。 董天宝谢恩起身。 当即招呼着残存的几名北地营亲兵。 抽出腰刀,兴冲冲的走向那堆积如山的鞑子尸体。 “兄弟们!去割首级!这一个个脑袋,可都是咱们战功的凭证!” 那些兵卒闻言,纷纷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 第171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就在这时。 那尸堆里,忽然一阵诡异的蠕动。 紧接着,一个满身血污、极其狼狈的身影,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赫然正是那个后金的三贝勒,弘时! 原来,他随着骑兵冲击寨门被阻。 眼见手下死伤惨重,连悍将费扬古都被贾瑞一剑斩首。 这小子倒是机灵,自知必死无疑。 当即滚落马下,钻进尸体堆里装死,这才躲过了箭雨。 直到听见董天宝带人来割脑袋,知道装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爬出来求生。 “什么人?” 几名西厂番子见状,大喝一声。 纷纷拔出兵器,就要上前将这漏网之鱼乱刀分尸。 “别杀我!别杀我!” 弘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上,冲着看起来像是首领的贾瑞拼命磕头。 “我是大金国的三贝勒!四王爷胤禛之子弘时!” “我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孙!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求求你们!别杀我!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回去后必有重谢!” “三贝勒?” 董天宝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像灯笼一样,呼吸都急促起来。 大夏与后金交战多年,虽然偶有斩获,但几乎从未生擒过对方的皇族成员。 更别说是康熙帝的亲孙子。 这要是抓回去献给朝廷,那就是一件大功劳。 他当即转头看向贾瑞,目光灼灼。 只等贾瑞一声令下,便要亲自上前擒拿这送上门的“富贵”。 不料,贾瑞却是眉头微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后金皇族。 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缓缓走到弘时面前。 俯下身,语气玩味。 “你叫弘时?” “你父亲是后金四王爷胤禛?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弘历?” 弘时浑身一颤。 猛的抬起头,满脸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吕秀才冷哼一声。 喝道:“放肆!” “这位乃是我大夏西厂监军使贾大人,这天下之事,还有什么是我们西厂不知道的?” “西……西厂?” 弘时闻言,脸色更加惨白。 大夏厂卫的凶名,即便是在关外也是有所耳闻的。 落在这群阎王手里,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贾大人饶命!贾大人饶命啊!” “只要您肯放我回去,不管要多少金银珠宝,我一定给。” “我阿玛是大金国四王爷,他一定会赎我的。” 贾瑞看着这个为了活命身段柔软、毫无尊严的后金皇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金银?我不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弘时。 语气变得冰冷而刺骨:“弘时,你是个聪明人。” “你这次带兵出来打草谷,结果两千精锐全军覆没。” “你觉得,就算我放你回去,你那薄情寡义的父亲胤禛,会怎么对你?” “还有你那个深受康熙帝宠爱的弟弟弘历……” 贾瑞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字字诛心。 “你这辈子,恐怕都再无翻身之日了吧?” “你会甘心一直被那弘历踩在脚下?看着他当世子,当皇帝?” “而你,只能当一个默默无闻,甚至随时可能被圈禁致死的废物皇孙?” “你甘心吗?” “轰!”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弘时的心口上,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疤撕得鲜血淋漓。 他身子剧烈颤抖着,面容因极度的痛苦和嫉恨而变得扭曲狰狞。 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明明我才是兄长。 明明我才更有野心和能力,凭什么? “我……我不甘心!” 弘时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我要踩在弘历那个虚伪小人的头上!” “我要成为阿玛的世子!我要当大金的皇帝!” “我太想当皇帝了,我做梦都想……” “谁要是能让我当上我大金的皇帝,我什么都听他的……” 贾瑞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踏前一步,伸手将弘时从地上扶了起来,甚至还替他拍去了肩上的雪沫。 沉声道:“很好。” “既然你这么想当后金的皇帝,那我西厂……便助你一臂之力。” …… 半个时辰后,雪原古道边。 弘时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热的野心,踌躇满志的向贾瑞告辞。 在他身后,除了天龙门的费斌外,还有几名乔装打扮的西厂精锐密探番子。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吕秀才有些担忧的凑到贾瑞身边。 “大人。” “这弘时乃是蛮夷鞑子,性如豺狼,反复无常。” “还有那费斌,毕竟是天龙门投降余孽。” “咱们这样放虎归山,万一他们……” 贾瑞淡淡道:“这弘时志大才疏,不足为虑。我放他回去,不过是布下一招闲棋冷子。” “日后说不定会有些用处,纵然无用失控,也不可惜。” “他野心勃勃,又不甘屈居人下。在后金被打压,便只能依附我西厂乃至大夏,引为己用。” “这等人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出卖后金的利益,哪怕是给敌人当狗,他也会在所不惜。” “日后若真与鞑子全面开战,这颗棋子,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几人背影。 “至于那费斌……天龙门已灭,他在大夏已无立足之地。纵然投靠后金,也不会得到重用。” “我已许诺他前程,让他潜伏在弘时身边,想必他应该分得清轻重。” “还有那几名西厂密探,随同费斌一起,便是要在弘时和我西厂之间建立一条联络情报线。” “待回神京后,我会再和黄公公、吕公公商议,往关外派遣更多的人手。” “日后若要北上犁庭扫穴,今日这些布局,说不得会派上用场。” 吕秀才和白玉堂等人闻言。 看着贾瑞那平静的面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敬佩。 自家大人这般深谋远虑,当真不是常人所能及。 一旁的董天宝更是肃然起敬。 如果说之前他是被贾瑞的武力与狠辣所折服。 那么此刻,他是真的被这份深谋远虑所震撼。 跟着这样的人物,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大人英明!” 董天宝躬身道。 贾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眼前淡金文字再现: 【触发特殊事件:剿灭天龙门,布局影响后金,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降龙十八掌剩余十二掌(圆满境)】 【当前境界突破:先天九品(高阶)】 …… 他手中马鞭一扬。 “好了!” “天龙门已灭,还顺带宰了两千鞑子,我西厂此行任务圆满!” 他转头看向董天宝。 朗声道:“董都统,这里就交给你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咱们还会见面的。到时候……再一起并肩作战杀鞑子吧!” “恭送大人!” …… 在一干北地营残兵敬畏的目光中。 贾瑞一夹马腹,领着大队西厂番子。 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飞雪,向着神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172章 回神京贾瑞受弹劾,归私宅晴雯盼良宵 神京城,西厂衙门。 贾瑞一行人风尘仆仆,经过数日奔驰,终于回到了神京城。 刚一跨入官署大门。 原本官署内喧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众番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的投向贾瑞等人。 眼神中不仅有往日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更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看向贾瑞的目光如视鬼神。 显然贾瑞等人在幽州所作所为,已然传回西厂。 一把火烧死数千人,连带把自己的一千多友军都当做诱饵陪葬。 这等狠绝手段,便是这专司杀伐的西厂里,也没几个人听了不胆寒的。 贾瑞微微皱眉。 随即对此视若无睹,神色坦然走进官署。 这时,一名番子快步迎了上来。 恭声道:“贾副千户,您可算回来了。” “吕公公和黄公公已等候多时,请您即刻过去。” …… 副督主官署。 吕芳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久久未饮。 黄锦则在一旁来回踱步,面色颇有些忿忿不平。 见贾瑞大步走进来。 吕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放下茶盏道:“回来了?” “这一路辛苦了,坐吧。” 贾瑞谢了座。 当即言简意赅的将幽州之行的经过,从入北地营、到斩首行动,再到遭遇鞑子。 设计烧死天龙门上下老幼、北地营兵卒以及两千鞑子骑兵、再到放归弘时布下闲棋,一一做了禀报。 吕芳听得很认真,时而微微颔首,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 待贾瑞说完,吕芳深深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着说道:“贾副千户。” “你可知,你人还没进这神京城门,你在幽州做下的那些‘惊天大事’,早已传遍了朝野上下?” 贾瑞心头微微一凛,脑中念头急转。 沉声道:“龙禁尉?” 他们这一路回来,虽然没有去时那般拼命,但也只走了四五天。 能比西厂的快马更早将消息传回神京的,便只有根基深厚的龙禁尉了。 那龙禁尉本就与天龙门过从甚密,必然在幽州留有暗探。 一旁的黄锦忍不住冷哼一声。 气道:“除了那帮酒囊饭袋,还能有谁?” “这两日,咱们西厂都快被那些言官的弹劾奏折给淹了!” “他们弹劾贾副千户你‘残暴不仁、杀戮过甚’!说你在天龙寨堡,不仅将数千老幼妇孺尽数烧死,有违人伦天和。” “更是丧心病狂,将北地营一千多兵卒当作诱饵一并焚杀,视同袍性命如草芥!” “更有甚者,拿你放走那个后金贝勒弘时做文章,说你‘私放敌酋、意图谋反’,嚷嚷着要将你按叛国罪论处呢!” 说到这里,黄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咱家真是气笑了!” “你不但剿灭了私通外敌的天龙门,更是设计全歼了足足两千后金精锐骑兵。” “这等功劳,若是放在军中,怕是封爵都够了!” “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言官,不但不夸,反而还要这般攻讦!简直是岂有此理!”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可是清流那边带的头?” 上次他抓了几个清流官员,算是得罪了那帮自诩正义的文人。 吕芳摇了摇头。 “若只是清流,倒也好办。” “这次,连太上皇一脉的武勋,甚至是内阁里的颜党,都罕见的穿了一条裤子,一致对你口诛笔伐,气势汹汹。” “听说,连太上皇他在大明宫里都发了话,说是‘此子杀性太重,非社稷之福’。看这架势,大有要将你杀之而后快的意思。” 贾瑞听得眉头大皱。 这半年来,他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看来,随着他在西厂权势日盛。 这些被他打击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借着这次幽州之事,开始联手反攻倒算了。 大堂内一时有些沉寂。 吕芳一直在观察贾瑞的神色。 见他虽然皱眉,却并无慌乱恐惧之意,不由得更加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贾瑞面前,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咱们西厂做事,从来不需要看那些文官武勋的脸色。咱们的头顶上,只有两片天,万岁爷和贵妃娘娘。” “万岁爷看了弹劾奏折,只是冷笑一声,便将那些弹劾尽数压了下去,留中不发。” “贵妃娘娘更是对你赞赏有加,说你办事利落,深得她心。” “你此次幽州之行,扬我西厂之威。就算有大量言官乃至太上皇威压,我西厂也绝不屈服。” “按一大功论,当加三道剑纹。我西厂人员扩编在即,你麾下番子再增三百员,统领八百缇骑。” 吕芳拍了拍贾瑞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贾副千户,西厂能立足朝堂,靠的不是仁义道德,也不是那帮官员的认同。” “靠的是万岁爷和娘娘的信任,只要万岁爷和娘娘信你,天就塌不下来,西厂也是你坚实的后盾。” “你这次奔波半月,劳苦功高。且回去好好休息几日。” “这次阵亡的兄弟,咱家会让黄锦按最高的规格抚恤,绝不让活着的人寒心。” …… 贾瑞听了吕芳这番话,心中大定。 有隆武帝和万贵妃这般全力支持,西厂做后盾,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多谢吕公公提点!属下定当为万岁爷和娘娘效死!” …… 入夜,宁荣后街。 告别了吕芳和黄锦,贾瑞骑着马,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家中。 这次幽州之行,虽只有半月,却仿佛过了好久。 冰天雪地里的奔袭,火海炼狱中的惨叫,还有朝堂上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让他身心俱疲。 此时此刻,他只想卸下这身沉重的飞鱼服,好好睡上一觉。 刚一进院门,贾瑞便是一愣。 只见府里张灯结彩,回廊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窗棂上贴着喜庆的剪纸。 “这是……怎么了?” 贾瑞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还是正月里,但这阵仗,倒像是谁家要办喜事一般。 正在这时,正房的帘子一掀。 两道倩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晴雯,穿着一件葱黄色的绫棉裙,明艳动人。 跟在后面的香菱,则是一身淡粉色的袄儿,温婉可人。 两人一抬头,猛的看见走入院中的贾瑞。 “呀!” 两人不约而同的惊呼一声,手中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爷!你总算回来了!” 香菱最是实心眼,眼圈一红,不管不顾的扑了上来。 一头扎进贾瑞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生怕他再跑了似的。 晴雯虽矜持些,却也是眼波流转,快步走到跟前。 一双妙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见他虽有些风尘仆仆却毫发无损。 这才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贾瑞被这两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这般环绕着。 鼻尖萦绕着家中特有的脂粉香气,只觉那一身的血腥气和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笑着揉了揉香菱的头发,又伸手捏了捏晴雯那滑腻的脸蛋。 调笑道:“怎么?” “虽说我没在家几日,但这年也算是过完了。为何家里还装饰得这般喜庆?红彤彤的,倒像是谁要嫁人了一般?” 此言一出。 香菱还没说话,晴雯那张原本白皙俏丽的脸蛋“腾”的一下红透了。 她嗔怪的白了贾瑞一眼,那眼神似羞似恼,却含着无限风情。 “爷就会拿人取笑!” 说完,竟是一跺脚。 捂着发烫的脸颊,转身如受惊的兔子般跑回了屋内。 贾瑞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还是香菱乖巧。 一边伺候着贾瑞解下那沾满风霜的大氅。 一边抿嘴笑道:“爷真是贵人多忘事。” “年前爷不是亲口许诺的么?说是等晴雯姐姐身子大好了,便给她‘开脸收房’。” “自打爷出门后,晴雯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可是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呢。” “这屋里的红灯笼、红剪纸,都是柳嫂子带着我们早早弄好的,就等着爷回来办喜事呢!” …… 第173章 戏香菱兰汤湿罗衫,慰晴雯红烛暖锦帐 听了香菱的话。 贾瑞这才猛的一拍脑门。 是了! 之前确实答应过晴雯那丫头,要给她个收房名分。 只是后来又是抄赖家,又是宁国府抓赌局,然后便是远赴天龙门的急差。 一忙起来,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这丫头刚才那般羞恼,怕是以为自己骗她呢。 想到晴雯那要强又敏感的性子,这半个月在家里指不定怎么患得患失。 自己这般随口一个承诺。 这阖府的女子,却都当作最重大的事一般对待等候。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与歉疚。 这时柳嫂子也闻讯端着茶盘走上来。 看着贾瑞笑道:“就是说呢!” “大爷第一次办这种喜事,我们也没个经验,只能瞎张罗了一通,挂了些红绸子。大爷莫怪。” “等以后给香菱姑娘收房的时候,咱们就有经验了,定办得更热闹些!” “柳嫂子!” 香菱被说得面红耳赤。 忙催促贾瑞道:“水都备好了,爷快去浴房洗漱吧。晴雯姐姐好不容易等到爷回来,可别再让她等急了。” 柳五儿在一旁抿嘴笑道:“晴雯姐姐这几日,每天都早早沐浴更衣好,就在房间里等着爷回来。 大爷您先梳洗一番,去去身上的寒气,赶紧进屋去吧。” 贾瑞点点头,快步进了浴房。 柳五儿和柳嫂子知趣的退了下去,只留香菱一人跟进去伺候。 浴房内,水汽氤氲。 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撒了些不知名的花瓣,香气扑鼻。 贾瑞除去衣衫,坐入桶中,只觉浑身舒泰。 香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段般雪白的小臂。 拿着布巾,温柔体贴的为他擦拭着后背。 在这朦胧的水汽中。 香菱那低垂的眉眼温婉如画,额间那一点胭脂记更是鲜艳欲滴。 因为热气熏蒸,她那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 几缕湿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更显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柔媚。 贾瑞看得心中一动,忍不住反手抓住了香菱的手。 笑道:“香菱。” “看你这般乖巧,早知我就该一并将你和晴雯一起都收了房,来个双喜临门。” 香菱心头一跳,面涌飞红。 忙道:“爷快别说这话!” “晴雯姐姐定然是爷的头一份。奴婢……奴婢是真心替晴雯姐姐高兴的,哪会来争这个先。” “真的不争?” 贾瑞嘿嘿一笑,忽然一用力。 “啊!” 香菱一声惊呼,整个人被他拉进了宽大的浴桶里。 水花四溅,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那轻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她曼妙的身躯上,玲珑曲线毕露无遗。 贾瑞一把将浑身湿答答的香菱搂在怀里,捏了捏她那羞红的脸蛋。 调笑道:“你这小蹄子,嘴上说得好听,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酸意?” 香菱被他这般抱着,浑身发软。 又羞又急,双手抵在贾瑞胸口。 娇羞的推拒道:“爷……爷快别这样……” “今晚可是爷和晴雯姐姐的‘洞房花烛夜’……” “爷的力气……该留着给晴雯姐姐才是……别在奴婢身上使完了……” 贾瑞看着她那副柔柔抗拒,又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 忍不住笑道:“你把爷想得也太没用了。” “便是多你一个,对爷来说,也不过是多喝一杯茶的事。” “我现在若是先办了你这小蹄子,再去晴雯那,也是一样生龙活虎,你信不信?” 说着,大手便不老实的在那湿透的衣衫上游走起来。 香菱面红耳赤,身子如触电般颤栗,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她只得紧紧搂住贾瑞的脖子,将滚烫的脸贴在他肩头。 带着哭腔软语求饶道:“好爷……我的好大爷……” “奴婢自然知道爷厉害……可我和晴雯姐姐情同姐妹,她平日里最是要强……” “今晚若是奴婢抢了先,坏了姐妹情分,以后还怎么有脸见她?” “爷行行好……快饶了奴婢这一遭吧……” “只要爷心里有奴婢……日后……想什么时候要……都随大爷……奴婢到时候……一定好好伺候大爷……” 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吟,羞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贾瑞最是喜欢香菱这般柔顺可亲的性子。 见她软语相求,也不忍真的勉强她。 他在香菱那挺翘的臀上揉捏了一下。 笑道:“也罢。” “看在你这般懂事的份上,今日且放过你这小蹄子。” “不过这笔账爷可记下了。等你收房那天,看爷怎么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香菱如蒙大赦。 连忙手忙脚乱的爬出浴桶。 虽然浑身湿透极其狼狈,脸上却满是甜蜜的笑意。 赶紧拿过干布巾伺候贾瑞擦身更衣。 …… 内室,房门轻掩。 屋内红烛高照,流苏低垂,竟是布置成了一副正经的新房模样。 原本只是收房开脸,连正式纳妾都算不上。 按着规矩,只照平常便是,断不至于这般张灯结彩。 但这全是柳家母女的一片心意。 当初晴雯央求贾瑞将她们母女从荣府救出。 平日又多有照顾。 之前还带病补裘,弥补了柳五儿的大过失。 柳家母女便着意将这屋子细细装点了一番。 想让这位心气儿高的姑娘心里能欢喜些,体面些。 贾瑞洗漱完毕,推门而入。 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那架紫檀木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屏风后面的床榻边,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俏丽身影。 贾瑞绕过屏风。 只见晴雯赫然正坐在床沿上。 这会功夫,竟已经换上了一件喜庆的海棠红的掐金丝对襟小袄,下着艳红撒花褶裙。 那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一双含情美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潋滟的秋波水光。 放眼望去,眉眼间竟仿佛有几分黛玉的影子。 只是比之黛玉的脱尘清冷,晴雯更多了一份泼辣与鲜活。 如同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开得肆意张扬。 贾瑞心中一热。 只觉今夜的晴雯,竟比往日还要美艳三分。 他几步上前,挨着她在床沿坐下,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 有些歉疚的笑道:“这半个月,倒是让你这丫头久等了。” …… 第174章 我刚才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坐在床边的晴雯小嘴儿一撇。 忍不住又露出往日那般微微带刺的娇俏模样。 哼道:“爷这话说的。” “爷这些时日忙的不亦乐乎,哪里还想得着回家?奴婢等不等,又有什么要紧的?” 贾瑞也不和她斗嘴。 只伸出手,一把将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搂进怀里。 在她耳边调笑道:“怎么?这刚收了房,就要管束起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爷的正头娘子呢。” 晴雯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 想了想,终是自己理亏。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呸!” “谁稀罕做爷的正头娘子?” “日后爷要娶那么多正头娘子进门,一个个都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有的是人来管着爷,哪里还轮得到奴婢来管。” 贾瑞眉头一挑。 笑道:“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娶那么多进来?” 晴雯伸出葱白似的指头,在他胸口一个个点着名。 “那薛家的宝姑娘自不用说,一颗心都挂在爷身上,怕是非爷莫嫁了。” “还有那林姑娘、云姑娘、三姑娘……便是那二姑娘,自被爷救出魔爪后,听说也在私底下偷偷念着爷的好呢。” “对了,还有崔姑娘和琴姑娘。就这一双手都快数不过来了,爷还敢说没有?” 贾瑞好笑道:“越发胡说了。” “且不说其他人,那三姑娘、二姑娘都和我一般姓贾,同宗同族,如何能娶?” “还有那琴姑娘,也不过才见了一面,怎么也扯上关系了?” 晴雯轻哼一声,仰着小脸反驳道: “爷和荣府宁府那边早就出了五服,也就是个同姓罢了。天下姓贾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不是三代血亲,有什么娶不得的?” “至于那琴姑娘,若非托了爷的福,她怎么能从梅家那个火坑里跳出来?” “我听香菱说,她前几日去梨香院找宝姑娘,那琴姑娘身上可还偷偷藏着爷给折的那枝枯梅呢。 偏她又生的那般貌美,竟比宝姑娘和林姑娘都略胜一点。爷难道还舍得让她嫁给别人?” 贾瑞听晴雯这般条理清晰的数落,心中却是微微触动。 如今他身边,确实已经汇聚了不少金钗的羁绊。 这些钟灵毓秀、才情各异的女子。 原著中大多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下场。 自己既来了这方世界,是否真的能逆天改命,彻底改变她们的命运? 那隐在幕后的“太虚幻境”是否会坐视不管? 这些……他并没有把握。 至少以他目前的实力,还无法在不可测的“天道”之下,庇佑这些金钗。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引来天道反噬,说不定反而让她们的命运更加凄惨…… 想到这里,贾瑞一时陷入沉思。 晴雯正说得起劲,一抬头,却见贾瑞目光游离,似是在发呆。 她以为贾瑞在想那些小姐姑娘们的美貌。 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委屈与不服。 她虽没有和那些千金小姐攀比的心思。 但论容貌身段,她自问不输给任何人。 “爷在想什么呢!” 晴雯轻咬樱唇,眼中闪过一丝媚意。 她忽然挣脱贾瑞的怀抱,翻身跪在床榻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贾瑞。 随即抬手,将发髻上的碧玉簪子轻轻拔下。 一头乌黑油亮、如同瀑布般的秀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她圆润的肩头。 衬得那张绝美的脸蛋愈发妖娆妩媚。 紧接着,她素手轻解罗衫。 小袄滑落,褶裙褪去。 片刻间,她便只剩下一袭单薄的贴身亵衣。 烛光下。 那雪白如玉的肌肤泛着细腻的光泽。 浑圆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 起伏如沟壑的丰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莹润如雪山的玉峰在亵衣下微微颤动。 当真是一幅美轮美奂、活色生香的闺房绝艳图! 贾瑞回过神来。 看到这般春色,只感浑身的血脉贲张。 “晴雯……” 他再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只扑身上前,将晴雯重重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大手游走,滑腻如脂。 贾瑞正要直捣黄龙时。 “唔……不要……” 晴雯忽然身子一紧。 双手死死抓住裤腰,双腿更是紧紧并拢。 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怎么也不肯让他得逞。 贾瑞动作一顿,只当她是临阵害羞。 便俯下身,亲吻着她的耳垂。 软语哄道:“好晴雯,别闹了……” “都这时候了,爷可再也忍不得了……快松手……” 晴雯美眸紧闭,面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频频摇头。 神色紧张中,竟透着一丝难言的惶恐与自卑。 仿佛是怕贾瑞看到什么不堪的东西一般。 贾瑞见她这般反常,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 他沉吟片刻,停下动作。 看着晴雯的眼睛,终是轻声叹道:“晴雯。” “不管你之前在怡红院如何…” “如今你既已是我的人,有些事……只要你以后心里只有我,我也不怪你,你不用怕我介意……” 晴雯闻言,猛的睁开眼。 急道:“爷说什么呢?” “我……我在怡红院……又怎么了?” 贾瑞只得硬着头皮安慰道:“我的意思是……若是你……我也不嫌弃你。” 晴雯这才明白贾瑞在说什么。 她瞬间脸色煞白,双眸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颤声道:“爷胡说什么?” “我晴雯虽是个丫鬟,但也知道廉耻二字!” “我这身子清清白白……” “爷……爷竟这般疑我?” “我不如死了算了!” …… 说着,便要起身去撞墙。 贾瑞知道晴雯性烈,连忙一把抱住她。 同时又奇道:“那……那你刚才那副死死遮掩、怕我嫌憎的模样,又是为何?” 晴雯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 见挣脱不开,只得气恼的哼了一声。 转过身去,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把头埋在里面,再不理他。 贾瑞自知理亏,只得施展温柔手段。 又是软语温存,又是双手轻抚。 好半晌。 晴雯终于被哄得回心转意,身子软了下来。 她红着脸,凑到贾瑞耳边。 声若蚊吟的吐出一句:“人家……人家那里……没有……” “没有什么?” 贾瑞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看着晴雯那羞愤欲死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晴雯见他嬉笑,当即羞愤交加。 眼泪又下来了:“我就知道爷会嫌弃……” “她们都说这是……是不祥之兆……会克夫的……” “只是我天生如此……我也没办法……爷要是嫌弃,我便死了算了……呜呜……” 贾瑞忙捧住她的俏脸。 认真道:“傻丫头!这哪里是不祥?分明是万中无一的宝贝!” “此等妙物,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见晴雯止住哭声,一脸不信。 贾瑞眼珠一转。 忽然坏笑道:“其实,我刚才笑,只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见晴雯一脸不信的表情。 贾瑞又忙道:“我想起了我西厂的一个官署名字。” 晴雯眨着泪眼。 狐疑道:“爷想到了什么官署名字?那又是什么有趣的事?与奴婢……那般又有何相干?爷莫不是在骗我?” 贾瑞一本正经道:“我西厂有四大千户司,分别是青龙、朱雀、玄武……呃…还有一个,便叫白虎司。” “我刚才想到的,便是这官署名字。 “你说,这巧不巧?看来你注定就是我西厂的人,是我贾瑞的人!” 晴雯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即会过意来,红着脸啐了一口。 “呸!谁要进你的什么司……没正经!” 贾瑞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娇俏模样,心中爱怜更甚。 “爷真的不嫌弃?” 晴雯咬着嘴唇,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贾瑞一个翻身再次将她压在身下,一把扯开了那最后的遮羞布。 “你这多疑的小蹄子!” “爷现在就用实际行动让你知道,爷到底嫌不嫌!” …… 落红不是无情物,怜取娇娥揽玉姿。 那宽大的鎏金拔步床榻微微晃动。 如同小舟在荡漾的湖面上起伏。 不一会儿,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身子上,便泛起了层层粉红。 一声声略带痛楚却又柔腻至极的娇声,如丝如缕般从帐中倾泻而出。 一声一韵,婉转幽咽,宛若清泉流淌在山涧。 “爷…轻一点…还请怜惜则个…” 晴雯的呢喃如同一缕柔软的风,隐隐带着些许初经人事的泣音儿。 那平日里的泼辣劲儿,此刻全化作了绕指柔情。 贾瑞怜惜她是初次,又是罕见的“名器”之身,动作便格外温柔了几分。 良久。 那呢喃的低吟忽然变得短促而欢快起来。 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 “爷……晴雯好爱你……” “这辈子……就是死了……魂也是你的……” 窗外,月色如水,恰似这一室的温柔与缱绻。 …… 第175章 怜灾民贾瑞欲施粥,待嫁身湘云怅若失 翌日。 日上三竿。 卧房内床榻上。 晴雯发髻散乱,拥着锦被缩在床角。 眼角眉梢尽是初经人事的慵懒与娇羞。 身子骨更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柳五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见状忙快步上前。 一边伺候晴雯起来,一边掩嘴偷笑。 “晴雯姐姐起来了,真真是咱们大爷厉害。这刚收了房,便让姐姐这‘新姨娘’起不来呢。” 晴雯脸上一热。 伸出雪白的臂膀想去拧她,却觉浑身无力。 只得恼羞啐了一口:“你这小蹄子也来编排我,等哪日你也落到那冤家手里,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柳五儿不由脸一红。 只垂首喏喏道:“有晴雯姐姐和香菱姐姐在,又哪里轮得到我。” 晴雯轻哼一声:“你别急,以咱们大爷的德行和你这小蹄子这般标致模样,反正迟早的。” 柳五儿得了晴雯这话,心中不禁一喜。 她自进了贾瑞这里,亦是存了心思。 只是贾瑞身边一直有晴雯和香菱这两位绝色在。 柳五儿虽长得标致,但亦过不了两人。 心中一直患得患失。 此刻听了晴雯这般暗含许诺的话,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思终是微微落了地。 当即更加尽心的伺候起晴雯。 外间,贾瑞早已起身。 香菱正细心的替他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嘴里轻声道:“爷,这两日府内有下人出去办事,说是瞧见外头乱糟糟的。” “听说是黄河泛滥,遭了灾,好多灾民都涌进了咱们这神京城。不少拖儿带女的,看着怪可怜见的。” “我听人说,城里好些富商家都在街上设了粥棚。” “爷……咱们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如今也宽裕了,是不是也能去摆个粥铺,给那些可怜的灾民一口饭吃?” 香菱自小被拐子拐卖,身世凄苦,最见不得这等人间疾苦。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 笑道:“难为你这般善心。” “这也是正经事。只是咱们府里人手少,要设施粥铺怕是忙不过来。” “正好,今日我休沐,这就去趟梨香院找薛蟠。薛家商行有现成的粮米铺子和伙计,让他们出面,这事儿也方便。” …… 梨香院,暖阁。 此时,这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薛宝钗做东,请了林黛玉、史湘云、薛宝琴、探春、迎春等一众姐妹来吃茶。 贾宝玉这个“富贵闲人”,自然也是厚着脸皮跟了来。 众人说着说着,便聊到了贾瑞刚从幽州回来的事儿。 贾宝玉冷笑道:“这几日我听老爷在书房叹气,说是朝堂上的言官都在弹劾贾瑞呢。” “说他在幽州残忍暴虐,为了杀那些鞑子,竟连无辜的百姓妇孺,甚至我大夏的一千同袍兵卒都给一把火烧死了!” “这哪里是立功?分明是作孽!” “若是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就要染上这般多的鲜血,这等人……实在是可畏可怖,咱们还是少理他为妙。” 林黛玉正拿着手帕掩嘴轻咳。 闻言柳眉微蹙。 “二哥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鞑子凶残,瑞大哥哥也是逼不得已。若是让那些鞑子为祸起来,死的又何止是几千人?怕是整个幽州的百姓都要遭殃。” “这叫‘菩萨心肠,金刚手段’。怎么到了二哥哥嘴里,倒成了作孽了?” 薛宝钗也放下茶盏,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林黛玉。 “林妹妹说得是。” “慈不掌兵。瑞大哥和那些边关士卒提着脑袋在外为国杀敌。” “咱们在深闺里享受太平日子,是托了他们的福,倒不好这般轻易去评判人家的对错。” 史湘云更是个心直口快的,当即把手里的瓜子一扔。 大声道:“二哥哥,你有本事倒是自己去杀鞑子,躲在咱们女儿堆里又算什么能耐。” “我看瑞大哥哥是真英雄!若是没有他这般英雄人物震慑鞑虏,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安心吃茶?怕是早被鞑子掳去当牛做马了!” 贾宝玉被众女这一通抢白,顿时涨红了脸。 讷讷道:“我也只是觉得……他手段太残忍了些……” 众女见他吃瘪,都不由得掩嘴而笑,不再理会他。 探春为了缓和气氛,便转头看向湘云。 打趣道:“云丫头,你这般推崇瑞大哥哥,莫不是心里有了比较?” “我们可是听说,那锦乡侯府的卫家,已经遣人去你叔叔那提亲了。” “你这丫头这般心直口快,日后嫁过去,怕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了。” 提到这事,原本大大咧咧的史湘云,脸上罕见的闪过一丝红晕,却又夹杂着几分难言的意味。 锦乡侯卫家,乃是开国十二侯之一。 家主卫修如今正得势。 嫡子卫若兰听说也是神京城年轻俊朗的人物。 史湘云的两位叔叔为了巩固史家地位,便允了这门亲事。 虽还未正式下定,但八字已经交换了。 湘云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虽未见过那卫若兰。 但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影子,却似乎并不是卫家公子…… 正说着,帘子一掀。 宝钗的丫头莺儿高声道:“姑娘,瑞大爷来了!” 只见贾瑞一身宝蓝箭袖,腰束玉带,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那一身铁血沙场磨砺出的英挺之气,瞬间让这满屋的脂粉气都淡了几分。 众女见到他,皆是眼睛一亮,纷纷起身见礼。 唯有贾宝玉,缩在角落里,神色讪讪,看贾瑞极不顺眼。 贾瑞目光扫过满屋众女。 见宝钗端庄,黛玉灵秀,湘云娇憨,探春英气,宝琴明艳,迎春温柔…… 当真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他想起昨晚晴雯在枕边说的俏皮话。 “日后爷要娶那么多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的正头娘子进门……” 此刻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若是真能将这些钟灵毓秀的绝色女子尽数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免她们落入原著那般悲惨境地,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瑞大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梨香院?” 宝钗笑着让座。 美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欣喜。 贾瑞收回心神。 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是为了外头街上那些灾民来的。” “我想着咱们两家在街上设个粥棚。我出银子,借薛家现成的米粮铺面和伙计一用,给那些灾民一口饭吃。” 宝钗闻言,肃然起敬。 “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瑞大哥既有此心,我薛家自然义不容辞。又何需瑞大哥出银子,我薛家自然一力应承。” 当即吩咐莺儿去叫管家,全力配合。 众女闻言,更是对贾瑞赞不绝口。 史湘云斜睨了贾宝玉一眼。 意有所指的笑道:“瑞大哥哥不管是杀鞑子保家卫国,还是心系灾民施粥救人,那都是实打实的在做事。” “不像某些人,空有一张嘴皮子,只会躲在脂粉堆里悲天悯人,真要让他做点什么,却是什么也不会!” 这“某些人”是谁,不言而喻。 贾宝玉被说得脸色铁青,便生又无法反驳。 …… 第176章 领秘旨稽查妖教,风欲起卫家筹谋 次日,西厂官署。 贾瑞刚到,便被黄锦急匆匆的请了去。 “贾副千户!” 黄锦面色凝重,开门见山道。 “前几日黄河孟津段冬汛决口,流民遍地。咱们西厂探子回报,似有‘无生教’妖人趁机混入灾民之中,煽动造反!” “他们甚至打出了‘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口号,已经冲击了孟津县衙和河道衙门,势头正向洛阳蔓延!” “又是无生教?” 贾瑞眉头微皱。 这无生教最擅长蛊惑人心。 一旦遇到这等天灾,更是他们扩展势力、扰乱天下的大好时机。 黄锦点头道:“不错,朝廷对此极为重视。” “太上皇那边,已经点了锦乡侯府家主卫修提督洛阳军务,保龄侯史家家主史鼐提督南阳军务,前往中州震慑乱民。” 黄锦又笑道:“这卫家和史家都是太上皇一系的老牌勋贵,也算勋贵里的中流砥柱。 而且巧的是,听说保龄侯史家已经准备将那位史大小姐嫁给卫修之子卫若兰了。”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 想起原著中史湘云最后“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凄惨结局。 若是史湘云嫁入这卫家,那这卫家怕也是个不靠谱的泥潭。 黄锦又道:“贵妃娘娘有旨。” “那无生教在中州一带兴风作浪,白虎司的陈洪前两日已经带人去了,娘娘让你也即刻前往洛阳,见机行事!” 贾瑞当即拱手:“属下领命。” 黄锦忽然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 “瑞老弟,这次去洛阳,除了查案,娘娘还给了你一个任务。” “听说过‘天骄大会’吗?” “天骄大会?” 贾瑞一愣,摇了摇头。 他这段时日事情接连不断,哪里有功夫留心那什么天骄榜。 黄锦解释道:“这大会乃是由‘天机阁’与江湖七大宗门联合举办,汇聚天骄榜上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比武论道。” “过几日正好在洛阳举行。” “你如今位列天骄榜第九,乃是代表我朝廷厂卫的天骄,岂能不去露露脸?” “什么?” 贾瑞眉头一挑,有些不满道:“我才排第九?” 他自问如今九阳神功大成,又身怀皇道气运,连化境宗师都杀得,怎么才排第九? 黄锦哑然失笑:“我的贾大人哎!” “你可知排在你前面的,那都是少林、武当、天行剑宗这些大派倾尽资源培养出的妖孽!” “你能以我厂卫命官的身份杀入前十,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你别看那些宗门天骄个个都还在先天境,那只是为了厚积薄发。尤其头几名的实力,怕是已经不在寻常一品宗师之下了。” 随即,他正色道:“总之,娘娘的意思是,这次洛阳之行,你要代表我西厂去参加这大会!” “若是能夺魁最好,即便不能,也要狠狠杀杀那些江湖宗门的威风!” “让他们知道,江湖宗门虽强,但终究也要敬畏我大夏朝廷。” 贾瑞微微蹙眉。 沉吟片刻道:“也好,到时我看情况,去会会那些所谓的‘宗门天骄’便是。” 从黄锦处出来,贾瑞当即给吕秀才、白玉堂、沈炼等人下令。 点齐他麾下八百人马,整顿装备。 明日便出发去中州。 …… 神京城,牛栏大街。 这条往日里并不算最繁华的长街,如今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只不过来的不是逛街的游人,而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 黄河孟津段冬汛决口,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涌入神京求活。 朝廷将此处辟为临时安置所,道路两旁搭起了绵延数里的简易木棚。 哀鸿遍野,令人不忍卒视。 然而,就在这凄惨景象的几步之遥,太白居酒楼之上,却是暖意融融,丝竹悦耳。 二楼,雅间临窗。 炭火烧得通红,美酒斟满玉杯。 贾宝玉、锦乡侯之子卫若兰、理国公府的柳彪等一众勋贵子弟。 正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柳彪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举杯冲卫若兰道:“卫兄!听说令尊卫世翁已经着人去保龄侯府提亲了?” “那史家大姑娘湘云,可是出了名的美貌豪爽,与卫兄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说来,你以后和宝二爷,可就是更近一层的亲戚了!” 贾宝玉原本正看着窗外发呆,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有些发堵。 在他看来,女孩儿未出嫁前是无价的宝珠。 一旦嫁了人,染了男人的臭气,便成了死鱼眼珠子。 史湘云那样姿容出色的妹妹,竟也要落入俗套,嫁作人妇,实在令他惋惜。 不过卫若兰是他好友,当即脸上堆笑。 举杯道:“恭喜卫兄,云妹妹是个好的,卫兄日后可要好生待她。” 卫若兰闻言摆了摆手。 矜持一笑道:“哎,八字尚只有一撇。” “如今中州那边不太平。黄河泛滥,流民四起,听说还有什么‘无生教’妖人趁机作乱。” “太上皇他老人家信任,特旨提调家父任‘洛阳兵马指挥使’,提督军务。” “家父如今忙着镇压乱民,哪有心思操办我的婚事?怎么也得等平了这波乱子再说。” 说到此处,卫若兰语气中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傲然。 “我卫家出自中州,在那地界儿,还算有点影响力。太上皇也是看中了这点,才提调家父前往洛阳坐镇。” “便是外面牛栏街上最大的施粥铺子,也是那中州会社应我卫家邀请,来这神京城赈济灾民。” “中州会社?” 柳彪闻言忙道:“那可是中州最大的商行,财大气粗,想不到竟与卫兄家关系密切。”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这次洛阳要办那个什么‘天骄大会’,就是由中州会社麾下的金刀门协助操办的。” 卫若兰淡淡一笑,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柳兄的江湖消息倒是灵通。” “那金刀门门主王化极,正是在下的亲外公。” “我那表哥王百胜,一手‘春秋金刀’使得出神入化,如今位列天骄榜第八。” “这次天骄大会,亦是有望争夺前列。” “我明日也要动身去洛阳,正好去凑凑热闹,给我表哥助助威!” …… 第177章 粥铺斗富现熟人,暗流涌动藏玄机 众人闻言,皆是啧啧称奇,羡慕不已。 这卫家不仅有兵权,还有钱,更有江湖势力,当真是正如日中天。 这时,柳彪起身推开窗扇,想透透气。 目光随意往下一扫,忽然冷笑一声。 指着街对面一处声势浩大的粥棚道:“这不是薛家的粥铺嘛?区区一介商贾,竟也敢在这牛栏街上大张旗鼓,抢咱们神京勋贵世家的风头?” 众人探头看去。 果然见那粥棚前排起了长龙,几个伙计正卖力吆喝。 贾宝玉一见那“薛”字,便想起这是贾瑞的主意,心中顿时不爽。 哼道:“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贾瑞那厮在幽州那边杀孽太重,被言官弹劾得灰头土脸,这才让薛家出来施粥,做这等惺惺作态的善事,好堵悠悠众口。” 柳彪一听“贾瑞”二字。 更是咬牙切齿,下意识摸了摸屁股。 当日在宁国府赌局上,他可是被贾瑞下令打了十板子。 “宝二爷说得是!” “那就是个残暴不仁的东西,什么杀鞑子,我看就是杀良冒功!薛家跟着他混,迟早也没好下场!” 几人正骂得起劲,忽然听得楼下一阵喧哗。 卫若兰眼尖。 皱眉道:“咦?是中州会社的粥铺。” “怎么和薛家的人吵起来了?” …… 牛栏街,施粥现场。 薛蟠那张大脸涨得通红,正叉着腰,跳着脚跟对面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对骂。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薛蟠唾沫横飞,指着那年轻男子的鼻子怒骂道:“我薛家商行和你中州会社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薛家施粥积德,你们中州会社是存心找茬是不是?” “我用糙米,你就用精米;我熬稀粥,你就煮干饭。”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你还特么让人故意在我薛家粥铺前大声吆喝。” “你这是故意寒碜你薛大爷不是?” 原来,这中州会社的粥铺正开在薛家对面。 薛家今日也是下了血本,准备了不少米粮。 可这中州会社更是财大气粗。 不仅用的是上好的白米,还配了佐菜,摆明了是要压薛家一头。 那锦衣男子名为王成,乃是中州会社的少东家。 他轻蔑的瞥了薛蟠一眼,慢条斯理的掸了掸衣袖。 冷笑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咱们中州会社初来乍到,不过是想给灾民们尽点心力。怎么?只许你薛家施粥,不许旁人行善?” “再说了,我们有钱,乐意给灾民吃好的,你薛家要是跟不起,那就趁早关门歇着,何必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 薛蟠气得哇哇乱叫。 王成却根本不理他。 转身对着周围那些眼巴巴的灾民,高声喊道:“都听好了!” “咱们中州会社念在大家遭了灾,都不容易!” “今日凡是来咱们这儿领粥的,每人再发五百文大钱!让大伙儿买身棉衣裳过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五百文,那可是差不多半两银子。 “王大少仁义!” “活菩萨啊!” 原本还在薛家这边排队的灾民,瞬间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对面。 薛家粥棚前,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王成得意洋洋的冲着薛蟠拱了拱手。 眼神中满是嘲讽,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气死我也!” “老子非砸了他的摊子不可!”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根哨棒就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薛兄,稍安勿躁。” 薛蟠一回头,见是贾瑞。 忙道:“瑞兄弟!你来得正好!” “这帮中州会社的孙子欺人太甚,拿钱砸我们薛家的脸。” 贾瑞神色淡然。 “行善积德,论心不论迹。” “人家愿意出钱,那是灾民的福气。咱们做好自己的便是,何必与人斗富?” “随他去吧。” 薛蟠见贾瑞这般说,虽然心里憋屈,但也只得恨恨的把棍子扔了。 贾瑞安抚了薛蟠几句,目光却看向对面的中州会社粥铺。 双眸微微眯起。 那中州会社的伙计和小厮,虽然穿着普通衣裳。 但一个个站姿挺拔,腰背笔直。 端粥送水也是令行禁止,毫无杂乱之感。 个个精气神十足。 这种不是修行武道的结果,而是仿佛发自内心的认可服从。 绝不像是普通的商行伙计。 而且…… 贾瑞看得很清楚。 那些去领粥的灾民里。 凡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领完粥和钱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被那些伙计不动声色的引到了粥铺后面。 薛蟠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瑞兄弟,这中州会社颇为邪性。不但施粥,还不断收拢那些青壮灾民,说是他们会社很缺人手。”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 一些世家大族,在灾荒之时,趁机收拢那些青壮灾民流民,倒也是有的。 不过大多是用来充做佃户屯田所用。 这中州会社以经商为主,按理是用不了那么多青壮仆役的。 正当贾瑞心中起疑之际。 一道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身影,忽然从中州会社的粥铺后匆匆走出离去。 那老者须发皆白,满脸风霜。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棉袄,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贾瑞目光一凝,只觉得这如同老卒一般的老头有些不寻常。 这时,在旁边帮忙施粥的贾芸眼尖。 忍不住惊诧道:“咦?” “那不是宁府那边的焦大爷吗?” “他不在玄真观伺候敬大老爷修道,怎么跑到这中州会社的施粥铺子里来了?” “焦大?” 贾瑞心头猛的一震。 这焦大可是宁国府的老仆,当年那是从死人堆里把贾代化背出来的狠角色。 后来这老货就一直跟着贾敬在城外玄真观修道,几乎不问世事。 贾敬的人……中州会社…… 贾敬那个沉迷炼丹的老道士,连自己亲孙子贾蓉死了,儿子贾珍被赶出宁国府都不理会。 如今究竟想干什么? 贾瑞马上要去洛阳,着实没时间调查玄真观和这中州会社。 他沉吟片刻,对身后两名乔装随行的西厂番子吩咐道: “去两个人。” “给我盯住城外的玄真观,还有这个中州会社。” “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番子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入人群。 …… 第178章 孟津渡缇骑探决堤,被灭口厂卫赴洛阳 中州,孟津县。 贾瑞率领八百缇骑,从神京城出发,直奔这黄河决堤处源头。 此刻的孟津渡,满目疮痍。 浑浊的河水虽已退去,但留下的却是遍地淤泥与倒塌的房舍。 附近满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 白玉堂拦住一位正坐在淤泥地里发呆的老翁,递过半个干面饼。 温言问道:“老丈,借问一句。前些时日虽有雨水,但这黄河水怎么涨得这般凶猛?竟连这新修的大堤都给冲垮了?” 那老渔翁接过面饼,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颤巍巍道:“这位公爷,你也觉得蹊跷不是?” “小老儿在这孟津渡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水没见过?” “前些日子虽下了几场大雨,但这河道宽阔,按理说顶多也就是水位涨个几尺,断不至于漫过大堤。” “更何况,这段堤坝听说是上个月才刚刚由河道衙门验收修好的‘金堤’,说是固若金汤。怎么一场雨下来,就跟纸糊的一样,塌了个精光?” 贾瑞站在一旁。 负手看着那处巨大的决口,目光冷冽。 那裸露出来的残垣断壁中,隐约可见夹杂着的烂草枯木,甚至还有未夯实的松土。 他冷笑一声。 低语道:“金堤?我看是豆腐堤还差不多。” “刚修好就决口,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吕秀才迅速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低声汇报:“大人!” “这孟津段的河道监修官,名为吴廷。此人乃是小阁老颜世蕃的门生。” “颜党的人?”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是颜党插手,这河道修堤款,怕是被层层盘剥,刮得干干净净了。 “走!去县衙!” 贾瑞翻身上马。 “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吴监修是修的什么堤,安的什么心!” …… 孟津县衙。 孟津渡的河道监修衙门也设在这县衙处。 当贾瑞等人亮出西厂的腰牌,大步闯入后堂时。 孟津知县早已吓得两股颤颤,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 “下官……下官孟津知县赵德柱,叩见贾大人!” 贾瑞也不废话,大马金刀的往县衙大堂主位上一坐。 沉声道:“赵知县,本官奉旨巡查。把那个河道监修吴廷给本官叫来!” “本官有事要问他!” 那赵知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苦着脸指了指衙门后院的方向。 “回……回贾大人。” “您来晚了一步。那吴廷吴大人……前几日已经死了。” “死了?” 贾瑞眉头一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赵知县。 “怎么死的?畏罪自杀?” 赵知县擦着额头的冷汗。 颤声道:“不是自杀,是被……被乱民活活打死的。” “前几日决堤后,流民激愤,围攻了河衙门。吴大人出来安抚,结果……结果被乱民一拥而上,拳脚交加,当场就……没气了。” “此事……洛阳知府孙铭文大人已经查实,并火速呈报了朝廷。说是吴廷贪墨工程款,导致决堤,激起民变,罪有应得……” “好一个激起民变,好一个死无对证。”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贪了银子,修了危堤,决了口子,然后恰好就被乱民打死了?” “这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倒是干净利落。” 他猛的站起身,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大堂。 “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后院义庄的停尸房里,正准备草草下葬呢。” “带路!本官要验尸!” …… 县衙后院,义庄。 阴冷潮湿,尸臭扑鼻。 一具尸体孤零零的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 贾瑞上前,一把掀开白布。 只见那吴廷死状极惨,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肋骨断了好几根,脸都被打肿了,确实像极了被乱拳打死的模样。 “大人,看这伤势,确实像是被众人围殴致死。” 白玉堂检查了一番,皱眉道。 贾瑞没有说话,只是眯起双眼,目光如炬,细细扫视着尸体的每一寸肌肤。 如果是普通的暴徒殴打,伤痕多在皮肉筋骨。 但这吴廷的脸色……虽然青紫,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灰败。 尤其是心口位置,虽无明显外伤,却隐隐有一处塌陷。 他伸出手掌,缓缓按在吴廷青紫的胸口上。 皇道真气透体而入。 下一瞬,贾瑞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些纷乱的皮外伤掩盖下。 吴廷的心脉处,赫然有一道极其隐晦、却又霸道至极的内劲残留。 那绝不是乱民的拳脚所能造成的。 那是顶尖的高手,用极为高明的隔山打牛手法,直接震断了心脉。 “当真是好手段!” 贾瑞收回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冷笑道:“把人震断心脉弄死,扔进乱民堆里让众人践踏,伪造成民变殴杀的假象。” “若非我亲自查验,一般的仵作怕是真被蒙混过去了。” 沈炼闻言,神色一凛。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是杀人灭口?” “不错!” 贾瑞目光森寒。 “一个贪官,死不足惜。但这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劲杀他灭口,说明这决堤案里,藏着比贪污更可怕的秘密!” “老白!” “属下在!” “你带人去决堤口附近的流民堆里再仔细盘查盘查。” “我就不信,这天下有不透风的墙!” …… 半个时辰后,破败的龙王庙。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捧着西厂番子给的白面馍馍,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面对白玉堂等人的询问,一个老农咽下馍馍,心有余悸的比划着。 “那天晚上雨都停了,俺正在窝棚里睡觉。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那动静,跟夏天打旱雷似的。” “但那天明明没打雷啊!那声音是从大堤根底下传来的,震得地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水就下来了……俺家的房子,一下就没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流民也插嘴道:“对对对!俺也听见了!” “不仅有响声,那风里还飘着一股子怪味儿。有点像……像过年放炮仗的那股子味儿,刺鼻得很。” 是黑火药! 边上贾瑞、白玉堂、吕秀才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 这就不是贪渎导致的决堤。 这是有人用黑火药,蓄意炸开了黄河大堤。 “其心可诛!” 贾瑞一掌拍在庙里的供桌上,那坚硬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敢炸河堤。置两岸百姓性命于不顾!” “这等行径,简直丧心病狂,罪当诛九族!” 吕秀才面色凝重。 低声道:“大人,大夏律例,对火药管控极严。民间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量的黑火药。” “能搞到这东西,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到堤坝下的……只有军中。” 贾瑞目光投向洛阳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洛阳卫大营?” 那里,驻扎着刚刚上任的洛阳兵马指挥使、锦乡侯卫修的兵马。 贾瑞想起之前听闻史湘云将要许配给卫家,不由微微皱眉。 “大人,咱们直接去闯军营吗?” 白玉堂手按剑柄,眼中杀气腾腾。 “不急。” 贾瑞摇了摇头。 “没有铁证,擅闯军营是大忌,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军中内鬼有了防备。” “河道监修吴廷,是颜党的人。” “急着给吴廷定罪、把案子做成铁案上报朝廷的洛阳知府孙铭文,也是颜党的人。” “吴廷死了,孙铭文却急着结案。这里面,这位知府大人怕是知道不少内情。”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鞭直指洛阳城方向。 “走!” “咱们先去洛阳会会这位孙知府!” “看看是否能从他嘴里,撬出这背后的真相!” …… 第179章 辨惊雷骄女疑诡计,论枭雄俏婢戏良缘 洛阳城,知府宅邸后堂。 檀香袅袅,茶雾氤氲。 孙铭文身为堂堂从四品的洛阳知府。 掌管一方民政,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的封疆大吏。 可此刻,他却只欠着半个身子,陪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 在他对面主位上端坐着的,竟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 这少女穿着一件黛色织锦对襟袄,下着玄墨撒花绉裙,头上只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 虽未施粉黛,那精致的面容犹如古画中的仕女。 眉若黛山,鼻若琼瑶。 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豪门相府的大气与高贵。 此女正是当朝首辅颜阁老的亲孙女、小阁老颜世蕃的掌上明珠。 在神京城亦颇有才女之名的相府千金颜兰贞。 此次她刚从江西颜氏老家探亲归来,正好路过这洛阳城。 “孙叔叔太客气了。” 颜兰贞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 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从容的淡然。 “侄女不过是路过此地,来看看您这位世叔。哪里当得起您这般大礼?” “爷爷和父亲在府中也常提起您,说是朝中办事,还是孙叔叔最让他放心。” 孙铭文连忙欠身。 赔笑道:“大小姐折煞下官了。” “下官乃是阁老的门生,又得小阁老提携,才有了今日。” “在大小姐面前,下官永远是颜家的门人。” “只是……如今中州地界不太平。” 孙铭文擦了擦额角的汗。 “黄河决口,流民四起,还有些邪教妖人趁机作乱。大小姐千金之躯,万一出了岔子,颜阁老和小阁老那边,我可担待不起。” “到时候下官便安排精干府兵,护送大小姐回神京城。” 这位颜大小姐在颜家地位极高。 甚至经常帮着颜世蕃参赞机密,非一般的闺阁女子。 若让她在洛阳多待几日,看出点什么端倪…… 颜兰贞并未接话,只是淡笑着看向孙铭文。 “孙叔叔。” “这几日,我在路上听闻黄河孟津段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朝堂上风声鹤唳,御史言官们都在弹劾我父亲,说是他举荐非人,那河道监修吴廷贪墨工程款,导致黄河决堤,生灵涂炭。” “如今这屎盆子,可是实打实的扣在咱们颜家头上了。” 她话锋一转,眸光凝重起来。 “可巧的是,那受父亲举荐的河道监修吴廷,竟然就在这节骨眼上,被一群‘乱民’给打死了。” “孙叔叔,您也是刑名出身。这事儿……您怎么看?” 孙铭文脸色微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他强自镇定,赔笑道:“这……大小姐有所不知。” “那吴廷确实贪得无厌,工程款下来后,他大肆挥霍,导致堤坝偷工减料。” “决堤后,百姓家破人亡,恨他入骨,激愤之下动手也是有的……” “下官已经验过尸,确实是殴伤致死。此事已然定论,下官也呈报了朝廷。” “吴廷一死,罪责全在他一人身上,小阁老那边……‘清者自清’嘛。” “说起来,下官与这吴廷也是同年,如今见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唏嘘不已。” “清者自清?” 颜兰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若是真心为了颜家好,这时候就该彻查吴廷死因。 哪怕是把贪污的实证做铁了,也好过这样草草结案,反而惹人怀疑是颜家杀人灭口。 “孙叔叔。” “我这进入中州地界的一路上,听不少逃难的灾民提起,决堤那晚,孟津方向曾有雷声大作,震耳欲聋。” “可那晚明明云朗气清,并未打雷。” “倒像是……有什么爆炸的声音。” 孙铭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有点难看。 “这……这恐怕是那些流民受了惊吓,胡言乱语罢了。” 孙铭文强笑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大小姐连日赶路,定是累了。不如早些去客房歇息。” 颜兰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起身淡淡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孙叔叔了。” …… 待孙铭文走后,颜兰贞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丫鬟灵儿。 灵儿一边替颜兰贞捧上茶盏。 一边劝道:“小姐,您何必操这份心?” “那孙知府既然想瞒着,咱们也不好强问。这洛阳如今乱得很,咱们还是赶紧回神京吧,免得老爷担心。” 颜兰贞微微摇头。 “灵儿,你不懂。” “这次黄河决堤,绝不简单。” “目前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颜家。若是处理不好,这把火就会烧到父亲和爷爷身上。” “最近又听说这洛阳附近有‘无生教’妖人作乱,若是让这股乱民成了气候,到时候必然会有人借题发挥,说是颜家治下无方,逼反了百姓。”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颜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危机重重。” “朝堂上下,尤其是清流那帮人,早就盯着咱们家了。” “爷爷年老体衰,精力早已不济。父亲虽有‘小阁老’之名,但身边围着的,尽是些趋炎附势、贪腐无能之辈。” “若是太上皇有个什么意外,颜家这棵大树,怕是顷刻间就要倒。” “我终归是个女儿身,纵然看清了这局势,却也常感回天乏术。” 灵儿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心疼自家小姐。 忍不住抱怨道:“要我说,都怪那个叫贾瑞的。” “当初老爷有意将小姐许配给那梅探花,那梅公子据说才华绝世,文武双全。若是成了咱们颜家的姑爷,小姐也不用这般操劳了。” “偏偏那个西厂的鹰犬,硬生生把梅公子给弄死了!” “小姐当初还劝阻老爷报复那贾瑞,依我看,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灵儿,休要胡说!” 颜兰贞轻斥一声。 正色道:“那梅清宴自甘堕落,勾结无生教,那是取死之道,与旁人无尤。” “我劝阻父亲,是不想给我颜家再树西厂这样一个强敌。” “那西厂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圣上和万贵妃,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关于贾瑞的传闻,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欣赏。 “况且,我留心过那贾瑞。” “此人出身一般,却能从西厂一路崛起,行事果断,不拘一格,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无天。” “日后恐非池中之物。这等人物,若非必要,最好不要去得罪。” 灵儿吐了吐舌头:“可是小姐,这几日朝廷言官都在骂他呢。” “说他在幽州残暴不仁,为了杀鞑子,把几千老幼妇孺连带自己人都烧死了,简直就是个屠夫!” 颜兰贞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 “杀伐果断,不惜毁誉,只要结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枭雄。” “只可惜,他与我颜家立场对立。若是他肯投靠颜家,我必说服父亲和爷爷重用于他。” 灵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忽然掩嘴笑道:“小姐既这么欣赏他,不如让老爷收了他?” “以咱们颜家的势力,难道还怕这小小一个副千户不就范?” “我听说这贾瑞很是年轻,人又长得极好,武功也厉害。以小姐这般才貌双全,又是太爷和老爷的掌上明珠,还怕那贾瑞不动心?”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你把你家小姐当什么了?” 颜兰贞俏脸微微一红,嗔怒的瞪了她一眼。 …… 第180章 探隐情浮现惊天案,起杀心再请动兵戈 颜兰贞正和丫鬟灵儿闲话之际。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轻响。 一名气势凝重、身手矫健的老者推门而入。 此人正是颜家的家臣首领、护卫统领颜霆。 “大小姐。” 颜霆神情肃穆。 拱手道:“属下刚刚经过秘密探访。” “那洛阳知府孙铭文,确实有问题!” “他在洛阳城外新置办了三处庄园,良田千亩。而经手的牙行,全是中州会社的人。可以说,他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中州会社?” 颜兰贞秀眉微蹙。 颜霆继续道:“这中州会社与洛阳卫指挥使、锦乡侯卫家关系匪浅。” “据属下调查,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大肆吸纳流民中的青壮。黄河决堤后,更是变本加厉。” “这等行径恐非做生意之道!” 颜兰贞心中一沉。 “霆伯,可曾查到黑火药的下落?” 颜霆面色更加凝重:“属下利用我颜家在洛阳卫大营的人脉,调查发现掌管后勤的庶务都司郑海有重大嫌疑。” “此人也是老爷举荐去军中的,如今却和中州会社打得火热。他名下的几处宅子,也都是中州会社孝敬的。” “郑海……孙铭文……” 颜兰贞喃喃自语,逐渐清晰的思路在脑海中浮现。 “这怕是瞒天过海,嫁祸江东之计。” “郑海管军需,手里有黑火药。孙铭文管民政,能调动河道衙门。” “这两人若是都被中州会社收买了……炸毁堤坝,简直易如反掌。” “还有那些流民……” 她猛的站起身,脸色骤变。 “是无生教!” “只有无生教才会希望借黄河决堤,制造大量流民,并吸纳这些流民组建他们的香军。” “而且,这口黑锅还扣在了我颜家头上!” “如此看来,吴廷就是被他们灭口的。孙铭文和郑海,都是参与者。” 颜霆和灵儿听得冷汗直流。 颜兰贞深吸一口气。 “若是孙铭文已经被无生教收买,此地恐非久留之地。” “凭我现在身边这点力量,无法调查此案。” “必须立刻赶回神京,提醒父亲和爷爷,让他们立刻安排人下来彻查。” “否则,我颜家这次怕是要遭大祸!” “霆伯,备车,我们现在就走!” …… 孙府,一间密室。 孙铭文此时一身便服,居中而坐,面色阴沉。 在他身侧,是一老一壮两名男子。 那老者身披灰褐色长袍,一双手掌宽大厚实,指节间老茧丛生,一双虎目顾盼生威。 而那壮年男子一身绸缎滚边,金钩挂玉,显得财大气粗。 若是有洛阳本地人在此。 当能认出这两人正是洛阳武林的泰斗,金刀门门主王化极和中州会社的会首王仲畴。 “叔父,府台大人。” 王仲畴当先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踌躇满志。 “这些时日,我已遵照真空道尊的法旨,将收拢来的大批青壮流民妥善安置了。” “精锐骨干都散在中州各处的庄子里,名义上是佃户,实则昼夜操练。剩下的人,全在邙山附近几处山谷里藏着。” 孙铭文沉吟道:“这般兴师动众,会不会走漏消息?到时候别牵出你中州会社。” 王仲畴嘿嘿冷笑两声。 “府台大人放心,那些庄子明面上都与我中州会社无关,且有专门的人手看护。 而山谷那边,我中州会社根本没出面,全由教中的堂主、护法日夜为那些流民宣讲教义。 在那等迷惑心智的‘心法教义’感召之下,那帮流民如今个个觉得死后能得飞升、悍不畏死。 只等道尊一声令下,中州这块地界,定能掀起滔天波澜!” 王化极捋了捋胡须。 沉声道:“江湖上老夫也已经铺垫好了。这次金刀门不惜砸下重金,协助办理这‘天骄大会’,为的就是结交江湖势力。” “这两日洛阳城里汇聚了不下千名的江湖武夫,老夫借着东道主的身份,用各种手段已拉拢了大半闲散武夫。 而那自诩清高的七大宗门,如今也得给老夫几分薄面。若真到了起事那天,这帮江湖武夫也是一大助力。” 孙铭文沉吟片刻。 又皱眉道:“你们别忘了,洛阳卫和南阳卫还有数万兵马。要是我们把控不住官军,光凭这些乌合之众,恐怕成不了事。” 王化极淡淡笑道:“明日城外三十里的邙山阁将会召开天骄大会。” “老夫已经邀请了我那女婿,洛阳卫指挥使卫修一并前来参此盛会。” “到时候老夫再将其中利害与他彻底摊牌,卫家与我王家乃是至亲。 我等谋干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管他愿不愿意,哪怕为了卫家的身家性命,也得上了我们这条船。” 他顿了顿又道:“而那南阳卫新指挥使史鼐乃是保龄侯府史家家主,近日更是与卫家结了姻亲。 我教在宫中的人影响太上皇,让这两人来中州掌兵,自是考虑周全。 只要善加经营,我教在这中州地界,必然掌控的如同铁桶一般。” 孙铭文听的暗自心惊。 想不到这无生教势力扩展这般大,竟能在宫中影响到那太上皇。 心中庆幸自己上了无生教的船。 王化极忽又冷哼道:“不过老夫那女婿新官上任,还没把洛阳卫完全掌控。 尤其是那个副指挥使曹芳,是颜阁老一手提拔的铁杆,咱们的人之前几番拉拢,他都油盐不进。” “既然不识时务,那便送他去见阎王!” 王仲畴眼中凶光乍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颜党的人最是贪财怕死,若砸钱买不动他,大不了就学那吴廷的下场。咱们请‘那位’再动一次手,直接震碎他的心脉,谁能查出端倪?” “不可!” 孙铭文猛的站起。 哼道:“吴廷之死,已经有些操之过急了。今日来的那颜家大小姐已有所怀疑。” “那位颜大小姐乃是颜家的掌上明珠,向有才名,心思比那玲珑扣还要细几分。” “方才她试探本府的话,句句都扣着黑火药和毁堤。我瞧着,她定是嗅到了什么味儿。” “若是让颜阁老和小阁老彻查下来,我们恐怕都要没命。”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孙铭文神色凝重。 打开门,一名心腹下人附耳说了几句。 孙铭文脸色难看。 转头对二人道:“那颜大小姐连晚饭都没动,已经传令收拾行装,说是要连夜回神京去。” “走得这么急?” 王仲畴猛的拍案而起。 “看来她是真的瞧出端倪了,此女若是回到神京,颜家父子定会派下钦差彻查。” 孙铭文急得在屋内踱步。 “颜世蕃颇为信重此女,若是她把咱们炸堤的事捅上去,咱们谁也活不了!” 王仲畴脸上露出一丝狠戾。 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那道上,埋伏一批香军,扮作乱民,将此女彻底留在这中州地界。 如今中州地界流民遍野,盗贼横行,她死在半道上,只能说是运气不好,颜家也怪不到府台大人头上。” 孙铭文意动,却又犹豫。 “颜家随行有百名护卫,且里面似还有高手。若是一击不中,让他们走脱了,反倒是坐实了罪名……” 他看向王化极:“金刀门能不能……” “绝对不行!” 王化极果断摆手。 “金刀门的招式太扎眼,一旦留下痕迹,老夫全家都要陪葬。”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王仲畴。 “还是请‘那位’再出手一次吧。” …… 第181章 缇骑碾乱民,神掌破宗师 孟津与洛阳交界,荒野官道。 贾瑞率领八百西厂缇骑。 如同一条黑色蛟龙,风驰电掣般向着洛阳方向疾驰。 忽的前方风中送来一阵凄厉的嘶吼与兵刃相交的厮杀声。 “嘶~” 贾瑞勒马远远眺望,只见前方一处视野开阔地带。 数千名衣衫褴褛、类似疯魔般的流民,正密密麻麻的围攻一队百人左右的车马队伍。 战况惨至极。 那百名护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豪门家丁。 但在己方几十倍的敌人面前,已是左支右绌。 而那些流民双目赤红,根本不知疼痛为何物。 甚至被长刀刺穿腹部,依然嘶吼着扑上来死死抱住护卫,张口便咬,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 包围圈中心,马车旁。 “大小姐,下面的人恐怕快撑不住了!” 颜霆一刀劈翻两个扑上来的暴民,满脸血污,退至车窗边急道。 “这帮人不是流民,是疯子!他们根本不怕死!” 车帘掀开一角,一张苍白却依然绝丽绝俗的脸庞。 颜兰贞看着外围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狂热人群,美眸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紧咬贝齿道:“就是无生教。除了这群妖人,没有人能把百姓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颜霆。 “霆伯,待会儿你突围出去,回神京!” “告诉父亲和爷爷,洛阳知府孙铭文勾结无生教,意图谋逆!” “大小姐!” 颜霆脸色铁青。 决绝道,“老奴深受颜家大恩,绝不会弃主苟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似苍鹰博兔的灰影,从乱军腾空而起。 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直扑马车而来。 “谁?” 颜霆大惊,挥刀格挡。 “砰!” 一声闷响。 颜霆那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对方徒手震断。 那灰影一掌印在他胸口。 颜霆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怪力涌来。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重重砸在车辕上,狂喷出一口鲜血。 “化……化境宗师……” 颜霆面如金纸,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灰影落地,竟然是一个戴着青铜獠牙面具的高大男子。 他负手而立,并不着急追杀。 反而像看蝼蚁一般看着马车,周身散发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息。 此时,外围的颜家护卫已死伤惨重,疯狂的乱民如潮水般向马车涌来。 贴身丫鬟灵儿惊惧万分的抓着颜兰贞手臂。 “小姐,我们……” 颜兰贞紧握手掌,指节都压的发白。 美眸也不禁露出一丝绝望。 她虽然聪慧,但终究是没经过杀伐风浪的相府千金。 想不到自己轻轻一个试探,就引来无生教如此疯狂的袭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颤起来。 不是雷声,而是大队骑兵奔腾而来的铁蹄轰鸣。 一股肃杀、冰冷、碾碎一切的恐怖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那些陷入狂热状态的无生教乱民,竟然也被这股煞气震慑住,动作不由的慢了下来。 颜霆挣扎着抬起身躯。 看到了那奔腾的马匹,以及那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飞鱼服。 “是……西厂!” 颜霆声音颤颤,不知是喜是忧。 颜兰贞展眼看去,美眸中却是闪过一抹惊喜。 那青铜面具人听到“西厂”二字,身形也微微一僵。 “杀!” 贾瑞一马当先。 八百缇骑如出匣猛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的凿入了乱民的阵型之中。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与碾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炸响。 血肉之躯岂能挡战马的冲击? 最前排的疯魔教众甚至来不及举起木棒,便被战马连人带骨撞的筋骨断裂、惨死当场。 紧接着,是一片如雪的刀光。 西厂番子手里的马刀借着马速平推而过。 无需劈砍,只需轻轻一抹。 借力,断颈,头落。 动作千锤百炼,整齐划一。 人头滚滚,血浪翻涌。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乱民,在这支碾压的缇骑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土鸡瓦狗。 战斗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乱民的崩溃,只在弹指之间。 须臾烟散。 马车方圆十丈,再无站立之匪。 唯有八百缇骑勒马静立,刀锋血落有声,肃杀之气震慑荒野。 颜兰贞扶着车门。 看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西厂飞鱼服,宛如杀神降世的为首年轻男子。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难道就是……如今被朝堂言官弹劾的那位西厂玉面修罗? 这时那神秘面具人踏上一步,身上宗师气势勃然而发。 “小心!” 颜兰贞忍不住惊呼。 那神秘化境宗师犹在,胜负未定。 贾瑞也已锁定了那个神秘面具人。 他身形猛的拔地而起,稳稳落在马车之前,挡住了那面具人的路。 两人对视,空气凝聚。 “藏头露尾,你是无生教的人?” 贾瑞眉头微皱,声音却是淡漠。 面具人一言不发,周身气势却在瞬间攀升至巅峰。 那样阴冷、晦涩的真气波动,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边上几匹战马都受惊嘶鸣。 “找死!” 面具人铿锵沙哑的嗓门吐出一词,随即身形扑了过来。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却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贾瑞面门。 “来得好!” 贾瑞不退反进,丹田内九阳真气如岩浆般喷薄而出。 双掌一错,隐隐有龙吟之声炸响。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轰!” 拳掌相交,劲气四溢。 彼此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尘土飞扬。 面具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而贾瑞只是上身微微一晃,便稳如泰山。 武技高下立判! 贾瑞眼眸微眯。 此人实力竟不在韩破军之下,且内劲阴涩诡异。 “那河道监修吴廷的心脉,是你震断的吧?” 他已从真气中感知出对方正是震断吴廷的高手。 只是此人内力虽强,却驳杂阴损。 若遇到旁人或许能逞强,但遇上专破阴邪的九阳神功,算他倒霉。 更何况,他的降龙十八掌强了对方的拳法何止倍数。 贾瑞得势不饶人,一步跨出,气势如虹。 面具人眼中闪过一抹惊愕,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西厂副千户竟然有着如此可恐怖的功力。 他不敢大意,双掌幻化出重重掌影,再次攻击来。 “雕虫小技!” 贾瑞长笑一声,右掌划圈,左掌推出。 亢龙有悔! 这一掌,刚猛无俦,至大至刚,仿佛这方天地的刚阳之气都汇聚而成。 “砰!” 面具人的护体真气瞬间破碎,整个人如遭雷击。 被这一掌硬生轰飞出一两丈开外,一口逆血已到了口中生生咽住。 他面具后的双眸深深看了一眼贾瑞。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鬼魅般的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之中。 贾瑞想不到对方身为化境宗师,竟然走的这么干脆。 一时倒也诧异。 对方虽然真气被他的九阳神功克制,武技也远不如降龙十八掌。 但一身修为仍在。 贾瑞就算真要拿下对方,也得费一番功夫。 …… 第182章 惺相惜破析决堤案,争芳名愿伴使君行 此时,战场已定。 那数千的‘乱民’已然尽数被西厂缇骑击溃。 没多久,吕秀才快步走来。 面色凝重的向贾瑞禀报。 “大人,我们刚才就地审讯了几个活口。” “只是这些乱民任凭番子如何严刑逼问,都死不开口,且个个眼神狂热,视死如归。” “他们只痛斥朝廷腐朽昏庸,害得他们流离失所。” “口中还不断念叨只有‘无生老母’和‘真空道尊’降世,建立地上天国,才能救他们这些贫苦百姓。” “看来,这些已经是被无生邪教彻底洗脑的死士。” 贾瑞闻言,不由微微颔首。 此等宗教洗脑,最为难办。 他转过身,看向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掀起。 一位身着黛色锦衣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贾瑞见眼前这女子。 虽经历了生死惊魂,且面色苍白。 但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从容与贵气。 若说薛宝钗是端庄牡丹,林黛玉是世外仙姝。 那这女子便如一朵人间富贵花。 雍容华贵,又不失才女风范。 颜兰贞也打量着贾瑞。 近距离一看,这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俊朗非凡。 方才那霸道绝伦的掌法,更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就是那个被言官传得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西厂冷面修罗? 想不到竟是这般俊朗人物。 目光彼此交汇,都微微诧异。 贾瑞拱手。 “我西厂路经此地,不知小姐……” “我家大小姐就是当朝首辅颜阁老的孙女!” 旁边的丫鬟灵儿虽然腿颤还在,嘴却快。 此时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激动抢先道。 贾瑞眉梢一挑。 颜阁老的孙女?颜世蕃的女儿? 难道就是那在神京城颇有才名的相府千金颜兰贞? 他心中瞬间闪过那个已经殒命的风流探花梅清晏。 心里不由觉得有几分感叹。 那梅清宴当初费尽心机想攀登的高枝,竟然在荒郊野外被自己给救了。 倒真是世事难料。 他淡淡一笑。 抱拳道:“原来是相府千金。在下西厂贾瑞。” “啊?” 灵儿猛的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就是那个杀了梅公子的贾瑞?”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颜兰贞俏脸微红。 轻斥道:“灵儿,不得无礼!” 她上前一步,对着贾瑞盈一福。 声音清脆悦耳:“今日若非贾大人神兵天降,兰贞与家仆怕是要葬身此地。救命之恩,兰贞铭感五内。” 贾瑞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的乱七八糟的尸体,神色转冷。 “颜大小姐客气了!” “此处距离洛阳不过几十里,这帮受无生教蛊惑的乱民悍不畏死,竟敢公然截杀相府车驾,倒是有些奇怪。” 颜兰贞心中一动。 她原本就想尽快彻查这黄河决堤一案。 只是势单力孤、力有不歹。 不得已才匆匆赶回神京城求援。 此时遇到贾瑞以及八百西厂缇骑。 此等强援,岂能不用? 颜兰贞迎着贾瑞的目光,决意和盘托出。 “不瞒贾大人。” “兰贞此番在洛阳,倒是查到了那河道决堤与无生教关联的一丝隐情。” 贾瑞微微诧异。 “竟有此事?还请颜大小姐赐教。” 颜兰贞深吸一口气。 语出惊人:“洛阳知府孙铭文,恐已勾结洛阳卫庶务都司郑海,以及那中州会社。 他们利用黑火药炸毁堤坝,嫁祸河道监修吴廷,意图将这盆脏水泼在我颜家身上。 更意图让无生教借此人祸,吸纳大量灾民、流民,图谋造反。” “兰贞遭遇的这些妖教乱民,恐怕也是那孙铭文狗急跳墙,招引而来。” 贾瑞闻言,眼中眸光微闪。 这女子的推论,竟然与自己掌握的线索颇为相契。 不由看向颜兰贞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此女不仅长得美,这脑子更是好使。 一般的闺阁女子遇到这种事,恐怕都吓傻了。 她却能抽出丝茧,直指核心。 “颜大小姐所见极是。” 贾瑞沉声道:“贾某在神京便查到中州会社大量吸纳流民,行踪诡秘。现在看来,这孙铭文和郑海,就是这案件的关键。” “只是……” 贾瑞看着颜兰贞缓缓道:“这两人皆是……颜府门人,不知颜大小姐……” 颜兰贞断然道:“正因两人皆是我颜家举荐,才更要彻查清楚。”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微红。 “我颜家虽被清流所诟,谤满朝堂。但绝不会与那无生妖教勾连。” “孙、郑两人所为,乃是陷我颜家于火炉之上。” “贾大人若能将此两人捉拿归案,还我颜家一个清白,兰贞当感激不尽。” 贾瑞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 他翻身上马,马鞭遥指洛阳方向,杀气腾腾。 “贾某这就去洛阳卫大营,捉了那郑海!” 这时一旁的吕秀才急翻卷宗。 忙出声道:“大人,根据我西厂调查记录,那洛阳卫指挥使卫修是洛阳金刀门门主王化极之婿。” “洛阳金刀门更与中州会社乃是一家,那卫修动向恐怕……” 贾瑞闻言眉头紧皱。 “那洛阳兵马指挥使卫修,若是中州会社的人,怕是会从中作梗。强闯军营,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他之前有过强闯骁骑营的经验。 此时倒也不敢大意。 颜兰贞闻言忽然开口。 “贾大人若前往洛阳卫大营拿人,兰贞愿随同前往。” 贾瑞一愣。 “颜大小姐也要一起去?那卫修既嫌疑未定,动向不明。此去便会十分凶险。颜大小姐还是……” 颜兰贞道:“洛阳卫副指挥使曹芳出自我颜家,此人对我颜家素来忠心耿耿。” “若有兰贞出面,那曹芳必会相助。届时贾大人要拿那庶务都司郑海,便比如今这般硬闯容易的多。”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此案怕还涉及无生教麾下众多乱民香军,有曹芳的兵马相助,总还是便宜些。” 贾瑞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既如此,倒是有劳颜大小姐了。不过贾某话说在前头,军中到底兵戈凶险,万一有个意外,颜大小姐需有心理准备。” 颜兰贞掩唇轻笑,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 “贾大人说笑了。” “以前在神京听闻,贾大人曾与那薛家姑娘一起闯过骁骑营,传为一时佳话。” “既然薛家姑娘能陪大人闯军营,兰贞虽不才,今日倒也想效仿一二,前去那洛阳卫大营走上一遭。” 旁边的丫鬟灵儿听见了。 轻哼道:“那薛家商户之女,怎能跟小姐你比……” “多嘴!” 颜兰贞轻叱灵儿。 又向贾瑞歉意道:“丫鬟无知,还请贾大人见谅。兰贞绝没有对那薛家小姐不敬之意。” 贾瑞微微皱眉,有些好笑。 这个高门大户的相府千金,倒是也关注这等八卦消息。 他也不便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如此,那便尽快出发吧!” …… 第183章 西厂和颜党合作,直捣洛阳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八百缇骑护送着马车。 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洛阳卫大营疾驰而去。 马车内,颠簸轻微。 丫鬟灵儿悄悄掀起车帘一角。 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策马扬鞭的挺拔背影上,眼中波光流转。 她放下帘子。 回头掩唇笑道:“小姐,婢子瞧着,这贾大人虽顶着‘玉面修罗’的恶名,倒也算是个英雄人物。 不仅生得俊朗,这身本事更是厉害。若是能招揽过来,为咱们颜家所用,日后可是太爷和老爷的一大臂助呢。” 颜兰贞适才被乱民攻击,受了不小的惊吓。 此时正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开那双美眸,瞥了这多嘴的丫鬟一眼。 淡淡道:“西厂是万贵妃嫡系,这贾瑞又心机深沉,行事狠辣,岂是那么好招揽的?” 她重新阖上眼。 “眼下不过是局势所迫,互相借力罢了。休要胡思乱想,利用西厂这把锋利的刀,把中州这烂摊子处理干净,保全颜家名声,才是正经。” 说话间,马车速度渐缓。 只听外头有人高喝:“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洛阳卫大营,辕门高耸。 因着近期流民作乱,无生教乱民猖獗。 这大营此时可谓是壁垒森严,刁斗相闻。 那一排排拒马桩后,数百名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眼神警惕的盯着这支突然出现的人马。 贾瑞勒住缰绳,神色冷峻。 面对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只是随手从腰间解下西厂腰牌,亮在手中。 “西厂副千户贾瑞,奉皇命办案!” 声音夹杂着浑厚内力,如滚雷般炸响在辕门上空。 “本官有要事,需见你们副指挥使曹芳。” “速速开门引路!若是耽搁了大事,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守营的百户定睛一看那“西厂”二字。 又见这八百缇骑杀气腾腾。 那一身身飞鱼服更是代表着皇权特许,哪里还敢阻拦。 当即吓得冷汗直流,忙令人搬开拒马。 陪笑道:“原来是西厂的诸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请!快,引大人去曹大人营帐!” …… 大帐内。 副指挥使曹芳正对着地图,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中州流民连续作乱,给他压力很大。 忽听亲兵慌张来报:“大人!西厂……西厂的大队人马闯进来了!说是要见您!” “西厂?” 曹芳闻言着实吃了一惊。 这个流民作乱的节骨眼,西厂来找他,恐非好事。 这时帐帘已被猛然掀开。 两列面容肃杀的西厂番子径直涌入,分列左右,手按刀柄,瞬间掌控了整个大帐。 曹芳惊疑不定,正要喝问。 却见一名身着副千户飞鱼服的俊朗青年大步走入。 身后竟还跟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 曹芳不由一愣。 贾瑞却是拱手道:“曹大人,在下西厂贾瑞,冒昧造访,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曹芳心中忐忑,不知这厂卫煞星上门所为何事,正斟酌言辞。 颜兰贞已缓缓上前一步。 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牌,递了过去。 轻声道:“曹叔叔,可还认得此物?” 曹芳下意识接过玉牌。 只见那玉牌上雕刻着松鹤延年图, 背后一个苍劲有力的“颜”字。 正是颜阁老的令牌信物。 曹芳猛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位眉目如画、贵气逼人的少女。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您是……” “小女颜兰贞。” 颜兰贞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 “原来是颜大小姐!” 曹芳脸上惊诧万分,忙向她行礼。 他是颜家的门生,对颜兰贞自然不敢怠慢。 颜兰贞伸手拦住。 “曹叔叔折煞兰贞了。” 曹芳忍不住道:“大小姐怎会在此?阁老身体可好?小阁老可好?” 颜兰贞叹道:“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兰贞此番路过洛阳,却差点便见不到曹叔叔了。” 遂将自己在洛阳荒野,遭无生教控制的乱民截杀,幸得贾瑞率兵相救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 曹芳听得目眦欲裂,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可是颜阁老的亲孙女! 若是在这洛阳地界出了事,他这个洛阳卫副指挥使绝难辞其咎。 他忙转身,对着贾瑞深深一揖。 “贾大人!您救了大小姐,便是救了曹某,此等大恩,曹某铭感五内!” 贾瑞摆了摆手。 沉声道:“叙旧的话稍后再说。曹大人,颜大小姐此番遇险,并非偶然。” 颜兰贞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曹叔叔,兰贞此番遭劫,乃是因为查到了黄河决堤案背后的惊天阴谋。” 她条理清晰,将颜霆查到的线索。 中州会社收买孙铭文乃至洛阳卫庶务都司郑海。 盗取黑火药炸堤,再利用无生教收纳流民造反。 这一整条毒计,和盘托出。 “郑海?” 曹芳听得脸色铁青。 “此贼平日里看似老实,没想到竟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竟敢勾结妖人,祸乱中州!” “曹大人,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贾瑞冷冷道:“郑海此刻可在营中?” “在!” 曹芳厉声道,“这厮掌管后勤,此刻应当正在清点粮草。” “召他来。”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本官要让他自个儿把肠子都吐出来。” 片刻后。 毫不知情的庶务都司郑海被召入曹芳营帐。 还没等他看清帐内情形,西厂番子已如狼似虎的将他拿住。 “你们……” 郑海看到那代表西厂的白纹飞鱼服,不由满眼惊恐。 贾瑞缓缓走到郑海面前。 “本官西厂贾瑞。” “关于盗用军中黑火药炸堤一事,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们西厂用刑逼你说?” 这一句话,顿时让郑海瞬间瘫软如泥。 西厂凶名,天下皆知。 落在他们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不如爽快招了。 很快郑海便痛哭流涕。 将孙铭文如何威逼他,中州会社如何收买他。 黑火药如何运出等细节,招了个干干净净。 铁证如山! “带下去,看押起来。” 贾瑞挥了挥手。 番子便将郑海拖出帐外。 曹芳脸色铁青。 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大小姐,贾大人。” 曹芳眉头紧锁道:“如今虽有郑海供词,但那孙铭文乃是洛阳这等重镇知府,一方封疆大吏。而那中州会社背后……牵扯甚广。” “曹某虽是洛阳卫副指挥使,但按大夏军律,不得擅自干涉地方政务,更无权调兵抓捕朝廷命官……” 颜兰贞却是嫣然一笑。 她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淡然的贾瑞。 “曹叔叔,这有何难?” “大夏律例管得了您,可管不了咱们这位西厂贾大人。” “谋逆大案,皇权特许。这抓人的差事,自然是由贾大人来做。” 曹芳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西厂那是圣上的刀,可监管天下。 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贾瑞沉吟片刻。 问道:“曹大人,洛阳卫指挥使卫修,此刻何在?” 既要动中州会社,这卫修便是绕不开的坎。 曹芳心中微微一动。 卫修和洛阳金刀门乃至中州会社的关系,他自是有所耳闻。 眼见西厂要对卫修动手。 曹芳心中不禁一喜。 卫修这个指挥使若是被抓。 而他又在此案中立下大功,副指挥使升指挥使怕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曹芳当即回道:“卫大人今日一早便离了营。 说是洛阳城郊外的邙山阁,今日正开什么‘天骄大会’,江湖武夫豪杰云集。” “那中州会社下了帖子,请卫大人前去观礼。” “邙山阁?天骄大会?” 贾瑞眼中精光微闪,若有所思。 “卫修不在营中,也不在城内,反倒去了城外……” 他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曹芳。 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卫修不在军中,这倒是天赐良机。” “孙铭文和中州会社盘踞洛阳城,乃是此案的首恶与金主。本官意欲趁其不备,即刻杀回洛阳,先行查抄知府衙门与中州会社总号。” 他顿了顿又对曹芳道:“西厂人手有限,若是那孙铭文和中州会社狗急跳墙,引来无生教乱民负隅顽抗,只怕会伤及无辜百姓。” “还请曹大人点齐本部兵马,以‘协助西厂缉拿叛党’的名义,随贾某一同进洛阳城。” “事后,我西厂自会将曹大人功劳上报朝廷。” 曹芳看了一眼边上的颜兰贞,见她也微微颔首许可。 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当即豁然起身,杀气腾腾道:“贾大人言重了!” “抓捕勾结妖教的逆党,保境安民乃是我洛阳卫的本分!” “曹某这便点齐本部人马,随大人前往洛阳!” …… 第184章 入城擒知府,狠厉自焚死 洛阳官道。 三千兵马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直扑洛阳古都。 马车内。 灵儿看着正坐车厢内,面容沉静的自家小姐。 眼珠子骨碌一转。 笑道:“小姐,您何必非要跟着这些兵马奔波?在那大营中安稳等着消息,岂不省心?” 颜兰贞淡淡道:“这案子牵连甚广,孙铭文毕竟是我颜家出身的封疆大吏。 若是这孙铭文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坏的是我颜家的名声。我若不亲自盯着,终究是不放心。” “是么?” 灵儿歪着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促狭。 “婢子怎么觉得,小姐是想亲眼瞧瞧那位贾大人的行事手段吧?想看看这位名震神京的‘玉面修罗’,究竟是怎生个三头六臂,能闯下那么大的名头?” “你这死蹄子,当真越发没规矩了!” 颜兰贞被戳中心事。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飞起两朵红云,佯怒着伸手去拧灵儿的嘴。 “我是为了家族大计,偏你这满脑子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再胡沁,回去便让嬷嬷撕你的嘴!” 主仆二人笑闹间,前方巍峨的洛阳城墙已然在望。 贾瑞勒马,手中马鞭一指。 “曹大人!” “还请你率本部兵马,即刻进城封锁中州会社总号及名下各大商行,只许进不许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曹芳点头,当即率自己本部兵马直奔中州会社总号而去。 贾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西厂番子,还有颜兰贞的那辆马车。 “剩下的人,随我去捉拿知府孙铭文。” …… 孙府后堂,丝竹乱耳,暖香袭人。 孙铭文身着便服,正歪在软榻上,怀里搂着新纳的一房小妾。 下首几个歌姬正依依呀呀的唱着时兴的曲儿,舞姿曼妙。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可孙铭文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焦躁与不安。 手中的酒杯举起又放下,酒液洒出了大半。 “轰!” 一声巨响。 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横飞。 “谁?” 孙铭文吓得手一抖,酒杯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歌姬们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只见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刀剑的西厂番子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当先一人,面如冠玉,目似寒星,大步流星走入堂中。 一股凛冽的杀气逼得堂内光线都暗了几分。 “孙大人好雅兴。” 贾瑞冷笑一声,目光讥诮的扫过那一地狼藉。 “孟津百姓在泥水里挣扎,孙大人却在这脂粉堆里快活,当真是大夏的好官。” 孙铭文到底是官场老油条,短暂的惊慌后。 色厉内荏的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官府邸!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 “朝廷命官?”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从贾瑞身后传来。 颜兰贞缓缓走出。 “孙大人,你这顶乌纱帽,怕是戴到头了。” 孙铭文看到颜兰贞的那一刻。 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颜兰贞既然站在这里,那便意味着……他们的谋划全都暴露了。 完了,全完了。 ……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中州会社总号。 这座占据了半条街的宏伟建筑,此刻却大门紧闭。 大堂深处。 中州会社行首王仲畴端坐在太师椅上。 外头曹芳兵马围困的马蹄声已隐约可闻。 “会首!快走吧!” 一名心腹管事急得满头大汗。 “密道已经备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仲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狰狞的笑意。 “走?往哪里走?” “我王家几代人积攒下的基业都在这洛阳城,如今被那西厂的鹰犬死死咬住,家大业大,拖家带口,能跑到哪里去?” “啪!” 他猛的将茶盏摔得粉碎,眼中凶光毕露。 咬牙切齿道:“我中州会社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准备全身而退!那些朝廷鹰犬想吃我的肉?老子崩他一脸血!” 他霍然起身,看向身侧那几名死士心腹。 沉声问道:“那几件事,都安排好了吗?” 心腹管事颤声道:“回会首,都安排妥了。城中那些说书的、闲汉,都已经散布出去了消息。” “还有,少主已经安排人从暗门送出去,往邙山阁给老门主报信了。” 王仲畴点了点头。 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大身影。 正是被贾瑞一掌击退的青铜面具宗师。 “前辈。” 王仲畴恭敬一礼,语气肃然。 “那些西厂鹰犬拿下此地后,必会直扑邙山阁。邙山深处那几座藏兵谷里,藏匿着我教收拢的数万香军。” “那些人只听从教中号令,还请前辈速速前往,统领大军。” “若能将那帮朝廷鹰犬围杀在邙山,也算是我王仲畴为圣教尽的最后一份力!” 那面具宗师深深看了他一眼。 沙哑着嗓子道:“你倒是条汉子。” 说罢,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王仲畴看着空荡荡的大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惨笑。 大喝一声:“点火!” …… 当贾瑞和颜兰贞马不停蹄的赶到中州会社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烈焰腾空,黑烟滚滚,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整座宏伟的中州会社总号,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 曹芳带着卫所兵马围在外面,根本无法靠近。 “贾大人!” 曹芳见贾瑞赶到,一脸晦气的迎上来。 “这王仲畴是个疯子!我刚围住这里,里面就起了火。这火势太大,又浇了猛火油,根本救不了!” 贾瑞眉头紧锁。 看着那熊熊烈火,脸色阴沉。 这王仲畴知道必死无疑,竟选择了一把火烧个干净,也不留给朝廷一分一毫。 而且很多和无生教关联的证据、线索怕也都一把火烧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番子匆匆跑来。 “禀大人!现在洛阳城里流言四起!” “百姓们都在传,说是西厂勾结颜家,为了谋夺中州会社的亿贯家财,蓄意构陷,带兵逼得王行首举家自焚!” “甚至还有人说,咱们是见财起意,杀人灭口!” “什么?” 曹芳气得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屁!老子连大门都没进去!” 颜兰贞坐在马上。 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眼神畏惧又愤恨的围观百姓。 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招倒是决绝。” 她看向贾瑞,神色凝重。 “这中州会社在洛阳经营多年,平日里也没少做施粥铺路的功夫,在百姓心中颇有声望。” “如今这一把火,死无对证。咱们就算拿出了证据,百姓也只会觉得是咱们为了贪墨财产而伪造的。” “更何况……西厂和咱们颜家的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听……” “这盆脏水,算是泼实了。” 贾瑞皱眉看着那漫天大火。 “脏水?” “我西厂不在乎!” 他猛的调转马头,手中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那些王家余孽和卫修都在邙山阁开什么鸟会是吧?” “走!去邙山阁!” …… 第185章 聚邙山七派竞天骄,谋逆乱王家拉下水 邙山阁。 此处距离洛阳城五十里,一片巨大的阁楼依山而建。 此地不仅风景优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更因今日的“天骄大会”而成了整个江湖瞩目的焦点。 阁楼前方,乃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巨大演武场。 此刻,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江湖豪客云集,喧嚣声直冲云霄。 演武场中央。 一方巨型擂台赫然矗立。 擂台之上,七面色彩各异的大旗迎风招展。 上书“少林”、“武当”、“峨眉”、“丐帮”、“天行剑宗”、“兰台阁”、“南诏段氏”等龙飞凤舞的大字。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大夏武林七大宗门的赫赫威势。 擂台之下,金刀门的弟子满脸堆笑的引着各路江湖武夫豪杰落座。 “这届天骄榜可谓是龙争虎斗,你瞧那边!” 一名虬髯大汉指着少林看台上一位身披袈裟、身形敦实如铁塔般的年轻僧人。 压低声音道:“那是少林无妄大师,天骄榜榜首。据说一身金刚伏魔功已练至化境,筋骨如精钢,连寻常刀剑都砍不进半分!” 旁边一人撇嘴道:“硬功再强,还得看咱们武当宋少侠的。”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 只见武当看台处。 一位白衣胜雪、面如冠玉的青年正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 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面孟尝”宋青山,天骄榜第二。 “宋少侠旁边那位便是峨眉周仙子吧?” “啧啧,果然是国色天香,那一手素心柔云鞭法若是使出来,怕是连百炼钢都要化作绕指柔了。” 有人眼尖,瞧见了宋青山身侧不远处,一位轻纱遮面、身姿婀娜的少女。 正是天骄榜第三的“素心仙姬”周倾城。 除此之外。 丐帮那位抱着酒葫芦醉眼惺忪的“醉杖麒麟”石峰。 天行剑宗那一脸孤傲、背负寒铁长剑的“剑指星河”凌昆仑。 兰台阁手持寒玉墨笔、气质柔美温婉如江南烟雨的才女上官婉儿。 以及南诏段氏那位一身贵气、却又透着几分逍遥不羁的“痴公子”段云洲。 天骄榜上七大天骄齐聚,正如群星璀璨。 引得台下无数江湖豪客议论纷纷,眼神中满是敬畏与艳羡。 …… 外头热闹喧嚣,而邙山阁顶层的一间雅室内,气氛却凝重至极。 四人相对而坐。 上首乃是一位须发皆白、却虎目含威的老者,正是那金刀门门主王化极。 在他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神情冷峻傲然的青年。 眉宇间与王化极有几分相似。 正是王化极之孙、金刀门最强天骄,名列天骄榜第八的王百胜。 而客座之上。 则是一位身着便服、面容威严却略带焦躁的中年男子。 乃是新任洛阳卫指挥使、锦乡侯府家主卫修。 卫修身旁,还站着一位面如冠玉、却神色有些轻浮的年轻公子。 便是那侯府嫡子,与史湘云有了婚契的卫若兰。 此时,卫修有些坐立难安。 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见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王化极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 看着卫修,语重心长道:“贤婿,咱们是一家人,老夫岂会害你?” “如今这局势你也看清了。朝廷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无生教背后有高人布局,宫中亦有太上皇照拂。这大夏的天,迟早要变。” “你卫家那开国侯爵之位,传到你这一代已是将爵虚名。若不搏一把,这洛阳卫指挥使的位置,你也未必坐得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况且,如今那颜党已然对咱们起了疑心。” “事已至此,若是让颜党缓过劲来,彻查此事,你我两家谁都跑不了。” “与其坐以待毙,受制于人,不如放手一搏!” “只要掌控了这中州兵权,日后圣教临朝,你卫家便是有拥立之功的开国元勋,封公封王,岂不比现在强上百倍?” 卫若兰年轻气盛,最先沉不住气。 忍不住插嘴道:“父亲,外公说得有理!咱们卫家这些年没落至此,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何不……” “住口!” 卫修厉声打断儿子的话,神色复杂。 他虽是勋贵之后,但这几年确实过得憋屈。 无生教暗中运作让他得了这实权差遣,他心中虽有不安,却也抵挡不住那泼天富贵的诱惑。 正如王化极所言。 如今上了这条贼船,想下也难了。 王百胜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冷冷道:“姑父,开弓没有回头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若是不决断,等那颜党反扑过来,咱们谁都别想活。” 卫修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岳父大人,您要我如何做?” 王化极眼中精光大盛。 抚须笑道:“好!这就对了!” “只要贤婿尽快将洛阳卫兵权牢牢抓在手中,再促成若兰与保龄侯史家那位湘云小姐的婚事。届时,南阳卫史家的兵权也能为我教所用。” “两卫兵马,加上中州会社的财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金刀门的江湖势力,还有藏匿山中的数万香军。这中州地界,便是咱们王家的天下!” “老夫还可以再给你个消息,神京那边不久后便会有大动作,北边后金鞑子亦将入关,南方白莲总教更是蠢蠢欲动,大乱将至,这正是咱们崛起之时!” 卫修听得心潮澎湃,正欲开口。 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不好了!” “洛阳卫大营出事了!那庶务都司郑海,刚才在大帐内被西厂的人抓了!” “什么?” 卫修霍然起身。 “西厂?他们怎敢随意闯我军营抓人?还是抓走掌管军需的都司?谁给他们的胆子?” 亲兵颤声道:“是……是副指挥使曹芳带的路,说是颜家大小姐拿着颜阁老的令箭,带着西厂番子亲自去抓的人!” “颜家大小姐?” 王化极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捏得粉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该死!那帮废物乱民竟然没能杀了她,还让她跟西厂勾结上了。” “郑海若是被抓,咱们盗取黑火药炸堤的事必定泄露。西厂那帮疯狗顺藤摸瓜,怕是很快就要冲咱们王家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只见中州会社的大少爷王成,披头散发的冲了进来。 一见王化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叔祖!” 王成悲愤欲绝,以头抢地。 “西厂连同曹芳的兵马,已经抓了知府孙铭文,又把咱家中州会社总号给围了。” “父亲…父亲破釜沉舟,一把火将总号给点了,自焚殉教了!” “如今西厂那帮鹰犬,正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的朝邙山阁来了!” …… 第186章 评天骄纷争竞风流,论座次群豪叱鹰犬 邙山阁正中,那一座方圆数十丈的巨型擂台之上。 七座铺着红毡的看台呈北斗之势排开。 七大宗门随同前来的弟子在各家长老陪同下,依次在看台上落座。 台下则是被上千名江湖豪客挤得水泄不通。 那一双双眼睛,此刻都盯着台上那几位名动天下的年轻俊杰。 交流私语之声汇聚成潮。 “乖乖,今儿这阵仗可是要把这邙山阁给压塌了!” 一名背着九环刀的汉子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朝着正中少林座席努了努嘴。 “那位不动如山的年轻和尚,坐那儿跟尊铁塔似的,莫非便是少林的天骄弟子?” 同伴是个消息灵通的瘦小老者。 闻言抚须低笑道:“刘兄弟好眼力!那位便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的亲传弟子,法号‘无妄’,人送外号‘金刚佛子’。 听说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先天九品巅峰的修为,论武功应该是几人中第一的。” “未必!未必!” 旁边一名摇着折扇的书生插嘴道。 目光却看向左首武当派的席位。 “你们看武当那位宋青山宋少侠,丰神俊朗,不愧是‘玉面孟尝’。 他是堂堂武当掌门嫡子,那‘绕指柔剑’和‘武当绵掌’可是得了真传的,同样是先天九品巅峰,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还要胜过那少林僧。” “嘿,我看宋少侠的心思,怕是不在那和尚身上。” 瘦小老者挤眉弄眼,指了指峨眉派的方向。 “你们没瞧见?宋少侠那双眼珠子,都要粘在峨眉那位周仙子身上了。” 众人顺着指引看去。 只见峨眉席位上。 一位少女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身姿婀娜,气质缥缈。 如同广寒仙子临凡。 “啧啧,天骄榜第三,‘素心仙姬’周倾城。” “听说她那‘素心柔云鞭’使得出神入化,人长得美,鞭子却狠。也是先天九品巅峰修为,难怪宋少侠这般天骄人物也动了心。” 正议论间,忽听一阵咕咚咕咚的灌酒声。 只见丐帮席位上。 一个衣衫褴褛的高大青年正抱着个比脑袋还大的酒葫芦痛饮。 醉眼惺忪,仿佛随时要倒。 “这等醉鬼也能上台?” 有人见状诧异。 “嘘!噤声!” 那老者忙道。 “那是丐帮帮主的亲传弟子,天骄榜第四的‘醉杖麒麟’石峰。别看他醉醺醺的,那一套‘疯魔醉棍’打起来六亲不认,先天九品巅峰的内力都在酒里呢!” “要说杀气,还得是天行剑宗那位。” 一名剑客敬畏的看向天行剑宗的席位。 那里坐着一名神情孤傲、背负寒铁长剑的青年。 整个人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寒意逼人。 “天骄榜第五,‘剑指星河’凌昆仑。天行剑宗的少宗主,一手‘逐星剑法’快如流星赶月。 听说因着当年西厂督主雨化田三招败了掌门天剑子,天行剑宗声势大跌。 如今却在这‘剑指星河’凌昆仑手上渐渐又起了来。这次他可是有意来争这第一的。” 再往后看,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那手里转着玉笔的姑娘是谁?好生文气。” “那是江南兰台阁阁主的独女,‘墨笔惊鸿’上官婉儿,天骄榜第六。 人家可是以文入武,手中那支寒玉墨笔,点穴御气,招招致命,厉害着呢。” “还有那边把玩玉扳指的贵公子,是南诏段氏的‘痴公子’段云洲,天骄榜第七。 那一阳指的功夫,据说已练到了极深境界,指力能凌空穿金裂石。” 众人将这七大天骄如数家珍般盘点了一遍。 个个皆是先天九品巅峰的天骄高手,不由得心潮澎湃。 在七大宗门一侧,另设一独立看台。 一名面容普通,毫无特征的老者正带着七八名手持册子、碳笔的青衣执事,神情肃穆的记录着什么。 “那是天机阁的中州总执事张老。” 老者叹道:“连天机阁都出动了,今日这一战,怕是要重排天骄榜座次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朗声道:“依我看,少林天骄无妄大师既是榜首,今日夺魁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后面几位虽然厉害,怕也难以逾越这第一的门槛。” “非也非也!”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那不服气的汉子冷笑反驳。 “老兄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如今台上这七位,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且又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清一色的先天九品巅峰境界!” “修为既然拉平了,这旧黄历便作不得数了。” “今日这场比试,拼的便是临场发挥和各自压箱底的绝学。” “这天骄榜第一的宝座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没准儿那天行剑宗的凌昆仑剑走偏锋,就把那金刚佛子给挑下来了!” “正是此理!” “今日这天骄大会,本就是为了推倒重排。若是只看旧榜单,大家还来比个什么劲?” 众人纷纷附和。 一时之间。 为了这输赢排名,台下竟先争了个面红耳赤。 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一名汉子忽然纳闷道:“既是金刀门做东道主,怎么不见那天骄榜第八的少门主王百胜? 按理说,他那一手春秋金刀,不逊那七位天骄多少,也该有一席之地。” “嘿,春秋金刀又如何?” 旁边一人冷笑道。 “如今这江湖风云变幻。听说那西厂的‘玉面修罗’贾瑞,如今也杀到了天骄榜第九。 按规矩,那位煞星今日也是有资格来这擂台之上坐一把椅子的。” 提到“贾瑞”二字,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鄙夷之声四起。 “呸!他也配?” 一名义愤填膺的剑客骂道。 “厂卫鹰犬,只会仗势欺人!” “前些时日,那天骄榜第十的天龙门‘玉女剑’韩真真,竟被这厮残忍杀害。” “此獠更是动用西厂番子灭了天龙门满门!此等行径,简直是玷污了‘天骄’二字!” “正是!这等朝廷鹰犬若来,简直是污了咱们江湖人的眼!” 正当群情激奋之际。 忽见擂台边人影一闪。 只见金刀门门主王化极带着王百胜,一脸悲愤神情,大步流星走上台前。 …… 第187章 借公愤金刀布杀局,闻恶名天骄各心思 天行剑宗长老高青苍与金刀门素来交好。 见状起身。 遥遥拱手笑道:“王老门主,贵少门主武功不凡,今日群雄毕至,少门主想必也是要下场露两手,让我等开开眼界的吧?” 王化极脚步一顿,长叹一声。 他先是朝着七大宗门看台一揖,继而转身面对台下群雄。 悲声道:“诸位武林同道!我金刀门今日……遭了大劫。因此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全场闻言顿时大哗,纷纷询问发生了何事。 这时那王百胜上前一步。 对台下江湖群豪拱手道:“小弟不才,侥幸位居天骄榜第八。不料却遭那号称‘玉面修罗’的西厂鹰犬贾瑞所忌。” “就在方才,我们收到洛阳城急报。那贾瑞为了逼迫我王家低头,竟带着西厂番子查抄了中州会社。 我那叔父,中州会社行首王仲畴被逼无奈,誓死不从,竟一把火……全家自焚而死!” “哗!” 此言一出。 如滚油泼入烈火,瞬间引爆了全场。 要知这次天骄大会,中州会社可是出了大血本招待各路豪杰。 不但好吃好喝,对那些手头拮据的豪杰更是大笔银子接济。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此刻听闻那豪阔大方的中州会社竟生生被朝廷鹰犬逼得举家自焚。 这些江湖草莽哪里还忍得住? “欺人太甚!” “朝廷鹰犬,安敢如此猖狂!” “杀了那狗官!为王会首报仇!” “少门主不用怕,你这天骄榜第八,自是要胜过那贾瑞的第九,此乃公论,不是那厂卫鹰犬靠权势能逼迫改变的。” …… 台下怒吼声此起彼伏,杀气冲天。 王化极又对着七大宗门看台和台下群豪抱拳。 声音悲壮:“诸位英雄!那西厂自督主雨化田以下,一向野心勃勃,残害江湖同道。” “他们既敢灭天龙门,今日又来灭我金刀门,后日便轮到诸位的门派。” “今日老朽斗胆,恳请诸位同道仗义执言,共诛此獠!” 七大宗门看台之上,众天骄闻言均是神色各异。 天行剑宗天骄凌昆仑最先冷笑一声。 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剑气已然森寒。 “好一个‘玉面修罗’。当年西厂雨化田辱我宗门,今日这贾瑞又来逞凶。” “我倒要见识见识,那西厂的剑,是不是真比我的剑还利!” 凌昆仑父亲,天行剑宗掌门天剑子当初三招折在雨化田手里。 让天行剑宗名声大跌。 凌昆仑若是能将西厂那新锐天骄贾瑞击败甚至击杀。 那无疑能让天行剑宗挽回大大的面子。 因此他杀心顿起,只待那贾瑞前来。 少林僧无妄双手合十。 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听闻那贾施主在幽州曾造下无边杀孽,如今又逼死良善。” “此等魔头,若敢现身,小僧说不得要行那金刚怒目、降妖除魔之事了。” 而在武当席位上。 宋青山听得“西厂”二字,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如今大夏朝堂之上。 那位在大明宫掌控朝政的太上皇最喜黄老之术,痴迷炼丹求长生。 爱屋及乌之下,属道门一系的武当派可谓是圣眷正隆。 不仅掌门时常奉召入宫讲道。 就连早已云游不知所踪的祖师张真人。 也被太上皇亲笔敕封为“通微显化真人”,享皇家香火供奉。 身为武当掌门嫡子、宗门不二的接班人。 宋青山向来自视身份清贵。 在他眼中,这西厂不过是一群靠着皇家裙带关系上位的家奴鹰犬。 根基浅薄,手段下作。 如何能与他这等名门正派、皇家册封的门派天骄相提并论? 那贾瑞也配称天骄? 简直是辱没了这两个字! 他对着不远处的峨眉周倾城朗声笑道:“周师妹放心。这西厂不过是皇室鹰犬家奴一流,竟敢如此倒行逆施。 待会儿若那贾瑞敢来,不劳师妹动手,我自会出手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他西厂也不能为所欲为。” 峨眉天骄,“素心仙姬”周倾城闻言。 美眸流转,似笑非笑的看了宋青山一眼。 那声音空灵婉转,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 “宋师兄外号‘玉面孟尝’,那贾瑞却号称‘玉面修罗’。既都有个‘玉面’二字,今日小妹倒真想看看,是师兄的绕指柔剑高明,还是那贾瑞三尺剑厉害。” 宋青山听了佳人这般略带挑拨的话,心中顿时战意更盛。 而相较于这几派的剑拔弩张。 其余三座高台之上,气氛却显得颇为微妙。 丐帮席位上。 那“醉杖麒麟”石峰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的瞥了一眼群情激奋的众人。 只嘿笑两声。 嘟囔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们丐帮只管讨饭喝酒。 至于这西厂‘修罗’是黑是白,且看他来了再说。这浑水,我丐帮可不急着趟。”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 这等牵一发动全身的大帮派,自然不会轻易和朝廷起了冲突。 另一侧,南诏段氏的“痴公子”段云洲,正慢条斯理的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扳指。 面如冠玉的脸上挂着一抹置身事外的淡笑。 段氏乃是南诏的旧皇族。 南诏被大夏征服后,段氏亦受大夏册封,成为镇守南疆的南诏王。 这西厂乃是朝廷厂卫,当今圣上亲信。 若是跟着金刀门起哄,回头传到神京,怕是给段氏招祸。 因此只淡笑道:“小生久居西南边陲,乃是化外之人,不懂这中原的恩恩怨怨。今日只谈武学,不谈其他。” 而那江南兰台阁的看台上。 上官婉儿身着一袭水墨色的烟罗裙,气质清雅,宛如从水墨画卷中走出来一般。 听到众人声讨“贾瑞”这个名字。 她那双如江南烟雨般朦胧的美眸中,竟并未有多少厌恶。 反倒闪过一丝异样的好奇与探究。 兰台阁地处江南繁华地,与朝廷清流文官集团千丝万缕。 她亦曾通过各种消息渠道,听闻过那贾瑞之名。 此时心中暗自沉吟。 手中墨笔轻轻在指间转圈,似是颇为期待见识下那贾瑞究竟是何般等人物。 就在这群雄激愤、各怀心思之际。 一名金刀门弟子跌跌撞撞的冲过来。 声嘶力竭的喊道:“门主!大事不好!” “那西厂的人马……杀过来了!” …… 第188章 缇骑突进邙山阁 邙山阁山道蜿蜒,松风如刀。 远处尘烟一卷。 先是马蹄声如闷雷滚来,继而铁甲寒光在林影间一闪一闪。 仿佛一条黑龙自山下游上来。 当先一骑,飞鱼服罩身。 马背上那人腰背笔直,眉眼清冷,竟似不将这满山江湖豪客放在眼里。 正是杀气腾腾,直奔这邙山阁而来的西厂副千户贾瑞。 他身后数百缇骑列阵而行。 马头齐平,长弓连弩、刀剑备鞘,同样是一片肃杀。 再后方则是洛阳卫副指挥使曹芳所领卫所兵马。 枪戟如林,旌旗猎猎。 兵气一出,连山风都仿佛低了三分。 邙山阁山门已近。 吕秀才策马赶上,贴着贾瑞马侧。 “大人,后头车厢里颜大小姐说有话相商。” 贾瑞眉头微挑,勒慢马速,来到后头马车旁。 “颜大小姐有何指教?”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忧色的脸庞。 颜兰贞先望了一眼前方阁楼耸立的邙山阁。 眸光微凝,才将视线落到贾瑞脸上。 “贾大人。” “兰贞听闻邙山阁今日尽是些江湖草莽武夫云集,更有少林、武当这等受朝廷敕封、影响非凡的名门大派在。 贾大人这般直接带兵闯进去,以厂卫兵势压人,只怕会激起江湖公愤……恐怕不大妥当。” 贾瑞听罢,却只微微蹙眉。 “妥当?” 他抬眼望向邙山阁,语气淡淡。 “他们盗黑火药、炸黄河堤、荼毒流民的时候,可曾讲过妥当二字?” 颜兰贞微微一怔。 贾瑞沉声道:“少林也好,武当也罢。若真是名门大派,便该问一句堤是谁炸的,民是谁埋的。” “若只是披着袈裟道袍的道貌岸然之辈……” 他顿了顿,嘴角一冷。 “挡在西厂面前,便一并剿了。” 颜兰贞沉默片刻,眼中那点诧异更深,却终究没有再劝。 只轻轻点头:“贾大人自有决断,倒是兰贞多言了。” 贾瑞直起身,马鞭轻轻一敲鞍桥。 “曹大人。” 曹芳策马出列,抱拳道:“贾大人有何吩咐?” 贾瑞道:“还请曹大人领本部兵马在阁外驻守,封住山道。今日谁敢冲杀出山,按逆乱论处。” 曹芳心中一凛。 当即抱拳:“遵命!” 他立刻调转马头,带兵布防去了。 而贾瑞不再回头,只一抖缰绳,率缇骑直奔邙山阁内。 邙山阁入口,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矗立。 数十名金刀门弟子按刀而立。 见大队人马奔袭而来,顿时变了脸色。 领头一名弟子硬着头皮上前喝道:“站住!今日乃天骄大会,闲杂人等……” 贾瑞马不减速,连眉都未抬一下。 “阻拦西厂钦命办差,形同拒旨。” 那守门弟子脸色一白,尚未来得及说话。 贾瑞轻轻吐出两个字: “杀了。” 身旁白玉堂手臂一挥。 缇骑齐齐抬臂,连弩咔咔作响。 箭矢如雨! “噗噗噗!” 那些金刀门弟子甚至来不及拔刀,便被射成了刺猬, 贾瑞策马蹄踏着金刀门弟子尸体而过。 车厢里,灵儿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贾大人……好生霸道。” 颜兰贞却没有说话。 她隔着帘子望着那飞鱼服的背影,心头暗道这大概便是西厂能快速崛起,这贾瑞能名扬神京的原因吧。 而她颜家如今虽看似繁花着锦,门下却皆是贪腐拍马、钻营苟利、暮气沉沉之徒。 缺的正是这般“扫清一切、一往无前”的锐气。 演武场已近。 原本群情激愤的江湖豪客听得马蹄声如雷,齐齐回头。 人潮自发分开一条路。 有人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却终究不敢先拔。 有人骂声到了喉头,硬生生咽回去,只余眼神阴狠。 贾瑞率缇骑冲入场中,直逼擂台。 擂台前,他勒马而立。 身后缇骑呈扇形散开,手按刀剑,冷冷注视着在场上千江湖豪客。 那股如山的威压,竟逼得前排的武夫下意识的后退了数步。 吕秀才策马而出。 朗声道:“查中州王氏一族,勾结无生教,与洛阳知府孙铭文、洛阳卫指挥使卫修、都司郑海等互为羽翼。” “盗取黑火药,炸开孟津黄河堤坝,以害流民,乱中州,图不轨!” “今我西厂奉旨缉拿中州会社及金刀门王氏一干人等。” “其余不相干者速速退开!” 话音落地。 全场先是一静,继而如沸。 “胡说!” “栽赃!” “西厂狗贼,真敢颠倒黑白!” …… 擂台上,王百胜一步踏出。 指着贾瑞怒喝道: “贾瑞!你这头西厂鹰犬,灭京兆盟、灭天龙门,如今又来害我金刀门!” “我叔父王仲畴誓死不从,举家自焚,你还敢在此口吐污言,简直歹毒!” 台下那些受过中州会社和金刀门好处的江湖草莽顿时炸了锅,怒吼声此起彼伏。 “杀了那狗官!” “为王会首报仇!” “厂卫鹰犬,安敢如此猖狂!” …… 卫修亦是跨前一步。 怒斥道:“尔等厂卫,勾结颜党,诬陷忠良!” 一旁的卫若兰更是指着跟随而来的马车。 “那是颜家的马车,里面便是颜党魁首颜松的孙女颜兰贞!” “颜党祸国殃民,人神共愤!西厂与颜党一体,你们还有脸谈什么朝廷法度!” “颜党”二字一出,场中情绪更是再添一把火。 不少江湖人本就厌厂卫。 而颜党在清流多年抨击下,更是恶名昭著。 此刻听卫若兰点名,台下几乎所有江湖人士都群情激奋。 颜兰贞在车厢内深感不妙,身边的丫鬟灵儿更是脸色惨白。 王化极、王百胜与卫修暗中对视一眼,皆在心底冷笑。 水已搅浑。 若是能让这群江湖武夫先把贾瑞等人杀了,那再是理想不过。 贾瑞皱了皱眉。 他抬起马鞭,遥遥一点,点着擂台上的王化极、王百胜、卫修等人。 “你们是想裹挟这些江湖武夫,替你们挡罪?” 他又把目光移向台下众人,声音冰冷。 “你们是要和无生教同流合污,对抗朝廷,举旗造反嘛?” …… 第189章 沈炼:把他让给我 “造反”二字落下。 台下骂声果然一滞。 骂两句朝廷鹰犬是江湖好汉的风骨。 可真要对抗钦差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湖草莽胆子再大,也不愿做出头鸟,被这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就在此时。 天行剑宗席位上。 凌昆仑缓缓起身,背负寒铁长剑未出鞘,剑气却已森寒如霜。 他看着贾瑞冷笑。 “不过一厂卫鹰犬,也敢来今日这天骄云集之地耀武扬威。” “贾瑞,你既排天骄榜第九,可敢上台来?” “让我看看你这‘玉面修罗’,到底什么成色!” 台下闻言,顿时爆出喝彩声。 天行剑宗和西厂的梁子,江湖上不少人也知道。 今日天行剑宗少宗主剑败西厂天骄新锐,一雪前耻。 这等戏码自然众人爱看。 武当席位上,宋青山也起身。 白衣胜雪,面如冠玉,举手投足皆是名门风度。 他含笑看向贾瑞,语气却透着轻蔑。 “贾大人好大的官威。” “不知者,还以为西厂在大夏朝堂已一手遮天。” “我武当敬天子法度,却不屑鹰犬横行。” “你想用造反名义压我武当,却是还不够资格。” 宋青山这番话自又是引得台下一阵喝彩。 颜兰贞拉开车帘,轻声提醒贾瑞。 “武当与太上皇渊源极深,其祖师还受封真人,非同小可。” 少林席位上。 无妄双手合十,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 “贾施主滥杀无辜,逼死良善,罪孽深重!” “若再执迷不悟,小僧便要降妖伏魔了!” 见七大宗门里最有分量的三家都站了出来。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江湖群豪顿时气势大盛,叫骂声此起彼伏。 峨眉周倾城美眸流转,似笑非笑。 兰台阁上官婉儿轻抚墨笔,似是想看这位‘声名狼藉’的玉面修罗如何应对。 丐帮石峰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只嘿嘿两声。 段云洲事不关己的转着翡翠扳指,淡笑不语。 王百胜见诸天骄先后站出,群起而攻之势已成。 心头不由快意。 他踏前一步。 金刀出鞘,刀光一闪。 刀锋直指贾瑞,刀势昂扬,杀意灼人。 昂声喝道:“对付这等厂卫鹰犬,何须几位天骄出手?我王百胜一人足矣!” 台下顿时有人捧场: “金刀门春秋金刀横绝一时!” “王少门主先天九品高阶,离七大天骄也不过一线之隔,岂是那贾瑞能比?” “以武定高下!别仗厂卫之势欺压金刀门!” …… 看台上。 周倾城轻笑问道:“宋师兄,依你看,这两人谁能赢?” 宋青山轻蔑一笑。 他对这王百胜和贾瑞两人均看不上眼。 不过面对佳人垂问,他自是要说出一番见解。 当即淡笑道:“王百胜家学渊源,那春秋金刀刚猛无铸,名震中州。而那贾瑞崛起甚速,虽有些名气,但多半是倚仗西厂之势。两人真要单打独斗,我看贾瑞必不是那王百胜对手。” 天行剑宗这边。 凌昆仑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若是王百胜赢了,那证明那贾瑞不值一提。 若是王百胜输了,那就由他来一举击溃乃至击杀贾瑞。 正好扬天行剑宗和他凌昆仑之名。 这一刻。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贾瑞身上。 等他一句话,看他敢不敢上擂台。 …… 擂台前,王百胜金刀横指,刀势冲天。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贾瑞身上。 贾瑞端坐马背,眼神冷淡。 似王百胜这等所谓的‘第八天骄’,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正当他缰绳微紧、马蹄欲踏前之际。 身旁忽有一人策马前出半步。 沈炼抱拳,沉声道:“大人。” 他目光落在王百胜那柄金刀上。 “他这手春秋金刀,有点意思。” “沈某手痒。” “请大人把他,让我。” 四下闻言哗然。 此人竟然说出,将堂堂天骄榜第八的王百胜让给他这等狂语。 贾瑞侧目看了沈炼一眼。 这位刀客向来寡言,能说出“手痒”二字,便是杀意已动。 更何况沈炼得他传了九阳与皇道真气,气血筋骨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龙禁尉天骄的锋芒,如今更冷更直。 贾瑞嘴角微勾。 笑道:“沈兄既想试刀,便去。”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别留活口。” 沈炼点头,不再废话。 下一瞬。 他身形如影,竟不见如何借力,人已自马背掠起。 衣摆一翻,落在擂台中央。 擂台红毡轻颤。 他站得极稳,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台下立刻有人认出。 惊叫道:“沈炼?那不是之前龙禁尉最强天骄、天骄榜第二十的沈炼么!” 有人嗤笑接话。 “哈哈!他在神京皇城武道大会上,便是被那贾瑞当众击败,如今想不到竟成了西厂一条走狗!” 此言一出,如火星落油。 擂台下江湖群豪顿时炸锅。 “天骄榜二十来挡第八?贾瑞这是瞧不起王少门主?” “派个手下败将上去送死?这算什么路数?” “哼,这还看不出来?分明是那贾瑞怯战,找个替死鬼上来消耗王少门主的体力罢了!当真是好算计,也好不要脸!” “哈哈!西厂就这点能耐?” …… 一时间,嘘声四起。 看台上,宋青山负手站立,嘴角含笑,却全是轻蔑。 凌昆仑抱臂而立,眼底寒光一闪,像在看笑话。 便是兰台阁那上官婉儿,寒玉墨笔在指间缓缓转着,秀眉微蹙,似觉贾瑞此举过于托大。 擂台上,王百胜听得满场哄笑,面色阴沉。 贾瑞这般让一个仅排名二十的败将上来挡刀,分明就是辱他。 他看向沈炼。 “既是你自己找死,本少主就成全你!待斩了你,再去取你主子的狗头!” 沈炼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偏头,冷冷一句:“说完了?” “出刀。” 那声音淡得像一瓢冰水。 王百胜怒到极点,竟被这两个字激得眼前一黑。 他蓦的踏前一步。 擂台红毡轰然一震,尘屑四起。 “春秋金刀!” 金刀一转,刀光如秋阳乍裂,骤然劈落! 这一刀堂皇正大,刚猛无俦。 刀风卷起,竟将擂台边七面大旗扯得猎猎乱响。 “嗤啦!” 红毡被刀气撕开一道深沟,木板都露出裂痕。 …… 第190章 一人要挑七天骄 沈炼身形一晃,退了半步。 刀光追着他肩头落下,几乎贴着发梢斩过,发丝被削断数缕飘落。 台下顿时喝彩声如潮。 “好刀法!” “不愧春秋金刀!” “王少门主天骄榜第八,名不虚传!” 王化极在看台上见孙儿施展王家绝学,心头那口憋闷终于松开些许。 他偏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卫修道:“百胜先斩沈炼,挫了西厂锐气。” “待那西厂鹰犬也倒在擂台上,老夫便发信号。届时群情激奋,我金刀门弟子裹挟这数千江湖武夫一拥而上。” “山中藏兵谷的圣教香军也该到了,到时候西厂与曹芳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卫修听的心中微微一动。 “可……真能瞒过朝廷?” 王化极冷笑,眼中寒光如毒。 “只要太上皇信。” “当今圣上再恼,也奈何不了。” 卫修咬牙。 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赌这一把。 擂台上,刀光如瀑。 王百胜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将沈炼逼得步步后退。 沈炼却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 虽看似凶险,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每每在毫厘之间避开锋芒。 台下喝彩越发热烈。 有人甚至开始起哄。 “贾瑞,你让手下替死,自己不敢上么?” 宋青山微微摇头,眼底尽是讥诮。 凌昆仑更是嘴角一勾,仿佛已在盘算下一步如何斩贾瑞扬名。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王百胜久攻不下,心中亦开始焦躁。 猛然催动十成内力,金刀嗡鸣,化作一轮烈日,当头罩下。 “春秋烈阳斩!” 这一招乃是金刀门绝学,避无可避!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炼被一刀两断的惨状。 沈炼的眼神忽然动了。 那不是惧,也不是惊。 那是一点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脚下一错,身形竟贴着刀锋滑过。 离得太近。 近得像自己把脖子送到刀下。 王百胜心头一喜:得手了! 可下一刻。 “锵!” 一声清越至极的刀鸣,压过了漫天风雷。 雁翎刀终于出鞘。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一线白光。 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亦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那漫天金光戛然而止。 王百胜保持着高举金刀的姿势,整个人僵立当场。 “噗!” 血线在王百胜脖子处爆开。 王百胜脸上的狂怒僵住,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沈炼收刀,声音淡淡。 “刀不错。” “人太吵。” 王百胜扑通倒地。 金刀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红毡上漫开,像给这天骄大会添了一笔更红的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哗然炸裂! “王少门主死了?” “怎么可能!” “沈炼不是败将么?” “第二十名斩杀第八名?” …… “百胜!” 王化极发出一声悲嚎。 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杀了这些西厂的狗贼!” 金刀门在场数百弟子红了眼,纷纷拔刀。 周遭那些被煽动的江湖武夫见死了人。 也被激起了凶性,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 “咔咔咔……” 一片机簧声骤然响起,像无数毒蛇同时吐信。 白玉堂策马而出,手臂一挥。 八百缇骑动作整齐划一。 举起了手中那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西厂连弩。 黑洞洞的弩箭口,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刹那间,王化极、卫修、卫若兰、金刀门弟子,连同最前排一圈江湖豪客,尽数被弩机锁死。 这等距离。 西厂连弩的威力足以破开护体真气。 这数百具连弩若是齐射,这演武场顷刻间便是一片尸山血海。 场面骤然僵住。 杀意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武当席位上,宋青山缓缓起身。 他往前一步。 对着贾瑞遥遥拱手。 “贾大人。” “何必以连弩压人?此处毕竟是天骄大会。” “你既也是天骄,便按天骄大会的规矩来。” 他语气淡淡。 “你上台与我过招。” “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二十招。” “宋某便做个主,代表七大宗门,不再过问金刀门之事,如何?” 这话听着像给台阶,实则是当众踩人。 台下顿时叫好。 “不愧是玉面孟尝!” “宋少侠仗义!” “这才是名门大派的风范!” …… 贾瑞冷笑:“看来我不出手 ,你们这些所谓天骄终是不服。 也好,那便让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江湖门派见识见识我西厂的手段。” 说罢衣摆一掠,人已如影掠起,已落在擂台之上。 他环视七大宗门看台一圈。 目光扫过少林无妄、武当宋青山、天行剑宗凌昆仑、峨眉周倾城、丐帮石峰、兰台阁上官婉儿、南诏段氏段云洲等几人。 最后,只淡淡吐出一句:“别浪费时间。” “你们一起上。” 一言落地,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人独挑七大天骄? 他是疯了,还是嫌命太长? “狂徒!” “目中无人!” “厂卫鹰犬,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不成?” …… 就连西厂这边,吕秀才、白玉堂、沈炼等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白玉堂握紧缰绳,沉声吩咐麾下番子。 “弩别放松,随时听令。” 万一要是贾瑞落败。 西厂便顾不上那么多,能杀伤多少就杀伤多少了。 马车厢里。 丫鬟灵儿攥着帘角,脸色发白。 “小姐……贾大人这也太、太自大了。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七个?” 颜兰贞掀起帘子,美眸紧紧盯着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缓缓道:“他不是自大。” “他是从来只闯最硬的路。”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等气魄……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能在短短时间崛起。” “或许,他真能做到呢?” …… 少林无妄双掌合十,怒目更盛。 “阿弥陀佛……狂魔当诛。” 凌昆仑嘴角含冷,手已按上剑柄,寒意如霜。 宋青山脸上温润笑意淡去,杀意渐露。 丐帮石峰咕咚灌一口酒,哈哈大笑:“有意思!” 兰台阁上官婉儿秀眉紧蹙,寒玉墨笔转得更慢。 峨眉周倾城则是掩唇轻笑。 对脸色难看的宋青山道:“宋师兄,看来这位玉面修罗,可比你这玉面孟尝要狂多了呢。” 就在众天骄气机相互牵引、杀意将起之际。 南诏段氏席位上,段云洲慢条斯理起身。 他转着翡翠扳指,面如冠玉,笑意温和,走到擂台边拱手道:“贾兄。” “小弟不才,七大宗门天骄里,排名最末,愿抛砖引玉,先领教贾兄的手段一番。” 贾瑞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南诏段氏。” “一阳指不同寻常。” “出手吧。” 段云洲指尖微抬。 那一瞬,气机如弓。 劲风自指端凝聚,竟让擂台红毡无声起了一圈细细的褶。 贾瑞立在原地,衣袍不动,眼神如渊。 擂台之上,风声忽紧。 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天骄之战,从这一指开始。 …… 第191章 弹指惊鸿破一阳 擂台之上。 段云洲指尖微抬。 那一瞬,风声忽紧。 仿佛整座擂台都被一根无形的弓弦绷住了。 台下群豪的喧哗渐渐低下去,许多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们虽不懂其中门道,却也知晓“隔空点人”的功夫最是要命。 段云洲仍是一副温雅贵公子的模样,笑意淡淡。 拱手道:“贾兄,小心了。” 话音落下,他食指一点。 “嗤!”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只有一线指风破空而出。 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红毡上掀起一圈细细的褶皱。 像有人用针在水面轻轻一刺。 “一阳指!” 台下有人失声。 这一指锋锐无比,直取贾瑞胸口要穴。 劲力凝成一线,仿佛要穿金裂石。 贾瑞却不拔剑,也不挪步。 他只抬了抬手。 只是右手拇指扣住中指。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轻轻一弹。 “啵。”一声轻响。 如雨打芭蕉,清脆悦耳。 正是弹指神通。 “嗡!” 半空里响起一声闷响,像水泡被捏破。 两股指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那一阳指的线劲竟被这一弹硬生生抵消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竟挡住了!” “也是指法?” “这贾瑞的指劲怎会如此沉?” 段云洲眸光微凝,指尖再点。 这一回不再是一指,而是连点如雨。 指风一线接一线。 或直或斜,或虚或实。 竟似星雨坠落,步步封死贾瑞的退路。 擂台红毡被指风割出一道道细纹,旗角被劲气牵引,猎猎作响。 这时,天行剑宗看台上,那长老高青苍忽然轻“嗯”了一声。 他捻着胡须,目光却不离段云洲的指尖。 “南诏段氏的一阳指,最难的不是‘力’,是‘准’。” “指劲凝成线,不散不偏。看似一点,实则透骨点穴。若换作寻常先天九品,被他点中一处经络,半边身子便废了。” 旁侧有弟子低声道:“高长老,那段云洲火候如何?” 高青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已得其真味。只可惜,那西厂鹰犬的指劲似乎更强。” 此时场内段云洲笑意收敛了些,显是已动了真力。 贾瑞仍不退。 他指尖一弹再弹。 劲力圆转如珠,弹指声并不急,却每一声都像敲在铁上。 “啵、啵、啵” 一阳指的线劲锋锐,弹指神通的劲力圆融。 线欲穿,圆欲破。 两股无形气劲在半空里不断碰撞、错开、再碰撞。 看不见刀剑,却更令人心惊。 台下靠前的江湖人只觉胸口发闷。 仿佛被无形重锤一下一下敲着,忍不住连退两步。 马车旁,灵儿早看得脸色发白,抓着帘角低声道: “小姐……他们没碰着啊,怎么大家都像被推着走?” 颜兰贞也盯着擂台。 她不懂武功,却懂“气氛”。 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往人身上盖,离得越近越喘不过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 擂台上每一次指劲相撞,空气都像被扯了一下,耳边的声音会短短空一瞬。 她轻声道: “不是他们碰没碰着,是那两个人的功夫,能让一堆人站不稳。” 灵儿咽了口唾沫:“那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为止?” 颜兰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她低声道: “我也不知。” “只是……观那贾公子气定神闲,似乎像是要赢了一般。” 擂台上。 段云洲忽然收指。 左袖一拂,指尖轻点于袖内,似是在凝势。 下一瞬,他一步踏前,指尖骤然亮起一抹淡淡白光。 那白光不是光,而是指劲凝聚到极致后,逼得空气都起了异样。 “一阳破空!” 段云洲一指点出。 指风骤然暴涨,竟隐隐带出一声尖啸,直逼贾瑞咽喉! 这一指出得太快,太狠。 不少人脸色一白。 便是看台上宋青山,也微微眯起眼。 无妄更是合十不语,目光灼灼。 贾瑞终于抬了抬眼。 他中指微曲,指尖一弹。 “弹指惊鸿!” 这一弹看似随意,却比先前任何一弹都要沉。 指劲飞出时,竟带出一丝灼热气浪,像热风掠过。 “啪!” 一声脆响。 段云洲那一阳指的线劲被这一弹当空震碎。 如同钢针被重锤砸断,散作无数细碎气丝。 余劲不散,贴着段云洲袖口掠过。 “嗤!” 段云洲袖口当即裂开一线,衣料边缘竟像被烫过一般微微焦卷。 段云洲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苦笑。 他后退半步,稳稳站住。 拱手道:“贾兄真气了得,段某指力不及。” “认输。” 全场先静。 随即哗然! “段云洲……认输了?” “南诏段氏,天骄榜第七竟输的这般干脆?” “这贾瑞的内力……到底有多厚?” …… 贾瑞看着他。 “承让,一阳指,还是一门好功夫。” 一阳指的神妙,不在弹指神通之下。 只是段云洲的内力,远不如九阳神功。 段云洲见贾瑞并没有贬低他段氏绝学一阳指。 不由心生好感。 “多谢,有机会定当和贾兄畅饮一番。” …… 段云洲退下,擂台上气氛却更凝重。 其余六位天骄神情各异。 宋青山负手而立,笑意不再那么温润。 无妄合十的手指绷紧,目光更沉。 凌昆仑嘴角含冷,剑意更锋。 周倾城眸光流转,似笑非笑。 上官婉儿目露异彩,寒玉墨笔转得更慢。 而那丐帮石峰……咧嘴一笑,像酒意上头。 忽然从丐帮席位上一跃而起。 人还在半空,便已抱着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 他却哈哈大笑:“贾兄神功!” “我石峰也想领教一番!” 说罢,他手腕一甩,将酒葫芦扔到一边。 石峰落地,脚下一晃,像是要摔倒,却偏偏稳住。 他双手一抄,黑木棒已在掌中。 “疯魔醉棍!” 棒影骤起,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翻滚。 石峰身形摇晃如醉,步伐却诡异得很。 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像鬼影贴地游走。 你以为他要倒,他偏偏借势一晃,反而窜得更快。 黑木棒呼啸砸下,劲风压得人头皮发麻。 “好棍法!” 台下群豪顿时喝彩。 “这身法……根本锁不住!” “疯魔醉棍果然厉害!” 便是宋青山,也微微敛眉。 心里暗道:这疯棍若缠上自己,怕也不易脱身。 …… 第192章 醉棍服输,墨笔登台 面对那石峰疯魔棍法。 贾瑞身形蓦的向后一退,于堪堪之间闪过那棍影。 石峰一棍落空,反手便是一记横扫。 黑木棒带着酒气与杀气,呼啸如雷,像是要把贾瑞从腰间砸断。 这一棍本是“以乱压人”,不讲章法,只讲凶狠。 “锵!” 贾瑞终于拔剑。 剑尖只是轻轻一抬,寒光一闪,并不去碰那棍影,而是于无声处寻破绽。 直刺那石峰咽喉。 正是独孤九剑的破枪式。 “嗤!” 这一剑来得太奇、太快。 石峰心头猛的一紧,若不收棍,咽喉先破。 他那已扫到半途的棒势,硬生生一拧,改扫为架。 黑木棒“铛”的一声横在胸前,将那剑尖挡开。 只是这一架,棍势便断了。 台下有人叫好,以为石峰挡得漂亮。 只有石峰自己明白,他不是挡得漂亮,他是被逼得不得不挡。 他醉眼一眯,狠意更盛。 哈哈一笑:“好剑!” 说笑间,他身形摇晃如醉,忽左忽右,像随时要栽倒。 下一瞬却借着一个踉跄贴地一滚,黑木棒自下往上挑,直挑贾瑞膝弯。 这一招阴狠,专破身法。 贾瑞脚下只是轻轻一错。 他不躲那一挑,剑尖一沉,反手便刺石峰心口。 又是要害。 又是“攻敌必救”。 石峰那一挑刚起一半,心口寒意已逼人。 他骂了一声,硬生生收棒回砸,身形急滚。 “嗤!” 剑锋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衣料裂开一道细口,寒气直透肌肤。 石峰胸口发闷。 他明明是攻势,却像一路被人牵着鼻子走。 石峰不信邪,怒啸一声,棍法忽然更癫狂。 黑木棒舞成一团乌云,时砸时扫,时点时挑,棒影重重叠叠,像要把擂台都砸烂。 台下群豪看得热血上涌,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只是这般毫无章法的疯魔醉棍在独孤九剑面前,依然破绽频出。 贾瑞剑尖闪动。 每一剑都从破绽处,刺向对方太阳穴、喉结、心口、肋下等要害。 石峰也只能硬生生一次次收势、回撤、闪避。 要知道他以往施展这疯魔棍法,一向只有他畅快淋漓,让敌人手忙脚乱。 而此刻他深深体会到那种无从施展的憋屈感。 这时石峰眼中凶光一闪,神情露出一股狠厉。 他猛的一个踉跄,像真要倒下去般扑向贾瑞怀里。 黑木棒已从腋下翻出,短促狠辣,直扫贾瑞腰胯。 台下不少人眼睛一亮。 这一下怕是难挡。 宋青山手中折扇一停。 无妄眉头一皱。 凌昆仑眼底寒光骤然一凝,他几乎已能想象那一棍扫中时的骨碎声。 可就在这一瞬。 贾瑞的剑尖倏地一沉,不去挡棍,反而点向石峰丹田。 石峰只觉腹下寒气骤起,汗毛一瞬竖立。 脑子里那股酒疯竟被硬生生吓出半分清醒。 他若不撤,这一剑下去,内力根基先碎。 于是,他那本该扫腰的狠棍,竟在半途生生一收。 他整个人也跟着退了半步。 退得憋屈,退得窝火。 台下喝彩声像被掐断,猛地噎住。 石峰怒吼一声,索性不再讲什么虚招。 他猛地一踏,棍势骤然合一。 那团乌云似的棍影尽数收回,黑木棒高高举起,整个人摇摇晃晃,像醉得站不稳。 台下许多人以为他要倒。 可下一瞬,他竟借着那“要倒”的势猛然前扑! 这一棍沉得像山塌。 不是扫,不是挑。 就是砸,砸碎一切。 同归于尽的疯劲扑面而来。 可贾瑞依旧不退。 他只在棍势将落未落、最难变招的那一刹,剑尖轻轻一递。 “嗤!” 剑光一闪。 黑木棒猛然抛飞出去。 石峰踉跄后退三步,才堪堪站稳。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一点剑伤,不由愣了愣。 再抬头时,醉意未消,憋屈却散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豪迈。 “痛快!” “多谢手下留情!” “我石峰服了!” 刚才贾瑞那一剑,原本足以削断他的手腕。 贾瑞收剑颔首,语气淡淡。 “承让。” 他抬眼,目光扫向他人。 “你们还要一个个上嘛?” …… 擂台之上,风声暂歇。 段云洲与石峰两名天骄先后落败,且输得毫无脾气。 这让原本喧嚣的演武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贾瑞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目光淡淡扫过剩余的几座看台。 “你们还要一个个上嘛?” 这话何等霸气。 台下江湖群豪面面相觑,心中惊骇。 要知道七大宗门那些天骄,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在宗门乃至江湖上都是被捧上云端的人物? 如今见了两大天骄落败,单打独斗怕是没底,可若是联手…… 那这“天骄”的面皮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 兰台阁看台之上,一道倩影款款而起。 “既是诸位师兄都在谦让,那便由小妹来领教贾公子的高招吧。” 上官婉儿轻理云鬓,莲步轻移,走下看台。 她今日穿一袭水墨色的烟罗长裙,手中握着一支通体翠绿的寒玉墨笔。 气质温婉如江南雨巷中走出的仕女。 与这杀气腾腾的擂台格格不入,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台下群豪见状,不由暗暗喝彩。 上官婉儿走到擂台边,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不软。 “兰台阁上官婉儿。” “请教贾公子高招。” 贾瑞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娴雅的女子。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寒玉墨笔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墨笔惊鸿,以文入武,倒也别致。” 他微微颔首,左手依旧负在身后,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上官姑娘,请。” “得罪了。” 上官婉儿朱唇轻启,玉腕一抖。 “唰!” 那支寒玉墨笔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带起了一股淡淡的墨香之气。 她脚踏八卦方位,身形飘忽若仙。 手中墨笔却如龙蛇起陆,笔尖颤动间,竟是在虚空中写起楷书来。 第一招,笔走龙蛇,直点贾瑞眉心“印堂穴”。 不像是武功,倒像是书法名家挥毫泼墨。 笔锋所指,劲气凝而不散,如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当头罩下。 …… 第193章 墨笔惊鸿书卷气,诗剑风流侠客行 擂台上。 上官婉儿身形翩若惊鸿,手持寒玉墨笔凌空虚点。 每一笔划出,都带起凝练的劲气,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笔锋游走间,如龙蛇起陆,又似高山坠石。 “好俊的功夫!” 擂台下群豪喝彩。 一位用判官笔的老江湖瞪大眼睛。 惊叹道:“这是颜鲁公的《祭侄文》。笔意清奇,笔势沉雄。那一招‘长竖’,劲力透空三尺,要是点在人身上,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旁边一书生模样的江湖客亦摇头晃脑赞道:“以文入武,化笔为锋。不愧是兰台阁的‘墨笔惊鸿’!” 便是武当看台上,那眼高于顶的宋青山,此刻也不禁微微颔首。 “横如千里阵云,折如百钧弩发。果然是江南文脉之地的名门气象。” 身处局中的贾瑞,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等将点穴功夫融入书法之中的功夫。 笔锋便是剑锋,横折撇捺皆是杀招。 意在笔先,劲力透空。 端的是灵动缥缈,书卷气中藏着凌厉杀机。 他生平从未所见这等功夫。 因此也不立刻破招,反而生出几分观赏之意。 脚下步法微动,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那密集的笔影中穿梭闪避。 上官婉儿连攻七招。 笔笔点向大穴,却连贾瑞的衣角都没沾到。 台下群豪却是不明其意。 只见贾瑞一味躲闪,甚至还隐隐凑近前去,身形贴得极近。 顿时嘘声四起。 “这贾瑞搞什么名堂?” “刚才打男人那么狠,怎么见了大美人就软了腿?” “我看他是色心大起,故意贴上去占便宜吧!无耻淫贼!” “好色之徒,装什么风雅!” …… 马车内。 灵儿掀起帘角。 看着台上那两道身影,眼珠子骨碌一转,撇撇嘴。 “小姐,这位贾公子之前那般杀伐果断,怎么现在见了台上这位,倒是怜香惜玉起来了……” 颜兰贞正端坐着。 闻言抬眸看去。 只见台上那两人错落身影,不由秀眉微蹙。 “哼。” 颜兰贞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清丽的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淡淡道:“男人们的德行,不都如此么?” 她父亲小阁老颜世蕃娶了整整九房姬妾,自小便见惯了这等事。 只是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意味。 看台之上。 宋青山轻摇折扇,冷笑道:“不过如此。” 凌昆仑亦是满脸不屑:“色令智昏之辈,也配称剑客?” 唯有峨眉派的周倾城,美眸微微眯起。 她自负容貌绝色,平日里那些男人见了她哪个不是神魂颠倒? 如今见贾瑞丰神俊朗,武功又高。 且如今对上官婉儿这般“另眼相看”。 心中竟涌起一股不爽与好胜心。 “哼,装模作样。”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擂台上。 上官婉儿久攻不下,又听得台下那些风言风语。 一张俏脸不由涨得通红。 她本是清高孤傲的性子,只当贾瑞真是在戏耍轻薄于她。 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愠怒。 当即娇叱一声。 手中墨笔猛的一顿,笔势陡变,由楷书转为狂草。 行草飞白,连点成串。 招式大开大合,劲气破空声如裂帛,直取贾瑞要害。 贾瑞看罢多时,已瞧出了她这套笔法的精妙与破绽。 虽有书意,却少了那股子真正游历山河、阅尽人间的磅礴大气。 当即朗声一笑:“这书法虽妙,却失之于闺阁之气。既是以书法入武,那我便回敬你一套以诗入剑!” 话音未落。 “锵!” 长剑出鞘。 整个人气质陡变,一股孤高狂放的剑意冲天而起。 “看好了!” 贾瑞长啸一声,身形闪动。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随着这句诗吟出。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雪亮的流光,快若闪电,形若弯钩。 “叮!”一声脆响。 精准的点在了上官婉儿的寒玉笔杆之上,将她那一招“收锋回势”的狂草硬生生逼了回去。 紧接着,贾瑞脚下步伐变幻,如踏星斗。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一招身法快到了极致。 众只觉眼前一花,贾瑞已化作一道残影。 围着上官婉儿转了一圈。 剑尖轻点,如流星坠地,分袭她周身大穴。 上官婉儿大惊失色,手中墨笔左支右绌。 只觉对方的剑意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 每一招都暗合诗词韵律,潇洒不羁,却又凌厉无匹。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贾瑞声如金石,气势攀升至顶峰。 他一步踏出,长剑如神龙出海。 指向上官婉儿的招式空隙。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 贾瑞口中诗句不绝,手中长剑源源递出。 独孤九剑的“剑意”藏在诗里。 却不因诗而软。 剑尖所指,皆是上官婉儿笔画之间的转折。 你写“撇”,便露“捺”的空。 你提按之间,便露半寸生死。 上官婉儿原以为自己是写字的人。 此刻却像被人一诗一剑拆了章法。 她每退一步,便仿佛退下一行字。 一时间,竟无以为继。 对方的剑,是以诗融剑,更是古之游侠赤心!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最后一剑圈地一划,未等招式用老,他却已飘然后退。 气势剑意却隐隐压制着对方。 正如那绝世剑客,功成身退,不染尘埃。 全场一片寂静。 台下江湖群豪看得瞠目结舌。 这等将诗词歌赋完美融入剑法。 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武者的潇洒侠气,实乃生平仅见! 马车内。 丫鬟灵儿也看得发呆。 小声道:“小姐,他,还会作诗呢……” 颜兰贞美眸异样。 口中轻喃:“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她重复着贾瑞刚刚吟出的这首诗,心潮起伏。 “诗为心声。能作出这等豪纵洒脱、磅礴大气的诗句,又将其化入武功……”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擂台上那个衣袂飘飘的男子。 只觉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涟漪。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么? 心若猛虎,细嗅蔷薇。 意如刀剑,内藏霁月。 擂台上。 上官婉儿呆立当场,手中寒玉墨笔微微颤抖。 她看着贾瑞,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敬佩。 对方以诗破她的字,不仅赢了武功,更是在文采意境上碾压了她。 她缓缓道:“贾公子剑法高绝,诗才更是非凡。只是不知这首诗可有名字?” 贾瑞暗道李白的这首侠客行难道在此方世界,并未流传?” 见对方询问。 只淡笑道:“此诗名为《侠客行》,不过前人所创,心有所感,拿来一用罢了。” 上官婉儿自然不信贾瑞的说法。 若这首《侠客行》当真是前人所创。 以此诗的豪纵洒脱,断不可能不广为流传。 更不可能她都没听过。 上官婉儿深深瞥了一眼贾瑞。 正要认输。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忽从侧方传来。 “好诗!好剑法!” “贾公子当真好手段,不仅武功高,这哄女孩子的本事更是高明。” 话音未落。 一条长鞭如灵蛇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卷向贾瑞的腰间。 “上官姐姐,小妹来帮你一起共战贾公子,好好‘领教’一番这诗剑双绝的风采!” “你不会被贾公子倾倒……舍不得出手吧?” 只见周倾城足尖一点,如一朵盛开的白莲飘落擂台。 她轻纱遮面,媚眼如丝。 上官婉儿原本不想再战。 但被周倾城这般言语挤兑。 若是不战,倒显得自己当真‘倾心’那贾瑞一般。 不禁秀眉紧蹙,轻咬贝齿,提笔一振,再度迎了上去。 …… 第194章 四天骄围攻 周倾城这一鞭来得突兀。 素心柔云鞭如灵蛇出洞,带着凄厉的风啸声,直取贾瑞面门。 此变故,顿时引得满场哗然。 “周仙子也下场了!” “这是要联手?” “啧啧……单打怕是不成了。” 众豪客心中却愈发惊然。 这西厂贾瑞究竟是何等修为? 竟逼得七大宗门的天骄不得不放下身段,以多打少? “此獠怕是已有少林无妄大师、武当宋少侠那等水准了……” 有人低声说。 “好!好!这贾瑞狂妄自大,终惹得天怒人怨。” 王化极死死盯着擂台上,眼中满是怨毒。 “就算是少林无妄、武当宋青山,也不敢托大同时对付这两位女天骄。只要贾瑞一死,今日之局便还有转机!” 擂台之上,风云变幻。 周倾城轻纱遮面,只罩着含煞的秋水剪瞳。 她这一出手。 乃是峨眉绝学“金顶绵掌”配合“素心柔云鞭”,刚柔并济,杀机暗藏。 有了她的加入,上官婉儿压力骤减。 她虽不喜周倾城这般突兀介入。 但如今箭在弦上。 只得轻叹一声。 手中寒玉墨笔凌空虚点,使出一篇《兰台书势》。 笔影如墨雨纷飞,封死了贾瑞的退路。 面对两位围攻的美女天骄。 贾瑞却只是冷哼一声:“来得好!” 他手中长剑轻颤。 “独孤九剑,破鞭式!” “嗤!” 一声轻响,如裂帛,如断弦。 周倾城那漫天鞭影舞的密不透风。 但在贾瑞眼中,却处处皆是破绽。 他手腕一翻,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的刺入了那一团鞭影的最中心,尖端一点。 那如狂蟒般卷向贾瑞的长鞭,竟似被打中了七寸,猛地一颤。 随即不受控制的倒卷而回,直奔周倾城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庞而去。 “啊!” 周倾城花容失色,她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剑法,竟能以后发先至,借力打力。 她慌忙手腕疾颤,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转。 这才堪堪化解了倒卷回来的劲力,却已是鬓发散乱,狼姿不堪。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惊疑不定的看着贾瑞。 “破刀式!” 贾瑞又反手一剑,剑芒暴涨,竟直接破了上官婉儿的笔势。 逼得这位江南才女连退三步。 两女被压在剑势里。 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周倾城原本心高气傲,此刻却越打越憋屈。 上官婉儿更是心惊。 原来之前贾瑞对着她,并没有使出全力。 “太慢!太弱!” 贾瑞长剑斜指,眼神睥睨。 竟是对着看台上尚未出手的几人喝道:“少林的,武当的,还有那个什么剑宗的。” “都一起上吧!我贾某何惧?” 台下江湖群豪听得目瞪口呆。 西厂番子们却是热血沸腾,齐声喝彩助威。 眼见周倾城势危。 看台上的宋青山终于按耐不住。 “周师妹暂退,让我来会会此人!” “锵!” 长剑出鞘。 剑势绵绵不绝,如春水绕石,似柔丝缠指,正是武当绝学,绕指柔剑。 “好!宋少侠好剑法!” “绕指柔剑!果然不同凡响!” ……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周倾城本就心高气傲。 刚才被贾瑞逼得狼身,心中愠怒至极。 此刻见到宋青山援手,她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是银牙一咬。 鞭如灵蛇飞舞,竟与宋青山的柔剑一左一右夹住贾瑞。 招招直取贾瑞要害,竟是动了杀心。 倒是那上官婉儿,见宋青山入场。 秀眉微蹙,身形借势一飘。 如片落叶般折回了兰台阁的看台。 不愿再参与这等围攻。 “婉儿,可伤着没有?” 兰台阁随行的一名女子忙上前关切问道。 上官婉儿摇头,淡淡一笑。 “路师姐,我无事。” 她嘴里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擂台上那道执剑身影上。 她本就被贾瑞那“诗剑双绝”的风采所折服。 刚才不过是被周倾城言语挤兑才勉强出手。 如今见这格局变成了混战,她自是不愿再掺和。 只是贾瑞那豪纵潇洒的侠客行剑意,如风过水面。 却已在她心里留了痕。 此时擂台之上,局面又变成了二对一。 宋青山丰神俊朗,周倾城绝色倾城。 宋青山剑势绵绵,守中带攻。 周倾城鞭势灵变,攻中带缠。 二人一攻一守,一柔一灵,配合得默契异常。 武当、峨眉弟子都齐声喝彩。 台下的江湖豪客更是看得痴了。 “啧啧,宋少侠与周仙子果然珠联璧合,卓而不凡。” “这般合击,那西厂鹰犬定然无幸。” …… 贾瑞冷笑。 “武当、峨眉?也不过如此!” “破剑式!” “破鞭式!” 贾瑞身形如鬼魅般在剑光鞭影中穿梭。 手持长剑每次刺出,都必逼退一人。 任凭宋青山的剑法如何阴柔刁钻,周倾城的鞭法如何狠辣。 在独孤九剑面前,竟如顽童舞棒,处处受制! 十数招后。 此对“璧人”便已被压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宋青山那一身白衣已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发冠歪斜。 周倾城更是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擂台下江湖群豪再次哗然。 “这……宋少侠与周仙子竟也……” “那贾瑞的剑,怎生如此了得?” ……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如洪钟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直端坐不动的少林僧无妄,终于站起身来。 他面容悲悯。 沉声道:“贾施主杀孽太重,魔性深重。今日小僧要行那雷霆手段,降妖除魔了!” “咚!” 他一步踏出,擂台震颤。 皮肤上更是瞬间泛起一层金芒。 气势雄浑如山。 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金刚伏魔功! 就在无妄出手的瞬间。 一道更快的剑光,如流星赶月,从侧方向贾瑞袭去。 天行剑宗,凌昆仑! 这名与西厂有仇的剑客一直在等待。 如今见少林无妄都出手了。 当即毫不犹豫的拔剑出鞘,施展毕生绝学,务求一击必杀! 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四大天骄,齐齐出手! 擂台下所有围观的江湖豪客都一片哗然。 这些正派弟子的原则果然很灵活。 这一刻,宋青山也不再顾及什么名门风度。 他一咬牙,手中剑势陡变。 剑光不再轻灵,而是画出一个个剑圈。 大圈套小圈,连绵不绝。 剑意浑圆如意,剑光缠动,一圈圈光环向贾瑞剑身绕去。 “太极剑!” 台下识货之人惊呼出声。 这是武当张真人所创的镇派绝学! 前有少林金刚伏魔功,后有剑宗流星快剑。 左有太极圆转,右有峨眉毒鞭。 四大天骄,四种绝学,组成一张天罗地网。 带着无上的威势和杀意,向着中央贾瑞的身影狠狠绞杀而去! …… 第195章 长剑断,折梅手 擂台之上,劲气纵横。 少林无妄的金刚伏魔功雄浑如山。 武当宋青山的太极剑意绵密如水、浑圆如环。 峨眉周倾城的长鞭卷舒若雾、毒辣如蛇。 天行剑宗凌昆仑的流星赶月剑法快捷如电。 四股尖端真气,汇聚成一张天罗地网。 竟似要将那贾瑞生生碾碎。 台下江湖群豪目眩神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官婉儿立于台边,手中紧握那支寒玉墨笔。 一双妙目追随那道矫健的身影。 秀眉微蹙,神情凝重。 擂台下。 颜兰贞虽端坐车内,却也不自觉地掀起帘角。 贝齿轻咬红唇,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终是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紧张。 面对这般危境,贾瑞却是怡然不惧。 他长啸一声,体内九阳真气如江河奔涌,注入长剑之上。 剑光暴涨。 竟是在电光火石间,分刺四方。 “锵!” 一剑挑开宋青山的太极缠意。 “锵!” 剑尖一点,周倾城鞭影顿乱。 “锵!” 回锋一刺,凌昆仑流星赶月的剑光也被逼散。 “锵!” 剑脊横拍,无妄掌风如山,竟被硬生生拨开半寸。 挡下四人后,贾瑞长剑一振。 竟反守为攻,剑势如潮,直向四人席卷而去。 看的台下众人哗然。 只是那四人里,少林僧无妄着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这和尚一身“金刚伏魔功”已练至化境,全身皮肤泛着一层暗金光泽。 贾瑞的剑气划在他护体真气上,居然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他的独孤九剑虽妙,但破掌一式却尚有欠缺。 剑锋每每刺到无妄掌缘,总被那股浑厚佛门真气震开一线。 每当贾瑞一剑逼退宋、周、凌三人,正欲乘胜追击时。 这和尚便如一道金刚肉山般横撞过来,替三人挡下杀招,给他们喘息之机。 而宋、周、凌三人一缓过气,又各自绝学翻涌,再次围剿。 剑气纵横间,双方竟一时战成平手。 但即便只是平手,也足够骇人。 “他竟真以一己之力,平了四大天骄?” “这……他若不死,天骄榜之首非他莫属!” …… 听着擂台下的议论,四大天骄的脸色愈发难看。 四打一,攻不下。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们来说,简直比输了还要难受。 正斗到酣处。 凌昆仑眼中寒芒一闪。 忽的喝道:“这厮全仗着剑法诡异,毁其长剑!”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其余三人心中一动。 不错!这贾瑞除了一手莫名其妙的指法,最厉害的就是这套“独孤九剑”。 如果成了没牙的老虎,看他还如何逞凶。 宋青山清啸一声,手持长剑画圈。 太极剑意浑圆如网,剑光一圈圈缠上贾瑞剑身。 柔中带黏,竟要将那剑锁死。 周倾城亦是娇叱一声,素心柔云鞭如灵蛇缠树,卷向贾瑞的剑刃。 无妄双掌合十,猛的夹向贾瑞的剑身,金刚伏魔之力爆发,重逾千钧。 三人拼尽全力。 终于在这一瞬间,将贾瑞手中的长剑锁死片刻。 “死!” 凌昆仑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高举那柄削铁如泥的寒铁剑,运足了十二成内力。 对着贾瑞那柄普通的官制长剑,狠狠斩下。 “锵!” 一声脆响。 贾瑞手的长剑毕竟只是凡铁。 哪里经得起四大高手如此合力一击。 瞬间断为两段! 断剑坠地,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全场当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断了!剑断了!” “完了!没了剑,他那神妙无比的剑法还怎么使?” “这下贾瑞死定了!” …… 看台一角,段氏段云洲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四大天骄联手毁人兵刃,赢了也不好看。 丐帮的石峰更是心里一沉。 没了剑,贾瑞怕要吃大亏,甚至……要死。 上官婉儿秀眉紧蹙,竟有一瞬下意识想要上前给贾瑞助拳。 王化极与卫修等金刀门众人却是大喜望过。 “好!剑一断,这头鹰犬怕是变成草鸡。” 一击得手,凌昆仑狂喜过望。 冷笑道:“我看你还如何逞凶!” 手腕一抖,寒铁剑化作一道流星,直刺贾瑞咽喉。 正是流星赶月的杀招。 同时,周倾城的长鞭卷向贾瑞双腿。 宋青山的剑刺眉心。 无妄掌拍向天灵。 四面楚歌,十死无生! 然而,在绝境中心的贾瑞,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 “谁告诉你,我只能用剑?” 贾瑞不退反进,迎着凌昆仑那必杀的一剑,双手成探。 五指修长,姿势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对敌。 而是在大雪纷飞的天山之巅,随手折下一枝寒梅。 天山折梅手! 此门功夫乃是逍遥派的绝学。 包罗万象,可化尽天下武学。 在九阳真气的动下,更添了几分逍遥霸道。 只见他双手如穿花蝴蝶、仙人拈花。 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凌昆仑那柄寒铁剑的剑脊之上。 指尖轻拂,如抚琴弦。 “嗡~” 凌昆仑只觉一股奇异阴柔的劲力顺着剑身传入。 半边身子瞬间一麻,虎口剧痛。 那柄寒铁剑竟拿捏不住。 “哐当”一声跌落了地。 “这是怎么回事?” 凌昆仑大惊。 却未等他反应过来,贾瑞那如折梅般的手法已顺势而上。 五指如钩,瞬间笼罩了他周身大穴。 那一瞬间,凌昆仑只觉全身汗毛倒竖。 无论如何闪避,都逃不开这一抓之势。 那天山折梅手外表飘逸若仙,如拈花折枝。 实则内里杀机深藏。 指尖所过之处,劲气如刀。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那是四肢百骸被外力强行扭断的脆响。 贾瑞身形与凌昆仑错身而过,手指最后轻拂过他的颈脖。 当贾瑞停止身形时,凌昆仑依然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但整个人却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噗通。” 尸体摔在擂台上。 颈颈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眼圆睁,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得如此干脆。 一招,骨断,人亡。 “少掌门!” 天行剑宗长老高青苍目眦欲裂。 凌昆仑乃是掌门独子,宗门的未来。 如今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当场格杀! 高青苍惊怒交集,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 身上气势勃发,整个人如一只苍鹰般腾空而起,直扑擂台上的贾瑞。 擂台下方,白玉堂已抬手一挥。 “放!” “崩崩崩!”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声响起。 上百弩箭如黑色的暴雨,瞬间覆盖了高青苍的身形。 饶是高青苍武功不凡,身在半空也无法借力。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箭雨,顿时手忙脚乱。 他拼命挥舞长袖击落箭矢,却仍被几支弩箭射穿了肩膀和大腿。 痛哼一声,重重跌落擂台。 “噗!” 高青苍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道刀光,无声无息的划破了长空。 正是沈炼的刀。 一刀入体。 高青苍口中鲜血狂喷,跌倒在地,挣了两下,眼见不活。 这一刻。 无论是台上的天骄,还是台下的群豪。 都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七大宗门之一的天骄、长老,竟是说杀便杀。 众人才见识到西厂的霸道。 擂台上。 贾瑞一招毙了凌昆仑后,掌势未收。 五指如梅枝轻舒,竟是又直接向着周倾城手中的长鞭抓去。 …… 第196章 三死一废,天骄全灭 擂台上。 周倾城眼见凌昆仑被那诡异的“折梅手”一招扭断了脖颈。 身躯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死状之惨,直叫人胆战心惊。 她那股子平日里身为峨眉天骄、众星捧月的傲气,此刻瞬间化作了透骨的寒意。 脸色煞白,本能的向后急退。 她与凌昆仑不过伯仲。 贾瑞既能一招击杀凌昆仑,自也能一招杀死她。 然而贾瑞五指箕张,已然扣住了她那根“素心柔云鞭”。 这长鞭采极北冰蚕丝混以乌金软丝缠绕而成。 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可此刻,周倾城只觉一股凌厉霸道的劲力,顺着鞭身瞬间击至手腕。 周倾城只觉半边身子的筋脉都在这股劲力下疯狂颤抖。 她出身峨眉这等大派,人又长得美貌。 师尊灭绝师太又是出了名的护短。 行走江湖,谁不是对她百般讨好? 便是宋青山这等武当天骄,也对她神魂颠倒。 何曾见识过此时这等真正的凶险? “啊!” 她不由失声尖叫起来。 “住手!休伤周师妹!” 宋青山眼见心上人命悬一线,不由目眦欲裂。 手中长剑疯狂舞动。 太极剑意带着滔滔杀意向贾瑞后心席卷而去。 同时,少林无妄亦是怒目圆睁,口念佛号。 “阿弥陀佛!西厂邪魔,好辣的手段!” 他全身金光大盛,金刚伏魔功催至顶峰。 双掌如推金山倒玉柱,裹挟着风雷之声,狠狠印向贾瑞背后。 两大杀招一前一后,声势惊人。 只为逼贾瑞回防。 然而贾瑞却连头都未回。 眼中寒芒如刀,只有眼前那惊慌失措的周倾城。 “死。” 脚下一点,身形加速。 顺着那鞭子,瞬间欺身至周倾城面前。 “咔嚓!” 那坚韧无比的鞭身,竟在天山折梅手内劲震荡下,寸寸崩裂! 周倾城体内真气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 一口气提不上来,僵立当场。 “嘶!” 劲风扑面,脸上那层欲抱琵琶的轻纱,亦被震碎。 露出一张娇媚绝伦的脸。 只是此刻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里尽是惊惧。 贾瑞眼中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撮指为掌,掌心炙热如炉,一掌拍在对方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周倾城如狂遭雷击,丹田像被烈火烙穿。 真气当场溃散,随后那热浪顺筋脉窜行,筋脉瞬间寸寸断绝。 一口鲜血狂喷出。 身躯如断线的风筝,重重的抛飞在峨眉派的看台边上。 “师妹!” “周师姐!” 峨眉众女弟子惊呼失声,纷纷抢上扶住。 带队的静虚伸手搭在周倾城脉门,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筋脉、丹田……全都碎了。” 若非周倾城习过峨眉嫡传的金顶内功,护住了心脉。 这一掌怕是直接震碎她的五脏六腑。 即便如此。 此刻也是筋脉尽断,四肢瘫痪,成了废人。 峨眉众人悲愤欲绝。 静虚抱着周倾城,咬牙望向擂台。 “周师妹不用怕!” “回了师门,师父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周倾城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涣散。 见周倾城被打成废人。 宋青山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理智全无。 “我要杀了你!” 他双眼赤红,手中太极剑法再无保留。 剑势更盛,剑光一圈圈缠绕而去,欲将贾瑞彻底绞杀。 无妄和尚亦是脸色铁青,佛门亦有金刚怒目。 贾瑞这等决绝狠厉手段,实乃魔道行径! 他踏前一步,金刚伏魔功气势轰然压下。 掌影如巨碑落下,压得擂台红毡都微微起伏。 面对两大天骄高手的疯狂反扑。 贾瑞脸上波澜不惊,已经决意将这几人尽数斩杀。 天山折梅手再度施展,如穿花蝴蝶般切入对面的攻势之中。 宋青山初始因心神悲愤。 太极剑法不免失了平日的圆融,招招全是拼命的架势。 然而无妄的金刚伏魔掌力沉稳厚重,替宋青山挡了不少破绽。 宋青山毕竟是武当顶级天骄,随即马上沉下心来。 两人皆知贾瑞是大敌,不敢再逞意气,出手稳得可怕。 一攻一守之间,竟生出一阵浑然天成的默契来。 台下群豪见状,不由纷纷喝彩。 “不愧是名门正派底蕴!” “宋少侠与无妄大师联手,一刚一柔,这魔头怕是讨不了好!” 贾瑞眉头微皱。 这宋青山的太极剑和无妄的金刚伏魔配合,着实让人生烦。 若是一味缠斗,恐怕是要费点功夫。 他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双臂微张,竟似有一股古怪牵引之力生出。 正是乾坤大挪移! 就在无妄一记“金刚伏魔掌”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拍来之际。 贾瑞不闪不避,左手画圆。 乾坤大挪移牵引之下。 那原本轰向了他胸口的金刚伏魔掌力,竟莫名其妙的转了个弯,狠狠撞向宋青山。 无妄大惊,想要收力已不及。 宋青山正全神贯注防备贾瑞的折梅手,哪里料到这致命一击。 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佛门罡气,瞬间撞破了他护身的太极剑圈。 “噗!” 宋青山身形一滞,中门大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贾瑞的手腕已如鬼魅般探出。 天山折梅手轻轻拂过宋青山胸口。 “砰!” 宋青山心脉瞬间被震碎。 全身软软倒下,正摔在无妄的脚边。 台下江湖群豪顿时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无妄大师怎的打宋少侠?” …… “你……你用什么妖法?” 无妄看着死在自己脚下的宋青山,只觉全身冰凉,又惊又怒。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掌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 “妖法?” 贾瑞冷笑一声。 “这是送你去见佛祖的法!” 九阳真气爆发,折梅手掌影如雪落寒枝,飘逸中藏着深深杀机。 无妄心神已乱。 破绽大出。 贾瑞双掌蹁跹,天山折梅连续手印在他的胸口。 “砰砰”几声闷响。 这位少林天骄,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胸骨尽碎。 高大的身躯如炮弹般倒飞而出,砸下了擂台。 全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四大天骄三死一废。 尽数折损在了这邙山阁。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大事! 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震惊,掀起腥风血雨! 看台一角。 上官婉儿深深凝视着那个如神魔般的男子。 之前那诗剑风流还在眼前,可如今这杀伐之狠,又像冷月照骨。 当真让人捉摸不定。 丐帮的石峰酒醒了大半,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衫,暗自庆幸自己刚才认输的快。 段云洲更是微微摇头,心中暗道此人不可与之为敌。 贾瑞站立在擂台上,衣袂翻飞。 那双冷漠的眸子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江湖群豪皆是低下头颅,无人敢对视。 “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 贾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阻拦西厂奉钦命办案,公然袭击厂卫命官,形同谋反!” “我今日代表西厂镇杀此四人。” “你们,谁有意见?” 台下上千江湖豪客,一时间噤若寒蝉,无人敢应答。 贾瑞冷哼一声。 转头看向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王化极与卫修等人。 “来人!将金刀门诸人和洛阳卫指挥使卫修拿下。” “再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 第197章 流民大军来袭,西厂缇骑冲阵 邙山阁山门外。 那些死忠于王家的金刀弟子,尽数被西厂番子用连弩射成了刺猬。 王化极更是身中数箭,又被沈炼一刀斩断背脊。 当下如一条死狗般被拖在地上。 而做着从龙美梦的卫修、卫若兰父子被白玉堂封住穴位押在一旁,再无半点侯门贵胄的气度。 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的余众弟子,抬着自家天骄的尸身与伤者,脸色铁青,恨恨离去。 那些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也不敢多留,纷纷散去。 今日这邙山阁一战,四大宗门天骄尽数废死。 别说天骄榜要重排,怕是连江湖也要狠狠动荡一番。 段云洲对着贾瑞一揖。 “贾兄今日手段,段某佩服。” “他日贾兄若至南诏大理,南诏王府必扫榻待以。” 贾瑞身手不凡,西厂权势熏天。 对于段氏这等受朝廷册封的异姓王侯而言。 与之交好,乃是务实的生存之道。 贾瑞微微颔首。 “好说。段兄慢走。” 段云洲走后。 那“醉杖麒麟”石峰也走了过来。 对着贾瑞嘿嘿笑道:“贾兄今日之举,怕是很快就要名动江湖。” “这块‘打狗令’是我丐帮信物。” 他递过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日后若有跑腿打探消息的活儿,只要亮出此令,天下各地丐帮分舵,随贾兄调遣!” 贾瑞心中一动。 丐帮弟子遍及天下,就人数而论乃江湖第一大帮。 这石峰存了交好之心,他自不会推辞。 当即接过那令牌,抱拳道:“多谢。” “日后有需要西厂之处,也尽管开口!” 石峰哈哈一笑,又灌了口酒,转身摇摇晃晃的走了。 待众人散尽。 兰台阁一行人原也要走。 那路师姐看了一下正缓缓走向贾瑞的上官婉儿。 眉头微蹙。 贾瑞和西厂今日已与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结下死仇。 树敌之多之强,在江湖上可说是骇人听闻。 兰台阁实不宜与之牵扯太深。 上官婉儿缓步走到贾瑞跟前。 盈盈一福,轻声道:“多谢贾公子手下留情。” 贾瑞看着她,目光微缓。 “上官姑娘客气。” 那路师姐在后头轻咳一声,像提醒,又像催促。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淡淡忧色。 “贾公子今日虽大显神威,但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皆是武林泰斗,底蕴深不可测。 各派掌门、长老,多有宗师境的高手。贾公子日后行走江湖,还望……小心。” 贾瑞颔首道:“多谢提醒,不过……” 他语气昂然。 “他们若敢生事,西厂自会代表朝廷,发兵剿灭。” “纵然是传承已久的名门大派,我也不介意马踏山门。” 上官婉儿看着贾瑞,眼中微光一动。 那一瞬,她像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只淡淡一笑。 “如此,倒是婉儿多虑了,愿贾公子一切顺遂。” 她正欲告辞。 这时曹芳麾下一名士卒跌跌撞撞冲上山道。 “贾大人!大事不好!” “山下……山下全是无生教的流民军,他们要杀上来了!” …… 山腰处。 贾瑞神色凝重,率领众番子来到曹芳身边。 震天的喊杀声如海啸般从山脚下传来。 曹芳见贾瑞过来。 压着嗓子道:“贾大人,山下起码四五万无生教的流民大军。” 贾瑞向下看去。 只见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如蝼蚁般涌动。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挥舞着简陋的锄头、柴刀。 如潮水般向山上涌来。 曹芳所部的三千卫所兵马虽然装备精良,占据山道有利地势结阵防御。 但面对这般不要命的攻势,还是让所有人心惊。 曹芳声音有些发颤。 “我本部三千卫所兵马结阵守在山腰道上,虽有地形之利,但怕快顶不住了。” 马车旁,丫鬟灵儿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颜兰贞的衣袖。 “小姐……这……这可怎么好?” 颜兰贞倒还算镇定,抬眼问曹芳。 “曹叔叔,洛阳卫的兵马会来援吗?” 曹芳苦笑摇头。 “指挥使卫修被擒。洛阳卫里猫腻多得很,兵员不足不说,还有不少人被买通。郑海那等事,不是一个两个。” “怕是难以指望。” “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贾瑞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一圈。 又看跟来的兰台阁众人。 有些奇怪道:“无生教对江湖诸门派网开一面,不会阻拦。其他人都走光了,上官姑娘为何不走?” 上官婉儿淡淡道:“无生教与那江南的白莲教同出一源,皆是蛊惑人心、祸乱天下的邪教。 我曾亲眼见过白莲教在江南蛊惑民众、焚城害命。婉儿虽是江湖女子,却也知大义。今日既然撞上了,断无临阵脱逃之理。” 边上路师姐等兰台阁诸人原本不愿趟这浑水。 但见上官婉儿如此坚持,也只得无奈跟上。 贾瑞深深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 “兰台阁大义,西厂会铭记。” 上官婉儿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大军。 忍不住问道:“敌众我寡,贾公子可有破敌良策?” 贾瑞望着山脚下的厮杀。 沉声道:“邙山阁山势不陡,若只守不攻,迟早被冲上来。” “既无援兵,那便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随手从曹芳麾下士卒手里取过一杆长枪,翻身上马。 对着那八百名西厂番子喝道:“全体上马!” “唰!” 八百缇骑齐齐翻身上马,动作划一。 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白玉堂、沈炼左右护卫,杀气腾腾。 贾瑞手中长枪一颤,九阳真气注入枪身,枪尖嗡鸣作响。 他策马来到阵前,抬枪遥指山下那流民大军。 “西厂,随我冲阵!” “杀!杀!杀!” 八百番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马蹄声碎,如滚滚惊雷,从山腰处倾泻而下。 一边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西厂精锐骑兵。 一边是衣衫褴褛、却狂热的流民。 “举弩!” 相距百步,贾瑞一声令下。 “崩崩崩!” 八百具西厂连弩同时轰鸣。 黑色的箭雨瞬间斩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大片流民。 那些流民大军无甲可挡,连盾都稀少。 只听惨叫连连。 一轮、两轮、三轮…… 箭雨过处,尸体堆叠,血气冲天。 流民大军却仍嘶喊着往上扑,像不知死一般。 连弩箭尽。 贾瑞一挥枪。 “收弩!拔刀!” 此时双方已不足三十步。 八百缇骑齐刷刷抽出马刀。 贾瑞一马当先,率先冲下。 九阳真气贯注枪身。 枪尖一挑,便是一人飞起。 枪身一扫,便是一排倒地。 “噗噗噗!” 鲜血飞溅,残肢横飞。 贾瑞在前开路,像一把炙热的利刃,刺进了黄油。 八百缇骑紧随其后,马刀翻飞,铁蹄踏碎,冲入人潮如入无人之境。 刀光、枪影、马蹄声,混着惨叫与嘶喊,卷成一锅滚沸的血浪。 八百人,竟硬生生在数万流民大军中凿出一道口子。 杀进,杀出。 再杀进,再杀出。 一炷香的工夫,无生教的流民大军倒下数千。 但西厂缇骑策马回到山腰时,也折损近百。 且人人带伤,战马喷着粗气。 而山下的流民大军,依然如潮水涌来。 贾瑞勒马回望。 “还有力气的,随我再冲一次!” 西厂众番子虽疲,却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 曹芳等人皆尽动容。 这等以数百之众,冲击数万大军的豪勇。 也只有贾瑞这等冷血修罗带领的厂卫缇骑能做得出来。 这时上官婉儿牵过边上一匹马。 轻轻的一个跃身,策马来到贾瑞身边,并骑而立。 显然准备和贾瑞等人一起杀入流民大军中。 贾瑞瞥了一眼神情郑重的上官婉儿,向她微微颔首。 也不多说客气话。 对方既然肯生死相随,那他定记下这个人情。 就在众人准备再次发起冲击之时。 突然一名眼尖的番子指着远处的山坡。 惊喜喊道:“大人!快看!” “那是……那是什么?” 贾瑞抬眼极目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那是一线的白纹飞鱼服。 “大人!是我们的西厂的人!” “西厂的援军……到了!” …… 第198章 两教秘闻,无生老母 流民大军中央,一处不起眼的土坡上。 这里的视野,恰好能俯视整个惨烈的战场。 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与下方那些衣衫褴褛、满面疯狂的流民不同。 左首一人,脸戴青铜面具,周身氛围阴冷如铁。 正是之前和贾瑞对战过的神秘宗师。 右首一人,约莫四十许岁,身上微微透着一股妖异之气。 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宽袍,胸口用银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在二两人周围,簇拥着十几名气息精悍的无生教护法、堂主。 再外围是数百名身着甲胄的教中死士,杀气森然。 那身穿白莲袍的中年男子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如绞肉机般的山道。 看着数以千计的流民倒在血泊中,眼中却无半点怜悯。 只淡淡道:“大护法,中州会社已灭。邙山阁上,金刀门那帮废物大概也死绝了,连那做着封公封王美梦的卫修估计也被抓了。中州这步棋已然废了一半。” “如今这般驱赶流民送死,除了徒增伤亡,还有何意义?依本使看,不如暂且偃旗息鼓,将香军退入邙山中,以待时机。” “白莲使多虑了!” 青铜面罩下,响起一阵铿锵如铁般的冷然声。 “这几万流民,不过是用来消耗西厂的耗材罢了。死光了,再招就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流民。” 面具宗师指着山腰处那面依然飘扬的西厂大旗。 “真空道尊有法旨,西厂近来连坏我教大事,必须铲除。还有那个叫贾瑞的副千户,此人潜力惊人。若是不除去,日后必成我教心腹大患。” 那白莲使闻言,轻哼一声。 不以为然道:“真空道尊他老人家未免也太抬举那小子了。区区一个刚冒头才一年半载的西厂,根基浅薄,能成什么气候?那雨化田自诩武功盖世,还不是被我白莲总教拖在江南泥潭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炙热的光芒。 “大护法,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无生教与我白莲总教,皆源出数百年前西域流入的‘圣火教’。红花白藕青荷叶,两教原来是一家。” “只可惜当年圣火教分裂,你们无生教北上,渗透勋贵朝堂。我们白莲教南下,扎根草莽民间。如今大夏气数将尽,也该是两教重新合并的时候了。” “只要我们两教合一,这大夏的天下,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 听到“合并”二字,面罩宗师并无太大反应。 只是冷冷道:“两教合并,乃是真空道尊和白莲教主早已商定之事,无需多言。” “只是那女人不除,终究难安。” 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护法、堂主听到这话。 身躯都不自觉的微微颤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抹恐惧。 就连那神色淡然的白莲使,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低声喃喃道:“无生……老母……” 片刻的寂静后。 白莲使强笑一声,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哼,如果那个女人稍微识时务一些,又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当初教主和真空道尊高瞻远瞩,提议两教合并,共谋天下。可无生老母冥顽不灵,死守规矩不放,坚称无生教才是正统,不肯与我白莲总教合流,甚至还想压教主一头。” 谈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若非她如此不识抬举,阻了大势,真空道尊他老人家又怎会和我白莲总教联手设下天罗地网狙杀她?” 面具宗师冷哼一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既挡了两教合并的大势,便只有死路一条。” 白莲使点了点头。 心有余悸道:“不过无生老母确实得了,身中真空道尊的‘真空大手印’,又挨了玄冥大长老一记‘玄冥神掌’,居然还能杀出重围,不知所踪。” “如今她失踪已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虽然对外宣称她行迹神秘,不见教众。但说不定早已殒命。” “我们又何必……何必再被一个死人吓住?” 话虽如此,他语气中的那一缕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面具宗师冷哼一声,眺望北方神京的方向。 “你太小看无生老母了。” “她修炼的乃是你我两教的至高心法《未来无生经》,这等人物,岂会那么容易死?” 听到《未来无生经》这几个字。 那白莲使眼中瞬间闪过贪婪而炙热的光芒。 当年圣火教分裂,这本无上心经一分为二。 无生教和白莲总教各得一部分《未来无生经》。 若能夺回无生老母手中那半部经书,献给教主。 那便是一场天大的功劳。 “真空道尊根据蛛丝马迹猜测,那女人应该没死,可能就藏在神京,甚至……就在那皇城之中。” 面具宗师语出惊人。 “只是她千变万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便是真空道尊也没见过她的真实容貌。纵有些许猜测,也难以查证。” “在皇城……” 白莲使若有所思。 低声道,“我白莲总教在宫中亦有暗子,或许有办法查证一二。” “此事暂且放下。” 面具宗师似乎不愿多谈那无生老母。 “真空道尊正在筹划一件大事,欲在神京城中掀起一场惊天风暴。这桩大事若成,大夏的天下便是我们的。此事,道尊亦早已知会过白莲教主。” 白莲使闻言,眼神一亮。 当即肃然点头:“不错,大护法放心,教主虽然正在闭关参悟神功,但到时候,玄冥大长老,甚至……白莲圣女,亦会北上相助!” 听到“玄冥大长老”和“白莲圣女”两个名字。 面具宗师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是悚然动容。 玄冥大长老乃是白莲总教中的绝顶高手。 当年便是他以一手玄冥神掌重创了无生老母。 而那传闻中的白莲圣女,更是行踪缥缈。 据说是白莲总教新一代中的第一人。 有这两人相助,真空道尊谋划的大事。 成功几率更是大增。 两人眼神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夏倾覆、两教合并共掌天下的辉煌未来。 “既如此,今日便先将那西厂玄武司以及贾瑞小儿诛灭。” 面具宗师转过身,指着山腰上的人影。 “传令下去!那些让流民用人命去填,再调集护教死士营,带上‘火雷珠’,待流民疲惫消耗西厂锐气人马,尔等便冲上去,一定要将那贾瑞斩杀!” “遵大护法指示!” 边上几名护法、堂主齐声应命,便去调兵遣将。 这时一名负责的外围警戒的护法突然连滚带爬的冲上土坡。 满脸惊恐,指着众人后方。 竭声道:“大护法!不好了!” “我们的后面来了大批兵马!” 面具宗师和白莲使眼神一凛。 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 白色的飞鱼旗如云墙推进。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缓缓朝着他们这边碾压而来。 …… 第199章 陈公公大义 远处缓坡。 尘土滚滚,骑兵如林。 为首的千余骑,清一色的白纹飞鱼服,乃是西厂白虎司的精锐缇骑。 而在他们后面,则是近万南阳卫兵马。 策马立在最前方的,正是一身千户飞鱼服、面色阴沉的西厂白虎司掌司千户陈洪。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百户。 正是当初在皇城比武中受了重伤,又被贾瑞救回一命的朱七。 其余数人,皆是陈洪平日里倚重的心腹太监,他的“干儿子”们。 陈洪勒住缰绳,眸子微眯,眺望着远处的战局。 那里,数万流民如蚁群般疯狂围攻。 而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中,那一抹属于西厂玄武司的飞鱼旗猎猎飘扬。 “干爹。” 一个瘦长脸的年轻太监策马凑上来。 此人乃是陈红的心腹干儿子,白虎司百户刘永。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远处被困的贾瑞等人,脸上堆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谄笑。 压低声道:“那是玄武司黄锦黄公公的人马。我们若是再晚来片刻,恐怕就要被这几万乱民生吞活剥了。” 陈洪冷哼一声,没搭腔。 刘永眼珠一转。 试探着进言道:“儿子听说,咱们西厂扩充在即。吕公公遵循督主之命,要在千户之上,再设一位‘镇抚’,统管京中白虎、玄武两司。” 他抬眼偷看陈洪脸色,见陈洪不说话。 又小心翼翼道:“这个位子,西厂在京诸人中,也只有干爹您和那黄公公有资格争上一争。” 提到黄锦,陈洪脸上露出一丝愠怒、不屑之色。 刘永见状心中大定,忙趁热打铁。 “那黄公公本是个无能之辈,全仗着他手下那副千户贾瑞,屡立功劳,才让原本垫底的玄武司声威煊赫,甚至还压过了咱们白虎司一头。” “干爹若要坐那镇抚的位子,必不能让那黄锦好看,不如……” 陈洪侧过脸,那张标志性的阴沉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皮笑肉不笑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刘永见陈洪似意有所动,心中一阵欣喜。 忙道:“干爹,我们一路从南阳奔袭而来,大家人困马乏。不如……暂且在此稍歇片刻,让马匹回力,也让番子们喘口气。” “到时候再行出击,这也是合情合理之事,纵然吕公公知道,也无话可说。您看……”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 便是让无生教流民大军先碾杀贾瑞等玄武司众人。 然后白虎司再出击。 既平了乱,立了大功。 又断了黄锦臂膀,给陈洪扫清障碍。 此言一出。 周围几个心腹太监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声反驳,显然都有些意动。 “不可!”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朱七向陈洪拱手道:“陈公公!贾副千户身为我西厂栋梁,自入厂以来,屡立大功,扬我西厂威名。如今他有难,玄武司同僚命悬一线,我白虎司岂能坐视不理?若传出去,岂不让外人寒心!” 刘永被驳了面子,顿时阴阳怪气的冷笑道:“朱百户,谁说不救了?咱家只是说‘稍歇’。” “再说了,干爹这是顾全大局。我们若是贸然冲下去,兵疲马乏,万一陷在里头怎么办?” “你这般心急火燎的,莫不是收了那贾瑞什么好处,竟置干爹和我们白虎司的安危于不顾?” “你放屁!” 朱七脸涨的通红。 “老子的命确实是贾副千户救的,但这颗心是向着西厂向着白虎司。不像你这个阉货,满肚子坏水。” “好了。” 陈洪淡淡开口。 他看了一眼朱七,又扫视了一圈周围几个心腹太监。 “你们几个,觉得刘永的建议如何?” 那几名心腹太监对视了一下。 他们深知陈洪一向与黄锦不和。 那黄锦仗着着吕公公的偏爱,被扶持为玄武司千户。 偏那黄锦运气也好,又遇到贾瑞这等得力下属。 这一路功劳不断,皆是贾瑞所立。 在西厂地位便水涨船高。 尤其是最近西厂大肆扩充,在千户之上又设立镇抚一职。 厂内已有风声传出,吕公公有意让黄锦做那镇抚。 陈洪前几日气得饭都吃不下。 如今面对这般场景,若说没有其他心思,亦是不可能的。 若是那贾瑞和八百缇骑皆尽死了。 玄武司必元气大伤,黄锦亦再难与陈洪争。 想到此处,几名心腹太监纷纷低头躬身。 “儿子们唯干爹马首是瞻。” “刘永之言,亦有一定道理。此时出击,确实风险颇大。” “还是稳妥一些好。” …… 陈洪听罢,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看向刘永:“难为你为咱家这般考虑。” 刘永听得这句话夸奖,只觉骨头都轻了几两。 忙赔笑道:“干爹折煞了儿子了,儿子为干爹着想是天经地义的。只要干爹能当上镇抚,压那黄锦一头,儿子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只道这番献计。 陈洪一旦当上镇抚,那白虎司千户一职怕是非他莫属。 “是么?” 陈洪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吧。” “来人!” “在!” 两个如狼似虎的番子当即应声上前。 “将刘永拿下,在阵前斩了。用他的头祭旗!” 这一声令下,如平地惊雷。 不只是朱七愣住了,其余几个心腹太监更是傻了眼。 而刘永被两名番子按倒在地,冰凉的刀锋架在脖子上。 这才肝胆欲裂的反应过来。 拼命磕头:“干爹!干爹饶命啊!儿子无罪!儿子是一心为了干爹啊!” 陈洪策马到他面前。 冷然道:“咱家是跟那黄胖子不和,咱家也看不上他那无能的样子。他就算做上镇抚,咱家依旧看不起他。” “不过……” 陈洪话锋一转,声音如刀锋一般刮过众人的耳膜。 “这,不是你出这等馊主意,拿西厂同袍的性命去填补你自己前程的理由!” 他抬头,目光冷冷扫视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心腹太监。 一字一句道:“你们都给咱家听好了。” “我西厂自成立之日起,就是在东厂和龙禁尉的夹缝里求活。若人人都像这蠢货一样,对内下绊子、坑同袍,搞这些窝里斗的把戏,我们西厂早就被人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那贾瑞飞扬跋扈,咱家看着也不顺眼。但他有一句话,说到了咱家心坎里。” “西厂,对内要精诚团结,对外才能无坚不摧!” “今日若不杀你,明日便有人敢卖了咱家,卖了整个西厂!” “刘永之言,咱家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陈洪说罢挥了挥手。 番子手起刀落。 “咔嚓!” 刘永的头颅当即滚落在地。 白虎司众人皆被陈洪这雷霆手段震慑,齐齐下马跪倒在地。 齐声道:“陈公公深明大义!我等从此绝无二心,愿为公公和西厂效死!” 陈洪点点头。 对神情激动的朱七道:“去把后面的史指挥使请过来。” 片刻后,南阳卫指挥使史鼐策马赶到。 “史大人,前方就是无生教的流民大军。根据我西厂确凿线报,洛阳卫指挥使卫修,您的儿女亲家,已勾结妖教,谋逆造反。” 说到此处,陈洪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史鼐。 “这谋逆诛九族的大罪。不知史大人……打算何去何从?” 史鼐闻言,只觉五雷轰顶。 心中将卫修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史家虽也是开国十二侯之后,但如今已是空架子。 哪里经得起西厂这般折腾? 若是被陈洪这个西厂有名的“冷面阎王”咬上一口。 扣上个谋逆的帽子,史家恐怕就要抄家灭门了。 “陈公公明鉴!” 史鼐冷汗如雨下,忙不迭的和卫家撇清关系。 “卫修那逆贼丧心病狂,下官与他势不两立!至于那儿女亲家之说……纯属卫家自作多情,我史家从未答应过什么婚约,更是与其断绝来往!” “讨伐逆贼,原是臣子本分。陈公公只管下令,我南阳卫上下,唯西厂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陈洪冷冷的盯了史鼐片刻,直盯得对方心里发毛。 “既如此,那就请史大人……随咱家一起冲锋陷阵,用逆贼的血,来洗清史家的嫌疑吧。” 说罢,陈洪马鞭指向前方。 尖声道:“白虎司、南阳卫!” “随咱家杀过去!” …… 第200章 三掌毙白莲 山道上,风卷旌旗。 贾瑞麾下的西厂缇骑和曹芳的卫所兵马见到援军,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贾瑞勒马回首。 对着西厂众番子,以及曹芳麾下卫所兵马喝道:“援军已至,贼寇气数已尽!” “都不用再守了,随我冲杀下去!” “杀!” 西厂缇骑和卫所兵马齐齐应喝。 西厂缇骑一马当先,后面跟着卫所兵马。 气势如虹,随着贾瑞再次冲入山下那流民大军之中。 贾瑞身侧,上官婉儿策马疾驰。 随他一起杀入流民军中。 手中寒玉墨笔凌空挥洒。 每一笔划出,笔锋如刀。 那些疯狂扑上来的流民,尚未近身,便被那无形的笔墨气劲掠中倒地。 眼见贾瑞等人冲击反扑,那些混在流民中的“护教死士营”终于出手。 “扔!” 伴随着一名护法的嘶吼。 数百枚乌黑球体被点燃引信,呼啸着砸向西厂骑阵和卫所兵马。 “轰!轰!轰!” 火光迸射,硝烟弥漫。 这个名为“火雷珠”的土制火器虽然做工粗糙,但却胜在声势惊人。 爆炸声中,西厂战马受惊嘶鸣。 不少番子连人带马被炸翻在地,血肉模糊。 一旁的曹芳看得头皮发麻。 失声道:“是黑火药制作成的火雷珠!”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手中长枪猛的掷出,将那名正在指挥投弹的护法钉死在地上。 下一刻,他弃马腾空。 形如大鹏展翅,竟直接跃入了那群密集的死士营中。 人在半空,双掌已然推出。 体内九阳真气如岩浆奔涌,汇聚于双掌之间,化为无形的怒龙。 带着磅礴的威势,轰然落下!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昂!”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隐隐响起。 狂暴的掌风如风暴般席卷开来。 方圆数丈之内的护教死士,连惨叫都未及喊。 便被这刚猛无铸的掌力震得七窍流血,抛飞数丈,胸骨尽碎! 上官婉儿紧随其后。 寒玉墨笔化作点寒星,替贾瑞挡住侧翼攻来的护教死士。 便有火雷珠掷来,她笔尖轻挑。 劲气一偏,那火雷珠便被引到空处炸开。 火花扑回流民军中,反倒炸了无生教自家人马。 贾瑞掌风轰鸣,她笔影如雨。 一刚一柔,一烈一雅,竟将那些护教死士生生杀崩溃。 上官婉儿一边出手,一边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方那道如神魔般大开大合的身影。 美眸中满是震撼。 “这又是……什么掌法?” “此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绝学?” …… 小坡上。 面具宗师与白莲使看着这一幕,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大护法!后面……后面快挡不住了!” 几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弟子连滚带爬的冲上土坡。 面具宗师回首望去。 只见西厂白虎司和南阳卫的兵马,正如一把尖刀,狠狠剜着无生教流民大军的后心。 原本围杀西厂玄武司的局面,刻间变成了腹背受敌的困局。 面具宗师又转头看向正在大杀四方的贾瑞。 “白莲使。” “如今我们被两面夹击,流民大军虽众,但已被冲乱了阵脚。若再拖下去,待那两股兵马汇合,今日必败。” 白莲使看着远处势如破竹而来的援军。 “那依大护法之见,该当如何?是退,还是……” 面具宗师摇了摇头。 “此时若退,便是兵败如山倒。” “唯一胜机,便是先杀了那贾瑞!” 他伸手指向贾瑞。 “只要那贾瑞死了!” “眼前的西厂、卫所人马必会军心大乱,瞬间崩溃。我们再回身反扑,利用地利和人数,将后面那朝廷援军一口吞下!” “不过……此人非同小可,需你我联手,才能杀了他。还请白莲使助我。” 说罢面具宗师身形如鬼般掠出,双掌直取贾瑞后心。 然而那白莲使却是眉头微皱,对面具宗师的话不以为然。 “区区一个先天境小儿,何须你我联手。哼,我还是先去杀了那个女的。” 白莲使跟着身形飞掠,但却是直取边上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感知到侧方袭来的阴寒劲气,俏脸微变,连忙回笔封挡。 然而,这白使者乃是白莲总教中的顶尖高手。 一身修为已臻一品宗师巅峰。 “砰!” 寒玉墨笔与对方掌劲相撞。 上官婉儿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顺着笔杆钻入经脉。 气血翻涌之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你是江南兰台阁的人吧?这般姿容、武功,死了倒是可惜。不如随本使回江南,做个侍妾如何?” 白莲使冷笑一声。 阴柔的掌劲直切上官婉儿咽喉。 上官婉儿虽然天资出众,武技不凡。 但毕竟年纪尚轻,火候未到。 不是那白莲使对手。 竭力施展身法,笔锋点穴封路。 却仍被对方掌势压得节节后退。 …… 另一边,贾瑞与那面具宗师再度对上。 一掌见龙在田推出,劲力刚猛。 “轰!” 掌风相撞,尘土炸起。 面具宗师闷哼一声,被震退一步。 他见白莲使不来夹击贾瑞,竟去对付那上官婉儿。 不由暗骂一声蠢货,心中已有退意。 贾瑞瞥见上官婉儿左支右绌,形势危急。 当即甩开面具宗师,一个跃身挡在上官婉儿身前。 九阳神功发动,抬手就是一掌拍出。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这一掌,以‘悔’字为精要。 看似声势平平无奇,实则暗藏层层叠叠的刚柔掌力。 掌力未到,那白莲使就感到胸前一阵气息凝滞。 不由大惊失色,慌忙举手格挡。 “咔嚓!” 臂骨断裂。 掌力未消,又重印在白莲使的胸口。 “噗!” 白莲使鲜血狂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堂堂一品巅峰宗师,竟连对方一掌都接不住? 贾瑞得势不饶人。 第二掌、第三掌接踵而至。 这三掌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白莲使只觉自己仿佛被这座大山连续冲击了三次。 第一掌,护体真气散。 第二掌,胸骨尽断。 第三掌,五脏俱碎。 “你……” 白莲使指着贾瑞,眼球暴突,嘴角溢出大量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身躯如烂泥般瘫软在地,气绝身亡。 …… 第201章 史家的心思,颜家的橄榄枝 “白莲使!” 原本想赶上来夹击贾瑞的面具宗师见状惊骇异常。 他深知贾瑞厉害,却想不到厉害至如此地步。 连一品巅峰宗师,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般被三掌拍死。 救援都来不及救援。 白莲使一死,贾瑞难破。 眼见朝廷大军已经合围,无生教精锐骨干护教死士营死伤惨重。 数万流民更是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 自己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面具宗师倒也果决,不等贾瑞反应。 虚晃一招,借助混乱的人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溃散的流民大军之中。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 胸口起伏,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她刚才被那白莲使连下杀手,差点殒命。 想不到对方竟在贾瑞手下,走不了三掌。 她看着挡在身前那道巍峨如山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 随着护教死士营的覆灭和面具宗师的逃亡。 数万流民大军在前后夹击下,终于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玄武司番子与曹芳麾下兵马趁势追杀,山脚下尸横遍野。 而此时陈洪与史鼐率领的上万兵马也从后面杀穿而来。 如秋风扫落叶般,迅速控制了战场。 硝烟散尽,残阳如血。 贾瑞大步来到陈洪面前。 拱手道:“幸亏白虎司来得及时,多谢陈公公援手之恩。” 陈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瞥了瞥贾瑞。 那张黑脸依旧冷硬如铁,一副被人欠了银子的表情。 “哼。” 陈洪语气生硬。 “咱家是为了西厂,不是为了救你。” 说罢,是一甩马鞭,看也不看贾瑞。 径直去指挥番子打扫战场、搜捕残敌了。 贾瑞对陈洪这等‘不近人情’微微摇头,淡淡一笑。 也不以为意。 他知道这位‘冷面阎王’虽然阴狠,冷酷,性子乖张。 但却是个有原则之人。 这时,南阳卫指挥使史鼐策马赶来。 见了贾瑞,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老远便翻身下马。 对着贾瑞热情打招呼道:“哎呀!原来是贾世侄,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我那侄女湘云,每次从荣国府回来,言语间总是提及世侄,说你不仅文采风流,更是武功盖世。今日一见,方知那丫头所言非虚,哈哈!” 贾瑞眉梢一挑。 对方是史湘云的叔叔,保龄侯府家主史鼐。 亦是中州南阳卫指挥使。 前些时日更是与那卫家通了婚,准备把史湘云嫁给卫若兰。 此时这般恭敬客气模样,怕是为了让自己给他洗脱嫌疑。 果然那史鼐凑到贾瑞跟前。 搓着手赔笑道:“贾世侄,我史家和那卫家那桩婚事,原是误会。” “还望世侄看在我姑姑贾老太君和湘云那丫头面子上,替我史家遮掩一二。” 史鼐刚才虽然卖力指挥南阳卫兵马击杀无生教流民。 但这等与谋逆扯上的干系,可不是那么好洗的。 史家虽然属于太上皇一脉勋贵。 但隆武帝若真要追究,太上皇未必会保他。 而贾瑞乃是那万贵妃看中的心腹,传闻连凤鸾宫都能随意进出。 若有贾瑞在万贵妃面前替史家美言几句,史家便能没事。 因此在贾瑞面前极为谦卑、客气。 还拉贾母和史湘云的情面出来。 贾瑞沉吟片刻。 只淡笑道:“史世伯不必担心。湘云妹妹天真烂漫,我也甚是喜欢。在湘云妹妹的面子上,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史鼐一眼。 “卫家虽然谋逆,但史家也是受了蒙蔽。且世伯今日率兵剿贼有功,这份功劳,西厂自会如实上报。至于那所谓的‘婚约’,想必也是子虚乌有的事吧?” “正是!哪有什么婚约?纯属谣传!谣传!” 史鼐得了贾瑞承诺,心中大喜。 同时心中也是活泛开来。 这贾瑞年纪轻轻便身居要位,又是万贵妃面前的红人。 且听他口气,对湘云似乎颇有好感? 湘云那丫头若是能和贾瑞……史家日后也算多了一条退路。 “回去得去荣府姑姑那探探口风,让她老人家敲敲边鼓,撮合下这桩美事……” 史鼐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笑容更盛。 …… 此时天色渐晚。 西厂和卫所人马打扫战场后,便准备整顿回营。 兰台阁一行人也准备离去。 上官婉儿牵着马,缓步来到贾瑞面前。 “多亏贾公子出手相救,不然婉儿恐怕已遭了那白莲使的毒手。” 她盈盈一福,那双带着书卷气的眸子里,多了一抹别样的柔色。 从擂台上领教的诗剑风流,到万军中的并肩生死,再到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救命三掌。 这个男子的影子,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这个江南才女的心头上。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 终是轻声道:“大恩不言谢,贾公子日后到江南,万望来兰台阁一叙,让婉儿尽地主之谊,再向公子请教诗文……与剑法。” 贾瑞拱手还礼:“若有机会,必当登门拜访。” 兰台阁诸人走后。 贾瑞也正欲上马回京。 却见丫鬟灵儿匆匆跑来。 “贾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贾瑞来到那辆翠盖珠缨的马车旁。 颜兰贞掀起车帘,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贾瑞拱手道:“中州地界无生教已大体肃清。” “有曹指挥使派兵马护送颜大小姐回神京,一路当再无虞。” 颜兰贞沉吟片刻,轻启朱唇。 “中州之事,若非有贾公子,兰贞不但性命不保,我颜家亦有倾覆之祸。此等恩情,兰贞铭记五内。回京后必向父亲及祖父陈述,我颜家自当有报。” 颜党权倾朝野,颜兰贞更是颜家的掌上明珠。 她这般开口,就是代表颜党向贾瑞伸出橄榄枝。 贾瑞闻言神色淡然。 他既不想投靠颜党,但也不准备得罪对方。 “颜大小姐客气了,此间事了,后会有期!” 说罢,拱手告辞。 翻身上马,带着西厂缇骑呼啸而去。 看着贾瑞离去的背影,颜兰贞神情微微怅然。 一旁的丫鬟灵儿忍不住哼道:“这贾公子当真有些不知好歹。小姐你都把话说的这般清楚了,他也不晓得回应一二,更没提来咱们府上拜访……” 颜兰贞摇头沉吟道:“这贾公子非池中之物,自也不是那么好招揽的。我也只是未雨绸缪,尝试为家族交好一二罢了。” 灵儿抿嘴笑道:“究竟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婢子可就不敢说啦。” 颜兰贞被说的俏脸一红。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等回了府再和你算账。” 颜兰贞嗔怪的瞪了灵儿一眼。 只是那一抹微羞的红晕,最终还是没能藏住。 …… 第202章 晋升千户,真性情的太监 几日后,神京城。 西厂官署。 贾瑞等人风尘仆仆归来。 剿灭无生教流民叛乱、抄中州会社、擒金刀门、拿卫家父子等消息,早借飞鸽传书先一步回京。 那锦乡侯府卫家,也被西厂果断查抄。 贾瑞刚回到玄武司官署,随即吩咐白玉堂。 让人去把离京前安排盯梢城外玄真观的番子唤来。 那日在牛栏街。 他亲眼看到贾敬身边的焦大与中州会社在一起。 这两方关系绝不一般。 那个在玄真观整日炼丹修道的贾敬,到底想做什么? 不多时,白玉堂回来了。 沉声道:“大人……那负责盯梢玄真观的兄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了?”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西厂的探子皆是精锐,竟能在神京城的地界上无声无息的消失。 看来这玄真观的水当真很深。 白玉堂拱手道:“大人,要不要卑职亲自去探查一番?” 贾瑞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暂时不用,你再安排几个人手,只在外围盯梢即可,不要再打草惊蛇了。” 他心中虽隐隐有些猜测,但事涉那宁国府贾敬。 终究是贾氏的族长一脉。 不到最后,他亦不想撕扯太深。 正说话间,宫中旨意便下来了。 贾瑞忙整理衣冠,随众人来到正堂接旨。 那宣旨太监展开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厂玄武司副千户贾瑞,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中州平叛一役,剿灭妖教,擒拿逆臣,功勋卓着。特擢升为玄武司掌司千户,赐紫纹飞鱼服,赏银万两,钦此!” “原玄武司千户黄锦,御人有方,举荐得力,特擢升为西厂镇抚,统管京中玄武、白虎两司,位列千户之上,钦此!” 贾瑞和黄锦两人同时得到晋升。 西厂诸人纷纷祝贺。 贾瑞穿上千户的紫纹飞鱼服,心中感慨。 不到一年时间,他便爬上了这个位置。 飞鱼服上若能再添九道紫纹,便是镇抚之位了。 黄锦捧着圣旨,那张胖脸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倒是乐呵呵的先给贾瑞道贺。 “贾千户!恭喜!” “咱家是托了老弟的福,如今虚挂一个镇抚的名。以后还得仰仗老弟你多关照!” 贾瑞亦对这位心宽体胖的上司回礼恭贺。 这黄锦和那陈洪是两类人。 虽本事不大,但胜在有自知之明。 为人和善且愿意放权,而且关键时刻亦肯帮下属扛担子、背压力。 这等上司也算难得。 贾瑞又想起回来路上,朱七和他说了陈洪救援之事。 便对黄锦正色道:“黄公公,邙山阁之战,若非白虎司陈洪陈公公深明大义,斩了进谗言的小人,率军驰援,下官及玄武司八百兄弟怕是损伤惨重,甚至有不测之豫。” “我知黄公公你与陈公公不和,但他之所为,我们玄武司亦当记下这个情。” “什么?那个陈黑脸竟然有这般心胸……” 黄锦闻言,脸上笑容收敛。 他与陈洪争斗多年,深知对方是个阴狠的主儿。 想不到在竞争镇抚的关键时刻。 那陈洪竟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而断然出手相救。 黄锦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看来是咱家误会了他,这陈黑脸虽然性子讨人厌,但对咱们西厂,却是一片赤诚,并无私心。” “走!贾老弟,我们这就去白虎司,咱家要当面谢他!” 白虎司官署。 朱七等一众白虎司番子见新任镇抚大人驾到,都忙不迭的出来行礼。 唯独陈洪那扇千户官署的大门紧闭着。 “陈公公说了,连日赶路,身体不适,不见客。” 一名番子战战兢兢的出来回话。 朱七等白虎司诸人,神情都有些尴尬。 要知道黄锦如今乃是统管白虎司的镇抚。 权位在陈洪之上。 这般让他吃闭门羹,面皮上须不好看。 黄锦倒是浑不在意。 只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扯嗓子喊道:“陈黑脸!咱家知道你在里面,这次多亏了你深明大义,救了玄武司上下,也保全了我们西厂的根基。” “这镇抚的位子,你要是愿意,咱家这就去找干爹,把这镇抚让给你做便是。” 朱七等人闻言都是一阵哗然。 想不到黄锦竟说出把镇抚之位相让的话。 “吱呀”一声,门猛然开了。 陈洪阴沉着一张黑脸走了出来。 看着黄锦冷笑道:“黄胖子,你把咱们西厂的镇抚当成什么了?菜市场的大白菜吗?想送谁就送谁?” “咱家救人,是为了西厂的大局,不是让你来卖乖!” “这镇抚的位子,咱家要是想要,自会凭本事去抢,不劳你黄胖子来送。” “送客!” 说着,他袖袍一甩,转身进屋。 “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黄锦吃了个闭门羹,摸了摸鼻子,却也不生气。 反而对贾瑞苦笑道:“你瞧这陈黑脸,还是这副臭脾气。” “我们俩自打在宫中净房司刷马桶时就不对付,嘿……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 贾瑞微微摇头。 暗道这两人虽是太监,但却光明磊落。 比朝堂上很多满口仁义道德、道貌岸然之辈要敞亮许多。 …… 贾瑞出了西厂衙门,赫然便有荣国府的下人候着。 正是那贾母派了人来请他,说是为了史家的事。 史家与卫家有婚约。 如今卫家谋逆被抄,若是一并牵连到史家,当真是祸从天降。 贾母乃是史家出身,这两天急得都要上火了。 贾瑞想着自己早和史鼐有过承诺,帮其脱罪。 便就前往荣国府,就当卖贾母一个顺水人情。 荣庆堂内,气氛凝重。 贾母坐在上首,满脸愁容。 黛玉、宝钗、宝琴、迎春、探春等一众姐妹齐齐都在。 将史湘云围在中间,低声软语的劝慰着。 史湘云眼圈红红,手中绞着帕子,显然是刚哭过。 卫家谋逆被抄。 她这交换了八字的姑娘,也不知会不会受到牵连。 此刻也只能候在荣府姑奶奶贾母这边,只觉前景黯淡。 “瑞哥儿来了!” 见贾瑞进门,贾母眼睛一亮。 连忙问道:“瑞哥儿,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卫家……当真是谋逆?” “还有……史家可要跟着遭殃?” …… 第203章 幸得东风湘云改命,重剑无锋宗师破境 贾瑞见贾母焦急。 拱手淡笑道:“卫家勾结无生教,铁证如山,抄家是免不了的。不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红着眼圈的史湘云身上。 “老太太且放心,族孙已托了上官,将史世伯助我西厂剿灭无生妖教的功劳如实上报。陛下仁慈,已下旨免了史家罪责,不予追究。云妹妹与卫家的婚事,自然也作罢。”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 贾母闻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这次多亏了瑞哥儿,若不是你,我们史家怕也是要跟着遭殃了!” 史湘云猛然抬头,看着贾瑞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瑞大哥哥,多谢你了……” 史湘云语气哽咽,心里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避免家族覆灭的庆幸,也有如释重负的解脱。 终于不用嫁给那个从未谋面的卫若兰。 纵然对方乃是神京城出了名的俊秀公子,但亦不是她心中理想的英雄形象。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贾瑞府上行酒令时的签文。 “醉入藕花归路迷,幸得东风送上岸。” 如今这般绝处逢生,这瑞大哥哥,岂不是将她从迷途中送回岸的‘东风’? 只是这‘东风’,以后还能常伴自己嘛…… 想到这里,少女的脸竟莫名有些发烫。 看向贾瑞的眼神也多了一份异样的羞涩。 “哼!” 一声不合时宜的冷哼打破了气氛。 只见贾宝玉站出来,满脸愠怒。 指着贾瑞道:“卫若兰乃人中龙凤,怎的又莫名卷入什么谋逆?” “你扪心自问,从冯紫英到梅探花,再到卫若兰。所有我的至交好友,都是被你害死了。” “贾瑞,你简直就是个丧门星!” “宝玉住口!” 贾母闻言急怒异常。 那卫家事关自己娘家史家的生死,她哪肯纵容宝玉胡言乱语。 “孽障!你在胡说什么?瑞哥儿可都是为了咱们荣府好。你怎可胡言乱语!” “来人!把宝玉给我送回怡红院,好生休息读书!” “再过些时日就是县试了,如果考砸了,仔细你老子的板子!” 边上丫鬟婆子连忙上前,连拉带拽的把贾宝玉拖了出去。 众姐妹看着这一幕,皆是暗自齿冷。 尤其是史湘云。 见贾宝玉只顾那卫若兰,全然不想她若牵连获罪会怎样。 心里那最后一点从小培养的青梅竹马情分,在这一刻也烟云消散。 相比之下,扶危济难得瑞大哥哥,身形显得如此高大可靠。 贾瑞自懒得与那不知深浅的贾宝玉计较。 对贾母拱手:“老太太安心便是。” 又和众姑娘打了个招呼。 便起身告辞。 刚走出荣府大门,贾瑞眼前浮现金色小字: 【触发特殊事件:改变金钗史湘云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独孤九剑最后破掌式、破气式。(圆满境界)(达独孤九剑之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剑意)】 【当前境界突破:一品宗师(初阶)】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当前九品)】 “轰!” 伴随着奖励的降临,贾瑞只觉识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一股磅礴热流,瞬间从丹田深处涌出。 宛如火山骤然喷发。 真气奔涌如江河,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咔咔咔……” 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身体得到锻造。 九阳真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数寸,竟隐隐浮现赤红色金色气旋。 一品宗师,突破! 这一刻,贾瑞只觉天地豁然开朗,五感被无限放大。 仿佛一切纤毫,尽在掌控。 这就是宗师之化境。 紧接着是剑意。 无数繁复精妙的剑招图谱在他脑海中疯狂拆解、粉碎、融合。 “破掌式”、“破气式”的奥义瞬间融会贯通,补全了独孤九剑最后的拼图。 剑意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贾瑞手腕虚握。 明明手上空无一物,却感觉握着一柄重逾千钧的巨剑。 不再是轻灵,不再是诡变。 而是……重。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随手拔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向前一挥。 “嗡!” 空气仿佛被这简单一剑生生挤压、撕裂,发出沉闷低鸣。 那一刹那的错觉,便是眼前有一座山岳,也能一剑斩破。 贾瑞嘴角微扬。 以他此时的修为和神功武技,足以秒杀同阶宗师。 …… 回到自己府邸,天色已晚。 府中却是灯火通明,一派温馨。 早早得到他要回来消息的晴雯、香菱、柳五儿、柳嫂子等人已备好热水和酒菜。 见贾瑞进门,当即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 香菱忙端来热水,柳五儿抱着干净衣裳跑前跑后,柳嫂子忙着吩咐厨房热菜。 “爷可算回来了!” 晴雯一边侍候着贾瑞宽衣解带,一边用毛巾细细擦拭着他脸上的征尘。 一副贤惠娇妾模样。 用过酒饭,沐浴过后。 晴雯便在香菱、柳五儿等人揶揄的眼神中,红着脸拉贾瑞进房歇息。 锦帘低垂,红烛摇曳。 两人数日未见,一番云雨缠绵自不必提。 晴雯那初为少妇的娇羞与迎合。 犹如初春未扫之花径,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云收雨歇,贾瑞抱着晴雯。 随口问道:“这些时日,府里府外可有什么新鲜事?” 晴雯如一只慵懒的小猫,蜷缩在贾瑞怀里。 闻言想了想笑道:“倒是一桩事。听说昨儿个宫里传旨到荣国府,说是太上皇赐了恩典,准许那贤德妃娘娘后面再回荣府省亲一回呢。” “又要省亲?” 贾瑞眉头微皱。 这贾元春之前省亲过一次,怎么又要来? 他沉吟片刻,逐渐想明白其中关窍。 西厂刚刚灭了卫家,这可是开国十二侯之一。 再加上隆武帝这大半年来,持续打击勋贵集团。 这些人必然兔死狐悲。 太上皇是给予贾家恩典,来安抚那些受惊的勋贵。 只是……这种绕过隆武帝直接下旨,安排人家妃子省亲的行为,无异于当众打皇帝的脸。 夹在中间的贾元春,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想到自己那日曾见过贾元春一面。 不禁为这位容貌绝色、气质哀婉的皇妃族姐叹息。 “还有一件事。” 晴雯忽然想起什么。 抿嘴笑道:“明儿个是琏二奶奶的生辰。平儿姐姐特意来了一趟,说是二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的,请爷明儿务必赏光去赴宴去呢。” “王熙凤的生辰?” 贾瑞有些意外。 这凤辣子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且与自己不大对付。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专程来请他? 不过既然人家特意来请,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行,明儿你从咱们库房里挑件像样的珠宝首饰,给那二嫂子送去当寿礼。” …… 第204章 皇宫里的算计,贾元春的心绪 皇城,慈宁宫。 一位身着团龙华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端坐在软榻上。 在他身侧,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亲手奉上一盏参茶。 “陛下。” 那老妇人轻声道:“陛下这两日忽又安排各家勋贵出身的嫔妃省亲,不知是何缘故?” 这位充满帝王威严的老者,赫然正是大夏朝真正的掌权者太上皇。 而那老妇人便是出身江南第一世家甄家的甄太妃。 太上皇接过茶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愠怒。 “哼!还不是老四那个逆子!这大半年来,他养的西厂到处咬人,这次更是连卫家都被抄了家。” “如今那些勋贵个个风声鹤唳,朕不施点手段安抚怎么行?” 甄太妃陪笑道:“如此说来也是,省亲正能体现陛下对那些勋贵们的恩宠,可安他们的心。” “不过……其他家倒也罢了。臣妾听说那荣国府这些年奢靡无度,内囊早就尽了。这省亲的开支恐怕他们承受不起。” 太上皇不以为意。 “哼,那省亲园子不是早就建好了?不过是回去走个过场,能花多少钱?” “贾家如果连这点钱都拿不出,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贾家这些年深负朕望,族中子弟没一个成器的。” “偏生出了个叫贾瑞的旁支,却又跟了老四和那个贱妇,专跟朕作对。” “若不是老四和那贱妇力保,朕早就砍了他。” 甄太妃察言观色,适时的递上一句话。 “陛下息怒。皇帝毕竟年轻气盛,有些事确实做的过头了。倒是忠顺亲王,对陛下极为孝顺。连臣妾这慈宁宫都日日来请安,言语间全是挂念陛下龙体。” 太上皇神情微微一凛,斜睨了她一眼。 “哼,老八的心思,朕知道。不过……想坐这社稷江山,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朕听说他私下里笼络了不少朝堂官员和江湖草莽,还给自己造势了个‘八贤王’的名头?” “哼,让他消停点吧!还没到时候呢!” 甄太妃不敢再多言,岔开话题。 “说起那荣府没钱,臣妾倒是曾听那贾王氏(王夫人)说起,寄居在荣府的薛家,如今却声势不小。” “不但被那万贵妃赐了丝绸采办的皇商份额,还垄断了神京往南的水运码头生意,铺了钱庄,日进斗金。”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道:“想当初薛家承袭紫薇舍人,亦是元勋一脉。贾史王薛,同气连枝。” “听说如今那薛家,倒是和那贾家旁支走得极近,这样下去,怕不是要成皇帝和那万贵妃的钱袋子了……” 太上皇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的看着甄太妃。 “你想说什么?” 甄太妃笑道:“臣妾听说薛家有一女,生得花容月貌,且带着金锁,说是要找个有玉的配。正好荣府有位衔玉而生唤作宝玉的公子,年龄相仿。陛下何不给两人赐婚?” “一来可显陛下体恤勋贵之意,二来嘛,也能把薛家的财囊归入贾家,继续为陛下效力。” 太上皇闻言,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这等小事,你自去操办就是了。只是记住,别丢了皇家的颜面。” “是,臣妾遵旨。” 待太上皇离去后,甄太妃唤来心腹甄嬷嬷。 低声嘱咐道:“明日你以贤德妃的名义去一趟荣国府,赏赐一些御物。” “记住了,给那宝玉和薛家丫头的赐赏,要一模一样,且要透出点赐婚的意思来……” …… 凤藻宫。 殿内人气清冷,气氛萧索。 贾元春端坐凤榻上。 一身明黄色的鸾凤绣袍,衬得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庞愈发苍白哀柔。 “娘娘请看,这是太妃娘娘特意吩咐老奴挑出来的。” 甄嬷嬷手中托着两个红漆描金的托盘。 语气虽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思。 “这一份是送给娘娘的胞弟宝二爷的,这一份……是送给寄居在府上的薛家大姑娘的。” “太妃娘娘说,这红麝香珠串乃是茜香国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这么两串,正好送给那对金童玉女,也正好全了‘金玉良缘’的佳话。” 元春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赏赐,不由秀眉紧蹙。 她虽身居宫中,却也时常从前来探望的贾母和王夫人那得到些讯息。 那薛如今借助西厂之势,不仅得了万贵妃的青眼,更与自己那族弟贾瑞走得极近。 甚至听说之前,那宝钗还随贾瑞夜闯骁骑营。 虽说是为了公事,但孤男寡女,其中的情分已是不言而喻。 而自家母亲王夫人,却对贾瑞恨之入骨。 一心想要撮合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好借薛家的财势来填荣府的窟窿。 今日甄太妃这般的赏赐,分明是想将薛家强行绑在太上皇这艘船上。 同时逼着贾家与正受圣宠的贾瑞更加离心离德。 “甄嬷嬷费心了。” 贾元春勉强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发涩。 “太妃娘娘的恩典,本宫自当铭记。只是……这般厚赐,怕是折煞了两个孩子。” 甄嬷嬷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不容辩驳的道:“这是太妃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你是个明白人,当不会违逆了太妃娘娘的意思。” 说罢,她径自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贾元春望着那甄嬷嬷离去的背影,只觉心头发怔。 外人只道她是皇妃。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享尽了人间的富贵。 可谁又知道,这凤藻宫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空中楼阁,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她入宫已久。 可当今圣上,从封妃之日开始,便从未踏入这凤藻宫半步。 她就像一个被摆在神龛上的精致玩偶,守着这活寡般的日子。 为了家族不得不依附在甄太妃的羽翼下面,在夹缝中求生存。 贾元春苦笑一声。 眼前不由浮现那日在宫中偶遇的族弟贾瑞。 那贾瑞与暮气沉沉的宁荣两府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如初升朝阳般勃发的英锐之气。 相比自己那喜欢在闺阁厮混的弟弟贾宝玉,贾瑞更有贾家创业先祖的好男儿气概。 如今甄太妃所为,定会引起薛家乃至贾瑞的反弹。 而贾家,怕是连最后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小姐……” 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沉思。 贴身丫鬟抱琴捧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她是元春从娘家带进宫的丫头,最懂得自家姑娘的心思和处境。 抱琴将茶盏放下。 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凑到元春耳边。 压低声道:“小姐,太上皇前儿个不是特地又恩准小姐您七日后再次回荣府省亲吗?” “到时候,小姐在那府里找个机会,私下里召见那位瑞大爷,将这其中的缘由分说一二……那瑞大爷定能明白小姐这里的苦衷。” 元春闻言,那双哀愁的眸子不由微微一亮。 “是了……我还要回府去省亲!” “只要能想办法和瑞弟见上一面,自能和他说清楚。” 想到这里,元春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随即又多了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忐忑。 “瑞弟……” 她红唇轻启,无声的念起了这个名字。 那声音里,藏着几分对家族未来的希冀。 似乎……还夹杂着一抹别样的意味。 …… 第205章 送寿礼 次日,荣国府。 今日乃是琏二奶奶王熙凤的生辰。 因着贾母偏疼她,因此特意叫满府的女眷凑在后院花厅里。 摆酒听戏,热热闹闹的给她做生。 贾瑞一身便衣,进了荣府大门。 也不通报,径直往后院而去。 他本是贾家族人,如今又身居西厂千户,权势不小。 刚刚还拉了史家一把。 贾母、贾政等对其多有倚重之心。 因此满府上下仆人,对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将他当作荣府‘半个主子’。 刚转过那垂花门,便见那紫藤花架下立着一道倩影。 一身淡紫色的纱衫,勾勒出曼妙起伏的身段。 眼波流转,自有一股说不尽间的风流态。 赫然正是那秦可卿。 见了贾瑞,秦可卿美眸陡然一亮。 当即挥退了身边的丫鬟,莲步轻移,径直来到贾瑞身侧。 “冤家!” 秦可卿走近身来,轻嗔一声。 “回来了也不晓得往东府递个信儿,枉我和大奶奶日夜为你悬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贾瑞心中一荡,顺势捉住对方的玉手。 笑道:“回来便忙着进衙门回话,倒真是疏忽了。怎么?今天你也来给琏二嫂子做寿?大嫂子呢?” 秦可卿怕周围人看见。 狠狠揪了一下贾瑞手臂,顺势抽了回手。 美眸横了他一眼。 娇声道:“老祖宗疼琏二婶子,今儿特意免了她的差事。这满府上下的张罗,便都落到大奶奶身上。 她这会儿正在花厅里侍候老太太、太太们听戏呢。我觉那戏文太闹,便出来透口气。” 贾瑞点了点头。 又问道:“那琏二嫂子呢?我这倒有件寿礼要给她。” 秦可卿掩面一笑,眼波流转。 “琏二婶子方才被人多灌了几杯,叫平儿扶回院里醒酒去了。” 说着,她忽的凑近贾瑞耳旁。 吐气如兰:“冤家,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和琏二婶子……有了首尾?” 贾瑞心头一跳。 想起那日在自家府邸,王熙凤被他强迫用那张樱唇受用了一回的场景,至今想来仍觉销魂。 表面却正色道:“胡说八道,这凤辣子出了名的泼辣难缠,我和她哪来的首尾?” “哼,我才不信。” 秦可卿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这几日,琏二婶子时不时便要在我面前提起你。她那眉梢眼角透露的春意,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 “如今你堂堂西厂千户,权势熏天,听说神京城那些勋贵听着你名儿都要掂量三分。琏二婶子最是爱慕权势,若是对你动了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正说着,便见远处有丫鬟远远来喊:“奶奶,花厅里老太太问你呢!” 秦可卿见状,也不敢久留,只扯了扯贾瑞的衣袖。 低声娇嗔道:“不管那些。今晚或是明晚……我和大奶奶都在天香楼等你。你这冤家,一定要来……” 说罢轻笑一声,扭动着风情万种的腰肢款款而去。 贾瑞看着她离的背影,心中暗道一声“当真天生尤物”。 他想不到尤氏那端庄的大奶奶,如今也被这秦可卿带的愈发大胆。 几日不见,竟肯这般“共侍一夫”。 心头不由微热。 他掂了掂手里那只锦盒。 这是晴雯特意从库房里替他挑出来给王熙凤的寿礼。 说是镶嵌金嵌玉的,极是体面。 这王熙凤回自己院子醒酒去了,倒正好是个机会。 私下把东西给了,也省得在人前招眼。 …… 一路来到王熙凤的小院。 此时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大多去前面花厅看戏讨赏钱,居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贾瑞正踌躇。 便见平儿端着个铜盆从里间出来,显然是刚伺候完王熙凤梳洗。 “呀!瑞大爷?” 平儿一抬头见是贾瑞,眼中一喜,忙福了一福。 “瑞大爷来了!” 贾瑞扬了手里的锦盒。 笑道:“听说琏二嫂子今日生辰,我这做兄弟的,特意来送份寿礼,聊表心意。还要劳烦平儿姑娘转交一下。” 平儿眼珠一转,放下铜盆,擦了擦手。 笑道:“瑞大爷太见外了,二奶奶刚醒了酒,这会儿正歪在榻上嫌闷呢。 你既来了,又是自家人,何不进去亲手给二奶奶,她指不定多欢喜呢。” 贾瑞听她这般说,倒不好推辞,只得点头,随她进了屋。 一掀帘子,却见王熙凤一身大红金丝牡丹的锦常缎服,发髻微松,只斜插了一把赤金凤钗,正歪在软榻上。 那张俏脸,此刻因着酒意,泛起两团酡红。 眼波如水,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十分的妩媚风情。 那条领口稍稍悬空,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和深红的抹胸。 听到动静,王熙凤慵懒的抬头。 见是贾瑞,身子微微一愣。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 身子却仍是那般软软的靠着,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哟,这是哪一阵风,把咱们贾家的大忙人贾千户给吹来了?今儿个没去抄谁家的府邸?” 贾瑞走上前去,将锦盒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笑道:“琏二嫂子说笑了。今日是嫂子寿辰,我特备薄礼,来给嫂子贺寿。” 王熙凤闻言,眼中喜色更甚。 坐直了一些身子,伸手去拿那个盒子。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没心肝的,能送我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纤手一挑,打开了那精致的锦盒。 只见红色的丝绒底衬上,赫然扣着一条金灿灿、沉甸甸的链子。 这链子做工精细,每一个环上都镶嵌着宝石样的珠子。 只是……这式样却有些古怪。 比寻常女子的项链粗长,而且末端还连着一个精致的金环,看上去是用来提手的。 这时平儿正好端茶进来,瞧见那链子。 不由奇道:“这项链倒是别致,镶金嵌玉的怪好看。只是……这要是挂在二奶奶脖子上,未免也太长太粗了一些……” 贾瑞也是微微一愣。 他以为晴雯挑的是什么金项圈、金长命锁之类的。 哪成想竟是这么个古怪的链子? …… 第206章 送私物凤姐暧昧,作见证贾瑞捉奸 贾瑞正疑惑晴雯给自己选的这东西,似乎不像是正经首饰。 榻上的王熙凤脸色却是“腾”的一下红透了,似被火烧了一般。 她斜睨贾瑞一眼,轻啐一口。 “呸!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没安好心,送这等……这等下流浪荡的东西来臊我!” 平儿还一头雾水。 茫然道:“二奶奶,这金链子到底是何物?惹的二奶奶这般害臊。” 王熙凤借着酒劲微醺心神,当着贾瑞也不顾忌。 只拿眼角狠狠剜了他一眼。 啐道:“你个傻丫头懂什么?这叫‘金腰缰’!是……外头那些不正经的浪荡子,在榻上狎玩时用的玩意儿。 栓在女人腰上,权当是策马的缰绳……呸!说出来也污了我的嘴,你自己去问你那腌臢二爷吧!” 平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一张俏脸瞬间羞的通红。 眼神异样的瞥了一眼贾瑞。 心中暗道:这瑞大爷果真风流,竟送二奶奶这般东西…… 贾瑞闻言也有些尴尬。 这东西定是自己从哪家府上抄家时顺手一并抄来的。 晴雯那丫头只当是个贵重首饰。 便拿了出来当寿礼,还觉得颇为体面。 哪里晓得其中关窍? 他只得干笑道:“这……琏二嫂子见谅。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其用途。倒是让嫂子见笑了,看来嫂子果然是见多识广……” 王熙凤被贾瑞反将一军,面容更红。 抓起垫在脖颈下的一个软枕,便朝贾瑞脸上扔了过去。 “呸!谁见多识广了?还不是贾琏那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整日里在外头搜罗这些腌臜玩意儿,哪次没让我骂个狗血淋头扔出去?偏你又来气我……” 贾瑞捡起那带着王熙凤身上淡淡香味的软枕。 顺水推舟笑道:“既如此,那东西我便收回去,明日再重新给琏二嫂子挑件正经的生辰贺礼。” 说着,便伸手去拿那个盒子。 “慢着!” 王熙凤却是一把按住了盒子,护在怀里。 眼波流转,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神情。 似嗔似怨的横了贾瑞一眼。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既是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说罢,她转头对平儿嘱咐道:“平儿,拿去好生收起来,锁在那个红漆描金的柜子里,别让旁人瞧见。” 平儿抿嘴一笑。 大着胆子打趣道:“二奶奶,这东西要是被二爷翻到了,还不起着兴儿的要缠着二奶奶试……” 话说到了一半。 她忽觉在贾瑞面前说这等露骨的闺房私话极是不妥,忙羞红了脸住嘴。 王熙凤呸了一声,悄悄瞥了贾瑞一眼。 像是解释般哼道:“就贾琏那个脏臭不忌的腌臜货,这辈子还想碰老娘?老娘就算要戴,也不戴给他看!” 说到最后一句。 她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却是不自觉的往贾瑞身上飘了一下。 脸上的红晕愈发娇艳欲滴。 贾瑞听了这话。 又见对方眼角眉梢那股子欲语还休的意味,心中不禁大动。 若能让这平日里泼辣要强的王熙凤,乖乖戴上那条‘金腰缰’。 跪在榻上,策马降服一番。 那滋味,怕是当真销魂蚀骨。 满满成就感吧? 王熙凤见贾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觉自己话说过了头。 倒像是在主动勾引对方一般。 脸上不禁微臊,当即收起神情,款款起身。 “我也歇够了。” “那边满屋子的太太、奶奶、小姐们都还在等我。” “大嫂子一人怕是操持不过来。” “既是你来了,我们便一起过去。省得那起子小人嚼舌根,说我躲懒,正好你也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 后院回廊。 贾瑞随着王熙凤、平儿出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面花厅方向走去。 正行至一处穿堂,王熙凤忽的停步,眉梢微挑。 只见前方厢房的转角处,一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的张望。 左顾右看,似是在放风一般。 那一排厢房,正连着这边院落。 赫然是贾琏现在的住处。 自打两人闹翻后,王熙凤不许贾琏进自己房。 因此贾琏除了在外鬼混,回来便时常在这厢房安身。 今日凤姐生辰,贾琏原是借口出去吃酒不回来。 王熙凤也不以为意。 此刻却见这小丫头鬼鬼祟祟,她心中顿时起了疑。 当下快步上前。 那小丫鬟蓦的见到王熙凤,顿时神情慌张,便要拔腿就跑。 “站住!给我揪住她!” 王熙凤冷喝一声。 平儿不敢怠慢,忙上前揪住那小丫头。 “啪!” 王熙凤二话不说,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脆亮的耳刮子。 柳眉倒竖。 厉声喝道:“下作的小蹄子!见了主子跟见鬼似的,还想跑?说,是不是有什么躲着我?敢有半句假话,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头捂着脸,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 只得哭丧着脸道:“回二奶奶,是……是二爷让我在这里的。” “二爷今天吃多了酒,说是来了兴致,便取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匹绸缎,让奴婢去外面把那多姑娘给领了进来。现在……他们正在屋里呢……” “什么?” 王熙凤闻言气得浑身发颤。 平日里贾琏在外面拈花惹草,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日是她的生辰! 贾琏居然把外面的野女人领到府里来乱搞。 王熙凤一张俏脸顿时涨的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瑞兄弟!你听听,这就是你那琏二哥干的好事。在我生辰之日,把这种脏兮兮的淫妇弄进府来。你今日定要给我做个见证!” 说着便要拉着贾瑞进那厢房。 贾瑞闻言皱眉。 他本不愿掺和王熙凤和贾琏夫妻间的烂账。 但见王熙凤那副气急败坏、泪眼盈盈的样子,倒也有些可怜。 且那多姑娘正是晴雯那个浪荡嫂子。 当初若非她来西厂报信,晴雯怕是遭了赖家的毒手。 他也算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如果不出面,依着凤辣子的手段,那多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贾瑞叹了口气。 无奈道:“二嫂子先别急,咱们去瞧瞧,先问个明白再说。” …… 第207章 隔窗叔嫂闻私语,拔剑夫妻断恩情 三人穿过回廊,悄无声息的来到那厢房窗下。 只听得里面一阵阵轻浮浪荡的调笑声。 只听那多姑娘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我们也不用这般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贾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气。 “我倒是巴不得她早点死!这妒妇也不知怎么了,这大半年来,竟是半点不让我沾身。 可怜我堂堂荣国府长房嫡子,有妻倒像是无妻一般。” 多姑娘闻言咯咯一笑。 奇道:“竟有这等事?莫不是……她也有人了?你是不知,但凡女人若身心皆许了人,自不愿让其他男人再碰的。” 窗外,贾瑞听到这里,不由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熙凤。 暗道她原来说不让贾琏碰她,竟是真的? 屋内,贾琏恨恨道:“我也疑过,若真有了人,只怕逃不出…便是那贾瑞。我几次看那妒妇提到他时,眼神颇不对劲!” 窗外的贾瑞当着王熙凤和平儿两人面,被贾琏说自己和王熙凤有奸情。 不禁有些尴尬。 他和王熙凤关系十分微妙暧昧。 两人虽没有真正的‘奸情’,但要说清清白白,倒也谈不上。 尤其今日他误送了那‘金腰缰’,让两人关系愈发牵扯不清。 王熙凤更是又羞又怒的瞥了贾瑞一眼,美眸中意味万千。 贾瑞见王熙凤含羞带臊,风情万种的模样。 心中一动,忍不住凑到对方耳边。 悄声道:“琏二嫂子,我这可是鱼没吃着,却惹了一身腥,替你枉担了奸夫的虚名。” 王熙凤只觉耳边热气腾腾,只觉身子一颤,羞得不行。 不由恨恨的拧了贾瑞胳膊一下。 照着他的脸轻啐一口。 轻声道:“你这死没良心的还好意思说?那日在你府上,你敢说没吃着?逼着老娘用嘴……那般下流手段……就是贾琏那王八蛋都不曾这般作践过我!” 平儿在一旁听着两人说的这般荤素不忌。 不由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她眼神异样的看着贾瑞。 暗道原来这瑞大爷喜好这一口…… 这时,屋内多姑娘的声音又响起。 “咦,竟是瑞大爷?说起来这瑞大爷可是个豪爽的人,那日我给咱们姑娘报了个信儿,他便赏了我五百两银子。” 她顿了顿调笑似的道:“你那阎王老婆若是真的和那瑞大爷做成了熟饭,二爷倒不如爽爽快快成全了他们。 那瑞大爷如今手上有薛家那等金山银山,又刚刚升了官。二爷若放手,那瑞大爷定会给你好处。到时候二爷再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恨声道:“别提平儿了,你可知那平儿虽挂了一个我房里人的名头,却只是那妒妇用来堵别人嘴的幌子。 这些年,那妒妇一直严防死守,不准我碰平儿。至今一回都没让我受用过,真真是气死人了,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这一下外面的贾瑞听的更奇。 他看了一眼边上已经羞红脸垂下头的平儿。 暗道原来这平儿与那贾琏竟还未春风一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对身边的王熙凤竖个大拇指。 这女人当真是够厉害、够善妒的。 若自己是那贾琏,恐怕也受不了她了。 屋内贾琏继续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贾瑞真肯给我些好处,我巴不得把那妒妇让给他。 或者那妒妇死了也成,到时候爷娶他个十房八房姬妾,不知道有多快活……” 这时外面的王熙凤再也忍不了。 一脚踢开房门。 堵着门骂道:“好一对奸夫淫妇,竟商量着要谋害治死我,老娘绝不与你们干休…” 说着,她也不顾什么体面了。 冲上去便对着那衣衫不整的多姑娘厮打起来。 平儿因着刚才听到贾琏和多姑娘编排要扶正自己,不禁又气又惧。 生怕被王熙凤疑心自己也有了外心。 因此也气得冲上去帮忙。 “你们做这等没脸没皮的事也就罢了,偏要把我拉上,算什么道理!” 三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多姑娘被打的披头散发,又不敢还手。 忽的瞥见站在门口看戏的贾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的扑到贾瑞面前。 “瑞大爷救我,二奶奶要打死我了。” 贾瑞看着这衣衫不整的浪荡妇人,不由眉头大皱。 虽然这女人名声不好,但毕竟是晴雯嫂子,又对晴雯有恩。 便伸手拦住王熙凤和平儿。 无奈道:“二嫂子请给我个面子,放她走吧。今日是你生辰。闹成这样,倒叫外头人看笑话。” 王熙凤原本对多姑娘恼恨至极,定要治死她。 但见是贾瑞出面求情。 想着今日和贾琏已然撕破脸闹翻。 以后自己要在荣府立足,怕是要倚靠贾瑞。 因此恨恨的收了手。 多姑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贾琏因今日吃多了酒,来了兴致,事情未曾做的机密。 被王熙凤和平儿这般堵在床边,闹了个不堪,本就又气又愧。 又见到原本对自己一向强势霸道的王熙凤,竟然在贾瑞面前这般听话温顺。 更是羞怒异常,自觉面子上十分过不去。 当即气的从墙上拔出一把剑。 指着王熙凤咬牙切齿道:“你们也不用闹,我知道你们主仆都有了异心。今日索性杀了你们这对贱人,我也偿了命,大家落个干净。” 说罢挺剑要来杀王熙凤和平儿。 王熙凤见状,吓得花容失色。 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头扎进了贾瑞怀里。 哭喊道:“瑞兄弟救我!贾琏这王八蛋疯了,他要杀我!” 平儿也吓得魂飞魄散。 下意识的向贾瑞扑过来,躲在贾瑞身后。 “瑞大爷救命!” 一时间,贾瑞怀里挤了个软玉温香的王熙凤,背后又贴着个颤抖巍巍的平儿。 贾琏看在眼里,简直如火上浇油。 “奸夫淫妇!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我看你们是早就勾搭上了。今日索性将你们一并杀了!” 贾琏双眼赤红,举剑便向贾瑞劈来。 贾瑞根本不想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但冷不防王熙凤和平儿都扑到他身上,贾琏又气势汹汹的持剑杀来。 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轻轻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柄精钢长剑竟被生生折断。 贾琏握着半截断剑,呆立当场。 这才想起眼前的贾瑞,乃是武道大高手。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喧杂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的丫鬟婆子,连同管事的尤氏、李纨等人都闻讯赶了过来。 贾琏见人多,自觉丢尽了脸面,哪里还待得下去。 “好好好,这家没法待了,我走,你们自己好生过吧。” 说罢狠狠的把断剑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贾瑞见有人来了,忙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把怀里的王熙凤推开。 “咳……二嫂子受惊了。” 凤姐也觉失态,忙抹着泪迎向尤氏、李纨,嘴里哭诉不迭。 尤氏见这般光景,倒也没觉得什么。 她自己现在都从了贾瑞,哪里还在乎多一个王熙凤。 只朝贾瑞淡淡会心一笑。 倒是那一向古板守节的李纨,眼神在贾瑞和王熙凤身上来回打转。 “这……这叔嫂二人,刚才是抱在一起了?” …… 第208章 金玉良缘?这金锁我不要了 荣国府,花厅。 戏台上正唱着《南柯梦》,笙箫管笛之声悠扬婉转。 贾母歪在榻上,和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太太有一搭没搭的说话。 边上一桌,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一众姐妹团团围坐。 唯独中间夹杂着一个大脸贾宝玉。 格格不入,却又死乞白赖的窝在姑娘们中间。 因着卫家谋逆、史家险些跟着遭殃。 而贾宝玉言语中却只顾替那卫若兰喊冤。 让史湘云心里始终耿耿于怀。 见着这只知在脂粉堆里厮混的二哥哥。 也便是一张冷脸,连个正眼都不给。 而林黛玉更是早就看透了这块“通灵宝玉”的内里。 更因有了贾瑞对比,已然对贾宝玉视若无睹。 宝玉偏不知趣,厚着脸皮凑过去。 嬉笑道:“林妹妹,那戏台上的小旦扮相极好,倒是与你有些相似呢……” 话未说完,黛玉柳眉微蹙。 淡淡瞥了贾宝玉一眼。 只撇过头去,与湘云低语。 “也不知道瑞大哥哥今日忙不忙,琏二嫂子的生辰,他若不来,倒是少了一些意味。” 湘云抿唇道:“瑞大哥哥是大忙人,想来忙得脚不沾地。可今日是凤姐姐生辰……若他来了,也该露个面。” 黛玉“嗯”了一声,眼里倒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贾宝玉讨了个没趣,又见林黛玉只关心贾瑞。 心里顿时急怒交加。 好啊!为了个贾瑞,你竟连我们许多年的情谊都抛诸后脑了? 既然你这般不在乎我,我定要做些事叫你难受方可。 正赌气时,外头忽传来通报声。 “老太太、太太!宫里……宫里娘娘派人出来赏赐御物了!” 众人闻言,忙都止了声息,起身肃立。 只见那甄嬷嬷领着两个捧盘的小太监,昂然走了进来。 贾母忙领着众人行跪拜大礼。 甄嬷嬷也不急着叫起,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哪位是贤德妃娘娘的胞弟,衔玉而生的宝玉?” 王夫人闻言大喜,忙推了宝玉一把。 陪笑道:“回甄嬷嬷的话,这便是宝玉。” 甄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赞赏道:“果真是人中龙凤。” 说罢,她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哪位又是薛家的大姑娘,薛宝钗?” 众人皆是一愣。 薛宝钗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虽觉异常,却也不失礼数。 缓步出列,福了一福。 不卑不亢道:“民女薛宝钗,见过嬷嬷。” 甄嬷嬷眯着眼,半晌才点头笑道:“果然是娘娘看中的,模样倒好。” 她一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掀开托盘上的红绸。 刹那间,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只见那红绸底上,赫然摆着两串鲜红欲滴、流光溢彩的珠串。 甄嬷嬷扬声道:“娘娘有旨!荣国府公子宝玉,与薛家姑娘宝钗,品貌端方,如金玉相映,堪称良配。特赐茜香国进贡红麝香珠各一串,以全‘金玉良缘’之佳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赏赐,分明是宫里要指婚的意思? 贾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这般作为,不像是元春的作风。 这甄嬷嬷倒像是秉承甄太妃意志而来。 王夫人却是喜上眉梢。 她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薛姨妈和神情大变的宝钗。 心中冷笑:“任你薛家如何风光,到头来,这万贯家财还不是要进我家宝玉的口袋? 有了娘娘,甚至是太妃、太上皇的赐婚,我看你薛家敢不敢抗旨。到时候陪嫁若少了,便是漠视皇恩!” 另一边,黛玉、湘云、探春等一众姐妹,此刻却是面面相觑,满眼忧虑的望向宝钗。 宝钗和贾瑞的关系,她们岂能不知? 贾宝玉听了这话。 原本心里有些别扭,下意识的去看黛玉。 谁知林黛玉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吃醋的样子。 反而蹙着眉头,一脸关切的望着宝钗。 那种“全然不在意”的态度,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窝子。 “好!好!好!” 贾宝玉心中那股无名邪火瞬间烧昏了头脑。 “你既不在乎我要娶谁,那我便真个娶了宝姐姐给你看。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他又看薛宝钗。 见对方面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肌肤莹润,比黛玉更具一种妩媚风流。 若能娶了她,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想到此处,贾宝玉一时情绪上头。 大步走上前,抓起托盘里那串红麝珠。 冲着宝钗痴笑道:“宝姐姐,这红麝串儿色调明艳,倒是和你那白雪似的肌肤极配。既是娘娘美意,我来给你戴上。” 说着,竟真伸手去抓宝钗的皓腕。 薛宝钗本就因宫中这般忽然赐物而不自在。 心里想的皆是贾瑞知道了会如何。 猛然见宝玉这般轻薄无礼的凑上来,还要给自己戴这劳什子的珠串。 不由一股羞愤涌上心头。 “啪!” 她素手猛的一推。 “哗啦!” 那御赐托盘顿时被打翻在地。 “宝二爷请自重!” 宝钗后退两步,俏脸涨得通红。 “男女授受不亲!你岂可这般无礼!” 她又转过身,对着那满脸愠怒的甄嬷嬷行了一礼。 正色道:“娘娘美意,民女不敢受!民女蒲柳之姿,高攀宝二爷,更从未听过什么‘金玉良缘’的荒唐话。还请嬷嬷将东西收回!” 全场顿时哗然。 这般打翻推却御赐之物,乃是大不敬之罪。 王夫人气得脸都青了。 指着薛姨妈怒斥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居然连圣恩都敢推辞?这是要造反不成!” 宝玉先被黛玉无视,又被宝钗当众叱责,恼得眼眶都红了。 心头那股呆性子愈发涌了上来。 “宝姐姐,你明明有个金锁,我这儿有玉,人人都说是一对,你怎能说没听过?” 宝钗闻言,秀眉紧蹙。 忽的伸手探入领口,一把拽下那枚从小戴到大、从来没有离身的金锁。 “这金锁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说是驱邪避灾的玩意儿。我带着它,不过是为了保平安罢了。” “既然这劳什子让宝二爷误会了,惹出这许多是非来……” “当啷!” 那枚金锁被掼在地上。 “那这金锁,不要也罢!” “我的儿!你这是做什么?” 薛姨妈心中一惊。 “那和尚说,你命中带煞,若无这金锁庇佑,怕是要遭遇大劫难的啊!” 宝钗淡淡一笑。 “母亲放心!我便是要遭灾,也不留着这叫人误会的东西。” 甄嬷嬷脸色当即沉下来。 “好大的胆子!娘娘所赐,岂是你能随便摔打推拒的?你薛家这是要藐视皇恩?信不信老身回宫禀报,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花厅内气氛凝重。 王夫人冷笑连连,贾母满面愁容,众姐妹惊慌失措。 这时贾瑞的声音悠悠传来。 “藐视皇恩?” “我却是从来没有听过,大夏朝的皇恩,居然是这般强人所难的道理。” “这到底是贤德妃娘娘的意思,还是甄太妃的意思?” …… 第209章 你们两人,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花厅内,气氛凝滞如冰。 贾瑞走进厅内。 弯腰捡起那枚还带着薛宝钗余温的金锁。 递给薛宝钗。 温言笑道:“既是自幼携带的物件,也是一个念想。就算不想受那劳什子的御赐,也不用拿自己的东西撒气。” 薛宝钗抬头,水杏美眸中噙着盈盈泪光。 “瑞大哥,我……” 贾瑞抬手虚按。 看着她缓缓道:“薛妹妹放心,你若不愿认这什么‘金玉良缘’,今日谁都不能勉强你。” 他把金锁往薛宝钗冰冷的掌心一按。 又笑着补了一句:“谁规定这‘金玉良缘’,指的便一定是男女姻缘?你的金锁,又何必要那块从腌臜娘胎里带出的脏石头来配?” 他这话顿时让王夫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只觉周围众人都用异样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哪个正常人生孩子,会带块莫名的石头出来…… 贾瑞目光一转,落到林黛玉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笑意道: “我看林妹妹这块‘黛玉’,才是举世无双的琼界仙玉。” “薛妹妹也好,林妹妹也罢,都是这世上少有的钟灵毓秀绝好女子。” “若要说金玉良缘……” 贾瑞顿了顿笑道:“依我之见,冥冥中自有天意,你们两个世间少有的美好女子聚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一旁的史湘云拍手笑道:“瑞大哥哥说得极是,也只有宝姐姐和林姐姐这般神仙似的人儿,才配得上‘金玉良缘’这四个字!旁的那些浊物,哪里配得上?” 林黛玉听贾瑞竟将自己夸得这般美好,脸庞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她以帕遮口,眼波流转。 轻啐一口:“瑞大哥哥真会拿人取笑!” 薛宝钗却是紧握林黛玉的手。 “瑞大哥的话,深含禅机,亦让我心有所感。林妹妹,你我都是同病相怜的女子。从此以后,你我姐妹之情坚如金玉,再不分彼此。” 林黛玉原本孤身飘零、寄人篱下。 虽与诸姊妹亲近,到底还是隔着一层。 如今宝钗这般说,竟像把那层薄纱当众撕了去。 心中感动。 当即反握宝钗的手,展颜一笑。 “宝姐姐说得是。从此咱们便是‘金玉良缘’,再不关那些自以为是的痴蠢禄蠹之事了。” 看着这一幕,贾宝玉只觉五雷轰顶。 他到底以为,这世间所有女子的眼泪和欢笑,都该是围着他转的。 可如今,贾瑞几句话,不仅抢了风头,甚至连林妹妹都被他“忽悠”了去。 将他这个“知己”彻底撇在了一边。 “好!好!你们都嫌弃我!” 贾宝玉心里那股子痴劲混着醋意直冲脑门。 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什么劳什子稀罕物!宝姐姐不认你,林妹妹也不要你。” “我要你这破石头还有何用!不如摔碎了,大家干净!” ”我自去做和尚,也好过在这里受气!” …… 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们忙不迭扑到地上找玉。 贾母急得直拍胸口。 王夫人脸色煞白,连声喊“我的儿!”。 宝玉还要扑过去踩,被几个婆子死死抱住。 “混账!” 甄嬷嬷脸色铁青。 冷然道:“看来,你贾家和薛家是铁了心不要太妃娘娘的恩典了?好,既是如此,我便回去如实回禀太妃娘娘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便是在哭嚎的贾宝玉也心虚的静了下来。 缩进了王夫人怀里。 贾母和王夫人更是脸色煞白。 谁都知道,现在贾家全靠宫里的甄太妃撑着脸。 如果得罪了这位老太妃,后果不堪设想。 贾母望向贾瑞。 “瑞哥儿,宫里所赐,实不宜推辞。你先让宝丫头接了……至于那什么金玉良缘,咱们慢慢再说。” 贾瑞神情淡淡道:“我说了,薛妹妹若是不想要,这天下没人能勉强她。” 他目光直视甄嬷嬷。 一字一顿道:“便是甄太妃,也不行。” 众人闻言均是哗然。 贾瑞这是公然叫板甄太妃了。 甄嬷嬷在宫中跋扈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顶撞? 她脸色铁青,上前两步。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愤怒而扭曲。 “薛家今日若不接此恩典,即抗旨不尊,你们可想好了。” 薛姨妈听的面如土色。 被甄太妃这般直接忌恨上,扣上个抗旨的罪名,怕当真家族都难保了。 林黛玉、史湘云等人亦是面色紧张、担忧。 宝钗却微微摇头。 淡淡道:“太妃娘娘若真要加罪,我薛家等着便是。” 甄嬷嬷见这商贾之女竟也敢顶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好好好!老身立刻回宫禀报,定叫你们这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话音未落。 贾瑞眉头微皱,眼中寒芒乍现。 “聒噪。” 他猛的抬手。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花厅中骤然炸响。 只见那甄嬷嬷,竟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横飞出去。 重重撞在梨花木的桌案上,又滚了一地。 半边老脸瞬间肿起老高,满嘴鲜血,连仅剩的老牙都崩飞了两颗。 这一下真的是全场寂静无声。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贾瑞竟然敢当众打甄嬷嬷,不亚于打了甄太妃的脸。 如此做法,怕是真要被抄家灭族了。 贾母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幸亏边上的鸳鸯扶住。 贾宝玉更是吓得口中喃喃。 “祸事了……祸事了……这破落户真真是要把咱们贾家拖下水……” 薛宝钗此刻心中反倒释然平静下来。 她看着那挡在身前的挺拔背影。 默默走上一步,并肩而立。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她陪他走到底便是。 林黛玉沉吟片刻,忽的展颜一笑。 也走到宝钗身边,再次握住她的手。 看着宝钗投来的眼神,黛玉促狭的眨了眨眼睛。 “宝姐姐忘了?我们可是金玉良缘,同为一体。这刀山火海,自然也是要携手闯的。” “还有我!” 史湘云也昂首站了出来。 地上的甄嬷嬷捂着红肿的脸。 眼神怨毒至极的盯着贾瑞。 “你……你竟然敢打我?我是太妃娘娘的人!你……” 贾瑞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这老妇。 声音冷冽如刀。 “打你又如何?” “本官乃钦命西厂千户,奉当今圣上之命监察天下!” “你不过是甄太妃身边的一介老奴,居然敢依仗太妃之势,在这里胡作非为,甚至恐吓本官!” “我看你是受了无生教妖人的蛊惑,故意败坏太妃娘娘的清誉,毁损皇家的颜面!” 这顶“勾结妖教”、“败坏皇家颜面”的大帽子扣下来。 顿时让众人心中一凛。 这才醒起,贾瑞背后站着的,乃是万贵妃和当今圣上。 在这皇权更迭斗争的时刻。 权势熏天的西厂掌司千户,要整治一个宫中老奴,理由多的是。 甄太妃未必会为了一个奴才,在这节骨眼上跟皇帝和万贵妃彻底撕破脸。 贾瑞眼中杀机凛然。 寒声道:“你现在便给本官滚回宫中,再敢多言半句,本官便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你抓入西厂大牢,让你尝尝我西厂七十二道酷刑的滋味!” 甄嬷嬷浑身一颤。 看着贾瑞那如看死人的眼睛,终于感到了恐惧。 西厂的人都是一群疯狗。 这贾瑞更是传闻杀人不眨眼。 她爬起身,再不敢多话。 捂着脸,带着两个吓傻了的小太监,狼狈不堪的踉跄而去。 贾瑞这才转身。 看向宝钗、黛玉、湘云等人淡淡一笑。 “不用担心。这等狐假虎威的狗奴才,打了便打了。” “只要我还在西厂,便是甄太妃,也不能把我如何。” …… 第210章 疗伤闻秘辛,潜行见元春 皇城,凤鸾宫。 贾瑞持了万贵妃特赐的行走令牌。 由黄锦安排好的心腹太监引路。 一路畅行无阻,再次来到万贵妃这所寝宫。 万贵妃还是那般慵懒的装束,斜靠在凤榻之上。 听完贾瑞的说了‘抗御赐’之事。 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 “本宫倒没看出来,你竟是个重情重义的风流种子。” “为了那薛家丫头,竟是不惜得罪甄太妃。” “你可知那甄太妃是江南甄家出身,而甄家更是太上皇在江南的钱袋子。” “你这一巴掌下去,打的可是甄太妃乃至太上皇的脸。” 贾瑞神色不动。 只鞠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 “微臣自入了西厂,便一心替娘娘办事。至于太上皇那……微臣怕是早已得罪,也不多这一桩了。” 万贵妃轻轻点头。 “你既是本宫的心腹,本宫自然会护着你。” “放心吧,那两个老货暂时不会动你。除非他们想跟本宫和圣上彻底撕破脸。” 贾瑞闻言,心中那块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他今日这般举动,着实开罪了甄太妃和太上皇。 思索再三,决定还是来万贵妃这通个气,得个准话。 有万贵妃在上面顶着,太上皇总不至于直接找自己麻烦。 见贾瑞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万贵妃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媚态横生。 她换了个坐姿,单手支着脸颊。 饶有兴致的问道:“那薛家丫头,当真有那么好看?比本宫又如何?” 贾瑞闻言不禁眉心一跳,只觉头大如斗。 暗道似万贵妃这般身份尊贵的女人,怎么也会问这等无聊的问题? 如果他回答薛宝钗美,那怕是找死。 如果回答万贵妃美,又显得轻浮谄媚,且易招惹是非。 贾瑞略一沉吟。 垂首恭声道:“薛家姑娘端庄温婉,是阁闺佳人。但娘娘凤仪万千,统御六宫,如九天皓月,光华夺目。乃天下女子之魁首,自非等闲粉红可比。” 万贵妃见他避重就轻,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她忽的坐直了身子。 那双如玉般莹润的赤足从纱裙下探了出来,轻轻搁在榻边的脚踏上。 “本宫这些时日,体内寒毒似乎又有些反复。你上次的至阳内力甚是有效,再替本宫疗一疗吧。” 贾瑞闻言,只得上前俯身。 掌心贴在那双白皙胜雪的玉足足底。 触手之处依旧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万年玄冰。 贾瑞深吸一口气,运起九阳神功。 九阳真气顺着掌心,如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注入万贵妃的涌泉穴中。 随着那一缕九阳真气的渡入,寒气渐消。 贾瑞暗道这寒毒之顽固霸道,远超他的想象。 九阳真气虽然神妙,但火候还是不够。 除非到了大成乃至圆满境,才能彻底根除。 不过即便如此,万贵妃亦感到十分满足。 双眉舒展,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正运功的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这门内功当真神奇,不如……你辞了那个劳什子的西厂千户,以后就留在本宫身边,替本宫疗伤。说不定,我这不治之症还能好些。” 贾瑞闻言眉头大皱。 只得干笑两声,手上动作不停。 “娘娘说笑了。微臣是个粗人,只能舞刀枪,怕是伺候不了娘娘。而且……微臣若进了宫,这西厂的差事,谁来替娘娘分忧呢?”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绝不想进宫当太监。 万贵妃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身子微微前倾,吐气如兰。 “谁说……在本宫身边,就一定要做太监的?” 贾瑞眉头大皱,不便接这个话。 岔开话题道:“娘娘,微臣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寒毒阴损至极,绝非寻常武功。到底是何人,居然能伤娘娘至此?” 万贵妃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沉默了片刻,才轻叹一口气。 淡淡道:“本宫中的,乃是白莲教的‘玄冥神掌’,还有无生教的‘真空大手印’。” “玄冥神掌,掌力阴毒无比,中者如坠冰窟。真空大手印,更侵人肺腑,断绝生机。” “这两种至阴至毒的掌力聚合在一起,若非本宫有特殊心法护体,又得圣上不惜倾尽天下寻来的灵药吊着,怕是早就死了。” “白莲教?” 贾瑞心头一凛。 他曾翻阅无生教卷宗,知道这两教同出一源。 皆出百年前西域圣火教,后因理念不合而分裂。 无生教盘踞北方,渗透朝堂勋贵。 白莲教则扎根南方民间,势力庞大。 想不到,这两教的高手竟联手伤了这万贵妃。 更让他诧异的是。 这等厉害功夫,竟然还杀不死万贵妃。 万贵妃又缓缓道:“白莲教虽与无生教同源,但声势之浩大,远非无生教可比。尤其是这一代的白莲教主,惊才绝艳,武功深不可测。” “你们督主雨化田奉命下江南,名为对付龙禁尉南镇抚司,实则被那白莲教拖在了南方的泥潭里,至今脱不开身。” 贾瑞心中恍然。 想不到雨化田那等厉害人物,居然都一时脱不开身。 看来这白莲教的水,当真很深。 他忍不住又问道:“为何娘娘会与这两个教派结下如此深仇?” 万贵妃没有直接回答。 只淡淡道:“有些事,等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她又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忽然又凑近了几分。 身上那沁人心脾的幽香直钻贾瑞鼻息。 “你天赋异禀,武功奇特,成长之快,超出了本宫的想象。” “本宫不管你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本宫只希望,日后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你忠于本宫,这大夏的天下,权势、富贵、美人……本宫都可以给你。甚至……你若还想要些其他的,本宫也能给你!” …… 从凤鸾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贾瑞正沿着夹道往宫外走。 忽听得转角处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贤德妃娘娘……今儿个又被罚了。” “可不是。甄嬷嬷今日回来,就拿甄太妃的名义责罚娘娘。” 唉,娘娘真是可怜……那样良善的人儿,竟也被折腾得没个喘气的日子。” 贾瑞脚步一顿,眸光微动。 他想起今日在荣国府,那甄嬷嬷狐假虎威的嘴脸。 又想起上次见到那贾元春时,对方那一身雍容里藏不住的哀柔。 下一瞬,他把面色收得更淡些,脚步也放轻了。 仿佛只是恰巧同路一般,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 第211章 冷宫杀奴救皇妃,来日情叙大观园 贾瑞运起九阳神功催动脚下轻功,如鬼魅般穿行于重重宫墙之间。 终于落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 抬头望去,只见那块写着“凤藻宫”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 人影稀稀拉拉,凄清得仿佛是一座冷宫。 那两个小宫女走到廊尽头便停了。 悄声嘀咕了两句,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各自散开。 贾瑞见四下无人,脚下梯云纵一点。 整个人如片落叶般,无声无息的掠进了殿内。 寝殿正中。 贾元春身着一身素淡的宫装,长发披散,正跪伏在那地上。 她贝齿紧咬,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满是羞愤与痛苦。 额头冷汗涔涔,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而在她面前。 脸上红肿未消、神情怨毒的甄嬷嬷,正手持两指宽的竹鞭,高高扬起。 “啪!”一声脆响。 竹鞭狠狠抽在元春纤弱的背脊上。 “嗯……” 元春身子猛的一颤,强忍着痛楚。 眼里有泪光,偏不肯落。 生怕一落,便连最后一点尊严也碎了。 “这一鞭,是替太妃娘娘教训贾家没规矩!” 甄嬷嬷眼中闪烁着怨毒和快意。 “老奴奉太妃娘娘之命,好心好意去给贾家赐赏御物,全是为了抬举贾家。” “可那贾瑞倒好,竟敢无视太妃娘娘的凤威。不但搅了赏赐,还当众打了老奴一个耳光!” “太妃娘娘有旨:贾家家风不正,娘娘是贾家的女儿,更是贤德妃,这管教无方的罪名,自要担起来。” “今儿个老奴便来替太妃娘娘给娘娘立规矩!” 元春跪在那里,心中满是绝望与屈辱。 她堂堂皇妃,竟被这般老奴般肆意鞭打凌辱。 但她能如何? 皇帝厌弃她,从未来过凤藻宫半步。 亦不会替她撑腰。 娘家势衰,更指望不上。 在这深宫里,她唯一的倚仗就是甄太妃。 如今甄太妃要责罚她,她除了受着,还能怎样? 看着那带着风声的竹鞭又要落下。 贾元春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咔嚓”一声脆响。 元春猛的睁开眼。 只见那根竹鞭粉碎。 紧接着,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甄嬷嬷身旁。 手掌如刀,在她后脖颈轻轻一斩。 甄嬷嬷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白眼一翻,软软的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你是……” 元春惊恐的抬头。 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瑞……瑞弟?” 贾瑞看着眼前这衣衫单薄、背上现出隐隐血痕的女子。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向贾元春微微拱手。 温言道:“想不到那日匆匆一面,娘娘居然还记得我。” 贾元春看着这张惊鸿一瞥,却已深深烙印在心底的脸庞。 眼中的惊慌瞬间化为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 “我……我自然记得。” 她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声音微微颤抖。 “我早就听说过你,你是我们贾家如今唯一出色的男儿,我在宫中……亦时常挂念着你的消息。”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似的。 急声道:“这里是深宫内苑,你岂可乱跑?” “还有那个甄嬷嬷……她是太妃娘娘的心腹!你打晕了她,这可怎么好?如果被查出来……我受点苦没什么,可瑞弟你就危险了!” 她满眼都是对贾瑞的担忧,竟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贾瑞看着她那双满是忧心忡忡的眸子。 心中不禁一软。 这贾元春自己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受尽了委屈。 却依旧担心会不会连累他这个并不熟悉的族弟。 “无碍。” 贾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 “地上凉,娘娘先起来吧。” 元春在地上跪得久了,双腿已经酸麻不堪。 刚一站起来,身子便是一软,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贾瑞下意识伸手一揽,将那具温软的身躯稳稳接在怀里。 “啊……” 贾元春惊呼一声,只觉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她本能的想要推开。 却全身无力,只能软绵绵的靠在贾瑞怀里。 一张俏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贾瑞软玉满怀,低头看去。 只见怀中佳人鬓发散乱,衣衫单薄。 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原来身为皇妃的雍容华贵,又是那般的楚楚可怜。 这位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大姐,从小被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成了贾家攀附皇权的工具。 成了那甄太妃和太上皇利用的棋子。 在深宫之中深受欺凌,孤苦无依。 贾政、王夫人、贾宝玉……这些所谓的至亲,恐怕没有谁真的在意过她的死活。 境遇之惨,怕是比身为孤女、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还要糟糕许多。 贾瑞轻叹一声。 “元春姐姐……你受苦了。” 这一句“你受苦了”。 就像一把重锤,瞬间击碎了元春苦苦支撑了多年的心防。 所有的委屈、心酸、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瑞弟……” 她再也忍不住,扑在贾瑞怀里。 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 贾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他凑到她耳边。 “元春姐姐,你想不想……离开这皇宫?” 元春身子猛的一愣,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贾瑞。 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离开?谈何容易……” “我若能走,早离了这牢笼。” “瑞弟你千万别为我冒险,你如今好不容易立住脚,莫叫我拖累你。”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 又低声道:“我在宫里再难,也不过是忍。你在外头却是刀口上行走……你要活着,才是贾家的指望。” 贾瑞正色道:“元春姐姐,请暂且在这宫中忍耐些许时日。我必会想法子带你出去!” 元春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没来由的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信任感。 “瑞弟……” 她红唇微张,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贾瑞见到对方那模样凄婉动人,似雨后海棠,惹人垂怜的模样。 再加上皇妃的禁忌身份。 忍不住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娇艳欲滴的樱唇。 “呜……” 元春瞳孔骤然放大。 身子如受惊的小鹿般颤抖了一下,本能的想要挣扎。 只是片刻后便停止了挣扎。 继而双臂颤抖着环住贾瑞的脖子,生涩而动情的回应着…… 良久,唇分。 元春满脸潮红。 气喘吁吁靠在贾瑞怀里。 眼神迷离,似终于醒了几分。 “瑞……瑞弟,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我们都姓贾。” “而且……而且我还是皇上的妃子。若是让人知道了,你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贾瑞却淡笑道:“我们已经出了五服,便形同路人,同姓又如何?” “至于皇上……恐怕他还从来没来过你这吧?” 贾元春闻言心中一愣。 是啊,她虽有皇妃之名,却无皇妃之实。 入宫多年,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皇帝本就当她不存在。 贾瑞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 笑问道:“元春姐姐,你讨厌我吗?” 元春慌乱的摇了摇头。 “不……我不讨厌。” “自从上次见到你后,我心里……不知为何一直会想起你。” “只是……我怕害了你。” “如果我们真有什么,万一传出去,你我怕是要被灭九族……” 她顿了顿,满脸羞红的看着贾瑞。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知道瑞弟的心意,我也……很欢喜。” “这皇宫人多眼杂,六日后……我会回大观园省亲。” “那里安全,到时候我们可以找个机会……” “瑞弟若想要我的身子……我……我可以给你。” “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以后不可再冒险来我这了。” 说到最后。 贾元春已经羞得不敢再看贾瑞的眼睛,整个人都似要烧起来。 贾瑞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摘的模样,心里不禁大动。 “小姐!甄嬷嬷,求你别打我们小姐了!” 这时那丫鬟抱琴哭喊着冲了进来。 她方才听到消息,以为自家小姐正在受刑,便不顾一切的跑来求情。 然而,当她冲进殿内时。 看到的却是自家小姐正被一个男子搂在怀里。 而那甄嬷嬷,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呀!” 抱琴惊呼一声。 瞪大了眼睛。 “瑞……瑞大爷?” 元春连忙从贾瑞怀里挣脱出来。 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一边担心的看着地上的甄嬷嬷。 “瑞弟,这甄嬷嬷怎么办?如果她醒了……” 贾瑞沉吟片刻。 蓦的凌空一掌拍向那甄嬷嬷胸口。 真气瞬间震碎了她的心脉。 “这老货作恶多端,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杀干净了!” 贾元春和抱琴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瑞弟,你杀了她?甄太妃那边怎么交代?” 贾瑞神色淡然。 安抚道:“不用怕,你们且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我这就去凤鸾宫找万贵妃,凭她在宫中的势力和手段,当能将这尸体处理妥当,且不牵累到元春姐姐你这。” 说罢,他又仔细看了贾元春一眼。 凑近她的耳边轻笑道:“元春姐姐,六日后,我会来大观园见你一面,我们……到时候再说。” 元春想到刚才那个约定,脸颊再次泛起红晕。 轻轻颔首:“嗯……我等你。” 待贾瑞身形一闪,消失在寝殿中。 边上的抱琴这才回过神来。 忍不住惊喜的拉住元春的手。 “小姐!奴婢听说这瑞大爷极受万贵妃宠信,又是西厂千户……” “小姐,你以后终于有一个可以倚靠之人了!” 元望着贾瑞离去的方向。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低声道:“但愿……他能平安就行。” …… 第212章 清查田庄 凤鸾宫,暖阁。 万贵妃看着去而复返的贾瑞。 微微蹙眉。 “你胆子倒大,这会子功夫,竟又招惹到那贤德妃身上去了,那可是皇上的妃子。你可知这事泄露出去,是可以将你诛族的。” 贾瑞躬身道:“娘娘明鉴,微臣正准备出宫,恰巧听到甄太妃派人去责罚贤德妃。 微臣毕竟也姓贾,那贤德妃也是微臣的族姐。一时不忍见她受那老刁奴的虐待,这才愤而出手。至于微臣与贤德妃之间,并无其他私情。” 万贵妃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片刻后才摆了摆手。 “罢了。这深宫大内,哪天不莫名妙死几个人。那老刁奴死了也就死了。” “本宫会派人去凤藻宫善后,保证甄太妃那老虔婆查不到贤德妃头上便是。” “且看在你的面子上,日后在这宫里,本宫自会照拂那位贤德妃一二。” 贾瑞闻言连忙长揖到底。 “多谢娘娘恩典!微臣日后定当为娘娘效死!” 万贵妃嘴角微微一笑,忽的凑近了几分。 看着贾瑞,眼波流转,语带调笑。 “既然你这么心疼你那位族姐,要不要本宫吹吹枕边风,让皇上多去宠幸宠幸那位贤德妃?也好让你贾家重获荣宠,岂不美哉?” 贾瑞嘴角一抽,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娘娘说笑了。既然娘娘愿意施以援手,微臣这便告退了,再晚怕是宫门都要下了。” 说罢,他也不敢多留,匆匆行礼退下。 刚走到宫门口。 便听见万贵妃那慵懒的声音戏谑道:“下次在本宫面前撒谎时,记得把身上和嘴角的胭脂味擦干净。” “哼,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算是偷腥,也做不得细致。” 贾瑞脚下微跄,知道那万贵妃识破了他和贾元春的关系。 好在她似乎没有打算揭穿,只是敲打一番。 …… 宁荣后街,贾瑞府邸。 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 晴雯、香菱、柳五儿几人正围在熏笼边做针线。 见他回来,一个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 “爷可算回来了!” 晴雯一边伺候他更衣。 一边邀功似的问道:“爷,今儿我挑的那件生辰礼怎么样?那金灿灿的大链子,琏二奶奶喜不喜欢?” 贾瑞想起那条“金腰缰”,顿时哭笑不得。 只得点头道:“那琏二嫂子很是喜欢。” “改日爷再弄一条来,让你也戴上试试,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晴雯哪里知道其中的腌臜关窍。 闻言得意的扬起下巴。 娇哼道:“那是自然!我就知道我的眼光错不了,定是体面的东西。”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 说是宁国府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派人来请瑞大爷。 说是有些积年的旧账,想请瑞大爷帮忙看看。 贾瑞心中微动。 “知道了,我这就去。” …… 宁国府,天香楼。 如今宁府上下,几乎都换成了尤氏和秦可卿的心腹。 贾瑞来此,便如回自己家一般。 一路畅通无阻,径直上了天香楼。 推门而入,一阵暖香袭人。 只见锦帐低垂,烛光摇曳。 秦可卿与尤氏已经沐浴更衣,正坐在榻边候着。 秦可卿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皮肤胜雪,眉眼含春。 尤氏则着了一月白的肚兜,外罩半透明的丝袍。 平日里庄端的面容上满是红晕。 贾瑞心中不由暗赞。 想当初尤氏羞羞答答,展不开手脚。 如今被秦可卿这妖精一调教,竟然肯这般…… “冤家,还不快过来?” 秦可卿眼波流转,娇嗔一声。 …… 一个时辰后,云收雨歇。 有九阳神功加持的贾瑞,虽以一敌二,仍精神奕奕。 反观秦、尤二女,却是娇喘微吁,香汗淋漓。 如两滩春泥般瘫软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贾瑞一手搂着一个。 调笑道:“这就是你们要我看的账目不成?” 尤氏羞得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说话。 秦可卿却是支起半身子,如瀑布的青丝垂在贾瑞胸前。 嗔道:“你莫要取笑,这回是真的有事求你。” 原来,自打她们二人掌管宁府后,着意盘点家底。 这一查不要紧。 竟发现宁府非但库里现银没多少。 就连名下几处田庄的收益,这几年也是断崖式下跌,足足少了七成。 她们打发人去庄上查问,却被那叫乌孝进的田庄总管事硬邦邦的顶了回来。 只推说是天灾不断,收成不好。 还话里话外嘲讽她们妇道人家不懂农事。 秦可卿和尤氏气了个倒仰,却又无可奈何。 尤氏叹了口气。 “那乌进孝是当年敬大老爷在时就提拔的老人,一直在冀州的田庄打理。 这些年下来,把那田庄经营得铁桶一般。最初贾珍在时,也睁一只闭一只眼,任由这帮奴才贪墨自肥。” “我和蓉哥儿媳妇都是女流之辈,也不方便抛头露面去折腾,派下去的人镇不住田庄那帮人,更查不清账目。” “思来想去,只能麻烦瑞大爷你帮我们看看这事该如何。” 贾瑞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这种事,若按规矩去查账,怕是查个一年也查不清。” “不过我掌管西厂玄武司,哪里还需要和这帮恶奴讲道理?” “明日我便让西厂番子直接去那冀州的田庄。抓一批杀一批,你们再选些可靠之人去接收即可。” 秦可卿见贾瑞这般雷厉风行,心中欣喜。 忍不住风情的凑到贾瑞唇边。 媚声道:“瑞大爷这般厉害…今晚…我便和大奶奶便陪你查一晚上的‘账目’……” …… 次日,西厂官署。 贾瑞叫来了白玉堂、吕秀才、老邢和李大嘴等几名心腹。 “宁国府在冀州黑山附近的田庄,有刁奴监守自盗。” “你们谁带一队番子去一趟?把那田庄里的管事还有下面的人尽数给我抓了。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剩下那些老实听话的,暂且扣下待用。” 李大嘴近日因白玉堂、吕秀才、沈炼等人皆升了百户。 他也立功心切。 又听得只是去那乡下田庄抓几名管事、奴才。 这等轻松的差事,他完全能一力搞定。 当即自告奋勇道:“大人,让属下去吧。” “如今大人掌管玄武司,手底下人马扩充,老白和秀才都要协助大人上下打理,哪里有空干这种粗活。 便让属下去对付这种刁奴!大人放心,属下保证把那些刁奴收拾的干干净净。” “行,那就你了。” 贾瑞投下一枚令牌。 “带上一百号弟兄,速去速回。” …… 第213章 玄真观暗藏玄机,查黑山缇骑出动 冀州,黑山,宁国府田庄。 一间暖房里。 炭火融融,映着几张阴晴不定的脸。 田庄总管事乌进孝坐在为首椅子上。 抽着烟锅袋子,脸色阴沉。 围在他身边的,不是外人,是他的三个亲生儿子。 “爹,你倒是快拿个主意。” 大儿子乌谷一脸焦躁。 “如今府里变了天,珍大爷被逐,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当家做了主。 前几日我们照例送了年例上去,谁知那两位奶奶竟不似往年那般好糊弄。 对咱们的账目起了疑心,非要派人下来盘查。 虽然被爹你寻了个由头顶了回去,但她们若是铁了心要追查,我们这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二儿子乌梁也恨声道:“听说这两位奶奶如今仗着那个在西厂当千户的贾瑞,在府里大刀阔斧。 将往日珍大爷身边的老人打死的打死,赶出去的赶出去,手段好生辣手。” 乌进孝低头磕了一下烟灰。 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慌什么?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娘们儿。这里是黑山,是我们的地盘,还轮不到她们撒来野。” 一直没说话的三儿子乌麦此时却皱着眉头。 踌躇开口道:“爹,孩儿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许久了。” “我们截留田庄的收成,如果都进了我们自家腰包倒也罢了。” 说到这,乌麦压低声音,一脸肉疼不解。 “可我们为何将那截来的大部分粮食和银钱,都偷偷送给那帮黑山贼?” “若为了买个平安,给个一两成也顶天了。哪有把大头都拱手送人的道理?” “我们爷们辛辛苦苦担着贪墨主家财物的罪名,到头来却是替那帮流寇做嫁衣,这是图什么?” 乌进孝猛的挥手,一烟袋锅子狠狠敲在乌麦脑门上。 打得他哎呀一声,捂着脑袋不敢言语。 “闭上你的鸟嘴!不知死活的东西!” 乌进孝脸色铁青。 压低声厉喝道:“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许问!你当那是给这些流寇的平安钱?那是……” 他神色阴晴不定,指了指头顶。 “那是玄真观敬大老爷的指示” “总之你们都不用问,照办便是。日后我乌家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三个儿子闻言,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惊愕莫名。 玄真观的敬大老爷? 那位不是整日里在道观修仙炼丹,不问尘世了吗? 怎么会跟黑山贼扯上关系? 乌进孝顿了顿,眼中又凶光毕露。 “既然那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非要派人来查账,那也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若是府里派来的人不识相……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给山里带个信,请那些黑山贼来一趟,把那些府里来的人都干掉!” “到时候往黑山贼身上一推,死无对证!这近万亩的田庄还得是我们爷们做主!” 三子闻言,虽觉有些行险。 但想到自家老爹说的那富贵和当前田庄的利益。 顿时一个个眼中凶光毕露,轰然应诺。 正商议间,忽然门外心腹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附在乌进孝耳边低语了几句。 乌进孝连忙起身,急速赶到后院一处隐秘的偏房。 房内,一位身着灰布长衫、背上有些佝偻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沉稳与肃杀。 乌进孝连忙俯身行礼。 “焦大爷?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敬大老爷那边有什么吩咐?” 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类似鹰隼。 正是宁国府的老仆,焦大。 焦大看着乌进孝,声音沙哑而冰冷。 “西厂的人,正在来你们这的路上。” “你们做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什么?” 乌进孝只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原本若是尤氏、秦可卿派人来,他并不慌张。 可如今西厂来人,那就不一样了。 他相信西厂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子,恐怕没耐心慢慢和他算账目。 “焦大爷!你是知道的,我们虽然在田庄收成上有些贪渎。” “但……那大部分粮食和银钱,可都是按敬大老爷的意思,偷偷给了山里的黑山义军啊!” “这才在账面上有了巨大亏空。现在招来了西厂的鹰犬,这……这可怎么办好?” 焦大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既然你知道那是义军,便该知道,关乎主人大业,不可泄露半个字。” 乌进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大了嘴巴正想要叫喊。 焦大枯瘦的手掌蓦的探出,一掌拍在乌进孝的天灵盖上。 “噗”一声闷响。 乌进孝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便七窍流血,身子软软的瘫倒在地,瞬间毙命。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身着劲装、腰悬利刃的大汉走了进来。 向焦大躬身:“焦老,外面乌家的三个儿子,以及知道内情的几个账房、管事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往来书信和账册,也已付之一炬。” “黑山义军的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到时候可以将那些西厂鹰犬一网打尽。” 焦大点了点头。 “事关主人大计,定要做的机密。纵然事后西厂追查,也只能查到是那黑山流寇劫掠了田庄,绝不能牵扯到玄真观。” …… 神京,西厂官署。 吕秀才双手捧着一摞卷宗,急匆匆的闯进了贾瑞的官署。 “启禀大人!” “属下刚去了趟案牍库,调阅了外勤司对冀州地区的监察记录,又比对了户部的钱粮册子,发现了问题。 那冀州黑山一带,包括宁国府在内的几家勋贵田庄,恐怕没那么简单!” 正在翻阅卷宗的贾瑞抬头,剑眉微蹙。 “到底怎么回事?” 吕秀才指着卷宗上的几处红圈。 “大人请看。根据外勤司的调查,冀州黑山那块地区,如今活跃着一支自称‘黑山义军’的流寇。 人数大概有三四千之众,且有训练有素,非同一般的流寇。 外勤司有探子潜伏其中,探查到这支流寇虽然盘踞深山,却从不缺粮,时常有许多粮草趁夜运入山中。”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黑山那边,包括宁国府在内的几家勋贵田庄,都在偷偷给这伙流寇输送粮草?” “是!” 吕秀才点头,翻开另一本册子。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属下特意安排探子去那几家勋贵府上探听风声。 据他们的下人管事露出的口风,这两年来,他们在黑山那边的田庄,都以‘天灾’为由,上报大量减产,足足有六七成之多!” 他顿了顿。 “可属下特意持手令去查询了户部的案牍记录,发现近两年来,冀州黑山那一块,风调雨顺,没有任何灾情上报。 如果没有天灾,那这六七成的去粮食哪了?被管事贪了,这贪墨的比例也太惊人了。 就算是再贪的奴才,也不敢贪渎七成只留三成给主家。而且这几家勋贵竟然无一家进行彻查,这并不合理!” 贾瑞沉吟片刻,站起身。 “来人!传我命令!” “即刻集结玄武司麾下未出勤的番子,随我奔袭两百里外的冀州黑山!” …… 第214章 懂不懂什么叫智取? 冀州,黑山,宁国府田庄。 田庄西北角一处加固的粮仓院落。 此刻已是杀声震天,箭矢如蝗。 “嗖!嗖!嗖!” 数百支连弩齐发。 在空中组成一张死亡之网。 将试图冲门的黑山贼射翻了一片。 李大嘴缩在粮仓的粮包掩体后面。 手中端着把连弩,歪歪斜斜的扣动了悬刀。 “中!” 他大喝一声。 结果那弩箭划出了一条诡异的弧线。 “叮”的一声。 钉在了距离敌人两丈远的地上。 旁边番子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憋着。 “直娘贼!这弩是坏的吗?” 李大嘴脸微微一红,当即骂骂咧咧道。 看着院墙外黑压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山贼。 他心里那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还得意洋洋的带着一百号番子,想着来这冀州乡下田庄抖抖威风。 抓几个贪墨的奴才,顺道捞点油水,挣份功劳。 哪曾想,刚进庄子。 迎接他的不是跪地求饶的管事。 而是一地的死尸和漫山遍野的黑山贼。 数量起码有两千之众! “大人!信鸽已经放出去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番子滚到李大嘴身边。 “只是我们离神京城足有两百里,就算贾大人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赶来,最快也要一天!我们……我们恐怕撑不到那时了。” 李大嘴闻言,胖脸一颤,心里暗暗叫苦。 “早知道这差事这么烫手,我就该拉上老白,要不就是沈炼那个冷面鬼一起来!” “再不济,这会儿还能跟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去。” “如今倒好,叫爷一个人唱独角戏,当真是要命……” 此时,外面黑山贼的攻势稍缓,似乎在重新整编队伍。 身旁的番子指着不远处一土坡。 低声道:“大人,你看!那土坡上站着的三个人,似乎就是这伙黑山贼的头领!” 李大嘴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望去。 只见那土坡上方,果然立着三名骑马的匪首。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黑得发亮。 身上披着皮甲,手持一杆长枪。 旁边一人却白面净须,穿着半旧青衫,头上还束着发冠。 若不看他手上提刀,身在贼群,倒像个落魄书生。 第三个则是神情凶悍,赤着半边臂膀,黑如铁塔,扛着一柄开山大斧。 李大嘴边上的番子低声道:“听庄上逃出来的人说,这黑山贼里头,最凶的三个头领便是大头目张燕,外号‘马踏飞燕’。 二头目周巩,绰号‘白面书生’;三头目孔秀,外号‘爆炭火’。那小坡上多半就是这三人了。” 李大嘴闻言咽了咽口水。 抛开外面那两千人的黑山贼。 便是眼前这三人,看起来都相当不好惹。 至少他是一个都打不过。 “大人!” 边上又一名番子咬牙道。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帮贼人虽然多,但多是乌合之众。不如我们集结所有兄弟,拼死冲出去,只要杀了那三个头目,这伙黑山贼必自行溃散!” 李大嘴闻言,差点没把手里的弩给摔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无语至极。 玄武司的这帮番子,跟随贾瑞久了。 一个个见血不眨眼,动不动就是“直捣黄龙”、“擒贼擒王”。 端的是悍勇无比。 若是贾瑞甚至沈炼或白玉堂带队,倒也罢了。 可如今是他李大嘴带队。 要李大嘴带队冲锋陷阵,那不是要他老命嘛…… 冲过去给人家送菜? 还是去给人家试试斧头快不快? “休要胡言!” 李大嘴板起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斥责道:“我们西厂办事,除了要像贾大人那般悍勇,还得讲究个脑子。懂不懂什么叫智取?” 众番子面面相觑。 纷纷问道:“敢问大人,何为智取?” 李大嘴见众人都崇敬的望着他,心里不禁一阵得意。 这会子正好显显本事。 他把袖子一撸,挺了挺肚子。 得意洋洋道:“智取就是,凭本官这张嘴。你们都看好了!” 说罢,他扯开嗓子,气沉丹田。 对着土坡方向大喊道:“喂!对面的三位好汉!切莫动手!” “本官乃西厂试百户李大嘴!” “如今我西厂正值用人之际,广招天下英杰!” “我看三位好汉仪表堂堂,武艺不凡,不如弃暗投明,加入我西厂?” “我保证以三位好汉的本事,只要投靠过来,定能在我西厂大展宏图,升官发财!” 这一声齐齐喊出,战场上都瞬间一静。 仓库里众番子听得额头冒汗。 这……这便是智取?这也太儿戏了吧? 就连那些黑山贼都愣住了。 这西厂的胖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死到临头还要招安? “放你娘的屁!” 那三头目孔秀是个暴脾气,闻言勃然大怒。 挥舞着大斧骂道:“区区厂卫鹰犬,也敢这般大言不惭?” “死胖子,待会儿爷爷攻进去,先把你那张臭嘴给撕烂了下酒!” 李大嘴也不生气。 嘿嘿一笑,躲过一支射来的冷箭。 继续喊道:“这位壮士火气这么大,莫非就是有爆炭火之称的孔秀孔头领?” “你可知我西厂现在是何等权势?监察天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你们窝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当贼,能有什么出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跟着我们西厂吃香喝辣来的痛快?” 这番话,倒是让那二头目“白面书生”周巩眼珠子转了转。 他本就是个落第秀才。 科举屡试不中,才愤而落草。 如今有机会加入西厂这等煊赫的朝廷衙门。 心中自然心动。 当即拦住暴怒的孔秀。 对着仓库方向扬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且听听你这西厂鹰犬能开出什么价码。合适的话,我们黑山义军,也不是不能给朝廷一个面子。” “二哥!” 孔秀怒目圆睁。 “这等朝廷鹰犬的话怎么能听?他们最是奸诈!直接杀进去,将他们剁成肉泥就是!” 周巩却是微微摇头。 低声道:“老三,别急。听听无妨碍,万一……也是条后路呢?” 李大嘴见有戏,顿时来了精神。 那股子当过青楼大茶壶的机灵劲儿全上来了。 他唾沫横飞喊道:“这位头领文质彬彬,长相文俊,想必就是‘白面书生’周头领了。” “我西厂用人,那是不拘一格!不管你是杀人越货的,还是鸡摸狗的,只要心向西厂,都得重用!” “不怕告诉你们,本官以前是翠红楼里迎来送往的大茶壶出身!” “可如今跟着我们千户贾大人,已经是从六品的试百户了!” “以三位头领的本事,若是来了,以后起码是个千户!”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神京城的粉头随便睡,岂不比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喝西北风强?” 边上的番子们听得直流汗。 暗道这李试百户为了活命,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连自己当过青楼龟公这等难以启齿之事都抖了出来。 那边周巩却是听得怦然心动。 “大哥!”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燕。 低声道:“不如先暂缓攻击,这胖子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如果真能招安……” “招安?”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头目张燕终于开口。 他冷冷瞥了周巩一眼。 淡淡道:“二弟,你忘了我们黑山义军是靠谁养着了?” “这两年,是谁给我们送钱送粮?还许了我们从龙之功?” 张燕抬起长枪,遥遥指着神京方向。 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听那位的消息,大夏朝廷,尤其是神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到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我们黑山义军拥兵自重,进可攻退可守,就是裂土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区区一个西厂,皇家的看门狗,也配让我们投降?” 说罢,他猛的一挥长枪。 厉声喝道:“传我命令,全军突击!” “速速将这伙西厂鹰犬尽数斩杀,一个不留!别拖到冀州兵马司察觉!” “杀!” 随着张燕一声令下。 黑山贼再无犹豫,如潮水一般向朝着粮仓发起冲锋。 就在这时。 “轰隆隆!” 黑山贼群的身后,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如滚雷压顶,直向黑山贼阵后撞来。 …… 第215章 李大嘴,你给我闭嘴! 冀州官道。 贾瑞策马在前。 率领一千多身披玄色大麾的西厂缇骑。 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官道上奔袭。 本以为这宁国府田庄的案子,不过是一群家奴监守自盗。 可如今看来,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了黑山贼这股冀州的流寇势力。 只是区区一个田庄管事乌进孝。 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流寇、私蓄兵马。 这背后怕是有那个在玄真观里“修道炼丹”的敬大老爷影子。 想到贾敬,贾瑞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踌躇。 那贾敬绝非表面上那般清静无为。 按照目前汇拢的各种线索。 贾敬怕是深陷无生教的谋逆行为之中。 原本以贾瑞的雷霆手段。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直接调集西厂精锐,踏平玄真观,将其拿下问罪了。 可偏偏贾敬是曾经的贾家族长和宁府袭爵人。 一旦给他定下“谋逆”的大罪,那就可能要诛九族。 纵然贾瑞有万贵妃和隆武帝的庇佑,能独善其身。 尤氏、秦可卿这两个与他关系非常的女人,铁定是会被打入逆党眷属。 轻则流放或充入坊教司,重则杀头。 甚至连荣国府那边,元春、探春、迎春这些女子,也难逃牵连。 这也是贾瑞明知贾敬有问题,却迟迟没有动手的缘故。 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报!” 一名探马从前方飞驰而来,勒马高呼。 “启禀大人!前方五里处就是宁府田庄,田庄已被黑山贼围困,数量不下两千人!” 两千人? 一旁的白玉堂闻言,脸色不由一沉。 策马来到贾瑞身边。 沉声道:“大人,大嘴他们只有一百号人,面对两千黑山贼……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贾瑞眉头紧锁,心头愠怒。 李大嘴虽然平时办事稀松,除了贪吃就是拍马屁。 但他却是最先跟在贾瑞身边的班底。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玉堂、吕秀才和老邢三人。 这三人脸上皆是焦急与担忧。 李大嘴和他们三人都是从七侠镇出来的。 后来一起携手闯荡神京城,加入了西厂,情同手足。 平日里几人虽然打打闹闹,互相损得厉害。 但真到了这等生死关头,那份手足之情却是做不得假的。 “传我命令!” 贾瑞猛的一抽马鞭。 “全军加速!杀进宁府田庄!把那些黑山贼给我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杀!杀!杀!” 一千多缇骑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化作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插向黑山贼的后心。 …… 宁府田庄,粮仓外围。 西厂缇骑杀入,黑山贼的外围已经乱作一团。 吕秀才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忽的眼睛一亮。 指着前方惊喜道:“大人!那些黑山贼似乎还在围攻那座粮仓。这说明大嘴他们可能还没死,还在里面顶着呢!” 贾瑞定睛一看。 果然看到那粮仓里的番子虽摇摇欲坠,却依然在顽强抵抗。 他心中大石落地,点点头。 “随我杀过去救人!” 就在众人杀穿外围的黑山贼,逼近粮仓之时。 忽听得那些嘈杂的喊杀声中,隐隐传出李大嘴那熟悉的大嗓门。 贾瑞等几人不由心中一喜。 那憨货没死便好。 白玉堂笑道:“大嘴那厮命还真大…” 话音未落。 李大嘴的大嗓门清晰响起。 “……你们不知道!我们玄武司那个叫白玉堂的百户!” “那小子以前是个飞贼,还在客栈里当过跑堂,还喜欢上一个寡妇。” “就他这号人……如今也混成堂堂正六品的百户。” “三位头领,你们长得仪表堂堂,比那小白脸强多了。如果投降我西厂,岂不是更有前途?” 正挥刀砍翻了一名黑山贼的白玉堂。 手中的刀猛的一歪,差点砍在马腿上。 他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咬牙切齿道:“这死胖子!待会儿救下他,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一旁的吕秀才虽然也在厮杀,闻言却是忍不住想笑。 安慰道:“老白,别生气,大嘴这也是为了招安那些黑山贼,权宜之计……” 话没说完,李大嘴那大嗓门又喊开了。 “还有那吕秀才!哈,说起他就更可乐了!” “那家伙是个百无一用的酸秀才,连家传的祖产都保不住,最后沦落到给客栈当账房先生!天天满嘴之乎者也。” “结果呢?被六扇门总捕头家的大小姐给甩了,当初哭得那叫一个惨啊……就这也做了百户,前程无量。三位好汉,难道你们还比不过他?” “噗!” 吕秀才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脸色发青,气的浑身发抖。 “李大嘴,你给我闭嘴!等回去,我定要好好教训你!” 跟在后面的老邢听得心惊肉跳。 一脸心虚的策马凑到贾瑞身边。 “大人!咱们还是赶紧杀过去吧!再不堵住这死胖子的嘴,下一个怕是要轮到我老邢了!我那点糗事若是被他抖搂出来……” 贾瑞听着这一连串的“爆料”,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此时,距离那土坡已不足二十丈。 贾瑞抬眼望去。 只见张燕、周巩、孔秀三名贼首正惊慌失措。 指挥手下抵挡西厂大队缇骑的冲锋。 “擒贼先擒王!” 贾瑞清啸一声,双脚在马镫上猛的一蹬。 “嗖!” 整个人如一只展翅的大鹏,凌空飞跃而起。 九阳真气运转全身,在空中连踏七步。 施展“梯云纵”的绝顶轻功,直扑那三名贼首而去。 此时,粮仓内的李大嘴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见外面的黑山贼迟迟没攻进来。 还以为自己这张嘴简直能抵百万雄师。 顿时得意洋洋。 他清了清嗓子。 又神神秘秘的喊道:“最后我再给你们爆个惊天大料!”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威震天下的玄武司千户,贾瑞贾大人!还没进西厂前……” 跃身在半空中的贾瑞,身形不由微微一滞。 李大嘴这死胖子!连老子也敢编排? “哼!” 他一声冷哼。 裹挟着雄浑的内力,如炸雷般在战场上空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响作。 李大嘴身边的一个番子眼尖。 看到半空中那道如神魔般的身影,又看到远处冲杀而来的白玉堂等人。 顿时大喜过望。 拼命拉扯李大嘴的袖子。 “大人!快别说了,贾大人他们杀过来救我们了!” “啥?” 李大嘴一愣。 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贾瑞那张似笑非笑、含着三分杀气的脸。 “嘶!” 李大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肥肉都吓得哆嗦。 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同时又灵机一动。 以最快的反应速度,扯着破锣嗓门。 声嘶力竭的嚎叫道:“我们贾大人,在进西厂前,那就是人中龙凤,世间少有的伟岸男子!” “他武功盖世、义薄云天。而且英俊非凡,貌比潘安!” “一进西厂,便深受督主大人器重,更是深得万贵妃娘娘的赏识!那简直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我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三位头领,如果能跟随我们贾大人,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 转折之流畅,马屁之响亮,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刚刚杀到近前的白玉堂、吕秀才和老邢三人。 忍不住齐齐啐了一口。 异口同声道:“死胖子,马屁精!” …… 而身在半空的贾瑞,此时已然一掌飞龙在天拍出。 向那黑山贼首张燕、周巩、孔秀三人呼啸而去。 …… 第216章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昂!” 磅礴澎湃的九阳真气自贾瑞掌心喷薄而出。 炙热的真气在半空中压缩、扭曲。 竟隐隐凝结成一道的淡红色龙形掌风。 同时因冷热空气摩擦,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咆哮声。 小坡下的黑山贼以及西厂番子,皆被这等武学奇景震慑的头皮发麻。 人人抬头仰望,停止了厮杀。 首当冲站在小坡上的张燕、周巩、孔秀三人脸色大变。 那龙形掌劲如同一道炙热的龙卷风,将他们锁定、笼罩。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胸口气息凝滞。 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气压当头罩下。 让他们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战栗感。 大头目张燕武功最高,在这生死关头。 他双目赤红,咬牙怒喝。 手中那杆精钢长枪注入了毕生内力。 枪尖化作一点寒芒,毒龙出洞般刺向那从天而降的掌风。 二头目周巩脸色惨白如纸。 眼珠子一转,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数步。 却是让张燕和孔秀两人挡在了前面。 那孔秀最是悍勇。 “直娘贼!爷爷劈了你!” 他攥住那柄大斧,狂喝一声。 用尽全身蛮力,迎着那龙形掌风便是一斧头怒劈而上! “轰!” 狂暴的气浪在坡山翻滚四散,掀起漫天泥石。 “咔嚓!” 张燕的精钢长枪和孔秀的大斧寸寸碎裂,断柄残骸抛飞。 “噗!” 张燕和孔秀两人似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轰飞下马,重重砸在地上。 孔秀七窍流血,胸口凹陷。 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已毙命。 而张燕大口呕着鲜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威武!” 小坡下的西厂番子们见自家千户大人如天神降临,一招败敌。 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缩在粮仓里的李大嘴更是扯着破锣大嗓门嚎叫:“大人神威!真乃九天降魔星宿下凡!” “大哥!三弟!” 周巩看着孔秀的死状以及张燕重伤的模样,吓得双腿打颤。 这西厂千户的武功居然高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张燕和孔秀,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小坡下的黑山群贼见自家首领被贾瑞一死一伤,不由大惊。 都悍不畏死的朝坡顶蜂拥而上,试图救下张燕。 而白玉堂、吕秀才等西厂众人,还被大批黑山贼挡在数十丈外。 “不好!大人被围了!” 白玉堂、吕秀才、老邢等人大急。 小坡下足有上千黑山贼。 贾瑞虽勇,但以一人之力,怕是难敌千人之众。 贾瑞冷冷看着四面八方如蚂蚁般扑上来的黑山贼。 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激荡长空。 腰间长剑陡然出鞘! 手腕一振,并没有任何繁复花哨的剑花。 一股厚重如山的磅礴剑意冲天而起。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正是独孤九剑的重剑境界。 那些冲锋在前头的黑山贼,忽然感觉呼吸一滞。 一股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明明眼前只有一个握着三尺青锋的贾瑞。 可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正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迎面砸塌而来。 贾瑞对着那密集的黑山贼众,当头一剑斩下。 “嗡!” 那剑气并非锐利,而是绝对的“重”! 如同高达数丈的狂暴海啸,摧枯拉朽般向着黑山贼席卷而去。 甚至连地面,都被这恐怖的剑气硬生生犁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缝。 “轰!” 那群冲在最前面的黑山贼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巨浪般的剑气拍中。 无数肢残断臂伴随着漫天血雨被高高抛飞。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黑山贼,便是西厂番子们也都看傻了眼。 这破军一剑的威势,着实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大人威武!杀尽黑山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玉堂。 他狂呼一声。 西厂众番子顿时士气大振。 如猛虎般向着已被吓破胆的黑山贼杀去。 而冲上小坡的黑山贼看着那条被一剑斩出,犹如修罗地狱般的血路。 再看看那负剑而立、宛如魔神般的贾瑞。 瞬间士气崩溃,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扑通!” 周巩膝盖一软,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上。 “大人神威!罪囚愿降!望大人饶罪囚一命!” …… 黑山,一等子爵陈府田庄。 杀气腾腾的西厂缇骑,如黑色的潮水般冲进陈府田庄。 “西厂办事!” 白玉堂一马当先。 厉声喝道:“将这田庄上下一应管事、账房等相关之人尽数缉拿!田庄即刻查封!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田庄外的高坡上。 贾瑞策马而立,冷眼看着前方田庄的抄家行动。 吕秀才策马过来。 压低声道:“大人,除了这家子爵陈府的田庄,后面还有三家勋贵的庄子,都在暗中给黑山贼输送钱粮。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 “根据周巩交代,这几家勋贵全是由玄真观那贾敬暗中串联。” “大人,这件事如果深究下去,这几家勋贵为了自保,必然会攀扯出贾敬。一旦坐实了宁国府谋逆罪名,大人您身为贾家子弟,恐怕……也会被牵连。” 贾瑞沉吟片刻。 冷然道:“把这几家勋贵田庄里,所有知道内情的管事、账房,下人统统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吕秀才心头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再放一把火,把这几处田庄烧个干净。” 贾瑞语气平淡。 “上报就说这些田庄的恶奴管事,为了贪墨主家的钱粮,私通黑山贼。今日事发,皆畏罪自焚而死。此案纯属这些田庄奴才私心作祟,与各家勋贵主子无关。” “事后,你派人去那几家勋贵府上敲打一下。告诉他们,我西厂替他们把屁股擦干净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吕秀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只是……那玄真观……” 贾瑞目光微沉。 缓缓道:“暂时且不动,后面我自会处理!” 吕秀才应诺。 又有些迟疑道:“大人,那黑山贼二头目周巩乃至那大头目张燕,都被咱们放了回去。属下担心,这些黑山贼生性反复,万一不听我们号令……” 贾瑞淡淡道:“无妨!放长线,钓大鱼。” “黑山贼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玄真观既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养着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棋子。留着他们,看看玄真观到底想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向黑山深处。 缓缓道:“至于反复…那周巩是个有野心的人,张燕这次被我一掌废了大半的武功,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周巩定会趁机夺权,双方必生内耗。我们已经安排了几十个机灵的番子混进了黑山贼军中。只要拿捏住了周巩,这支贼寇就翻不起大浪。” 贾瑞交待完毕,眉头依然暗皱。 看来得找个时机,亲自去一趟玄真观。 会会那位“修道炼丹”的敬大老爷了。 …… 第217章 赐省亲两皇打擂台,奉明旨宿卫大观园 西厂镇抚官署。 黄锦端坐在堂上,随手合上那份关于冀州田庄与黑山贼勾结案的卷宗。 他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边上的贾瑞。 微微颔首道:“这般结案,倒也妥当。那几家涉案的勋贵,如今把柄捏在我们西厂手中。今后只能乖乖听话,凭着我们差遣。” 说到这,黄锦压低声音。 “只是……那玄真观的贾敬,终归是个极大的隐患。贾千户,对这位宁国府的宗长,你待如何处理?” 贾瑞斟酌片刻。 沉声道:“回黄公公,属下以为,眼下当加强监视,静观其变。那玄真观处心积虑,绝不会仅为了招募蓄养几千黑山贼。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大的图谋。” 黄锦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叹道:“也只得如此了。这等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贾敬到底是你们贾家的嫡脉宗长。 一旦事发,太上皇一脉和朝中那些清流,怕是也要借机大做文章,咬住你不放。你如今虽有贵妃娘娘护着,可也要落人口实。” “更何况,咱家听说太上皇如今愈发沉迷修道炼丹,神京城中,这玄真观与清虚观,月月皆有‘仙丹’供奉入大明宫。” “这玄真观简在太上皇之心,等闲动不得,你需小心从事。若真要动手,便要先将自己开脱干净,再做雷霆一击。” 贾瑞拱手道:“属下也是这个道理。” 黄锦见他心里有数,这才缓了缓脸色。 站起身,从案后走下。 笑着拍了拍贾瑞的肩膀。 “不过贾千户你也不用太过顾忌。你如今却是我们西厂最耀眼的新星!尤其之前在中州,你凭一己之力横扫那七大宗门的天骄,当真是扬了我们西厂的威名!” “先前那些所谓的江湖名门正派,虽面上顾忌我们厂卫的权势,骨子里却视我们为朝廷鹰犬,多有鄙夷。” “这回你中州一战,杀的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天骄尽墨。如今谁还敢小觑我西厂?放眼整个西厂,督主之下,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武道翘楚!” “往后你只管放手去做,咱家这镇抚定全力支持你,西厂上下也会竭力给你兜底。 这次你突袭冀州黑山,平息黑山贼之乱,功劳不小。咱家已报备上去。你的飞鱼服上,当可添一道剑纹!” 贾瑞闻言,拱手波澜不惊道:“多谢黄公公栽培。” 黄锦笑了笑,忽的又压低了声音,凑近贾瑞耳边。 神秘兮兮道:“还有一桩事,咱家听说两天后,就是你贾家那位贤德妃娘娘回府省亲的日子。咱家听宫里传出的风声,皇上和太上皇,为了这次省亲,暗里打起了擂台。说不得还有旨意要落到你头上。” 贾瑞闻言不由皱眉。 太上皇一力安排贾元春省亲,隆武帝原本是不闻不问的。 不知为何这次又忽然起了心思,有了什么安排不成? 怎么又和自己有关了? 贾瑞心中沉吟。 暗道这多半是那心思难测的万贵妃弄的幺蛾子。 …… 两天后,荣国府。 今日,正是太上皇钦定,贤德妃贾元春再次回府省亲的正日。 天还未亮。 荣府上下便已忙得人仰马翻。 正门外扫得纤尘不染,门前石狮子都被擦亮了三分。 内院更是红毡铺地,彩绸高挂。 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秦可卿、王熙凤、李纨等一众太太奶奶,皆是按品大妆,满头珠翠,早早的便在正堂候着。 其余贾政、贾赦、贾琏、贾宝玉等荣府爷们也是在府内正襟危坐,候着宫中旨意。 然而,这表面上的喜庆之下,却掩藏着一股惴惴不安。 前几日,甄太妃宫里的甄嬷嬷来府上赐赏御物。 本意强行撮合“金玉良缘”,结果被宝钗当场摔锁,更被贾瑞一巴掌将那跋扈的甄嬷嬷扇飞。 更可怕的是,贾赦花了大价钱从宫里打探出消息。 那甄嬷嬷回宫当晚,便因‘心生羞愧’,投井自尽了。 这消息传回荣国府,简直如晴天霹雳。 那可是甄太妃的心腹,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贾母、贾赦、贾政等人这几日是吃不下睡不着。 生怕太上皇和甄太妃雷霆震怒,降罪荣国府。 众人如坐针毡之际,府内管事林之孝连滚带爬的飞奔入内。 气喘吁吁的高呼:“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大明宫……大明宫来人了!太上皇派了内侍来宣旨了!” 贾众人闻言,忙在院内摆开香案,跪地接旨。 一名大明宫的太监捧着黄色明圣旨走进。 高声宣读:“太上皇有旨:贤德妃贾氏,孝心可嘉,钦赐今晚回荣国府省亲。荣国府上下,敬候贤德妃娘娘凤驾!” 听了这道圣旨,荣国府上下不约而同的长舒了一口气。 大明宫的太监走后。 贾母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元春还能照常回府省亲,看来太上皇并未因赏赐御物之事怪罪贾家,恩宠犹在。 可这口气还没落定,那林之孝又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禀……禀老太太,皇上又有旨意前来!” 说话间,一名乾清殿的御前太监捧着圣旨大步而入。 “圣旨到!荣国府贾氏一门接旨!” 贾家众人只得再次跪下,心中惊疑不定。 那御前太监展开圣旨。 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上皇恩典,允贤德妃贾氏归宁。朕体恤太上皇对贾氏一门之厚恩,亦念贤德妃省亲之劳顿。特许贤德妃今夜留宿大观园,免其连夜奔波折返之劳!” “又为保皇妃凤驾万全,特命西厂千户贾瑞,领西厂一应内侍番子,今夜宿卫大观园。大观园内一应男眷,于申时之前尽数迁出,违令者,严惩不贷!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荣国府都懵了。 上次元春省亲,不过是来去匆匆。 待了没多久便要赶回宫中。 可这一次,皇上竟然破天荒的允许元春留宿娘家的省亲别墅大观园? 而且居然点名让同为贾家子弟的贾瑞,带着内侍厂卫在大观园里宿卫。 “皇恩浩荡!皇上和太上皇同时降下恩典,我们贾家,当真是祖宗保佑,圣眷正隆!” 贾政和王夫人都激动不已。 而贾母和贾赦,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上皇刚下旨意,皇上就紧跟着下旨。 太上皇让元春来省亲。 皇上索性就让元春留宿省亲别墅。 并且还让属于万贵妃嫡系的西厂来负责护卫。 这恐怕并非什么双重恩典,而是两位圣人拿元春省亲这件事暗中打擂台。 一旁的王熙凤听到贾瑞今晚要留在大观园。 那双丹凤美眸中闪过一抹异彩。 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条羞人的‘金腰缰’。 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心里暗啐自己一句口。 “真是作孽,怎么又想到那腌臢好色的冤家身上去了。” 而另一侧的贾宝玉,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大观园是他的温柔乡,是各位姐姐姐姐的清净地。 凭什么一纸诏书,把他这个正经的公子哥赶出去。 倒是让贾瑞那个破落户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厂卫住进去? 一想到贾瑞今晚要和那些仙姿玉貌的姐妹们同处一园。 宝玉便恨得要发狂。 …… 第218章 贾瑞偶入潇湘馆,紫鹃温语诉肺腑 戌时初刻,夜色渐深。 荣国府前院正堂灯火辉煌,隐隐传来笙箫管笛之声。 贤德妃贾元春的鸾驾已到。 此刻正与贾母、王夫人等叙情。 大观园内。 贾瑞正安排西厂的内侍太监,在园内各处要紧的关隘巡视。 贾元春虽在宫中不受宠,但省亲事关皇家体面。 若在这大观园里出些岔子,那丢脸的便是皇家。 贾瑞这负责宿卫的西厂千户,怕是也要担上干系。 一路巡视至一所院落。 只见两边翠竹夹路,竹影婆娑,露出点点灯光。 贾瑞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正是林黛玉所居的潇湘馆。 “咳咳……咳咳咳……” 寂静的竹林院落里,传出一阵阵咳嗽声。 贾瑞眉头微蹙,挥了挥手。 示意手下内侍太监自去前面巡查。 自己则放轻了脚步,缓缓迈上石阶。 潇湘馆内,暖阁的灯光有些昏暗。 贴身丫鬟紫鹃正坐在床榻边,替林黛玉轻轻抚着单薄的背脊。 “姑娘,你这咳嗽,这些天愈发的重了,这样熬下去可怎么好?我这就去前头禀了老太太,连夜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要去……”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 抬手拦住,声音软软。 “今儿个是贤德妃娘娘省亲的大喜日子!老太太、太太们都在前头奉承着,府里上下谁有空理会我这个病秧子?你这会子去,不是成心给我触霉头、讨人嫌吗?” 她说着,又咳了两声。 似是咳得烦了,反倒无力的笑了笑。 那笑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心灰意冷。 “我这病……自己心里清楚,怕是好不了了。左右不过是熬日子,能拖到几时便算几时罢了……” 紫鹃听了这句话。 忙道:“姑娘快别说这等丧气话!我看姑娘这病大半倒是因为心思太重,自个儿把自个儿给熬坏了。 你要是平日里能把心放宽一些,不去钻那些牛角尖,这身子骨自然就硬朗起来了。” 黛玉轻咳了两声。 喘了口气,微嗔道:“你这丫头又在乱说。我能有什么心事?” 紫鹃坐在床沿,定定看着黛玉。 柔声道:“姑娘也不用瞒我。我贴身侍候了姑娘这些年,我还能看不出姑娘的心事?怕是全在……瑞大爷身上了!” 林黛玉闻言,苍白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嫣红。 羞嗔道:“你这蹄子,越发没规矩了。我何曾将心思放在瑞大哥哥身上?你再这般胡吣,我明儿就回了老太太,把你打发回去!” 紫鹃也不恼。 反倒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的道。 “姑娘打发我也罢,骂我也罢,有些话,我今日定要说出来。” “原先我也想着那宝玉是个好的,谁知这两年瞧下来,才知他那性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紧处,却是没个担当的。” “就拿前些日子宫中赐‘金玉良缘’那事说,宝玉那副做派,当真是叫人齿冷。我知姑娘素来心高气傲,自然更瞧不上他那等模样。” 紫鹃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声音也高了几分。 “倒是那位瑞大爷,我冷眼瞧着,不仅模样、前程远胜那宝玉。为人处世,更是个顶天立地、知冷知热的大丈夫。” “姑娘想想,二姑娘遇着中山狼、琴姑娘所托非良人、云姑娘更是险些被牵连抄家,还有那日宝姑娘被逼的受那劳什子金玉良缘……若没有瑞大爷护着,这几位姑娘怕是早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了!” 林黛玉听着紫鹃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弦不禁微微一颤。 却还是强撑着脸面矜持。 啐道:“你侍候了我一天,倒是不乏。还不趁这会子歇一歇,又在这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这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无父母无兄弟,这府里上上下下,谁又是你真正知疼着热的人呢?” “如今姑娘年岁也日渐大了,若不趁着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做定这婚姻大事。万一……万一哪天老太太有个好歹,这府里谁还会替姑娘打算?” “到时候,如果被大老爷、二老爷他们胡乱许配个人家,以姑娘的性子、身子,如何受得了?” “这世上的公子王孙虽多,可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朝三暮四?便是娶个天仙回来,不过也新鲜个三夜五夕,便丢在脑后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争风吃醋、反目成仇的。” “若娘家有人有势还好些,受了委屈还能回娘家哭一场。如姑娘这样的,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 说到动情处,紫鹃拉起黛玉冰凉的手。 语气微哽道:“姑娘是个明白人,早点拿定主意才最要紧。俗语说得好,‘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错过了瑞大爷这般人物,姑娘将来去哪里找第二个知心人?” 黛玉听了紫鹃这番肺腑之言,句句都在她心底的痛处。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何尝不想有一个踏实的依靠? 她靠在引枕上,一时竟痴了。 良久,她才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幽幽如诉。 “那日听瑞大哥哥作那吟秋诗,我便知他是个知己,只是……” 她苦涩道:“只是……他与宝姐姐那般,我又如何能……” 紫鹃急得一跺脚。 “我自然知道姑娘和宝姑娘情同姐妹。只是宝姑娘虽好,却未必就是瑞大爷心中所愿。 姑娘连试都没试过,连心声都不曾吐露,又怎知瑞大爷对姑娘不是一片真心?” “前几日我去瑞大爷府上送绣品,与晴雯、香菱她们闲聊。 听她们说起,瑞大爷在府里,时常赞叹姑娘的才情,言语间对姑娘更是多有怜惜顾念之意。 姑娘怎能为了顾全与宝姑娘的姐妹情谊,就委屈了自己一生的大事?” 林黛玉听得此话。 心中仿佛被纳入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她望着摇曳的烛火,沉默许久。 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双美眸中满是黯然。 “宝姐姐曾陪瑞大哥哥共历患难。如今薛家又家资丰厚,商途通达,对瑞大哥哥多有助益。岂是我这等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又拖着一身病体的孤女能比的。” “紫鹃,你休要再劝了……我的命,便是如此罢了。” 紫鹃听得心酸不已,正要再劝。 忽听得外间传来小丫头雪雁的声音。 “呀!瑞大爷?你怎么这会子来了?” …… 第219章 探沉疴惊觉太虚劫,托一生丫鬟感真言 屋内的黛玉和紫鹃听到贾瑞来了,皆是心头微微一颤。 林黛玉本就因为方才的谈话心如鹿撞。 此刻乍听到贾瑞竟真的来了。 不由得又惊又喜,慌乱的就要挣扎起身。 紫鹃更是喜出望外。 忙迎了出去,挑起了毡帘笑道:“瑞大爷来得真巧,方才我和姑娘正念叨着大爷呢!” 林黛玉生怕紫鹃这丫头口无遮拦说出什么羞人的话来。 顾不得体虚,忙披了件外衣迎了出来。 俏脸绯红的嗔道:“你这蹄子又胡说!还不快去给瑞大哥哥看茶!” 贾瑞掀帘而入。 见黛玉站着,身子微晃,脸色苍白如纸。 忙上前两步:“林妹妹快去躺着吧。” “今夜圣上命我带西厂内侍太监在大观园为贤德妃娘娘宿卫。” “我方才巡视到这附近,在院外听得林妹妹咳得厉害,便冒昧来瞧瞧。” 他眉头微蹙,目光看着黛玉那越发清瘦的脸庞。 “林妹妹这身子,怎么憔悴至此?怕是这些时日又多思虑了,需好好保重才是。” 这时,紫鹃端着热茶走上前来。 听到了贾瑞这话。 忙接道:“瑞大爷说得极是!方才我还正劝我们姑娘呢,这病一大半都是她自己思虑过度熬的。瑞大爷您来得正好,快帮着劝劝我们姑娘,她最听您的了!” 林黛玉被紫鹃这一说,脸上又红。 轻嗔道:“偏你多嘴。” 贾瑞端详黛玉。 凭借着皇道真气的敏锐感知。 隐隐察觉到黛玉体内那一股先天不足的寒弱之气,已伤及肺腑。 若再这般郁结下去,只恐真如原著那般,寿数难长。 他沉吟了片刻。 缓缓道:“林妹妹,可否……将手借我一用?” 林黛玉不明所以,便伸出那如白玉雕琢般却透着病态苍白的纤手。 贾瑞伸手轻轻握住黛玉那盈盈一握的皓腕。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 林黛玉只觉心头一颤,一股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俏脸顿时如熟透苹果般泛起红晕。 紧接着,她又感觉到一股温热如春阳般的暖流。 正顺着贾瑞的掌心,一丝丝的涌入自己那冰冷孱弱的体内。 那长年郁结在胸口的憋闷之感,竟消散了些许。 然而,贾瑞的心中却是颇为诧异。 随着他的真气游走。 贾瑞敏锐感知到,林黛玉体内的沉疴,绝不仅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所谓“先天不足”那般简单。 那孱弱的经脉深处。 竟隐隐盘踞着一股极为玄奥、晦涩,且透着丝丝彻骨清冷之意的气息。 这股气息极其顽固,正一点点的消磨着林黛玉的生机。 更令贾瑞震惊的是。 这股玄奥气息,竟与他的皇道气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即便他那霸道炙热的九阳真气,在触碰到这股气息时。 也如泥牛入海。 虽能驱散寒意,却无法将其连根拔起。 贾瑞眸光微凝,心中暗自惊愕。 “这难道是那太虚幻境的手段?因为林妹妹身为绛珠仙草转世,是这方红楼世界的应劫主角。 所以那太虚幻境便用这等手段锁死了她的生机,让她在这红尘中只剩下眼泪债,谁也无法轻易逆转她的命运?” 贾瑞沉吟片刻,心念骤转。 他当即屏息凝神,竟不顾反噬之险。 强行催动体内那九品皇道气运! 他将这一缕玄奥无比的皇道气运与九阳真气融合。 以极耗心神的方式,小心翼翼、一点点的渡向林黛玉的经脉。 “噫……” 果然,林黛玉难以承受皇道气运冲刷。 眉心蹙起,光洁的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掩的痛楚之色。 贾瑞见状,怕伤了林黛玉的根本。 只得切断真气输送。 就这短短片刻时间,贾瑞便觉丹田内一阵空虚。 那雄浑的九阳真气竟已被生生消耗了三成之多,可见方才的凶险。 林黛玉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这才慢慢睁开那双含情美眸。 轻轻吁了一口气。 再看向贾瑞时,眼中已满是异样的光彩。 “瑞大哥哥……方才那股热流涌进来时,虽然有些痛楚,但此刻那痛意散去。 我竟觉得身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这会子竟是一声都不咳了,当真好生神奇。” 一旁的紫鹃见自家姑娘脸色慢慢恢复红润,甚至连呼吸都匀实了。 顿时又惊又喜。 她怎能想到,贾瑞竟然还懂这等‘起死回生’的歧黄之术。 那份想要极力撮合自家姑娘与贾瑞的心思,更变得无比迫切。 “阿弥陀佛!瑞大爷,您可真是我们姑娘的活菩萨!” 紫鹃欢喜的双手合十。 贾瑞看着满脸欣喜的紫鹃。 沉思良久,却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林妹妹这病根极深,绝非普通药石可医。我方才调用真气,也只能暂时压制那股病气,替林妹妹解除痛楚。” “若要彻底拔除病根……眼下,我还做不到。” 黛玉闻言。 嘴角反倒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瑞大哥哥千万莫要勉强。我身子自个儿知道,本就是不中用的。” “今日瑞大哥哥费心施救,让我得这片刻的松快,我心里已是不知多快活了。” 紫鹃却急切追问道,“瑞大爷,那我家姑娘这病,后面到底能否大好?” 贾瑞沉吟道:“这事不好说。林妹妹的寒疾非同小可,恐得等日后我的修为更进一步。不过你放心……” 他看向黛玉。 “在这之前,我会定期来为林妹妹的输送真气,不让林妹妹再受那病痛折磨之苦。” 紫鹃何等伶俐,闻言眼珠子一转。 立刻趁热打铁道:“瑞大爷这话却是当真?那你以后可定要时刻看顾着我家姑娘!” “这府里,我家姑娘是个没依靠的,瑞大爷要是弃我家姑娘不顾,我家姑娘可就真没活路了!” 这番话说的略显急切露骨,简直就是把黛玉的一生都要托付给贾瑞的意思。 林黛玉本就是个脸极皮薄的。 听得紫鹃这话,顿时羞得连颈项都泛红。 羞急之下,伸出青葱的玉指,点了一下紫鹃的额头。 嗔恼道:“你这死蹄子,愈发要死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乱说。 瑞大哥哥现在日理万机。怎能时时看顾我这些小事?还不快给我退下,少在这儿臊人!” 贾瑞淡淡一笑。 虽不说话,但心中亦有念头。 纵然可能会触犯天机,他也要尝试替林黛玉逆转那原本可悲的命运。 这时,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西厂的太监隔着屋门恭声禀报。 “启禀贾大人!贤德妃娘娘的凤驾已经离了前头的荣禧堂,正摆驾大观园的顾恩思义殿,请大人速去迎驾!” 贾瑞点点头。 那顾恩思义殿乃是这大观园省亲别墅的核心正殿。 规制极高,专供皇家使用。 平日里贾家连门都不敢开,一直封存着。 元春今晚破例留宿大观园,自然是要居住那正殿的。 他站起身,对黛玉温言笑道:“贤德妃娘娘到大观园了,我这便要去顾恩殿当差值守。 林妹妹今夜好生安歇,莫要再熬夜思虑。过了几日,我自会寻个空当,再来为你理气疗伤。” 说着,告辞走出了潇湘馆。 看着贾瑞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紫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凑到黛玉耳边打趣道:“瑞大爷这般把姑娘放在心上……我现在倒真有些盼着,姑娘这病永远都别除根才好。那样一来,瑞大爷就可以一生一世照料姑娘了。” “你……你这作死的蹄子!” 林黛玉羞得满面通红,只觉心头如小鹿乱撞。 伸手便去拧紫鹃的嘴。 “倒叫你编排起我来了。竟把我在瑞大哥哥面前,说得那般‘情急不堪’,看今日我撕你这胡说八道的嘴!” 主仆两人顿时在暖阁里笑闹成一团。 连这清冷孤寂的潇湘馆,都似乎照进了一束暖阳。 …… 第220章 蠢宝玉夜潜怡红院,俏丫鬟规劝遭恶语 大观园一处围墙外。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墙根下。 “二爷,我的亲二爷!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快回去吧!” 小厮茗烟急得直搓手。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 “今晚可是贤德妃娘娘省亲的大日子,这大观园里里外外,全被西厂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子给围成了铁桶。 您这般贸然钻进去,万一被那些活阎王当成刺客抓住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呸!你这没出息的下流种子,胆子比针眼还小!” 贾宝玉脸上满是不耐烦与愤懑。 他一脚踹在茗烟的屁股上。 骂道:“别给爷磨磨蹭蹭的,那洞在哪儿?快给爷领过去。” 茗烟哎哟一声,捂着屁股。 苦着脸道:“二爷……” “哼!” 贾宝玉想起自己被贾瑞驱赶出大观园。 心中那股邪火便直往上冒。 “这大观园,本就是我亲姐姐的园子。是我从小和众姐妹吟诗作赋的清净地儿。 凭什么我这个亲弟弟不让进,反倒让贾瑞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破落户带着一群太监番子住在里头?” “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今晚非要进去不可,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的西厂番子,有没有弄脏我的怡红院。 袭人、秋纹、麝月她们几个丫头留在里头,还不知道被吓成什么样了呢!” 茗烟见贾宝玉铁了心要偷溜进大观园。 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领着贾宝玉在墙角边一堆枯草丛里摸索了一阵。 “二爷,就在这儿了。” 茗烟指着墙根下一个仅能容一人勉强爬过的洞口。 压低声音道:“这还是我有一回跟府里几个小厮赌钱,听他们喝醉了漏的嘴。 说是这园子里的几个婆子,为了图个进出方便,又怕门上盘查,偷偷留的这么个洞。 甚至……甚至还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偷偷把园子里的物件从这儿递出来换酒钱呢。” 这种以奴欺主、鸡鸣狗盗甚至危及家族门风的腌臜事。 若是让贾母或是贾政,甚至贾琏听了。 定是要雷霆大怒,将这些奴才清查赶出的。 可贾宝玉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终于能溜进大观园的狂喜。 “好茗烟!你可是立了大功了,等爷出来了,定要重重赏你!” 茗烟连连摆手。 苦笑道:“我的好二爷,奴才也不图您的赏。只求您进去看一眼,赶紧快去快回,千万别惊动了西厂那些凶神恶煞。 奴才就在这洞外头给您守着,您可千万早点出来啊,要不然奴才这条小命都要给吓没了!” “行了行了,啰嗦什么!” 贾宝玉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 便不顾形象的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呼哧呼哧的从那洞里钻了进去。 一进园子,贾宝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方向,顿时大喜过望。 这洞口进来的位置极好,距离他的怡红院不过百十步的距离。 因着今晚贾元春省亲。 大观园里的姑娘们虽不用搬出去。 但为了避嫌,各处院落都严厉约束了丫鬟婆子不许出来走动。 这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正好方便了他。 贾宝玉熟门熟路的摸到了怡红院的后门,悄悄推门溜了进去。 屋内。 袭人、秋纹、碧痕、麝月几个大丫鬟正围着熏笼闲聊。 冷不防见自家二爷身上沾泥的从外头溜了进来。 皆是唬了一大跳。 “我的小祖宗!” 袭人最先反应过来。 慌忙丢了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又是心疼又是惊讶。 “二爷!您不是出园子了吗?这深更半夜的,您是怎么进来的?” 贾宝玉得意洋洋的往自己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一躺。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笑道:“自然是有爷的妙计。外头那些西厂蠢才哪里防得住我?我钻了……咳,我从偏门悄悄进来的。” 他扯了扯衣领。 抱怨道:“你们是不知道,外头那屋子哪里像怡红院这般舒坦。袭人,快给爷倒杯热茶来,渴死我了。” 袭人等丫鬟虽然担忧贾宝玉这般贸然溜进来会惹祸。 但平日里顺从惯了,又想在宝玉面前争宠。 几人便忙不迭的端茶倒水、换衣递帕,殷勤伺候。 就在众人围着贾宝玉转之际。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红袄子、梳着乌黑油亮麻花辫的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这丫鬟容貌俏丽,一双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她放下水盆,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贾宝玉,秀眉不由紧蹙。 没有像其他丫鬟那般上前奉承,而是走上两步。 正色劝道:“二爷!今晚娘娘在园子里留宿,乃是天大的事。您这般偷偷溜进来,可是犯了大忌讳!” “若是被旁人知道,不但要祸及咱们荣国府满门,怕是连娘娘都要被您牵连。” “娘娘在宫里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得了圣恩能再回来省亲一次,出不得任何差错。” “趁着现在西厂的公公还没巡查到咱们这儿,二爷您还是赶紧溜出去吧,千万不能犯糊涂!” 这丫头这番话倒说得条理清楚,不似寻常丫鬟那般浑浑噩噩,只知迎奉主子。 贾宝玉还未开口。 一旁的秋纹和碧痕已是神色不善。 “呸!” 秋纹毫不客气的一口啐在那丫鬟脸上。 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二爷在外头受了委屈,好不容易回咱们怡红院歇息片刻,袭人姐姐都还没开口劝呢。 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外头扫地提水的粗使丫头来多嘴多舌?你想显摆忠心,也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碧痕也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附和道:“就是!整日里打扮得妖妖调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屋里的半个主子呢。二爷的事,也是你配管的?” 袭人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宝玉这般溜进来确然不合规矩。 但这等“规劝主子、明晓大义”的贤惠话,向来都是她这个怡红院首席大丫鬟的专利。 如今被这丫鬟抢了,还当着宝玉的面。 袭人心里顿时也极不自在。 她瞥了那丫鬟一眼。 淡淡道:“小红,你也是个没眼色的。二爷乏了,需要静养。你且去院门外头放风吧,要是有人来了,赶紧进来通报一声便是。” …… 第221章 嫌忠言宝玉怒踢脚,离泥潭小红遇贾瑞 这叫小红的丫鬟,却还是神情凝重。 没有理会秋纹等人的辱骂。 只看着贾宝玉,加重了语气道:“二爷!奴婢并非多嘴,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 “我听我爹娘说起过,今日娘娘这趟省亲,太上皇和皇上都同时下了旨意,出不得半点差错!” “更何况,今晚是西厂的瑞大爷亲自带人在园子里坐镇。您要是被撞见拿住了,瑞大爷那边……怕是过不去!” 贾宝玉原本见这小红生得干净俏丽,眼神灵动,还存了几分欣赏之意。 正想着把她提拔到屋里伺候。 可一听到“瑞大爷”这三个字,顿时怒从心头起。 尤其是看到小红提起贾瑞时,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敬畏与推崇。 更是火冒三丈。 “放肆!” 贾宝玉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从床榻上猛的跳了起来。 几步冲到小红面前,抬起脚。 “砰”的一下,毫不留情的狠狠踹在小红的心窝上。 “哎哟!” 小红猝不及防。 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捂着胸口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那个破落户来压我?” 贾宝玉指着地上的小红。 声嘶力竭的咆哮着,五官都有些扭曲。 “这是我亲姐姐的园子,是我荣国府的产业。什么时候轮到那个西厂鹰犬来说三道四了?” “我亲姐姐今晚就歇在这园子里,我就算站在这儿让他贾瑞撞见,他敢拿我怎么样?”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滚出大观园!以后别让我在怡红院看见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奴婢!” 秋纹、碧痕等丫鬟平日里就对这机灵过头、长得又好的小红看不顺眼。 生怕她哪天爬到了自己头上,抢走在宝玉面前的体面。 此时见贾宝玉暴怒,还亲口撵人,两人心中顿时大喜。 “听到没有?二爷叫你滚呢!” 秋纹和碧痕毫不留情的上前。 双双揪住小红的衣领,连拖带拽的将她往门外推搡。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还敢拿外人来教训咱们二爷,赶紧卷铺盖滚蛋!” 袭人站在一旁,看着小红那苍白痛苦的脸。 虽觉得宝玉这一脚踹得重了些,有些不妥。 但一来她本就不喜小红这不安分的性子。 二来她也需要借此机会笼络秋纹、碧痕这些死忠。 因此只是叹了口气。 转头对一旁的麝月淡淡吩咐道:“麝月,你把小红扶出去吧。别让她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再惹二爷生气。” 麝月向来是个极有眼色的,且平日里与小红关系还算过得去。 见状便上前拨开秋纹、碧痕的手,将小红从地上扶了起来。 轻声劝道:“好妹妹,二爷今晚正因为被那瑞大爷赶出园子心里不痛快呢。 你就先跟我出去避避风头吧,要是再待下去,怕是二爷要叫人打板子了。” 小红生生挨了那窝心一脚,胸口闷痛难忍。 又见这一屋子的人皆是这般凉薄排挤,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凄凉。 她强忍着眼泪,咬紧了下唇。 冲着麝月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多谢麝月姐姐……” 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怡红院的院门。 麝月提着一盏风灯。 看着身旁因为疼痛和委屈,身子微微颤抖的小红。 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二爷那副脾气,最是个要面子的。” “今日他被瑞大爷那般下了脸面,你这会子撞到他火头上,还句句提瑞大爷的威风,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再说了,袭人和秋纹她们,向来是合着一起,只捡二爷爱听的说。你偏要与她们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红捂着胸口。 心灰道:“我是一心为了宝二爷,为了荣国府。他今晚这般偷溜进来,一旦被查出,那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 这泼天的大祸,难道就因为他不想听,咱们做奴才的就不提醒了吗?” “罢了……” 她又微微摇了摇头。 转头对麝月道:“麝月姐姐,我也不在这儿受这等窝囊气了。我这就出园子去。” “寻我爹娘说一声,求他们给我另谋个差事,调出这烂泥潭一样的怡红院。” “平日里多承姐姐照顾。他日……我若是有了好去处,定不会忘了姐姐今日相扶之恩。” 麝月听了,只当她是小女儿家的赌气话。 虽然这林红玉的父母乃是府中管事林之孝夫妇。 在府里颇有些势力,能给她寻个好差事。 但要说以后能拉自己一把,麝月也不过是随便听听罢了。 “行了,快别说气话了。你一个人能出得去吗?这灯笼你拿着,自己小心些,遇着巡夜的躲着点。” 麝月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小红,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回了怡红院。 小红提着灯笼,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 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观园外走去。 心中满是对怡红院那帮人的愤懑。 刚转过一处假山,冷不防前方转出一队人影。 “站住!” 一个尖细的厉喝声响起。 “什么人敢在这里乱闯?不知道今晚贤德妃娘娘驻跸在此吗?不要命了!” 小红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定睛一看。 只见前方站着一队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 为首的是个拿着拂尘的内侍太监。 “公公息怒!” 小红连忙跪倒在地。 急中生智道:“启禀公公!婢子并非故意乱闯,实是怡红院的粗使丫鬟,因突发急症,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这才奉命连夜出园子去抓药的!” 那太监冷笑一声:“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急症?我看你是……” “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太监身后淡淡传来。 “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不用为难她,搜身无碍后,放她出园子吧。” 那原本颐指气使的太监听到这声音。 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是,是,谨遵贾大人吩咐。” 小红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大着胆子,借着灯笼昏暗的微光偷偷抬起头。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赤纹白底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 赫然正是贾家那位名震神京的西厂千户贾瑞。 小红心中剧震。 忙恭恭敬敬道:“婢子小红……叩见瑞大爷!” …… 第222章 耍心机的小红 贾瑞原本对这深夜乱跑的丫鬟并不在意。 正欲挥手放行。 可当听到那丫鬟自称“小红”,又是从怡红院出来的。 他脚下的步子不由顿住了。 他借着太监手中灯笼的幽微火光,上下打量了这丫鬟一番。 只见这丫鬟生得干净俏丽。 虽此刻形容狼狈,但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透着股子掩不住的机灵劲儿。 “小红……”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这莫非就是原著里那个聪明机灵、看事通透,早早就为自己找好退路的丫鬟小红? 他依稀记得,这小红本原名林红玉,是荣国府管事林之孝夫妻的女儿。 只因生得俏丽又机灵,在怡红院里备受秋纹、碧痕等大丫鬟的排挤打压,连给宝玉倒杯茶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机缘巧合下,凭着一张伶俐的嘴攀上了王熙凤的高枝,最终还跟那贾芸成了一对。 想不到,今夜竟在这等情形下撞见了。 贾瑞目光在那小红身上微微一扫,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这丫头虽然极力站直身子,但背脊却还是下意识的微微佝偻着。 一只手看似不经意的揪着胸口的衣襟,实则是在按压止痛。 就连那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此刻也散乱了几缕。 半新不旧的红袄子上还沾着清晰的灰土脚印子。 “你先起来吧。” 贾瑞看着她,眉头微皱。 “你胸口怎么回事?可是被人打了?” 小红听得贾瑞似乎有点关心的询问,心头猛的一跳。 她本就是个极伶俐、极会钻营的人物。 在这荣国府里,大房二房明争暗斗。 上面主子奢靡无度,下面奴仆偷鸡摸狗。 荣国府早已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了。 她爹娘林之孝夫妇作为管事,自然看得最是分明。 因此,林之孝两口子宁可让她在怡红院做个扫地烧水的粗使丫头,也不愿她去宝玉跟前出挑。 只盼着熬到岁数,开恩放出去配人。 可小红心高气傲,哪里甘心一辈子做个默默无闻的下人? 如今被贾宝玉赶出怡红院,她正愁前路茫茫。 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瑞大爷,不正是整个贾家最粗的一根高枝吗? 若是能攀上他…… 小红心思电转,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尖。 想到这里,她故作慌张的低下头,眼神躲闪。 做出一副欲盖弥彰的遮掩模样。 连连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颤。 “没……没有!回大爷的话,婢子没被人打,是……是刚才夜黑路滑,婢子自己不小心在假山石上磕了一跤……” 说着,她还极不自然的将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却又因为牵扯到痛处,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番动作。 既有忠仆受屈不肯言的委屈,又有欲语还休的破绽。 只是她这点心思,在贾瑞眼里自然看的通透。 沉吟片刻淡淡道:“是不是怡红院里,有人悄悄溜进来了?” “啊……” 小红适时的抬起头,脸上满是“被戳中要害”的惊恐与慌乱。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摇头。 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一旁提着灯笼的西厂太监见状。 厉声喝骂道:“大胆!贾大人问你话,你竟敢支支吾吾?还不快如实道来!” “公公饶命!瑞大爷饶命!” 小红顺势“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她捂着胸口。 似乎是牵动了伤势,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小脸憋得通红。 吞吞吐吐道:“瑞大爷明鉴……婢子……婢子是荣府的家生子,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府里。 宝二爷是婢子的主子,婢子若是说了对主子不忠的话,连带着爹娘都要一起遭殃,求大爷体谅婢子……” 贾瑞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起来说话。” 贾瑞语气依旧淡漠。 “只要你和我说实话,今夜不管牵扯出什么,我都能护着你。” 小红听了这句承诺。 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挣扎之色。 最终咬着牙道:“瑞大爷在上,小红原本绝不敢隐瞒大爷……” “今晚,宝二爷他……他确实偷偷溜回了怡红院。” “婢子深知今夜娘娘省亲非同小可,大爷您又亲自带人宿卫。” “若是宝二爷被查出来,这可是欺君的大罪,不仅会害了荣国府,更会牵连娘娘和大爷您!” “婢子苦苦规劝宝二爷,求他为了娘娘和大爷的体面赶紧离开。” “谁知……谁知非但没劝住,反被屋里的秋纹、碧痕她们好一顿辱骂。” “宝二爷更是恼了婢子多嘴,狠狠……在婢子心窝上踹了一脚,把婢子撵出了大观园……” 说到这里,她又抚着胸口。 咳嗽了两声,眼泪簌簌而下。 一旁的西厂太监和番子们听闻贾宝玉竟敢偷偷溜回大观园。 顿时个个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小红抹了一把眼泪,仰起头看着贾瑞。 “婢子一向敬仰大爷的威名,婢子虽挨了打,被赶出怡红院,也绝不敢做那等背主告密的不义之人!” “只是……婢子思来想去,宝二爷这般行径,实是危害整个家族,陷娘娘与大爷于危难之中。” “婢子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祸临头,这才……这才不得不向瑞大爷陈情。” “若是老太太、太太将来怪罪,婢子愿以死谢罪!还请瑞大爷体谅婢子的一片苦心……”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动诸人。 既把贾宝玉的罪行交代得清清楚楚。 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家族安危、为了贤德妃和贾瑞,不惜背负“骂名”的忠仆。 便是边上的西厂番子、太监都暗自赞叹:好一个忠心可鉴的丫头! 贾瑞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对,也是个明白人。” 他的目光落在小红按着胸口的手上。 “胸口那一脚,可还撑得住?” 小红闻言,心中不禁狂喜。 忙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兴奋。 “多承瑞大爷关心,婢子……咳咳……婢子还撑得住,已经无大碍了。” “嗯。” 贾瑞点点头。 “既然撑得住,便在前面带路。你随我一起去怡红院。” “啊?” 小红闻言面露难色。 “大爷!婢子不得已向您陈情,在旁人眼里已是背主不义。” “若是这会子再跟着您大张旗鼓的去怡红院,那……那秋纹、碧痕她们指不定怎么编排我。” “婢子死不足惜,可我那爹娘都在荣府当差,将来怕是在府里再无立足之地了!” 贾瑞淡笑道:“无妨。” “过了今晚,你便不必再待在荣国府了,直接到我府上去当差。” “至于你爹娘……想来只要我开口,老太太和二太太还不至于为难他们。” “若是你爹娘在荣府干得不痛快,日后大可一并来我府上做事。” 那林之孝夫妻被王熙凤评为‘天聋地哑’,也是那等实心做事、不善言辞的人。 而这小红则是聪明机灵,连王熙凤都称赞有加。 稍稍调教敲打下,亦是个不错的人才。 他如今府内三个丫头。 晴雯娇艳可人、香菱温顺忠心、柳五儿内怯柔弱。 皆不是管家理事的上佳人选。 因此贾瑞有意收了这机灵能干的小红。 贾瑞这几句承诺收用她的话,话如同仙音一般砸在小红的心头。 她想不到自己今夜行险一搏,竟真的攀上了贾瑞这棵参天大树。 要知道如今的瑞大爷,可以称得上圣眷昭昭。 似之前那般拒御赐、打甄太妃脸的惊天大事,都没受到什么处罚。 跟着这样显赫的主子。 岂不比在这日薄西山、主子糊涂丫鬟跋扈的怡红院里受气强上百倍千倍? 小红心中狂喜。 原本被赶出怡红院的颓唐与胸口的疼痛瞬间一扫而空。 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给贾瑞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林红玉,多谢瑞大爷再造之恩!自今往后,奴婢就是大爷的人,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死而无怨!” “起来吧,跟着我走。” 贾瑞淡淡地应了一声。 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时。 贾瑞忽然停住脚步。 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不咸不淡的轻笑道:“你是个机灵的,不过……” “下次在我面前,不必做那些把戏。有一说一,实话实说便行。” 小红身躯微颤。 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自作聪明的手段,早被这位爷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才省得。 眼前这位瑞大爷,可是堂堂西厂千户。 和那个只喜欢听好话、喜欢丫鬟们哄着捧着的宝二爷,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主子。 在贾宝玉面前,只要会撒娇小意、会做戏便能得宠。 但在贾瑞这等主子面前,唯有侍之以忠,奉之以诚,方能安身立命。 小红慌忙起所有小心思。 恭敬道:“奴婢……谨遵瑞大爷教诲!” 贾瑞点点头。 “去怡红院。” …… 第223章 宝玉贪春色,贾瑞捉现行 怡红院。 屋内暖香馥郁。 贾宝玉被袭人、秋纹等丫鬟伺候着洗漱了一番。 换了身宽松的绵绸里衣,软绵绵的歪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他怔怔的望着帐顶,听着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 心里头却像堵了什么,沉闷得难受。 这些时日。 他在这脂粉阵里,竟是连连碰壁。 宝姐姐因为那起子“金玉良缘”的风波。 为了避嫌。 竟同宝琴一起干脆利落的搬出了大观园,住回了梨香院。 听说薛家还在外头张罗房子。 只等合适的时候,便举家搬出荣国府。 林妹妹更是深居简出,连个正眼都不愿多给他。 就连向来爱和他淘气说笑的云妹妹,也被自家叔叔接回了保龄侯府,再没来过。 到了今日。 他这个大观园里唯一的、也是最尊贵的男丁,竟被贾瑞那个破落户像赶狗一样赶了出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死死攫住了贾宝玉的心。 仿佛那些原本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他的神仙姐姐妹妹们,都在一夜之间离他而去了。 此刻他偷溜回这怡红院。 看着眼前这几个对自己依旧百依百顺、曲意逢迎的俏丽丫鬟。 贾宝玉心中那股子被压抑的心火与占有欲,顿时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急于在这独属于他的温柔乡里,找回他身为荣府麒麟儿、凤凰蛋的尊严。 他眼珠一转。 一把拉住正在床沿边给他掖被角的袭人。 顺势将脸凑了过去,盯着袭人嘴唇上那一抹鲜艳的胭脂。 涎着脸痴笑道:“好姐姐,你今儿擦的这胭脂闻着真香,定是新调的方子。让我也尝尝你嘴上的胭脂吧……” 袭人素来深知宝玉的德性。 知道他这般举动,接下来必然是要拉着自己在床榻上狎玩一番。 若是平日里私下无人,她半推半就也就从了,毕竟两人早已过了明路。 可今晚不同。 怡红院外面多是西厂巡逻的番子、太监。 屋里头秋纹、碧痕、麝月几双眼睛都滴溜溜的看着。 她向来最重自己“贤惠端庄”的名声。 哪肯当着众人的面做这等苟且之事? 袭人当即红着脸,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 嗔笑着掩饰道:“二爷仔细冻着,我那外间还有几件要紧的针线活儿赶着要收尾呢。让秋纹、碧痕她们陪二爷玩吧。” 说罢,她便转身挑了帘子,躲到外面的耳房去了。 贾宝玉见袭人走了,倒也不恼。 反手笑嘻嘻的去拉扯一旁的秋纹、碧痕和麝月等人。 “好姐姐们,她没这福气,你们来陪我。” 麝月平日虽也奉承贾宝玉。 但却并未像袭人一般与贾宝玉过了明路。 此时看着贾宝玉在床榻上拉拉扯扯。 她心里未尝没有攀附上去,日后争个姨娘名分的心思。 可不知为何。 她脑海中蓦的闪过方才小红离去前那神情凝重的警告。 “今晚是西厂的瑞大爷亲自带人在园子里坐镇,一旦被查出,罪过不清!” 麝月只觉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寒意,心头突突直跳。 贾宝玉今日这般顶风作案、偷溜回园,已经是闯了弥天大祸。 这会子竟还有心思在这儿淫乐狎玩? 若真出了事,怕是连老太太都保不住。 想到这,麝月触电般避开了贾宝玉伸过来的手。 强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哎呀,我忽的想起茶房里的水还烧着,别走水了,我去瞧瞧。” 说罢,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秋纹和碧痕两人。 这两个丫鬟平日里给贾宝玉洗澡时,虽也做过些狎玩轻薄之事。 但因为袭人防得紧,一直没能真正爬上贾宝玉的床榻。 如今见袭人和麝月都走了,宝玉又兴致勃勃。 两人简直是喜出望外,巴不得立刻献身。 “二爷惯会拿我们寻开心……” 两人娇声软语的轻笑着。 半推半就倒在了拔步床上,和贾宝玉滚作一团。 一时间。 床帐内衣衫半褪,脂粉抹得到处都是,满室皆是淫靡之气。 就在这三人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 “砰!” 怡红院紧闭的院门,被人一脚粗暴的踹开。 紧接着,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踏入。 正在外间做针线的袭人唬得魂飞魄散,猛的站起身。 只见院子里火把通明。 贾瑞面如寒霜。 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和太监,直逼正房而来。 “瑞大爷!您不能进去……” 袭人吓得声音都颤抖。 下意识的想要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滚开!” 两名面目阴鸷的西厂太监冷喝一声。 直接将袭人重重的推搡在地,一行人直接闯进了里屋暖阁。 躲在屏风后的麝月,一眼便看到了跟在贾瑞身后、低眉顺眼的小红。 她心头剧烈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 贾宝玉这回是真惹上大祸了。 她双腿一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心中万分庆幸方才想起了小红的警告,没有爬上贾宝玉的床榻。 否则此刻已是万劫不复! 里屋内。 贾瑞带着人一踏进暖阁,便看到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贾宝玉正衣衫不整的将秋纹压在身下,碧痕更是衣襟大开伏在贾宝玉身后。 三人正滚作一团,不知羞耻的嬉闹着。 小红俏白的脸颊顿时臊热。 暗啐一口。 躲到贾瑞身后,不敢再看。 蓦的看到一群杀气腾腾的男人闯进闺阁。 床上三人皆是吓得三魂荡了七魄。 “啊!” 秋纹和碧痕发出一声尖叫,手忙脚乱的扯过锦被裹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 贾宝玉更是吓得手脚发软,差点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一名西厂太监在贾瑞的示意下。 上前一步,指着宝玉的鼻子,尖着嗓子厉声怒喝。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大观园乃是今日贤德妃娘娘省亲驻跸之皇家行宫! 尔等竟敢无视圣旨,潜入省亲行宫,聚众宣淫,秽乱皇家禁地!此乃欺君罔上、十恶不赦之罪,罪该万死!” “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如老鹰抓小鸡般扑上前。 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贾宝玉的双臂。 将他的脸狠狠按压在那张凌乱的床榻边缘。 …… 第224章 贾瑞清洗怡红院,宝玉破胆吓尿床 这下子,贾宝玉彻底慌了神。 从小到大,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像被按在案板上待宰的猪一般,声嘶力竭的嚎叫起来。 “放开我!我是荣国府的麒麟儿!是衔玉而生的凤凰蛋!我是贤德妃娘娘的亲弟弟! 你们这些杀才敢这样对我?我要回老太太,我要告诉元妃姐姐!抄了你们的家!杀你们的头!” “铮~” 一名番子见他狂吠,眼中凶光一闪。 腰间长刀猛的拔出。 森寒的刀刃直接拍在了贾宝玉那细皮嫩肉的侧脸上。 贾宝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凸起。 紧接着。 一股温热的黄色液体顺着贾宝玉的裤裆流淌而出。 瞬间浸湿了那名贵的湖丝裤管,并在床单上晕染开来。 这贾宝玉,竟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一股刺鼻的骚臭味,瞬间在这原本馨香的暖阁内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从外间爬进来的袭人看到这一幕,肝胆俱裂。 她不顾一切的扑上前。 跪在贾瑞脚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瑞大爷!求您开恩!求您看在老太太的份上,看在贤德妃娘娘的份上,饶过宝二爷这一回吧。他就是一时糊涂。” 贾瑞看着犹如烂泥般失禁的贾宝玉。 嫌恶的掩了掩鼻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蠢物若是这般像杀猪一样闹腾下去,势必会惊动大观园前头顾恩殿里的人。 若这等“皇妃胞弟在省亲行宫聚众宣淫”的丑闻传扬出去。 他这负责宿卫的首当其冲就会被降罪。 而贾府不仅犯了大罪,连带元春的声誉也会被彻底败坏。 若是让太上皇或隆武帝知晓,元春在宫里处境就更加举步维艰。 想到在宫中饱受欺凌的元春,贾瑞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当机立断道:“把这蠢货的嘴给我堵上!悄悄带出大观园,别惊动任何人。 直接丢进西厂大牢里去,等明日娘娘省亲结束、摆驾回宫后,再行发落。” “是!” 两名番子得令,嫌弃的看了一眼满身骚尿的贾宝玉。 这混账害的自家大人有被责罚之危,简直岂有此理。 其中一人直接拔出腰刀。 “哧啦”一声。 将床上那块被宝玉尿湿了一大半的锦缎床单割下一大条,揉成一团。 “呜……不……呜呜!” 不管贾宝玉惊恐万状的摇头挣扎。 番子毫不留情的将那一团散发着浓烈尿骚味的布团,狠狠塞进了贾宝玉嘴里,直捅到嗓子眼。 嘴里还冷笑道:“都听说宝二爷生下来嘴里含玉,想必也能含住这团‘尿布’。” 宝玉双眼翻白。 那股温热刺鼻的骚味直冲脑门。 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却被破布堵着吐不出来,憋得满脸紫胀,涕泗横流。 几名番子手脚麻利的用剩下的床单将贾宝玉像裹粽子一样死死捆住,如扛一口猪猡般扛了出去。 贾瑞的目光又冷冷扫向缩在床角、抖若筛糠的秋纹和碧痕两女。 “将这两个秽乱省亲行宫的贱婢,一并抓回西厂大牢!” ‘西厂大牢’这四个字,如同五雷轰顶,直接将两女劈得瘫软如泥。 那等吃人的厂卫牢狱。 别说是她们这些被贾宝玉娇生惯养的丫鬟。 就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了也得扒层皮。 而且她们一旦被抓进那等地方,算是彻底废了。 就算命大没死在里面,出来也绝对会被府内赶出去。 就算是寻常小户人家娶妻,也不会要她们的。 “不要啊!瑞大爷饶命!瑞大爷我们知道错了!” 两女披头散发的从床上滚下来,哭喊着连连磕头。 见贾瑞冷若冰霜,又转头去抱袭人的大腿。 “袭人姐姐!你救救我们,替我们求求情!” 袭人此刻眼睁睁看着宝玉被西厂抓走。 整个人已然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明日老太太和王夫人问起,她该如何交代? 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管得了她们的死活。 几个番子如狼似虎的扑上去,粗暴的扯住两女的头发。 将破布塞进她们嘴里,同样用布匹床单裹住身子。 两人抬一个,抬出了怡红院。 一直站在贾瑞身侧的小红。 看着往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秋纹和碧痕落得如此下场。 心中虽有一丝报仇的畅快。 但同时,看着眼前这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贾瑞,她心中更是胆战心惊。 想不到方才对她还算和气宽容的瑞大爷。 一旦动起手来,竟是这般雷霆手段,狠辣无情。 小红后背发凉。 心中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路,及时攀上了贾瑞。 她暗暗发誓。 这辈子哪怕是死,也绝不能做背叛贾瑞之事。 屋里清净了。 贾瑞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瘫软在地的袭人身上。 “贾宝玉无视圣旨,偷溜进园。你身为怡红院的首席大丫鬟,非但不尽责规劝主子,反而纵容其胡作非为,淫乱内帷,罪责难逃!” 贾瑞语气平淡。 “来人,给我重重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是!” 两名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袭人的胳膊。 另一名番子卷起袖子,左右开弓。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屋内回荡。 不过几下,向来以体面贤惠自居的袭人。 便被打得嘴角撕裂,鲜血直流。 脸颊高高肿起,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贾瑞的目光又瞥向躲在一旁的麝月。 麝月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站在贾瑞身侧的小红忙上前了半步。 凑近贾瑞轻声求情道:“瑞大爷,这位麝月姐姐。方才宝二爷胡闹时,她并未与秋纹、碧痕她们同流合污。且平日里待奴婢尚有几分恩义,是个安分守己的……” “麝月?” 贾瑞闻言点了点头。 他也曾听晴雯说起过这麝月。 虽然平日也奉承宝玉,但还算是个安分守己不作妖的。 “既如此,便饶她一次。” 贾瑞收回目光。 “传令!” “今夜怡红院之事不得泄漏半点风声。” “派人封锁怡红院,没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 第225章 贾敬的图谋 顾恩殿。 贾元春褪去了那身沉重繁复的凤冠霞帔。 换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软绸宫裙。 独倚在雕龙画凤的罗汉床上。 回想起方才在前院与贾母、王夫人等人叙情的场景。 她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番太上皇恩准她再度省亲。 不过是皇权博弈间,用来安抚旧勋贵的一枚临时棋子罢了。 更因为这其中又掺杂了太上皇与皇上的暗中斗法。 因此整个荣国府上下气氛,都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别扭与尴尬。 贾母、王夫人、贾政……这些血脉相连的至亲。 看着她时,眼神中只有疏离,并没有多少亲情。 尤其让元春心生烦躁的,是母亲王夫人趁着无人的空当,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话里话外全是对贾瑞及薛家的不满。 “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咱们贾家如今已是一艘风雨飘摇的破船?” 贾元春在心底无声的叹息。 那甄太妃和太上皇对贾家的眷宠,早已是日薄西山。 整个贾氏一族,如今唯有贾瑞一人。 能够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前途无量。 若是这群糊涂的长辈真把贾瑞得罪死了。 日后荣国府大祸临头时,怕是连个缓转的人都没有。 想到贾瑞。 元春那双原本哀愁的美眸中,忽的漾起一丝柔光。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清冷的顾恩殿。 目光似是在找寻那个挺拔的身影。 今晚,她被破例赐留宿大观园。 而贾瑞,则奉皇命负责园中宿卫。 一想到贾瑞今晚就在这园子里,元春的心便忍不住狂跳起来。 随侍在一旁的贴身丫鬟抱琴最是知晓主子的心意。 见状悄步上前。 在元春耳边轻声道:“小姐放心,瑞大爷今夜负责园中护卫,自是有机会过来的。 奴婢方才已经找了个由头,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尽数打发到两边的偏殿去歇息了。这正殿内外,如今清净得很。” 元春闻言,玉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入宫这些年,她向来性子谨慎,如履薄冰。 可自从遇见贾瑞,她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冲动与渴望,便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或许,在那吃人的深宫里。 只有贾瑞,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倚靠与希望吧。 “呼~” 就在贾元春胡思乱想之际。 殿内那燃烧着百合香的博山炉,忽的火光明灭。 紧接着。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气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毫无征兆的从大殿上方倾轧而下。 “唔!” 抱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双眼一翻。 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直接晕死了过去。 贾元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身上猛的一轻。 那股气压如潮水般退去,她的神智再次清明起来。 “谁?” 贾元春惊骇的抬起头。 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 不知何时,竟静静的伫立着一名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袭毫无杂色的月白道袍。 白发如雪,长须及胸。 面容清癯古拙,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凡脱俗、不惹尘埃的仙风道骨。 “你是何人?为何会深夜潜入这顾恩殿?” 元春强作镇定喝问道。 那老道士负手而立,静静的端详着元春。 忽的淡淡一笑。 “大丫头,几年不见,你不认识老夫了?” “大丫头?” 元春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心头猛的一震。 她盯着那老道士看了好一会儿。 才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是宁国府的……敬大老爷?” 那老道士微微颔首。 淡笑道:“不错,你当年进宫参选前,老夫曾见过你一次。想不到,你这丫头记性倒好。” 元春见这本该在城外玄真观修道炼丹的贾敬。 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顾恩殿之中。 心中不由惊疑不定。 但对方毕竟是贾氏一族的嫡脉宗长。 她还是压下心头疑惑,盈盈下拜。 “元春见过敬大爷。” 她顿了顿又斟酌道:“敬大爷……不是一直在城外玄真观清修吗?今日为何……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 贾敬目光落在元春那张绝美的脸上。 沉吟片刻道:“老夫今夜来找你,是有一桩大事,想要你去办。只要你办成了,我贾氏一族,将获得无上荣耀,权势滔天,从此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元春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祥。 “敢问敬大爷……是何大事?” 贾敬面色古井无波。 “杀了当今皇帝!” “什么?” 元春骇得倒退了两步,花容失色。 “这绝不可能!敬大爷,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我贾家世受皇恩,怎能做这等事?” 贾敬面对元春的惊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只淡淡道:“大丫头,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真以为,你这贤德妃的位子能坐得长久?” “如今的贾家,不过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腐尸,全靠着太上皇那点微薄的旧情吊着一口气。” “最多再过三年五载,待皇帝羽翼丰满,太上皇垂垂老矣甚至驾鹤西去之时,便是清算旧账之时。” “届时,贾家必然倒台、抄家!” “你那迂腐的父亲、愚蠢的母亲,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皆会被打入大牢,轻则发配,重则问斩。” “整个贾家,终将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凄惨下场!” 元春闻言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在宫中,自然深有所感。 贾敬所描绘的未来,很大可能就是贾家注定的结局。 但弑君…… 贾元春便是连想都不敢想。 她颤声道:“就算……就算贾家注定覆灭,我也不能做那等弑君之事。” “况且,皇上他根本就不待见我,连我的寝宫都绝不踏足。我就算有心,也根本没有机会刺杀他。” 贾敬淡然道:“你无需担忧机会。只要你点头答应,老夫自然有办法,让皇帝来你寝宫,让你有机会下手。” “你也不用拿刀弄枪,只需将老夫给你的‘仙丹’,悄悄化在他的茶水里,神不知鬼不觉便可成就大事。” “待事成之后,我贾氏一门富贵传承百代,皆拜你之功劳。你父母得享荣华,你弟弟得封王侯,难道你不愿意嘛?” 听到自己父母和弟弟宝玉的名字。 贾元春心神一阵恍惚。 似乎觉得贾敬所言,极有诱惑力。 就在这时。 贾瑞的冷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就算你无生教真能成事,这百代富贵,恐怕也轮不到贾家这群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来享!” …… 第226章 真空道尊 伴随着这声音。 顾恩殿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飞鱼服的贾瑞,如闲庭信步般,孤身一人走了进来。 “瑞弟!” 贾元春见到贾瑞熟悉的身影,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心头一热,下意识的就要扑过去。 然而,一旁的贾敬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嗡~” 贾元春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 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贾瑞见状目光一冷,心头微凛 这是用极其恐怖的真气直接封锁压缩了周遭空气。 这贾敬的武功,怕已驾临寻常的宗师之上。 贾瑞停下脚步。 看着贾敬缓缓道:“我已将殿外所有的西厂番子和暗哨都打发走了。如今这顾恩殿内外,便只有我们贾家三人。” “敬大老爷,你终于从玄真观出来了,出手吧。” 贾敬没有立刻动手。 只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贾瑞。 “我贾氏自开国以来安享富贵,族中子弟多是些无能的蠢物。难得出了瑞哥儿你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老夫本对你寄予了厚望。” 他顿了顿,声音却依旧平淡。 “所以……尽管你杀了蓉哥儿,废了珍哥儿,鸠占鹊巢霸占我宁国府的基业,还多次坏我无生教大事。老夫也念在你是贾氏麒麟儿的份上,没有与你计较。” 贾瑞闻言,眸光微微一凛。 有些事情,他自以为做的机密。 却想不到这常年躲在玄真观里的贾敬竟洞若观火。 同时,他内心也暗自警惕。 一个连自己亲孙子被杀、亲儿子被废都能隐忍不发、视若无睹的人。 其心性之凉薄冷酷,图谋之大,简直非同小可! 贾瑞盯着对方沉声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今夜现身,到底意欲何为?” 贾敬微微一笑。 整个人突然散发出一股悲天悯人、却又诡异至极的气场。 口中喃喃:“无生父母,真空家乡。红尘浊世,皆为虚妄。光照降世,真空不灭!” 话音未落。 贾敬那看似枯槁的右手,忽的信手一挥。 轻飘飘的向着贾瑞拍出一掌。 这一掌拍出,没有丝毫掌风呼啸。 但贾瑞却惊讶发现,自己周围一丈之内的空气竟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整个大殿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疯狂挤压。 四周重如山岳,根本没有任何逃逸躲闪的空间。 贾瑞眼神凛然。 轻喝一声,全力催动九阳神功。 双掌一错,悍然迎击。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轰!” 两股毁天灭地的掌力在半空中毫无花哨的撞击在一起。 狂暴的气流如同飓风过境,瞬间将殿内的桌椅屏风撕得粉碎。 大殿的穹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被定在原地的贾元春在这等恐怖的气浪波及下,身子一歪,便要重重摔倒。 贾瑞借着掌力的反冲之势,身形一闪。 揽住贾元春的纤腰,退了数步。 贾瑞放下惊魂未定的贾元春。 抬头看向那依旧负手立在原地的贾敬。 神情凝重。 一字一顿道:“真空大手印?” “你……就是无生教的真空道尊?” 贾敬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 整个人像立在一片真空结界之中。 浑身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绝气势。 “不错。老夫便是真空道尊!” “瑞哥儿,你武功之高,甚至超出了老夫的预料。似你这等天纵之才,若是一直做那朝廷的厂卫鹰犬,未免太屈才了!” “加入我无生教!只要你点头,老夫可以对你过往的一切既往不咎。同时,老夫还可以向你保证,保你成为我无生教下一代的领袖!” “待我无生教推翻这腐朽的大夏朝廷,我贾家君临天下之时,你,贾瑞,便是这天下的共主!九五至尊!” 贾敬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让躲在贾瑞身后的贾元春捂住红唇,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她怎么也想不到。 这位一向潜心修道的贾家宗长。 竟然是大夏朝廷一直视为洪水猛兽、欲除之而后快的邪教魁首! 而且野心竟庞大到要篡位夺权! 更让她震撼的是。 贾敬竟然如此看重贾瑞,甚至愿意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拱手相让! 贾元春心中又惊又怕,生怕贾敬是在用花言巧语哄骗贾瑞。 贾敬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却早已看穿了元春的心思。 他收敛了气势,看着贾瑞。 循循善诱道:“瑞哥儿,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老夫此言,字字发自肺腑。” “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活不了多久了。而我宁府一脉,蓉哥儿已死,珍哥儿就是个废人。荣府那边,贾赦荒淫,贾政迂腐,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更是个只会厮混内帷的废物!” “放眼整个贾氏一族,除了你贾瑞能力卓绝、有天人之表、龙凤之姿,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只要你肯与老夫携手,事成之后,老夫必倾全教之力,辅佐你登基称帝!” 他又一指元春。 “到时候,大丫头便是你新朝的正宫皇后!你我一家人,同享这锦绣江山,我们贾氏一族从此千秋万代,君临天下,岂不比你现在看人脸色行事要痛快百倍?” 贾敬这番话说得极是坦荡真诚。 贾元春的心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想到自己若真能脱离那如履薄冰的深宫,与贾瑞光明正大的并肩站在天下之巅。 自己荣府上下一干亲人能永享富贵。 她便忍不住怦然心动。 贾元春玉手微颤,情不自禁的握住贾瑞的手。 低唤一声:“瑞弟……敬大爷这话……” 然而,贾瑞的眼神却清明如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看着贾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恩赐。” “我若今日点了头,从今往后,便只是你无生教手里的一枚棋子,任人摆布,再无回头之路!” “况且……”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无生教如今之所以能声势大振,是因为暗中与那盘踞南方的白莲教,达成了一定合作吧?” “与虎谋皮,焉有善终?” “就算你们真能推翻大夏,那白莲教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到时候免不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斗!” “我生平最不喜受制于人,更不会为了你这般虚无缥缈的空口承诺,赌上我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贾瑞想要的东西,自会自己去争!” …… 第227章 暂妥协贾瑞另图谋,惊逆谋元春托终身 贾敬见贾瑞不为所动,顿时神情冷然。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执迷不悟,不肯为我无生教所用,那老夫今日,便只能替贾家……清理门户了!” “轰!” 话音未落。 贾敬周身气场陡然暴涨。 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无孔不入、比方才强悍数倍的恐怖真气。 如汪洋倒灌般,铺天盖地向着贾瑞和元春碾压而来。 “躲到柱子后面去!” 贾瑞一把将元春推到一根粗大的蟠龙金柱后。 同时口中轻啸一声,全力催动九阳神功。 体内九阳真气如火山喷涌般沸腾。 “轰!” 两人的掌力在这宽敞的顾恩殿内,再度狠狠碰撞在一起。 两股劲力撞得殿柱震颤,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一块块帷帐被气流撕得猎猎作响。 贾瑞双掌翻飞,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连环拍出。 “飞龙在天!” “见龙在田!” “神龙摆尾!” …… 一招快过一招,一掌重过一掌。 每一掌都裹挟着炙热磅礴的九阳真气。 将贾敬那诡异莫测的真空大手印硬生生接了下来。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然连续对拼了十招! 贾敬越打心中越是震惊。 他对贾瑞的武学天赋评价已经极高。 却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实力竟强到这般地步。 掌法刚猛凌厉,还隐含易经八卦的无穷变化。 似能隐隐克制他的真空大手印! 而且内力磅礴雄浑,仿佛无穷无尽。 越打越盛,竟丝毫不见衰竭。 就在两人对拼到第十招时。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沉腰立马,右掌猛的推出。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绝学……亢龙有悔! 这一掌,他甚至还催动了体内神秘的九品皇道真气! 淡金色的龙形掌影咆哮而出。 与贾敬的真空大手印狠狠撞在一起! “轰!” 那股霸道绝伦、专破一切邪妄的皇道真气,瞬间撕裂了贾敬的护体真气,直透其丹田。 贾敬只觉丹田内一阵剧烈的震荡,真气瞬间紊乱失控。 脸色骤然一白,身形不受控制的向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金砖上踩出一个脚印。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贾瑞,眼神中充满忌惮。 想不到自己这修炼了近一甲子的真空大手印。 竟在硬碰硬中,被一个毛头小子逼退。 贾瑞一掌逼退贾敬后,却并没有乘胜追击。 只看着贾敬沉声道:“敬大爷,咱们不如……来做个交易如何?” 贾敬强压下丹田内翻涌的气息。 眯眼道:“什么交易?” 贾瑞道:“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你无生教自去做你们的事。只要你不来犯我,我便不主动插手你的图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贾敬冷然道:“瑞哥儿,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加入我无生教?你就算自负武功盖世,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难道……也不替你身边人考虑一二吗?” “老夫若有心,你武功虽高,护得住她们一时,护得住她们一世吗?” “嗡~” 贾敬这句话刚落,整个顾恩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贾瑞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燃起浓重杀意。 他不再保留,全力催动体内的九品皇道真气。 一股宛如实质的淡金色真气。 隐隐化作一尊无形的修罗法相,将贾敬笼罩其中。 贾瑞一字一顿,声音冷若万年寒冰。 “你若是敢动我身边人一根毫毛!” “我贾瑞在此立誓,必立刻发动整个西厂,先踏平你那玄真观。再倾尽全力,杀光你无生教的每一个教众。” “我或许没有能力帮你无生教夺取天下……” “但我绝对有能力,让你们这辈子,都染指不了天下!”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贾敬被贾瑞那实质般的皇道真气锁定。 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以他的理智,深知贾瑞方才那番话绝非虚言。 以贾瑞如今掌握的西厂权势和这等恐怖的武道修为。 若真与无生教不死不休。 绝对是他们起事图谋中最大的变数和灾难。 与这样一个疯子死磕,殊为不智。 贾敬与贾瑞对视良久。 最终淡笑一声,道袍一挥。 “瑞哥儿,记住我的话。若哪天你想合作了,就来找我!” 话音未落。 贾敬的身形在一阵扭曲的真气波纹中。 又凭空消失了。 贾瑞见状微微蹙眉。 这贾敬着实厉害。 若不是他身具皇道气运这等神奇的东西,恐怕未必能压住对方。 这时躲在蟠龙金柱后的贾元春,双腿发软的走了出来。 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负手而立、宛如定海神针般的贾瑞。 惊魂未定的走上前,紧紧从背后搂住了他。 “瑞弟……” 元春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战栗。 “敬大爷……他竟是那造反无生教的头子。咱们要不要立刻向太上皇和皇上揭发他的真面目?” 贾瑞反手握住元春冰凉的手。 沉吟半晌,却是缓缓摇头。 “还不到时候。” “此时若是彻底与贾敬翻脸,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你,一旦这消息走漏,你在宫中便彻底无法立足了。” 贾元春被贾瑞这一提点,瞬间如坠冰窟,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 造反谋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贾敬是整个贾氏一族的嫡脉宗长。 若他被牵扯出是无生教的真空道尊。 不管太上皇昔日有多大的恩典,也不管当今皇上如何权衡。 皇家都绝对会以雷霆霆手段,将整个贾家连根拔起。 到那时候,她这个“逆贼家属”出身的贤德妃,恐怕第一个就会被赐死。 贾瑞将元春搂入怀中。 眸光闪烁,心中暗自盘算。 让这无生教和白莲教这般折腾,把大夏朝这潭死水搅浑了。 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唯有在这等内忧外患的危机之下,朝廷才会更加倚重厂卫。 他才能借此机会,逐步将西厂的权柄一步步掌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以后…… 是帮着朝廷彻底剿灭无生教,还是顺水推舟在背后推上一把。 那便要看哪边的筹码能让他得到最大的利益了。 贾元春自然不知道贾瑞心中所想。 她此刻已是心力交瘁。 在这空寂的顾恩殿里,她彻底卸下了所有皇妃的高贵与伪装。 像个寻常的柔弱女子一般,深深靠在贾瑞怀里。 感受着贾瑞胸膛传来的炙热与安稳。 元春那颗在深宫中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了下来。 她闭上双眸,声音轻柔如水。 “瑞弟……我如今什么都不求,我这身子、这条命,都是你的。” “就算到时候……你真要我去刺杀太上皇或皇上,我也心甘情愿。” 贾瑞听到元春这般倾心之言。 心中不由一阵感动,同时心火情欲涌上。 一掌拍向虚掩的殿门,将殿门紧闭。 又将元春拦腰抱起,走向殿内的床榻上。 …… 第228章 省亲殿元春承雨露,改天命系统赐神剑 承恩雨露省亲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顾恩殿内,烛火摇曳。 贾瑞将怀中那具柔软馨香的娇躯,放在那宽大的黄花梨拔步床榻上。 贾元春那原本端庄绝美脸庞上,此刻已是红霞漫天。 贝齿轻咬红唇,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与幽怨。 “瑞弟……你莫要觉得姐姐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虽入宫多年,又封了这劳什子贤德妃。 可……可自打进宫那天起,皇上他……他连凤藻宫的门槛都不曾踏进过一步。” 她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水光潋滟。 “姐姐这身子……至今尚是……完璧。” “什么……” 贾瑞听了这话,不禁惊诧异常。 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完璧的皇妃。 不过想想那隆武帝被万贵妃迷得神魂颠倒。 三宫六院独宠一人,倒也不算稀奇。 贾瑞看着床榻上的元春。 那雍容华贵、娇艳欲滴中自带一股皇妃身份的高贵禁忌感。 更是让他心神摇曳。 他的脑海中。 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另一张同样高高在上、倾国倾城却心思难测的面庞。 赫然正是那万贵妃。 她与元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个似皇庭牡丹,一个则像彼岸幽花。 贾瑞又蓦的想起那日万贵妃所说,她被真空大手印和玄冥神掌所伤。 结合今晚贾敬是真空道尊的事实。 贾瑞对那万贵妃的身份,隐隐有了一丝猜测。 “看来这大夏朝堂甚至皇宫内外,还真是千疮百孔……” 贾元春见贾瑞站在床前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动作。 心中那股深藏的自卑顿时涌了上来。 在皇宫里。 她一直是个边缘人,被冷落、被无视。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让她倾心相托的男人,她生怕自己不够好。 她微微仰起头,轻轻扯了扯贾瑞的飞鱼服衣袖。 声音里带了一丝惶恐。 “瑞弟……你身边有薛、林两位妹妹那等绝色佳人,姐姐在那深宫里熬了这些年,容颜渐老,你……你是不是嫌弃姐姐,看不上我?” 贾瑞闻言,忙把将元春揽入怀中。 安抚道:“元春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姐姐你雍容华贵,雅态芳情,莫说是这贾府,便是在整个皇宫,也是第一等拔尖的美人! 我贾瑞何德何能,能得姐姐这般垂青,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看不上你?” 贾瑞直视着元春那双逐渐亮起的眼眸。 一字一顿,郑重承诺。 “姐姐放心!给我些时间,待我掌握一定的权势,我定有办法,让你干干净净的脱离那皇宫!” 元春听得心头激荡。 伸出雪藕般的双臂,紧紧搂住贾瑞的脖子。 吐气如兰,轻声呢喃道。 “瑞弟……若是你真能如敬大爷说的那般,有朝一日,成了那九五至尊的皇帝……就好了。” “到那时,姐姐这皇妃的身份,倒也算没白担虚名一场……”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如今的大夏朝,外有鞑子虎视眈眈。 内有无生教、白莲教煽动流民,蠢蠢欲动。 朝堂之上,太上皇与隆武帝双日同天。 颜党与清流党争不休。 各地勋贵世家更是疯狂兼并土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就连青州水泊梁山那等草寇,都敢打出“替天行道”的反旗。 这般千疮百孔的江山,已然是一幅日薄西山、亡国之兆! 乱世即将到来。 唯有手中握有绝对的实力和无上的权力。 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倾天之变中,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甚至……夺取那天下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权柄,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贾瑞心思翻涌之际。 元春那柔软的身躯已经彻底贴进了他的怀里。 那温润的红唇轻轻在他耳垂上厮磨,带着一丝难耐的娇喘与极致的诱惑。 动情的祈求道:“瑞弟……别想那些了……” “快……要了姐姐吧……姐姐现在,就想做你的女人……” 看着怀中这朵任君采撷的皇家牡丹。 贾瑞再也按捺不住体内的心火。 他将元春压在锦被之上,一双手熟练的解开了那明黄色的宫裙系带。 低头笑道:“虽然我对敬大爷说的九五至尊暂时没多大兴趣……” “但今晚……我便先在元春姐姐这皇妃之身上,提前体会一把做皇帝的滋味可好?” “你……你这坏胚子……” “就会取笑姐姐……” “真该让皇上……砍了你的头!” 贾元春娇嗔的捶了一下贾瑞的胸口。 随即便紧闭双眸,轻咬樱唇。 任由贾瑞双手在自己的娇躯上肆意点火。 顾恩殿内,一时春色无边。 一声声压抑而欢愉的娇啼。 伴随空旷的大殿。 如同一曲禁忌、销魂的乐章,飘然响起。 …… 翌日清晨。 一轮清冷的朝阳升起。 贾瑞负手立在荣国府那对威武的石狮子前。 看着元春的皇家鸾驾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 缓缓驶出宁荣街,向着皇宫的方向归去。 就在这时,他眼前又浮现那一行行熟悉的淡金色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占有金钗贾元春,大幅度改变金钗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六脉神剑(地级绝品)(圆满境)】 【九阳神功突破至(高阶)】 【当前境界突破:二品宗师】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增加(当前:十品皇道气运)】 “轰!” 贾瑞只觉丹田内仿佛有一团火焰轰然炸裂。 原本就雄浑霸道的九阳真气,瞬间变得如同熔岩般粘稠滚烫。 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游走,洗筋伐髓。 他甚至能隐隐听到自己骨骼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高阶九阳神功的真气透体而出,竟将周围丈许内的空气都蒸腾翻涌。 更让他惊喜的是。 脑海中凭空多出了一套繁复无比的经脉运行路线。 双手十指之间,隐隐有凌厉无匹的无形剑气在吞吐。 六脉神剑! 这等将内力化作无形气剑隔空杀人的顶级绝学。 一旦配合他那源源不断的九阳真气。 简直就是一座人形自走炮! 放眼这天下。 同等境界内,谁能还能进入他数丈之内? …… 第229章 荣国府的丑闻,贾宝玉再挨打 贾瑞缓缓收敛了气势。 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令人沉醉的强大力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瑞大爷!可算是找着您了!” 只见贾母身边的贴身大丫鬟鸳鸯,神情慌乱、气喘吁吁的奔到贾瑞跟前。 她压低声音急道:“瑞大爷!老太太和二太太她们……听说了昨晚您带人封了怡红院,把宝二爷抓进西厂大牢的事了!” “这会子都急疯了!二太太哭得晕过去两回,请瑞大爷务必去一趟荣禧堂,老太太他们都在那儿等您呢!” 贾瑞闻言,眉头微挑。 他昨晚宿在顾恩殿。 今早元春回宫后,便让西厂的番子撤出了大观园。 想必是那挨了巴掌的袭人。 见番子一走,便急忙忙的跑去贾母、王夫人那儿通风报信了。 “知道了。” 贾瑞神色平淡。 他本也不想因为一个废物贾宝玉,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从而影响了元春在宫里的处境。 况且昨晚在床榻上。 元春也曾软语相求,让他放贾宝玉一马。 他转头对身边的一名番子吩咐道:“拿我的手令,到西厂把那个贾宝玉提出来,直接送到荣国府荣禧堂。” “遵命!” 荣禧堂。 贾瑞迈步而入。 贾母正忧心忡忡的坐在正中的紫檀雕花大椅上。 贾政和贾赦皆沉着脸陪坐一旁。 那王夫人更是如丧考妣。 由李纨搀着,瘫坐在椅子上。 而那袭人,此刻脸颊肿起。 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贾瑞!” 王夫人一见贾瑞进来,那股护犊子的疯劲儿便上来了。 “你好狠毒的心肠!宝玉不过是晚上认床,嫌大观园外头睡得不舒坦,想回自己屋里歇息片刻。” “你这做哥哥的,不仅不护着,反而纵容那些厂卫将他抓进那等吃人的大牢。” “你安的什么心?还不快把我的宝玉全须全尾的放回来!” …… 贾母见王夫人说话难听,生怕激怒了贾瑞。 连忙一顿拐杖。 喝止道:“你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转过头,贾母换了一副哀戚的神情。 对贾瑞好言道:“瑞哥儿,你婶子也是急糊涂了。宝玉昨晚偷溜进园子,确是他小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西厂的防务。” “如今他在大牢里关了一夜,也算是受了不小的惩罚。你就看在老身这张老脸上,看在娘娘的份上。 高抬贵手,把他放回来吧。老身定让他老子狠狠捶他一顿,给你赔罪!” 一旁的贾政却是冷哼一声。 恨恨道:“这等无君无父、不知死活的孽畜!敢在娘娘省亲时私自潜回省亲禁苑,就该让他死在那大牢里!放他作甚!” 贾瑞见贾母等人似乎还不清楚情况的模样。 不由微微皱眉。 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袭人。 冷冷道:“袭人!难道你没和老太太他们说清楚,昨晚你的主子,到底在大观园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袭人听到贾瑞责问,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本来想替宝玉遮掩那桩丑事,只说是因为违反禁令被抓。 此刻被贾瑞逼问,只能拼命磕头。 吞吞吐吐的哭道:“奴婢……奴婢该死……奴婢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 王夫人见袭人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却还是嘴硬的哭嚎道:“不就是回自己屋里睡个觉吗?这也算什么死罪不成? 若是今日不放宝玉,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宫里求娘娘做主!去太上皇面前告你一状!” “蠢妇!” 贾母何等精明。 一看袭人那闪烁其词的模样,便猜到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她指着袭人厉声怒斥。 “宝玉昨晚究竟还犯了什么事?你若再敢隐瞒半个字,老身现在就让人把你乱棍打死!” 袭人见贾母动了真怒,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只得一边磕头,一边将昨晚宝玉如何在怡红院内。 拉着秋纹、碧痕两女在床榻上淫乐狎玩。 最后被西厂巡查太监破门抓了个现行的丑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轰!” 此言一出,整个荣禧堂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叫嚣着要进宫告状的王夫人,全都如遭雷击,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在皇家省亲行宫,在贤德妃驻跸的大观园内。 聚众宣淫!秽乱禁苑! 这要是被皇家知道,是能治重罪的。 往大的说,便是杀头也有可能。 贾赦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要知道,他才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袭爵人。 若是这事儿被言官捅到朝廷上去,太上皇和皇上怪罪下来。 第一个被褫夺爵位治罪的就是他贾赦。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那该死的畜生!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贾赦暴跳如雷。 指着贾母和贾政道:“母亲!二弟!你们看看你们惯出来的凤凰蛋。这回可是闯下弥天大祸,绝不能再宽纵了他。” 贾政被自己大哥骂的无地自容。 便是贾母,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堂内乱作一团之际。 “贾大人!那贾宝玉带到!” 只见两名番子像抬死猪一样。 将一个被破床单裹住的“大肉虫”抬进来,放在了堂屋中央。 两名番子伸手一扯,床单散开。 “宝玉啊!” 王夫人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只见曾经那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宝二爷。 此刻已是惨不忍睹。 虽然在西厂大牢里。 番子们看在贤德妃的份上,没对贾宝玉动刑。 但他昨晚可是被自己的尿布堵了一宿的嘴。 此刻的贾宝玉,嘴里的破布虽然被取了下来。 但整张脸憋得青紫肿胀,嘴角还流着散发恶臭的口水。 浑身上下更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 那名贵的湖丝里衣早已变成了黄褐色,脏得如同乞丐一般。 他在地上像只蛆虫一样蠕动着。 眼神呆滞涣散。 显然是被西厂大牢那恐怖的环境给生生吓出了毛病。 “孽畜!你这辱没祖宗的孽畜!” 贾政看着地上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玩意儿。 气得脸色铁青,眼珠子都红了。 他只觉贾家的清誉,全毁在这个畜生手里了。 “拿板子来!拿绳子来!” 贾政发了疯一般,四处寻找趁手的家伙。 “我今日非要亲手打死这惹祸的根苗!勒死这丢人现眼的畜生!权当没生过你这逆子!”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抄起一根顶门杠,劈头盖脸的就往贾宝玉身上砸去。 “哎哟!打杀人了!” “二老爷息怒啊!” “快拦住老爷!” 一时间,荣禧堂内鸡飞狗跳。 贾母哭喊着扑上去护孙子。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拉架。 王夫人刚被掐人中醒过来,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贾瑞冷眼看着这出极其荒诞可笑的闹剧。 有些嫌恶的掩了掩鼻子。 这贾家当真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亏那贾敬还处心积虑要图谋天下。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 第230章 北静王的恩典,净念禅院的通牒 数日后。 一乘八抬的郡王大轿稳稳停在了荣国府大门前。 轿帘打起。 里面赫然走出一男子。 头戴簪缨银翅王帽,身披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 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贾政早领着一干荣国府中人。 大开中门,在阶下齐齐整整的迎候。 见人出来,贾政忙趋步上前,长揖到地。 口称:“北静王爷大驾光临,晚生等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此人正是开国四王之首的北静郡王,水溶。 水溶见了,忙欠身含笑还礼。 温言笑道:“老世翁快快请起,小王听闻宝兄弟前几日偶感微恙,受了些惊吓,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空,特来府上瞧瞧他。” 贾政闻言,顿觉受宠若惊。 忙躬身惶恐道:“王爷千金之躯,日理万机。” “晚生那不成器的犬子,不过是自家顽劣,偶尔沾惹了些风寒微恙。” “怎敢劳动王爷大驾亲降?真是折煞晚生一家了。王爷,快快里边请。” 水溶笑着点点头。 在贾政等人的恭敬引领下,一路进了荣禧堂。 不多时。 贾宝玉被小厮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迎了出来。 自打从西厂大牢放回来后,将养了这几日。 贾宝玉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眉眼间依旧透着股掩不住的惊悸与萎靡。 水溶在客座首位坐定。 定睛看了看贾宝玉这副模样。 便招手命贾宝玉上前,亲手拉住他的手。 温言宽慰道:“宝兄弟受苦了。今日一见,虽比往日清减了些,但那股子钟灵毓秀的底气还在。 你本是衔玉而生的麒麟儿,福泽深厚,日后自有一番不可限量的大出息。 如今遇着这点子小风小浪,只当是老天在磨砺你的心性罢了,万不可自苦。” 贾宝玉听着这番温言软语的抬举。 顿时心怀大敞。 忙躬身道:“多……多谢王爷记挂。” 水溶微微一笑。 目光转向一旁恭立的贾政,话锋一转。 “老世翁,算算日子,三日后便是顺天府统考的县试了。宝兄弟天资聪颖,不知这阵子破题八股、制艺文章温习得如何了?” “这……” 贾政闻言。 老脸顿时满面羞愧。 贾宝玉成天在内帷里和丫鬟们厮混。 前几日的风波后,更是日日躺床榻上。 哪里还曾翻开过半页书本? 贾政长长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一眼缩着脖子的贾宝玉。 苦笑道:“王爷谬赞了。晚生这犬子,才识鄙浅,腹内草莽。” “这阵子又病了一场,功课早已荒疏。此番县试……怕是无望了。” 水溶听了,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 “老世翁何必如此苛责。本王记得,宝兄弟的考籍,可是归在顺天府下辖的大兴县?” 贾政忙躬身答道:“回王爷,正是大兴县籍。” 水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那便巧了。这县试,历来是由考生原籍的父母官坐堂主考。这大兴县新任的县令孙城,恰好是出自我王府门下。” 水溶看向贾宝玉。 “宝兄弟,明日你且来我王府一趟。本王将那孙城召入府中,让他亲自与你指点一番。” “想必有他指路,宝兄弟此番下场,定能有些进益。” 此言一出。 贾政等人顿时惊喜莫名。 这水溶话虽说的隐秘,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贾宝玉本对那枯燥的制艺文章深恶痛绝,正愁县试要如何交差。 此刻听闻有主考官亲自指点,顿时喜出望外。 忙上前长揖到地。 “王爷大恩,宝玉铭记于心!明日定当及早过府,聆听教诲!” 一番寒暄过后。 北静王水溶在一众贾府众人的千恩万谢中,摆驾回府。 待送走了北静王。 贾政转身回到荣禧堂。 看着正沾沾自喜的贾宝玉喝道:“你这孽畜!前几日因为老太太说你要准备县试,死命护着你,所以我才不曾下死力气拿大板子打你。” “今日北静王爷这般恩宠于你,甚至连主考官都替你引荐了。你当好好发奋图强。” “若是此番县试再不过,新账旧账咱们一处算,我定当请出家法,加倍重罚,生生打折你这孽障的狗腿。” …… 翌日。 西厂,玄武司官署。 贾瑞刚一进门,便察觉到堂内的气氛异乎寻常的沉闷。 手底下的几员得力干将,白玉堂、吕秀才等人,皆是面沉如水。 “何事?” 贾瑞走到主案后坐定,沉声问道。 白玉堂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烫金的素面名帖。 面色凝重道:“大人,出事了。今儿一早,城南净念禅院的小沙弥送来了这份通牒。” “因为大人上次在中州天骄大会上,杀了少林天骄无妄。” “那净念禅院的方丈了空大师,竟广发名帖,召集了洛阳白马寺主持智弘大师、开封大相国寺主持观心大师、五台山清凉寺方丈神山大师,以及长安净影寺的融智大师!” “这五位佛门大德联名向咱们西厂发了通牒,限大人您七日之内,必须白衣跣足,主动前往净念禅院门前‘深自忏悔业障’。” “啪!” 贾瑞手掌轻轻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一丝愠怒的冷芒。 “这些秃驴好大的威风!” “本官杀的是少林寺的逆贼,他净念禅院算哪根葱,也敢跳出来做这出头鸟?还敢越俎代庖,审判朝廷命官?” 白玉堂苦笑一声。 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净念禅院的住持了空大师,本就是出身少林,与当今少林方丈乃是同门师兄弟。” “早年间了空云游至神京,便在这城南的一处破败古庙驻锡。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将那古庙扩建成了如今神京城规模最大、香火最盛的净念禅院!” 一旁的吕秀才眉头紧锁的补充道:“大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这了空大师佛法精深,名闻大夏,乃是公认的大德高僧。” “净念禅院在神京城的影响力极大,京中那些王公贵族、诰命夫人,初一十五皆要去那里烧香拜佛,甚至连后宫的娘娘们都有赐下香油钱的。” “与京中勋贵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这水……深得很!” …… 第231章 气势汹汹众僧来,避其锋芒厂卫惊 贾瑞闻言。 沉吟片刻道:“这了空功夫如何?” 一旁的沈炼缓缓道:“绝对在我们杀掉的天龙门韩破军之上。” “三年前,魔教两位长老潜入神京,被了空以‘大慈大悲手’,将那两位二品宗师当场击杀,实力极其恐怖。” 边上的李大嘴听得心惊肉跳。 忍不住道:“大人,不如咱们尽起玄武司的两千缇骑,把那什么劳什子禅院给围了,看这帮秃驴还敢不敢跟咱们西厂叫板!” 吕秀才摇头道:“此计不可!净念禅院乃京城佛门重地,影响力太大。” “若咱们强行带兵包围扫荡,恐怕会引来朝堂各路官员的弹劾。” “况且,这几日已有不少江湖草莽闻风而动,聚集在净念禅院四周。” “咱们若是乱来,极易落人口实,引起公愤,招来群起而攻之。” 白玉堂也心有余悸道:“那白马寺的智弘大师、大相国寺的观心大师、清凉寺方丈神山大师,净影寺住持融智大师等四位高僧,也个个都是踏入宗师境多年的绝顶高手。咱们若是硬拼,只怕要吃大亏。” 听到足足有五位宗师境的高僧坐镇。 堂下除了沈炼依旧面沉如水外。 吕秀才、李大嘴、老邢等人皆是面露骇然与畏惧之色。 五位宗师! 这等阵容,怕是足以横推一个门派了。 贾瑞眉头微蹙。 这净念禅院,声望高、朝堂背景硬,关系错综复杂。 武道实力还强得离谱。 还有一大帮助拳的,当真有些棘手。 这时外头一名番子快步走入。 恭声道:“贾大人,黄镇抚有请,让您即刻前往吕副督主的官署议事。” 贾瑞点点头。 当即前往吕芳的官署。 一进厅堂,便见黄锦和吕芳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黄锦一见贾瑞。 便愤愤道:“净念禅院那帮贼秃驴!竟敢公然向我西厂下通牒。他们这是看准了督主不在京城,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他站起身,走到贾瑞面前。 “贾千户,你莫要怕!你乃是咱们西厂的人,西厂定然做你的坚实后盾!绝不交人!” 一旁的吕芳沉吟了片刻。 看向贾瑞缓缓道:“此时不宜与佛门大起冲突。贾千户,你这几日不妨留在官署内,不予回应和理睬。” “咱家不信,借那了空十个胆子,他敢真带人杀进西厂来拿人?一切只等督主回京,再做计较。” 贾瑞面色平静,不置可否的拱了拱手。 “吕公公与黄公公的好意,卑职心领了。此事,卑职自会酌情处理,定不连累西厂名声。” 从吕芳的官署出来。 一名宫中的传旨太监匆匆进来。 “贾千户,贵妃娘娘有口谕,宣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 凤鸾宫内。 贾瑞轻车熟路步入内殿。 见贾瑞进来,万贵妃屏退左右。 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凤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忽的似笑非笑道:“那晚在大观园,与那位贤德妃娘娘……相处得可还称心?” 此言一出,贾瑞心头猛的一跳。 自己与元春在顾恩殿春风一度,莫非竟被她察觉? 万贵妃见贾瑞神情微滞。 娇笑一声,缓缓从榻上坐起。 来到贾瑞跟前。 语带暧昧道:“你真当皇上是闲来无事,才破例下旨让那贤德妃在省亲别园留宿?” “那可都是本宫特意为你求来的恩典。贾千户,你得了天大的便宜,打算如何谢本宫?” 贾瑞闻言神情不动。 他与元春的事,横竖瞒不过这位手段神秘的贵妃娘娘。 不过他也掌握了这万贵妃的一些秘密。 大家算是同一条贼船上。 贾瑞从容不迫的退后半步,深深一躬到底。 朗声道:“微臣多谢娘娘成全之恩。娘娘厚爱,微臣没齿难忘,愿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少拿这些场面话来糊弄本宫。” 万贵妃白了他一眼。 却也对他这份偷腥皇妃还如此镇定的心志十分欣赏。 她转身走回凤榻,慵懒的靠在引枕上。 长腿微抬,将那只晶莹剔透、却透着病态冰寒的玉足伸到了榻边。 斜睨着贾瑞。 “过来,替本宫再把寒毒逼一逼。这几日那股阴寒之气又在经脉里乱窜了。” “是。” 贾瑞走上前。 熟练的半跪在榻前。 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刺骨的纤纤玉足。 入手处,滑腻如脂,却冷如玄冰。 贾瑞屏息凝神,心念一动。 这一次,他体内的九阳神功已然突破至高阶。 一股比往日更加精纯、更加炙热,且隐隐带着一丝霸道生机的九阳真气。 顺着他掌心劳宫穴,源源不断涌入万贵妃足底涌泉穴中。 “嗯……” 真气入体的一刹那。 万贵妃原本微蹙的柳眉瞬间舒展开来。 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令人骨头发酥的慵懒轻吟。 往日里。 贾瑞的真气只能勉强压制那股寒毒,过程颇有几分痛楚交织。 可今日这股纯阳之气,却宛如春日里的暖阳。 所过之处,经脉中的玄冥寒毒寸寸消融。 那种久违的、发自骨髓深处的舒畅感,让她几乎沉溺其中。 万贵妃蓦的睁开美眸。 惊异的看着榻前的贾瑞。 “你这纯阳真气……怎的比前些日子精纯了这许多?” 贾瑞一心二用,巧妙的控制着真气的输出。 将真气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既能让她舒坦无比、又留有余毒的界限上。 他当然不会傻到一次性将万贵妃体内的寒毒根除。 留着这玄冥寒毒的掣肘。 这位神秘莫测的贵妃,怕是还能更倚重他一些。 听到万贵妃的询问,贾瑞面不改色。 恭敬答道:“回娘娘,微臣这段时日深感修为浅薄,恐难当重任,故而日夜勤修苦练。” “许是机缘巧合,内功心法略有小成,这才让娘娘觉得舒坦了些。” 万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 半晌,才幽幽道:“你倒是个有造化的。你若能彻底治好本宫体内这寒毒,助本宫恢复全盛实力…… 那对本宫日后的谋划,可有莫大的益处。到时候,本宫保你青云直上、荣宠无量!” …… 第232章 锋芒毕露,绝不后退 贾瑞听到万贵妃说的“谋划”二字。 脑海中不由闪过那无生教真空道尊贾敬。 贾敬的真空大手印,万贵妃体内的玄冥神掌寒毒…… 这朝堂后宫与江湖邪教之间,竟是藏着这般浑水。 但贾瑞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几分感恩戴德。 恭声道:“微臣自当为娘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万贵妃满意的点了点头。 足底的寒气被压制下去,她心情大好。 慵懒的理了理裙摆,话锋一转。 “那净念禅院给你下通牒之事,本宫已经知道了。” 贾瑞站起身,垂手而立,静听下文。 万贵妃缓缓道:“太上皇这些年沉迷修道炼丹,尊崇道门。” “佛门那帮秃驴为了争夺朝廷的支持和天下香火,这才精心布了局,那了空亦从少林到了神京城。” “这了空也确实有些手段。短短几年,不但将净念禅院发展成了神京城香火最盛的佛门宝刹。 更是编织了一张极庞大的关系网。如今京城里那些个王公大臣、诰命夫人,都和那净念禅院有几分香火牵扯。” 万贵妃说到此处。 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揶揄与忌惮。 “那净念禅院如今疯狂兼并土地,光是挂在寺院名下的免税田庄,就有数万亩之多,已然快成了这神京城南乃至整个大兴县最大的地主了。 听说那北静郡王还联络一些勋贵,要在太上皇那替了空请一道护国禅师的皇家敕封呢!” 贾瑞闻言,心中恍然。 难怪那净念禅院敢对西厂出手。 背后牵扯着皇权、道佛之争,以及勋贵集团的利益交织。 万贵妃叹了口气。 看着贾瑞道:“正因为这了空牵扯了太多朝中大员和勋贵世家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本宫与皇上有心想打压佛门,眼下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出面替你弹压那老贼秃。” 她微微倾身。 “这几日你且不必去理会那劳什子的通牒。哪怕江湖上名声受点损,那又如何? 了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真的带人杀进西厂,拿你这堂堂千户开刀! 待日后我们扫清掉太上皇那老东西麾下势力,彻底掌握天下大权。便是要灭佛都可以。” 贾瑞闻言却是不为所动。 他如今身怀九阳神功、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天山折梅手等神功。 更有十品皇道气运这等玄妙东西。 正是锋芒毕露之时。 若是在这帮秃驴面前低了头,日后如何掌控西厂? 如何在这乱世中谋求霸业? 贾瑞脊背挺直如枪,双手抱拳。 “娘娘的厚爱与筹谋,微臣铭记于心。” “不过……几声木鱼响,还吓不退微臣手里的三尺剑。” “微臣既然惹了这场风波,就自然有手段将这帮贼秃料理干净。定不会丢了西厂的威名,更不会堕了娘娘的脸面。” 万贵妃闻言,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定定的看了这锋芒毕露的青年半晌。 忽的掩唇娇笑道:“你一个区区千户,口气倒似比你们督主还霸气。” 笑罢,她深深看了一眼贾瑞。 语气柔和了几分。 “去做吧。若是真到了生死攸关、走投无路的地步……记得来找我,我定会全力支持你。” …… 从凤鸾宫出来,回到玄武司官署。 贾瑞立刻召集了白玉堂、吕秀才等人。 “老白,你即刻撒出玄武司所有的暗探,把净念禅院和了空那老贼秃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 不管是他们私会勋贵,还是敛财的勾当,哪怕是寺里哪个和尚偷吃了荤腥,也得给我记在本子上。” 贾瑞又看向吕秀才。 “秀才,那净念禅院在大兴县一带,屯了数万亩良田。这等产业,绝不可能完全干净。” “你带一队缇骑,立刻出城去大兴县。持我的手令,去找盘踞在那边码头的倪二和他的金刚帮。” “倪二手下都是些三教九流之辈,是大兴县的地头蛇,更清楚那边底细。” “让倪二配合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净念禅院‘侵占良田、逼死人命’的铁证,给我挖出来!” “卑职遵命!” 白玉堂与吕秀才领命,匆匆点齐人马而去。 安排完手下部署。 贾瑞靠在椅背上,剑眉微蹙,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心中暗自盘算,手头上还有哪些可利用的力量。 这次了空那帮秃驴仗着有名望有背景有势力,气势汹汹奔着他而来。 若是换做其他人,怕是也就屈服了。 但贾瑞岂是个肯吃亏的主。 他定是要狠狠还击对方。 只是时间紧迫,若不能在对方这‘七日通牒’内有效还击对方。 未免就弱了气势。 若想在七日内给净念禅院致命一击,他还缺一只无孔不入的眼睛。 “若是论起天下情报之最,还当属那个地方……” 贾瑞眸光一闪。 忽的想起了那个专门收集天下武道讯息、无孔不入的隐秘组织。 天机阁。 他当即叫来老邢,询问天机阁在神京城的位置所在。 老邢对神京城各路三教九流知之甚详。 当即便引着贾瑞出了西厂大门。 两人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东城一处气势不凡的阁楼前。 匾额上写着‘天机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正是天机阁在神京城的堂口。 贾瑞踏入正厅,直接亮出了西厂千户的腰牌,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不多时,内堂便走出一名灰袍老者。 这老者面容极为普通。 属于丢在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那种,身上也毫无真气波动的痕迹。 他微微拱手,声音平淡。 “老朽添为天机阁在神京城堂口总管事,阁中之人都是无名之辈,贾千户唤我一声张管事便可。” 贾瑞也不客套,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本官今日前来,只请天机阁行个方便。” “将那净念禅院以及方丈了空的老底,连同他们背后的阴私线索,悉数告知本官。价钱,张管事随便开。” 张管事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直接一口回绝:“贾千户见谅。我天机阁的规矩,只收录天下武道讯息,绝不参与朝堂与江湖的恩怨纷争。 查净念禅院和了空禅师的底细,恕老朽无能为力,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 第233章 天机阁拒绝,丐帮押宝 贾瑞闻言,神情顿时不悦。 他缓缓站起身,盯着那张管事。 冷然道:“当真不能?” 那张管事淡淡道:“不能!” 贾瑞点点头。 “希望天机阁,能牢牢记住今日之事。” 说罢,贾瑞一拂衣袖,带着老邢便要跨出门槛。 “贾千户!” 就在贾瑞将要踏出大门时。 张管事在背后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劝诫。 “佛门势大,盘根错节。且那净念禅院背后,还牵扯着一股您惹不起的江湖力量。 老朽劝您一句,过刚易折。以您如今的地位,若是服个软,那净念禅院顾忌着朝廷,也不会真拿您如何。” 一旁的老邢按捺不住火气。 冷笑道:“呸!好大的口气!不就是仗着背后有少林寺撑腰吗?我西厂难道还怕区区一个少林寺?” 张管事看了老邢一眼,微微摇头。 叹息道:“若只是少林,西厂或许不惧。但……算了,不说也罢。贾千户,请自便。” 贾瑞转过身。 冷然道:“那我便等着!” 说罢,直接大步流星走出了天机阁。 大街上。 老邢跟在后头,恨恨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不识时务的天机阁!大人,要不要属下带一队番子,把这阁楼给封了?” 贾瑞微微摇头。 天机阁底蕴深厚,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正沉思间。 贾瑞忽的瞥见长街拐角处,几个衣衫褴褛、手持破碗的乞丐正缩在路边。 “乞丐……” 贾瑞脑海中蓦的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中州天骄大会上,丐帮天骄石峰曾赠予他打狗令。 那石峰曾言,凭此令牌,可号令各地丐帮堂口弟子听令行事。 论起打探三教九流的阴私消息。 这遍布大街小巷、连达官贵人府里倒夜香都包揽的丐帮,怕是也不输给天机阁。 “老邢,神京城的丐帮分舵,设在何处?” 老邢在京城混迹多年,消息最是灵通。 当即回道:“回大人,城北一带乃是穷困平民聚集地。” “尤其是那烂泥巷,三教九流混杂,正是神京丐帮的大本营。想必定有分量极重的长老在那儿驻扎。” 贾瑞点头。 “走,我们去一趟北城!” 半个时辰后。 贾瑞与老邢两人,踏入了位于神京城北的烂泥巷。 一入此地,眼前的景象与外面神京城的繁华简直是天壤之别。 破败的屋舍连绵不绝。 沿街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与流民。 贾瑞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连天子脚下的神京城,都已是这般乞丐遍地、民不聊生的光景,这大夏朝堂,当真是有些烂了。” 两人的到来,尤其是那身西厂飞鱼服,瞬间引起了巷子里的骚动。 四周的乞丐看着他们。 一个个神情畏惧,却又透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戒备。 老邢上前一步。 大声喝道:“西厂千户贾大人在此!让你们分舵主事的长老出来回话!” 四周的乞丐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 贾瑞也不恼。 探手入怀,摸出那枚古拙令牌。 “这是你们丐帮的打狗令,据说见令如见帮主,不知在这神京分舵,算不算数?” 此言一出,众丐顿时一阵哗然。 “是打狗令!” 快去禀报鲁长老!” 几名机灵的乞丐不敢怠慢,忙向巷子深处的一座破庙跑去。 没多久。 一名身形魁梧、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带着几名精悍的丐帮弟子匆匆赶来。 老者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破旧的百衲衣,但那背后赫然缝着的九个麻袋。 那老者目光如电,在贾瑞身上和那块打狗令上扫过。 随即便收敛了气势。 客气拱手抱拳道:“老朽鲁大为,添为丐帮神京分舵九袋长老。不知贾千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大人里面请!” 贾瑞微微颔首。 收起令牌,带着老邢随鲁大为步入破庙后一处院落。 落座奉上粗茶后。 鲁大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西厂年轻千户。 抚须客套道:“老朽早通过石峰的飞鸽传书,听闻了贾大人在中州天骄大会上的赫赫威名。大人斩少林、武当等名门天骄,当真是惊才绝艳。不知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贾瑞也不绕弯子。 开门见山道:“鲁长老,我今日前来,是有求于贵帮。我需要丐帮神京分舵动用一切力量,彻查净念禅院以及方丈了空的底细。” 鲁大为闻言,面露踌躇之色。 净念禅院在神京影响力不小,背后更有少林这等庞然大物。 丐帮若是帮了西厂,便相当于和少林为敌。 贾瑞端着那碗粗茶,也不催促。 鲁大为沉吟良久,内心权衡利弊。 这贾瑞不是寻常的朝廷鹰犬。 他在中州连杀正道大派天骄。 这等心性和修为,只要不死,日后必是搅动天下风云的绝顶人物。 更重要的是,丐帮太湖大会召开在即。 黄帮主要隐退回桃花岛相夫教子。 帮内几大派系正为了新帮主之位明争暗斗。 石峰和自己这一系虽颇有势力,但帮主之位并未十拿九稳。 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拉拢到贾瑞这等手握重权的绝顶天骄作为外援。 那石峰继任帮主的胜算便大了无数倍。 想到这里。 鲁大为眼中精光一闪,猛的一拍大腿。 沉声道:“既然贾大人手持石峰的打狗令前来,我神京分舵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不瞒贾大人,我丐帮历来不掺和朝廷与宗门之争。但贾大人乃是当世顶天立地的豪杰,且又与石峰倾盖如故。 就冲这份交情,老朽今日竭尽全,发动全神京及周边所有丐帮弟子。三日之内,定给贾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贾瑞站起身来,郑重的抱拳一礼。 “如此,便多承鲁长老和石峰兄弟的美意了。这份人情,我贾瑞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着贾某的地方,贾某定不推辞!” 鲁大为要的便是贾瑞这句承诺,心中顿时大喜。 送走贾瑞后。 鲁大为立刻转身回到堂内。 “传老夫的命令!即刻召集神京分舵所有五袋以上弟子!从即刻起,京城所有丐帮弟子,全力打探净念禅院和那了空的消息。” …… 第234章 小红的宏图,妙玉的相邀 贾瑞府邸,书房。 小红手里捧着一张名帖,急冲冲的走了进来。 “瑞大爷,方才大观园那边差人送来了一张请帖,指名说是给您的。” 贾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伸手接过那张请帖。 只觉入手处纸质极佳,乃是上好的素面梅花笺。 纸上还有一股淡雅的伽南檀香味。 定睛看去,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清瘦挺拔的蝇头小楷。 “栊翠庵妙玉”。 打开内帖,里面的言辞极是寡淡。 大意便是:明日午后,她已在栊翠庵设下清茶,邀请了林黛玉、薛宝钗等几位园中女眷小聚,久闻贾公子雅量,若不嫌鄙门清苦,亦请拨冗前来一叙,同品清茶。 贾瑞看着这帖子,不由得暗自称奇。 他自然知道,这妙玉乃是原著中住在大观园栊翠庵里的“十二金钗”之一。 是个极度洁癖、性子又极度孤傲的带发修行女尼。 只是前些时日元春省亲,他巡查大观园。 并未在那栊翠庵中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妙玉。 如今怎么不声不响的突然冒了出来,还下帖子请他去赴这品茶之约? 侍立在一旁的小红向来是个极有眼色、心思玲珑的丫头。 她见贾瑞看着帖子沉吟不语,便隐约猜到了他心中的疑惑。 稍稍凑近了些。 轻声细语道:“瑞大爷,奴婢在荣府里当差时,听人说这位妙玉师傅,原是从南边来的,在城外牟尼庵里修行的。” “后来因着娘娘第一次省亲,府里这大观园栊翠庵中需请一位精通文墨经卷的修行女尼来主持,二太太便亲自下了名帖去请她。” “只是那妙玉师傅性子极是清高拔俗,虽应了二太太入主栊翠庵,但却早早把话说在了明处。” “她明言自己乃是方外之人,绝不做那等被公侯家眷养的私尼,须得随自己的性子,时常要出去云游历世修行的。” “二太太因看重她的品貌气质,便也都一一依了。是以,这妙玉师傅行踪不定。” “时常不在那栊翠庵里住着,大爷前些日子没碰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贾瑞听罢,心中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也算进过几次大观园,却从没撞见过她。 只是不知。 这位连林黛玉那等人物都要被她暗讽一句“大俗人”的孤僻清高之人。 今日为何会忽然破例。 主动下帖子请他这么一个名声显然不怎么好的男子去吃茶? “且明日去赴约看看,这女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贾瑞随手将那笺纸搁在书案上。 自上次元春省亲之后,他身上一直还兼着巡查省亲别园的皇差。 因此要去那大观园里,倒也便宜。 荣国府上下也没人敢拦他。 想罢,贾瑞的目光又落在了眼前那丫鬟小红身上。 随口问道:“你来我这府里也有几日了,可还习惯?” 小红见贾瑞似是出言关心自己,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忙回话道:“多谢瑞大爷体恤。奴婢在这里好得很。府里的晴雯姐姐、香菱姐姐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平日里待奴婢也极是宽厚亲和,奴婢心里只有感激的,哪里还有什么不习惯。” 贾瑞微微点头。 “你是个心思机敏、办事妥帖的聪明人,不比她们只知在内帷里玩闹。 往后在这府里,你要多费些心思操劳。待你再熟悉些,这府里一些事务,我自会交由你来打理。” 此言一出,小红顿时又惊又喜。 那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又隐隐跳动了起来。 这几日在这府里。 她早就将贾瑞身边的莺莺燕燕看了个通透。 那晴雯、香菱皆是美艳绝伦。 乃是贾瑞身边第一等的贴心人。 除此之外。 那柳五儿母女,亦是楚楚动人、温婉贤秀,宛若一对并蒂开的母女花。 小红深知自己初来乍到。 论亲近,比不上晴雯和香菱。 论姿色与风韵,也及不上那柳家母女。 她若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甚至爬得更高。 唯一的出路,便只能在‘做事细心周全’上下功夫。 如今贾瑞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既然费尽心思攀上了这位瑞大爷。 她林红玉就绝不甘心只做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只要她能帮贾瑞将这偌大的府邸操持得井井有条,成为这府里不可或缺的得力管事。 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贾瑞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看着小红那双眼底闪过亮光的眸子。 自然不知几句话的功夫,这丫头心里已然翻江倒海的盘算了一大番宏图。 …… 翌日午后。 贾瑞如约进了大观园,一路寻至那栊翠庵。 只见这庵堂隐在数楹修竹与几株参天古柏之间。 门前石阶上青苔点点,纤尘不染。 未及进门,便闻得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幽梵香。 端的是一处隔绝红尘的清净福地。 贾瑞由一个垂髫的小姑子引着,进了庵内偏堂。 抬眼望去。 赫然见黛玉、宝钗、宝琴,并着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已然皆在座了。 原本因为那起‘金玉良缘’风波。 宝钗为了避嫌,已同妹妹宝琴搬出蘅芜苑,住回了梨香院。 但今日妙玉这等孤高绝尘之人出面,设茶局相请。 她自不好拂了面子,是以带着宝琴一同过来了。 她抬眸见贾瑞进来。 美眸中霎时泛起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柔光,与贾瑞含笑打招呼。 而坐在宝钗身侧的宝琴。 还是自打那日芦雪庵梅清晏之事后,再一次见着贾瑞。 见到贾瑞进来,忙站起身,敛衽一礼。 轻声细语的唤了一声:“瑞大哥哥安好。” 只是刚一抬眼,触及贾瑞目光。 白玉般的耳垂便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面颊透着几分羞涩与局促。 一双剪水秋瞳直往姐姐身后躲。 贾瑞见状,想起香菱之前说起。 这薛宝琴,竟还将当初自己随手折下的那支梅花枯枝,偷偷藏在妆匣里。 他不由得目光微垂,多打量了宝琴两眼。 这丫头生得明艳绝伦。 细论起来,甚至比宝钗、黛玉还要稍胜半筹。 敛了心思,贾瑞又看向边上林黛玉。 黛玉自打那晚贾瑞为她开导心怀、疗愈沉疴。 心境亦是微微起了变化。 往日眉宇间那股凄楚愁怨与患得患失,已然消散了大半。 整个人透出一股温润鲜活的生气。 见贾瑞看向自己,黛玉亦是大大方方的站起身。 款款福了一福。 “瑞大哥哥来了。” 贾瑞含笑应了,又一一见过迎春和探春。 这时他目光又扫过角落里,那安静得仿佛要融进背景里的惜春。 心中暗自挑眉。 这惜春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 连大观园里的姐妹聚会都极少去凑热闹。 想不到今日,竟会主动跑到这尼姑庵里来。 看着惜春那冷眼旁观世间百态、隐隐透着一股子清冷孤绝的淡漠神情。 贾瑞暗道:这红楼原著中说她“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看来这惜春骨子里那份与青灯古佛的宿缘,果然是冥冥中早有定数。 只是不知有没有破局改命之法。 …… 第235章 栊翠庵槛外逢知己,绿玉斗杯中藏暗香 就在这时。 偏堂的门帘挑起。 一名带发修行的绝色女尼款款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托着茶盘的小丫鬟。 只见这女尼头戴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袖袄儿。 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 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臂上挽着一串紫檀念珠。 面容生得极是清雅脱俗,粉面桃腮中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清绝。 眼波流转间,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冷傲。 恍若姑射仙子下凡,不可亵玩。 赫然正是大观园中最为神秘的金钗妙玉。 妙玉抬眼看到在众女之间的贾瑞。 那双清冷的美眸中不由微微闪过一丝讶异。 双手合十。 “早闻贾公子之名,今日终能在这栊翠庵方寸之地,得见贾公子真容,贫尼有礼了。” 贾瑞见到妙玉,神情也是微微一怔。 闻名不如见面。 想不到这妙玉竟也是这般绝色。 更难得的是,身上那股空灵缥缈的气质。 当即回礼道:“妙玉师父客气了。贾某亦是久闻这栊翠庵里住着一位清雅脱俗的‘槛外人’,今日得见,果然如姑射仙子,不同流俗。” 听到‘槛外人’三个字。 妙玉的心头猛的一震。 那双平静的眸子亦泛起一丝波澜。 她一向自诩为不染凡尘的世俗‘槛外人’。 但这心声,这荣国府满府上下的俗人无一能知、能懂。 眼前这传闻杀戮累累的贾瑞,又是如何一语道破的? 一时间,妙玉看向贾瑞的目光中。 少了防备,竟破天荒的生出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奇异之感。 脸上的清冷褪去了几分。 破例亲自引着贾瑞,请他与宝钗、黛玉三人同坐了东首的主桌。 宝琴、探春、惜春等则由小丫鬟伺候着坐了西边的一桌。 众人刚坐定,小丫鬟正挨个儿奉茶。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大笑声。 “好啊!偏你们偷偷躲在这里吃体己茶,也不叫上我。亏我听说这栊翠庵的主人云游回来了,便急忙忙的赶了来讨杯好茶吃!” 随着笑声。 只见贾宝玉兴冲冲的挑帘子走了进来。 只是,当他一眼看到端坐在主桌、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贾瑞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自打那晚被西厂番子用带尿的破布堵了嘴,像死猪一样拖进西厂大牢关了一夜后。 贾宝玉对贾瑞除了愤懑,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此刻再见这煞星,贾宝玉只觉得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贾瑞冷眼看着贾宝玉,皱了皱眉。 这废物当真是死性不改。 贾母、王夫人那帮糊涂虫,出了那等祸事,居然还纵容他在这脂粉堆里厮混。 那晚贾宝玉在怡红院与秋纹、碧痕鬼混的丑事。 虽然被贾母下了死命令压了下来。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贾府内部,稍微有些脸面的主子丫鬟,早已隐隐听到了些风声。 因此,黛玉、宝钗几人见到这等没皮没脸的贾宝玉。 自然都没有好脸色,皆是偏过头去,连个眼角都没给他。 只有探春碍着面子。 笑着打趣道:“二哥哥,你不是才考完县试吗?这会子都不知道考得如何。 不怕老爷叫你去书房问话,竟还有这般闲情雅致跑到我们这来讨茶吃?” 贾宝玉那日在北静王府得了主考官‘指点进益’。 这次县试已然是十拿九稳,心中正自得意。 此刻见探春询问。 那股子得意忘形的劲儿又上来了。 把胸脯一挺。 摇头晃脑傲然道:“三妹妹这就多虑了!区区一个县试,那些个陈词滥调的八股破题,又如何难得倒我? 我这次下场,已是十拿九稳。如今,只等着放榜,也算有个正经的功名,对老太太、太太有个交代了。” 说罢还故意瞥了一眼贾瑞。 心中暗道:“哼!任你再如何跋扈熏天,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我这般文道功名。” 林黛玉听贾宝玉在这大言不惭。 想起他平日里看到四书五经就头疼的做派。 不由得嗤笑一声。 幽幽道:“咱们这大观园里,终究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了。” “只是不知,这‘十拿九稳’的锦绣文章,是二哥哥自己肚子里憋出来的,还是不知哪路的神仙,在梦里捉着二哥哥的手写出来的呢?” “噗嗤!” 探春和迎春闻言,都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 贾宝玉被黛玉这一句暗讽的话怼得面红耳赤。 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作讪讪之色。 妙玉见状,微微蹙眉。 不愿在自己的清净地闹得太僵。 便淡淡开口打了个圆场。 让小丫鬟引着宝玉去探春那桌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茶水。 而妙玉自己,则从那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把滚烫的紫砂壶。 亲自给贾瑞、宝钗、黛玉三人斟茶。 只见妙玉特意从边上柜子拿出一古朴藏盒。 里面装着两只古玩茶具。 分别给宝钗和黛玉斟上茶。 轮到给贾瑞斟茶时,那盒中已无古董茶具。 妙玉便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只她自己平日里吃茶常用的绿玉斗。 用滚水烫了烫,亲手给贾瑞斟满了一杯清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 “师父,这绿玉斗……可是您自个儿日常用的杯子,怎好给外客……” 妙玉却是神情淡淡,眼波流转间瞥了贾瑞一眼。 轻描淡写道:“无妨。槛外之人,何须拘泥这些世俗虚礼?贾公子,请用茶。” 这一幕。 看得旁边那桌用着寻常白瓷茶杯的贾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素知这妙玉有极重的洁癖。 自己用过的杯子若是被俗人碰了,她宁可砸了也不要。 如今,她竟把自己日日贴唇吃茶的绿玉斗,给了那贾瑞用? 一种强烈的嫉妒与不甘,顿时涌上贾宝玉的心头。 “凭什么?这粗鄙的武夫,不过是朝廷的一条鹰犬!我才是这大观园里的凤凰蛋!” 贾宝玉紧紧捏着白瓷茶杯,指节泛白,心中暗自咬牙切齿。 “等明日放榜,我成了正经的秀才老爷,定要教你们知道,这贾瑞区区一介粗鄙武夫,又怎能及得上我这等文曲星下凡!” …… 第236章 护黛玉巧语解芳窘,槛外人劝和遭拒绝 林黛玉接过妙玉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只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便有些好奇的问妙玉道:“这茶倒真是极好。莫非这泡茶的水,也是之前听你提过的,是旧年蠲的雨水?” 妙玉闻言。 忍不住蹙眉道:“你这么个人,竟也是个大俗人!连这水也尝不出来? 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时,收的梅花上的雪! 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一直埋在地下,今年才破封开了。 我也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那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醇,如何吃得?” 黛玉深知妙玉这孤僻古怪的性子。 被当众称作大俗人,虽有些尴尬,却也抿着唇不好发作。 就在这气氛微微有些僵冷之时。 贾瑞却端起了那只绿玉斗,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 忽然淡笑开口道:“贾某也是个舞刀弄枪的俗人。若是单凭这舌头,也尝不出这雪水与雨水的分别。 不过,这所谓‘品茶’,品的不单是这杯中之物,更是各人的心境。” 贾瑞指了指窗外的清幽修竹。 “似在这栊翠庵这般清幽脱俗的洞天福地,即便碗里装的是市井间的三文大碗茶,也能品出那玄妙的出尘之境。” “反之,若是在那等蝇营狗狗的红尘俗地、名利场中,便是用九天之上的甘露,泡出那瑶池仙茶,饮入喉中,亦不过是一盏沾满铜臭的俗水罢了。” 贾瑞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 先是自降身段自称俗人,为黛玉开脱了方才被讥讽的尴尬。 又用意境之说,抬举了妙玉这栊翠庵的清幽脱俗。 给足了这位孤傲女尼面子。 林黛玉见贾瑞在这等时刻,出言为自己解围。 一双妙目盈盈的望着他,眼底满是欣喜与感激的柔情。 而妙玉,更是被贾瑞这番暗合禅机、又极具抬举意味的话语说得心头一颤。 她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波澜,若有所思。 品过了茶。 贾瑞敛去笑意,目光直视妙玉。 正色问道:“好茶也吃过了。不知妙玉师父今日邀贾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请贾某这个俗人,来品这五年前的梅花雪水吧?” 妙玉闻言,也收敛了心神。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贾公子是个明白人,贫尼也就不绕弯子了。” “那净念禅院的了空大师,乃是我佛门中德高望重的高人。” “听闻贾公子前些日子在中州,与少林结下了恩怨。” “如今了空大师召集了白马寺、大相国寺等几处高僧,向贾公子乃至西厂发下了‘七日问罪’的通牒。” “此事,已然在我佛门引起风波!” 妙玉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规劝。 “妙玉虽是槛外修行之人,但也算半个佛门中人。且家师昔年在江南佛门,也算薄有几分声望与面子。” “妙玉今日请贾公子来,是想劝公子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若贾公子愿意放下身段,前往净念禅院与了空大师和解,妙玉愿觍颜陪贾公子同行。” “想必了空大师看在家师的薄面上,也定不会过分为难,必能让贾公子全身而退,不至难堪。” 妙玉这番话一出。 宝钗和黛玉等女皆是脸色微变。 她们虽在闺阁,却也听过神京城净念禅院和了空大师的名声。 贾母、王夫人等勋贵妇人,每逢节日,均要遣人前去净念禅院佛前供奉海灯。 知道那是神京城第一等的佛门圣地。 如今听说这等庞然大物,竟然纠集了天下佛门几大高僧,要联手对付贾瑞。 不由脸露焦色,坐立不安起来。 坐在另一桌的贾宝玉,听到贾瑞竟然被五大高僧联手点名。 不由心花怒放。 “活该!让你这狗贼嚣张!最好让那了空大师一巴掌拍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贾宝玉低着头,拼命掩饰着眼底那幸灾乐祸的狂喜。 贾瑞沉吟片刻。 淡笑道:“多谢妙玉师父的好意。只是这和解二字,贾某怕是做不到。” 贾瑞语气转冷。 “那了空不是大言不惭,给了我七日之期,让我去下跪忏悔吗?” 好得很!如今算算,还有四天。” “四日之后,贾某必亲自去那净念禅院,好好会会这帮口称慈悲的‘高僧’。” 妙玉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她见贾瑞这般冥顽不灵、不肯听劝。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恼怒。 “既然贾公子如此自信,那便是妙玉多此一举、唐突了。” 妙玉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世事无常,贾公子,好自为之。” 这言语之中,已然有了端茶逐客之意。 贾瑞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长身而起。 “多承妙玉师父今日的好茶。四日后,贾某定当会给全天下的佛门……一个刻骨铭心的‘交代’!” 说罢,贾瑞向众女拱手告辞,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栊翠庵。 …… 出了大观园,贾瑞正欲往荣国府大门。 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瑞大哥!瑞大哥请留步!” 贾瑞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獐头鼠目、形容猥琐的半大少年。 正搓着手,一脸讨好的向他奔来。 赫然正是贾政的庶子,贾宝玉的庶出弟弟贾环。 “何事?” 贾瑞微微皱眉。 贾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贾瑞跟前。 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瑞大哥,我要向您检举!检举宝玉那厮科场舞弊!” “他县试考完回来,私下里得意忘形,竟向身边的丫鬟透露…… 说是前几日北静郡王来府上看望,事后安排了那主考官、也就是大兴县令提前将考题泄露给他了。” “这厮如今连那八股文章都是旁人代笔写好背下来的!他这次县试十拿九稳,肯定是中的。” “亏得老太太、太太那边听他吹嘘,还高兴得让阖府上下准备摆酒欢庆呢!” 贾环越说越激动。 “瑞大哥,您可是西厂的千户大人!这等科场舞弊、欺君罔上的大罪,您可不能不管!只要您一查,宝玉那厮必死无疑!”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争夺荣府地位财产,恨不得将自己亲哥置于死地的贾环。 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轻蔑。 原著中,这贾环便是个人品猥琐的小人。 若在平时,贾瑞或许还有几分兴致关注。 但此时,他一心与那净念禅院争斗。 区区一个贾宝玉的科举舞弊案,这等过家家般的家族内斗。 他实在懒得理会。 只随口敷衍了一句:“知道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 …… 第237章 抽丝剥茧,直指禅院 西厂衙门,玄武司官署。 贾瑞正坐在大案后查阅净念禅院卷宗。 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邢连门都顾不上敲,就兴冲冲的奔了进来。 手里还攥着一卷细小的密信。 “大人!好消息!” “秀才从大兴县飞鸽传书回来!” “净念禅院侵吞田地的线索,他们在金刚帮配合下,已经查到些眉目。” 贾瑞嚯的站起身。 “点齐两百名精锐缇骑,现在就去大兴县!” “遵命!” 一个时辰后。 大兴县水运码头,金刚帮总舵。 两百骑西厂番子宛如一阵黑色旋风,风驰电掣般席卷而来。 惊得码头上的苦力小贩纷纷避让。 贾瑞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金刚帮总舵的。 吕秀才和倪二早已等候多时。 见贾瑞到了,两人忙上前见礼。 “大人!” 吕秀才指着院内墙角瑟瑟发抖的几名衣衫褴褛的农户。 “通过倪二的金刚帮路子,咱们已经找到了这几户大兴县本地的农户。 他们祖传的田地,全都是在这两年间,被那净念禅院以极低的价格强买去的。” 贾瑞在众番子拥簇下,走到那几名农户跟前。 那几个农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这些身穿飞鱼服、腰悬长剑、满身煞气的西厂凶神。 吓得腿一软,纷纷跪在地上,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贾瑞弯腰将最前面的一名中年汉子扶起。 “不用怕,本官是西厂千户贾瑞。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来替你们申冤的。” “那净念禅院是如何侵吞你们田地的实情,你们只管原原本本说出来。” “天塌下来,有我西厂给你们顶着!” 听到贾瑞这番话。 那中年农户终于颤抖着声音。 开口道:“回……回贾大人的话,草民李三,着实有天大内情禀报。” 李三顿了顿。 咬牙控诉道:“两年前,大兴县衙忽然派人下来,说咱们交的秋粮成色不合格,非要给咱们加重三成的田赋。” “像咱们这等紧巴巴就着几亩祖传薄田过活的,哪里交得起?县衙的差役便扬言要把咱们抓进大牢治罪。” “紧接着,村里就来了一群蒙面的江湖强人,天天夜里来砸门打人。草民的弟弟就是被他们打断了腿,家里也彻底没了进项……” 李三哽咽着继续道:“就在咱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县衙里负责征税的县丞大人忽然大发善心,给咱们指了条明路。” “说是那净念禅院,佛门广大,要广纳田产来供奉菩萨、施粥赈济平民。让咱们把田地都卖给禅院,换了银子去补田赋。” “可谁曾想!那净念禅院的管事和尚心黑手辣,压给咱们的价钱,连市价的一半都不到。” “咱们不肯卖,那县丞就立刻带着衙役来锁人,逼迫咱们马上补齐田赋。” “就这样,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水浇地,硬生生被他们官寺勾结,强行夺了去。 咱们失了地,交完赋税后连买口粮的钱都没剩。村里好几户人家,如今都已经被迫流落街头,要饭去了……” 说到惨处,院内的几名农户皆是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一旁的吕秀才等人听得也是义愤填膺。 这等打着佛门的旗号,实则敲骨吸髓的行径,简直比魔教还要令人发指! 贾瑞却皱了皱眉。 “你们这几户人家的田地加起来,最多也不过百十亩。就凭这点事,掀不翻净念禅院。” 李三闻言。 忙颤声道:“回贾大人……还有一桩事。两年前,咱们这李家庄李员外,名下那上千亩的连片良田,也是被那净念禅院给强买了去。” “而且……那李员外被逼得卖了地后,在大兴县待不下去,拖家带口举家外迁。” “可小人知道些内幕,那李员外全家二十三口人……怕是、怕是早就被那些和尚给灭门杀了!” “竟有此事?” 贾瑞双眸一凛。 “你仔细说来!” 李三赶忙道:“贾大人,那李员外家有个护院的武术教头,名叫胡彪。 原本是随同李员外一家护送外迁的,可不到几日,那胡彪却独自一人回了隔壁的昌平县。” “对外只说是那李员外赏赐了些银钱,打发他回来了。且一回去就变得极其阔绰,挥金如土。” “小人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昌平县的赌场里做活,亲眼见那胡彪有一次输急了眼,竟掏出了几件极其名贵的妇人首饰来抵押。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内眷用的物件!” “小人那亲戚有次来串门,顺口当闲话说了这事。小人一听便起了疑心……” “若李员外一家平安无事,纵然是赏赐,也绝不至于把内眷的贴身首饰赏给一个护院教头。” “小人思来想去,这分明是那胡彪参与了谋财害命,并且分润了李家财物。” 贾瑞沉吟问道:“你可知那胡彪,如今在何处落脚?” 李三忙道:“听我那亲戚说,胡彪这两年一直在昌平县待着,还置办了上百亩水田,娶了一房小妾,当起了富家翁!” 贾瑞当即喝道:“老邢!你立刻领十名好手,带上这李三认人。火速奔赴昌平县,把那胡彪抓回来。” “是,大人!” 老邢应了一声,当即带着番子前去昌平。 半日后。 那胡彪被扔在金刚帮总舵阴冷的地面上。 贾瑞坐在他面前。 冷然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把净念禅院是如何侵吞李员外家田地、又是如何灭门的勾当,吐个干干净净!” “若有半句隐瞒,西厂七十二样酷刑尝遍之前,你想死都死不痛快!” 胡彪一听到西厂二字,再看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刑具滴血的番子。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大人饶命!小人全招……全招!” 胡彪当竹筒倒豆子般,将实情全盘托出。 原来,净念禅院负责在大兴县一带收买良田的,是一个名叫净空的僧人。 那净空看中了李员外家那两千亩的连片水浇地。 便暗中买通了胡彪这内鬼。 先是勾结大兴县丞,在赋税上百般刁难李家。 随后又接二连三的派禅院里豢养的江湖武夫,蒙面去李家庄打砸抢掠。 甚至丧心病狂的打断了李员外六岁独子的双腿。 而身为护院教头的胡彪,自然是拿钱办事。 每次都只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 李员外走投无路,去大兴县衙击鼓鸣冤。 那县衙却早就和净念禅院穿了一条裤子,根本不予受理。 最终,李员外被逼得实在在大兴县待不下去了。 只得忍痛将那近两千亩的祖传基业,以极低的价格,半卖半送的贱卖给了净念禅院。 贾瑞闻言,眼神中杀机隐现。 冷冷追问:“那李员外全家二十三口,是不是已经遭了你们的毒手?” 胡彪神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还想抵赖。 一旁的沈炼见状,上去便是一踩。 “啊!” 胡彪的一条小腿骨瞬间断裂,疼得他杀猪般惨叫起来。 “我招!他们全死了!全死了!” 胡彪疼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李员外表面上说是举家搬迁回冀州老家,其实……其实他是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准备偷偷去神京城顺天府告状!” “小人贪图那净空许诺的一千两赏银,便将李员外一家的出行路线,全盘透露给了净空。 那净空便派出豢养的江湖武夫,在半道上的赤松林设伏……” 胡彪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李员外全家……上至八十岁的老母,下至三岁的孩童,还有十几个贴身丫鬟仆役……整整二十三口人! 全被那些武夫杀死,就地掩埋。小人……小人只分了些首饰财物,便逃回了昌平……” 贾瑞冷笑道:“那净空为何不杀你灭口?” 胡彪颤声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也不傻,知道那些和尚心狠手辣。 在之前小人便告诉那净空,已经将一切前因后果和交易细节,都写成了一份血书供状,交给了小人的一个生死兄弟保管。” “小人告诉他,只要我胡彪回不去,或是日后出了什么意外,那份供状便会立刻呈送到顺天府,再不济也会散播出去。 那净空投鼠忌器,这才只得再三警告小人守口如瓶,给了小人一大笔封口费,放小人走了……” 贾瑞冷然道:“你倒是个机灵的,那净空如今又在何处?” 不待胡彪回答。 一旁的倪二忙插嘴禀报道:“贾大人,净念禅院在大兴县城外有一处庄园别业,美其名曰‘大兴下院’。 那净空和尚想必此刻就在那庄园里,那帮花和尚,成天在里头吃喝嫖赌,快活似神仙,等闲都不愿回神京城去受那清规戒律的苦。” “好极。” 贾瑞眼中杀气毕露。 “秀才,老邢,沈炼!带上这胡彪,点齐人马,随我去那‘大兴下院’拿人!遇有反抗者,杀无赦!” …… 第238章 人证物证俱在,只是还不够 大兴县城外,净念禅院庄园。 “轰隆!轰隆!” 大批西厂缇骑从官道上奔袭而来。 几名守在庄园门口、手持齐眉棍的护院武夫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如雨般射来的西厂连弩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西厂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贾瑞一马当先。 带着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直奔庄园内而去。 庄园内堂。 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女子的娇声浪语,还有男子们肆无忌惮的淫笑传出。 冲在前头的西厂番子一脚踹开内堂大门。 眼前的景象,简直不堪入目。 五六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和尚,正斜倚在软榻上。 大口喝着花雕酒,怀里各自搂着一个衣衫半解、娇喘微微的妓女,上下其手。 桌上更是摆满了烧鸡、烤羊腿等各种荤腥俗物。 大门被踹开的巨响,惊得堂内的妓女们尖叫。 那几个和尚皆是有武功在身的武僧。 见有人敢踹门,顿时勃然大怒。 纷纷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从案下抽出戒刀和月牙铲。 “找死!” 跟随在番子后的沈炼冷哼一声。 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他甚至连腰间的雁翎刀都没出鞘。 只凭着那柄精钢刀鞘,在几位武僧中左突右闪。 “砰砰砰!”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 那几名武僧便被沈炼连鞘砸断了手脚,哀嚎着倒了一地。 唯有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中年胖和尚。 虽然也被两名番子用刀架在了脖子上,但神情却依旧镇定自若。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酒水打湿的锦缎袈裟。 淡淡扫了一眼西厂诸人身上的飞鱼服。 不慌不忙的双手合十,高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僧乃是净念禅院驻大兴县管事,净空。” “各位西厂的施主,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带兵闯入我佛门清净之地,惊扰菩萨,难道就不怕惹来阴司的孽报吗?” “呸!” 吕秀才冷笑道:“就你们这等吃喝嫖赌、满手血腥的淫僧,也敢恬不知耻借佛祖之名行事?” “你们就不怕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拔舌头吗?” 净空和尚那张肥脸上却没有丝毫愧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依旧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着相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这些酒肉和粉红骷髅,不过是用来磨炼小僧尘心的道具罢了。” “小僧所修的,乃是世间最难的‘世情道’……” …… “哦?是嘛?” 缓缓走进来的贾瑞挥了挥手。 身后立刻有番子将五花大绑、满身是血的胡彪押了上来。 胡彪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看着净空。 垂头丧气道:“净空大师……别装了。我全招了……你乖乖认了吧……” 净空在看到胡彪的那一瞬间。 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慌与怨毒。 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泼贼!早知今日,当初在赤松林,佛爷我就该连你一块儿超度了!” 贾瑞看着净空,眼神冰冷。 “净空,你勾结大兴县官府,肆意侵吞百姓良田,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更丧心病狂的在赤松林设伏,截杀李员外一家二十三口!”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若是在本官面前一一画押招供,本官还能给你个痛快。” “若敢负隅顽抗,西厂大牢里的梳洗之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净空见事已败露,索性也不再伪装。 “大人!我净念禅院可不是那些任人揉捏的小门小寺。” 我师伯了空大师乃是朝廷上下都敬重的高僧,你今日若是敢动我分毫,明日……” “聒噪!” 贾瑞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一挥手。 “将这庄园内所有净念禅院的和尚,全部挑断脚筋手筋,尽数押回西厂大牢。” “是!” 番子们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杀猪般的惨叫。 贾瑞转身跨出内堂。 吕秀才快步走到贾瑞身旁。 “大人,刚才趁着拿人的空当,属下又仔细盘问了那李三。根据他的口供,当初大兴县官府出面,故意加重田赋、逼迫百姓卖田给禅院,以及对李员外等人的状纸置之不理。” 贾瑞眉头一皱。 冷然问道:“当初那个和净空勾结的大兴县丞,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在何处高就?” 吕秀才答道:“属下已经查实了。两年前参与逼迫农户卖地的那个县丞,名叫孙城。如今……已经升任大兴县的县令了!” 吕秀才顿了顿。 语气有些顾忌道:“而且,属下还查到,这个孙城,乃是北静郡王府出来的门人。” “孙城?北静郡王府?” 贾瑞闻言皱眉。 那北静郡王水溶他自然很熟。 原书中乃是开国四王八公十二侯里的领袖人物。 与贾家交好。 他又想起,就在昨日那荣国府庶子贾环跑来告密。 说是北静郡王水溶为了拉拢荣国府。 亲自引荐了主考官,提前给那贾宝玉泄露了县试的考题。 而那个徇私舞弊的主考官,正是这个大兴县令孙城。 贾瑞想起万贵妃也曾说起过。 那北静郡王水溶正联合勋贵,准备给了空请封‘护国高僧’的尊号。 “好一个北静郡王水溶!” 贾瑞沉吟了片刻。 当即转头对沈炼命令道:“沈炼,你亲自带一队人马,直奔大兴县衙,把那个县令孙城,锁拿回西厂大牢!” 边上的吕秀才微微犹豫道:“大人……那孙城毕竟是北静郡王的门生。 咱们就这么直接抓人……若是北静郡王府那边闹将起来,会不会……” “不用担心!” 贾瑞淡淡一笑。 “这大兴县令孙城,既和净念禅院侵吞田地一事有关,还卷入了这次顺天府的县试舞弊一事。这两条罪状,哪一条拿出来,都够杀他的头!” “那北静郡王的门生这般罪大恶极,若是再被我西厂审出些牵连。水溶自己脱身还来不及,定不敢闹的。” …… 西厂衙门,玄武司官署。 吕秀才手里拿着一叠供状,快步跨进门。 “大人!” 吕秀才快步上前,将那一摞按满红手印的供状呈在案头。 “大兴县那帮和尚,全都招了。” “这里是他们如何勾结大兴县官府、蓄养江湖武夫打手,用各种下作手段侵吞百姓良田的口供。 还有赤松林截杀李家庄二十三口人命的血案,也都有净空等人的画押认罪。” “还有那大兴县令孙城,起初还仗着北静郡王府的背景死扛。” “属下给他上了点‘手段’,他不但对勾结净念禅院强买田地一事供认不讳。 甚至……在属下抛出大人给的线索后,他还老老实实交代了。” “前几日的确受了北静郡王的指使,私下将顺天府县试的考题,泄露给了荣国府那位宝二爷!” 贾瑞翻看着那些供状,微微颔首,眸子里却不见多少喜色。 一旁的吕秀才见状。 问道:“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咱们应该能名正言顺的把净念禅院和了空那老贼秃给彻底钉死了吧?” “还不够。” 贾瑞将供状放在桌上,缓缓摇了摇头。 “侵吞田地、杀人灭门,这等案子若放在寻常百姓身上,自然是铁定的死罪。 若以此案发难,也确实能让净念禅院声名扫地、遭受重创。但这……还伤不到了空。” 贾瑞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这大夏朝的勋贵、官员、士绅,背地里都在干着兼并土地、逼死人命的肮脏勾当。” “净念禅院这等行径,最多也就追责到‘大兴下院’净空等僧人头上。” “了空乃是高高在上的方丈、大德高僧。大可一推二五六,只说自己常年闭关或忙于寺务。底下人胡作非为,他顶多也就落下个‘失察’之罪。” “他照样是权贵的座上宾,照样能联合那些佛门高僧来逼我西厂!” 吕秀才闻言神情凝重道:“那……那大人,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那老贼秃给的七日期限,如今可只剩下两天了!” 贾瑞轻哼一声,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真要逼急了他。 大不了,他便到时候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挑战那了空。 以他如今高阶九阳神功,配合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还有天山折梅手这等神功。 就算那了空如何了得。 他拼着受伤的代价,定能斩下那老贼秃的人头。 这时,老邢匆忙忙跑了进来。 “大人!丐帮的鲁长老刚传来口信,他们丐帮挖出了关于了空的重要线索,请大人即刻移步醉仙楼一叙。” 贾瑞双目一凝。 沉声道:“走!去醉仙楼!” …… 第239章 丐帮图谋,一拍即合 神京城,醉仙楼二楼。 鲁大为带着几个衣衫褴褛却目露精光的丐帮弟子,占据了一张临窗的大桌。 桌上摆着几盘廉价的切牛肉和烈酒。 酒楼伙计和周边几桌的锦衣客人们皆是眉头紧皱,满脸嫌恶。 若不是看这几个乞丐体格彪悍、隐隐透着煞气。 那掌柜的早就叫人将他们撵出去了。 “登登登!” 一阵沉重整齐的靴声踏上木楼梯。 贾瑞领着吕秀才、白玉堂等数名西厂番子,大步流星的走上二楼。 原本喧闹的酒楼二层瞬间安静。 客人们纷纷低头侧目。 “鲁长老,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贾瑞径直在鲁大为对面坐下。 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鲁大为嘿嘿一笑。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文书,在桌上摊开。 那画纸上,赫然画着一名看起来三十出头、颇具姿色的美貌女子。 只是那女子的眉眼之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乖戾与煞气。 “这是何人?” 贾瑞微微皱眉。 一旁的白玉堂看清画像,却是神情一震。 忙开口道:“大人,此女名叫风四娘,乃是昔年天机阁颁布过的‘十大恶人’之一!” 白玉堂沉声道:“此女心狠手辣,武功极高。最令人发指的是,她有一极度变态的嗜好,专门喜欢掳掠孩童。 凡是被她掳走的孩童,最后皆被残忍折磨致死,还将尸身丢回给被掳孩童家门前。 这等丧心病狂的行径,早已引起了整个江湖的公愤。天机阁曾广发她的画影图形,不少门派都对她下过追杀令。 只是这女子轻功绝顶,又擅易容,一直未曾被抓捕归案。” 贾瑞点了点头,看向鲁大为。 “不知这等穷凶极恶的女子,与那了空有何牵扯?” 鲁大为压低了声音。 “贾大人,根据我丐帮神京分舵的竭力探查,这风四娘,怕是与那了空关系匪浅。说不得……还是那了空养在暗处的私妇!” “竟有此事?可有证据?” 贾瑞闻言亦是悚然动容。 似了空这等高僧,竟和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风四娘有染? 鲁大为见贾瑞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干咳了两声。 尴尬笑道:“不瞒贾大人,我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论弟子之多,敢称天下第一。” “而那少林寺,仗着底蕴深厚,隐隐有执江湖门派牛耳的架势。 且当年我家黄帮主年轻时游历江湖,曾与少林和尚生过龃龉,所以……咱们两派向来是有些面和心不和的。” “那了空本是少林出身,跑来神京这等天子脚下开宗立派、广收信徒。 我丐帮神京分舵自然要多长个心眼,暗中多加‘关注’。盯得久了,还真让咱们从蛛丝马迹里抠出了这条重要线索!” 贾瑞瞥了鲁大为一眼。 看来丐帮盯上这净念禅院乃至背后的少林,已非止一日。 并非单纯受了他的嘱托才行事的。 他沉吟道:“若真能证实这穷凶极恶的风四娘与了空有奸情,那老贼秃的‘高僧’金身必将轰然崩塌,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只是……” “若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可扳不倒那了空。” 鲁大为也不再卖关子,又凑近了些。 神秘兮兮道:“贾大人放心,若只是凭空臆想,老朽怎敢拿来说事?自然是还有一条极重要的线索。” “我神京分舵有一名极擅长轻功隐匿的七袋弟子。大半年前,曾机缘巧合撞见那风四娘前往神京城南柳树胡同的一处隐秘宅院。” “那宅子里,暗中寄养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 鲁大为冷笑道:“以那风四娘喜爱掳掠虐杀孩童的变态本性,面对那个男童,非但没有下杀手,反而神情温柔,极尽关爱眷恋之意。” “这说明那孩子,绝对与她关系不简单!” “你是说,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贾瑞眉头一挑,瞬间抓住了线索的关键。 “贾大人果然目光如炬,一语中的!” 鲁大为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赞道。 “自此咱们盯着那处宅院,几乎每月都见到那风四娘私下里买了好些孩童所用的精细物件,偷偷送进那宅子里。” “若不是亲骨肉,那冷血的女魔头能有这般慈母心肠?” 贾瑞淡淡笑了笑。 这帮叫花子,看来是早就想对付那净念禅院。 只是一直碍于背后的少林,不便明着动手,只能暗戳戳的跟踪调查。 如今自己这西厂千户要跟了空死磕,又刚好找上门去寻求帮助。 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 鲁大为这老狐狸一心推动自己和西厂,去铲除少林在神京城的这根钉子。 因此言语之间多有谄媚吹捧,他岂能听不出。 不过贾瑞自也不会说破。 只继续追问:“就算那孩子是风四娘的,那这又与了空和尚,有何相干?” 鲁大为压低了声音。 一字一顿道:“那孩童,名义上是由神京城一名老儒及其家人代为抚养。 但咱们的人查过,那老儒一家与这孩童非亲非故,且日常照料时,对那七八岁的稚童竟多有客气恭敬之色。” “最重要的是,咱们丐帮的暗探,曾不止一次亲眼瞧见,那了空偷偷摸摸的去宅子里探望过好几次那孩子。” 鲁大为嘴角露出冷笑。 “大人您想想,以了空那等连王公贵族都趋之若鹜的身份地位,岂会无端跑去一个破落胡同里探望一个毫无瓜葛的幼童? 若说这孩子不是他了空和那风四娘苟合生下的孽种,打死老朽也不信!” 说到这,鲁大为别有深意的笑道:“这其中的猫腻,咱们丐帮只能查到这一步了。” “至于如何去坐实……不,是如何去‘证实’这风四娘、了空和私生子之间的龌龊关系,让那老贼秃永世不得翻身。那就要看贾大人您和西厂的手段了!” 贾瑞当即起身,双手抱拳。 对鲁大为拱手道:“多谢鲁长老及丐帮鼎力相助!这份人情,西厂记下了。” “还请鲁长老立刻派人带路,指明那处藏匿的宅院以及风四娘的行踪。 今日,我西厂便要替天行道,先擒妖女,再诛淫僧,为这神京城,除此佛门巨害!” 鲁大为亦慨然道:“惩奸除恶,我丐帮义不容辞!老朽这就安排丐帮弟子领大人前去拿人。” …… 第240章 老儒迂腐沽名钓誉,西厂行事不择手段 神京城南,柳树胡同。 贾瑞等人在一名神情彪悍的丐帮七袋弟子引领下,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贾大人,便是这儿了。” 那丐帮弟子压低声音。 “这里便是那了空藏匿私生子的暗宅。这宅子主人是一个名叫沈伯年的老儒。 这沈夫子乃是神京城青松书院的教习,在这柳树胡同一带颇有些清正的贤名。 院里还住着他唯一的独子和儿媳,平日里就靠沈夫子的束脩度日,顺带伺候那小崽子的起居。” 贾瑞微微颔首。 “有劳兄弟带路了,那风四娘,这几日可是会来此地?” 那七袋弟子拍着胸脯,肯定道:“大人放心,错不了!” “我盯了她大半年,那女魔头每个月的月半十五前后,总要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翻进这院子看望那小崽子。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甚好。”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丐帮的人情,本官记下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我西厂来接手。” 说罢挥了挥手。 数十名西厂番子瞬间散开,将这宅院所有可能的退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名轻功不错的番子更是无声无息的翻过高墙。 从里面抽去了门闩。 “吱呀”一声,将两扇黑漆木门大敞而开。 贾瑞在一众杀气腾腾的番子簇拥下,大步跨入庭院。 不多时,院内的几间厢房便被番子们粗暴的踹开。 伴随着女人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沈伯年一家三口,连同那个穿着锦缎夹袄、生得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男孩。 皆被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从屋里押到了庭院中央。 那沈伯年约莫花甲之年。 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青布直裰,却依旧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颌下留着三绺长须。 即便此刻被番子押着,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节倒是一分不少。 他皱着眉头,目光看向正在端坐在椅上的贾瑞。 挺直了腰板,微微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道:“老朽沈伯年,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平生只知圣贤书,从未行差踏错。 不知是犯了大夏哪一条王法,竟劳动这位大人带着这许多内廷厂卫,破门而入,惊扰老朽家眷?” 贾瑞看向那个正躲在沈伯年儿媳身后瑟瑟发抖的男童。 缓缓道:“我只问你一句,这孩子是谁的?从实招来,你全家无碍。若有虚言,严惩不饶。” 沈伯年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强装镇定的捋了捋胡须。 淡淡回道:“回禀大人,这孩子是老朽乡下老家一个远房亲戚遗孤。 那亲戚几年前遭了瘟疫,夫妻双亡。老朽见这孩子可怜,将其接来,寄养在寒舍。” 贾瑞见这沈伯年不肯说实话,便拍了拍手。 一旁的吕秀才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影文书,递给那沈伯年。 贾瑞沉声道:“上面这女子,你应该见过吧?” 沈伯年看着画像上那张熟悉的女人脸庞,双手不由颤抖起来。 他自然见过这女子,几乎每个月都会偷偷来一趟。 只是不知与这些厂卫又有何瓜葛。 贾瑞继续道:“这女子叫风四娘。乃是天机阁颁布通缉的十大恶人之一。” “此恶妇生性嗜血,最爱掳掠无辜孩童,折磨虐杀之后,还要将残破的尸首挂在受害者家门之上。” “可谓是丧心病狂、天理难容、恶贯满盈之极!” “根据我西厂查实的铁证,这个女魔头,便是这个男孩的亲生母亲!” “嗡!” 沈伯年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每个月来看望孩子,有若慈母的女子,竟是这般丧心病狂的魔头。 贾瑞看着沈伯年。 一字一顿道:“沈夫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本官,这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了吧?” 沈伯年的神情不断变换。 最终咬咬牙肃声道:“老朽……老朽不知大人在说什么魔女。” “老朽既然受了故人所托,答允抚养这孩子,便断不能做那等出卖朋友、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贾瑞盯着他缓缓道:“只要你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并且随本官出面作证、指认此人。 本官不仅保你全家平安无恙,甚至可以给你儿子谋个一官半职,让你沈家从此荣华富贵!” 沈伯年的儿子、儿媳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如今刀架在脖子上。 那沈家儿子当即膝盖一软。 扯着沈伯年的衣摆哭嚎道:“爹!这位大人说得极是。咱们家不过是替人家养个野种。 何苦为了外人,把咱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爹,你就说了吧!” “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沈伯年气得浑身发抖。 “老夫怎生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畜生!” 沈伯年转过身,对着贾瑞微微一躬身。 “大人!圣人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昔年晋国赵氏遭逢大难,门客程婴为了保全赵氏孤儿,不惜舍弃亲生骨肉。” “这等忠肝义胆,千古流芳!” 沈伯年挺直了胸膛。 “老朽虽不才,但也愿效仿先贤,做个全始全终的义士。” “老朽在青松书院执教数十载,也算薄有些清名,绝不能在黄土埋脖子之时,做这等卖友求荣、晚节不保的不义之事。” “大人,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请回吧!” 贾瑞皱了皱眉。 “愚蠢的腐儒!” “来人!去把那多姑娘找来,顺便再把附近的街坊邻里,还有那青松书院的学子们都找来。” 沈伯年心头涌起一股不祥预感。 “你……你要干什么?” 贾瑞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冷笑。 “你不是在乎你那点名声吗?” “那多姑娘乃是城南一带出了名的荡妇淫娃,待会本官会让人给你灌下烈性春药,把你和那多姑娘扒光了锁在屋内。 然后敲锣打鼓,把柳树胡同所有的街坊邻居、还有你青松书院的那些门生学子,全都请来‘捉奸’!” “本官还要以‘白日宣淫、偷奸有夫之妇’的罪名,给你套上枷锁,拉去大街上游街示众!” “到时候,整个神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你这位德高望重的沈老夫子,竟是这般一个老淫棍,我看你还能有什么清名。” “你……你无耻!你不得好死!” 沈伯年目眦欲裂,大口喘着粗气。 贾瑞冷笑道:“我西厂做事,向来不择手段。” 他指了指旁边的沈家儿子儿媳。 “你如果敢寻死,那他们会全部籍没入教坊司!” “男的,去窑子做一辈子的龟公,女的,便去挂牌接客。” “你沈家世世代代,男盗女娼,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恶毒至极的言语,吓得沈家儿子和儿媳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啊!” “爹…你还在犹豫什么?真要儿子去做龟公嘛……” 沈伯年亦被击溃最后的心理防线,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老朽……我说……” “这孩子的亲生父亲……就是…就是净念禅院的了空方丈!” 贾瑞轻哼一声。 “早这般痛快,何必受这等折磨。带下去,严加看管。” “明日,便随我一同前往那净念禅院。” …… 第241章 恶妇探私子,神剑破奸邪 夜晚。 沈家院落。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院落瓦墙上。 这身影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黑衣,勾勒出曼妙诱人的曲线。 赫然乃是一个容貌美艳的妇人。 只是眉眼之间,却萦绕着一股残忍乖戾的煞气。 正是那天机阁通缉的十大恶人之一,风四娘! 风四娘足尖在瓦楞上轻轻一点。 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庭院之中。 借着月光,赫然可见她那左手上,还倒提着一个四五岁大小、已然被弄晕过去的男童。 风四娘目光死死盯着正屋那扇透着昏黄烛光的窗格。 窗纸上,隐隐映出了一大一少两个剪影。 那大的身影正摇头晃脑的拿着书本,教那孩童认字。 看着那小小的人影。 风四娘眼中的狠戾与疯狂,竟在这一瞬间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慈爱。 眼眶中泛起了盈盈泪光。 “我的儿啊……” 风四娘心如猫抓。 手掌紧握,尖锐的指甲插入手掌心渗出血来都不自知。 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生下这块心头肉。 可就因为那个道貌岸然的秃驴,为了保住他那“大德高僧”的清誉。 非但不能让她像个正常的母亲一样将孩子带在身边抚养。 甚至连每个月这般偷偷摸摸的来看一眼,都要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 “了空……你这该死的贼秃!” 风四娘那温柔的目光瞬间转化为极度的怨毒。 “你这老畜生!当初花言巧语骗了老娘的身子,提上裤子转脸就成了高僧。 又强行抢走老娘的孩子,寄养在这等穷酸的破落户家里。你算什么男人?” 正是因为这份骨肉分离的扭曲恨意。 风四娘的心智早已疯魔。 她见不得别人家的孩子能在父母膝下承欢。 便将这股戾气,发泄在那些无辜的孩童身上。 这些年,她四处掳掠孩童,用残忍的手段将他们虐杀。 听着他们死前的惨嚎,才能让那颗扭曲的心得到片刻的慰藉。 “唔……咳咳……” 就在这时。 风四娘提在手中的那孩童,似乎是被夜风吹醒。 迷迷糊糊的挣扎着醒了过来,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 风四娘眼中凶光大盛。 一把掐住那男童细嫩的脖颈,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男童憋得脸色紫涨,双腿在空中乱蹬。 风四娘看着男童痛苦扭曲的脸庞,眼底闪烁着变态的快意。 “小乖乖,别怪我。要怪,你就去阴曹地府怪那个满嘴阿弥陀佛的死秃驴吧。 老娘无论杀多少像你这样的小儿,这笔血债,这滔天的孽障,全都是他了空造的孽。 他在世人面前装得再怎么像个活菩萨,在老娘眼里,也是一条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敢认的野狗。” 风四娘正沉浸在这种扭曲的施虐快感中。 一个平淡的男子声音,突兀的从风四娘的背后响起。 “既然你这么恨那了空,我倒是可以发个善心,让你有机会报复一下他。” “什么人?” 风四娘闻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她一向自诩轻功了得、耳目极聪。 绝不可能被人这般近身到背后,却还毫无察觉。 若是方才这人不出声,直接从背后递上一刀。 自己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一具死尸了。 风四娘蓦的转过身。 双眸警惕、如临大敌。 只见月光下。 一个身穿紫纹白底飞鱼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看着她。 “你是何人?竟敢管老娘的闲事!” 风四娘强压下心头的骇然,声音尖锐的冷然喝道。 那男子负手淡淡道:“西厂,贾瑞。” “西厂?” 风四娘闻言,眸中爆射出极其狠厉凶悍的凶光。 “原来是厂卫鹰犬,找死!” 风四娘厉喝一声。 左手依旧捏着那男童的脖颈作为肉盾,右手五指成爪,指甲上泛着幽蓝的剧毒光芒。 挟着一股腥风,如鬼魅般向贾瑞的面门抓来。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头骨也要被抓出五个窟窿。 贾瑞看着那挟带剧毒扑面而来的鬼爪,眉头微皱。 “米粒之珠,也敢放光。”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只是抬起右手。 食指冲着风四娘那只捏着男童脖颈的手腕,随意的凌空一点。 正是六脉神剑中的商阳剑。 “嗤!” 一道无形剑气,瞬间洞穿风四娘的手腕。 “啊!” 风四娘惨叫一声,手腕处瞬间爆出一团血雾。 剧痛之下,五指瞬间脱力。 那快要被捏死的男童“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 终于从窒息的绝境中挣脱出来。 随后“哇”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 风四娘捂着鲜血狂飙的手腕,脚下连退数步。 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功夫?”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厂卫鹰犬,武功竟高的出奇。 这等凌空外放、凝气成剑的恐怖手段,怕是了空也施展不出。 贾瑞看了一眼地上大哭的孩童,微微摇头。 “风四娘,似你这等恶妇,本就死有余辜。” “不过,在杀你之前,你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贾瑞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的逼视着她。 “明日一早,乖乖跟着本官去净念禅院。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指认你和那了空勾搭成奸的丑事。 指认他不但与你暗中生下了那个私生子,还包庇你残杀孩童,罔顾生灵。” 风四娘虽惊惧贾瑞的武功,但骨子里的那乖戾凶性却被激发了出来。 “呸!你休想!” 风四娘神情冷厉而疯狂。 “你这鹰犬若是敢动我,了空那老秃驴,还有他背后的少林寺,绝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她一边咒骂,一边用脚在地上一挑。 “砰!” 那个还在地上大哭的孩童,被她如踢皮球一般,朝着贾瑞的面门踢飞过来。 显然是打算用这孩童来阻挡贾瑞,为自己争取逃命的空隙。 面对贾瑞那等恐怖的无形剑气,风四娘自知绝不是对手。 只要她能逃出这院子,再找到了空,定能将这西厂狗贼千刀万剐。 贾瑞左手一拂。 一股柔和的九阳真气托住了孩童,将其稳稳放在一旁。 与此同时。 右手大拇指,冲着那已经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正欲翻出院墙的风四娘,轻轻一捺。 六脉神剑之少商剑。 剑路雄劲,石破天惊,犹如风雨大至之势! “嗤!” 这一道少商剑气,比方才的商阳剑更加霸道、更加刚猛。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一声音爆般的轰鸣。 “咔嚓!” “啊~我的腿!” 身在半空中的风四娘,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霸道无匹的无形剑气,直接将她的膝盖骨斩成了粉碎。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重重砸落在庭院地面。 那条被击中的小腿,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扭曲的反折角度。 风四娘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贾瑞走到她面前,声音冰冷。 “在本官面前,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明日,跟我去净念禅院,指认了空!” 风四娘疼得浑身痉挛,满头冷汗。 那张原本美艳的脸此刻因为痛苦和怨毒而扭曲得犹如恶鬼,死死瞪着贾瑞。 “你……你休想!有种你就杀了我!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如你这朝廷狗贼的意。了空……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贾瑞见对方冥顽不灵,微微点头。 忽然淡淡道:“你可知西厂最好的行刑官,可以连剐一千刀而不让人死。” “你既不愿配合,我便让你那宝贝儿子试试我西厂行刑官的刀功。” “到时候你可亲眼看着他变成一具会哭嚎的血骷髅,然后慢慢咽气。” “你敢!” 风四娘目眦欲裂,眼眸赤红如血。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豹子。 全然不顾断腿的剧痛。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发疯般向贾瑞扑爬过来。 “你若敢动我儿一根毫毛,老娘就是化成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你们西厂简直毫无人性,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个畜生,是个恶鬼!” 贾瑞屈指一弹。 弹指神通的指风破空而出,凌空点中了风四娘胸口的大穴。 风四娘的身躯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凭你这等虐杀无数幼童的恶妇,也配跟本官谈人性?”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然……” “不要!不要!” 风四娘听着贾瑞那丝毫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气,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不要伤我儿!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不杀我儿……我全听你的!” “了空那该死的贼秃,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保护不了,只会整日里装什么得道高僧。 他既然无情,便活该身败名裂。贾大人……你明日带我去净念禅院,我一定按你的吩咐,当众揭穿他那伪善的面孔。” 贾瑞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风四娘,微微颔首。 “如此最好。” “明日,便是那了空定下的七日之期。” “本官到时候便去那净念禅院,给他,还有那自以为是的佛门……一份‘惊喜’!” …… 第242章 赴禅院李纨劝妇德,小阁老携女择快婿 翌日。 神京城南,净念禅院。 这座神京城第一等的佛门宝刹,此时门前车水马龙,香烟袅绕。 京中各路王公勋贵、诰命夫人,多有此日遣人或前来上香祈福、添置海灯的。 一辆插着“荣国府”牙旗的翠幄青绸马车。 在几个健壮小厮的护卫下,缓缓驶入禅院的侧门。 马车内,赫然坐着荣府里的两位的少奶奶,王熙凤与李纨。 原本这等十五进香的日子,该是贾母或王夫人这等长辈出面。 只是这几日贾母和王夫人身上都有些不爽利。 因此这来禅院舍香油钱的差事,便由李纨和王熙凤代替了。 马车里。 李纨眼神不由自主的打量着身旁的王熙凤。 见对方眼眸中隐隐透着一股焦虑与愁烦。 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自打上次在王熙凤院里,亲眼撞见她扎进那贾瑞怀里求救后。 李纨心里便生了极大的疑影。 再联想起府里暗地里传的那起子“贾瑞调戏凤辣子”的传言。 李纨越想越觉得心惊。 现在看着王熙凤这般担忧的模样。 分明就是因为这净念禅院纠集佛门高僧,联手“审判”贾瑞一事。 李纨暗叹一声。 终是斟酌开口道:“凤丫头,往日里你最不耐烦来这等青灯古佛的清净地。 今日这般主动揽下这差事,又一路眉头紧锁……怕不是为了那瑞兄弟吧?” 王熙凤被李纨一语道破心事,粉面顿时飞上一抹红晕。 心下慌乱,柳眉一挑。 嗔道:“珠大嫂子这嘴里又在嚼什么蛆!我是替老太太和太太来这佛前香舍油钱的,与那惹是生非的贾瑞有什相干?” 李纨见她言不由衷。 又压低声音,隐晦规劝道:“我也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似咱们这等公侯女眷,最要紧的就是个‘名节’二字,时刻都要谨守妇道。 这世上的事,可不能只凭着自己的性子乱来,否则行差踏错半步,落了人口实,那可是众口铄金……” 王熙凤冷哼道:“珠大嫂子这话说得好没来由!” “我王熙凤行得正坐得端,哪里不守妇德了?” “要说乱来,也是贾琏那个下流种子在外头猫儿狗儿的乱搞!” “凭什么他能这般风流快活,我却要战战兢兢做人?当真好没道理!” 说着,王熙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凑近了李纨。 似笑非笑的反问道:“倒是珠大嫂子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许多年如一日的在这府里熬着。 我倒想问珠大嫂子,这漫长深夜,你真能一直心如止水、连个波澜都没有起过吗?” 李纨被凤姐儿这般露骨的话问得脸色一白。 顿时沉下脸不悦道:“你胡吣什么?自打珠大爷走了,我这心便也跟着死了。 这些年不过是为了拉扯兰哥儿长大,替贾家留条根罢了。哪里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波澜!” 王熙凤看着李纨那副寡淡禁欲、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由得轻哼了一声。 心里暗道:“你少拿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来压我。大家都是女人,我不信你这身皮肉就真的是块石头。 等哪天有机会,老娘非要撕掉你这层画皮,看看你珠大嫂子春情动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外头那些偷汉子的女人一个骚样!” …… 净念禅院的正门外。 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极为宽大华丽马车。 在一众衣着光鲜的彪悍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 马车上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斗大“颜”字牙旗。 瞬间让周围那些准备进香的信徒、香客们纷纷退避三尺,恭敬侧目。 颜家的马车。 马车内侧位坐着的,正是那容貌绝色的颜家千金颜兰贞。 而主位上,乃是一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紫缎常服。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张扬之气。 颜兰贞向那中年男子娇笑道:“爹爹,女儿替祖父来这禅院舍香油祈福。 您这般日理万机,怎么也有这闲情逸致,陪女儿跑到这和尚庙里来了?” 原来那中年男子正是当朝权倾天下的首辅颜松之子。 人称“小阁老”的颜世蕃。 在大夏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颜世蕃轻哼道:“你这丫头,不要以为爹爹不知道你今日来这净念禅院干什么。” “你不是为了给你祖父祈福,而是为了那个不知好歹的贾家小子来的吧?” 颜兰贞被父亲一语逐破了女儿家的心事,顿时脸色绯红。 娇嗔道:“爹爹说胡话呢!女儿今天不过是恰逢其会,顺道来看看这佛门的热闹而已。再说了……” 颜兰贞轻咬着红唇。 轻声道:“那贾瑞在中州决堤案中,好歹也帮了我们颜家一个大忙。 今日这净念禅院为难于他,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中州那次他斩了少林天骄惹的祸。爹爹怎可这般不念人家的恩情?” 颜世蕃摇头道:“这净念禅院并不简单,和一众勋贵、皇亲国戚势力关系匪浅。 就连那北静郡王,都在太上皇面前一力撺掇,要为那了空请封‘护国高僧’的皇家玉牒。” “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马蜂窝,就是我颜家,眼下也不便轻易去招惹,免得惹来一身骚。那贾瑞今日若来,恐怕讨不了好。” 颜兰闻贞言,顿时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以她对贾瑞在中州行事风格的了解。 绝不是逃避躲藏之人,今日恐怕必来。 想到这里,颜兰贞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一把挽住颜世蕃的胳膊。 忍不住央求道:“爹爹!我们颜家难道连保一个人都做不到吗?” “只要你待会儿肯出面发一句话,这净念禅院,绝不敢再为难他半分……” 颜世蕃看着颜兰贞笑道:“除非……他做我们颜家的女婿,与我们颜家同坐一条船。我自可保他平安无事,甚至从此平步青云。” “爹爹你……你胡说什么!让人听到,还以为女儿真的嫁不出去呢……” 颜兰贞羞得满面通红。 气恼道:“爹爹若再这般胡说,女儿现在就回府,再也不理你了!” “好了,贞儿!” 颜世蕃见女儿真烦恼了。 摆了摆手。 安抚道:“咱们且先看看,如果那贾瑞今日不敢赴约,那说明他也不过如此。” “若他今日真敢来,那我便要亲眼看看,这位名动一时的西厂千户究竟成色如何。” “值不值得我颜家扶持!” …… 第243章 假演慈悲惑众生,马踏佛寺缇骑来 净念禅院,天王大殿广场。 极为宽阔的青砖广场中央,搭起一座一丈多高的巨型法台。 法台上,五个明黄蒲团呈梅花状排列。 五名身披大红锦襕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正盘膝静坐。 法台周围最里圈。 数百名手持齐眉水火棍的护法武僧,如铁塔般巍然立。 再外围,则是从神京城及周边赶来聆听讲经的上千名僧侣。 皆是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而最外围的广场。 此刻已被黑压的香客、信徒,以及各路江湖人士挤得水泄不通。 法台上。 坐中央主位的那名老僧,一手捻着菩提子珠,一手结着无畏印。 宝相神圣,若真佛降世。 只见那老僧微合双目,口绽莲花。 声音虽不大,但却用正宗的佛门真气送出,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人多被贪嗔痴三毒所迷,造下无边杀罪,终堕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我佛慈悲,愿以无上佛法,渡尽世间一切苦厄……” 一番《金刚经》的精妙偈语讲完。 听得台下众僧纷纷垂首合十。 那些虔诚的信徒、香客更是如痴如醉,念诵佛号不已。 坐在左首的老僧抚须赞叹道:“阿弥陀佛!了空大师佛法精深,如黄钟大吕,发人深省,令老衲茅塞顿开。大师这等大智慧、大境界,我等钦佩之至。” 了空微微侧身,单手合十还礼。 谦逊笑道:“智弘大师过誉了,白马寺乃天下释源、千年古刹,寺中《四十二章经》浩如烟海。老衲不过是拾人牙慧,日后定要多向大师请教佛理。” 坐在右首、面容有些清瘦干瘪的大相国寺观心大师,闻言却是一声长叹。 开口道:“了空大师在此设下法台,一连讲经七日。这七日来,大师不辞辛劳,只为普度众生、感化那等满手血腥的邪魔。此番大慈大悲的苦心,实乃我大佛门未有之盛举!” 观心大师话锋一转。 “只是……那西厂千户贾瑞,却冥顽不灵!他杀戮无度,无视大师苦心,一味逃避,甚至连个悔过的姿态都不曾有。此子,怕是已坠入修罗魔道!” 五台山清凉寺的神山大师,生得短小精悍,脾气火爆。 他冷哼一声。 声如洪钟的厉声道:“这等滥杀无辜的邪魔歪道,了空大师欲以佛法渡之,实在太宽仁了。 须知我佛门除了菩萨低眉,另有金刚怒目。类似贾瑞这等魔头,就该以雷霆手段,直接将其镇压,方能扬我佛门正威!” 了空望着神山大师。 微笑道:“神山大师固然是真性情,嫉恶如仇。只是老衲心里,总还抱有一丝万一之念。 老衲这七日讲经,并非是为了立威,而是希望那贾瑞能迷途知返,前来佛前忏悔,化解江湖干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最边上长安影净寺的融智大师摇了摇头。 叹息道:“师兄苦心,感天动地。只可惜,七日之期已满,那西厂贾瑞,怕是不敢来了。” 了空转动手中的念珠,望向天空,神情中透着一股慧达。 含笑朗声道:“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老衲虽为那贾施主设下这七日道场,纵然他今日不来、徒劳无功。 但若能楼梯机缘,让世人多了解几分我佛慈悲向善之意,那老衲这番心血,便也不算白费。” 此言一出。 法台下的众僧无不面露崇敬,齐齐高呼‘方丈慈悲’。 便是周围那些江湖人,也被这番言语折服。 纷纷赞叹道:“不愧是大德高僧……” 外围人群里,孤零零站着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 她披着一件极宽大的灰黑色斗篷,头顶一顶垂着厚厚青纱的斗笠,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斗笠面纱下方,赫然正是那孤高绝尘、自诩‘槛外人’的栊翠庵主,妙玉! 妙玉隔着青纱,望着法台上的五位高僧。 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 原本以她那孤僻清高性子,是绝不会跑到这里来管这些江湖闲事的。 只是自回大观园后。 耳边便时常听到那贾瑞的一系列与众不同的事迹。 那日在栊翠庵吃茶。 贾瑞不但没有粗鄙之态,反而一语道破了她“槛外人”的心声。 那番关于“品茶论心境”之言,更是让她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知己之感。 正因如此,她才破天荒的违了自己的性子。 想要利用师门的面子,替他与这净念禅院从中斡旋、化解死局。 可谁曾想,那贾瑞骨子里竟是那般狂傲不羁,当众便冷言拒绝了她的好意。 妙玉本是个极骄傲的女子。 当时便笃定主意,再也不去理会这等不知好歹的人。 只是这两日她修持打坐时,却始终心神不宁。 终于在今天这最后期限,按捺不住,乔装打扮了一番。 悄然来到了这净念禅院的广场上。 此刻,望着日头渐渐偏西,贾瑞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妙玉在斗笠下微微咬了咬樱唇,心中没来由的感觉到一丝轻松。 他不来,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宽慰之余,又莫名的有些失落。 …… 广场东侧,专门为进香的达官贵人搭建的一排避风凉棚里。 王熙凤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 用手抓着一把瓜子。 听着法台上那些老和尚悲天悯人的宏论,不由翻了个白眼。 低声嗤笑道:“这些和尚念起经来,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口口声声普度众生、视金钱如粪土,只是底下那帮知客僧要香油钱的时候,却是心黑手很。 就今日我们荣国府这般来挂个祈福的虚名,便被他们巧立名目,生生讹了五百两白银。” 边上的李纨吓了一跳。 忙用手帕遮了凤姐的嘴。 轻声斥道:“凤丫头!你这嘴真是没个把门的。这里可是佛门清净地,这满广场的善男信女都听着呢。你般这当众口出亵佛之言,小心遭佛祖降罪!” “我呸!” 王熙凤冷笑道:“我向来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随他怎么来就是。” “况且,那贾瑞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贾家人。” “那了空老和尚这般大张旗鼓、纠集一帮人来针对他,也是在打我们贾家的脸。” 李纨闻言无奈的叹气。 “这净念禅院今日摆下这等阵势,真心希望瑞兄弟不要意气用事,千万别来。要不然,双拳难敌四手,定是要吃大亏的。” 王熙凤闻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轻笑。 “珠大嫂子放心吧,那贾瑞鬼精的很,才不会傻乎乎的送上门,便宜那帮贼秃驴呢。” …… 凉棚的另一端。 小阁老颜世蕃与颜兰贞父女二人,在一大群护卫、管事和仆妇的簇拥下,端坐品茶。 颜世蕃看了看时辰。 转头对颜兰贞皱眉道:“贞儿,看来你这次是看走眼了。那姓贾的小子今日是不会来了。” 颜兰贞微微摇头,心中笃定贾瑞今日必来。 她挽住颜世蕃的手臂。 巧笑嫣然的撒娇道:“爹爹,咱俩来打个赌!” “如果那贾瑞今日真的不敢来,那自然一切休提,女儿以后绝不再在你面前提他半句。 “如果他真来了,你到时候定要出面帮他一把,如何?” 颜世蕃冷笑一声。 “哼!都说女生外向,果真不错!我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只和人家见过那么一面,就这般处心积虑替那小子着想了。” 颜兰贞被自家老爹说的满脸羞红。 娇嗔跺脚道:“爹爹……你又拿寻女儿开心!” …… 法台之上。 了空望了望天色,日影已经过了正午的时分。 他缓缓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看来贾施主,今日是执迷不悟,定不肯来我佛前忏悔了!” “可惜了老衲本想借我佛慈悲,化解他与少林的深仇,免动干戈。” “看来‘无明蔽心,佛亦难渡’,老衲注定是徒劳无功了。” …… 台下人群中顿时有人高呼。 “了空大师慈悲为怀,已是仁至义尽。是那西厂的屠夫不知好歹、甘自堕落,大师何必为这等魔头悔恨。” “不错!今天他不来,就是畏罪逃避。后面就让少林寺直接发江湖通缉令,找到他算总账就是。” “那贾瑞仗着西厂之势,杀害了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各派天骄,早就和几大江湖正派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就算他今日躲在西厂不出来,后面也必遭横祸、死无全尸!这等魔头,死不足惜!” “他若执迷不悟,我等江湖正道人士,当群起攻之。” …… 人群中,丐帮九袋长老鲁大为和几名精悍的弟子对视一眼。 眼中也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眼前这群情激愤的场面。 贾瑞就算手握了空把柄而来,恐怕也要吃亏。 就在全场声讨贾瑞之际。 “轰隆隆!”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宛如平地惊雷般从外面传来。 连天王殿广场的青石板都微微震动。 紧接着广场外一声暴喝,挟裹着霸道无匹的真气。 如龙吟虎啸般,直接盖过了全场数千人的喧闹。 “西厂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轰!” 呼喊声未落。 伴随着广场外面几声守门武僧的惨叫。 大批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缇骑,仿若洪流。 竟是连马都没有下,直接纵马冲了进来。 马踏佛寺,气势如潮! …… 第244章 凭你也配称我为邪魔 净念禅院,天王大殿广场。 眼见那身穿飞鱼服的西厂缇骑,宛如洪流般策马狂飙而入。 原本肃穆严庄的广场瞬间炸开锅,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要知道,这净念禅院乃是神京城首屈一指的佛门重地。 往日里,便是那些达官贵人来这禅院礼佛,也得沐浴斋戒,诚心竭力。 谁能想到,这西厂的一帮人马,竟是这般肆无忌惮。 不仅纵马踏破山门。 更是将这信徒、香客汇聚的讲经大典广场当做自家的马场。 “让开!西厂办案!” 缇骑挟裹着烟尘与杀气,呼喝着冲破了人群,直逼法台。 那些香客、信徒乃至看热闹的江湖人士纷纷向两边闪避退让。 法台下数百护院武僧眼见山门被践踏。 个个脸色铁青,目眦欲裂。 “放肆!佛门重地,岂容尔等纵马撒野!” 首领武僧一声怒喝,数百名武僧齐齐怒吼。 手中齐眉水火棍扬起。 瞬间在法台前方结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棍阵,挡住西厂缇骑的去路。 然而,冲在前头的西厂缇骑却是猛的一勒马缰。 战马嘶鸣间,马队训练有素的向两翼散开。 后面缇骑源源不断涌入。 片刻功夫,在原本密集的人海中辟出一条笔直的无人通道。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从广场外悠然响起。 一匹神骏的黑色高头大马缓缓驶入。 马背上赫然正是那贾瑞。 而在他身后。 还跟着数辆由番子跟随把守、连车窗都被黑布遮得严密实实的马车。 …… 东侧凉棚里。 李纨看着贾瑞带着西厂缇骑这般冲撞而入。 脸色不禁有些煞白。 忍不住道:“佛门之地怎可如此践踏!瑞兄弟这般行事,怕是要惹出大祸!” 一旁的王熙凤,却是目光灼灼的看着马背上的贾瑞。 她虽是女儿身,骨子里却是最争强好胜。 十分向往如男儿般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快感。 此刻看着贾瑞如此霸道。 简直比服下任何催情药都让她迷醉! 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脸庞泛起了一抹潮红。 “哼……这冤家当真是越来越威风了。早晚有一天,老娘要让你乖乖臣服在裙下!” 而在另一座凉棚内。 小阁老颜世蕃看着西厂这横冲直撞的举动,却是眉头大皱。 缓缓摇了摇头。 “本以为这贾瑞是个人物,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无脑莽夫。 似这般公然纵马践踏净念禅院、折辱天下佛门,等于彻底犯了众怒,连转圜余地都没有。” 颜兰贞虽知贾瑞行事风格大胆异常。 但也想不到,他竟然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登场。 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 …… 人群中。 妙玉隔着青纱斗笠,秀眉蹙起。 “且看你如何收场!” …… “吁!” 贾瑞策马停在那数百名护院武僧组成的棍阵前。 缓缓抬头,目光看向法台上的五名老僧。 沉声道:“哪个是了空?” 那了空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但面上却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缓缓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老衲便是了空。贾施主,你终于还是来了。” 贾瑞端坐在马背上。 看着那了空冷然道:“听说你等了我整整七日,现在我来了。爽快点,划下道来吧!” 了空神情悲悯。 “贾施主杀孽太重。有伤天和。” “不过我佛慈悲,只要施主今日肯在这法台下,诚心悔过。” “老衲愿为施主担保,少林日后决不找你的麻烦。” 甚至你与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门派的深仇,老衲也能一力承担,替你竭力化解。” 台下那些江湖人士听了空开出这般优厚的条件。 顿时议论纷纷。 贾瑞在中州连续废杀四大名门天骄。 这等滔天大祸。 对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几乎算是被判了死刑。 就算贾瑞背后有西厂撑腰。 也不可能同时抗衡这四大武林泰斗。 而如今,了空大师只要他磕个头、认个错。 就能帮他将这等滔天大罪抹平。 简直是在世菩萨。 贾瑞闻言,皱了皱眉。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手臂一伸。 一名番子立刻快步上前,恭敬递上一根精钢锁链。 贾瑞接过锁链一扔。 “哗啦!” 那精钢锁链被扔到法台上。 贾瑞看着面色微变的了空。 声音冷厉如刀。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捡起这根链子,把你自己锁上,乖乖滚下来,跟我进西厂大牢。” “我或许还能给你这‘得道高僧’,留最后一点体面!” “轰” 贾瑞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狂妄!简直丧心病狂!” “竟敢让空大师自己锁上进西厂大牢?这姓贾的是不是疯了?” “了空大师,快快出手镇压了这等邪魔。” …… 法台上。 脾气最是火爆的神山大师再也按捺不住。 猛的站起身,僧袍无风自动。 起码三品宗师的气息威压轰然爆发。 “放肆!了空大师宅心仁厚,不与你这邪魔一般见识。老衲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既然你这邪魔冥顽不灵,今日老衲便做一回降魔金刚!妖邪小辈,还不滚下马,上来受死!” 面对那神山大师的雷霆震怒。 贾瑞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我对手,滚一边去。今日,我只找了空!” “嘶!”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神山大师早在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 据说修为已经突破三品宗师境。 这贾瑞居然当众这般侮辱他,简直匪夷所思。 那神山大师脸色瞬间铁青,浑身真气暴走。 若非碍于自己这‘高僧’身份,怕是要冲下法台,一掌劈了这狂徒的脑壳。 这时那了空迈上一步。 沉声道:“贾施主!你这般行事,已是堕入邪魔之道。老衲劝你回头是岸。” 贾瑞冷笑一声。 蓦的提高声音。 冷然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邪魔!那我倒问问你!” “你净念禅院在大兴县勾结贪官,大肆侵占百姓良田,逼得无数农户流落街头!这,算不算邪魔?” “为侵吞李家庄两千亩水浇地,你手下的和尚在赤松林伏设,截杀李员外一家老小二十三口人命,连三岁的稚童都不放过!这,算不算邪魔?” “于公,你这般纵容寺僧草菅人命、荼毒百姓。” “于私,你暗中与那虐杀小儿的女魔头风四娘勾搭成奸,诞下私子。” “更由着她发泄戾气、残害生灵。” “桩桩件件,令人发指。似你这等欺世盗名的禽兽之辈,也敢称我为邪魔?” …… 第245章 重剑破敌胆,册封护国僧 “哗!” 贾瑞那字字诛心的控诉,宛如一记惊雷炸响全场。 “什么?净念禅院侵占民田?还杀人全家?” “这怎么可能?我绝不信这等事。” “他居然说了空大师与那无恶不作的四风娘勾搭成奸,还生了私生子?这……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派胡言!定是那些西厂鹰犬为了构陷了空大师,在这里胡说八道、疯狂攀咬。” …… 广场上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神,齐刷刷投向法台上的了空。 了空脸色阴沉,心中却是骇然。 侵占田产甚至灭人满门之事并非他经手,尚有回旋辩驳余地。 再不济拼着禅院名声受损,抛出几个替罪羊也就罢了。 可那风四娘和寄养在柳树胡同里的私生子一事。 了空只当自己做的机密,哪曾想竟被这神通广大的西厂探知。 若是被证实传扬出去,他立刻就会身败名裂。 “阿陀弥佛!” 了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杀机。 “贾施主!你杀孽深重,不思悔改甚矣。今为掩饰自己的罪孽,逃避天下英雄的审判,竟敢在这佛门清净地当众血口喷人,编造出这等荒诞不经的污言秽语,来毁掉老衲和禅院的清誉!” 了空一指苍天,声色俱厉。 “你这般欺佛灭祖,就不怕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下油锅之苦,永不超生吗?” 法台下。 那数百名护院武僧,个个义愤填膺。 “竟敢污蔑方丈!” “护我禅院清誉!降妖除魔!” “砰砰砰!” 水火棍重重拄地,棍阵隐隐而动。 一股浓烈的杀气冲天而起。 只等了空一声令下。 这数百名武功高强,结成阵势的武僧便要一拥而上。 将贾瑞这个“血口喷人”的朝廷魔头乱棍打成肉泥。 法台上。 神山、观心、智弘、融智等四名老僧,也是面沉如水。 他们虽然分属不同寺庙,但西厂这般公然践踏佛门清誉。 自是让他们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阿弥陀佛!竖子安敢辱我佛门!” 四位老僧齐齐口念佛号,同时踏前一步。 “轰!” 霎时间,四人同时迸发出恐怖的宗师真气。 四股浓重至极的佛门真气在半空中汇聚在一起。 宛如泰山压顶,朝着贾瑞和西厂诸人压了下来。 在这等恐怖的宗师威压下。 吕秀才、白玉堂等人,只觉胸口如遭大石重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由得纷纷色变。 “这几位佛门高僧,果然名不虚传!” 而那些与净念禅院、少林交好的江湖人士,仗着有五名宗师高僧撑腰。 不由都纷纷鼓噪。 有的甚至拔刀涌上来,隐隐将西厂诸人包围。 “我等武林正道,绝不能坐视西厂继续残害忠良、污蔑高僧!” “不错!这贾瑞杀人如麻、血口喷人。大家并肩子上!剿杀此獠,还天下一个公道!” “杀!杀!杀!” …… 一时间,整个天王大殿广场上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贾瑞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意图聚众攻击朝廷厂卫者,形同造反。” “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 贾瑞蓦的拔剑。 “嗡!” 剑身出鞘的那一刹那,剑刃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瞬间抽干。 一股极度沉闷的震动声,以剑刃为中心轰然荡开。 一道重如山岳般的恐怖剑气油然而生。 独孤九剑之重剑剑意。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轰!” 没有璀璨的剑芒,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贾瑞对着那潮水般涌过来的江湖人士挥出一剑。 剑气撞入人群。 “啊!” 惨叫声、呻吟声、惊呼声不绝。 那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江湖人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发出。 便被这道恐怖的重剑直接碾压而过,瞬间爆成了一团团血雨碎肉。 人群更是被生生犁出一道长达数丈的血肉沟壑。 “……” 一剑过后,全场死寂。 那些江湖人士,看着那道满是残肢断臂的血肉沟壑,以及如魔神般的持剑男子。 不由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哪里还敢围拢上来。 这一剑的威力,简直骇人听闻! 法台上。 了空、神山等五名宗师也均是脸色微变。 他们身为佛门宗师。 自然看得出贾瑞这一剑所蕴含的剑意和内力,是如何的恐怖。 贾瑞眸光扫视一圈。 冷然道:“今日,阻我西厂拿人者,当如此剑!” 就在这全场被贾瑞一剑镇压之际。 广场外突然响起阵阵銮铃声。 一队打着全副仪仗的人马,浩浩荡荡踏入广场。 一顶八抬大轿缓缓停下。 轿帘掀起。 走出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的年轻贵公子。 头戴镶宝紫金冠,身穿一件大红底色、绣着金丝四爪金龙的郡王蟒袍。 腰束碧玉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胄之气。 法台上的了空见状,神情中闪过一丝喜色。 当即恭敬的合十一礼。 “阿弥陀佛!北静郡王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 贾瑞闻言眼眸微微一眯。 “原来此人就是那北静郡王水溶?他来做什么?” 北静郡王水溶在众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走向法台。 只是当他看到被贾瑞一剑斩出的满地血肉残骸时。 脸上也不禁色变。 他转过头,深深打量了一番宛如杀神般的贾瑞。 忽的嘴角含笑,微微拱了拱手。 “久仰贾千户大名,小王水溶,这厢有礼了。” 贾瑞面不改色的拱了拱手。 “王爷客气了!下官此刻正在这禅院办一桩钦案,不能全礼,还望王爷海涵。” 水溶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无妨,贾千户公务在身,小王自是不便打扰。不过……” 水溶转向,面对法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小王今日亦奉了太上皇之命,来宣读册封旨意!” 说罢,水溶大步走上法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展开朗声念道:“太上皇有旨!净念禅院方丈了空,佛法精深,德高望重,普度众生有功。特赐紫衣袈裟一件!册封为大夏‘护国禅师’!钦此!” …… 第246章 铁证如山禅师名裂,机锋交错郡王退去 “册封护国禅师!” 北静郡王水溶传达的这番册封旨意。 顿时让净念禅院上下僧众一片欢喜。 就连法台上神山、观心等四位高僧,也纷纷向了空合十道贺。 出家人虽说四大皆空。 但若真要在这红尘中开宗立派、广纳弟子、弘扬佛法。 又岂能真的两手空空? 如白马寺、大相国寺这等底蕴深厚的千年古刹。 之所以能香火鼎盛、日进斗金。 靠的不仅是佛法,更是历代朝廷的支持与认可。 如今,了空得太上皇加封。 净念禅院的影响力必然如日中天。 京城里的那些士绅名流、王公贵族,甚至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 都会趋之若鹜。 以到净念禅院进一炷头香、见了空一面为荣。 在一阵喧嚣的庆贺声后。 全场数千双眼神,再次齐刷刷汇聚到贾瑞及西厂诸人身上。 刚才贾瑞气势汹汹踏破山门、当众控诉。 甚至不惜拔剑杀人立威。 可如今了空大师摇身一变,成了太上皇金口玉言册封的护国禅师。 身份顿然不同。 西厂这出捉拿钦犯的戏码,怕是唱不下去了。 北静郡王沉吟片刻。 忽然向贾瑞温言笑道:“贾千户此行,为国为民,多有辛劳。” “只是这侵占民田一事,其中多有误会。怕是偶有几个不法僧人,暗中勾了当地劣绅,瞒上欺下私自为之,亦或未可知。” “贾千户放心,事后小王定会请了空大师在寺内彻查,严惩那些不法僧众,必定给贾千户一个交代。” “至于那灭人满门,苟合魔女等荒诞无稽之言,怕是有人恶意损害了空大师清誉,违逆太上皇礼佛之心。” “还请贾千户明察秋毫,切莫被人蒙蔽。” 北静郡王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极是漂亮。 既轻飘飘的洗脱了了空,又给贾瑞递上台阶。 言下之意很明白。 这件事到此为止。 弄几个和尚给你西厂交待就差不多了。 你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 一旁的了空大师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贾施主,老衲向你承诺,三日之内,定详加彻查那大兴县强买民田之事,绝不姑息养奸。” 众人眼见北静郡王和了空都主动递上台阶。 贾瑞必会趁势就坡下驴。 贾瑞却是淡淡一笑。 “不劳大师去查了,我已经把人都给你带来了。” 说罢挥了挥手。 当即有西厂番子奔到那几辆马车前。 “哗啦”一声,打开马车厢门。 广场众人原本对这几辆马车里究竟装了什么充满好奇。 甚至有人猜测,里面藏着西厂的秘密武器。 此刻看到一众西厂番子,从车厢里拉出一个个浑身血迹斑斑、披头散发的人犯时。 全场顿时议论纷纷。 法台上的了空却是眸光一凛。 尤其见到被西厂番子架出来的风四娘,还有那巍巍颤颤的沈伯年时。 脸色更是铁青。 风四娘刚被架出车厢,便看到法台上的了空。 她眼眸中瞬间爆射出疯狂与怨毒的光芒。 “了空!你这没用的老秃驴!” 风四娘声嘶力竭的咒骂声,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当初你这贼秃骗了老娘的身子,还把我们的亲生骨肉送到那等破落户家里去寄养。” “如今东窗事发,咱们的孩子被西厂抓去,要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你倒好,还在上面意气风发的做你那劳什子护国禅师!” 风四娘披头散发,神情堪比厉鬼。 “了空!你听好了!我们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做鬼不放过你这死秃贼!” “轰!” 风四娘这番疯狂泼骂,顿时在人群中引起轰动。 “那……那个女人,果真是天机阁重金悬赏的十大恶人之一,风四娘!” 人群之中,眼尖的老江湖认出了风四娘。 “这女魔头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和了空大师……私通生子?” “不可能,这女魔头肯定是西厂找来陷害了空大师的。” 全场哗然一片。 这时那沈伯年也颤颤巍巍抬起头,望着法台上的了空。 羞愧道:“了空大师……老朽愧对大师的嘱托,没有照顾好令郎,让他被西厂的人抓走了……” 外围人群中。 早有被西厂‘请来’的数名青松书院学子。 看到沈伯年当即惊呼道:“是沈老夫子!” “沈老夫子乃是我们书院大儒,最重名节,他老人家绝不可能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拿自己清誉撒谎。” …… “了空大师真的养了私生子?” “道貌岸然,简直就是佛门败类!” 众人见风四娘这等女魔头和沈伯年这般大儒皆是言之凿凿。 全场一片哗然! 吕秀才见火候已到,当即又喝了一声。 “把人都带上来!” 净念禅院在大兴县管事和尚净空,李家庄护院教头胡彪等一干人被押到法台下面。 还有李三等十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大兴县失地百姓。 相互搀扶着走到广场中央。 齐刷刷跪倒在地。 声泪俱下的控诉净念禅院如何勾结官府、强买良田,如何逼死人命的滔天罪行。 吕秀才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按满红手印的供状。 大声朗读起净空和胡彪等人亲笔押画的供词。 将他们在赤松林如何伏设、如何残忍截杀李家庄二十三口人命的细节公之于众。 贾瑞看向一旁的北静郡王。 拱手冷然道:“王爷,太上皇他老人家深居大内,不察世间险恶,被这等欺世盗名之徒蒙蔽了圣听,本也无可厚非。” “但我等做臣子的,食君之禄,自然要替太上皇、替皇上分忧,清查这些隐匿在朝堂和江湖中的奸佞恶徒。” “下官相信,太上皇知道这老贼秃的真面目,绝不会包庇这等作恶多端、猪狗不如的罪徒。” 北静郡王水溶那张惯常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庞,此刻已是阴沉至极。 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也不能承认太上皇是非不分、包庇恶徒。 “哦,对了。王爷,还有一桩事。” 贾瑞似是想起什么。 漫不经心道:“那大兴县令孙城已被抓入我西厂大牢。” “此人招供,除了勾结净空强买民田外,还在最近顺天府的县试科考中,暗中将试题透露给了神京城里的一些勋贵官员子弟。” “这位孙城孙县令,好像就是王爷您北静王府出来的吧?” 贾瑞抬起眼皮,看着水溶那张僵硬的脸。 似笑非笑道:“这等科场舞弊、欺君罔上的抄家大罪……不知王爷,你可曾知情?” 水溶呼吸一滞,神情凛然。 他为了收买一些勋贵和官员,暗中授意孙城透露考题。 若是被西厂咬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时间,气氛有点凝重。 这时贾瑞忽然哈哈一笑。 话锋一转道:“不过嘛……下官推测,这等科场舞弊的下作勾当,应该是孙城个人所为。” “似王爷这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与这等科场大案,有半点干系呢?” 水溶神情阴晴片刻。 那张紧绷的俊脸终于重新绽放出如春风般的和煦笑容。 抱拳笑道:“贾千户当真是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这等背主欺上的恶奴,死有余辜。 “既然此间是西厂查办的钦案,那了空亦是罪有应得。” “小王便不再多留了,这就进宫和太上皇呈明缘由,定不叫贾千户为难!”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达成了默契。 贾瑞在大兴县科举舞弊案上放过北静郡王。 北静郡王也不再掺和净念禅院之事,甚至还要帮他在太上皇面前陈情。 待北静郡王走后。 贾瑞目光看向法台。 “了空,现在,当着这天下人的面,你还有何话可说?” …… 第247章 降龙重创卖老僧,六脉震退虚伪佛 法台上。 了空脸色阴晴不定。 沉默半晌,双手合十。 缓缓道:“阿弥陀佛……贾施主,老衲想求施主……放过我那无辜的孩儿。” “哗!” 了空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哗然。 这般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求情。 便是承认了自己与那女魔头风四娘私通,并生下私生子。 一时间,各色目光汇聚台上。 有憎恨、有鄙夷、有怜悯、有嘲讽。 想不到堂堂净念禅院方丈,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人。 法台上神山、观心、智弘、融智等四名老僧各自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脸色微微阴沉,均觉颜面无光。 “……无辜?” 贾瑞双眸微眯。 冷笑道:“你倒是舐犊情深,只是不知被风四娘杀了的那些孩子无不无辜。” “你若能痛痛快快将净念禅院那些藏污纳垢之事尽数招供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那孽种一马。” 这时那脾气火爆的神山大师按捺不住火气。 一步踏前,戟指贾瑞道:“竖子!了空大师纵有千般不是,也罪不及孩儿。你这般蓄意逼迫,攀咬我佛门清誉,当真欺我佛门太甚!” 一旁的大相国寺主持观心大师也缓缓道:“贾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辱我佛门,对你并无半点好处!” 白马寺智弘大师亦双手合十劝道:“阿弥陀佛。我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空师兄既已当众悔过,施主又何必这般不依不饶?” 长安净影寺的融智大师亦淡淡附和:“施主与一介懵懂小儿为难,不免有失身份,徒然彰显你西厂残暴之恶名。” 贾瑞见这四个老和尚一副倚老卖老、咄咄逼人的姿态。 忍不住仰天打了个哈哈。 冷然道:“好一群大德高僧!” “你们这几个老贼秃,净念禅院的和尚屠杀李家庄二十三口、为祸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站出来?” “了空纵容那风四娘残害孩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慈悲为怀?” “现在东窗事发,你们倒是一个个跳出来,装起慈悲高僧,指责起我的不是来了?” 贾瑞催动九阳真气,身上蓦的战意勃发。 “既然你们都不讲理,那我今天就用西厂的理,来教教你们怎么做和尚。” “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不死不成?” “轰!” 话音未落。 贾瑞脚下一蹬,梯云纵瞬间发动。 整个人犹如一头逆空而上的飞龙。 拔地而起,挟着不可阻挡的威势。 直接越过那数丈距离,凌空扑向了那法台。 人还在半空,左手已然化掌。 带着雄浑无匹的九阳真气,居高临下,一掌‘飞龙在天’。 朝着叫嚣最甚的神山大师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昂!” 一声空气震动形成的隐隐龙吟响起。 那霸道至极的掌风,咆哮着轰然砸向神山。 神山大师脸色骤变。 冷哼一声,双腿扎下马步,浑身气势大盛。 双掌向上托起,使大韦陀掌迎了上去。 “砰!” 双掌相交。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炸开,将法台边缘挂着的明黄幔帐瞬间撕得粉碎。 “唔!” 交手的瞬间。 神山大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刚猛至极的恐怖掌力,顺着自己的双臂狂涌而入。 胸口气血翻腾,气息凝滞。 “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 堪堪稳定住身形时,那张老脸已是血色全无,苍白如纸。 “哗!” 法台下众人看到这一幕,均是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神山大师成名十年,竟连贾瑞的一掌都接得如此辛苦。 这贾瑞的内力,到底已经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再接我一掌!” 贾瑞的身形稳稳落在法台上。 根本不给神山喘息的机会。 腰胯一沉,右掌翻飞。 九阳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而出。 又是一招威猛无俦的‘见龙在田’,直捣神山的胸膛。 神山避无可避。 只能咬牙死撑,再次疯狂催动大韦陀掌迎上。 “轰!” 又是一声爆响。 大韦陀掌在号称天下第一刚猛的降龙十八掌面前,终究逊色太多。 神山被这一掌拍得双臂发麻,浑身颤抖,再次后退了数步。 原本苍白的老脸瞬间涌上一抹血红色,显然已伤及内腑。 “阿弥陀佛!” “贾施主手下留情!有何恩怨,只冲老衲一人来即是,休要迁怒于人!” 一旁的空见了神山遇险,深知自己也非这贾瑞对手。 与其等待会贾瑞一个个收拾,还不如群起攻击。 当即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闪到贾瑞的身后。 双掌齐出,向着贾瑞的后背虚空拍下。 空气中顿时凝聚出一股浩荡却暗藏杀机的恐怖掌风。 正是了空的绝技大慈大悲手。 这一掌全力出手,声势惊人。 显然是存了将贾瑞立毙掌下的心思。 只要贾瑞一死,这死局便还有回旋余地。 感受到背后那股浩荡掌风。 贾瑞却连头都没有回。 右手依旧催动降龙十八掌拍向神山。 左手却向后一背,大拇指冲着了空袭来的方向一捺。 六脉神剑之少商剑。 “嗤!” 一道犹如石破天惊的无形剑气,挟裹着雄浑的九阳真气,凌空怒射而出。 精准无误的撞击在了空的大慈大悲掌力之上。 “轰隆!” 了空只觉双掌犹如拍在了一座火山上。 一股极其锋锐霸道的剑气瞬间刺破了他的护体真气。 双手巨震,十指剧痛欲折。 整条手臂的经脉都一阵发麻。 这恐怖的反震之力,竟硬生生将他震得向后连退了两大步。 而与此同时。 贾瑞右手掌力陡然爆发。 降龙十八掌掌力如决堤洪水般轰入神山体内。 “哇!” 苦苦支撑的神山再也扛不住。 身形一个踉跄,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犹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法台上。 贾瑞收回右掌,负手而立。 看着倒地吐血的神山,冷笑道:“什么狗屁高僧,也不过如此。” “你……噗!” 神山本就心高气傲,此刻当着众人面被这般羞辱。 顿时气急攻心,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 身形委顿倒地,竟是昏死了过去。 这片刻之间。 贾瑞以一敌二。 不仅一指震退了空,更生生打废了神山。 …… 第248章 六脉神剑,火力全开 神山轰然倒地,了空踉跄后退。 全场一片哗然! 贾瑞没有丝毫停顿,转身面朝了空。 大拇指连续按出。 “嗤!嗤!嗤!”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宛如裂帛。 数道霸道无匹的少商剑气,宛如连珠炮般从指尖激射而出。 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了空周身几处死穴。 了空脸色微变。 只能全力催动真气,双掌上下翻飞。 如封似闭、左支右绌的抵挡这连绵不绝的无形剑气。 每接下一道剑气。 便觉那霸道的九阳真气顺着双臂轰入体内。 震得他全身经脉剧痛,连丹田气海都在疯狂震荡,难受得几欲吐血。 “阿弥陀佛!施主出手太过狠辣,老衲也来领教一二!” 一旁的大相国寺观心大师眼见神山晕厥,了空危境。 终于按捺不住。 宽大的明黄袈裟衣袖猛的一挥。 柔软的袖袍在佛门真气灌注下,瞬间鼓胀犹如风帆。 一股足以绞碎血肉身躯的恐怖袖风,如龙卷风般朝着贾瑞席卷而去。 “是袈裟伏魔功!” 法台下,识货的江湖人士顿时惊呼。 这可是大相国寺从不外传的镇寺佛门绝学。 据称修炼到了极限,袖风如风刀,能绞杀一切邪魔。 然而,面对这等佛门奇功。 贾瑞却毫不畏惧,只中指一点而出。 六脉神剑之中冲剑! “嗡!” 一道大开大阖、气势雄迈的中冲剑气破空而出。 直接撞入观心大师的袈裟袖风之中。 那原本凌厉的袈裟袖劲瞬间被击的溃散开来。 与此同时。 贾瑞大拇指再次连捺。 少商剑气如影随形,继续轰向苦苦支撑的了空。 双指齐施,心分二用。 竟是以一己之力,在这天下英雄面前,将两位威震江湖的佛门宗师稳稳压制。 台下外围,人头攒动之中。 妙玉那双清冷的美眸紧紧盯着法台上那如龙般不可一世的霸道身影。 原本古井无波的禅心,也随着贾瑞那挥洒自如的剑气起了层层波澜。 她之前听闻贾瑞的种种传奇事迹,心里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今日,亲眼见到对方竟然能在谈笑间镇压神山、了空等高僧。 这等神乎其技的身手,睥睨的狂傲! “如此,难怪……难怪他当初拒绝我的好意……” 妙玉在心底嘀咕自语。 一抹难以言喻的异样心绪,悄然在心底散发。 东侧的避风锦棚内。 王熙凤死死攥着李纨的手,手心里早就捏出了一把汗。 那双吊梢丹凤眼,此刻一瞬不瞬的盯着法台上的战况。 眸子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异彩。 “这没造化的短命冤家!” 王熙凤看着台上贾瑞的身影。 咬牙暗啐一口。 “整日里就知道跟人好勇斗狠,等哪日落到老娘手里,非得亲手降服了你这匹野性难驯的烈马不可!” 脑子里刚掠过“烈马”二字。 王熙凤蓦的又想起前些时日贾瑞私下赠她的那条‘金腰缰’。 一股酥麻的燥热瞬间从小腹窜遍全身,双腿忍不住夹紧。 原本紧绷着的粉面上,登时飞上两抹醉人般的潮红。 坐在身侧的李纨拿眼梢瞥了一眼王熙凤。 见这凤辣子一会儿紧张得脸色发白,一会儿又眼波流转、面泛桃花的模样。 不由得眉头微蹙,暗自盘算。 “这凤丫头,如今怕是真被那瑞兄弟给迷了心窍。” “这般不管不顾的,早晚要闹出乱子。” “看来找个时机,我少不得要舍了这张脸皮,寻个由头和瑞兄弟说一番。” “若是任由他们叔嫂这般没遮没拦的闹下去,真做出了那等没脸的丑事,怕是要辱没门风。” 凉棚另一侧。 颜兰贞兴奋的拉着颜世蕃的手。 笑道:“爹爹,我说这贾瑞如何?他不但揭开了这净念禅院的污秽,连北静郡王都被他逼走了。如今又这般在台上压着那几个老和尚打,当真是了得!” 颜世蕃轻哼一声,缓缓点头。 “倒是个人物。” …… 法台上。 贾瑞一指再度逼退了空。 与此同时,他右手变指为剑。 中冲剑劲油然勃发,掠向观心的袈裟衣袖。 “嘶啦!”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袈裟伏魔功在这道中冲剑气的震荡切割下,瞬间分崩离析。 观心那只鼓荡着真气的宽大衣袖,承受不住这等剑气绞杀。 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宛如漫天飞舞的蝴蝶般在空中散落。 “蹬蹬蹬!” 观心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绝学被破,真气反噬。 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贾瑞一剑破了观心的袈裟伏魔功后。 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体内的九阳真气愈发勃发激荡。 那宛如实质般的炙热真气,竟隐隐将整个法台都笼罩其中。 眼见己方连败。 边上白马寺智弘和净影寺融智两位老僧,终于也坐不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跨前一步。 齐声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贾施主武功绝顶,天下罕见。老衲两人亦来试试施主高招!” 话音未落,两名老僧的身形已化作残影。 一左一右朝着贾瑞夹击而来。 而被逼退的了空深吸一口气,催动残存真气再度欺身上前。 那观心虽然袈裟伏魔功被破,但一身修为尚在。 当即舞动两条光秃秃难看的干瘦胳膊,如同疯魔般再度朝贾瑞轰杀而去。 眼见四名老僧不顾身份,联手夹击。 贾瑞不怒反笑。 “假惺惺的秃驴!早就该一起上了!” 他暴喝一声,彻底放开手脚。 体内磅礴浩荡的九阳神功被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炙热真气旋涡。 手上十指翻飞,化作漫天剑气。 六脉神剑,火力全开! 大拇指少商剑捺出,剑路雄劲。 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轰鸣。 食指商阳剑轻点,灵巧变幻。 如毒蛇吐信,专打四僧的防御死角。 中指中冲剑横掠,大开大阖。 剑气横扫各处,空气都为之扭曲。 无名指关冲剑斜勾,拙滞古朴。 以慢打快,封死四僧的进攻路线。 小拇指少冲剑与少泽剑,轻灵敏捷。 犹如暴雨梨花,防不胜防。 一时之间,整个法台上方。 完全被贾瑞那纵横交错、凌厉无匹的无形剑气所笼罩 “嗤嗤嗤……” 密如急雨的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 台下的众多江湖人士,此刻都也已经看得神驰目眩。 只见贾瑞凭借着那等神乎其技的指法剑气。 竟以一人之力,独斗大夏佛门中也算得上是顶尖的四大化境宗师。 不仅未露败象,反而大占上风。 当真是匪夷所思,犹如战神降世! …… 第249章 四象伏魔高僧结阵,六脉剑出贾瑞破局 法台之上。 真气激荡,杀气冲霄。 那了空、观心、智弘、融智四名化境老僧虽然各怀绝技,修为皆已臻至三品宗师之境。 但在贾瑞那霸道无匹的九阳真气与神乎其技的六脉神剑全力倾泻之下。 竟然生出了力不从心、渐渐支撑不住的颓势。 贾瑞身随剑走。 指尖每一次点出,便有一道凄厉刺耳的无形剑气撕裂虚空。 剑气重重撞在其中一名老僧的护体真气上。 那老僧便觉胸口气血翻腾,不得不闷哼着向后倒退一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四位威震大夏佛门的宗师高僧。 竟被贾瑞一人用漫天剑气,生生逼退到了法台边缘。 再退一步,甚至要被逼出法台。 更让这四名老僧心中骇然的是。 他们原本笃定贾瑞年纪轻轻,即便真气再如何精纯。 这般以一敌四,总有真气耗竭、难以为继之时。 四人本打算凭着深厚的佛门真气死死熬住。 只等贾瑞真气一衰,便群起而攻,一举破敌。 谁曾想,贾瑞体内的九阳真气竟好似大江大河、源源不绝。 非但没有半点枯竭的迹象,反而越战越盛。 而且随着四僧被逼得步步后退,距离拉长。 贾瑞那神秘莫测的无形剑气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愈发雄浑强劲。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雷霆之音。 台下那数千围观的僧侣和江湖看客,此刻早已看傻了眼。 一人压着四大宗师打,这还是人吗? 了空等四名老僧眼见这般硬拼下去,怕是四人联手都要被贾瑞生生耗死。 “阿弥陀佛!” 四僧齐齐口宣佛号。 忽然身形错落,脚下踩着玄妙步法,按着东南西北四方方位站定。 四人气息相连,气机牵引之下。 竟在法台上结成了一座杀阵。 台下当即有眼光毒辣的禅院弟子失声惊呼。 “是四象伏魔阵!” 这四象伏魔阵,乃是佛门中极其上乘的护法阵法。 只是此阵施展条件极为苛刻。 非得需要四名精通佛法、且修为均在化境之上的顶尖高手心意相通,方能施展。 一旦阵成,四股佛门宗师真气交汇一处,便犹如布下一张罗网。 阵内真气鼓荡,隐隐形成扰乱人心智的梵唱。 从四面八方合力向阵中之人绞杀而去。 “不愧是佛门底蕴!四位高僧联手布下这等绝阵,那贾瑞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台下那些与佛门交好的江湖客顿时精神大振,纷纷大声叫好。 贾瑞立于阵中。 立刻便感受到了这四象伏魔阵的奇异之处。 这阵法并不单纯是四人真气上的叠加。 那隐隐传来的梵唱声中,暗藏着佛门心法。 能对寻常真气形成一种天然的压制与削弱。 只可惜。 贾瑞体内的九阳神功本就源自佛门至高宝典。 且至阳至刚、浩大堂皇之极。 这四象伏魔阵的克制之效。 对他而言简直如同清风拂山,不起半点波澜。 贾瑞打到兴起,仰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他不再保留,体内九阳神功被瞬间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人周身竟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氤氲扭曲的赤红色热浪,犹如一轮当空悬挂的烈日。 与此同时。 他体内那玄妙而霸道无匹的‘十品皇道真气’亦在经脉中疯狂运转。 筋骨齐鸣,发出阵阵犹如龙吟虎啸般的雷音。 “今日,我就将你们这几个道貌岸然的老秃驴尽数斩于此地!” 贾瑞双臂一展。 十指翻飞,恍若在这虚空中拨弄无弦之琴。 六脉神剑,终于在此刻将威力催发到了最巅峰。 白马寺的智弘大师面沉如水。 忽地沉喝一声,伸出右手。 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紧紧并拢,沉肩坠肘,全身真气尽数凝于指尖。 只见他三指连着向贾瑞虚空捺出。 这三捺看似缓慢笨拙,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摧山毁城的刚猛之力。 第一捺出,指风长啸。 第二捺至,内劲重重叠加。 待到第三捺落下。 三股指力已然在半空中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刚猛无俦的气劲,撕裂空气,直逼贾瑞后心大穴。 法台下。 当即便有净念禅院的武僧看出了端倪。 骇然惊呼道:“是白马寺镇寺绝学《摩诃指》中的无上杀招,‘三入地狱’。智弘大师竟练成了此招!” 群僧闻言,均是心下震怖,连连叹服。 要知道这摩诃指乃是天下至刚至烈的指法。 修炼之时,需将狂暴的内劲强行催逼至指尖。 经脉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撕裂剧痛。 每捺一下,施术者本身便如入了一次阿鼻地狱般痛苦。 因此才叫做三入地狱。 以武功而论。 台上五老僧实以这白马寺主持智弘最高,苦心最强。 此时他拼着反噬使出这‘三入地狱’的无上绝招。 劲力直戳贾瑞后心,当真是有着劈山裂石之威。 然而,面对这等绝杀一击。 贾瑞却是连头也不回。 只左手中指猛的向后一划。 大开大阖、气势雄迈至极的中冲剑气破空而出。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瘆人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那道中冲剑气,竟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劈碎了那刚猛无俦的摩诃指劲。 余威不减,生生将智弘那凝聚了毕生功力、堪比精钢的指骨瞬间斩断。 智弘闷哼一声,捂着断指倒退。 体内经脉更是被六脉剑气侵入,已然受了重伤。 台下众人见状,无不惊骇大哗。 趁着贾瑞对付智弘的间隙。 长安净影寺的融智大师掠了上来。 双拳如流星赶月,大乘佛门绝学‘无量拳’被催发到极致。 拳影重重,罡气四溢,封死了贾瑞所有的退路。 贾瑞却是不慌不忙,右手食指凌空轻点。 商阳剑气阴柔灵动,犹如毒蛇吐信。 以一种极其刁钻古怪的角度,瞬间穿透了那漫天刚猛的无量拳影。 “噗!噗!”两声闷响。 商阳剑气连点融智胸前两处大穴。 直接戳破了这老和尚苦练几十年的护体真气。 融智如遭雷击,狂喷鲜血,仰面倒下。 那大相国寺的观心大师自绝学‘袈裟伏魔功’被破后,恼羞成怒。 他一双枯瘦的老手化作极其阴毒的‘金刚爪’。 如夜枭般贴地掠来,妄图从侧背偷袭贾瑞的下盘。 却不料贾瑞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右手无名指微微一屈。 关冲剑气拙滞古朴,却偏偏后发先至。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 那道浑厚的剑气直接洞穿了观心的右胸,带起一溜血珠。 观心闷哼一声。 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退飞出,重重砸在法台的边缘。 电光火石,眨眼之间,三僧溃败! 四象伏魔阵,不攻自破! …… 第250章 了空毙命,金刚不坏 三名老僧皆尽倒地。 只剩下了空孤身一人站立台上。 他眼见大势已去,自知今日绝难善了。 当下心一狠。 全力催动体内真气,汇聚起毕生仅存的所有功力。 将‘大慈大悲手’催发到了十二成。 朝着贾瑞猛扑过去。 “找死!” 贾瑞眼神冷酷如万载寒冰,左右手小拇指同时重重按下。 两道轻灵迅速、却又霸道至极的少泽、少冲剑气在半空中轰然交汇。 两股剑气融合。 竟宛如凝聚成了一柄实质般的琉璃巨剑,生生斩裂了虚空。 “噗!” 那势不可挡的六脉剑气,摧枯拉朽般贯穿了空强行撑起的护体真气。 随后毫无阻碍的射入他的胸膛,将他的心脉彻底绞了个粉碎。 了空那一身苦修数十载、燃烧殆尽的宗师真气,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涣散开来。 他自知生机已绝,只剩下最后几息的弥留。 那双原本充满了算计、伪善与深沉的眼眸,竟奇迹般的澄澈了下来。 心智蓦地明朗。 那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大德名利”与“伪善佛心”包袱,在死亡面前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彻悟与悲凉。 他勉强提起胸中残留的最后一口真气。 身形犹如一片在秋风中枯败的残叶,凄然的飘下法台。 跌跌撞撞的来到了被西厂番子押着的风四娘面前。 风四娘身后的两名西厂番子见状,正欲拔刀上前结果了这老僧。 却听台上贾瑞冷冷道:“让他去吧。” 了空“扑通”一声跪倒在风四娘身前,口中涌着黑血。 他望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为他生儿育女、却又被他亲手推入魔道的女人。 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情和懊悔。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最后抚摸一次风四娘的脸庞。 “四娘……是贫僧……负了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颓然垂落。 一代高僧,就这般在女魔头风四娘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风四娘原本对了空憎恨至极。 可此刻,真真切切的见到了空死在自己面前。 那颗早已扭曲疯魔的心,却仿佛瞬间被一只大手生生掏空了一般。 她死死抱着了空逐渐冰冷的尸身。 浑身剧烈的颤抖,却哭不出一丝声音。 良久后。 风四娘猛的抬起头,满眼血泪的看向台上的贾瑞。 这杀人如麻的恶女,此刻竟是不顾一切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直磕得额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贾大人!了空和我都是罪孽深重之人,便是千刀万剐也是死不足惜!” “我只求你……求你大发慈悲,留我那可怜的孩儿一条活路吧!” 说罢,她竟毫不犹豫的举起那泛着幽蓝剧毒的手爪,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喉咙。 剧毒攻心,瞬间气绝身亡。 ‘夫妻’二人,双双命丧于此。 随着了空毙命,其余四名老僧皆重伤倒地。 方才还喧闹震天、喊杀声不绝的天王大殿广场,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江湖人士与香客呆若木鸡。 看着高高在上、宛如浴血魔神般的年轻西厂千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 今日一战。 西厂之威,贾瑞之名。 必将如惊雷般震动整个大夏。 贾瑞飞跃下法台,对众西厂番子下达了指令。 “即刻查封净念禅院!凡有侵占田产、藏污纳垢之嫌的僧侣,全部锁拿打入西厂大牢。” 大批西厂番子如狼似虎的抽出刀剑,踹开各院大门冲入禅院之中。 一时间寺内哀嚎声四起。 就在西厂大肆抄寺拿人之际。 小阁老颜世蕃携女儿颜兰贞,在大群随从簇拥下,缓步来到贾瑞面前。 颜兰贞巧笑嫣然的主动上前。 为二人引荐道:“贾大人,这位便是家父。” 颜世蕃目光深沉的上下打量着贾瑞。 缓缓道:“贾千户今日当真好手段。” “只是你当众撕了太上皇的脸面,杀了与京中勋贵盘根错节的了空。” “无论朝堂还是江湖,你如今已是举世皆敌。” 他抚了抚短须。 “不过,我颜家向来惜才。只要你肯投入我颜府门下,老夫便保你度过此劫。 日后还能保你平步青云,甚至……老夫还可以将贞儿许配给你,如何?” 一旁的颜兰贞猝不及防。 霎时便羞红了脸。 忍不住跺脚嗔道:“爹爹……您胡说什么呢……” 贾瑞先是瞥了一眼满脸娇羞、宛若人间富贵花般的颜兰贞。 随后转过头,直视颜世蕃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多谢小阁老美意,只是下官身在西厂,只效忠当今皇上和万贵妃娘娘。无意投靠任何门第,怕是有负小阁老所望了。” 一听这话。 边上的颜兰贞原本羞红的娇颜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失望。 颜世蕃更是眸光一凛,眼底闪过一抹森然杀机。 他点点头。 “好骨气!那你好自为之,日后莫要与我颜家为敌,要不然,老夫必不放过你!” 说罢,他一拂大袖,拉着颜兰贞便转身离去。 颜兰贞幽幽瞥了贾瑞一眼。 终是垂首咬唇,跟着父亲走了。 贾瑞正皱眉看着颜家父女远去的背影,寻思着朝堂局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酸意的戏谑声音。 “哟~想不到咱们瑞大爷竟是这般的心高气傲。连堂堂相府抛出的橄榄枝都拒绝,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呢!” 贾瑞转身看去。 只见王熙凤正挽着李纨的胳膊,款款走了过来。 那如粉面桃花般的脸颊上,眼波流转,美艳含酸,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情。 贾瑞在心底暗自纳罕。 金钗里论美貌,王熙凤并不在薛、林等女之上。 但不知为何。 这王熙凤身上那股子欲拒还迎的野性,总能轻易撩拨起他内心的征服欲和悸动。 贾瑞笑着向两人拱了拱手。 “珠大嫂子、琏二嫂子,你们怎么会来这净念禅院?” 李纨那双寡淡的眸子,意味深长的在贾瑞和王熙凤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淡笑道:“我和凤丫头原本是替老太太和太太前来施舍香油、祈福礼佛的。只是如今看来……” 了空被杀,禅院被抄,满地血腥。 李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贾瑞浑不在意的笑道:“珠大嫂子不必忧心。我不过是将这净念禅院的败类僧侣清理一遍,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这佛,以后还是可以拜的。” 王熙凤却还盯着颜兰贞消失的方向。 忍不住又酸溜溜计较道:“瑞大爷,那颜家小姐的长相、品貌、家世,在整个神京城里那也是拔了尖儿的! 你怎的就一口回绝了?要是答应了,有颜家提携,以后你说不定还能入阁拜相呢! 这等天大的造化不要,难不成……你还想尚个皇家公主不成?” 贾瑞打量着凤姐儿那曼妙起伏的身段。 忍不住脱口打趣道:“公主那等金枝玉叶,我是不敢想的。” “但……若是能娶个像琏二嫂子这般神妃仙子一样品貌的人儿,这辈子倒是也知足了。” “呸!” 王熙凤被贾瑞当着李纨的面这般赤裸裸地调戏,登时涨红了面皮。 “你这没造化的下流种子!越发没大没小了,连我也敢拿来打趣!” 凤姐儿嘴上虽然骂着,可那心里却欣喜受用。 李纨本就对这两人私下的关系暗自生疑。 此刻听着贾瑞这般撩拨。 又看着王熙凤那春情荡漾的模样。 心里不由得暗暗心惊。 赶忙找了个借口。 硬是拉着王熙凤,匆匆上了马车离去。 人群外围。 妙玉隔着青纱斗笠,深深凝望了一眼贾瑞。 眼眸中透着几分担忧。 她身在佛门。 自然深知佛门的底蕴,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贾瑞今日这般践踏佛门的声誉。 佛门绝不可能就这般善罢甘休。 妙玉在心底幽幽叹息了一声,转身悄然隐入了人海之中。 …… 贾瑞负手而立,看着西厂番子在这禅院忙忙碌碌抓人查抄。 眼前蓦的又浮现出几行淡金色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打击佛门,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金刚不坏神功(地级绝品)(圆满境)】 【当前境界突破:三品宗师】 …… 刹那间! 贾瑞只觉一股霸道绝伦、至阳至刚的暖流凭空在丹田内炸开。 瞬间如江河倒灌般游走四肢百骸。 他浑身的骨骼经脉发出一阵爆鸣声,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眼底深处,一抹耀眼夺目的金芒犹如实质般一闪而逝。 金刚不坏神功。 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 第251章 甄家密谋,算计孤女 慈宁宫。 软榻上。 半阖着眼的甄太妃,正由两个心腹宫女轻轻捶着腿。 坐在下首锦杌上的,乃是一个穿着秋香色大红刻丝箭袖的俊美少年。 这时甄太妃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笑道:“今年咱们甄家送进京的这批供奉,无论是数目还是成色,太上皇看后龙颜大悦。 宝玉啊,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只要咱们甄家在江南替太上皇把控好这东南的财源。甄家的百年富贵,便能稳如泰山。” 原来这少年正是江南甄家的嫡长子,甄宝玉。 江南甄家,历经数代。 乃是太上皇当年亲手扶植起来的“钱袋子”。 家主甄应嘉身为金陵钦差体仁院总裁。 暗中把控着江南的财赋、织造乃至大大小小的情报网。 权势滔天,堪称江南的无冕之王。 而这位甄宝玉,更是甄太妃嫡亲的侄孙,甄家未来的掌舵人。 甄宝玉听甄太妃这么说。 连忙起身,恭敬作了个揖。 “姑奶奶放心。父亲常说,甄家能有今日,全赖太上皇与姑奶奶的浩荡恩典。父亲在江南,必定殚精竭虑,为太上皇效力。” 说罢,甄宝玉又目光左右扫了扫。 甄太妃会意,微微一抬手。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立刻敛声屏气,鱼贯退了出去,将厚重的殿门关上。 待殿内只剩姑侄孙二人。 甄宝玉方才道:“姑奶奶,最近……那西厂在江南一带搞风搞雨。” “督主雨化田更是亲自坐镇江南,连抓了几个与咱们甄家有牵连的盐道官员。” 甄宝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侄孙看这架势,西厂似乎对两年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暴病而亡之事起了疑心,正在暗中彻查。” “林如海?” 甄太妃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冷笑一声道:“哼!当初那林如海奉皇帝的密旨,不自量力,竟敢妄图清查我甄家在江南盐务上的底细。” “当时你父亲当机立断将他弄死,首尾做得甚是干净机密,对外只当他是积劳成疾、病重而亡。” “怎么?难道是皇帝那头嗅到了什么风声,特意派西厂这帮疯狗去刨根问底?” 甄宝玉沉声道:“姑奶奶且宽心。当初为了除掉林如海这颗眼中钉,父亲花重金买通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亲信。” “给他日常所用的饮食中,暗中下了万毒门特制的极品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便是太医院的御医去把脉,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事后,那个下毒的亲信也早就被咱们沉了江,死无对证。按理说,绝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只是……” 甄宝玉眼神一寒。 “这西厂秉承皇上的意志,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甄太妃冷冷道:“这帮鹰犬,如今在万贵妃那个贱婢的纵容下,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见甄太妃动怒。 甄宝玉凑近了几分。 “姑奶奶息怒。我甄家在江南经营多年,自不会坐以待毙。” “父亲已经暗中联络推动白莲教以及几大门派的顶尖高手,务必要将那雨化田绞杀在江南地界!” “只要雨化田一死,西厂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就算有万贵妃和皇上在背后撑腰,一帮群龙无首的番子,又能蹦跶出什么浪花来?” 甄太妃点头冷然道:“好!若是真能将雨化田斩杀在江南,那便是断了皇帝的一条臂膀。 届时,哀家自会在太上皇面前进言,让东厂和龙禁尉对西厂进行彻底的清算围剿。”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太妃的一名心腹嬷嬷匆匆推门而入。 快步走到甄太妃身边,附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又是那贾瑞!” 甄太妃听罢,勃然变色。 “此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甄宝玉见状。 忙问道:“姑奶奶,出了何事?” 甄太妃冷哼道:“今日太上皇下旨,册封那净念禅院方丈了空为‘护国禅师’。 可谁承想,那西厂千户贾瑞,竟公然带着大批人马马踏佛寺。 当着天下人的面,以私通魔女、侵吞民田、杀人全家的罪名,将了空给当场斩杀了!” “这分明是将太上皇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甄宝玉闻言,俊美的眉头皱起。 “侄孙来神京城路上,亦隐约听过这西厂贾瑞的名声。” “此人似乎还是那贾家的旁支子弟,听说武功极高。” “在中州杀了不少大宗门的天骄子弟,早已和少林、武当、峨眉等正派结成了死仇。” “哼!此子嚣张跋扈!” 甄太妃眼中满是怨毒。 “之前便连哀家赐给荣国府的御赐之物都敢当众推拒。 他加入西厂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便一路踩着尸骨升到了千户之位,极受万贵妃那贱婢的宠信。 若是再由着他这般发展下去,怕是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雨化田!” 甄宝玉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宽慰道:“姑奶奶放心。只要咱们在江南弄死了雨化田,西厂的大树一倒,这贾瑞便成了无根浮萍。” “到时候,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甄太妃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回榻上。 “罢了,先不提这贾瑞。” “你父亲前几日已经提前给哀家来了密信,让哀家在太上皇面前周旋,设法安排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赐婚。此事,你心里可有计较?” 甄宝玉点头笑道:“不错。林如海虽被咱们毒死,但他生前经营盐务多年,在江南盐道上还留下了不少隐秘的人脉和势力。 孙儿若能以林家姑爷的身份娶了那林家孤女,甄家便能名正言顺的全盘接收这些盐道势力,将江南盐务彻底掌控在手上。” 甄太妃满意的点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叹息道:“只是……那林家丫头无父无母,如今在荣国府里寄人篱下。 听说身子骨还极弱,常年病恹恹的。娶了她,倒是委屈宝玉你了。 以你身为咱们甄家嫡长子的尊贵身份,便是想要尚个公主、娶个郡主,姑祖母也能替你办到。何苦要去娶一个病秧子!” 甄宝玉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丝冷血之态。 “姑奶奶多虑了。不过是为了家族大业而已,算不得什么委屈。” “只要咱们甄家能借此全面掌控江南盐务,等大权一到手……” “到时候,这位林姑娘不巧‘旧疾复发’、因病亡故,也不过就是一杯药酒的事罢了。” “好!不愧是我们甄家倾力培养的麒麟儿!” 甄太妃抚掌赞叹。 “是个能做大事的,比荣国府那个衔玉而生、整日在内帷里厮混的草包宝玉,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去。” “这两日,你且安心在京城住下。哀家这便去告知太上皇,定要促成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赐婚。” …… 第252章 童生摆宴,得意忘形 半个时辰后。 皇城午门外。 甄宝玉施施然走了出来。 一直候在外面的甄家仆人护卫小厮当即簇拥了上来。 甄宝玉的贴身小厮极有眼色的凑上前。 打了个千儿。 陪笑道:“爷,京中老宅已安排人收拾妥当。咱们现在是先回老宅,还是去哪儿消遣?” 甄宝玉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想起方才在慈宁宫定下的赐婚之计。 那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如今似正寄宿在荣国府里。 便随口问道:“那荣国府最近怎么样了?” 边上的小厮闻言,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爷,说起这荣国府,今儿个倒正有一件极好笑的事儿。” “荣国府那位与您同名的贾宝玉、宝二爷,前几日刚过了顺天府的县试,堪堪得了个‘童生’的功名。” 小厮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这童生,在咱们这等门第看来,本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可偏偏那荣国府今日竟在府里大摆宴席庆贺。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宝二爷是连中三元、高中了状元呢!” 甄宝玉闻言。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道:“这贾家当真是有意思。一个区区童生,竟也值得这般,看来当真是没落了。 也罢,既然我甄家与荣国府添为老亲。你们这就去备上一份贺仪,本公子今日,便亲自去那荣国府,好好‘贺一贺’那位宝玉!” …… 西厂衙署内。 贾瑞正坐书案后,翻阅着从净念禅院抄家得来的厚厚卷宗。 不多时。 白玉堂、吕秀才、李大嘴等几人走了进来。 白玉堂当先禀报:“大人!经过审讯,已经揪出了净念禅院几十个手里沾着人命、为非作歹的劣迹和尚。如今已全部关在咱们的大牢里。” 贾瑞头也没抬。 只淡淡道:“罪行确凿的,一律杀了。” 李大嘴凑上前请示道:“大人,还有一事。那了空和风四娘留下的那个孽种,是不是也斩草除根一并杀了永绝后患?” 贾瑞皱眉抬头,没好气的瞪了李大嘴一眼。 “你这厮,真当本官是天生的杀人狂魔?一个七八岁的黄口小儿,我还怕他将来找我报仇不成? 给他找户普通的农家,寄养出去吧,让他这辈子做个寻常百姓便是。” “大人仁义!” 李大嘴挠了挠头,赶紧退下。 这时,一旁的吕秀才又禀报道:“大人,那大兴县令孙城招供出的顺天府‘县试舞弊案’,不仅牵扯到了幕后主使的北静郡王水溶,更咬出了七八家参与的京中勋贵、官员子弟。” 吕秀才顿了顿。 沉声道:“这其中……还有荣国府那贾宝玉的名字!”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 “把北静郡王的名字,暂时先从供词里抹去。北静郡王是开国勋贵之首,凭这一个县令的口供,还扳不倒他,莫要打草惊蛇。 那些涉案的勋贵、官员子弟,尽数抓进西厂大牢,按律从严判处!” “至于那贾宝玉……老白、秀才,带上几个人,随我去荣国府走一趟!” …… 荣国府。 上下张灯结彩。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荣庆堂外更是搭起了戏台,请了神京城里最红的“锦香班”。 唱的是《状元媒》这等金榜题名的喜庆戏码。 荣庆堂内。 贾母坐在上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王夫人更是合不拢嘴。 只觉宝玉终于出息了,自己诰命夫人的尊荣恢复有望。 贾宝玉穿了一身大红金钱锦袍,头戴嵌宝紫金冠。 抬头挺胸,意气风发。 堂下黛玉、湘云、探春、迎春等姐妹围坐一桌。 这等“童生”宴,众姐妹吃的尴尬。 只是碍于贾母的面子,只能强做欢喜祝贺。 席上,贾宝玉多吃了酒,越发得意忘形起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个靠着打打杀杀、钻营弄权爬上去的武夫,终究是落了下乘。 这辈子怕是也考不出个正经功名来,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今日我麒麟儿一朝得中,他日必再蟾宫折桂,跨马游街,不在话下,诸位姐妹只管看着好了!” 林黛玉今日本就不想来赴这“童生宴”。 只是碍于贾母的颜面,不得不来。 此刻又见贾宝玉自吹自擂,讽刺贾瑞。 心下更是不自在。 忍不住便道:“你那童生座师大兴县令,见着瑞大哥哥,怕也得战战兢兢站着回话。 你如今倒好,刚考上个童生,便这般得意忘形,编排起瑞大哥哥来了,到底是有些沐猴而冠了。” “噗嗤!” 一旁的史湘云听了林黛玉这番夹枪带棒的话。 一个没憋住,直接将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边上探春等人也是强忍着笑意,纷纷低下了头。 贾宝玉被黛玉当众这般无情讽刺,顿时涨得满脸通红。 上首的王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看向林黛玉的眼神中,顿时涌起一股极深的愠怒与嫉恨。 “这林丫头,越来越心向那破落户了。看来是不能久留府里了。” 外堂一桌。 贾赦端着酒杯,斜睨着贾政。 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二弟啊,恭喜恭喜!宝玉这孩子,果然是有大造化的。咱们荣国府,可是好久没出过这等‘大才’了!” 贾政今日被贾母逼着摆这劳什子童生宴。 本就十分不自在。 此刻听了大哥这番阴阳怪气的“道喜”。 更觉羞愧难当。 “大哥莫要取笑小弟了。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童生,全是老太太溺爱,非要这般胡乱摆酒庆贺,倒叫诸人……看笑话了。” 这时忽然门上管家匆匆进来通报。 “老太太!老爷!江南金陵甄家的大公子,甄宝玉少爷来访!” 此言一出,荣府上下皆是又惊又喜。 这甄家乃是太上皇在江南的钱袋子。 在江南的势力远超过已经贾家这等已在神京城落地生根的金陵世家。 更何况宫中还有一位甄太妃。 是如今贾家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治倚仗。 加上贾、甄两家又是几辈子的老亲。 贾母当即喜道:“快!快请进荣庆堂来!” 又对黛玉、湘云、探春等欲回避的姑娘道:“甄家是咱们家老亲,都是自家人,你们也不必回避了,一同见一见吧。” …… 第253章 甄宝玉来访,贾宝玉被抓 不多时。 只见一位穿着秋香色大红刻丝箭袖的俊美少年。 在众星捧月之下,缓步走入堂内。 贾宝玉一见此人,顿时愣住了。 这甄宝玉容貌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但举手投足间,却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一股华贵与清雅。 贾宝玉心中暗道:“早听说这江南的甄世兄与我一般,是个只爱在女儿堆里厮混的清雅人物。今日一见,这般神仙似的品貌,果真是一风流人物。” 甄宝玉礼数周全的与贾赦、贾政、贾母等人一一见礼。 见贾宝玉一副痴样的凑上来。 虽面上春风和煦。 心里却暗自鄙夷。 “这贾宝玉当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废物!我当年不过是少不更事,才在内帷里跟丫头姐妹们胡闹。 他如今都这般年纪了,竟还以此为荣?考个破童生也值得这般张狂,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贾宝玉哪里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只兴奋的拉着甄宝玉,如同献宝一般,将诸位姐妹一一引荐。 当甄宝玉的目光落在林黛玉那宛如姑射仙子般的绝世容颜上时。 眼眸中也不禁露出异色。 “这林家女子倒真是不同寻常,纵是我家那几位自诩绝色的姐妹,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这般女子,做了我甄宝玉之妻。日后若是安分守己,倒也不妨留着。” 他面上风度翩翩,一派大家公子的清雅气度。 对着诸女深深作了一个揖。 “诸位妹妹安好。” 林黛玉天性敏感。 本能的从这甄宝玉温润如玉的皮囊下,察觉到了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 她没有和探春等人一般还礼,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身子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就在荣府上下喧闹接待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又奔进大堂急急报道:“老太太!老爷!那瑞大爷……带着西厂的番子,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 只见贾瑞带着白玉堂、吕秀才等一众西厂番子。 大步流星的踏入堂内。 贾母见状,心中惊疑不定。 “瑞哥儿来得正好,你宝玉兄弟今日庆贺县试过关,你也赶紧坐下,喝一杯喜酒吧。” 贾宝玉本就欲在贾瑞面前耀武扬威。 此刻有甄宝玉这等‘知己’在场。 更是端起架子。 对贾瑞傲然道:“今日乃是我高中县试的喜庆之日,又有江南甄世兄在此,你就坐下喝一杯水酒沾沾喜气吧。” 贾瑞皱了皱眉,冲着身旁的吕秀才微微点了点头。 吕秀才当即上前一步,“唰”的抖开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 大声宣读道:“西厂查实!大兴县令、顺天府县试主考官孙城招供:顺天府县试期间,孙城暗中将考题泄露给荣国府子弟,贾宝玉!” “此乃科场舞弊、欺君罔上之大罪。按大夏律例,凡涉案者,当即刻锁拿,打入西厂大牢严审!” “轰!” 吕秀才这番话。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荣庆堂贾家众人头上。 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贾宝玉。 在听到“科场舞弊、打入大牢”八个字时。 那张白嫩的大脸瞬间吓得面如土色,没有了半点血色。 他之前被抓进过一趟西厂大牢,心中早已有了阴影。 此时只觉得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便瘫瘫倒在地上。 紧接着,他竟如往常耍无赖一般,开始疯狂的撒泼打滚。 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狠狠砸在地上。 像杀猪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有作弊!我不去大牢!老祖宗救我啊!我再也不想去那等腌臜地方!” 堂内丫鬟、婆子等又是急的满地找玉。 坐在客座上的甄宝玉冷眼看着那贾瑞。 “原来此人就是那名噪一时的西厂贾瑞?果然生得一副鹰扬跋扈之相。做事竟这般绝决,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王夫人见自己的心头肉吓成了这副模样,顿时气急败坏。 贾瑞这般‘毁’她的宝玉,就相当于断她的根。 她像个护犊子的母鸡般挡在贾宝玉面前。 眼神怨毒至极的看着贾瑞。 咬牙切齿道:“我们宝玉是堂堂正正考取的功名,你定是嫉妒宝玉的才学,看不得我们宝玉好,故意罗织罪名来陷害他。你这破落户的心肠也太黑了!” 贾瑞懒得跟这等蠢妇废话半句。 只冷冷道:“既然二太太这般说,那我便公事公办了。来人!将贾宝玉锁了!” “得令!” 白玉堂等人如狼似虎的应了一声。 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尖叫的丫鬟婆子。 像拎小鸡一样将瘫在地上的贾宝玉架了起来。 “咔嚓!” 一副重达十数斤的精钢枷锁,毫不留情的重重锁在了贾宝玉的脖颈上。 “啊!” 贾宝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双腿一颤,一股腥臊的淡黄色液体顺着大红袍流了下来。 他竟是又被活活吓得尿了裤子! “我的心肝肉啊!” 贾母见状,哭天抢地的扑了上去。 回头指着王夫人怒斥道:“都是你这蠢妇多嘴!还嫌事不够大吗?” 一旁的贾政深知科场舞弊罪名可重可轻。 重的话非但终身不能科举,还要被流放甚至斩首。 贾宝玉这次罪名轻重,全在贾瑞一句话。 因此看到王夫人还在撒泼激怒贾瑞。 贾政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啪!” 贾政一记用尽全力的响亮耳光。 直接将泼妇般的王夫人扇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茶几上。 脸颊红肿,嘴角鲜血直流。 “无知蠢妇!还不给我滚回后院去!” 扇飞了王夫人。 贾政这才向贾瑞深深作揖。 “瑞哥儿!看在老太太和我的份上,求你高抬贵手,给那孽障留条活路吧!” 贾瑞沉吟了片刻。 “二老爷。科场舞弊,乃是皇上最痛恨之事。” “孙城的口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涉案的另外几家勋贵官员子弟,此刻已全数被西厂下了大牢!” “我既身在西厂,奉了皇命。若是在此徇私枉法,怕是有负皇上所托!” “贾宝玉这大狱,今日是必须得下的。他这童生的功名,也是保不住了!” 顿了顿。 贾瑞看着哭得快要晕厥的贾母,语气稍稍缓和了一分。 “不过,看在老太太和二老爷的面上。我自会从中斡旋,在大牢里问清楚案由,不会过多为难他皮肉便是。” …… 第254章 甄家在我西厂,没有面子 戴着重枷的贾宝玉见父亲求情都无用。 自己少不得还是要去了那阴森的西厂大牢一遭。 顿时像头待宰的猪猡一般嚎叫顿脚。 贾母哭得肝肠寸断,转头看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姑娘们。 “三丫头,林丫头,云丫头!你们平日里与瑞哥儿关系好,也帮着开开口,好歹别让你们二哥哥去那大牢里吃苦!” 探春、迎春迫于贾母的压力。 只得红着眼眶,屈膝向贾瑞行礼求情。 唯独林黛玉静静站在原地,别过脸去。 眼神中满是不屑。 只暗道:“这宝玉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科考乃国之大典,他也敢去作弊?” “如今犯了这等大罪,却要瑞大哥哥拿自己的前程去替他徇私担保?” “天下哪有这等道理!我绝不开这个口!” 一旁的史湘云虽也不待见贾宝玉。 但见贾母哭得实在伤心。 心中不忍,刚要迈步上前求情。 却觉袖子一紧,已被黛玉手指轻轻拉住。 湘云一愣,看了一眼黛玉神情坚决的侧脸。 终究还是咬着唇,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甄宝玉,施施然的站了出来。 他自恃江南甄家嫡子的身份,在江南被奉承惯了。 此刻依旧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贵公子做派。 对贾瑞拱手淡笑道:“贾千户,你虽是西厂的官,但说到底也是这贾家的子孙。 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亲亲相隐,你又何必这般铁石心肠,死死为难宝世兄?” “我江南甄家与荣国府乃是世交老亲。今日,我甄宝玉便来做个和事佬。 还请贾千户卖我甄家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将枷锁去了吧,如何?” 贾瑞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像看白痴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甄宝玉。 根据西厂探报。 这甄家在江南一手遮天,且极不安分。 督主雨化田下江南,怕是也与这甄家脱不了干系。 且他早就得罪了那甄太妃。 给不给甄家面子,都无关紧要了。 “卖你面子?” 贾瑞语气冷然。 “我今日若是徇私放了贾宝玉,明日便会有御史将此事状告到太上皇和甄太妃面前,说我西厂包庇罪犯。” “你这般红口白牙的让我放人,岂不是故意要陷我于不义之地?” 贾瑞凝视甄宝玉。 “我再说最后一遍!西厂办案,秉承皇上钦命。不需要卖这世上任何人的面子。 我不管你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立刻给我滚开,休要妨碍西厂公务。” 甄宝玉闻言,那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在江南时,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 甄宝玉盯着贾瑞。 咬牙威胁道:“贾千户,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得罪了我甄家,在这大夏朝,你恐怕……” “啪!” 甄宝玉的威胁还没说完。 贾瑞眉头一皱,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甄宝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啊!” 甄宝玉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嘴角更是瞬间溢出了一丝鲜血,连牙槽都松动了。 “你再敢啰嗦半句。” 贾瑞甩了甩手腕。 冷冷道:“我现在就以‘妨碍西厂钦案’的罪名,抓你进西厂大牢蹲上几天,教教你什么叫大夏的王法!” “你……你竟敢打我?” 甄宝玉捂着肿如猪头的脸,又惊又怒又惧。 就在此时。 “谁敢动我们家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直守在外面的甄家护卫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武夫。 “挡路者死!” 那中年武夫大喝一声。 双掌翻飞,竟是一掌便将迎上去阻拦的几名西厂精锐番子劈翻在地。 就连冲上去的白玉堂,也被他一掌震得倒飞了出去。 眼见白玉堂即将重重砸在柱子上。 贾瑞身形如电,单手轻轻一托。 便化解了那股极其霸道的暗劲,将白玉堂稳稳托住。 “这中年武夫起码是一品宗师,看来这甄家果然底蕴深厚,竟能让宗师来给甄宝玉当贴身护卫。” 贾瑞感受到手上那股劲力,心中不由暗道。 那中年武者一招震退白玉堂。 又见贾瑞举重若轻的化解他的掌力。 也知道贾瑞的厉害。 当即见好就收。 拱手道:“在下龚实,乃是江南青龙会……” “不管你是什么会。”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敢打我西厂的人,便是找死!” 话音未落。 贾瑞右手大拇指一抬。 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射出。 “嗤!” 一道凄厉刺耳的剑气呼啸声骤然响起。 剑气快若闪电,声势惊人至极。 那龚实毕竟是一品宗师,察觉到致命的危机。 大骇之下,狂吼一声。 拼命催动护体真气,身形急向后暴退。 只是他的身法再快,又怎么可能快得过贾瑞这冠绝天下的无形剑气?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霸道无匹的少商剑气,犹如热刀切牛油一般。 瞬间洞穿了龚实引以为傲的一品宗师护体真气。 直接在他的胸口撕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呃……” 龚实双目圆睁,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嗬嗬”声。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直接被一剑秒杀当场。 “嘶!” 全场死寂,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不到贾瑞一言不合,便直接杀了甄家的护卫宗师。 甄宝玉见自己手底下最强的宗师护卫,竟被贾瑞秒杀当场。 惊得脸色煞白,身躯颤抖。 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自信气焰。 只捂着红肿的脸颊,像看怪物一样怨毒的瞪了贾瑞一眼。 “带上龚师父的尸体,我们走!” 甄家的随从抬起地上的尸体,皆狼狈不堪的跟着甄宝玉出了荣国府。 贾瑞看着离去的甄宝玉,眉头微皱。 根据西厂情报,甄家在江南动作似乎很大。 这甄家嫡子来神京城,目的怕也是不简单。 不管是为了私怨,还是公务。 他都得好好跟进查一查。 想到这儿。 贾瑞也没兴致和荣国府众人再牵扯什么。 只对着早已吓呆的贾母和贾政拱了拱手。 “两位放心,看在同为贾氏族人的份上,我自会在卷宗供词上替贾宝玉酌情开脱一二。 进我西厂大牢走个过场,到时再全须全尾的将他放回来便是。” 说罢冷喝一声:“带走!” 西厂番子当即扯着铁链,拖着被吓破了胆、哭嚎震天的贾宝玉出了荣国府。 …… 第255章 风月秘咒 神京城,甄家老宅。 书房内。 “乒乒乓乓”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此刻的甄宝玉双眼赤红。 将书案上价值不菲的前朝端砚、汝窑花樽等物件统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几名亲信小厮吓得跪在满地狼藉中,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胆大的凑上前。 献计道:“爷,您息怒。不如您现在就进宫,求太妃娘娘给您做主。让太上皇下旨,扒了那贾瑞的皮!” “蠢货!” 甄宝玉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我堂堂江南甄家的嫡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西厂鹰犬当众抽了耳光,连贴身护卫都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这等丢人现眼、窝囊至极的丑事,你让我去姑奶奶面前哭诉?我甄宝玉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又有小厮战战兢兢献计。 “爷……咱们不如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告那贾瑞仗势行凶、当众杀人。 以咱们甄家在朝野的势力,顺天府尹也得乖乖给咱们卖个面子!” “滚!都给我滚!” 甄宝玉气得一脚将那小厮踹翻,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那西厂是什么地方?顺天府见了西厂千户,只怕连堂都不敢升。 用这等文官的手段去对付西厂的疯狗,简直是异想天开!” 甄宝玉将小厮们统统轰了出去。 独自一人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神阴晴不定。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想起这次进京。 父亲甄应嘉让他秘密押送的那批“特殊货物”。 足足上百名的女幼童。 这批女童。 乃是甄家在江南各处州县安排人秘密搜罗、甚至拐骗来的。 最终都要送进神京城的清虚观。 这清虚观。 表面上是京中各家勋贵眷属打醮祈福,甚至还给太上皇炼制‘仙丹’的道场。 实则却是白莲教隐藏在神京城天子脚下的据点。 而清虚观的住持张道人,正是白莲教的高层。 他之所以极受太上皇尊崇。 便是因为他能炼制出让太上皇重振雄风、延年益寿的“仙丹”。 而那“仙丹”最为核心、最为阴毒的一味药引子。 便是这些尚未癸水的女幼童的纯阴之血。 想到此处。 甄宝玉当即脱下那身华贵的锦袍,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便服。 没带一个随从,趁着夜色,径直朝着清虚观的方向而去。 …… 清虚观密室。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八卦道袍,气质仙风道骨的老道。 正捏着一块半边纯黑、半边莹白的白莲形状玉佩。 他仔仔细细的摩挲了一番,确认无误后。 这才看着对面的甄宝玉。 缓缓开口道:“想不到甄公子亲自来老道这清虚观,又手持玄冥大长老的信物。老道身为教中一员,自当遵从。只是……” 张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沉吟道:“那西厂如今在神京城权势滔天,贾瑞此子更是武功绝顶,连五大高僧那等化境宗师都折在他手里。 我清虚观这等清修之地,若是正面与之相抗,怕是会引火烧身,坏了玄冥大长老和教主大计。” 甄宝玉哼道:“本公子也不是要你清虚观明火执仗的去对付那贾瑞,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死于非命更好。” 张道人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转身对身旁的一个小道童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密室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道袍、形容枯槁、眼神却透着一股诡异邪气的中年道姑,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张道人指着那中年道姑。 对甄宝玉介绍道:“甄公子,这位是我白莲教的神通护法,马道婆。 她早年曾远赴南疆,师从‘黑巫门’。精通各种魇魔法与厌胜之术。 能让人神智癫狂、重病缠身,乃至暴毙而亡。公子若想暗杀贾瑞,可让她助你一臂之力。” 甄宝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就凭她?能杀得了贾瑞?” 马道婆看出了甄宝玉的轻视。 只是阴恻恻的笑了笑。 忽的一抬手。 干枯的手指直指密室角落里一只硕大的黑皮老鼠。 口中急速念动几句艰涩难懂的南疆咒语。 下一秒! 那只原本还在啃噬着什么东西的老鼠。 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像吹气球一样诡异地膨胀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老鼠竟在甄宝玉眼前,生生爆裂成了一团血雾,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那马道婆阴笑道:“这老鼠曾被我下了咒术,只要我施展咒法,就能将其咒死。” 甄宝玉见状,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拱手道:“马仙姑法力无边,是在下有眼无珠了!” 马道婆那张隐晦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甄公子来得巧。实不相瞒,荣国府的那个赵姨娘,这两日正花重金求着老身,想用这魇魔法,暗中治死那府里的嫡子贾宝玉和琏二奶奶王熙凤。” 马道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狡诈的光芒。 “甄公子既然想对付那贾瑞,老身这倒有一门极其厉害的黑巫术,保准让那贾瑞死得不明不白!” 甄宝玉大喜过望。 “仙姑快说!是何等妙法?” 马道婆阴恻恻的吐出几个字:“此法,唤作‘风月秘咒’” 她见甄宝玉一脸茫然。 便缓缓阴笑道:“此咒乃是用男女之间最原始、最强烈的风月之情作为引子,行傀儡咒杀之术。 老身受那赵姨娘所托,已经拿到了那荣府琏二奶奶的生辰八字,并且暗中买通了她院里的粗使丫鬟,将一个刻有咒语的小人傀儡,藏入了她的卧房之中。” 马道婆顿了顿,语气越发诡异。 “老身适才开坛做法,通过那咒术傀儡,竟从那琏二奶奶的识海深处,探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风月情欲之气。而这股气,竟死死的勾连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老身心中起疑,便向那赵姨娘多方打听。这才知道,原来那琏二奶奶,竟与那西厂千户贾瑞……有着不清不楚的首尾私情。” 甄宝玉闻言。 忍不住冷笑道:“好一个藏污纳垢的荣国府!那贾瑞连自己的嫂子都敢偷,当真是死有余辜!” 马道婆阴笑道:“既然他们叔嫂之间有这等孽缘牵绊。老身便能施展这‘风月秘咒’咒法。 老身会将那琏二奶奶作为施术的‘欲傀’,用那风月秘咒勾连贾瑞的神魂。 ‘欲傀’在咒术催动下,会欲火大炙,竭力勾引那神魂勾连之人。 只要那贾瑞再与琏二奶奶亲热,他的真气连同精气就会尽数泄漏,生生脱阳、油尽灯枯而死。” 甄宝玉闻言大喜。 若是能将那贾瑞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既报了今日的奇耻大辱,又替甄家削弱了西厂的势力。 一举两得。 甄宝玉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银票,足有万两之巨。 恭恭敬敬的递给马道婆作为酬谢。 “只要仙姑能除了这贾瑞,我甄家不仅记下仙姑这份人情。” “日后仙姑若是觉得这神京城待着气闷,大可下江南来。我甄家定当将仙姑奉为座上宾,竭诚相待!” 马道婆接过银票,那张丑陋的脸简直要笑开了花。 她修炼这黑巫术,本就需要大量活人的精血作为“人傀”材料。 在这神京城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两厂一卫、六扇门等到处都是眼睛。 她平时连弄死个乞丐都要小心翼翼。 根本不敢大肆杀戮百姓来充作修炼的耗材,导致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若是日后真能去江南,有这土皇帝般的甄家做靠山。 随随便便弄死几百个贱民充作“人料”来进行修炼,那她的黑巫术必可一日千里。 到时候,便是高阶的化境宗师,她也能轻易咒杀。 “甄公子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出三日,老身定让那贾瑞死在那风月秘咒中!” 马道婆当即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下来。 …… 第256章 谋后路主仆论私情,献娇婢凤姐风月局 荣国府。 王熙凤院落,浴房。 水汽氤氲,异香扑鼻。 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浴桶中。 王熙凤正赤条条泡在洒满干香花瓣的热水之中。 水面堪堪没过她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露出大半个欺霜赛雪的脊背和那极具少妇风韵、饱满玲珑的身段。 白皙的肌肤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羊脂玉般诱人的光泽。 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 氤氲着水汽,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能把人骨头都看酥了的风情与媚态。 一旁的平儿穿着贴身的亵衣。 正拿着一块上好的丝帛。 一边小心翼翼往浴桶里添着热水,一边手法轻柔的替王熙凤搓洗着香肩。 看着自家二奶奶这等倾国倾城的绝美体态。 连平儿这等女儿家都忍不住俏脸微红。 轻声赞叹道:“二奶奶这身子,当真是跟水葱儿捏的一般,绝色好看。莫说是男人,便是我看了,都忍不住要心跳加快呢。” 王熙凤懒洋洋的靠在浴桶边缘,任由平儿服侍着。 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双妩媚的眉眼中透出一股深深的寂寥与哀怨。 淡淡道:“年纪大了,哪里比得过那些个水灵灵的年轻小蹄子们。” 平儿轻笑一声,替她舀起一捧温水浇在锁骨上。 柔声道:“二奶奶说的哪里话?” “以二奶奶您这般美艳品貌和丰腴体态,便是比起那林姑娘和薛姑娘,也是不输的。” “要怪,只能怪咱们二爷是个瞎了心的糊涂虫!” “放着二奶奶这等神妃仙子一般的正妻在房里冷落着,偏要去外面弄那些脏的臭的女人。真真是个没造化的!” “呸!” 一听平儿提起贾琏,王熙凤犹如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当即啐了一口。 恨声道:“提那下流的混账东西做什么?平白污了我的耳朵!” “我如今算是看透了,我跟他在一处,绝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她沉吟了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 转过头看着平儿。 压低声音道:“平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最是贴心。你说……我若是找个由头,直接和那贾琏和离了,如何?” 平儿闻言,顿时吃了一惊。 赶紧左右看了看,确认浴房外没有外人偷听。 这才凑近了王熙凤轻声道:“二奶奶!这可使不得。” “您若是真要和二爷和离,且不说这荣国府里老太太、太太那边绝对不答应。 便是娘家王子腾大老爷,也绝不会答应您这么做的。到时候,您可真就是两头不着岸了。” 王熙凤轻咬着娇艳欲滴的红唇。 恨恨的拍了一把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难不成就这般一天天的熬下去?” “我才不想把这大好年华,都耗在陪贾琏那王八蛋守活寡上!” 平儿看着王熙凤这般纠结的模样。 大着胆子,凑到王熙凤那晶莹剔透的耳边。 小心翼翼问道:“二奶奶,您……您是不是已经和那瑞大爷……真个有了那层关系了?” 王熙凤被平儿一问,粉面顿时犹如火烧云一般。 只是她这次没有如往常那般挑眉训斥平儿。 反而是凑到平儿耳畔。 悄悄低语了几句。 平儿听罢,俏脸瞬间羞得通红。 抿着嘴轻笑道:“真真是想不到……那瑞大爷,竟是好这一口……” 王熙凤回想起那天在贾瑞府邸,被他强迫行那口角之事。 身子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耐的酥麻。 羞臊的笑骂道:“呸!那下流东西也不是好人。早知道那日被他那般欺负。 老娘就该一口把他那作恶的家伙事给咬下来,看他以后还怎么出去风流快活。” 平儿被王熙凤这大胆泼辣的虎狼之词弄得暗暗咋舌。 她想了想,替王熙凤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二奶奶,您若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和二爷和离、脱离这泥潭。那您这后半辈子的依靠,就必须得尽快落实了。 您得想尽一切办法,和那瑞大爷……真个把那关系给坐实了,让他离不开您!” 平儿叹了口气。 “要不然,若是真闹翻了,咱们主仆二人在这神京城里,怕是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王熙凤闻言,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烦恼与幽怨。 躁动的撩拨着水面的花瓣。 “你当我不懂这个理么?” “只是那厮如今大权在握,又生得那般模样。身边怕是不缺女人了。” “便是那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哪一个不对他心怀春意?” 他如今倒像个金贵的主子,连这荣国府的门都极少登了,更别提主动来我这院子。 难道……真要我这个做嫂嫂的,不要脸皮的主动脱了衣服,爬到他床上去不成?” 王熙凤想了想,那双滴溜溜转的丹凤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转过头。 上下打量着穿着贴身亵衣、身段同样婀娜多姿、且带着几分清秀温婉的平儿。 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她伸手勾住平儿的下巴。 媚笑道:“好平儿,不如这样。我寻个由头,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给那贾瑞。 你替二奶奶我在他那探探路、吹吹耳边风,试试他的口风,如何?” 平儿一听这话。 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如鹿撞。 她心中虽是十分愿意。 但在向来极其善妒的王熙凤面前,却哪里敢表露出半分欢喜? 只得赶紧做出一副惶恐为难的模样。 小声道:“二奶奶,这……这样怕是不妥吧。奴婢笨嘴拙舌的,去了惹人厌烦……” “哼!有什么不妥的?” 王熙凤冷哼一声。 捏着平儿的脸蛋道:“那薛家可是早早的就把香菱那个娇滴滴的美人胚子给送到了他府上。 那香菱明面上是去伺候贾瑞,暗地里还不是去给那心思深沉的薛大姑娘吹枕边风、暗中勾搭去了?” 王熙凤又拍了拍平儿那挺翘的臀部。 轻哼道:“你这小蹄子,论容貌身段,不在那香菱、晴雯之下。论察言观色、办事妥当,更是远胜那两个丫头。 更妙的是,当初幸亏我死活不让贾琏那王八蛋碰你。你如今还是处子之身,那贾瑞必然欢喜。 你只管施展你那些温柔小意的手段。只要能在那榻上拿捏住那贾瑞的心,让他食髓知味。 以后……不仅二奶奶我有了靠山,你也自然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平儿听王熙凤说的热切,又想起贾瑞的那些特殊的‘喜好’。 又羞得俏脸通红,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低垂着眉眼。 声音细若蚊蝇的喏喏道:“奴婢……奴婢的一切,都是二奶奶给的。凭二奶奶做主便是……” 王熙凤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当即从浴桶中站起,随意披上一件大红轻纱浴袍。 “择日不如撞日!你也别在这儿扭捏了,赶紧去把我那件水红绣海棠抹胸换上,好生打扮一番!” “我这便让人将贾瑞请到我这院里来。定要让他心甘情愿的将你领回他那府里去!” 平儿闻言只得红着脸去里间梳妆。 王熙凤转头唤来门外的心腹丫鬟丰儿。 “你立刻从后角门悄悄出去寻宁荣后街的瑞大爷。就说我这里有要事,请他务必到我这院子来一趟!” …… 第257章 准备下江南 西厂衙门,玄武司官署。 贾瑞端坐在公案后。 面前站着白玉堂、吕秀才与沈炼等人。 贾瑞沉声问道:“那护卫甄宝玉的宗师,自称是江南青龙会的人。 这青龙会,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甄家竟连这等宗师都能随意差遣出来当护卫,当真好大的手笔!” 白玉堂上前一步。 神情凝重道:“大人,这青龙会可绝不简单!乃是近三五年来,在江南一带异军突起、迅速做大的新锐帮会。 根据咱们西厂暗桩传回的情报,这青龙会背后最大的金主和靠山,正是金陵甄家。 甚至可以说,青龙会里有不少掌权的高层,根本就是甄家的人。” 吕秀才接口补充道:“老白说得不错。这青龙会行事极其隐秘,实力隐藏得极深。 在甄家那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力支持下,他们暗中收拢、招募了大批在江湖上犯了案的亡命之徒和武功高强的独行武夫。真要论起实力,恐怕还不在七大宗门之下!” 贾瑞闻言,眸光微敛。 缓缓点了点头。 “这甄家在皇宫有甄太妃和太上皇这棵参天大树撑腰。” “在江南官场,触手遍布各级官府、织造衙门。” “在江湖上,竟又暗中扶植了青龙会这等庞大的帮派。” “黑白两道,权倾朝野,所图甚大!” “传我命令!” 贾瑞沉声道:“即刻发动玄武司在神京城的所有暗桩、眼线。从此刻起,盯住甄家在京中的相应地盘和人手。” “卑职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 就在此时,门外番子通报。 镇抚黄锦请贾瑞过去议事。 镇抚官署。 贾瑞一进门,便见黄锦眉头紧锁。 见到他,当即开门见山道:“贾千户,你这两日赶紧准备下。过几天,你恐怕得亲自带队,出发去一趟江南了。” 贾瑞闻言,不由得剑眉一挑。 疑惑道:“下江南?黄公公,可是江南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黄锦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 “督主在江南那边人手不足,局面似有些弹压不住。昨日督主加急秘密飞鸽传书,指名要你亲自精选一批玄武司的番子南下协助。” 贾瑞瞬间想起那在江南势力庞大的甄家。 当即询问道:“可是因为那金陵甄家在暗中作梗?” 黄锦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江南的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除了在江南根深蒂固、只手遮天的甄家之外,还有白莲教肆虐。 甚至这两年,大批从东瀛渡海而来的倭寇,屡屡侵犯东南沿海,杀人越货,甚至攻城掠地。” 黄锦顿了顿。 压低声音道:“督主此次下江南,第一是因为江南各大武林门派在甄家的整合拉拢下。 竟结成了一个‘江南武盟’,且暗中与龙禁尉南镇抚司勾结在了一起,意图对我西厂不利。 这第二嘛……是为了彻查两年前,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暴病而亡的一桩旧案!” “林如海?” 听到林黛玉父亲的名字,贾瑞的神情微微一凛。 忍不住脱口问道:“林如海之死,难道不是因病暴毙?有什么猫腻?” 黄锦皱着眉头。 冷哼道:“咱们西厂探子暗中查询了当年给林如海看病的一位辞官老太医。 据那太医透露,林如海的脉象极其古怪,不像是什么积劳成疾,倒像是中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奇毒。 林如海当年整顿江南盐政,断了无数人的财路,其中损害最大的……便是那甄家的利益!” 贾瑞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林如海之死,恐非偶然,乃是人为。” “这甄家在江南当真是一手遮天,连皇帝钦派的巡盐御史都敢暗中毒杀。” “既然如此,这江南,我倒是要去走上一遭。定要将这甄家连根拔起。” …… 贾瑞从西厂衙署回到家中。 刚在书房换了身便服。 丫鬟小红就走了进来。 “瑞大爷,荣府的琏二奶奶刚才差人来请大爷。说是有要紧的事,务必请大爷今夜去琏二奶奶院子里一叙。” 贾瑞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不知这王熙凤忽然这般火急火燎的找自己过去做什么。 若是真有正事,白日里遣人来说便是。 这大晚上的。 自己若是大摇大摆的从荣国府正门而入,穿堂入室去寻那王熙凤。 明日一早。 这荣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婆子丫鬟还不知道要编排成什么样,怕是影响不甚好。 一旁的小红最是个会察言观色、心思玲珑剔透的丫头。 她见贾瑞神情犹豫,便隐约猜到了贾瑞心中的顾虑。 心中暗道:“这府里上下都在传琏二奶奶与咱们这瑞大爷有着说不清的首尾关系。今日这大晚上叫人去院子里,看来这传闻果然不假!” 小红当即上前一步。 善解人意的轻声道:“大爷可是觉得走荣府正门不便宜?” “奴婢在荣府的时候,听下人说起琏二奶奶院子的后罩房处,正好连着荣府外头的一条夹道后巷。 那里有个极偏僻的后角门,平素里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婆子看管着。 奴婢这就给大爷带路,从那角门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贾瑞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动。 那条黑漆漆的后巷角门…… 不正是自己刚穿越到这红楼世界时。 被王熙凤和贾蓉设下圈套,引诱自己过去的那条巷子么? 那时候的自己,犹如丧家之犬,身处绝地。 想不到今日兜兜转转,竟又是要从那条巷子,去赴那王熙凤的幽会。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王熙凤。 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能随意拿捏他生死的凤辣子了。 从她看自己的眼神里。 贾瑞早已看出了那女人对强者的极度渴望与依附之心。 一想到王熙凤那丰腴诱人、泼辣风骚的少妇身段。 贾瑞不禁心火骤起,小腹深处窜起一股燥热。 他看着小红笑道:“你倒是个心思细腻的。好,那便由你带路,领我前去那琏二奶奶院子吧。” …… 第258章 平儿的伺候 荣国府后巷。 在小红的带领下。 贾瑞趁着夜色。 轻车熟路的穿过后巷角门,进了王熙凤的内院。 屋内透着一股极淡的玫瑰香风。 王熙凤显然是刚沐浴过,此刻正慵懒的斜靠在榻上。 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大红锦纱的宽大衣袍。 领口处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和令人血脉贲张的深沟。 满头的青丝犹如瀑布般披散在圆润的香肩上。 风情万种、媚骨天成。 见小红领着贾瑞进来。 王熙凤眼波流转,娇媚的看着贾瑞。 “你手下这丫头,倒是机灵得很,办事也妥当。不如我跟你讨了她,留在我这院里伺候如何?” 贾瑞自顾自的在屋内边上的椅子坐下。 皱眉道:“琏二嫂子向来最会调教人,这满院子的伶俐丫头还不够你使唤的?何苦还要来从我这要人?” 王熙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真真是小气鬼!我不白要你的人,我拿平儿去和你换,这总行了吧?” 贾瑞闻言惊讶道:“琏二嫂子莫不是在拿我开心?” “谁不知道平儿是你的左膀右臂,正如老太太身边的鸳鸯,片刻离不得身的。你哪里就舍得拿出来给我了?” 王熙凤轻哼一声。 “哼!你这没良心的种子!要不是你,我自然是舍不得平儿的!” 转头对着里间唤道:“平儿,出来吧。” 珠帘挑动,平儿低垂着螓首,迈着细碎的步子款款走了出来。 贾瑞只觉眼前一亮。 今日的平儿,显然是经过了极精心的打扮。 褪去了往日里素雅的丫鬟服饰。 竟破天荒的穿了一件极其惹火的‘水红绣海棠抹胸’,外面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烟罗纱衣。 那曼妙起伏的玲珑曲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配上她那张温婉清秀、又羞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俏脸。 十分的娇俏可人。 王熙凤对平儿笑着吩咐道:“平儿,你先带瑞大爷去东边厢房里奉茶坐一坐。我这里衣衫不整的,收拾打扮一下,随后就来。” 说罢,她又转头对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你跟我进来,帮我找个物件儿。” 平儿收到王熙凤的暗示。 只得羞红着脸,对着贾瑞盈盈一福。 声若蚊蝇道:“瑞大爷,请随奴婢来。” 贾瑞不知道这主仆搞什么玄虚。 索性也不推辞,跟着平儿进了东厢房。 一进门,贾瑞便大马金刀的在榻上坐下。 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平儿。 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说吧,你们主仆二人,今夜究竟在唱哪一出?准备做些什么?” 平儿被贾瑞那目光盯得心慌意乱。 她虽然得了王熙凤的指示,要在今夜勾引这位如今权势赫赫的瑞大爷。 但她骨子里终究还是个黄花闺女,哪里有半点这方面勾引男人的经验。 慌乱之下,她的脑海中闪过王熙凤在浴房里跟她描述过的。 这位瑞大爷在床笫之间那种特殊的“口角喜好”。 平儿当即咬了咬娇艳的嘴唇,心下一横。 竟是款款走到贾瑞面前,双膝一软,缓缓跪了下来。 她微微仰起那张满是红晕的俏脸,眼波盈盈如秋水。 颤声道:“奴婢……奴婢奉二奶奶之命,特来伺候大爷……” 贾瑞眉头微微一挑。 暗道:“这王熙凤为了讨好自己,竟不惜将她最心腹的丫鬟推出来献身?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端庄温婉,此刻却跪在自己身下,展现出一种极其反差的羞耻与顺从的美艳丫头。 贾瑞不禁隐隐心动。 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平儿光洁的下巴。 淡笑道:“平儿姑娘,你可是琏二哥的房里人。我怎好让你来伺候我?” 平儿以为贾瑞是嫌弃她身为贾琏房里人的失贞之身。 忙解释道:“瑞大爷,奴婢虽然名义上是琏二爷的通房丫头。 但……但二奶奶规矩严,一直未曾让二爷碰过奴婢半个指头。 因此,奴婢现在……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听到平儿这话。 贾瑞想起王熙凤生辰那日,和他去“捉奸”时。 贾琏那副憋屈抱怨的模样。 看来,那贾琏的确是没能在王熙凤眼皮子底下上手平儿。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便当仁不让了。 贾瑞向后靠在榻上的软垫。 淡淡笑道:“哦?既然如此……那你准备,怎么伺候我?” 平儿低垂着螓首,似羞涩的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只缓缓伸出手,颤巍巍的探向贾瑞的腰间。 用极其生涩的手法,拨开了他那锦袍下摆…… 随后,将那张秀美赤红的脸蛋,缓缓埋了下去。 “嘶……” 贾瑞想不到这平儿竟这般直接大胆。 只觉一股温润的舒爽感瞬间蔓延全身。 只是,这丫头毕竟是第一次行这等羞人之事。 毫无经验可言,动作十分笨拙,那贝齿更着实有些硌人。 贾瑞忍不住伸手抚上她满是珠翠的发髻,指点了几下。 渐渐的平儿也放开了矜持。 这厢房之内,顿时春意盎然,旖旎无限…… …… 内院的正房卧房内。 王熙凤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小红替她梳理着发髻。 “嗡!” 忽然间,王熙凤只觉得脑海深处一阵天旋地转。 紧接着,一股极其诡异的阴邪燥热,犹如实质的火焰一般,从她的五脏六腑深处瞬间蒸腾而起。 “哎哟!” 王熙凤发出一声痛呼。 身子一个趔趄,直接从绣墩上栽了下去,险些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小红吓了一跳。 赶忙丢了木梳,搀扶住王熙凤的胳膊。 “琏二奶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要不要奴婢去叫人?” 就在小红扶起王熙凤的那一瞬间。 王熙凤那原本妩媚动人的丹凤美眸中,竟有一抹极其妖异的猩红光芒一闪而过。 “我没事……” 王熙凤推开小红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绝美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极度的妖媚。 连说话的嗓音,都变得极其柔腻。 “小红啊……去,替我把床头那个红木雕花的箱子打开。把最底下的那个东西……取出来……” …… 第259章 凤姐中咒乱春情,贾瑞皇道破邪法 东厢房内。 红烛摇曳,春意盎然。 平儿正乖巧的跪在贾瑞身前。 吞吞吐吐、全心投入的服侍着。 就在这等极致旖旎、令人骨软筋酥的关头。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跪在贾瑞双胯间的平儿犹如受惊的小鹿。 浑身猛的一颤,慌乱的直起了身子。 她转头看去。 “二奶奶,你……” 只见正是王熙凤款款从外面走了进来。 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风骚与春情。 平儿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说今夜是王熙凤指使她来“勾引”贾瑞。 但如今自己这般羞人模样被撞破。 平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心中不禁暗道:“难不成……二奶奶,是想主仆两人,一起伺候这瑞大爷?这也未免……太过荒唐大胆了吧?” 王熙凤却是对她视若无睹,径直走了过来。 脸上挂着魅惑的放荡笑容。 她竟当着平儿的面,犹如发了情的母兽一般,毫不避讳的将身上那件大红锦纱袍脱落。 锦袍滑落至脚踝。 烛光下。 丰隆无比的胯臀,映衬着盈盈一握的纤腰。 腰上赫然正勒着一条金光闪闪的物饰。 正是贾瑞那日误打误撞所赠的金腰缰。 王熙凤像一条极度渴望交缠的水蛇,手脚并用的爬上床榻。 将那丰腴诱人的后背臀胯对着贾瑞。 回头娇喘道:“瑞大爷,马已备好……请大爷上马吧……” 贾瑞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就在王熙凤靠近的那一刹那。 他体内那的皇道真气,便隐隐跳动预警起来。 他敏锐的感知到。 在王熙凤那具诱人的皮囊之下,此刻正翻涌着一股阴寒、邪恶的气息。 贾瑞冷哼一声。 一只手肆无忌惮的抚摸上王熙凤那如雪般的肌肤。 翻过雪山,趟过草地。 王熙凤的喉咙里发出极其满足的低吟。 直把一旁的平儿看得面红耳赤、浑身发软。 而下一秒。 贾瑞的手竟如铁钳一般,掐住了王熙凤那修长雪白的脖颈。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她按翻在榻上。 “啊!” 被掐住脖子的王熙凤,竟发出一声嘶吼。 身躯在贾瑞的手底下剧烈挣扎起来。 贾瑞将皇道真气缓缓灌入她的体内,试图逼出那邪祟气息。 王熙凤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竟诡异的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犹如蚯蚓般不断蠕动的诡异斑纹。 一旁的平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瑞大爷!二奶奶这是怎么了?您能救救她嘛!” …… 神京城外,清虚观密室。 正在法坛前设坛作法的马道婆,忽然动作一僵。 “咦?” 那张老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怎么可能?那荣国府中,竟有人能化解老身的巫咒术?” 她当即转身,对着身旁两名犹如行尸走肉般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那两名随从面无表情的转身。 像拎小鸡一般,从角落的铁笼里抓来两个早已被药晕的女幼童。 马道婆从腰间拔出一柄骨刀。 “噗嗤”两下。 残忍的割开了两个女童的手腕。 将那纯阴少女鲜血,滴在画满扭曲符箓的法坛上。 以及那个刻着王熙凤生辰八字的傀儡小人上。 霎时间。 整个密室内都似乎刮起阴风。 …… 荣国府,东厢房内。 原本已经被贾瑞皇道真气渐渐压制下去、瘫软在榻上的王熙凤。 忽然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身上滚烫如烙铁。 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贾瑞的身躯。 浑身痉挛,眼泪混合着汗水。 发出令人骨软筋酥的哀求娇吟。 “瑞大爷……好大爷……快给我吧。我快要烧死了……求大爷可怜可怜我……” “旁门左道!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贾瑞眼神一凛,瞬间将体内的十品皇道真气催动到了巅峰。 一股宛如实质般的金色真气。 犹如一轮烈日当空融雪。 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冲入王熙凤体内。 那皇道真气所过之处,王熙凤体内中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黑巫死咒,被寸寸绞碎、尽数净化。 同一时间,清虚观密室内。 “啊!” 马道婆遭到施术反噬,惨叫一声。 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在胸口。 仰面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委顿在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有人能破我的巫咒之术?” 东厢房内。 极度虚弱疲惫的王熙凤,在咒术解除的那一刻,便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平儿见状。 赶紧叫来守在外面的心腹丫鬟丰儿。 两人合力将王熙凤用锦被裹了,安顿在榻上。 平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胆战心惊的询问贾瑞。 “瑞大爷……我们二奶奶刚才怎么会变成那般模样?” 贾瑞缓缓摊开手掌。 只见一小团犹如活物般不断蠕动、挣扎的黑漆漆雾气,正被金色的真气死死包裹着。 “她是被人下了阴毒的巫咒。你二奶奶的卧房里,定然藏有写着她生辰八字的魇镇傀儡。否则这等隔空咒杀之术,根本无法施展。” 平儿闻言,又惊又怒。 竟有人敢在荣国府里暗害王熙凤。 她当即带着丰儿和几个心腹婆子,冲进正房卧房,翻箱倒柜的搜查起来。 果然,在王熙凤床榻极其隐秘的暗格底板下。 搜出了一个扎满了生锈钢针、面目狰狞的丑陋傀儡小人。 背后赫然写着王熙凤的生辰八字。 贾瑞让平儿立刻将院内所有丫鬟婆子悉数召集到院子里,严加审问。 “不招,就全部抓进西厂大牢,大刑伺候!” 贾瑞的声音犹如催命的黑白无常。 一个平日里负责打扫外间的粗使丫头。 双腿一软,崩溃的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招供。 “大爷饶命!平儿姐姐饶命啊!奴婢猪油蒙了心!” 那丫头哭喊着招认。 “是……是赵姨娘!她前几日偷偷塞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趁着二奶奶卧房无人之际,偷偷将这东西藏了进去。” “赵姨娘?” 平儿气得浑身发抖。 贾瑞皱了皱眉。 这等涉及荣国府内鸡鸣狗盗的内宅争斗,他不愿深加参与。 “还是去把政老爷叫来处理吧。” 没一会。 贾政闻讯赶了过来。 一听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竟是出在自己后院,顿时惊怒交集。 当即命人将赵姨娘捆了,严刑逼问。 赵姨娘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嚎连连。 见事情败露,只得供出是一个叫马道婆的江湖妖妇。 收了她三百两银子的定金,说是能施法除了王熙凤。 但那马道婆行踪极其诡秘。 赵姨娘这种深宅妇人,根本不知道她藏身何处。 “马道婆?” 贾瑞倒是知道这马道婆在原书中亦是暗害过王熙凤和贾宝玉。 只是如今贾宝玉还被关在西厂大牢里。 倒是王熙凤阴差阳错的中了招。 只是这等江湖妖妇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怕是一时间难找。 贾瑞看着手心里那一小团被皇道真气包裹的黑巫咒气。 忽然心中一动。 看向大观园栊翠庵方向。 想起这大观园里,还住着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 出身师承极精演先天神数。 擅长占卜、扶乩。 似如今这等诡异玄奥的巫蛊手段。 或许能通过她的占卜、扶乩之术,追踪到那马道婆的藏身之地。 …… 第260章 栊翠庵妙玉卜情劫,夜来访贾瑞求天机 大观园,栊翠庵。 佛堂内。 妙玉独自一人坐在青缦蒲团上。 面前的紫檀小几。 错落摆放着几枚古旧的铜钱与一只斑驳的卜卦龟壳。 而妙玉的清眸中,此刻却泛着丝丝罕见的苦恼与涟漪。 今夜,她已连起三卦。 每一卦的卦象,竟如出一辙的指向了同一个玄奥的定数。 “风雷益卦,六二爻动。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天定姻缘,遇刚则吉,命中魔星,避之不及。” 看着这等卦象谶语。 妙玉那清雅脱俗的绝美脸颊上,不由得涌起两抹极不自然的红晕。 她一个出家之人,何来姻缘? 她脑海中。 不由自主的回响起了师父临终前,替她占卜的那最后一卦的遗言。 “你不宜回乡,在此神京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结果……” 妙玉轻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 她原本以为,进了这大观园的栊翠庵。 青灯古佛,带发修行。 便是她这孤洁一生的最终结果。 可是,自从在栊翠庵、净念禅院两处。 亲眼目睹了那个桀骜不驯,以一己之力独抗整个佛门的跋扈男子后。 她那颗宛如枯井般的心,便再也无法静如止水了。 那道高挺的身影,犹如一颗蛮横的陨石。 硬生生砸碎了她心底的菩提明镜,烙印在了她的神魂之中。 这两日,她手捧经卷。 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狂桀骜的脸庞。 她闭目打坐,耳畔回荡的是那横扫法台的剑啸。 这让她再无半分心思静心礼佛。 今夜心血来潮连卜三卦。 不料却卜出了这等令人更加心慌意乱的卦文。 “难道……师父口中所说的那个‘结果’,竟……竟是应在他身上?” “师父!” 就在妙玉暗自心惊、胡思乱想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禀报声。 “师父,宁荣后街的那位瑞大爷,在庵外求见。” “啪!” 妙玉手中的一枚铜钱失态的掉落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心中正想着那人,岂料对方竟真在这等深夜造访。 妙玉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随后犹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向来自视甚高、冷若冰霜的脸上。 竟破天荒的闪过一抹慌乱。 “这等深更半夜,他……他来做什么?” 原本以她那古怪孤僻、连大观园里的姑娘们都不愿多搭理的性子。 别说是这等深夜,便是青天白日。 她也绝不可能放一个外男踏入这栊翠庵半步。 可是,当那句“不见”涌到嘴边时,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内心挣扎了片刻。 妙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强作镇定道:“……去,请他进来吧。” 栊翠庵外。 贾瑞负手立于月下,眉头微锁。 他深知这妙玉乃是红楼中出了名的孤高古怪、目下无尘的绝色女尼。 自己一个厂卫武夫,深夜造访尼庵,着实有些唐突。 况且上次在庵中,自己还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对方说和的好意。 按理说,这闭门羹是吃定了。 只是,那马道婆的手段太过阴毒诡异。 给王熙凤下的那道巫咒,怕是与自己也有些相干。 幕后可能还有主使之人。 不将这等祸患拔除。 他这趟下江南,心中难安。 唯有借这妙玉神乎其技的先天神数与扶乩之术。 方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 正当贾瑞思忖该如何硬闯之际。 栊翠庵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小丫鬟探出头来。 恭敬道:“瑞大爷,我家师父有请。”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想不到那妙玉竟真肯见自己。 当即拱了拱手:“多谢,劳烦领路。”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丫鬟将贾瑞引到了佛堂外。 便掩嘴轻笑道:“我家师父正在里面打坐,瑞大爷请自己进去吧。” 说罢,便极有眼色的退下了。 贾瑞微微挑眉。 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踏入佛堂。 昏黄的烛光下。 眼前的一幕,竟让见惯了绝色的贾瑞也忍不住目光微微一顿。 只见蒲团之上,妙玉正盘膝跌坐。 她今夜褪去了白日里那宽大厚重的缁衣,只穿了一身极其贴身的月白色素缎中衣。 那清雅脱俗的素服,竟将她那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盘腿坐下时,纤细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而在那腰肢之下。 更显露出两瓣惊心动魄的丰隆翘臀曲线,透着一股极具反差的禁欲之美。 更令贾瑞惊艳的是。 她那一头如云的秀发,今夜竟没有挽成往日那刻板的妙常发髻。 而是犹如一挂黑色的丝绸瀑布,柔顺的垂落在削瘦的香肩上。 更衬得那张脸蛋清丽绝伦、不染凡尘。 贾瑞收敛心神。 当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抱拳。 “深夜来访,多有唐突,扰了妙玉师父清修,还望见谅。” 妙玉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清眸深深的凝视了贾瑞一眼。 声音清冷淡雅。 “我这栊翠庵的佛堂里,没有桌椅,亦无待客的茶水。贾公子若是站得累了,便找个蒲团随便坐吧。” 贾瑞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她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贾瑞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宁静的体香。 妙玉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龟壳。 “不知贾公子这般深夜造访,找我这出家人所为何事?” 贾瑞开门见山。 神情凝重道:“实不相瞒,今夜荣国府琏二嫂子被人暗中下了极其恶毒的魇魔黑巫咒,险些丧命。” “那施咒的江湖妖妇唤作马道婆,行踪诡秘。” “在下听闻妙玉师父身负奇学,擅长先天神数与占卜扶乩之术。” “因此特来厚颜相求,请妙玉师父帮我占上一卦,找出那马道婆的藏身之地。” 妙玉闻言,拿着铜钱的玉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 “我这师承之事,隐秘至极,从未向旁人吐露过半个字。这大观园中更是无人知晓。” “不知……贾公子又是从何处打听来的?” …… 第261章 泄天机妙玉遭反噬,乱禅心贾瑞拥俏尼 贾瑞见妙玉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戒备与审视。 不禁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前世看过那本《红楼梦》。 知道你妙玉和你的师父。 都是身负先天奇术、大有来头的高人吧? 贾瑞干咳一声。 有些尴尬的赔笑道:“妙玉师父切勿见怪。” “在下身在西厂,执掌天下情报,耳目自然灵通些。” “对妙玉师父的过往……曾稍加过问。” 妙玉闻言。 冷哼了一声,别过那清丽脱俗的俏脸去。 但出奇的是,她并没有发作赶人。 相反,一想到这个男子,竟在暗中偷偷派人调查自己、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那颗向来孤寂如井水般的心,竟莫名的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滋味。 佛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片刻后,妙玉轻叹一声。 缓缓开口道:“罢了,只是我这占卜之术,亦需依凭因果。” “若无那施术之人的贴身之物,或是沾染了其气息的媒介,怕是也无法凭空断人行踪……” 贾瑞闻言,当即手腕一翻。 一小团被皇道真气包裹着的黑色巫咒气息,赫然浮现在他掌心之中。 “这是我从琏二嫂子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那妖婆留下的本命巫咒气息。” “不知此物,可否作为问卦的媒介?” 妙玉看着那一团被淡金色真气镇压的邪气,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震撼的异彩。 她自然能看出那金色真气中蕴含的恐怖之力。 心中暗道:“此人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近乎通神了!难怪那日净念禅院,佛门会一败涂地。”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玉指,小心翼翼的从贾瑞掌心接过那一小团气息。 在指尖触碰到贾瑞掌心温热的那一刹那。 妙玉的身子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 将那团气息置于古旧的龟壳之中。 随后紧闭双眸。 口中默念着极其艰涩的玄门卦语。 一双玉手犹如穿花蝴蝶般,在胸前急速结成一个个玄奥复杂的法印。 随着法印的缔结,佛堂内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这时,正在占卜的妙玉‘噫’了一声。 那洁白如玉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不是寻常的魇镇,分明乃是南疆的‘风月秘咒’!” 妙玉神情中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复杂的瞪了贾瑞一眼。 “此等淫邪之术,乃是必须以男女之间的合欢之情为引,方能隔空汲取男子元阳进行咒杀……” 她蓦的住了嘴,咬着下唇。 看向贾瑞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幽怨和不悦。 这巫咒分明是那妖婆利用贾瑞和荣府琏二奶奶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奸情”。 以此为媒介发动的致命咒杀。 这个自己在意的男子。 竟然与那荣府里出了名泼辣风骚的琏二奶奶有这般见不得人的牵连? 贾瑞被妙玉这般直勾勾带着‘捉奸’意味的眼神盯着。 老脸也是微微一红。 干咳两声道:“咳……此事说来话长,那妖妇手段下作。” “不知妙玉师父,可有办法推断出她此刻施术的藏身位置?” 妙玉轻哼一声。 沉吟片刻。 终是淡淡道:“我这先天问卦之术,极耗元神心力。” “尤其对方也是精通邪术的高手,且施术时必定遮掩了天机。我……尽力而为便是。” 说罢,妙玉再次闭上双眼。 这一次。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点在龟壳之上。 “乾坤借法,寻龙定星!破!” 随着她一声娇喝。 龟壳内的几枚铜钱疯狂旋转,最终“啪”地一声散落在小几上。 而与此同时。 妙玉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香汗。 “呃……”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身子在蒲团上剧烈的晃了晃,眼看就要向一旁栽倒下去。 贾瑞见状。 眼疾手快,身形猛的向前一探。 一把揽住了妙玉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稳稳的扶抱在怀里。 “妙玉师父当心!” 由于两人距离太近,妙玉栽倒的势头又猛。 在贾瑞揽住她腰肢的那一刻。 妙玉那张仰起的清丽脸庞,竟直直的撞向了贾瑞的脸庞。 “嘤~” 妙玉那柔软、娇嫩、甚至透着一股如冷梅般幽香的樱唇。 竟在这一瞬间。 结结实实……吻在了贾瑞的脸颊之上。 这一刹那。 整个佛堂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贾瑞两只大手正紧紧揽着妙玉。 那盈盈一握、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的纤腰。 让贾瑞心头微微一荡。 隔着那层极其贴身的素锦中衣。 贾瑞甚至能真切感受到那绝佳、丰隆的傲人身段,在他怀中剧烈的起伏着。 而妙玉感受着对方那充满男性气息和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 整个人顿时都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中已然泛起了水汽。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羞愤而收缩。 整个大脑更是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一刻。 她那坚持了十数载的清规戒律、冰清玉洁。 在这旖旎、亲密的亲吻中,彻底烟消云散。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令她感到极度羞耻的燥热。 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你……你快放开我……” 妙玉羞愤欲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丝丝哭腔。 她拼命挣扎着,伸出双手抵在贾瑞宽厚的胸膛上。 试图推开这个让她彻底乱了禅心的魔星。 贾瑞见妙玉缓过了神,那张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才极有分寸的松开手,退回原位。 妙玉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悸动,看着桌上的铜钱卦象。 声音微颤道:“坎水生寒,太阴蔽日。卦象显示,其气归于西北乾宫,戌亥之交。西北乃玄武之位,且伴有太微星暗动,主有皇家香火遮掩。” 妙玉抬起那双盈盈如水,带着三分羞恼的清眸。 “顺着神京城的西北方位去寻,那施展风月秘咒的妖婆……” “此刻,必定藏身于一座深受皇家香火供奉的道观中。” 贾瑞闻言眼神一凛,当即将刚才那番旖旎抛诸脑后。 “神京城外西北方向,有皇家香火?” “难道是那清虚观?” “想不到那清虚观竟是这般藏污纳垢之所!” 贾瑞眼中杀气隐现。 当即站起身来,对着妙玉极其郑重的抱拳一揖。 “多谢妙玉师父不惜耗费心血相助!这份人情,贾瑞铭记于心!” 说罢,贾瑞不再迟疑,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栊翠庵。 …… 第262章 兵围清虚观,捉拿马道婆 清虚观密室。 张道人眉头紧锁的看着神情委顿的马道婆。 “马护法,你的巫咒向来无往不利,今日遭此反噬。难道那荣国府里,竟有高人能破你的巫咒?” 马道婆捂着剧痛的胸口,脸色灰败。 有气无力的切齿道:“咳咳……我也想不明白。只感觉到,破我巫咒的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玄门咒法。” “乃是一股极其堂皇浩大的气息。那气息霸道无比,让我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张道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瞥了一眼马道婆。 沉声道:“你如今遭此反噬,真元大损,在这神京城里怕是医治不好了。 你还是动身去江南吧,说不定以教主通天彻地的神通,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而且,既然那人能如此霸道的破了你的巫咒,说不定很快就会寻到这里来。你在这清虚观,已经不安全了!” 马道婆冷哼一声。 “老身今晚就动身去江南。只是……那甄家小儿所托之事,怕是办不成了。” “一介黄口小儿所托之事,又值当什么?” 张道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冷笑道:“那甄家在江南固然只手遮天,但在我教眼里,也不过是合作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教如今不过是借助甄家在江南官场上的影响力,来扩充圣教势力。 等我白莲圣教真正起事,掌控了整个江南,问鼎天下、改朝换代之时。区区一个甄家,又算得了什么。” 马道婆阴恻恻的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那老身这便去收拾一番,今晚就趁黑出城……” 这时,张道人的一名心腹前来禀报。 “观主!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大批西厂的番子,声称我们清虚观藏匿谋害朝廷命官的妖人,要进来搜查。” “来的这么快?” 张道人闻言大吃一惊。 “难道是那甄家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漏了风声?” 他急忙对马道婆催道:“你赶紧从后门的小道走,老道去前门应付那帮西厂番子。” 马道婆深知落入西厂手里的下场。 当即在两名用巫咒炼制成的‘人傀’随从搀扶下。 急急忙的逃向道观后门。 然而,当他们逃到后门处。 一名身穿西厂飞鱼服,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刀客静静站在后门口。 正是沈炼。 他看着脸色灰败的马道婆和那两个魁梧随从。 只冷冷道:“和我一起回西厂大牢,或许还能多喘几口活气。要不然,立死!” “做梦!” 马道婆神情瞬间变得凄厉扭曲。 尖声嘶吼道:“给我上!杀了他!” 那二尊木讷的‘人傀’随从,双眼瞬间生成血红。 发出咆哮声,朝着沈炼猛扑过去。 沈炼眼神一寒。 “铮”的一声。 雁翎刀出鞘。 匹练般的刀光闪过,直接斩在了左边那名傀儡的左臂上。 臂膀瞬间被斩断。 那人傀随从却似没有痛觉一般。 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沈炼的脖子。 “嗯?不知道死活的怪物!” 沈炼眉头一皱,眼中杀气暴涨。 手腕挥动,刀光如雪练般在半空中一划而过。 “噗!噗!”两声闷响! 直接将那两个诡异的人傀头颅斩断。 身首分离,摔在地上。 沈炼甩了甩刀刃上的几滴血。 刀尖直指浑身颤抖的马道婆。 “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看我的刀砍在你身上,是不是也这般不知疼痛?” …… 清虚观大门外。 道观广场上,停着不少装饰华美的车马和软轿。 那些车辕上,皆悬挂着镇国公府的牙旗。 今日,正是开国八公之一的镇国公府牛家,其女眷来这清虚观打醮祈福的日子。 然而此刻。 数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已经将整个清虚观的正门彻底包围堵住。 那股冲天的肃杀之气。 惊得镇国公府的女眷们惊愕纷纷,避在一旁。 一辆精致宽大、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里。 一名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阵仗。 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些西厂的鹰犬,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冲撞老身的车驾。他们眼中,还有我镇国公府吗?” 这老妇人正是镇国公府家主牛清的生母,牛老太君。 镇国公府不同于宁荣两府那等空架子没落勋贵。 家主牛清,如今正担任着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 乃是大夏军中真正的实派权。 牛老太君对车窗外站立伺候的大管家牛二冷喝道:“你去告诉那个领队的西厂鹰犬。 就说今天是我镇国公府打醮祈福的日子,让他们即刻退去。 不然的话,老身明日便进宫,去向太妃娘娘和太上皇告他们一状。” “老太太息怒,小这就去教训这帮不长眼的东西!” 大管家牛二,向来仗着牛家的权势在神京城里横行惯了。 当即大步来到西厂众番子面前。 大声道:“今日是我镇国公府老太太,带着府内太太、小姐们打醮祈福的好日子。 你们谁是带头管事的?带着你们的人,赶紧离开清虚观。这等皇家道观,也是你们能乱来的地方?” 牛二的话音刚落。 数百名番子齐刷刷侧头看向他。 眼神冰冷,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要知道如今玄武司众番子,在贾瑞带领下。 称得上心如铁石,横行无忌。 纵是镇国公府这等勋贵,也吓不住他们。 牛二见这帮西厂番子竟无动于衷,顿感颜面大失。 “你们都聋了?叫你们领队的管事滚过来,向我们家老太太磕头赔罪。要不然,我镇国公府定不放过你们!” 这时一个冷峻的声音,在番子中间响起。 “将这奴才打五十板子,没打死的话,再丢进西厂大牢。然后通知牛清来西厂领人。” “唰!” 数百名番子当即向两旁分开。 露出负手而立,站在清虚观大门前的贾瑞。 立刻有七八名如狼似虎的番子上前。 牛二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两名番子按住他的手脚,另外几人接过备好的棍子。 “啪!啪!啪!” 沉重的棍打声密集响起。 “啊!老太太救命!你们敢打镇国公府的人?” 牛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镇国公府的数十名家丁护卫见状,惊怒交集。 纷纷持刀挥棍,就要冲上来抢人。 “锵!” 一片整齐划一、令人胆寒的刀剑出鞘声骤然响起。 数百名西厂番子瞬间拔出刀剑。 更有举起手中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神臂连弩。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门前广场。 贾瑞身旁的吕秀才厉声道:“西厂办案!凡敢有上前阻挠、攻击西厂者,皆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数百名番子齐声怒吼,声震广场。 镇国公府的护卫家丁被这等杀气震慑。 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管家牛二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这时那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的张道士,带着一群道士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无量天尊……诸位西厂的大人,刀枪无眼,千万莫要冲撞了镇国公府的牛老太君。” 他走到贾瑞面前,微微打了个稽首。 “老道若没猜错的话,这位大人,应该就是近来名震神京城的西厂千户贾大人吧? 不知道贾大人今日摆出这般大阵仗,围我这清净之地,所为何事?” 贾瑞瞥了这张道人一眼。 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抓人。” 张道人脸色一沉,正欲搬出太上皇来压制这气焰嚣张的西厂。 这时,只见沈炼带着两名西厂番子。 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的干瘪老妇从道观走了出来。 “启禀大人!妖人已抓到!” …… 第263章 强硬搜查,清扫魔窟 清虚观大门前。 贾瑞眼神凌厉的看向那张道人。 冷声道:“这谋害钦命西厂千户的妖妇却是在清虚观找到,不知你做何解释?” 张道人脸色铁青。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慌,但表面却强装镇定。 他直挺腰板,一甩拂尘。 对贾瑞拱手道:“贾大人!这老妇只是个挂单的云游道姑,贫道念其同为道门一脉,这才发了善心收留她在观中暂住。 既然她是这般为非作歹之人,正好西厂将其抓了,也是大快人心。她之所为,皆与我清虚观没有半点瓜葛!” 贾瑞冷笑:“你倒是推的干净。来人!继续搜查这清虚观。” 西厂诸番子正准备涌进清虚观。 “放肆!” 就在此时。 得知自家大管家被打死消息的镇国公府嫡长子牛继宗。 率领着两百多名精锐家丁家将,气势汹涌的赶到了清虚观。 他怒视贾瑞道:“你们西厂当真跋扈至极。不但冲撞我镇国公府老祖宗的车驾,还打死我国公府的大管家。今日定不与你们干休!” 随着牛继宗一声令下。 数百名镇国公府护卫“唰”的拔出钢刀。 与西厂番子形成对峙,大有一言不合就当场血拼的势架。 镇国公府家主牛清身为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府内护卫皆是军中悍卒,战力不凡。 “隆隆!” 街角又是一阵阵如雷的马蹄声。 数百名身着玄衣、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和龙禁尉急速奔来。 领头一人,身穿东厂档头服饰,气势锋锐。 吕秀才忙在贾瑞耳边轻声道:“此人乃是东厂大档头贾廷,是厂公魏进忠的心腹,传闻武功极高。” 贾廷纵马来到阵前,冷冷的看着贾瑞。 沉声喝道:“清虚观是替太上皇炼制仙丹的重地,不得惊扰。西厂不可放肆,还请贾千户立刻带人离开!” 贾瑞如今名震神京城。 便是这位东厂大档头,说话也不敢过度无礼,只搬出太上皇来施压。 吕秀才又凑到贾瑞耳边低声劝道:“大人,今天我们抓到了马道婆,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太上皇插手了,我们不如见好就收,暂避其锋芒吧。” 贾瑞眉头紧锁。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道人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道士。 突然瞥见其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 正神情焦急的冲着他狂使眼色,并用手指悄悄指向道观的后山处。 贾瑞目光一凝。 这小道童看着极为眼熟。 心念电转间,蓦的认出。 这小道童,不就是昔日荣国府来这清虚观打醮时,因为不小心剪灯花冲撞了王熙凤。 被那王熙凤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自己顺手救下还赏了一吊钱的那个小道童么? 贾瑞心中一动。 这小道童这般暗示。 清虚观后山,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贾瑞沉吟片刻,猛的手一抬。 厉声下令。 “马道婆这等谋害钦命厂卫千户的湖江妖人,既然挂单,本官有理由怀疑,这清虚观内还藏有谋逆重犯的同党。 玄武司所有人听令!立即给本官强行冲阵!进观搜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贾瑞!你好大的胆子!” 张道人、贾廷、牛继宗等人惊怒交集。 贾廷更是拔出长剑,正要指挥东厂和龙禁尉上前阻拦。 一场血战眼见就要爆发。 “皇上口谕!” 这时一声尖锐的喊声从街角传来。 只见西厂镇抚黄锦,率领着大批西厂番子狂奔而至。 黄锦高举一面御赐金牌,翻身下马。 “皇上有口谕!命西厂千户贾瑞,全权清查清虚观!任何人不得拦阻,违者以欺君谋逆论处!” 东厂大档头贾廷、龙禁尉和镇国公府众人见状。 纵有千般不甘,一时也只得退了下去。 贾廷脸色阴晴片刻。 随即向黄锦抱拳道:“黄公公,既是皇上口谕,我东厂和龙禁尉也当尽一份力。” 说罢挥了挥手。 一些东厂番子和龙禁尉,也跟在西厂诸人后面进了道观。 显然是为了防备西厂故意栽赃。 贾瑞一进道观。 立刻招来那小道童。 低声问道:“小师傅,你还认得本官?” 那小道童扑通一声跪下。 “大老爷!小的记得您。那日大老爷从那位凶蛮的奶奶手里救下小人,又赏了小人一吊钱,小人这辈子都记得大老爷恩情。” 贾瑞把他拉起来。 和声道:“你刚才向我做手势示意是……” 小道童泣声道:“道观后山藏着许多抓来的女童,好些都被杀死了。大老爷请救救她们。” 贾瑞闻言眸光一凛。 缓缓道:“你带我们去找那些被关押的女童。事后,你就到我西厂来吧。” 小道童闻言欣喜。 当即带着一众如狼似虎的西厂番子来到道观后山。 在长满青苔的假山后,众人拉开了一扇铁门。 当众人举着火把,冲入那阴暗潮湿的地牢时。 都被眼前这惊幕得头皮发麻。 只见那宽阔的地牢里,密密麻麻排着一个个铁笼。 里面关押着近百名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眼神中充满恐惧与空洞的女幼童。 而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赫然倒挂着几具已经被放干了鲜血,变得如枯树般的女童尸体。 地上散落着放血用的锋利刀具、接血的玉碗。 还有一个正在燃烧着幽火的炼丹炉。 那炉子里,正煎煮着女童那纯阴之血。 血腥味冲鼻。 如此场景,简直如人间炼狱。 贾瑞身边的黄锦看的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乎要呕吐出来。 便是那见惯生死的东厂大档头贾廷,和跟进来的镇国公府嫡长子牛继宗。 也一时默默无语。 清虚观这等行径,人神共愤。 传扬出去,怕是连太上皇的清誉也要受影响。 两人对望一眼,都默默带人退了出去。 牛家自然不愿再掺和这等损毁太上皇名誉的事。 贾廷则是要尽快赶回皇宫禀报这等丑闻。 “把这些女童全部带回西厂医治。” “还有,把清虚观上下尽数锁拿,全部关进西厂大牢!” 贾瑞眸泛杀气,冷然下令道。 …… 第264章 皇权威压,另辟蹊径 西厂衙门,玄武司官署。 白玉堂和吕秀才拿着一份按了手印的供状来报。 “大人!那马道婆招供。” “是那江南甄家嫡子甄宝玉,花了重金雇她用风月秘咒暗害大人。” “还有,她更是受刑不过,吐露一条极重要信息。这清虚观,乃是白莲教在神京城的重要据点!” 贾瑞闻言霍然起身,眼中寒光爆射。 “白莲教?” 他深知这白莲教乃是大夏第一等造反邪教。 一直在南方各州兴风作浪,声势浩大。 实力还在那无生教之上。 想不到,这等反贼的触手。 竟然已经光明正大的伸到了神京城,甚至伸到了太上皇的身边。 贾瑞沉吟片刻。 又问道:“那些用来炼药的女童,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和江南甄家有关?” 白玉堂、吕秀才等人面露难色。 “回大人,关于女童的来历,那马道婆和清虚观其他道士都不知情,纵是用刑也说不出来。这等机密,怕是只有那张道人一人知情。” 贾瑞皱眉。 “难道那张道人没招?” 白玉堂忙道:“那老杂毛似乎有某种秘法,不管我们动用什么大刑,他都无动于衷,死活不开口。” 贾瑞冷哼一声。 白莲教这等教派传承数百年。 有什么邪功秘法,倒也不稀奇。 他当即带人来到了关押张道人的死牢。 看着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的张道人。 贾瑞开门见山。 “张老道,本官问你,是不是甄家与你们白莲教暗中勾结,把这些女童送到清虚观来炼那些人血丹?” 张道人抬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露出一抹诡异的淡笑。 “贾千户,你省省力气吧。甄家与我圣教无瓜葛,西厂也别想从贫道这里,得到半点甄家勾结我圣教的所谓证据。” 贾瑞眼神冷冽如刀。 “你想自己担下死罪,保住甄家,好让他们继续在江南替白莲教效力?” “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拿甄家没办法了?” “那甄宝玉委托马道婆用巫咒暗害本官,这是买凶谋杀朝廷命官的大罪。” “单凭这一条,本官就可以对付甄家。” 张道人冷笑道:“不过是黄口小儿为报一己私仇,病急乱投医罢了。” “贾千户,有甄太妃和太上皇在,你就算抓了甄公子,也动摇不了江南甄家的根基。” 贾瑞眼中杀气暴涨。 “你真以为你不怕用刑,我西厂就拿你这白莲妖道没办法了嘛?” 张道人脸上依旧不见惧色。 淡淡道:“不劳贾千户动手了,老道若没猜错的话。太上皇的旨意,怕是马上就会到了。” 贾瑞闻言眉头大皱。 果然,大牢外传来阵阵杂乱的脚步声。 司礼监一名老太监,带着一群大内高手。 在黄锦陪同下,沉阴着脸走进了大牢。 “太上皇圣意到!西厂镇抚黄锦、千户贾瑞接旨!” 贾瑞只得冷哼一声,和黄锦跪地接旨。 那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宣读。 “太上皇旨曰:清虚观妖道,草菅人命,以女童之血炼制妖丹,欺上瞒下!朕闻之,心头震怒!特下旨,将清虚观上下诸道士、妖人,即刻于牢中赐死!以正大夏法纪!钦此!” 贾瑞心中冷笑。 太上皇服用那等人血丹药多年。 这丹药用什么炼制的,他岂能不知? 现在分明是要抢在西厂深挖前,直接灭了清虚观上下诸人的口。 免得天下人非议。 同时只要张道人和清虚观所有人一死。 牵扯甄家的线索就彻底斩断了。 贾瑞虽然心中愠怒。 但太上皇这般直接下旨。 纵是西厂,此刻也只能乖乖领旨。 那老太监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低头不语的贾瑞。 阴恻恻道:“贾千户,你迟迟不肯领旨谢恩,该不会是……想抗太上皇的旨意吧?” 贾瑞还没说话。 身旁的黄锦立刻拽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绝不能抗旨。 西厂在其他时候。 大可以对太上皇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对抗。 但这般司礼监当众宣读圣旨。 若敢公然抗旨。 司礼监便名正言顺,可以直接调动大内高手将贾瑞当场格杀。 在皇权的绝对强压下。 贾瑞只得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冷冷吐出几个字:“臣……领旨!” 司礼监的大内太监高手立即冲进各处牢房。 将清虚观上下,包括张道人、马道婆等重要人物,尽数处死灭口。 然后扬长而去。 贾瑞站在阴冷的大牢中,看着地上张道人的尸体。 眼眸冷冽如刀。 皇权不可对抗。 除非他真正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滔天大权。 让皇家都只能看他脸色行事。 黄锦拍了拍贾瑞的肩膀。 劝道:“贾千户,忍一时风平浪静。毕竟我们把清虚观连根拔起,也算重重打了太上皇和甄太妃的脸。 纵然皇上和贵妃娘娘那边,怕也会觉得此事到此为止最好,不要再扩大了。” “至于江南甄家,也不可操之过急。等你去江南后,汇同督主,再从长议计。” 贾瑞点了点头。 “黄公公放心,我知道轻重。” …… 玄武司官署。 贾瑞召集白玉堂、吕秀才、沈炼等一众人。 白玉堂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前往江南了?” 贾瑞冷然道:“江南自然要去的,但在去之前,本官也绝不会放过那甄宝玉!” 吕秀才有些忐忑地道:“大人,如今清虚观的人犯都被太上皇灭了口,死无对证。 那甄家在京中还有甄太妃这棵大树撑腰。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恐怕我们暂时拿那甄宝玉也没办法……” “理由嘛……” 贾瑞沉吟片刻,冷笑一声。 “老白!今晚入夜后,你去死牢里,提几个死囚出来。一刀杀了,换上白莲教的衣服。 趁着夜色,直接丢进了甄家在京城的宅邸里。” 贾瑞眼中杀机毕露。 “然后,就以‘暗中窝藏白莲教反贼、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破门拿人。” “把那甄宝玉锁进西厂大牢,到了西厂的地盘,就算有太上皇给他撑腰,也要让他脱层皮。” …… 第265章 太上皇赐婚谋算,林黛玉思归江南 甄家宅邸。 那刚处决清虚观上下的司礼监老太监对着甄宝玉笑道:“甄公子放心就是。” “咱家已经奉了太妃娘娘和太上皇的旨意,前去了西厂,将那清虚观上下尽数处死,断不会牵连出甄家半点干系。” 甄宝玉闻言,心中悬着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他指使马道婆去暗害西厂千户。 纵然有甄家背景。 一旦被西厂盯上,恐怕也要脱层皮。 更何况甄家与白莲教关系密切。 被确凿查出的话,就算太上皇也保不住甄家。 如今清虚观上下死个干净。 总算除去了个隐患。 当即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实的银票。 恭恭敬敬的递到那老太监面前。 “多谢廖公公从中斡旋,这点茶水钱,还请公公笑纳,我甄家定会牢记廖公公这份人情。” 廖公公眼皮一挑。 余光瞥见那银票上的面额,足有数千两之巨。 老脸顿时笑得像一朵绽开的雏菊,不动声色的将银票纳入袖中。 “甄公子太客气了,有太妃娘娘在宫里头顶着,太上皇又这般眷顾。 他西厂纵然再如何跋扈嚣张,还真敢翻了天去动你们甄家不成?” 廖公公顿了顿,脸上又浮现暧昧的笑意。 “对了,咱家还要向甄公子道贺。” “今儿一早,太妃娘娘已在太上皇跟前求了恩典。太上皇已降下圣旨。” “将那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赐婚给甄公子你了。” “这会儿,传旨的公公怕是已经进了荣国府的大门。” 甄宝玉闻言,心中不由一动。 那日在荣国府惊鸿一瞥。 林黛玉那弱柳扶风、宛如姑射仙子般的绝美倩影。 那般灵气逼人、不染尘埃的绝色品貌。 便是放眼整个江南,也极为少见。 更重要的是,这桩婚姻背后甄家能获得的利益。 甄宝玉心头暗自盘算。 太上皇既已赐婚,我便尽快去荣国府将那林黛玉接回金陵完婚。 只要娶了这林如海的独女。 甄家便能打着林家的旗号,名正言顺的接收林如海当年在江南盐道上留下的势力。 尤其是那林如海一手培养,几乎垄断江南运河水运和私盐的盐帮。 没有那盐帮配合。 江南的盐运都不顺畅,各大盐商更是被挟制。 有了林家姑爷这身份。 这江南的钱袋子,才算彻底攥在我甄家手里。 “多谢太上皇恩典!多谢太妃娘娘成全!” 甄宝玉当即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 眼中踌躇满志。 …… 荣国府,荣禧堂。 香案高设,中门大开。 一名身着大红蟒衣的传旨太监站在堂上,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 “太上皇谕旨:兹有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独女林黛玉,钟灵毓秀,温婉淑德。 今有江南金陵甄家嫡长子甄宝玉,门第清贵,实乃良配。特赐婚林氏与甄氏,即日由甄家护送南归金陵完婚。钦此!” “老太君,接旨吧。” 传旨太监笑眯眯的卷起圣旨。 在众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贾母颤抖的举起双手接过圣旨。 那一瞬间,贾母心中极不是滋味。 林黛玉可是她嫡亲女儿贾敏留下的唯一血脉。 她当初将林黛玉接进府里,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宝贝孙儿贾宝玉做媳妇的。 可如今,贾宝玉还被关在西厂大牢里。 而自己这最疼爱的外孙女,竟又被太上皇强行赐予了甄宝玉。 当真是造化弄人,大不如她意。 只是太上皇的旨意无人敢违逆。 贾母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颤声高呼:“老身……领旨谢恩。” 相比于贾母的难受。 跪在旁边的王夫人低着头。 那张向来板着的脸,却抑制不住的浮现出欣喜。 心中只暗道:“那整日里哭哭啼啼的病秧子总算给送走了。这魔星一走,荣国府就清净了。 等我的宝玉从大牢里出来,到时候再去求求兄长。自然有大把的公侯伯府、高官显贵家的千金小姐抢着嫁给我的麒麟儿。” 那传旨太监来之前显然是得了甄太妃的授意。 为防夜长梦多,必须加紧让甄家掌控江南盐道势力。 他收了贾母递上来的赏银封红。 皮笑肉不笑的催促道:“老太君,甄家公子在京中公务已毕,即日便要启程南归了。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还请老太君动作快些,赶紧替林姑娘收拾行装,安排她随甄家公子的船一起南下完婚,莫误了吉日。” 待传旨太监离开后。 贾母只感身心疲惫。 甄太妃这般着急,她心中亦品出些不对味。 良久,才无力的挥了挥手。 对身旁的大丫鬟鸳鸯道:“扶我去潇湘馆,这种事,到底还得我去跟林丫头说……” …… 大观园,潇湘馆。 翠竹掩映,屋内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书卷气。 林黛玉正坐在窗前的临窗大炕上。 手中拈着一根绣花针,正和紫鹃一起给一件玄色的男子大氅缝制着滚边。 紫鹃望着自家姑娘那白里透红、越发明媚动人的脸蛋。 忍不住抿嘴笑道:“姑娘这阵子气色当真是大好了,连夜里那咳疾都不咳了。 如今看着倒像是换了个人,那瑞大爷的手段,当真是比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还要神奇百倍呢。” 听到紫鹃提起贾瑞,林黛玉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颤动了下。 娇嗔的白了紫鹃一眼。 却默然不语,只低头继续绣花。 紫鹃何等聪明,哪里看不出自家姑娘那点心思。 她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没有外人。 便凑近了轻声道:“姑娘,奴婢前两天听瑞大爷府上的丫鬟说,瑞大爷这几天要去江南公干。 姑娘,你自打林老爷仙逝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姑苏老家了。依奴婢看……你不如趁这个机会,跟着瑞大爷一起回一趟江南?” 林黛玉闻言,心中亦是一动。 她自父亲去世回去过一次后,便一直寄人篱下。 这偌大的荣国府,哪里会有人张罗着再送她一个孤女南下回乡? 如果这次真的能跟贾瑞一起南下。 既能回到苏州祭拜父亲的在天之灵,又能在路上与贾瑞朝夕相处…… 只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瑞大哥此去江南,怕是身负朝廷重任,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怎好去给他添麻烦?而且……老太太那边,也绝不会答应我去的。” 紫鹃却是自告奋勇道:“姑娘如果拉不下脸,奴婢这就去找瑞大爷。” “就说姑娘思念林老爷,想回苏州祭拜,求他带上一起南下,我看瑞大爷定会答应的。” “只要瑞大爷答应了,姑娘这番孝女之情,便是老太太也没话好说。” 林黛玉被紫鹃说的怦然心动。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小丫头雪雁的惊呼声。 “不好了!姑娘,出大事了!” …… 第266章 黛玉情碎咳心血,贾瑞闻讯萌杀机 那小丫鬟雪雁跌跌撞撞的从院外冲了进来。 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紫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 没好气的啐道:“你这死丫头,作死呢?大白天着急忙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是……是宫里来人了!” 雪雁大口喘着气,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带着哭腔道:“奴婢刚才在前院听得真真儿的,宫里的公公来传了太上皇的恩旨。” “说是……说是把我们姑娘,赐婚给那金陵甄家的甄宝玉甄公子。” “而且要姑娘这几天就收拾行装,跟着那甄公子回金陵完婚。” “老太太……老太太这会儿已经带着人往我们潇湘馆来了。”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茶几上的青瓷茶杯,被林黛玉碰掉在地,摔得粉碎。 林黛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坐在大炕上。 那张原本恢复了些许红润的绝美脸庞,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灵动清澈的秋水明眸中,更是布满了绝望。 金陵甄家的甄宝玉。 她那日在贾宝玉的‘童生宴’上见过。 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但那眼神中透出的阴冷算计。 让心思敏感的林黛玉打心眼里抗拒。 她能敏锐的察觉到。 甄宝玉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货物。 谁能想到,那太上皇居然会下旨。 将自己许给那甄宝玉。 “这……这可怎么好……” 林黛玉单薄的身子颤抖着。 太上皇的赐婚,别说是自己一个孤女。 便是贾母和整个荣国府,也绝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贾母此刻过来,定是来劝自己乖乖听圣旨,跟着那甄宝玉回金陵。 可她林黛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就是绞了头发当姑子,或是一头撞死在这潇湘馆的柱子上。 也绝不愿意嫁给那准备算计利用她的甄宝玉。 可是,在这神京城里。 谁又能抗旨? 又有谁能替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出头撑腰? “咳咳……咳咳咳咳!” 一时之间,巨大的绝望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林黛玉心如刀绞,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悲火攻心之下。 她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心血都要咳出来一般。 “姑娘!你别哭啊!”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上前扶住手脚冰冷、摇摇欲坠的林黛玉,替她顺着气。 看着自家姑娘这般如风中残叶的凄惨模样。 紫鹃心中心乱如麻,急得眼泪直掉。 突然,她蓦的脱口而出道:“姑娘,你别怕。” “这府里没人敢管,奴婢这就去找瑞大爷。他一定有办法帮姑娘推掉太上皇的赐婚。” 林黛玉听到贾瑞名字。 那双空洞绝望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只是一瞬间,那光芒便黯淡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抓住了紫鹃的衣袖。 “紫鹃,不要去……不要去找瑞大哥。” “这是太上皇的赐旨,抗旨是要杀头的。” “瑞大哥也没办法对抗太上皇的……你去找他,只会让他为难。” 自从上次贾瑞亲手为她疗伤开导。 虽然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越界的逾矩之举。 但林黛玉那颗敏感孤寂的心里,未尝没有暗暗存一丝期盼与爱慕。 然而,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赐婚。 犹如一记致命的重锤。 将她刚刚萌生的希望,彻底打成了齑粉。 林黛玉绝不愿意因为自己,从而连累了贾瑞。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这般的情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擦干眼泪。 对雪雁道:“雪雁,你照顾好姑娘,我去去就回。” 紫鹃转过头,看着林黛玉。 咬牙断然道:“姑娘,你相信瑞大爷。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的,他一定有办法!” 说罢,紫鹃再也不顾林黛玉的阻拦。 提起裙子摆,急急的冲出潇湘馆,径自前往贾瑞府邸。 …… 西厂衙门,玄武司官署。 贾瑞正端坐翻阅金陵甄家的卷宗。 “启禀大人!” 门外,一个守卫的番子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报。 “大人府上的小红姑娘,带了一个女子,此刻正在衙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那小红是个有分寸的丫头。 若无紧急变故,绝不会突兀的跑来西厂找他,更别提还带了个外人。 “让她们进来。” 贾瑞沉声道。 随即,小红领着一个翠绿比甲的丫鬟急匆匆走了进来。 贾瑞定睛一看。 那跟在小红身后满脸泪痕、神色仓惶的丫鬟,赫然就是林黛玉身边的紫鹃。 还没等贾瑞开口询问。 紫鹃就“扑通”了一声,跪了下来。 泣声道:“瑞大爷!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 贾瑞眼眸一凛。 沉声道:“你家姑娘怎么了?莫哭,把话说清楚!” 紫鹃双眸赤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回禀。 “回瑞大爷的话,就在刚才,宫里忽然来了旨意。说是太上皇的恩典。” “要把我家姑娘,赐婚给了那江南甄家的甄宝玉。要姑娘这几天便收拾行装,随那甄宝玉南下回金陵去完婚。” “我家姑娘听这等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心悲如死,当场便犯了旧疾。咳得撕心裂肺,连身子都不好了。” “如今在这神京城里,能救姑娘的,便只有大爷您了。求瑞大爷大发慈悲,救姑娘一命吧!” 说罢,紫鹃伏在地上“砰砰”磕头,连额头都渗出血丝。 “太上皇要将林妹妹赐婚给那甄宝玉?” 贾瑞眼神顿时闪过浓重的杀意。 手掌按在面前那张厚实铁木雕琢而成的沉重桌案上,生生按出一道裂缝。 “这桩赐婚应该是个阴谋!” 贾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定是那甄太妃在太上皇耳边吹风搞的鬼。” “只是……甄家如今在江南烈火烹油,为何偏要大费周章,去迎娶一个已是孤女的林黛玉?” “如果说林如海还在世,掌控着江南盐政大权,甄家想把手伸进盐政,进行联姻倒也合情合理。” “可林如海去世已有两三年之久,人走茶凉。” “除非林如海在江南盐政上留下了一些势力……或者说是硬骨头。甄家想借林黛玉之名接收林如海的盐政遗产。” 想通此节,贾瑞嘴角的冷意愈发浓重。 这甄家不仅买通马道婆用巫咒暗害他。 如今更把主意打到林黛玉头上。 真当他贾瑞和西厂是泥捏的了。 贾瑞走上前将紫鹃扶起。 缓缓道:“紫鹃,你是个忠心的好丫头。你现在马上回去,替我转告你家姑娘。 让她在潇湘馆里只管放宽了心,该吃吃,该睡睡,切不可再为了这等腌臜事自伤了身子。” 贾瑞微微俯下身,眼神冷冽如刀。 “天塌下来,有我贾瑞替她顶着。我定有办法,杀了那甄宝玉……甚至踏平整个江南甄家。” …… 第267章 夜袭甄府,焚宅逃遁 甄府宅邸。 廊下仆役往来奔走,箱笼堆叠,皆是打点妥当的行装。 甄宝玉立在阶前。 眉宇间虽有几分闲雅,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一旁心腹小厮见收拾得差不多,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上前躬身问道:“爷,咱们入京不过数日,京中繁华正盛,怎的这般急着回金陵?不多盘桓几日,也好开开眼界。” 另一个小厮闻言。 凑过来挤眉弄眼笑道:“你这蠢物,哪里晓得爷的心思?咱们爷急着南归,自然是为了林家那位小姐。 小的早就打听过了,那林姑娘生得貌若天仙,神仙一般的人物。爷怕是早已心痒难耐,恨不能即刻赶回金陵完婚呢!” “混账东西,满嘴胡吣!” 甄宝玉扬手虚拍一记,笑骂出声。 面上虽带着几分戏谑,心头却是隐隐有些不安。 清虚观一事,虽由甄太妃借太上皇之力处置妥当。 一干人等斩草除根,不留半分痕迹。 至于那些女童的搜罗运送,皆由青龙会暗线经手。 隐秘至极,明面上断无牵连甄家之理。 本该高枕无忧,可这几日他遍查贾瑞底细,越查越是心惊。 此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且睚眦必报。 自己暗中指使马道婆行魇镇之术加害于他。 以贾瑞的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还是尽早回金陵稳妥,那是我甄家的地界,根深蒂固。纵是西厂权势滔天,也奈何我不得。” 甄宝玉暗自思忖,已然拿定主意。 明日便往荣国府,接了林黛玉即刻启程南归。 一想起林黛玉那倾国倾城的容色,清绝出尘的风姿。 他心头又是一阵燥热,方才的不安竟也淡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自廊柱阴影中闪出,悄无声息立在甄宝玉面前。 身形挺拔,气息内敛。 正是甄家重金自金风细雨楼聘来的顶尖护卫。 一身修为早已臻入化境,远胜先前被贾瑞斩杀的一品宗师龚实。 专司暗中护持甄宝玉安危,寻常江湖武人,近不得他身三尺。 “公子,宅邸周遭有异。” 灰影武者声音平淡,无半分波澜。 甄宝玉眼神骤然一凛,强压下心头悸动。 沉声问道:“何事?” “有不少高手悄然逼近,看路数与气息,皆是西厂番子,来意不善。” 灰影武者回道。 甄宝玉眉头紧蹙,心头暗道:果然来了,那贾瑞竟这般迫不及待。 灰影武者抬眸,淡淡道:“公子,需属下将其尽数格杀?” 甄宝玉沉吟未决,正欲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面色惨白。 气喘吁吁道:“大……大爷,不好了!方才有人从墙外丢进好几具尸体,浑身是血,模样可怖!” 灰影武者闻言,身形一晃,已然掠出屋外。 不过瞬息,又复归原地。 沉声道:“尸体皆着白莲教服饰,分明是刻意栽赃,欲寻借口拿人。” 甄宝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西厂这是铁了心要构陷甄家。 即便此刻藏匿尸体,也已是来不及。 一旦被以此为由拿入西厂大牢。 眼下已是深夜,消息断难传入宫中。 纵然自家姑奶奶能说动太上皇搭救,也需等到明日天明。 这一夜光阴,足够西厂百般磋磨。 即便贾瑞不取他性命,只需将他废去,便是万难承受的结局。 正思忖间,宅邸外已然传来阵阵喧哗。 兵刃铿锵,人声鼎沸。 显是大批人马已然逼近,欲要强行闯入。 “好一个贾瑞,果然狠绝,倒是我小觑了他。” 甄宝玉咬牙切齿,面色阴沉如水。 他原以为双方皆有势力。 贾瑞纵有不满,也该顾忌体面,按规矩行事。 却不料此人竟如此不计后果。 如疯犬一般,誓要置他于死地。 留在神京,迟早要遭贾瑞与西厂毒手。 事已至此,甄宝玉当机立断,朝灰影武者递了个眼色。 灰影武者心领神会,手腕一翻。 一柄软剑自袖中滑出,寒光乍现,剑风凌厉。 不过一瞬,屋内几名亲信小厮连惨叫都未曾完整发出,便齐齐倒毙在地。 鲜血溅落青砖,触目惊心。 甄宝玉看也未看地上尸首。 冷然对灰影武者吩咐:“计划有变,我即刻从秘道离京,今夜便动身回金陵。只要我安然抵达金陵,荣国府自会乖乖将林如海之女送来。 你去放一把火,烧了这宅子,阻拦西厂追兵,随后速来与我汇合。那贾瑞若敢追至金陵,我甄家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灰影武者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再度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过片刻,甄府各处火头骤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昔日气派非凡的甄家宅邸,早已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火势蔓延,连带着周遭数户民居一并遭殃。 四下里哭喊声、救火声、喧哗声交织一片,乱作一团。 五城兵马司人马闻讯赶来,奋力扑救,好不容易才将火势扑灭。 带队的西城指挥使望着眼前狼藉,脸色难看至极。 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这烧毁的可不是寻常宅院,乃是江南甄家在京的府邸。 甄家势大,牵扯甚广。 如今这般光景,不知内里有无甄家重要人物罹难。 他不敢多言,只惴惴不安的望向不远处肃立的西厂人马。 这般权贵相争、神仙打架的祸事。 最终遭殃的,终究是他们这些负责巡防治安的小官。 贾瑞一身紫纹白底千户服饰,负手立在火光余烬之外,眉头微蹙。 他未曾料到,甄宝玉竟如此决绝。 不惜焚毁宅邸,断了踪迹,想来已是从秘道潜逃。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玉堂,沉声道:“即刻派人,分守神京往金陵的水陆两路,严密追查甄宝玉踪迹,不得有误。” 白玉堂拱手应诺,转身领命而去。 一旁吕秀才凑近,低声道:“大人,那甄宝玉狡猾至极,会不会并未离京,仍藏匿在神京某处?” 贾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甄宝玉聪慧,既已断定我西厂要对他下死手,除非他躲进皇宫。要不然在神京城终归要被我西厂找出。 他既不惜焚宅造势,必然会连夜逃回金陵老巢。先让老白追踪,你整顿人手,明日一早,我们便南下。” 话音刚落,远处马蹄声骤起。 龙禁尉与东厂人马相继赶到。 东厂大档头贾廷策马而至,勒住缰绳。 目光冷厉的看向贾瑞,沉声质问:“贾千户,甄家失火,你西厂人马在此,意欲何为?” 言语间满是怀疑,直指甄府大火乃西厂所为。 贾瑞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客气。 “自然是前来救火,不然还能做什么?” 说罢,不再理会贾廷,抬手示意,带领西厂众人转身离去。 贾廷望着西厂人马离去的方向,气得面色铁青。 身旁一名东厂番子低声道:“大档头,这西厂也太过嚣张跋扈!” 贾廷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冷声道:“嚣张不了几日了。这贾瑞,还有那雨化田,此番怕是都要命丧江南。” …… 第268章 迎潇湘贾瑞惊荣府,金兰契双姝诉衷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荣国府正门前忽闻马蹄铿锵。 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腰佩刀剑的西厂番子肃然而至。 分列两侧,气势森严。 贾瑞直入荣国府大门。 所过之处,府中仆役皆屏息敛声,垂首避让。 消息传至内堂,贾母正倚在软榻上吃茶。 贾政、王夫人等亦在旁陪坐。 听闻西厂人马闯入,众人皆是一惊。 面色惊疑不定,连忙起身相迎。 贾母鬓边珠翠微颤,扶着鸳鸯的手。 目光落在贾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安。 “瑞哥儿,今日怎的带了这许多人马入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瑞上前一步,对着贾母拱手行礼。 “回老太太,族孙此来,别无他事,只为接林妹妹同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脸色骤变。 贾政当即上前一步,神色惊慌。 “瑞哥儿,万万不可!林丫头早已蒙太上皇恩典,赐婚江南甄家,不日便要送往金陵完婚。 此乃皇命,你万不可胡来。若是惹恼了太上皇与甄太妃,降罪下来,我荣国府上下,怕是担待不起。” 贾母亦是眉头紧蹙,脸上忧色尽显。 叹道:“瑞哥儿,我知你与林丫头亲近,只是君命难违,甄家势大,又有甄太妃、太上皇撑腰。咱们如何拗得过?” 贾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缓缓道:“老太太不必惊慌,也无需担忧皇命。那江南甄家的嫡子甄宝玉,昨夜在京中宅邸莫名失火,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踪迹全无。 族孙此来,并非强抢,乃是护送林妹妹南下江南,一来护她周全。二来,也正好去见识见识那江南甄家,究竟有何等威风。” 话说到最后,语气虽淡,却藏着一股凛冽杀气。 贾母自然听出其中深意。 贾瑞此番南下,绝非简单护送。 分明是要与甄家不死不休,一场滔天风波,已然在所难免。 贾母望着贾瑞,神情复杂难言。 她心中最是清楚,林黛玉万般不愿嫁入甄家。 只是碍于昨日皇命,违抗不得。 如今贾瑞挺身而出,可谓公然对抗甄家与太上皇。 日后荣国府的处境,怕是愈发艰难。 贾瑞也不再多言,只对着贾母与贾政再度拱手,转身便朝着大观园的方向而去。 …… 潇湘馆内。 竹影婆娑,清幽雅致。 林黛玉倚在软榻之上。 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愁绪。 眼眶微红,似是刚哭过一般。 薛宝钗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纤细的手。 自太上皇赐婚的消息传开。 薛宝钗放心不下,一早便赶来潇湘馆陪伴安慰。 她望着黛玉憔悴的模样。 柔声问道:“林妹妹,昨日紫鹃去寻瑞大哥,他可有什么说法?” 林黛玉垂眸。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细弱。 “昨日瑞大哥只让我安心,说他自有安排,定会替我料理妥当。” 薛宝钗闻言。 展颜笑道:“如此便好。瑞大哥向来言出必行,从无虚言。他既这般说,妹妹便放宽心。万不可再暗自伤怀,熬坏了身子。反倒叫关心你的人,日夜悬心。” 林黛玉听了。 心头一阵酸楚,触动满怀心事。 幽幽叹道:“我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于这荣国府。虽有老太太疼惜,可终究是寄人篱下。 这大观园里,人人光鲜,个个热闹。又有谁,是真心待我,真心顾我?” 话音未落,眼角便又沁出泪来。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惹人怜惜。 薛宝钗连忙抬手,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温声劝道:“妹妹快别这般说,你我皆是客居荣府,境遇相仿。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莫要自轻自贱,徒增烦恼。” 林黛玉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悲戚。 “姐姐如何能与我相比?姐姐有薛姨妈疼惜,有兄长照应。家中田产商铺,一应俱全。 在此不过是暂居,来去自由,不欠荣府分毫。可我呢?一无所有。 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仰仗荣府供给,天长日久,难免遭人嫌恶。 后面即便侥幸,托瑞大哥的福,推了这门婚事,却也必然得罪甄太妃与太上皇。 届时,整个荣国府上下,定会将我视作祸水灾星。这大观园中,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说罢,泪水涟涟,神情悲切,尽显孤苦无依之态。 薛宝钗见状,沉吟片刻。 断然道:“妹妹莫要自苦!若此次瑞大哥真能助你渡过此劫,即便在荣府住不下去,也无妨。 我薛家亦准备搬出梨香院。到时候,你便随我一同去。 我母亲便是你母亲,你我二人情同姐妹,往后相依为命,再无分离,谁也不能轻贱你半分。” 林黛玉望着薛宝钗诚恳真挚的眼眸,心中感动不已。 同时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她紧紧抓着宝钗的手,声音哽咽。 “宝姐姐,我……我并非有意要找瑞大哥帮忙,实是……” 话未说完。 薛宝钗已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捂在黛玉的唇上。 打断了她的话语,眉眼温柔,带着几分嗔怪。 “傻丫头,你我之间,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你若能得瑞大哥相助,脱离这苦海,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怼?” 顿了顿,宝钗垂下眼眸。 语气幽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况且,我与瑞大哥之间,本就没什么……” 林黛玉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宝钗眼底的情意。 忍不住问道:“宝姐姐,你心中,可是喜欢瑞大哥?” 薛宝钗闻言。 银月般的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 她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 沉吟良久,才轻声道:“妹妹既问,我也不瞒你。自那日与他一同闯骁骑营,共历生死之后。 他的身影,便时常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历历念念,未曾所忘。” 林黛玉心中大为震撼。 素来冷静自持、理智端方的宝姐姐,竟也会对一人情根深种。 这般儿女情长,全然不似平日模样。 她紧紧握着宝钗的手。 轻声问道:“宝姐姐这般深意,瑞大哥可知晓?” 薛宝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释然。 “瑞大哥胸怀辽远、志在四方。这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怕不过是浮云罢了,哪里会放在心上。 我不求其他,只愿尽我薛家所能,竭尽绵薄之力,能帮上他一二,便足矣。” 林黛玉心中感触万千,望着宝钗。 诚恳道:“宝姐姐与我,虽同病相怜之人,可你为瑞大哥所做的,远比我多,我自愧不如。” 薛宝钗强打起精神,展颜一笑。 握住黛玉的手,语气坚定。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姐妹,何须分彼此?况且,你我也并非一定要依附男子方能度日。 等妹妹渡过此次难关,你我便相守一处,吟诗作画,煮茶论书,岂不快哉?” 林黛玉闻言,心中阴霾散去几分。 也展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是,你我既有金玉之缘,日后自当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这潇湘馆内一番交心畅谈。 两女紧握双手,只觉心神隐隐相通。 往日些许隔阂,尽数消散,情谊愈发深厚。 便在此时。 紫鹃脚步匆匆,满脸欣喜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对着榻上二人福了福道:“姑娘,宝姑娘,瑞大爷来了!” …… 第269章 潇湘追随下江南,蘅芜贤惠备万全 贾瑞挑开潇湘馆的湘妃竹帘。 抬眼望去,只见临窗的大炕上。 林黛玉和薛宝钗正并肩依偎而坐。 一个是阆苑仙葩,清丽绝俗中透着几分病娇。 一个是山中高士,似牡丹凝珠、端庄丰美。 双姝绝色,相偎相依。 眉眼间尚余几分刚诉过衷肠的缱绻。 相映之下,更显风情别致。 见贾瑞进来,连忙起身敛衽。 两人方才一番交心,皆已吐露对贾瑞的情意。 此刻骤然见到正主,不免四目相对,颊畔飞霞,各含几分羞涩。 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终究是薛宝钗沉稳。 先定了心神,上前一步。 柔声问道:“瑞大哥今日前来,可是已有法子,助林妹妹渡过此劫?” 林黛玉立在一旁。 纤手微攥,眸中满是紧张与期盼。 此番赐婚,关乎她一生荣辱。 生死去留,全系于贾瑞一身,心中如何能不忐忑。 贾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算不得万全之策,却也暂时断了那甄宝玉的图谋。昨夜甄府失火,那厮烧宅潜逃,料定是逃回金陵老巢去了。我已遣人沿途追踪,纵他躲回江南,我也定要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女。 “我今日来,便是“奉旨”带林妹妹同下江南。太上皇既将她赐婚甄家,我便亲自送她去金陵。待到那一日,便是甄家覆灭之时。”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磐石定心。 林黛玉与薛宝钗听在耳中,只觉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连日来的忧惧惶恐,瞬间消散大半。 林黛玉更是眼眶一热,泪珠儿险些滚落。 对着贾瑞盈盈下拜,声音哽咽。 “如此,黛玉一生,全仗瑞大哥哥做主了。” 她微微转过头,用锦帕拭去眼角的泪花。 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温柔的薛宝钗。 抿嘴笑道:“我这便去寻紫鹃,把南下的行装再规整一番。宝姐姐,你陪着瑞大哥先聊着。” 说罢,便转身向内室而去,留二人独处。 黛玉走后,潇湘馆内一时静谧,唯有窗外竹影沙沙。 贾瑞与薛宝钗相对而立,气氛微显尴尬。 贾瑞看着眼前端庄娴静的宝钗。 温声道:“我这次去江南,山高水远,一时怕是回不来。” “这神京城里风云变幻,难保有些人不会趁机作怪。你和薛家要多加小心,我已经拜托了黄公公,他会暗中照拂你们。” 薛宝钗见他这般身负重任,临行前却还记挂着自己的安危。 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甜意。 脸庞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柔道:“瑞大哥只管放心前去,江南之事为重。京中商行与家事,我自会料理妥当,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言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笺,递与贾瑞。 “这上面是我薛家在金陵及江南各处的生意人脉,我早备着你或有南下之日,已在上一一列明。 你到了江南,但凡用得着,尽管吩咐。我已提前遣人南下,知会过各处,皆听你调遣。” 贾瑞素知宝钗行事周全缜密,心思细腻。 当下伸手接过,收入怀中。 薛宝钗又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实的江南钱庄通兑银票。 “这里是我从商行钱庄里,临时调拨出来的一百万两银票。” 宝钗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贾瑞。 “我知道你西厂习惯以势压人、武力开道。但在江南那等商贾云集、经济繁华之地,光靠刀子也未必行得通。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有时候还是靠这银钱开路方便。你带上,说不定到时候能解燃眉之急。” 贾瑞望着眼前女子,事事为他考量。 细致入微,竟如贤妻一般,将他南下所需尽数备妥。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将宝钗那双柔滑的玉手握在掌心。 轻声道:“等我回来……” 薛宝钗被他骤然握住手,心头猛的一跳。 如小鹿乱撞,脸颊愈发滚烫。 半晌才轻轻抽回手,垂眸低声道:“我等着便是。” 她似又想起一事。 抬眸笑道:“对了,琴丫头与蝌弟,前些时日已动身南下回金陵去了。 我薛家二房在江南尚有些海商路子,你到了金陵,若用得上,尽管寻她便是。” “宝琴回了金陵?” 贾瑞闻言微怔。 薛宝琴不但容貌冠绝大观园,且才情出众。 虽与他交集不多,却也印象深刻。 他曾改了她嫁入梅家的宿命,此后便未再多作交集。 想不到她竟然不声不响的回了江南。 薛宝钗将贾瑞的神情尽收眼底。 忽然凑近了几分,眼波流转。 意味着深长的轻笑道:“琴丫头临走前,特意让我再替她谢谢你的恩情。 她还留下一句话,说如今这江南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她定然会在‘柳边’,一直等到那个她要等的人。”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不在梅边在柳边” 这正是原作中薛宝琴宿命的判词。 也是最初他在大雪中折下那支红梅递给她时,顺口说出的话。 宝钗凑近几分,眸含戏谑。 轻声道:“瑞大哥到了金陵,若得了闲暇,定要去瞧瞧琴丫头,她可是很记挂你呢。” 贾瑞望着她面若银盘、眼波流转的娇俏模样。 忍不住凑到她耳边笑道:“宝姐姐今日倒是有大妇风范,这般把宝琴推给我,是在鼓励我什么嘛?” 薛宝钗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没好气的啐了一口。 “呸!浑说些什么!谁是你姐姐!你如今是有权势的千户大人了,反倒愈发没脸没皮起来。我去帮林妹妹收拾东西,不与你胡缠。” 说罢,转身便向内室走去,背影带着几分慌乱的娇羞。 宝钗前脚刚走,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平儿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掐牙坎肩,快步走了进来。 一见到贾瑞,那清秀的眼眸中顿时止不住的欣喜。 “瑞大爷!可算在这儿找到你了……” 贾瑞看着平儿这副娇俏可人的模样。 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晚在东厢房内。 这丫头跪伏在自己的胯间,红着脸、口手并用的尽心“侍候”销魂场景。 心里不由得一阵悸动,冲着平儿招了招手。 …… 第270章 凤姐许诺策马扬,宝玉疯癫撕心肠 平儿见贾瑞相招。 脸颊一红,顺从的走到他身边。 刚一靠近,便被贾瑞伸手揽入怀中。 平儿虽然心里无数次把自己当成了贾瑞的人。 但此刻身在这处处透着书卷气的潇湘馆。 被这般肆无忌惮的搂抱,却也是羞得满脸红晕。 她伸柔荑,轻轻推拒着贾瑞的胸膛。 悄声道:“好大爷,这里是潇湘馆,林姑娘和宝姑娘还在里头呢…… 还先放过奴婢,等大爷从江南回来,平儿……平儿定好生伺候大爷。” 贾瑞见她实在羞得不行,这才捏捏她的脸蛋放了她。 笑问道:“这般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平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娇嗔的白了他一眼。 才道:“二奶奶听说大爷要去江南,特意让奴婢来请瑞大爷过去一趟,说有话与你说。” 贾瑞想起王熙凤前番遭马道婆巫咒所害,身子虚弱,不知近况如何。 当即点头:“既如此,我去看看她。” 一路行至王熙凤院中,步入内室。 只见王熙凤慵懒斜倚在拔步床上。 鬓发微松,一身水红绫袄松松垮垮的披着。 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弧度若隐若现。 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娇媚,更添旖旎风情。 往日里的精明凌厉,此刻化作绕指柔,惹人怜惜。 看到贾瑞进来。 王熙凤那双柔媚的丹凤眼猛的一亮。 随即又板起脸冷哼道:“当真是个没良心的冤家!眼看着就去江南那等地方快活了,也不来我这冷清院子说一声。还要巴巴的打发人去请,可见眼里是没我这个人了!” 贾瑞也不避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伸手拉过王熙凤那柔若无骨的玉手,捏在掌心把玩着。 笑道:“二嫂子今天看着倒是清减了一些,巫咒伤身,可得好生将养才是。” 王熙凤被他这般拉着手,感受着那掌心处的滚烫阳刚之气。 这些日子压抑的情欲和即将分别的不舍瞬间涌上心头。 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不管不顾的扑进贾瑞怀里。 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一张娇艳欲滴的红唇直接吻了上去。 缠绵缱绻,极尽温柔。 良久,二人才分开。 王熙凤气喘吁吁,脸颊绯红。 靠在贾瑞肩头,气息微喘。 轻声呢喃:“等你这黑心种子从江南回来后,我便再戴上那条金腰缰。只戴与你一人看,让你这色胚策马扬鞭骑个够。现在你尽早给老娘滚吧,莫要耽误了行程。” 言语间,满是不舍与缱绻。 …… 荣国府大门外。 大批西厂番子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利刃,肃然列队,气势森严。 贾瑞翻身跨上一匹神骏的黑马,驻足在最前方。 大门石阶上。 林黛玉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利落的行装。 在紫鹃搀扶下,缓步走出。 对着廊下的贾母,款款下拜,垂眸辞行。 贾母神情复杂的望着这个自幼疼惜的外孙女。 此番随贾瑞南下,前路未卜。 心中百感交集,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挥了挥手,叹道:“一路保重,凡事听瑞哥儿安排。”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自街角驶来,停在府门前。 几名西厂番子押着一人,从车上走下。 正是被关在西厂大牢多日的贾宝玉。 他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污浊之气。 神情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往日的贵公子模样。 贾母、王夫人与袭人等人见状。 顿时扑了上去,哭天抢地。 一声声“我的儿”、“苦命的宝玉”、“宝二爷”等哀嚎不止。 贾宝玉神志恍惚的被小厮搀扶着,正要入府。 这时他目光一扫。 恰好看见林黛玉正欲登上贾瑞备好的马车,分明是要与他一同远行。 贾宝玉顿时又气又急,双目赤红。 指着林黛玉,嘶哑着嚎叫:“林妹妹……你……你要跟贾瑞那厮去往何处?” 贾母生怕他口不择言,再度惹怒贾瑞,重遭牢狱之灾。 连忙上前按住他,温声哄道:“宝玉乖,你林妹妹只是去江南祭拜林姑父,去去就回,很快便回来了。” 贾宝玉却哪里肯信,挣扎着哭闹不休。 “我不要林妹妹走!我不准林妹妹走!林妹妹是我的!” 贾瑞眉头微蹙。 见林黛玉已安稳登车,不愿再多做纠缠。 当即一挥马鞭。 朗声道:“出发!”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 西厂人马护卫着马车,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只留下贾宝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 大兴县水运码头。 运河波平如镜,往来舟楫络绎。 三艘双帆快船泊于岸侧。 船身皆以坚木打造,外涂乌漆,舷侧镶铜钉。 帆染玄色,绣暗纹飞鱼,形制精悍,一望便知是西厂特制快船。 为首座船尤为轩昂,桅杆高矗。 一杆杏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钦命西厂”四个鎏金大字。 笔锋如刀,威势逼人。 贾瑞虽官只千户,却得副督主吕芳特许。 这次下江南权知镇抚事,代行镇抚之权。 故旗侧另悬墨色小旗,书“镇抚”二字,更显权柄殊重。 此番南下,贾瑞亲领玄武司精挑百名番子。 皆玄衣劲装,腰佩刀剑,肃立船舷,气象森严。 其余玄武司人马,已由吕秀才、沈炼率领,昨夜自陆路先行。 约于扬州汇合,水陆并进,共赴江南。 林黛玉携紫鹃,早已安置于贾瑞座船中舱。 舱内陈设清雅,湘帘半卷,瓷瓯茶鼎俱备,以慰舟途劳顿之苦。 贾瑞正与黄锦拱手作别,足尖将及船板。 就在此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只见一辆造型宽大、通体明黄、装饰着四爪金龙图腾的堂皇华贵马车。 在整队带刀大内侍卫的严密护卫下。 如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黄锦一见,面色微变。 低声道:“是贵妃娘娘驾到了” 贾瑞心中一凛,忙与黄锦一同上前。 躬身行礼:“外臣贾瑞,恭迎贵妃娘娘凤驾。” 车帘轻启,珠帘微晃。 万贵妃容光映出,凤目含威,容颜倾世。 一身宫装雍容,自有凤仪天下之态。 “贾千户,你上车来,本宫有话对你说。” …… 第271章 贵妃赐御旨,盐帮涉案情 贾瑞想不到万贵妃作风还是这般大胆直接。 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嫌的让自己一个外臣,单独进入那皇家马车里叙话。 而周围的大内侍卫和西厂番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贾瑞只得瞥向身旁的黄锦。 不料黄锦这老狐狸反应极快。 已然将头偏向一边,装作在看运河上的风景。 同时在底下频频对贾瑞使手势。 一副“你赶紧上去,老哥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你别连累我”的姿态。 贾瑞只得硬着头皮,踩着马凳,掀开帘子进了那辆宽大无比的华丽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极大,车内铺陈奢丽,熏香袅袅。 轿内只有万贵妃一人。 此刻,这位大夏朝最尊贵的女人,正斜倚在软榻上。 身上只穿着一袭宫装,那裙摆微微撩动起来。 露出那线条感十足的洁白小腿,和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绝美玉足。 贾瑞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正要大礼参拜。 “行了,车里没外人,不用整那些劳什子虚礼了。” 万贵妃姿势慵懒的摆了摆手,那双勾人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过来。用你那纯阳内功,再帮本宫把这足底的穴位活一活,疗一回伤吧。 这几日,本宫这玄冥寒毒,似乎又有些勾画了。你又要去江南,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当让你再辛苦一回。” 贾瑞闻言,只得心底苦笑一声。 自己堂堂西厂千户,也算小有名声在外。 这么揉下去,怕是真的要成为这万贵妃的专属私人推拿大夫了。 只是他也不能违抗,只得恭敬的凑上前去。 半跪在软榻边,伸出温热的手。 抓起万贵妃那双完美又冰冷的玉足,将九阳真气缓缓输入。 其实贾瑞九阳神功已然大成。 想要彻底拔除万贵妃体内的玄冥寒毒,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在彻底弄清楚这个心机深沉的贵妃娘娘,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前。 贾瑞绝不会轻易给她治好。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拉扯,才能让对方一直求于自己。 万贵妃微微眯起凤眼。 一边享受的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那股暖洋洋、令人四肢百骸都忍不住想要呻吟的舒适感。 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递与贾瑞。 “这卷空白圣旨上,本宫已经让皇上加盖了御玺。到了江南,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之时。你可以在上面写你需要的圣旨内容!”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不管你写什么,杀了什么不该杀的皇亲国戚……一切后果,本宫在京城,替你一力承担。” 贾瑞闻言心神微微一震。 空白圣旨,等同天子亲临。 这份权柄,已是滔天。 “微臣……叩谢娘娘天恩!” 贾瑞郑重其事的将圣旨收入怀中。 万贵妃沉吟片刻。 又缓缓道:“你此去江南,凶险异常。本宫在此只交代你一句话……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你当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第一要务!” 贾瑞听她语意蹊跷,顿时心生诧异。 “外臣南下本为驰援督主,娘娘此言,莫非督主身陷危局?外臣自当全力相救,岂能独善其身?” 万贵妃蹙眉摇头。 “雨化田刚愎自负,本宫早在数月前就屡召他回京,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但他执意不从。” “现在江南的局势,已经失控。不仅龙禁尉和东厂在那里虎视眈眈,白莲教亦是参与进来。 武林各大门派,听闻也在甄家牵线下联合,对我西厂展开围剿。我们在江南的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贾瑞想起自己连杀了少林、武当等好几个顶尖大派的天骄弟子,更是重重得罪了佛门。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些江湖门派联合起来围剿西厂,怕是……之前我之前杀了诸门派天骄,惹了众怒缘故。” 万贵妃却摇头:“与你无关。即便你不曾动手,他们亦会与西厂为敌。” 贾瑞闻言愈发奇怪。 “微臣不解。我西厂身为朝廷厂卫,代表的是皇权。那些江湖门派再怎么跋扈,也不过是草莽武夫,为何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公然结盟围剿西厂?娘娘……你和督主,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瞒着我?” 万贵妃见贾瑞这般略带不满的询问,不由对他风情一瞥。 轻笑:“你是个聪明人,待你平安从江南归来,本宫自当将内情尽数告知,也盼你那时仍肯助我。” 她神色一正。 “总之,你这次去江南,千万要小心!若真事不可为……你不必管雨化田死活,只管保全自己便是。本宫……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回到神京城来见我。” …… 数日后,运河之上。 那面巨大的西厂大旗,在主船的桅杆上猎猎飞扬。 贾瑞负手矗立船头,任凭冰冷的江风吹在脸上 这几天在水路上,他的心思一直在反复琢磨着临行前万贵妃说的那番话。 江南真有致命之险? 万贵妃与雨化田,又藏了何等秘辛? 恐怕绝非朝堂争权那般简单。 正当贾瑞思绪万千、眉头紧锁之际。 身后脚步轻响。 林黛玉扶着船栏走出舱来。 月白裙衫,清瘦如竹,眉眼间略带倦意,却依旧清雅绝尘。 “瑞大哥,风大,仔细着凉。” 黛玉轻声道。 贾瑞回身,见她立在风里,当即上前扶住。 “舱中闷得慌,出来透气。河风微凉,妹妹怎也出来?仔细受寒。” 黛玉浅浅一笑:“在舱内久坐,气闷得很,出来看看河景,倒觉清爽。” 她望着滔滔逝水,眼底掠过一抹凄楚。 “上一回走这条水路南下,还是父亲去世,我回扬州奔丧,一晃数年,人事皆非。” 贾瑞温声劝慰,心中却一动。 甄家谋娶黛玉,绝非只为美色,必是觊觎林如海盐政留下的把柄与遗产。 遂问道:“妹妹奔丧之时,林姑父可曾留下什么要紧物事?如书信、账册之类?” 黛玉蹙眉回想,半晌才道:“那时我悲痛欲绝,诸事恍惚,只记得灵前曾有一位女子前来吊唁,身形矫健,气质英爽,与我说过几句,隐约提及父亲留下一本账册,关乎盐务。我当时心乱如麻,并未放在心上。” 贾瑞精神一振:“那女子是何来历?” 黛玉努力追忆:“仿佛……自称是盐帮之人。” “盐帮?” 贾瑞立刻召来老邢询问。 老邢躬身禀道:“回大人,盐帮乃江南运河水上第一大帮,垄断漕运、盐运,贩卖私盐。总舵便在扬州,势力极大。” 贾瑞沉吟:“到了扬州,先寻盐帮。” 话音未落,一只黑羽信鸽俯冲而下。 番子取来竹筒,递与老邢。 老邢展纸一看,急声禀道:“大人!老白传来消息,甄宝玉在高邮一带现身了!” …… 第272章 甄家大小姐 金陵城,玄武湖。 十里烟波,水雾缭绕。 湖心岛屿耸立着一座极具规模的八角飞檐楼阁。 此处名唤“凌烟阁”的水榭,乃是金陵甄家的私产。 寻常百姓泛舟于湖,莫说登阁,就是靠近湖心百丈之内,也会被甄家的家丁驱离。 此时晨间水雾中,整座阁楼若隐若现。 仙气飘飘、宛如海市蜃楼。 凌烟阁最高处的敞篷轩内。 窗棂大开,正揽一湖烟雨。 上首列坐四五位耆老,三男两女。 皆着锦缎常服,须发或霜白或半苍。 周身气势沉凝如渊,目光扫过处自有威权。 下首侍立十余位年轻子弟。 皆锦衣玉貌,神采飞扬。 眉宇间带着世家嫡脉的矜贵与武道精英的锐气。 而临湖玉栏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身姿纤挺如寒竹,长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高束。 背影清冷孤绝,与满湖柔雾格格不入,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霜华,你闭关三月方出,功行未稳,当真要亲赴高邮?” 首位那位面容枯槁、眼神厉如鹰隼的老妇抬眼。 望着那道背影,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劝阻。 被唤作霜华的女子缓缓转身。 只见她容貌极是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星凝霜。 鼻梁挺秀,唇色淡绯,肌肤莹白胜雪。 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高傲。 一双美眸微微上挑,目下无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周身气场冷冽如冰,纵是身处仙境般的楼阁,也难掩其骨子里的锋锐与桀骜。 只听她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 “宝玉飞鸽传书,西厂番子一路衔尾追杀,他故意现身高邮,引那批鹰犬入瓮。我身为长姐,岂能坐视?” “霜华此言差矣。” 旁侧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的男长老抚须皱眉。 沉声道:“西厂督主雨化田困守江南,自顾不暇,从神京赶来的番子,不过是些仗势欺人的鼠辈,能有什么顶尖高手?何须你亲自出马,耽误正事?” 另一位白发老妇亦连忙附和,语气恳切。 “霜华,你是我甄家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更是青龙会的未来。 如今头等大事,乃是一月后扬州瘦西湖上,与盐帮女帮主程淮秀的决战。 你若胜她,盐帮便需将运河江南段水运份额尽数让与我等。 届时我青龙会乃至甄家独霸运河,财势权势皆可更上层楼。此乃千载良机,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甄霜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自信的笑意。 “各位长老多虑了,我并非莽撞行事。追杀宝玉的西厂千户贾瑞,近一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乃是西厂最年轻的实权千户。 中州天骄大比,他连败七大宗门顶尖传人。前些时日,更是独战佛门五大宗师,尽数击溃。如今已是江湖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第一等人物,风头无两。”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 “我甄霜华若能亲手斩杀那贾瑞,于我武道心境,是破釜沉舟的淬炼。 于青龙会、于甄家声望,更是一步登天,可直追七大宗门。此等功绩,远胜击败一个程淮秀。” 此言一出,阁中众长老与年轻子弟皆是哗然,随即面露兴奋之色。 正如甄霜华所言,那西厂贾瑞如今名震天下。 若能将其斩杀,甄家与青龙会必将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势力,再无对手。 更何况甄霜华天赋异禀,更得神秘莫测的白莲教主亲传指点。 修为早已远超寻常宗师。 在江南年轻一辈中几乎无敌。 有她出手,贾瑞必死无疑。 甄霜华随即又面色一沉,周身寒气更盛。 冷声道:“更何况,宝玉乃我亲弟,甄家嫡子,未来家主。贾瑞竟敢一路追杀,欺我甄家无人? 单凭这一条,便足够我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不必多言,我即刻前往高邮。”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 如惊鸿掠空,竟不循楼梯,直接从十数丈高的楼阁纵身跃下。 衣袂翻飞,宛如仙子凌波。 足尖在湖面一点,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身形便如柳絮般飘然而去,转瞬消失在烟波深处。 轻功之高,已臻化境。 看得阁中众人皆是赞叹不已。 …… 高邮湖,烟波浩渺。 南通长江,北连运河,乃是南北水运的咽喉要地。 湖东岸,一座临水而建的酒楼巍然矗立,名曰“烟雨楼”。 此楼一面临湖,一面临岸。 往来漕运商船、南北客商皆在此停靠歇脚。 终日人声鼎沸,酒旗招展。 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堪称运河中段极为繁华的所在。 此刻烟雨楼内宾客满座。 贩夫走卒、富商大贾、江湖侠客往来穿梭,一派市井烟火气。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缓步而上。 为首一人,一身湖蓝锦袍。 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旅途风尘与掩不住的疲惫。 正是从神京焚宅潜逃的甄宝玉。 他身旁跟着一位灰衣武者。 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如渊。 双目如鹰隼般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 正是金风细雨楼顶尖高手,甄宝玉的贴身护卫。 甄宝玉一上烟雨楼,便拿出江南顶级门阀大少的气派。 他大马金刀的在一张最靠近湖面,风景绝佳的八仙桌前坐下。 “啪”的把一锭金元宝拍在了桌面。 对着满脸堆笑的掌柜道:“把你们这烟雨楼最好的席面统统给本公子端上来。如果敢怠慢半分,小心我甄家拆了你的楼。” 掌柜一听“甄家”二字,哪敢怠慢。 连忙亲自张罗酒席,殷勤伺候。 片刻之间,珍馐美酒摆满一桌。 甄宝玉自斟自饮,连饮数杯。 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憋屈消散几分。 叹道:“自神京城逃出,一路东躲西藏,连口好酒都喝不痛快,真真憋屈至极!” 边上的灰衣武者见他这般张扬,不由眉头微蹙。 低声提醒:“甄公子,此地虽近金陵,却仍是非之地。你这般大张旗鼓,暴露行踪,就不怕西厂番子闻讯赶来?” 甄宝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压低声音道:“我正是故意引他们来的。前两日,我已在甄家位于江北的一处秘密据点飞鸽传书回金陵。 算算时间,我甄家的武道高手,马上就会赶到高邮来接我。倘若是我大姐甄霜华亲来的话,便是那贾瑞有天大本事,也得死在这高邮湖底。” 灰衣武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口中喃喃:“寒霜仙子……甄霜华……” 这位甄家大小姐的凶名,在江湖上早已传开。 心狠手辣,修为深不可测。 便是他这等金风细雨楼的化境刺杀高手,也不愿与之抗衡。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之声。 紧接着便是人群惊呼。 只见近两百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刀剑的西厂缇骑,如潮水般涌来。 将烟雨楼靠岸一侧团团围住。 人人手持劲弩,箭上弦,寒光闪闪,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 第273章 围而不攻,盐帮的处境 奔袭而来的西厂缇骑中策马走出一人。 长身玉立,神情彪捷。 正是西厂百户白玉堂。 他奉贾瑞之命,带领精锐番子一路从神京城追杀至此。 此时抬眼望向二楼临窗处。 见甄宝玉一身锦袍,斜倚栏杆,神色坦然。 身旁立着一位灰衣武者,气息沉凝如渊,双目如鹰。 正是让他屡次受挫的金风细雨楼化境高手。 白玉堂目光凝重,迟迟未曾下令强攻。 他一路追踪,数次率人与这灰衣武者交手。 皆被其轻松击退,深知自己远非敌手。 若非西厂连弩阵威慑,这两百精锐番子,恐怕早已折损殆尽。 身旁一名番子躬身近前,低声请示:“白大人,甄宝玉已是瓮中之鳖,我等是否即刻强攻,将其拿下?” 白玉堂冷哼一声,目光始终锁在楼上那灰衣武者身上。 沉声道:“甄宝玉刻意暴露行踪,引我等前来,必有后手。我早已飞鸽传书,送往贾大人与吕秀才、沈炼处。 按行程推算,贾大人的船队不日便将自运河驶入高邮湖,秀才的陆路人马也已星夜兼程,即刻便至。 此地三面环水,仅这一条通路,他插翅难飞。传令下去,连弩上弦,围而不攻,严守路口。 待主力援兵一到,再将其一网打尽,现在不必轻举妄动,徒增伤亡。” 番子领命,迅速传令下去。 缇骑们屏息凝神,弓弩齐指二楼,气氛愈发紧张。 楼上甄宝玉见楼下西厂人马围而不攻。 当即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俯瞰着楼前的西厂番子,脸上勾起一抹讥讽之色。 朗声道:“尔等在神京城仗着厂卫权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踏入江南地界,依旧肆无忌惮,蒙蔽圣听,捏造罪名,陷害我江南甄家这等忠良世家。 朗朗乾坤,岂容尔等奸佞作祟?我江南甄家世代簪缨,恩沐皇恩,定与你西厂势不两立!” 甄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根深叶茂,声望素来隆厚,寻常百姓对其多有敬畏。 而厂卫机构本就为市井所恶,百姓素来深恶痛绝。 甄宝玉这番话,句句戳中人心,瞬间激起满楼食客的共鸣。 一时间,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更有那性情耿直的酒客,纷纷拍桌痛骂西厂狐假虎威。 场面一时喧嚣鼎沸,倒将西厂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烟雨楼二楼临窗的角落,摆着一张素净小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桌旁坐着主仆二人。 主位上的年轻女子身着一袭素雅青布裙。 未施粉黛,肌如凝脂,眉眼温婉秀丽。 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流光,尽显江南女子的柔婉清丽。 最难得的在那温婉之下,还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稳威仪。 肩背挺直,气度雍容,柔中带刚,英气内敛。 纵是身处市井酒肆,也难掩其领袖风骨。 对面坐着的丫鬟,眉眼机灵,俏丽可人。 正探头望着楼下对峙的场面。 压低声音对年轻女子道:“小姐,您瞧这阵仗,没想到甄家与西厂竟闹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怕是要在这烟雨楼前大打一场了。” 年轻女子秀眉微蹙,目光落在楼下玄衣如林的西厂缇骑身上。 沉吟片刻,缓缓道:“西厂乃当今圣上与万贵妃一手扶持的亲信势力,甄家则依附太上皇。 两皇争权,朝堂早已势同水火。听闻西厂督主雨化田亲赴江南,想来便是冲着甄家而来。” 那丫鬟眼中一亮,连忙凑近几分。 语气里满是急切:“小姐!既是如此,咱们盐帮何不趁机与西厂联手?一同对付那甄家? 只要甄家倒台,运河水运的份额便尽归我盐帮所有,再也不必受甄家与青龙会的掣肘。那些依附甄家的大盐商,也不敢刁难咱们了!” 年轻女子闻言,秀眉蹙得更紧。 半晌才缓缓摇头,轻叹道:“云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江南武林早已风声鹤唳。 听闻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齐聚江南,正联手围剿西厂督主雨化田。西厂此刻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与我盐帮结盟? 更何况江南甄家盘踞数代,势力盘根错节,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便是西厂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撼动其根基,贸然联手,不过是引火烧身罢了。” 云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神情依旧心有不甘。 低声道:“小姐,那一月后您便要与甄家大小姐甄霜华在扬州比试决斗。 只要您能赢下比试,咱们盐帮便能守住江南运河的地盘,这也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原来这名气度不凡的美貌女子,正是如今执掌江南盐帮的女帮主程淮秀。 程淮秀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那甄霜华乃是甄家倾尽全族资源栽培的武道奇才,天赋异禀,更有江湖传闻,她得神秘莫测的白莲教主亲传指点,修为早已臻至化境,远超寻常宗师,乃是江南公认的第一年轻高手。 而我自父亲离世后,便独掌盐帮,终日忙于帮中繁杂琐事,平衡各方势力,早已荒废了武道修行,与她相较,胜算渺茫。” 云儿闻言吓得小脸煞白,连忙拉住程淮秀的衣袖。 声音发颤:“小姐!那可如何是好?刀剑无眼,万一您有个闪失,盐帮可就完了。不如……不如咱们推了这比试,不去与那甄霜华相争了!” “哪有这般容易。” 程淮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自父亲去世,盐帮声势便江河日下,各处地盘被周遭帮派与青龙会蚕食殆尽。 我身为帮主,若不战而退,盐帮颜面尽失,不出半年,便会被人连皮带骨吞并。 甄家与青龙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甄霜华公然挑战,这一战,我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主仆二人正低声交谈,忧心忡忡之际。 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喧嚣骤起,比先前更甚。 云儿连忙探头往下望去,只见又有一队西厂人马疾驰而来。 当即惊呼一声:“小姐!您快看!又有一批西厂的人到了!” …… 第274章 西厂连弩进攻,凌波踏水退敌 程淮秀闻言抬眸望去。 只见酒楼岸边,百余名西厂缇骑奔袭而来。 为首一骑男子,腰佩雁翎刀。 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正是西厂玄武司百户沈炼。 楼下的白玉堂见沈炼赶到。 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策马迎上前去。 高声道:“沈炼,你总算赶来了!秀才率领的大队人马如今在何处?” 沈炼勒住马缰。 目光锐利地扫过烟雨楼二楼,落在甄宝玉与那灰衣武者身上,眉头紧锁。 沉声道:“秀才带着大队人马仍在途中,我恐夜长梦多,先行赶来。既已围住甄宝玉,为何迟迟不动手拿人?” 白玉堂无奈摊手,指了指楼上的灰衣武者。 压低声音道:“那厮乃是化境宗师高手,且身手诡异。我麾下番子虽有连弩,但若强攻,必遭重大伤亡。不如等贾大人船队抵达,再合力擒拿,更为稳妥。” 沈炼闻言,皱了皱眉。 语气带着几分果决:“战机稍纵即逝,岂能久等?夜长梦多,我们即刻动手!” 白玉堂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当即转身,对着烟雨楼内高声喝道:“西厂奉命拿人,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否则格杀勿论!” 楼内酒客本就对厂卫心存畏惧。 听闻此言,顿时乱作一团。 胆小的纷纷丢下酒盏,连滚带爬的奔下楼,从西厂缇骑的缝隙中狼狈逃窜。 尚有一些胆大好事之徒,不愿错过这场热闹。 便躲进二楼的雅间之内,扒着门缝偷偷观望。 不过片刻,偌大的二楼厅堂。 便只剩下甄宝玉一桌,与程淮秀主仆二人所在的角落。 云儿见状,心中发慌。 拉着程淮秀的衣袖,低声道:“小姐,西厂与甄家动手,刀箭无眼,咱们还是赶紧避一避吧!” 程淮秀却摇了摇头,目光饶有兴致的望着楼下严阵以待的西厂人马。 语气平静道:“不必惊慌,且看看便是。我早听闻西厂近一年来异军突起,麾下高手辈出。 尤其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千户贾瑞,名震江湖,连败宗门天骄、佛门宗师。今日正好瞧瞧,这西厂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酒楼之外。 白玉堂见闲杂人等已散尽。 当即挥手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数百支利箭自连弩中激射而出。 如暴雨般朝着二楼甄宝玉与灰衣武者倾泻而去。 破空之声刺耳,气势骇人。 那灰衣武者面色不变,冷哼一声。 手腕一翻,一柄软剑自袖中滑出。 剑光如练,飞速旋转。 将迎面射来的箭矢尽数绞碎。 同时他左手一拉,将甄宝玉护在身后,动作沉稳迅捷。 “连弩不停,交替掩护,冲上楼去!” 白玉堂厉声指挥。 西厂番子训练有素,当即分成数队。 前排番子持续射箭压制,后排番子手持短刃。 相互掩护着朝着楼梯口冲杀而去。 弩箭密集如雨,封死了二楼所有退路。 即便是武道高手,也难以在这般密集的箭雨下肆意行动。 这便是西厂对付江湖高手的惯用战术。 以器械之利,弥补单兵修为的不足。 灰衣武者眉头微蹙。 若是孤身一人,面对此等连弩阵。 他虽未必能胜,却也能从容脱身。 可如今带着甄宝玉这个累赘。 束手束脚,诸多招式难以施展,顿时陷入被动。 “公子,西厂连弩凌厉,不可硬抗,随我退入雅间暂避!” 灰衣武者低喝一声,拉着甄宝玉便欲退向一旁的临窗雅间。 打算先抵挡箭雨,再寻机突围。 甄宝玉躲在灰衣武者身后,脸色难看。 冷哼道:“好!先躲一躲,我大姐与甄家高手,想必即刻便到了!” “想走?留下!” 就在此时。 沈炼已然率人冲上二楼,雁翎刀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劈灰衣武者面门。 灰衣武者反手一剑,软剑与雁翎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沈炼之前被贾瑞疗伤。 得了一缕九阳真气与皇道真气。 内力融合淬炼,已然突破化境宗师。 可即便如此,在灰衣武者这等顶尖刺客高手面前。 依旧稍逊一筹,被一剑震得连连后退。 只是那混合了纯阳与皇道的内力霸道异常。 反震之力也让灰衣武者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暗自讶异。 “放箭!” 白玉堂紧随其后冲上二楼,厉声下令。 数十名番子同时扣动连弩。 箭矢铺天盖地,朝着二人射去。 沈炼也重整旗鼓,挥刀再度攻上。 一远一近,配合默契,将灰衣武者死死缠住。 角落中的程淮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点头。 这西厂果然名不虚传,既有沈炼这般悍勇的刀客,又有如此精妙的连弩战术,配合无间,便是寻常化境高手在此阵前,也难以讨得好去。 面对西厂凌厉的夹击,灰衣武者纵然身手超凡,也渐渐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惊鸿般自湖面烟波中掠来。 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残影。 “嗡~”一声轻响。 那漫天倾泻的箭矢,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卷中,顷刻间尽数化为齑粉。 紧接着,一股磅礴无匹的气劲席卷而出。 将那些箭矢碎片裹挟着,反向射向西厂番子。 “啊……” 冲在最前方的番子猝不及防。 被碎片与气劲击中,惨叫连连。 一个个如同断线的风筝般。 从二楼摔落下去,摔得人仰马翻。 沈炼悍不畏死,挥刀硬抗。 却被一根凭空飘来的白色丝带轻轻拂中刀身。 那丝带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沈炼只觉一股巨力传来。 闷哼一声,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抛飞。 重重撞在栏杆上,口涌鲜血。 那根白色丝带在空中灵动飞舞,如同活物一般。 将二楼剩余的西厂番子尽数卷住,一一绞杀。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气势汹汹的西厂人马,便已狼狈不堪,溃不成军。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那道白影的模样。 只见一名白衣女子,身姿纤挺,眉眼冷傲,目下无尘。 周身散发着冰寒凛冽的气息。 她足尖轻点在二楼栏杆之上。 衣袂飘飘,脚下便是烟波浩渺的高邮湖。 宛如凌波仙子,风华绝代。 正是从金陵疾驰而来的甄霜华。 …… 第275章 寒冰真气压西厂,乘风破浪修罗来 烟雨楼上。 甄霜华足点二楼栏杆,衣袂如流云轻展。 周身萦绕的寒冰真气,让楼内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楼下的西厂番子们握着连弩的手微微发颤。 沈炼神情忌惮万分。 紧握雁翎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白玉堂亦是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姐,你可算来了。” 甄宝玉扑到甄霜华身侧。 攥着她的衣袖,眼眶泛红,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这些西厂鹰犬一路追袭,若不是我运气好,怕是已被他们害了。姐姐快替我报仇,定要将这些人挫骨扬灰!” 程淮秀端坐角落,闻言眸光微沉。 望着那白衣身影。 心中暗忖:“原来她就是那寒霜仙子甄霜华。” “寒气相生,招式凌厉中带着三分阴柔,果然是白莲秘术。一月后的扬州之约,我怕是绝非她的对手。” 程淮秀和甄霜华虽约战扬州,但彼此却是从未谋面。 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高邮湖烟雨楼骤然相遇。 甄霜华冷冽的目光落在甄宝玉身上时,霎时化作春风拂柳。 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额角,语气宠溺万分。 “宝玉乖,莫怕,姐姐来了,谁也伤不得你分毫。” 她瞥见甄宝玉鬓边散乱的发丝,眸底寒芒一闪。 “我们甄家的麒麟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便是西厂,姐姐也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说罢,她缓缓转身。 目光如冰棱扫过楼下西厂众人,周身寒烟骤盛。 “贾瑞何在?叫他出来领死。” 甄霜华声音不大。 但却清冷如冰锥,直刺众人耳膜。 楼下白玉堂和沈炼对视一眼,皆是心底发寒。 白玉堂眼珠一转,硬着头皮走上几步。 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对着甄霜华拱手笑道:“久闻寒霜仙子艳压江南,武功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今日得见,果然是仙姿玉貌,名不虚传。 仙子这般绝世人物,自然不屑与我等凡夫俗子计较,唯有我家贾大人那般顶天立地的英雄,才配与仙子一战。” 他刻意顿了顿。 扬声道:“在场的各位乡亲,今日可是天大的缘分,能亲眼见证江南第一美人与我家玉面修罗贾大人的旷世对决,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沈炼在一旁听白玉堂说的谄媚,不由眉头紧锁。 低声冷哼:“你这般拍马屁,也未必能讨得好。” 白玉堂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你这木头桩子懂什么?对付这等闺阁女子,当用软语相劝。先拖延些时辰,等贾大人来了,万事皆休。” 说罢,他又理了理鬓发,正要再开口奉承。 却见甄霜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如寒梅覆雪。 “油腔滑调,也难逃一死。” 话音未落,甄霜华玉手轻挥。 一道凝练如柱的寒冰真气骤然轰出,直扑白玉堂面门。 寒气之盛,竟让沿途的空气都带着“簌簌”之声。 沈炼见状怒喝一声。 一把推开白玉堂。 雁翎刀裹挟着一缕九阳真气,如烈日破寒,狠狠劈向寒冰真气。 “轰!” 真气碰撞,气浪席卷。 楼内的桌椅被掀翻数张,茶杯碗筷碎裂一地。 沈炼只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刀锋涌入体内,五脏六腑都似被冰冻。 好在他体内有贾瑞的一缕九阳真气,连忙运转化解。 即便如此,仍被震得连退数步。 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甄霜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噫一声。 “竟能化解我的寒冰真气,倒是有些门道。”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一条白色丝带如灵蛇出洞,在空中盘旋缠绕。 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白龙,带着呼啸的寒风,再度轰向沈炼。 这一招声势更盛。 仿佛要将沈炼吞噬。 沈炼面色凝重。 握紧雁翎刀,正欲拼尽全力硬接。 这时一道青影却如清风掠出,掌风正中白色丝带所化的白龙。 “轰!” 强烈的气浪爆发开来。 烟雨楼二楼的窗棂尽数碎裂,木屑纷飞。 桌椅茶几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 甄霜华眼神一冷,看向那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的青影。 “你是谁?敢管我甄家的事。” 程淮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对着甄霜华抱拳一礼。 “小妹程淮秀,忝为盐帮帮主。久仰甄姐姐大名。” “程淮秀?” 甄霜华眼中寒光更盛。 冷笑道,“原来是你,一月后扬州比试,看来结果已然注定。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与我动手?” 程淮秀坦然点头,语气平静。 “甄姐姐武功高绝,乃我江南年轻一辈的翘楚。何不稍待片刻,等那西厂千户贾瑞到来,与他在这烟雨楼一决高下?何苦对这些西厂番子撒气,平白失了寒霜仙子的身份。” “少拿话来激我!” 甄霜华语气冰冷,杀机毕露。 “得罪我家宝玉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你若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 沈炼提刀上前,与程淮秀并肩而立。 沉声道:“多谢程帮主援手,此女实力太强,我等联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玉堂也连忙聚拢番子。 沉声道:“所有人听令,连弩上弦,随时射击!” 甄霜华冷笑一声。 周身寒烟再度暴涨,形成一个巨大的冷气漩涡。 强大的压力让程淮秀、沈炼等人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 站在甄宝玉身旁的灰衣武者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令姐武功之高,已臻化境。便是那贾瑞前来,恐怕也非对手。” 甄宝玉得意洋洋。 扬声道:“那是自然!我大姐乃是我甄家百年难得一见的武道天才。她又最是疼我,那贾瑞来了,必死无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名眼尖的番子忽然指着湖面。 惊喜大喊:“是我们西厂的船!贾大人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高邮湖面上,三艘插着西厂旗帜的快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为首那艘快船的船头。 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紫纹飞鱼服在风中猎猎摆动。 “是贾大人!” 有番子认出了那道身影,惊喜出声。 甄霜华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道身影上。 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手中白色丝带微微颤动,如蓄势待发的灵蛇。 “玉面修罗,终于来了。” …… 第276章 烟雨楼前寒霜渡, 高邮湖上决雌雄 烟雨楼下。 当那三艘挂着西厂旗帜的快船,进入视线时。 西厂众番子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沈炼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白玉堂更是长舒一口气。 他当即从怀中摸出西厂特有的传讯烟花。 指尖一捻,一道赤红烟火直冲天际,在烟雨楼上空炸开一朵报讯烟花。 程淮秀望着湖面上乘风破浪的快船。 暗道那赫赫有名的‘玉面修罗’贾瑞终于来了。 当即缓步退至栏杆一侧,不再强出头。 她知自己与甄霜华修为相差不小,强行阻拦怕是凶多吉少。 甄宝玉抬眼望向快船船头,一眼便瞧见贾瑞身侧亭亭而立的林黛玉。 见她娇怯温婉,却坚持伴在贾瑞身侧。 再想到自己一路被西厂追逼的狼狈,顿时怒从心头起。 攥着甄霜华的衣袖跺脚道:“姐姐!贾瑞那奸贼欺我甄家太甚,竟还携那林家女耀武扬威。你定要替我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甄霜华双眸凛然如寒星,眸光直直望向湖面快船。 周身缭绕的白丝带随风轻颤,似蓄势待发的灵蛇, 身上寒冰真气愈盛,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上了一层薄霜。 她轻抚甄宝玉的头顶。 冷然道:“宝玉放心,大姐今日便替你出这口恶气,将那贾瑞斩于湖面。至于那林家女…到时候随你心意处置便是。” 说罢玉腕轻翻,白丝带如闪电般卷出。 瞬间缠住楼内一张紫檀木椅。 腕劲一扬,那木椅便被掷向湖面,稳稳浮在水波之上。 她足尖轻轻一点栏杆,身形凌空飞起。 白衣翩跹,宛如洛神踏波。 身姿轻盈得似没半分重量,稳稳立于木椅之上。 任由湖水轻漾,木椅却稳如磐石。 向贾瑞的快船漂浮迎去。 那些躲在楼内胆大看热闹的酒客,何曾见过这般绝世轻功。 又见甄霜华姿容绝世,白衣飘飘。 当即纷纷探头喝彩,掌声与赞叹声不绝于耳。 甄家寒霜仙子的大名,在江南一带早已家喻户晓。 寻常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今日得见这般仙姿孤身踏水,应战凶名赫赫的西厂修罗。 当真是惊心动魄,又美又飒。 程淮秀轻扶雕花栏杆,眸光凝重的望着湖面那道白衣身影。 丫鬟云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紧张得声音发颤。 “小姐,那甄家大小姐也太厉害了,竟能这般踏椅凌波。” 程淮秀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虑。 “甄霜华的修为,远胜于我,方才楼上交手,她不过随手出招,并未动用全力,我却已气血翻涌,难以为继了。” 云儿连忙问道:“那西厂的贾大人,能打得过这位甄大小姐吗?” 程淮秀望着甄霜华踏椅而去的身姿。 缓缓摇头,语气沉凝。 “这位甄大小姐不仅武功高绝,心机更是深沉。她不等贾瑞登楼,反倒以绝顶轻功踏水迎上,便是赌贾瑞轻功无法在水面与之决战。 若是任由她登船,贾瑞气势先弱一头,更何况船上还有女眷和手下。那贾瑞动手时必然束手束脚,这一战,怕是凶险万分。” 快船船头。 贾瑞负手而立,紫纹飞鱼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 身侧的林黛玉轻扶船舷,怯生生望着湖面。 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却又因贾瑞在侧,多了几分安稳。 众人瞧见烟雨楼上空炸开的西厂传讯烟花。 老邢顿时喜形于色。 “大人!是老白他们发出的信号,甄宝玉果然就在这高邮。”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踏椅,从烟雨楼方向凌波而来。 身姿轻盈如燕,寒气席卷湖面。 船上老邢与一众西厂番子皆是惊诧哗然,纷纷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这女人的轻功竟如此高明,一张木椅便敢踏水而来!” “她莫非是疯了?孤身一人,竟要直接攻上我们的船?” …… 船上议论声未落。 甄霜华清越如冰泉的声音便响彻整个湖面。 “我乃江南甄家甄霜华,西厂贾瑞可在?可敢与我在这湖面之上,一战定生死!” 西厂众番子闻言不由哗然。 这湖面如何能打斗? 那甄霜华分明是仗着自己轻功绝顶,故意刁难。 贾瑞眸光微微一凛,鼻间轻哼一声,神色淡然无波。 “这便是甄家那位号称寒霜仙子的大小姐?轻功倒是不俗,胆子也够大。” 老邢见状当即下令:“所有人连弩上弦,射死这女人!” 船上番子应声而动,纷纷抬起连弩,寒光闪闪的箭尖齐齐对准湖面的甄霜华。 只待一声令下,便百箭齐发。 甄霜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 白丝带轻轻飘动,周身寒冰真气护体。 西厂的连弩虽威力巨大,却根本不被她放在眼中。 贾瑞却缓缓挥手,阻止了老邢等人。 “她既想在水上打,那我便成全她。” 说罢贾瑞脚尖轻轻一挑,甲板上一根青桐木船桨被瞬间挑起。 他腕劲暗运,九阳真气灌注其中,猛的将船桨向湖面掷出。 船桨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落在前方水面之上。 紧接着,贾瑞梯云纵轻功骤然发动。 身形在船头甲板上拔地而起,如雄鹰展翅,朝着那根船桨飞掠而去。 原本以梯云纵的功夫,尚无法凌空飞渡这般远的距离。 可贾瑞如今九阳神功大成。 身形眼见要坠入湖中,体内真气骤然涌动。 身躯再度拔高,如惊鸿掠水,径直落向船桨。 那青桐木船桨本就轻薄,浮力极小。 哪里承受得住贾瑞落下的冲击力。 瞬间一沉,眼看便要沉入水底。 就在此刻,贾瑞乾坤大挪移神功蓦的发动。 脚下千钧冲击力被生生转为横向劲道。 船桨猛的一滑,竟在水面上疾滑起来。 贾瑞身姿挺拔,稳稳踏着船桨。 如踏凌波,在水面上飞快向甄霜华迎去。 衣袂翻飞,气势如虹,竟丝毫不输甄霜华的踏椅仙姿。 船上的西厂番子,连同烟雨楼里的沈炼、白玉堂等人。 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喝彩。 谁也不曾想,自家大人的轻功,竟强悍到这般地步。 丫鬟云儿看得眼睛发亮,惊喜的拉着程淮秀的衣袖。 “小姐!你快看!贾大人的轻功竟也如此了得,丝毫不输那甄大小姐!” 程淮秀看得暗暗惊诧,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微微摇头道:“他的轻功招式本不算绝顶,起身凝滞,落脚沉重,按理绝不可能凌空飞渡这般远,更无法踏桨滑行。 他能做到,全是凭借浑厚到极致、神妙到超凡的内力,这贾瑞,当真了不起。” 甄霜华见贾瑞竟破了自己的水面算计,稳稳踏桨而来。 眼眸骤然一凛,寒声轻哼。 她一只白丝水袖在湖面轻轻一划,激起千层碎浪。 身形骤然加速,如一道白光向贾瑞冲去。 同时另一只白丝水袖卷起滔滔水浪。 寒冰真气灌注其中,水浪化作冰刃。 带着凌厉之势,径直轰向贾瑞。 …… 第277章 降龙涉水威能展,寒霜玉殒愿成空 高邮湖面,烟水濛濛。 烟雨楼雕栏旁。 已然又挤满了看热闹之人,紧张的看着湖面两道越来越接近的人影。 甄霜华凌波踏足紫檀木椅之上。 流云水袖一扬,极长的袖管如灵蛇探水。 卷起漫天碧波,竟凝出一条丈许长的‘水龙’。 寒气氤氲。 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隔着数丈的湖面向贾瑞轰去。 烟雨楼上。 程淮秀见状秀眉微蹙。 身旁的丫鬟云儿紧张道:“小姐,这甄大小姐的水袖也太厉害了,隔着这么远都能伤人。那贾大人赤手空拳,怕是要吃亏。” 程淮秀眸色凝重,缓缓点头。 “流云水袖本就擅攻远,她又借了湖面之水,卷水成劲,攻击距离足有数丈之遥。在这等毫无遮挡的开阔水面相斗,已然占尽了天时地利。 贾瑞虽踏桨稳身,内力卓绝,可近身不得,再好的功夫也难以施展,这般下去,当真凶险。” 西厂船上的林黛玉轻扶船舷。 娇怯的眼眸中满是关切,生怕贾瑞有半分闪失。 老邢等西厂番子更是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连弩。 只待贾瑞一声令下,便要弩箭齐发。 贾瑞立于青桐木船桨之上。 看着轰过来的‘水龙’。 冷笑一声:“以水作势?雕虫小技而已,试试我的!” 足下猛然发力,乾坤大挪移的精妙劲力瞬间运转。 船桨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行,激起两道雪白的水痕。 体内九阳神功轰然流转,如熔炉沸腾。 右掌缓缓平推而出。 “利涉大川~” 这招降龙十八掌掌力裹挟着浑厚的纯阳真气。 径直卷动周遭湖水。 化作一道数丈高的厚重水墙,如铜墙铁壁般横亘身前。 甄霜华的寒霜水龙撞在水墙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水龙瞬间碎裂四溅。 化作漫天水雾弥漫湖面,寒气被纯阳真气蒸腾殆尽。 甄霜华只觉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顺着水袖倒灌而来。 手腕如遭重锤,酸麻难忍。 踏在木椅上的身形不由自主向后一晃。 木椅在水面剧烈颠簸,险些翻覆。 她心头惊怒交加。 “这贾瑞的内力竟如此浑厚,连我的寒龙劲都能硬接!” 不甘之下,甄霜华双袖齐挥。 两条流云水袖如寒龙缠绞。 裹挟着两道寒气森森的湖水,一左一右直锁贾瑞咽喉。 招式狠辣,封死了他所有闪避之路。 “今日便让你葬身在这高邮湖底!” 贾瑞眸光如电。 轻喝一声:“找死!” 双掌向两侧湖面一抓,掌心内力吞吐。 竟是降龙十八掌中另一招驭水绝学‘双龙取水’。 两道水桶般的湖水被他深不可测的内力生生抽离水面。 同样化作两条咆哮的水龙。 裹挟着九阳真气的炙热,一左一右轰然绞杀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 水龙与甄霜华的寒霜水袖撞在一起。 冰寒湖水瞬间被碾压成齑粉,寒气四散溃逃。 连她的流云水袖都被掌力震得寸寸绷紧,险些断裂。 甄霜华丹田震荡如鼓,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硬生生将鲜血咽了回去,清冷绝俗的脸上满是惊骇。 她本以为凭借水面优势,以寒劲驭水,定能克制贾瑞。 却不料降龙十八掌脱胎于易经,招式之中暗合天地至理。 龙生于水。 掌法中更有几招擅借水势、驭水奔流的招式。 甄霜华被死死克制,如以卵击石。 烟雨楼上。 观战诸人发出阵阵惊呼。 “好厉害的掌法!竟能将水势化为己用!” “江湖上从未见过这等大开大合,又神妙无比的功夫。” “传闻这西厂贾瑞,所用武功皆世所未见,且厉害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程淮秀斜倚雕栏,眸放异彩。 似也想不到贾瑞竟这般厉害。 心中暗自思量盐帮与西厂合作的可行性。 而身在局中的甄霜华银牙暗咬。 十指在虚空中连弹,体内寒霜真气催动至极点。 周身寒气暴涨,脚下湖面都隐隐结起一层薄冰。 这一招乃是她从白莲教习得的绝学‘百莲寒棱’。 以寒劲引水凝冰,在水面之上威力更增数成。 刹那间。 湖面凝结出上百根锋利无比的冰锥。 锥尖寒芒闪烁,泛着幽幽蓝光,专破内家真气。 如暴雨梨花般密密麻麻向贾瑞攒射而去,连闪避的空隙都未曾留下半点。 贾瑞神色不变,沉肩立掌。 九阳真气如江海奔腾般滚滚涌出,在身前化作一片炽烈如炎的厚重云障。 热气蒸腾翻涌,似密云聚顶而不泄狂涛。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密云不雨’。 上百根冰锥撞入炙热云障的刹那,便被九阳真气的热力层层裹缚。 冰锥瞬间消融,化作漫天蒸腾的水汽。 弥漫在两人周围的湖面,连一丝寒气都未能近得贾瑞身前。 白莲教的绝学百莲寒棱,竟被一招破得干干净净。 当真应了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的意境。 寒芒虽烈,却难透炎障。 水汽弥漫之际。 甄霜华眼中杀机毕露。 她知道自己这般在水上与贾瑞对战绝无胜算,唯有行险一搏。 当即借着雾气掩护,她脚下在木椅上一点。 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向着贾瑞欺身飞跃过去。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寸许长的寒刃。 悄无声息直刺贾瑞心口,狠毒绝伦。 “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贾瑞眸光如电,翻掌作势。 降龙十八掌之‘鱼跃于渊’骤然施展。 一道鱼龙水浪从水面轰然跃起。 他身形一顿,凌空踏出一脚,正踩在那水浪之上。 整个人犹如蛰伏水底的潜鱼。 悍然跃上龙门,化龙飞天。 转瞬便出现在同样跃起半空的甄霜华头顶上方。 “飞龙在天!” 贾瑞吐气开声,声震湖面。 掌势雷霆尽出,九阳纯阳真气裹挟着排山倒海的降龙掌力重重压下。 金色掌芒如苍龙盘旋,威势滔天。 连甄霜华身下的湖面都被这股磅礴巨力凭空压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巨大凹陷。 湖水四面倒卷,掀起数丈高的滔天白浪。 浪峰撞碎又翻涌。 整个高邮湖面都为之剧烈震颤。 水雾弥漫,遮天蔽日。 甄霜华大惊失色。 倾尽最后一丝寒霜真气凝盾相抗。 可她这等阴寒内力在九阳真气面前。 如残雪遇沸汤,瞬间便被碾得粉碎。 她眼睁睁看着金色掌芒轰来,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发出一声凄厉闷哼。 “噗!” 掌力轰然砸下。 甄霜华全身筋骨碎裂,血雾凌空喷洒。 身躯如断线纸鸢般直直坠落。 “噗通”一声重重砸入湖水中央。 水花轰然炸开,血光随浪涛翻涌弥散。 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又簌簌落下,如漫天雨帘。 贾瑞身形翩然落回那半截青桐木桨之上。 一袭紫纹飞鱼服片水不染。 负手而立,身形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睥睨着激荡的湖水。 今时烟雨散,难留寒霜影。 那号称江南第一年轻武道天才的寒霜仙子甄霜华,赫然殒命湖上。 …… 第278章 甄宝玉决绝自尽,林如海死因破析 烟雨楼。 贾瑞踏上楼时,见楼内已是一片狼藉。 显然经过一场激烈打斗。 沈炼、白玉堂等人皆带伤。 而那甄宝玉锦衣褶皱,发髻散乱,神情狼狈。 被一众西厂番子持弩指着,瘫坐在角落。 白玉堂见贾瑞上楼,连忙上前几步。 躬身禀报道:“大人,那金凤细雨楼的护卫高手妄图携甄宝玉突围逃窜,我与沈炼奋力阻拦。 幸得盐帮程帮主出手相助,那护卫高手见脱身无望,便抛下甄宝玉,独自遁走。” 贾瑞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程淮秀。 见这女子一身素雅青布裙。 身姿飒爽,眉目如画。 既有江湖儿女的英气凛冽,又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 长发束起,更显利落精神。 这般美貌与英气兼具的模样,让贾瑞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本就打算抵达扬州后寻盐帮打探甄家罪证。 未想竟在此处巧遇,倒是省了不少周折。 当即拱手一礼。 “此番若非程帮主出手,这甄宝玉怕是已被贼人带走,多谢程帮主仗义援助。” 程淮秀眸光落在贾瑞身上,心头也不由隐隐惊撼。 适才高邮湖上,贾瑞以降龙掌力翻江倒海。 不过数招便将名震江南的寒霜仙子甄霜华毙于碧波之中。 凌厉果断,武功高绝。 远非江南年轻武林同辈可比。 盐帮这些年被甄家与青龙会步步紧逼,早已步履维艰。 如今见贾瑞这般实力,又一心对付甄家。 程淮秀心中已然下定结盟的决心。 当即敛衽回礼,坦率直言。 “贾大人不必客气,我盐帮受甄家欺压多年,早已苦不堪言。今日得遇大人与西厂,正是想与大人商议,联手共除甄家这江南一害。” 贾瑞淡淡颔首。 笑道:“程帮主稍候,我先处理此间琐事。” 说罢,他转身走向被押住的甄宝玉,眸光冷冽如冰。 缓缓开口:“你既落入我西厂手中,便该知晓西厂的手段。乖乖将甄家在江南的一应恶行、秘谋尽数招来,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甄宝玉抬眼瞪着贾瑞,脸上闪过刻骨仇恨与不屑嘲讽。 咬牙道:“你休要痴心妄想!仅凭逼供我一人,便想扳倒我甄家?简直是白日做梦! 西厂如今自身难保,你们那督主雨化田,早已陷入重围,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我劝你趁早滚回神京,或许还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贾瑞眉头微蹙,并未多言。 只侧头对白玉堂吩咐道:“用刑,直到他开口为止。” 白玉堂应声领命,正要带着番子上前。 甄宝玉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狠戾决绝。 厉声道:“你别想以厂卫阴毒手段折磨我!今日你杀了我大姐,又杀我,我甄家从此定与你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一缕黑红鲜血便从他嘴角缓缓溢出。 白玉堂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强行撬开他的牙关,却已然迟了。 “大人!这甄宝玉竟提前藏了剧毒,已然服毒自尽了!” 贾瑞眸光一凛,上前几步。 只见甄宝玉面色迅速发黑,七窍渗血,不过瞬息便没了气息。 身躯软软倒在地上,死状惨烈。 他眉头紧锁,心中暗叹不妙。 想不到这甄宝玉为免受西厂刑罚之苦。 竟这般决绝自尽,直接断了从他口中撬出甄家秘辛的线索。 且此毒发作极快,药性诡异,绝非寻常毒物。 程淮秀见状,亦蹙眉沉吟。 “此毒无色无味,发作迅猛,想来必是出自江南万毒门的独门奇毒。 那万毒门素来与甄家、青龙会往来密切,能有此毒,也不足为奇。” 正说话间,楼梯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登楼。 一身素衣,娇怯温婉。 她一眼便瞧见地上甄宝玉七窍流血的惨状。 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 轻轻抓住贾瑞的胳膊,低低惊呼一声,眉眼间满是惊惶。 贾瑞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甄宝玉自尽,便少了一个直接能获取甄家罪证的线索。 正当他感叹之际。 眼前忽又浮现几行熟悉的淡金色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甄宝玉死,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奖励武学:不死印法(地级绝品)(圆满境)】 【当前境界突破:四品宗师】 …… 贾瑞心中一动。 那甄宝玉在原书中乃是贾宝玉对照面一般的存在。 想必对这方世界确有气运影响,如今倒是死在了自己手上。 贾瑞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程淮秀。 沉声道:“程帮主,咱们详谈下甄家与盐政之事。” …… 运河上。 三艘西厂快船,扬帆向着扬州而去。 船舱内陈设雅致,窗外烟水茫茫,柳丝拂岸,一派江南水乡景致。 贾瑞、程淮秀与林黛玉三人静坐其中,一时静谧无声。 程淮秀目光落在倚窗而坐、眉宇间带着淡淡忧愁的林黛玉身上。 便开口打破沉寂:“林姑娘,当年林公丧礼之上,我曾匆匆一拜,未及深谈,不想今日竟在此处重逢。林公当年在扬州任两淮巡盐御史,清正廉明,心系百姓,江南上下无不感念其恩德。我盐帮上下,更是受了林公的大恩惠,对林公敬若神明。” 黛玉闻言,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敛衽。 柔声道:“程帮主过誉了,先父一生恪尽职守,只为江南百姓谋福祉,不过是尽为官本分罢了。” 贾瑞在旁听着,心中微动。 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却不知盐帮与林伯父竟有这般深厚渊源,不知其中原委,可否赐教?” 程淮秀瞥了贾瑞一眼,坦然相告。 “当年我盐帮众兄弟皆是运河边贫苦船民、渔户,为求活命,只得私运私盐平价售卖。 虽从未欺压良善、盘剥百姓。可此事还是被扬州兵马司察觉,当即发兵围剿,我盐帮险些就此覆灭。 是林公查明内情,知晓我等皆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私盐也只为周济百姓,便动用巡盐御史的职权,为盐帮解了围。此后更是暗中庇护扶持,才让我盐帮得以存续壮大。” 黛玉亦是第一次听闻父亲与盐帮的这段过往,心中对程淮秀更生亲近之感。 眼前这女子虽是江湖帮派出身。 却心怀善念、知恩图报。 且言谈坦荡磊落,全无江湖匪气。 一来二去,两女越聊越投缘,索性以姐妹相称。 贾瑞却是心中想着一事。 开门见山对程淮秀道:“程帮主,林伯父执掌江南盐政多年,甄家盘踞江南盐利,贪墨横行,罪证累累。不知你手中,是否握有林伯父遗留的盐政账册或是罪证物件?” 程淮秀神色骤然一正,敛去温婉笑意。 沉声道:“贾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林公临终前,已察觉身体异样。自知时日无多,又深知甄家不会放过他。 便将一本绝密盐册交予我盐帮,托付我等寻机将账册上达天听,揭露甄家罪行。 册中清清楚楚记录着甄家勾结江南各大盐商,私吞盐课银、克扣漕运盐斤、抬升盐价盘剥百姓、侵吞国库盐税数百万两。 更有贿赂地方官吏、把持江南盐运、私通外敌的种种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只是林公去世后,江南官场被甄家一手遮天,盐帮在朝中并无靠山。只得蛰伏隐忍,迟迟未能将账册送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我甚至疑心,林公并非操劳过度病逝,而是查到了甄家的致命罪证,被甄家暗中下毒,杀人灭口!” 这话如惊雷炸在黛玉心头。 她本就深陷丧父之痛,又想起甄家曾妄图谋娶自己、步步紧逼的险恶用心。 顿时泪如雨下,身子微微颤抖。 上前紧紧拉住贾瑞的衣袖,泣声道:“瑞大哥,父亲一生清白磊落,竟遭此奸人毒手……求你一定要为父亲报仇,严惩甄家这群奸佞之徒!” 贾瑞眸光一凛。 沉声道:“林妹妹放心,我此番南下江南,本就是要将甄家连根拔起。我定会拿甄家满门首级,祭奠林伯父在天之灵,绝不姑息!” 他沉吟片刻。 又问道:“林伯父临终前,病症可有异常?御医与江南名医,可曾查出症结所在?” 黛玉拭去泪水,哽咽道:“我奔丧至扬州时,父亲已然离世。朝廷派来的御医只说先父是操劳过度、心力交瘁而亡。” 程淮秀亦点头附和:“我曾亲往林府探望,林公面色晦暗、气息虚浮,绝非寻常劳顿之相。我盐帮遍请江南名医诊治,可一众名医轮番把脉,皆查不出病因,只能束手无策。” 贾瑞眸光沉冷。 断定道:“如此看来,林伯父若非病逝,便是中了世间罕见的慢性奇毒。 此毒性缓势隐,不会骤然发作,只会慢慢蚕食身体,寻常大夫与御医,根本无从察觉。” 话音落下,贾瑞与程淮秀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万毒门!” …… 第279章 游扬州贾瑞吟诗遣愁,遇诡医黛玉慧眼识奸 扬州,盐帮总舵。 贾瑞和程淮秀相对而坐。 眉头微蹙的听着手下的探访回禀。 这两日。 贾瑞和程淮秀发动西厂众番子和盐帮帮众。 在扬州并左近州县暗中探寻万毒门的下落。 只是这万毒门行踪隐秘。 便是盐帮这等地头蛇,也摸不清万毒门的底细。 程淮秀对贾瑞叹气道:“我盐帮这边,但凡有些江湖门路的郎中、接生婆、卖香人、走水路贩草药的商船,我都叫人悄悄摸过。 只知万毒门这些年确实还在江南扬州一带活动,却从没人说得清他们总坛到底在哪里。 只晓得此门最善藏形匿迹,平日不立旗号,不开山门,倒爱借药铺、香堂之名行走。 若查得狠了,他们便断尾得极快,外头那些小喽啰、外门弟子,十个里有九个都不知根底。” 贾瑞闻言皱眉。 那毒杀林如海所用之药,多半出自万毒门。 只是甄宝玉已死。 眼下唯一能坐实林如海被毒杀旧案的线索,便是从万毒门中找。 可偏偏如今这般摸不着门,倒让人有些心焦。 他此次下江南,不能在这扬州久待。 贾瑞沉吟片刻。 对白玉堂等人吩咐道:“继续暗中查访一两日,注意不可动静太大,以免打草惊蛇。若……真寻不到,便只能再做计较了。” 他缓缓站起身。 蓦的抬眼看见珠帘外,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正是林黛玉。 想是方才那些话都听了去。 父仇一时难靖。 此时眉尖轻蹙,眼底含着一层淡淡郁色,挥也挥不开。 贾瑞心头微动。 当即温声道:“林妹妹,闷在屋里,越发只会胡思乱想。横竖这一时半刻也找不出线索,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都道扬州春景好,瘦西湖边风物也与别处不同,散一散心也是好的。” 程淮秀闻言。 亦点头笑道:“正是,总不能到了扬州,反辜负了这满城春色。我陪林妹妹和贾大人一起逛逛。” 黛玉见他二人都如此说。 心中微暖,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午后。 三人便换了寻常装束,从偏门出了盐帮总舵,往城中而去。 此时扬州正是春深。 瘦西湖上烟波轻荡。 桥边新柳匀青,桃花灼灼。 映着水光,直如一幅淡淡的春山图。 岸上画舫来往,酒旗招展。 卖花的、卖香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贾瑞一路尽量捡些轻快之语开解林黛玉。 黛玉起先还只是默默随着。 待走到湖边,见水明如练,柳软如烟。 那胸中郁气倒被春风吹散了几分。 三人行至一处临水长堤。 贾瑞负手立在柳阴之下,望着湖上烟波空濛,水光潋滟。 回眸时,见林黛玉虽被这一路春色略略舒展了几分心怀。 眉尖却仍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轻愁,不觉心中微动。 因含笑道:“这扬州景致,倒又勾得我想起两句来。林妹妹素来最会品诗,不如替我评评,看还入得耳目不能。” 林黛玉闻言,先微微一怔。 随即便知他是有意拿诗来替自己解闷。 心里早先暖了几分,面上却只抿唇一笑。 轻声道:“瑞大哥既这样说,想来总是佳句。我虽不敢妄评,听一听却还使得。你只管吟来,若有不妥,我再挑你的不是。” 贾瑞见她唇边已带了三分笑意。 方徐徐吟道: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觉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林黛玉听罢,低头细细一品,半晌方抬起眸来。 眼底已有了异彩。 “瑞大哥这几句写扬州最好。上头从人写起,下头落在扬州风月上,既不板滞,也不轻浮。” “尤其后一句,最见风流情致。若单说景,未免薄了些。若单说情,又嫌窄了些。偏你这样一转,倒都活了。” 说到这里,黛玉又轻轻一笑,语声愈柔。 “‘萧娘’‘桃叶’本是旧时词中人,你一时信手拈来,倒像原是为扬州预备下的。 可知这两句,竟不是寻常应景凑成的了。我在扬州住了经年,也断作不出这等好诗来。” 贾瑞闻言笑道:“林妹妹这话,倒真是夸我了。” 黛玉便偏过脸去,似嗔似笑道:“谁夸你来?不过见你这回说得还不俗,替你圆一句罢了。 只是如今月色未上,天光尚早,倒先叫你把‘明月扬州’占尽了。” 贾瑞缓缓笑道:“月虽未上,景却已在眼前。何况这扬州二分明月,也未必尽在天上。” 林黛玉听他话里有话。 耳根微微一热,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方轻轻啐道:“瑞大哥如今越发学坏了,好好的说诗,倒又绕到别处去了。回头我告诉宝姐姐,叫她也听听你这些现成风话。” 一旁的程淮秀原是风刀霜剑的江湖女子。 不懂得两人言语中的机锋。 只觉贾瑞所吟之诗文词清美,意韵不凡。 忍不住多瞥了贾瑞一眼。 心中微生波澜。 原先只道贾瑞是个手段狠辣的厂卫武夫。 谁知这一路瞧下来,待人细致周全,且大有诗才。 可见是个不同寻常之人。 三人正说着。 前头一条偏巷口却隐隐热闹起来。 三人不觉停步望去。 只见一户中等人家门前,设了小小香案。 案上摆着果品红绸,还供着几味说不出名目的草药。 一名老妇人正搀着个年轻媳妇立在门口。 满面焦色,口中不住说着奉承话。 那年轻媳妇却低着头,脸色白得没半分血色。 门前站着几个古怪人物。 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生得白净,留着短须。 穿一身青灰长衫,外头罩着件绣草叶纹样的褙子。 瞧着倒似个斯文郎中。 只听那老妇人陪笑道:“许先生,您可千万多费心。” “我家媳妇进门三年,肚里一直没个动静,家里急得火烧火燎。” “听说您灵蘅会最擅保嗣送子,这才求到您门下。” 那姓许的中年男子捻须微笑,声音倒十分和气。 “老太太放心。我灵蘅保嗣会素来以草木灵方济人,调经养元,借药引嗣。 只要贵媳按着法子服药,今夜再行一回‘迎嗣法’,来年添丁,也未可知。” 林黛玉听到这里,眉尖已是一挑。 目光落在那年轻媳妇脸上,神色渐渐凝了起来。 贾瑞低声道:“怎么了?” 黛玉微微蹙眉。 “那几人,我瞧着有些怪异。” 边上的程淮秀闻言细看。 果见那年轻媳妇固然十指发颤,眼圈隐红。 再看那许先生。 虽满面慈和,目光落在人身上,却总有几分说不出的黏腻阴冷。 说话间,那老妇人已千恩万谢的将人迎了进去。 林黛玉又低声道:“他口里说的是求嗣,问的却不是福缘命数,倒尽是女子月信、药浴、入夜时辰。若真是求子,何必这般古怪?” 程淮秀皱眉。 “这灵蘅会我盐帮从未听过,怕是刚冒出来的,多半不是正经路数。” 贾瑞和她对视了一眼。 各自心中暗道难不成会这么巧? 贾瑞沉吟片刻道:“天色已晚,待一会我们潜入进去瞧瞧这灵蘅保嗣会,究竟是何方神圣。” …… 第280章 林黛玉初涉夜行侠,灵蘅会暗藏万毒源 院落外。 程淮秀跃身来到贾瑞、林黛玉两人面前。 低声道:“前后都有修为的武夫守着,若强闯进去,怕要惊了里头的人。” 贾瑞微微颔首。 原本以他与程淮秀的本事。 这等藏头露尾的鬼祟小局,自不必费许多心思。 真要动手,不过是翻身入院。 将那姓许的并几个帮闲武夫一并拿下,捆了带走,慢慢拷问便是。 只是今日自出了盐帮总舵以来。 他见林黛玉眉间总笼着一层淡淡愁色。 虽强自作欢,到底不曾真正开颜。 心知她一则牵念林如海亡故旧案。 二则又为这两日查不着万毒门的线索郁结于心。 便有意要让她散一散闷气,略略舒展胸怀。 如今既撞见了这等鬼祟事情。 倒不妨顺手为之,索性当作一桩夜游奇事,叫林黛玉也松快几分。 想到这里,贾瑞偏过头去。 对黛玉笑道:“既如此,林妹妹且先在外头等等。我与程帮主便做一回翻墙君子,瞧瞧那灵蘅会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林黛玉自幼长在深闺。 虽也常听些江湖话本、侠客异志,到底不曾亲身经历过。 如今见贾瑞与程淮秀欲翻墙入院。 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羡艳。 又想到那心绪惊恐的年轻媳妇,放心不下。 便双手合十,轻声央求。 “瑞大哥、程姐姐,你们都进去了,只叫我一个在外头守着,我如何安得下心? 况且那年轻媳妇瞧着可怜,我总怕她在里头当真遭了什么事。你们带我一道进去罢,我只悄悄跟着,绝不出声。” 程淮秀见黛玉执意要随同进入。 便轻笑道:“林妹妹既这样说,留你独自在外头,倒未必安稳。” “只是这院子里有江湖武夫看守,稍有不慎,便要惊动人倒是真的。” 贾瑞原就想让林黛玉宽怀些,哪里肯拂她的意。 便低声笑道:“也罢,你随我们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伸手揽住了黛玉纤纤腰肢。 真气暗转,已然施展开了‘不死印法’中的绝顶身法。 此功本就奇诡莫测,最擅借力化力、虚实互生。 身形起落之间,如风中轻絮,水上浮萍。 落足无声,拂衣不响。 莫说寻常看守,便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 若不是全神贯注,也极难捕捉。 此刻贾瑞纵然怀中还揽着黛玉,身形一起,竟仍轻得恍若鬼魅一般。 足尖在墙角青砖上轻轻一点,人已带着黛玉悄无声息的掠了起来。 衣袂微飘处,连一片瓦、一丝尘都不曾惊动。 越过墙头,落入院中花木阴影之下,全无半点声响。 林黛玉只觉眼前一花,耳畔风声轻轻一掠。 尚未回过神来,脚下已踩着实地。 四周树影婆娑,灯光从窗纸后头朦朦透出。 前面那看守竟兀自垂手站着,丝毫不曾觉察。 她被贾瑞这般搂着腾云驾雾。 心头一时怦怦乱跳。 既有惊羞,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新奇。 程淮秀紧随其后翻入院中。 才一落地,便抬眼望向贾瑞,眸中又多了几分异色。 她在高邮湖上,曾亲眼见过贾瑞轻功。 虽不算差,却还在常理之中。 全仗内力精深,才得以与那甄霜华在湖面相斗。 谁知今夜这一手施展开来。 竟飘忽如魅,诡谲绝伦,分明已是世间最上乘的身法。 更要紧的是,他怀中还带着一个林黛玉,竟仍能进退无声。 这份本事,便不是寻常高手可比。 心中不由暗忖道:“怪道此人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果然是深藏不露,不同凡响。” 三人一同敛气屏息。 贴着抄手游廊下的阴影,悄悄往那亮灯的正房摸去。 正房之内,人影幢幢,低低有人说话。 三人藏至窗下,隔着半掩的窗缝往里一望。 便见那年轻媳妇已被扶到榻边坐下。 头低低垂着,十指紧攥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而那许先生,此时已换了一副模样。 红带束腰,外头青灰长衫掖得极整,颇有几分庄严法相。 他先在香案前净了手,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探手抓起一张黄纸草符,迎空一抖。 只听“嗤”的一声,那纸符竟自他手中燃了起来。 程淮秀在窗外瞧着,不由冷冷一哂。 低声道:“不过江湖把戏,也拿来哄人。” 许先生将那燃着的草符在空中虚虚划了几划。 待火头将尽,方把纸灰抖入那盏赤色药酒中。 又捧起酒盏。 沉声念道:“灵蘅启脉,草木通玄。万药一炉,万毒同源。请花药老祖降我法身,开阴关,种阳息,借嗣延春……” 他这几句话说得抑扬顿挫。 到了末尾,竟还故意打了个寒噤。 身子轻轻抖了几抖,做出一副“神灵附体”的模样来。 听见“万毒同源”四字。 贾瑞和程淮秀对视一眼。 眸中皆过异光,心中都有了计较。 那许先生捧着药酒,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神情比白日更见威严,竟真似个半仙半巫的人物一般。 低低道:“把灵酒喝了。” 那年轻媳妇抬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怯怯的,带着发颤。 “许……许先生,这酒里放了什么?” 许先生闻言,脸色立时一沉。 厉声道:“什么许先生!此刻花药老祖已借我开口,你还敢凡言俗称? 这盏酒中融的是灵符药灰、百草真血,专替你这等久婚无子的妇人暖宫活脉,接引种息。你若还想要孩子,便一滴也不许剩下!” 那年轻媳妇显是被他这番话镇住了。 又听见“久婚无子”四字,眼圈便先红了一层。 她本就是被婆母逼到这里来的。 平日里只怕听得最多的,便是“肚皮不争气”“不下蛋的母鸡”一类的混话。 如今见这许先生说得煞有介事。 心里纵觉害怕,到底不敢真个违逆。 只得战战兢兢接过酒盏,一口饮了下去。 那酒并不甚烈,入口却苦腥发冲。 里头还混着纸灰,呛得她眼中立时泛起泪光。 许先生瞧在眼里,唇角竟慢慢浮起一丝难以觉察的淫邪笑意。 他缓了语气。 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那年轻媳妇捧着空盏。 垂首低答道:“奴家姓孙,小字春儿。” “春儿……” 许先生将这名字在舌尖慢慢一滚,声音竟越发柔缓起来。 “你原不是无子之命,只是先天阴脉闭塞,又叫俗世浊气压住了胎息,故而几年不孕。 今夜既请了花药老祖降身,自当替你开关通窍,引木精,纳阳种。待法成之后,自有福根入体。” 他说着,便抬手指了指床榻。 缓缓道:“去,把灯吹熄,宽去外衣,到榻上躺着。待我替你行‘引嗣法’。” …… 第281章 怜弱女黛玉全名节,荡毒谷贾瑞显神威 床榻上的孙春儿听那许先生这般说。 顿时惊得一颤,手忙脚乱揪住了衣襟。 带着哭音道:“还……还要宽衣?” 许先生冷哼一声,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草木有寒热,人体有阴阳。不开衣襟,如何叫药气走脉?不通肌理,如何引嗣入宫? 这本是我灵蘅会中秘传法门,外头那些庸医便是想学,也学不来。你既进了这门,便该知道规矩。 前头城东、北关、南码头,多少妇人都是这般求得了孩子,怎独你扭捏作态?” 那孙春儿听到这里,脸上血色越发褪尽。 许先生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低声道:“你只记着一句,今夜若顺了法,来日便有望怀上男胎。若坏了时辰,这一身药力便白费了。 日后再想求,也未必求得着。你婆婆在外头盼着什么,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句正戳在孙春儿心头最痛之处。 她身子颤了两颤,终究还是不敢再抗。 只得抖着手,将外头红绫袄子慢慢解了下来。 屋里烛光摇曳,映得她肌肤白净,骨肉丰盈模样。 那许先生见了,眼中淫光顿时更盛,忍不住便要上去撕扯。 林黛玉在窗外瞧到这里。 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心口,哪里还忍得住。 失声便是一声轻呼:“啊!” 这一声虽不甚高,却到底在夜静屋深之际,听得分明。 那许先生动作猛的一顿,霍然回头。 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这一喝,眼神已凶厉起来。 手也下意识往袖中摸去,显然不是只会装神弄鬼的草包人物。 贾瑞见既已惊动,索性不再遮掩。 屈指便是凌空一弹。 弹指神通“嗤”的一声轻响。 那许先生只觉胸前与腰肋间连着一麻,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了。 口里只惊怒交集的喝出半句:“你……” 程淮秀在旁瞧得眼皮一跳,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 之前她已见识过贾瑞掌法神妙刚猛。 刚又见了他那鬼魅一般的身法。 如今这随手一记弹指,竟又如此神乎其技。 当真叫人越发摸不透深浅。 贾瑞伸手推开屋门,率先走了进去。 程淮秀与林黛玉紧随其后。 外头脚步声响,却是前后院把守的两个武夫闻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堂主……” 话音未落,程淮秀已身形一晃,单手轻拍。 那两名武夫当即被拍倒在地。 林黛玉自打进屋,眼睛却只落在那孙春儿身上。 那孙春儿鬓乱钗横,衣襟半散。 林黛玉忙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揽住。 柔声安抚道:“莫怕,如今没事了,他们再不能害你了。” 贾瑞看着那惊骇欲绝的许先生。 对程淮秀道:“此人似是一名堂主,抓回去严刑拷问,当应该能审出些端倪。” 这时黛玉忽然央求道:“瑞大哥,这些人自然该拿、该审。只是……只是今夜这桩事,万万不可张扬出去。” 贾瑞心中一动:“林妹妹的意思是……”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借‘送子’‘引嗣’的名头害人,专挑那些在婆家立不住脚、急着求子的年轻媳妇下手。 她们本就是苦命人,若今夜之事一旦传扬开来,外头的人哪里管她们是被哄骗、是被下药、是被逼迫? 只怕转头便要说她们不知羞耻,说她们失了清白,说她们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来。” 到了那时,这扬州及附近被害的良家媳妇,纵不叫夫家休弃,也要叫流言活活逼死了。” 贾瑞自然知道黛玉说得不错。 这世道礼法最严,流言最毒。 这些个受害的妇人,一朝沾上了这种话头。 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除了一死别无他法。 当即点头道:“林妹妹放心,此事断不会张扬出去。便是这户人家的公婆、丈夫,我亦会让他们闭嘴。” 边上的程淮秀亦是醒悟,感激的向林黛玉深深一揖。 “林妹妹,我替这扬州城许多无辜可怜受害女子,谢过你的善意恩德。” …… 扬州城西南近百里处山谷。 此地两山夹峙。 中间只一条窄谷通入,谷口隐隐弥漫瘴雾。 草木皆泛青黑,地上蛇虫蜈蚣横爬。 石缝里还伏着几具鸟兽枯骨,腥气扑鼻。 贾瑞与程淮秀带着大批西厂及盐帮人马来到谷口。 白玉堂揪着那万毒门姓许的堂主。 喝道:“看清了,你们万毒门总坛,可是在这里?” 那许堂主面无人色。 哆哆嗦嗦道:“是……过了前头那片毒藤林,再转石峡,便是总舵外谷。门主桑百川与几位长老,都在里头。” 程淮秀点头道:“怪道这些年谁也摸不着这万毒门,藏的倒是隐秘。” 贾瑞瞥了一眼谷内。 淡淡道:“进谷吧。” 话音一落,他已率先掠出。 众人随他杀入谷中。 才过外谷,便见谷内还建着不少石屋木棚。 四下悬着蛇蜕、蝎尾、毒虫干尸,药味、腐味、血腥味混成一片。 更骇人的是角落里摆着几排木笼,里头关着十余名百姓。 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 有的满身毒疮,有的手脚乌黑,有的口鼻流血,显见都是拿来试毒的活人。 白玉堂见了,忍不住骂道:“这帮畜生,竟拿活人炼毒!” 就在此时,谷中警钟大作。 上百名万毒门弟子蜂拥而出。 为首三人气势最盛。 左边一个老者,白须枯瘦,十指青黑。 中间那妇人面罩轻纱,袖中碧烟缭绕。 右边则是个赤发披肩、手提毒刀的壮汉。 程淮秀一眼瞧见三人,眸子顿时一凛。 “小心,这是万毒门三大长老,鬼手药翁邱鹤年、百瘴娘子罗三姑、赤蝎子杜横。” 贾瑞轻哼一声。 脚下不死印法展开,身形飘忽。 一瞬间已欺到那鬼手药翁邱鹤年近前。 邱鹤年只觉眼前一花,心下大骇,慌忙抬手便是一蓬毒粉洒出。 谁知毒粉才扬起半空,贾瑞大拇指已轻轻一捺。 一道少商剑气破空而出,嗤的洞穿了邱鹤年眉心。 邱鹤年浑身一僵,眼珠子都未及转动,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那百瘴娘子罗三姑见状大惊。 双袖齐扬,数十枚毒针夹着一蓬碧烟,迎面便向贾瑞罩来。 只是贾瑞身形早已一晃而空。 竟似平地无端化出几道残影,那毒针毒烟尽数落空。 下一瞬,他人已绕到罗三姑身侧。 中冲、关冲两道剑气接连射出。 一前一后,快得如同电闪。 罗三姑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叫,咽喉与胸口已同时绽出血花。 踉跄两步,扑地而死。 那赤蝎子杜横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提着毒刀便猛扑上来。 刀光呼啸,腥风扑面,显见是拼了命的架势。 贾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足下斜斜一错,人已贴着刀锋滑了过去。 紧接着食指商阳剑倏然点出,自那杜横太阳穴一穿而过。 那杜横身子猛的一僵,刀还高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已轰然倒地。 这一番出手快若电闪。 六脉神剑本就凌厉无形,再配上不死印法的诡谲身法,更显杀机难防。 …… 第282章 平毒门悉甄家阴谋,临孤岛应倭寇挑战 程淮秀站在旁边。 见贾瑞这般速杀三人,眼神都不由微微一凝。 她早知道贾瑞武功高绝,却也未料到竟高到这等地步。 那三人哪一个不是江南凶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毒门长老。 如今在他手底下,竟当真连一招也走不过。 眼见自家三名长老转眼横死。 谷中众万毒门弟子顿时胆寒。 原本扑上来的气势,也矮了三分。 白玉堂当即厉喝一声:“万毒门三大长老已死,还不与我杀!” 西厂与盐帮人马闻言,士气大振,齐齐向前压了过去。 谷中杀声震天,血光四起。 就在这时,正殿石门轰然洞开,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五十上下,身材高瘦。 面皮枯黄,鹰鼻细目。 披一袭墨绿长袍,袍角绣满毒虫草叶,望之便如一条老毒蛇。 正是万毒门门主,“碧磷毒王”桑百川。 他一眼望见满谷尸横遍地,长老接连横死,顿时惊怒交加。 “好个盐帮,竟敢带人杀上我万毒谷!今日便叫你们都化作一滩烂肉!”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推。 一团惨绿色毒煞轰然卷出,腥风扑面,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盐帮弟子只闻见一点余风,便都头晕目眩,扑倒在地。 程淮秀也变了脸色。 低喝道:“小心!这是桑百川压箱底的毒功九腐阴磷煞。” 贾瑞身形一晃,依然挡在前面。 那毒煞正中他的胸前。 桑百川大喜,只当对方顷刻便要皮肉溃烂。 谁知下一瞬,贾瑞周身忽有淡淡金光一闪。 那团绿煞竟如冰雪见阳,转眼消散无踪。 正是金刚不坏神功自行运转,百毒不侵。 桑百川脸色大变:“这不可能!” 贾瑞身形一晃,瞬息欺近,一掌印在他胸口。 桑百川护体毒功尽碎,整个人倒飞出去,再爬不起来。 门主一倒,万毒门上下胆气尽丧。 死的死,降的降,这处藏了多年的毒巢,终被一举踏平。 不多时,总坛大殿内灯火通明。 白玉堂快步来报:“大人,已审出来了。甄家两年多前曾重金向万毒门求取一种慢性奇毒,名叫‘春蚀断魂散’。 此毒无色无味,最善日积月累蚀人脏腑。万毒门还派出用毒高手协助甄家将那巡盐御史林大人慢慢毒死” 程淮秀闻言神情悲怒。 当即看向贾瑞。 “贾大人,甄家如此作恶多端。我们押上桑百川等万毒门诸人,再加上我盐帮手里的盐册黑账,定要将那甄家绳之以法。” 贾瑞眸光凛然,正沉吟间。 忽见吕秀才神色肃然,匆匆奔入。 低声道:“大人,刚从桑百川口中又逼出一桩消息。” “甄家前些时日,还向万毒门借走了一批用毒高手和数种奇毒,说是准备对付咱们西厂雨督主。” …… 钱塘江入海口。 一艘黑漆大船劈波斩浪,自海雾深处缓缓驶来。 船头高悬一面大旗,黑底金边,上绣“钦差提督西缉事厂”八个金色大字。 海风卷动旗面,猎猎作响。 舰首紫檀大椅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纯白锦绣云纹飞鱼服,外披四爪金蟒披风,头戴紫玉飞天冠。 海风掠过,衣袍微翻,越发衬得他身形修长,肩背如削。 那张脸生得英俊无匹,气质偏又阴冷如冰。 眉眼低垂之间,自有一股阴寒入骨的威压,叫人不敢正视。 正是名震朝野的西厂督主,雨化田。 他身后两列番子雁翅排开。 刀出半鞘,肃然而立,偌大船头竟听不见半句杂音。 唯有右手边立着一名青衣青年,气度与旁人迥然不同。 那青年二十出头,身形颀长,容貌清俊,唇薄鼻挺。 背后斜插一杆形制奇绝的长枪。 立在一众煞气森森的厂卫之间,竟像是侯门公卿家走出来的矜贵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寒水,半分情绪也照不出来。 这青年,正是西厂青龙司千户,亦是雨化田麾下第一等心腹,楚江南。 这时,一名番子自桅旁快步而来。 躬身压低声音道:“楚大人,前头瞭望的弟兄回报,再过半炷香,便到王盘山岛了。” 楚江南微一点头,那番子立时退下。 他这才抬眼望向前头渐近的孤岛。 低声道:“督主,王盘山岛快到了。” 雨化田指尖在椅柄上轻轻一顿。 淡淡问道:“那些东瀛倭寇,可出来了?” 楚江南道:“还没有,不过岛上倭旗尽起,木寨里头人影晃动,倒像是早知咱们今日必到。” 他说到这里,眸光微冷,声音也沉了几分。 “那‘东瀛霸剑’柳生玄次郎倒是狂得很。前些日子才斩了江南三名成名剑客。 如今又公然放话,说我大夏无人,点名要督主亲赴王盘山岛一战。 属下瞧着,这场约战多半不是他一个倭人的主意,背后只怕有人推波助澜。” 雨化田闻言,唇角微微一勾。 “除了甄家,还能有谁?不过是想借一个倭人的手,削一削我西厂的威风罢了。” 楚江南神色微凝。 低声道:“这王盘山岛被倭寇占据,又孤悬海上,我西厂密探一时难以深入,因此不知岛中究竟伏了多少人手。 再者,那柳生玄次郎毕竟是东瀛剑圣柳生一郎的胞弟。传闻柳生一门在东瀛剑道中极有名头。 这柳生玄次郎又素有‘霸剑’之名,剑道走的是凶狠霸烈一路。督主虽神功盖世,也还请略加留神。” 雨化田这才抬起眼来,遥遥望向前方王盘山岛。 只见那岛上木寨层层叠叠,黑压压盘在礁石高处。 几面倭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乱舞。 旗下立着不少持刀倭人。 个个披短甲、束发髻,正踮脚朝海上张望。 礁石缝隙之间,还泊着几艘窄长快艇。 艇身漆黑,船头俱装着铁钩利刃,一望便知平日没少做那劫船杀人的勾当。 雨化田看了片刻,神色依旧平淡。 只淡淡道:“那剑圣柳生一郎,本督尚未放在眼里,何况是他这个弟弟。 东瀛剑道,也只配在倭岛之上逞凶。今日本督来了,正好叫他们知道,大夏武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来挑衅的。” 楚江南当即垂首应道:“督主说得是。” …… 第283章 踏礁岛厂督闲信步,试霸剑倭人尽折锋 大船渐近礁岸。 那王盘山岛上忽然擂起鼓来。 紧跟着木寨大门一开,一大群倭人呼喝着冲到前头礁坪上。 个个提刀张弓,神情凶横。 众人簇拥之中,缓缓走出一名身披黑纹羽织的中年男子。 那人身材颀长,腰悬一柄太刀 脚下木屐踏在礁石上,发出“笃、笃”轻响。 虽未拔刀,身上却已透出一股锋芒毕露的霸厉气息。 楚江南目光微凝。 在雨化田身边低声道:“督主,那人便是柳生玄次郎。” 雨化田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从椅上缓缓起身。 柳生玄次郎不由自主的抬手按在刀柄上。 朝船上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借着海风远远送了过来。 “哪一个是不自量力前来的西厂督主雨化田?” 他中原话说得生硬,口气却极狂。 船上西厂众番子闻言,脸色俱是一沉。 有人已忍不住抬起连弩。 只待督主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群倭人射成刺猬。 雨化田却只抬了抬手,止住众人。 下一瞬。 雨化田足下一点,整个人已自船头轻飘飘掠起。 待众人回过神来时,他人已稳稳落在最前方那块黑色礁石之上。 袍角轻轻一拂,连礁石上积着的海水都不曾溅起半点。 原本还在鼓噪叫嚷的那群倭人。 似受到一股极强的气压,连声音都一下低了下去。 便连柳生玄次郎,眼神也骤然一凝。 眼前这雨化田明明什么都没做。 只是那样随意站着,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威压。 柳生玄次郎原本还想摆一摆东瀛霸剑的架子。 可对上那双淡漠如雪的眼睛时,胸中竟莫名一窒。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顿了一顿。 雨化田立在礁石之上。 淡淡的看了柳生玄次郎一眼,眉尖似有若无的轻轻一蹙。 “你就是那东瀛来的什么‘霸剑’?柳生一郎怎么不来?” 柳生玄次郎脸色微变。 他在东瀛就本是个极骄极傲的人物。 柳生家在东瀛更是剑道名门,自己兄长乃是堂堂剑圣。 自己纵横一时,亦闯下霸剑名堂。 自来大夏后,更是连斩三位有名剑客,名动大夏江南。 可如今被雨化田这样轻描淡写的一问。 竟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一般。 他心头那股怒气立时便涌了上来。 强压着方才那一瞬莫名生出的窒意。 冷冷道:“不错,我便是柳生玄次郎。” 雨化田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却仍淡得很。 “出手吧,让本督看看柳生一刀流究竟如何。” 柳生玄次郎眼底凶光暴涨。 气血上涌,猛的暴喝一声,右手骤然握住刀柄。 只听“锵”的一声长鸣,太刀悍然出鞘! 一道雪亮刀光挟着凶猛霸烈之势,迎头便朝雨化田斩了下来。 匹练般的雪亮刀罡挟着碎海断礁之威,呼啸而至。 刀锋未落,礁石上已先被那股凌厉刀气割出一道浅痕。 四下汇聚的倭人看得精神一振,不由齐齐喝彩。 只是雨化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就在那太刀斩到身前的一瞬。 他身形微微一侧,金蟒披风只在海风中轻轻一荡。 那霸烈无匹的一刀,便擦着他衣角落了下去。 “轰”的一声。 礁石崩裂,碎石飞溅。 柳生玄次郎一刀落空,眼神顿时一厉。 脚下猛的踏前半步,腕子翻转。 太刀顺势横掠,刀光如练,直取雨化田腰腹。 谁知雨化田仍不出手,只是袍袖微拂,脚下轻轻一错。 整个人竟似贴着刀锋滑了过去,仍旧毫发无伤。 这一来,礁坪四周的叫嚷声不由低了几分。 柳生玄次郎却已被激起了火气。 低吼一声,手中太刀霍霍连斩。 只见一道道刀光连成一片,劈头盖脸朝雨化田罩了过去。 那刀势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直如怒潮拍岸、狂风卷浪。 正是柳生一刀流最引以为傲的“狂瀑斩” 可雨化田始终不曾还手。 刀来,他便让。 刀落,他便移。 有时偏头半寸,有时侧身一步,有时只略略抬袖。 那一道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刀势,竟都与他擦身而过。 一刀落空。 两刀落空。 三刀、四刀、五刀……竟连他一片衣角都不曾削下。 起先岛上那些倭人还在扯着嗓子喝彩。 到了这时,声音却已渐渐哑了下去。 便是他们也看得出自家柳生大人的刀越来越快,心却越来越乱。 而那白纹飞鱼服的西厂厂督,分明是在戏耍他。 楚江南站在后头,看着场中局势,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柳生玄次郎成名已久。 一柄霸刀横行东瀛,斩了不少东瀛好手。 谁料到了督主面前,竟连逼出对方一招都做不到。 连闪七刀之后,雨化田终于微微皱了皱眉。 那神情像是有些不耐,又像是看够了一场拙劣把戏。 柳生玄次郎见他这般神色,胸中羞怒几乎炸裂。 厉喝道:“你只会躲吗!” 雨化田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隐隐带了几分失望。 “本督原以为柳生一刀流既能在东瀛闯出些名头,多少该有几分新奇。” 他顿了顿。 淡淡道,“谁知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些力大势沉、唬人的把戏。若这便是你东瀛剑道的成色,当真叫本督失望得很。”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连半分嘲弄的腔调都没有。 柳生玄次郎双目顿时赤红,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柳生家何曾受过这样的轻慢? 一时间心胆俱怒,整个人猛的拔地而起。 双手高举太刀,将全身劲力尽数灌入刀锋之中,自上而下一刀狂斩。 这一刀,已是他毕生巅峰。 刀未落,海风先裂。 刀未至,礁石已崩。 四下观战众人,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连潮声都被这一刀压了下去。 便在此时,雨化田终于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闪。 只是右手自袖中轻轻探出,五指并起如刀,朝前随意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 甚至连名扬天下的剑法都没出。 只是一线极细的寒芒,在半空中倏然一闪而过。 …… 第284章 一掌断尽东瀛刃,单枪血洗王盘山 下一刻。 柳生玄次郎那来势汹汹的一刀,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也僵在那里。 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过了半息,他喉间忽然裂开一道细细血线。 那血线初时还细,转眼便“嗤”的喷出一股血箭来。 柳生玄次郎嘴唇颤了颤,似想问这是什么武功,却只发出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手中太刀“当啷”一声坠地。 整个人先是摇晃了两下,继而重重跪倒在礁石上,一头栽了下去。 死不瞑目。 四下死寂。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东瀛霸剑,就这样死了。 那些倭人一个个张着嘴,竟似被人掐住了喉咙,连一声都喊不出来。 谁也没想到,柳生玄次郎使出平生最强一刀,竟仍挡不住眼前这雨化田抬手一划。 就在这时,也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倭人先怪叫了一声:“给柳生大人报仇!” 这一声才落。 四下倭人与柳生家武士便如发了疯一般,齐齐拔刀扑来。 礁坪之上顿时刀光翻卷,喊杀四起。 显是要仗着人多,将雨化田乱刀分尸。 楚江南眼神一寒,才欲领番子杀上。 却见雨化田已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柄跌落的太刀,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冷意。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抓。 只听“铮”的一声。 柳生玄次郎那柄落在地上的太刀竟猛的弹起,凌空飞入他掌中。 雨化田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住刀尖。 双臂微一运劲,只听咔咔数声脆响。 那柄号称以东瀛百炼钢锻成、锋利坚韧无匹的太刀。 竟在他掌中寸寸崩裂,转眼化作无数碎片。 碎刃未落,雨化田已袖袍一振。 下一瞬,漫天刀片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倭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咽喉、眉心、胸膛便已齐齐洞穿,鲜血狂喷着栽倒在地。 后头数人更是被碎刃射穿眼窝与面门,捂着脸惨叫翻滚。 血雾一时间弥漫了半个礁坪。 只这一击,冲上来的倭人便倒下去一大片。 死状惨烈,余者无不骇得魂飞魄散。 雨化田随手丢下残余刀柄,负手立在礁石高处,神情依旧冷淡。 只淡淡道:“都给我杀光!” 楚江南闻言顿时身形一闪。 只听“嗡”的一声低响, 他背后那杆长枪已然入手。 枪身乌沉,枪锋雪亮。 在海风里一抖,竟抖出一串细碎寒芒来。 下一瞬,楚江南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人群之中。 长枪破空,先是一点寒星暴起,正中最前头一名倭人咽喉。 那人双脚尚未离地,枪锋已倏然抽回,顺势横扫出去。 只听“喀嚓”一声。 旁边两名倭人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第三人红着眼扑上,手中倭刀才举到半空。 楚江南枪杆一沉,已自他肋下穿入,后心透出。 紧接着手腕一绞,枪锋带着一篷血花猛然抽出。 那人五脏六腑都似被这一枪绞烂,扑倒在地时,已只剩下抽搐的份儿。 周遭倭人见状,无不骇然。 有人怪叫着一拥而上,想仗着人多把他围死。 谁知楚江南脚下一转,枪出如龙,竟在方寸之间带起层层枪影。 那枪法既狠且疾,偏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凌厉。 似雪夜孤峰,寒潭飞霜,招招都奔着人的要害去。 不是咽喉,便是心口。 不是眉心,便是小腹。 中枪者非死即残,几无第二个下场。 一名柳生家武士趁乱自后头扑来,双手握刀,狠狠朝楚江南后颈劈下。 楚江南头也不回,一招‘苏秦背剑’。 枪尾反手一撞,正中那人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武士胸膛竟生生塌下去一块。 整个人倒飞数丈,撞在礁石上,连内脏都呕了出来。 另有两人一左一右夹击,刀锋交错,要斩他双臂。 楚江南一声冷笑,长枪陡然脱手飞出。 ‘噗’的贯穿左边那人胸膛,随即身形一欺而近。 反手夺过右边那人的刀,顺势一抹,割断咽喉。 紧接着探手将自己的枪又拔了回来,枪锋带血,寒光更盛。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仿佛那杆枪本就长在他手里一般。 礁坪之上,潮声如雷,惨叫不绝。 楚江南单枪在手,竟生生杀得满岛倭人节节后退。 前头的人死,后头的人便想逃。 后头的人刚转身,长枪已破空而至,将人钉死在木寨墙上。 有人跪地求饶,话都未说出口,枪锋已自口中贯入,后脑透出。 还有人翻身往快艇里跳。 才落到船边,便被一枪穿背,连人带尸体一道钉在艇板之上。 血一层层漫开,把礁石缝都染成了暗红色。 西厂众番子站在后头,竟一时都未插得上手。 望着楚江南那道在血雨中翩若惊鸿青衣身影,不由都低低吸了一口冷气。 旁边老番子更压着声音道:“楚大人这一杆枪当真了得……难怪厂里都说,除督主之外,西厂再无人压得住他。” 不过片刻工夫,礁坪之上还能站着的倭人,便已寥寥无几。 楚江南提枪立在血泊之间,青衣片血不染,眉眼依旧沉静。 他缓缓抖去枪锋上的碎肉与血珠,抬眼一扫。 剩下那几个倭人顿时魂飞魄散,连刀都顾不得拿稳,转身便往木寨里逃。 楚江南却并不追,只轻轻挥了挥手。 西厂番子手上的连弩顿时齐齐发射。 将那几个残余的倭人尽数射成刺猬。 楚江南这才朝雨化田躬身道:“督主,王盘山岛倭人,已尽数伏诛。” 雨化田看也不看脚下那满地伏尸,只随意抬了抬手,算是应过。 海风猎猎,大旗翻卷。 那一袭金蟒披风仍立在礁石高处,纤尘不染。 而楚江南提枪立于下首,青衣血枪,杀机未收。 就在这时,天边海雾翻卷。 一只灰羽飞鸽疾掠而来,扑棱棱落在楚江南肩头。 楚江南抓住飞鸽,眼神一动。 脱口道:“是朱雀司的飞鸽?” 那鸽子显然赶得极急,翅上羽毛都乱了。 细筒外头,一道朱雀司独有的加急火漆印记,赫然未破。 …… 第285章 闻危讯督主回师,出内鬼朱雀遭围 雨化田自楚江南手中接过那封朱雀司加急信笺。 海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卷。 礁石下仍是满地倭尸,血气未散。 他低头阅信时,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唯有那双本就淡漠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沉了一沉。 楚江南静静立在一旁,并不多言。 过了片刻,雨化田方才淡淡开口。 “玄武司千户贾瑞率本司缇骑南下,于高邮湖斩了甄家嫡女甄霜华,又逼死了甄家嫡子甄宝玉。” 此言一出。 周围西厂番子皆是心头一震,忍不住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 甄霜华‘寒霜仙子’之名响彻江南,乃是甄家寄予厚望的武道天才。 甄宝玉更是甄家这些年当未来家主培养的嫡子。 如今甄家最看重的这对嫡子嫡女,竟一日之间俱折在贾瑞手里。 这消息传开,只怕是要在江南掀起一场大风浪。 甄家更是会和西厂不死不休。 楚江南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异色。 随即垂首道:“甄家那边,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雨化田淡淡‘嗯’了一声,将信笺略略一折,目光却仍落在纸上。 楚江南便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 雨化田方才又道:“朱雀司还传来消息,甄家已急调人手,东厂、龙禁尉、青龙会皆有异动,欲将贾瑞与玄武司围杀在太湖北的星落原一带。” 楚江南闻言,只低声回了一句。 “朱雀行事素来谨慎,既用了加急火漆,想来不会无的放矢。” 雨化田抬眼望向远处海面,半晌未语。 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将礁石上的血腥味也吹淡了些。 王盘山这一场挑战来得本就蹊跷。 如今再看,柳生玄次郎那封邀战帖。 倒更像是甄家借倭人之手,故意将他雨化田调虎离山在海上,好腾出手来围杀贾瑞。 高邮湖一战,甄家嫡子嫡女双双折损。 甄家家主甄应嘉若还能忍,那他便不是甄应嘉了。 想到这里,雨化田唇边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贾瑞时的情形。 那时那小子还不过是荣国府后巷里一个名声狼藉的贾家旁支。 身无长物,一身狠厉,偏又胆大得不知天高地厚。 谁能想到,不过大半年工夫。 这个当初几乎一文不名的小子,竟已长成了足以搅动整个江南局势的人物。 这近大半年来,他虽身在江南。 可贾瑞在神京、在江湖、在西厂里做下的桩桩件件事,却几乎一件不落的送到他案头。 贾瑞,是他亲手引进西厂的。 他绝不允许折在甄家手里。 念及此处。 雨化田眸中那一点淡淡笑意,旋即又化作冰冷。 楚江南见他神色有变,沉吟片刻。 终是低声道:“督主,属下一直有个疑问。” 雨化田瞥了他一眼:“说。” 楚江南道:“贾千户初入西厂时,不过区区后天境界。不到一年,竟长成如今这般横压江湖的修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雨化田眉尖微蹙:“你想说什么?” 楚江南略略停了一停。 方才道:“属下只是觉得,贾千户身上秘密不小。督主若要去救他,仍需留心几分。” 雨化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难明。 半晌,他缓缓道:“人活在世,谁没有几分秘密?本督有,你有,贾瑞自然也有。” 楚江南神色一凛,忙低头拱手道:“属下失言。” 雨化田却已淡淡收回目光。 沉声道:“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既是我西厂的人,又是本督亲手引进西厂的人,本督便绝不容他死在甄家手上。” 他说到这里,抬眸扫了四周番子一眼。 语气仍淡,却字字清晰。 “今日本督去救贾瑞,来日你们若陷敌围,本督一样会去救你们。你们记住,我西厂,绝不抛下任何一个同伴。” 四周番子听到这里,只觉胸口热血翻涌。 当即齐齐跪倒,抱拳高声道:“属下等愿为西厂、为督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雨化田微微颔首,将信笺收入袖中。 淡淡道:“传令,收船,去太湖。” 令下如山。 大船很快重新起航。 调转方向,离了王盘山,直往钱塘江内水破浪而去。 …… 金陵城,城南一处偏僻两进小院。 白墙灰瓦,门前只悬一盏昏灯。 瞧着与寻常民宅并无两样。 可这里,却是西厂朱雀司安插在甄家眼皮子底下的一处秘桩。 院中灯火未熄。 内堂案后,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身量不高,肩背纤细,眉目清冷,肤色微白。 正低头翻着案上的留档副笺。 屋里几名番子垂手侍立,谁也不敢多出一声。 忽然,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微微一顿。 旁边一名女番子见她神色有异,小心唤了一声:“千户大人,有何异常?” 这黑衣女子,正是朱雀司千户司主朱雀。 她并未抬头,只将那张副笺抽了出来,淡淡道:“去,把铁鹞叫来。” 那女番子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形干瘦的百户小跑着进了门,额上已隐隐见汗。 “千户大人,您唤属下?” 朱雀将副笺摆在案上,抬眼看他。 “今日申时。” 她淡淡开口。 “发往督主手中的那封加急密信,是谁批的?谁发的?” 铁鹞只看了案上副笺一眼,脸色顿时发白。 忙道:“回千户大人,申时三刻,是青鸾副千户持了您的印匣,命属下录档封信发出去的。属下见火漆、程式、暗记都对,只当是您另有密令,这才不敢多问……”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朱雀缓缓站起身,眸底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封信,不是她发的。 而这院中能越过她,动用朱雀司印匣与程式发出密信的人。 只有一人,她最信任的副手,青鸾。 她声音依旧平平:“去,让青鸾来见我。” 那女番子刚应了一声“是”。 才走到门边,院中忽然“砰”的一声大响,紧跟着便是一声短促惨叫。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血腥气直灌进来。 先迈入门的,正是一身青衣的朱雀司副千户青鸾。 她神色平静,仿佛还是平日里前来回禀公务一般。 只是她身后火把一亮。 院墙、回廊、屋脊阴影里,竟已不知何时立满了人。 看那衣着,赫然是金陵城中熟悉的青龙会高手与龙禁尉南镇抚司人马。 已将这座小院围得风雨不透。 最前头一人,瘦脸深目,披着玄色大氅,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笑意。 依朱雀司旧档所载,正是青龙会长老霍残灯。 屋中几名朱雀司番子见了这阵仗,无不色变。 …… 第286章 甄家阴谋布杀局,宝琴果断倾家财 朱雀眼眸一凛,却仍自镇定的看着青鸾。 冷声道:“你借我名义发信,引督主前往太湖,如今又带着青龙会和龙禁尉来围我的院子。沈青鸾,你勾结甄家,想做什么?” 青鸾看着她,语气淡淡。 “我没有与甄家勾结。” 朱雀冷笑:“那你是在背叛西厂?” 青鸾轻轻摇头。 “我也没有背叛西厂。” 这两句话一出,朱雀脸色骤变。 若青鸾只是被甄家买通,那还只是甄家的手伸得长。 可她若真觉得自己没有背叛西厂,那便说明,这局里,根本不止甄家一只手。 雨化田若按照密信匆匆赶去太湖救援贾瑞,怕是凶多吉少。 她心头猛的一沉,再不与青鸾多说。 厉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她人已先动。 别看她身形娇小,这一动却快得惊人。 黑影一闪,软剑已出鞘,寒光直取青鸾咽喉。 青鸾拔剑一架。 院墙上青龙会高手和龙禁尉缇骑同时扑下。 连弩齐响,刀光骤起。 朱雀轻功极高。 身形在火光与刀影间连折数次,眼看便要翻出院墙。 霍残灯袖中乌芒一闪,一枚暗器擦过她左肩,带出一篷血花。 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滞。 便在这一瞬,一名龙禁尉千户挥刀拦腰斩来。 朱雀司百户铁鹞竟猛的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千户腿脚。 嘶声大喝:“大人快走!” 那龙禁尉千户暴怒,反手一刀,直接将铁鹞劈翻在地。 血溅满门。 院中几个忠心的朱雀司番子也同时扑上。 有的去拦青龙会高手,有的去挡龙禁尉缇骑。 一个女番子腹中中刀,仍死死抱住青龙会高手不放。 另一个番子胸口中了两箭,还硬生生扑倒两名龙禁尉缇骑。 临死前只喊了一句:“司主走!” 朱雀眼底几欲滴血,却连回头都不敢。 她若回头,便是全死。 她借着众人舍命断出的口子,一剑逼退青鸾。 翻身越墙。 才一落地,背后又是一箭破空而来,正中右肩。 她身子一晃,唇边立时溢血,却还是咬牙冲进了巷中夜色。 院中喊杀声渐低,火光却腾地烧了起来。 她躲在巷角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便知道,金陵这处暗桩完了。 她在金陵城这点可用的人,也都完了。 可她连停都不能停,捂着肩头伤口,转身便往城南掠去。 院中,霍残灯立在火光下。 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神色却并不如何着急。 青鸾上前一步,终于皱了皱眉。 “若朱雀当真冲出去,把消息送到雨督主那里……” 想到雨化田的威能,她语气里带了深深的不安。 霍残灯阴阴一笑,打断了她。 “送到哪里去?” “金陵往南的官道、驿路、渡口、水汊,早都布满了我青龙会的人,龙禁尉南镇抚司也已撒开了网。” “她便是逃得出这座院子,也逃不出金陵这张网。” 他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更何况,她方才已中了我的‘夜枭蚀心镖’。这毒入血极快,越是提气奔行,发作得越快。” “她一路带伤强撑,等赶到太湖时,只怕什么都迟了。” …… 金陵城,薛宅。 朱雀踉跄的身影贴着墙根缓缓停下。 她左肩中了青龙会长老霍残灯的毒镖,右肩又挨了一箭。 奔行至此,毒气已顺经脉隐隐上窜,连指尖都带了几分麻意。 此时她抬眼望了望“薛府”二字,神情凝重。 身为朱雀司千户,她手里过过太多情报。 包括贾瑞和金陵薛家的关系。 今夜金陵满城皆是甄家青龙会与龙禁尉南镇抚司的人手。 各级衙门怕是也早已被甄家买通。 在西厂暗桩尽毁的情况下,她无处可投。 若说城中还有谁能帮上她的话,也只有这薛家能试一试。 因此朱雀冒险前来。 她强提一口气,翻身进入这薛宅。 才落进后院,便看到里面一男一女正在争执。 只见那男子道:“眼下局势虽乱,可我薛家二房到底还没真卷进甄家与西厂这场死局里去。 若今夜便弃了金陵城里所有铺子、货栈、船货,未免太伤元气了些。” 那年轻女子冷笑一声。 “哥哥到这时还只想着我薛家那点产业?” “瑞大哥哥和甄家已是不死不休,甄家如今一时顾不上我们,不等于以后也顾不上。” “趁他们眼下还腾不出手,正该立刻就走。等甄家缓过气来,我薛家二房怕是要走都走不了。” 男子似也有几分无奈。 叹道:“我不是只想着产业,只是瑞大爷和甄家如今斗得你死我活,说到底,也是他们两边的事。我薛家二房若这般一头扎进去,未免有些吃亏。除非……”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似笑着向那女子道:“除非妹妹你当真与那位瑞大爷有什么实在关系。 若真如此,别说这点产业,便是叫我薛家二房倾家荡产,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年轻女子闻言,脸上顿时飞起一抹薄怒红晕。 啐道:“哥哥胡说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这些混话来打趣我?” 她柳眉微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羞恼。 “我纵与瑞大哥哥没有什么关系,可看在姐姐份上,也当全力相帮。” 男子听她这样说,也收了方才那点玩笑之意。 只皱眉道:“可这一走,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攒下的根基,岂不全都丢了?” 那女子明眸中泛起光彩,语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丢了便丢了。” “我却不信瑞大哥哥会输给甄家。今日咱们退一步,不过是避他一时锋芒。 待来日瑞大哥哥赢了甄家,我薛家二房在金陵失去的这些东西,自然还有拿回来的时候。” 那男子看了她片刻,终究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既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自小到大,我总是拗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 又道,“也罢。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女子略一沉吟,便干脆利落地道:“先收拾一切金银细软,连夜从水路出金陵。 铺子、货栈、田契、账册,能带的带,带不走的便先舍了。出了城后,再设法去寻瑞大哥哥。”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 “若他当真有用得着薛家的地方,我薛家二房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也尽可由他调用。” 男子闻言,不由一震。 “妹妹,你这是要把咱们整个薛家二房都押上去?” 那女子却只淡淡道:“押便押了。” “哥哥,你要记着。稳赚的生意,谁都会做。看起来赔本的买卖,却未必不好。” …… 第28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单枪匹马赴死局 院外。 朱雀将两人这一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心里也不由微微一动。 想不到这薛家二房的少女。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事明快、当机立断的心性。 单这一份眼光,便已胜过许多须眉男子。 朱雀心中同时对那从未照过面,却声名鹊起的同僚贾瑞生出几分好奇心思来。 此人不仅崛起甚速,在朝堂与江湖间掀起无数风浪。 便是薛家这等重利的商贾之家。 也肯为他抛家弃业、倾力相助。 想来定也不是寻常人物。 她不再隐藏,径直闪身入堂。 薛蝌、薛宝琴兄妹齐齐一惊。 薛蝌忙挡在薛宝琴前面,正要说话。 朱雀已抬手亮出西厂令牌。 声音微哑,冷静道:“我是西厂朱雀司千户,无意惊扰。我如今被甄家和龙禁尉索捕,请两位助我出城。” 薛蝌闻言脸色微变,尚自犹疑。 薛宝琴却先看清她肩头血迹,又看见那面令牌,眼神顿时一亮。 “姐姐是西厂的人?” 朱雀点头:“不错。” 薛宝琴当即道:“既是和瑞大哥哥一般都是西厂的人,我们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如今金陵出城官道、水路多半都被甄家盯死了,姐姐要我们送你去哪里?” 朱雀原本想南下追雨化田。 可念头一转。 自己如今重伤中毒,且势单力孤。 她刚得的最后一条确切情报,是贾瑞仍在扬州。 如今能去救援督主的,恐怕只有那贾瑞了。 当即道:“送我去扬州,找贾瑞。” 薛宝琴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转身吩咐下人。 “去后码头,把那艘不挂我薛家旗的快船准备好。东西都不带了,现在就走。” …… 扬州,盐帮总舵。 内堂之中,一幅摊开的江南舆图悬在墙上。 山川水脉、城池渡口,皆以朱砂细细标出。 贾瑞负手立在图前,眉头微锁。 过了片刻,他方才侧过身来,看向一旁的吕秀才。 沉声道:“还没有督主的消息么?” 立在身侧的吕秀才闻言,面上浮起几分凝重与怪异。 “启禀大人,我等自入扬州起,便已按旧例去联络西厂在扬州一带的暗桩和接头人。 可奇怪的是,那边至今没有半点督主的确切消息传来,连朱雀司的人,也始终不曾露面。” 贾瑞闻言,眉头愈发拧紧了几分。 西厂在江南的情报网络,向来由朱雀司经手。 按理说,他率玄武司南下,高邮湖又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朱雀司断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更何况,雨化田身在江南,这中间本该早搭起消息往返的线。 可如今他自高邮到扬州,竟像是一头闯进雾里,前后都无人接应。 这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 据他所知,朱雀司掌司千户朱雀,是个极缜密也极稳妥的人。 断不该在这等节骨眼上出纰漏。 贾瑞抬眼看了看那幅舆图,目光在金陵上缓缓扫过。 若要对甄家动雷霆手段。 单凭他玄武司这几千人马。 即便手上已有林如海被害、盐务贪墨、万毒门供词等种种证据,仍旧嫌薄。 甄家在金陵经营多年,根基太深。 单是龙禁尉南镇抚司,在金陵及江南一带便有上万人马。 司礼监派驻金陵的镇守太监,又握着江南大营十万兵马。 真要掀桌子,必得雨化田统合西厂在江南的所有力量,方能做雷霆一击。 偏偏在这时候,雨化田那边竟像断了线一般。 正思忖间,外头脚步急响。 程淮秀已掀帘而入。 她今日面色却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一进门便道:“贾大人,刚得的消息。扬州几家大盐商联合上书,向龙禁尉南镇抚司检举我盐帮垄断漕运、欺行霸市、私设水卡、侵吞漕粮,还说我盐帮勾连江湖匪类,劫商压船,扰乱扬州水道。 如今龙禁尉南镇抚司扬州千户所已在调人,像是要拿我盐帮开刀。还有江南大营那边,也有兵马往扬州一带调动的迹象。” “是甄家。” 贾瑞几乎想也不想,便冷冷吐出三个字。 自己杀了甄家一子一女。 对方终于有反应了。 程淮秀面有愠色道:“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那些大盐商平日仗着甄家撑腰,在盐路上偷斤减两、压价夺货、以次充好,遇着不服气的小商户,便买通水匪、半道劫船。 如今倒有脸反咬我盐帮一口,说我们垄断漕运、为非作歹,真真是把黑白都颠倒过来了。” 她说着,眼中怒意愈盛。 又看向贾瑞。 “我盐帮人虽多,可说到底,终归是江湖帮众。真要对上龙禁尉和江南大营的朝廷兵马,只怕挡不住太久。” 贾瑞点了点头,神情却未见慌乱。 只道:“无妨。有我西厂玄武司在,龙禁尉和那镇守太监动不了盐帮。” 程淮秀听了,心里略定。 刚要再说什么,外头又是一阵急促脚步。 白玉堂闯进来。 “大人,金陵薛家有船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 内堂之中。 朱雀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却依旧难掩面色苍白。 方才进门后,贾瑞已用内力替她逼出毒。 她将金陵暗桩被破、青鸾假传密信、龙禁尉与青龙会围杀,以及雨化田被引往太湖星落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此刻话说完,贾瑞却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重新走到江南舆图前,目光沉沉落在太湖周围。 若朱雀所言无差。 那么雨化田前日自王盘山岛改道,沿钱塘江入内河,再折运河北上,如今多半已经近了太湖。 吕秀才在一旁看着贾瑞背影,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低声道:“大人,龙禁尉扬州千户所和江南大营那五千兵马,如今已在扬州附近集结。您若此时把玄武司都带走,盐帮这边……” 他话没有说完,可堂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玄武司一撤,盐帮便成了空架子。 到时整个盐帮上下怕是要被一扫而空。 更别提盐帮这如今还有林黛玉、薛宝琴这等女眷。 一旦甄家那边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贾瑞缓缓回过头。 目光自程淮秀、林黛玉、薛宝琴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沉。 他若驰援雨化田,必是星夜急行。 路上还有可能遭到甄家安排的伏击。 绝不可能带上林黛玉、薛宝琴诸女。 可若不去…… 朱雀站在旁边。 见到贾瑞面露沉吟,顿时有些急了。 强撑着上前一步。 朝贾瑞正色道:“贾大人,督主如今深陷险境,只有你和玄武司还能救援。还请你……” 贾瑞打断道:“不用多言,我现在便去星落原。” 朱雀先是一喜,随即却见贾瑞已转头看向吕秀才。 沉声吩咐:“你们率玄武司众兄弟继续驻扎扬州。有玄武司这几千人马在,龙禁尉南镇抚司和江南大营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程帮主、林妹妹、琴妹妹,皆留在扬州。” 朱雀脸色顿时一变。 “贾大人,若无玄武司同去,单凭你一人……” 白玉堂也忙道:“不错,大人,星落原那边既是甄家设局,高手必不会少。你单枪匹马,太危险了!” 吕秀才、程淮秀也齐齐望向贾瑞,显然都不赞成。 林黛玉和薛宝琴更是面露担忧之色。 贾瑞却摆了摆手。 “无妨,督主身边亦有青龙司的人马。甄家若真要对督主动手,用的多半也是武道高手,人多未必有用,反倒拖慢脚程。” “何况,真带大队人马赶去,也未必来得及。” 堂中众人一时无言。 他们都知道,贾瑞说的是实话。 贾瑞朝众人略一颔首。 “扬州交给你们了。” 说罢袍袖微动,整个人已如一抹淡影,自原地倏然掠起。 不死印法催发,身形只一晃,便已掠出内堂。 再一晃,竟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一下快得匪夷所思。 朱雀虽久闻贾瑞之名,也知他武功惊世。 可如今亲眼见了这等身法,仍是不由心头一震,暗自骇然。 怪不得督主会这样看重此人。 她心中暗暗祈祷。 希望贾瑞赶去能及时示警雨化田。 …… 第288章 宵小毒计埋伏,督主挥手斩敌 星落原。 一队人马自南面策马疾驰而来。 最前头那人。 一袭白色锦绣云纹飞鱼服,外披四爪金蟒披风,正是西厂督主雨化田。 他身后只带了数十骑,皆是西厂青龙司中最精锐的番子。 人人披甲负刀,神情肃杀。 楚江南纵马跟在雨化田右侧半步之处。 一身青衣,背负长枪。 神色一如平日般沉静。 只抬眼望了望前方黑沉沉的芦荡。 低声道:“督主,再往前三里,便是星落原腹地。先前属下遣出的青龙司精锐,已提前一步进入,想来快有讯息回传了。” 雨化田抬眼看向前头。 这一带河道纵横,水草繁密。 若逢枯水,便多出大片泥地芦海。 最宜藏兵,也最宜设伏。 按朱雀司那封急信所言,甄家正是要在这一带围杀贾瑞与玄武司。 只是目前却是没有什么动静。 楚江南既然派出大批青龙司精锐提前来此。 想必定然会探查清楚。 便在这时。 雨化田忽然眉尖微微一蹙。 淡淡道:“有血腥气。” 楚江南似是略一迟疑。 随即忙朝边上番子喝道:“到前面去看看。” 当即便有几骑番子纵马上前,转过拐角。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番子已从芦苇荡边缘疾驰而回。 面无人色,滚鞍下马。 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督主!千户大人!前方发现大批青龙司兄弟的尸体!” 雨化田眼神当即一冷,双腿一夹马腹,已先行驰出。 楚江南与身后众番子急忙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茵草。 转过一片低矮土坡,前方景象骤然映入眼中。 饶是这些青龙司番子平日见惯了血腥,此刻也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一片芦苇尽数被踏平,泥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 死者尽是先一步被派出来的青龙司番子。 有的胸口中箭,有的咽喉被割,有的连人带马一道倒在泥血里。 身上伤痕纵横,四周散落着断刀、折弩、碎裂的甲片。 显见死前拼杀得极惨。 雨化田身边的番子,顿时眼珠子都红了。 青龙司这些提前赶来的精锐,竟尽数被斩杀在此地。 楚江南目光大凛,飞身上前查看。 片刻后咬牙道:“是龙禁尉校尉惯用的绣春刀伤,还有东厂的弓弩。” 雨化田翻身下马。 他脚下踩进泥水里,眉都未皱一下。 只一步步走到尸堆前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番子的脸。 死的人里,有好些他都有印象。 这半年随他辗转江南,忠心用命。 如今却都成了泥地里的死人。 他神情虽依旧冷淡,眼底却已杀机浮现。 这时,前面一堆尸体里,似有一名趴着的重伤番子微微动弹。 雨化田当即上前半步,俯身去翻那人肩头。 便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那半死不活的“尸体”骤然睁眼,嘴中猛的喷出一蓬灰黑色毒雾。 与此同时,旁边两具本已死透的“尸体”也突然暴起。 一人袖中甩出细如牛毛的毒针,一人反手便扬起一捧惨绿色药粉。 直扑雨化田面门! 赫然竟是万毒门死士。 藏在尸堆之中,借青龙司番子的尸身做饵! 雨化田却在那些“尸体”睁眼的同一刻,已然袍袖一卷,便将大半毒雾尽数震散。 同时卷起的袖风拂过那几具“尸体”。 这几个万毒门死士当即被震得骨骼粉碎,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即死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雨化田反应虽快,但脸上仍是闪过一丝异色。 边上的楚江南脸色一变,急声道:“督主!” 雨化田抬手止住他。 五指一扣,真气到处。 一缕淡淡的绿色气雾自掌间逼出,消散在空中。 “万罗断经散。” 雨化田声音极淡。 “万毒门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 边上的番子听闻,不由都脸色一变。 要知道,这万罗断经散称得上天下最毒的几种奇毒之一。 寻常武夫但凡沾上一点,顷刻便要身死。 而雨化田竟如此轻描淡写的将其逼出,恍若无事。 便在这时,四下原野中忽然鼓角齐鸣! 一盏盏火把自芦荡、土坡、河汊后头同时亮起。 前后左右,竟不知有多少人马齐齐现身。 龙禁尉南镇抚司的缇骑兵刃森森,东厂番子弩箭上弦。 片刻之间,已将这片原野围得铁桶一般。 龙禁尉阵中。 一名紫袍飞鱼服武官大步而出。 扬声冷笑道:“雨督主,今夜星落原这份大礼,不知你可还满意?” 东厂那边,也有一个身穿档头衣饰、眼神阴冷的武者缓步走出。 轻轻拍了拍手。 笑道:“西厂督主亲临,咱们若不出来迎一迎,岂不失礼?” 楚江南长枪一横。 凑上前低声道:“督主,是龙禁尉南镇抚使张秀和东厂大档头贾廷。” 雨化田却仿佛根本没把前头龙禁尉和东厂人马放在眼里。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皱了皱眉。 “龙禁尉,东厂?就凭你们几个……”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难道甄家就真的这般看不起本督么。” 那龙禁尉南镇抚使张秀心里不由一寒。 面上却仍强撑着阴笑道:“雨督主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你陷重围,又中了万罗断经散,还能撑几时?” 雨化田抬眼看向他。 淡淡道:“杀你们,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下一瞬。 只见那一袭白衣金蟒披风倏然自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十丈之外的龙禁尉阵前。 张秀脸色骤变,刚欲拔刀。 雨化田五指已并掌如刀,横空一划。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鲜血骤然冲天而起。 张秀整颗头颅竟被生生斩飞了出去,滚落火把之下。 这一击来得太快,太狠。 前排龙禁尉几乎都还未反应过来。 雨化田已一脚踏进阵中,反手夺过一杆长枪。 横扫如龙,登时连人带马扫翻了一大片! “杀!” 东厂大档头贾廷脸色大变。 想不到雨化田在中毒之下,竟还这般狠厉如风。 一时间,弩箭如蝗,刀枪齐落。 整片星落原都在这一声喝令下翻腾起来。 …… 第289章 星落原上督主横杀,青龙枪下卧底反心 星落原上,火光如潮。 照得满地尸首血色发黑。 雨化田单手捏着东厂大档头贾廷的脖子。 五指微微收拢,竟似捏着一只鸡一般。 贾廷两脚离地,面皮涨得紫红。 双手死死去掰雨化田的手腕,却仍挣不开半分。 四下龙禁尉校尉、东厂番子望着这一幕。 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泥地里横七竖八,尽是死尸。 有的胸骨塌陷,有的头颅滚在一边,有的被生生钉在地上。 方才围杀的龙禁尉与东厂伏兵,竟被雨化田一个人硬生生杀崩了。 而西厂这边。 先前跟随的青龙司番子也已尽数战死。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 只剩楚江南一人。 单手提着染血长枪,静静立在雨化田身后。 青衣半湿,枪锋还在滴血。 雨化田看都没看手里奄奄一息的贾廷。 只冷冷道:“本督说了,就你们这些人,未免太小看我雨化田了。” 话音落下,他五指一错。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贾廷脖颈顿折,眼珠几乎凸出眼眶,随即便软软垂了下去。 雨化田随手将尸体掼在泥地里,砸起一蓬血泥。 四下龙禁尉、东厂番子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便在这时。 一个冷傲声音自边上传来。 “西厂督主雨化田,果然还是这般傲气不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缓缓走来一名中年剑客。 那人一袭玄青长衫,身形高瘦,背脊挺得如剑。 面容冷峻,双目开阖间似有锋芒吞吐。 腰间长剑尚未出鞘。 可那一身凌厉剑意已逼得四周芦草簌簌低伏。 仿佛夜风都被他身上的锋芒割开了一线。 他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剑客,衣色一式,步伐齐整。 才一落定,便散作数列。 长剑齐出,寒光映火。 赫然结成一座杀气森森的剑阵。 雨化田看了那人一眼。 微微皱眉:“凌傲天?” 来人正是天行剑宗掌门,号称天剑子的凌傲天。 雨化田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轻蔑。 “当初本督杀上你天行剑宗山门,败你这沽名钓誉的天剑子。想不到你今日竟还敢来送死。” 凌傲天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缓缓道:“雨化田,当初你辱我天行剑宗山门,你西厂贾瑞更杀我孩儿。今夜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凌傲天誓不为人!” 雨化田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嘲意。 “凭你和这破铜烂铁般的剑阵?” 凌傲天眼神一寒,正欲发作。 另一边佛号声起。 “阿弥陀佛。” 只见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踏草而来。 身形雄壮,面如铁石。 手持一根玄铁禅杖。 每一步落下,脚下泥水都震开半尺。 气势雄浑之极。 雨化田看了他一眼。 微微点头:“少林罗汉堂首座玄空,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玄空走到近前。 合十道:“雨施主,今夜杀孽已重,何不放下屠刀?” 雨化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冷冷一哂。 “今夜要杀本督的人,是你们。如今死得多了,倒来劝本督放下屠刀?少林这张脸,也真是修得越发厚了。” 玄空眉头一皱,却未动怒。 只缓缓道:“西厂自建以来,屠戮江湖同道。老衲本不欲来与雨施主为难,只是你西厂贾瑞,杀我弟子,又辱我佛门,佛门亦有降魔金刚。” 说罢,他将手中禅杖重重一顿。 砰! 泥地立时开裂,土石四溅。 “不过……” 玄空抬眼看着雨化田。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愿妄开杀戒。只要雨施主肯交出那贾瑞,一切皆可商量。” 雨化田沉吟片刻。 淡淡道:“我西厂的人,轮不到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来处置。” 这时边上又有清越声音响起。 “玄空大师慈悲为怀,可惜这西厂魔头冥顽不灵,何必多费口舌。” 同时另一侧又有苍老声音冷然接道:“不错,今日我等降妖除魔,断不能姑息这等魔头。” 说话间,西侧一名道人缓步现身。 背负长剑,神情清癯而冷,衣袂飘然。 另一侧,则是一个灰衣老者。 鹰目薄唇,神情刻薄如鸷。 雨化田目光微凛。 “武当紫霄道人,峨眉孤鸿子。” 紫霄道人点头笑道:“不错。你西厂贾瑞杀我掌门师兄独子宋青山,断我武当香火根脉,这笔账,便先算在你雨化田头上。” 孤鸿子亦冷然道:“我峨眉掌门师妹闭关无暇,我此来,便是替门下弟子周倾城讨回公道。” 方才被雨化田杀破胆的龙禁尉与东厂人马。 一见这几人现身,顿时又稳住了阵脚。 纷纷后退,让出中间一大片空地。 火把摇曳,夜风穿原。 凌傲天、玄空、紫霄道人、孤鸿子。 除凌傲天外,其余三人皆是各自门派中仅次于掌门的耆宿大高手。 四人从四个方向,隐隐将雨化田围在中央。 那股无形气机一寸寸压下来。 竟比先前千军围杀时还更沉重几分。 楚江南握紧长枪。 低声道:“督主……” 雨化田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静静扫过四人,最后竟淡淡笑了一下。 “好。” “总算来了几个像样的。” “那便一起上吧,省得本督一个个杀,费事。” 话音未落。 凌傲天已然怒喝一声,率先动了。 只听一声剑鸣裂空。 那十几名天行剑宗剑客同时踏步,剑阵倏然合拢。 十几口长剑交织如网,寒芒密密麻麻,竟似一座钢铁牢笼当头扣下。 凌傲天则身化一道青芒,自正中一剑刺来。 剑势凌厉狠绝,直取雨化田眉心。 雨化田不退反进。 只见他脚下一错,白衣如鬼魅般自剑网缝隙中穿了进去。 右手并掌如刀。 先是一记掌缘劈在最前头一名剑客喉间。 那人喉骨应声而碎,血沫喷了一脸。 紧接着他反手夺剑,随手一抖。 剑光如银蛇乱闪,周围三名剑客顿时胸腹洞开,惨叫着跌了出去。 凌傲天一剑已到眼前。 雨化田抬指一弹,正中剑脊。 只听“铮”的一声长鸣,凌傲天整条右臂顿时一麻。 剑锋偏开半寸。 雨化田趁势欺入,一掌直印他胸口。 凌傲天暴喝一声,强运真气横剑格挡。 却仍被这一掌震得连退七步,嘴角已溢出血来。 便在这时,玄空一杖自侧面横扫而至。 那禅杖带起的劲风如闷雷压地。 尚未及身,泥水已被卷得四下翻飞。 雨化田横臂一格。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他脚下泥地竟生生下陷半尺。 玄空借势再压,禅杖由横扫变作重劈,势若泰山压顶。 雨化田眼底寒芒一闪。 肩背一沉,竟硬生生以肉掌托住杖身。 旋即反手一拧。 玄空只觉一股极阴极韧的真气顺着杖身钻来。 臂膀几欲断裂。 心中一凛,忙抽杖后退。 紫霄道人与孤鸿子却已齐齐逼近。 武当剑势绵密如丝,峨眉掌风阴狠似针。 两人一左一右,一者缠,一者啄。 正是最难应付的联手之法。 雨化田此时身中万罗断经散,体内经脉已隐隐作痛。 身形却是忽进忽退,忽左忽右,竟似游魂般在剑光掌影间飘忽。 白衣所过之处,掌风如刀,指劲如针。 逼得紫霄道人与孤鸿子连连变招。 忽然间,雨化田身形一折,竟直插凌傲天剑阵腹心。 “拦住他!” 凌傲天脸色骤变,嘶声喝道。 可剑阵方乱,雨化田已到了近前。 他五指如钩,生生扣住一名剑客面门。 反手往外一甩。 那人整颗脑袋竟被掀得血肉模糊,尸身飞出去砸倒两人。 紧接着雨化田掌缘交叉一绞,又是四人当场击杀。 剑阵顿破。 凌傲天心胆俱裂,正欲后退。 雨化田已一步追上,抬手便抓向他咽喉。 就在这时,玄空禅杖重重撞来。 紫霄道人一剑刺向雨化田肋下。 孤鸿子掌风则直拍后心。 三人同时发力,这一击已是全无保留。 雨化田猛的吐气开声,护体真气轰然爆开。 硬生生震偏了紫霄与孤鸿子半寸。 随即回身一掌拍在玄空杖头。 砰! 玄空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退三步。 而就在雨化田真气全力外放、旧毒新伤一齐翻涌的刹那。 他背后一直持枪护持的楚江南,眼神忽然变了。 那眼神一瞬间冷得像冰。 下一刻。 长枪如毒龙出洞,自后无声刺来。 枪尖所取,正是雨化田背后命门。 …… 第290章 透枪锋反杀叛心腹,逆绝境连斩四宗师 枪锋一点寒芒骤然挑起。 既无半点花哨,也无多余破风之声。 竟如毒蛇夜行,贴地吐信一般。 自雨化田背后无声刺来。 同时凌傲天剑光如电,当头罩落。 玄空禅杖挟风雷之势,自正面压来。 紫霄道人剑走轻灵,专缠空隙。 孤鸿子掌风阴鸷,自侧后悄然印至。 四个起码五品甚至六品宗师境的人物,已把雨化田四面八方都封得死死的。 偏偏真正最要命的,却是背后这杆长枪。 雨化田在枪锋堪堪临体的一瞬。 肩背肌肉微微一绷,身子竟全凭本能向左侧了半寸。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枪锋仍旧贯了进去。 原本该穿心的一枪,偏成了穿肩。 可虽只差半寸,那枪上所带的阴狠劲力。 仍如毒龙钻骨一般,自伤口处猛的灌入经脉。 玄空等人见机何等之快,杀招顿时齐落。 禅杖横扫,掌风拍落,剑气斜掠。 竟在楚江南得手的瞬间,同时压上。 泥水炸开,血光一闪。 雨化田白衣之上,又多出数道新伤。 他袖袍一挥,震退四人。 骤然回头看向楚江南。 “为何背叛我西厂,投靠甄家?” 这句话落下,楚江南竟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缓缓开口。 “属下从来不是甄家外人。” “甄应嘉,是我生父。” “白莲教主,是我授业恩师。”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雨化田。 “我入西厂,近督主之身,为的…便是今日。” 这几句话一出。 莫说雨化田,便连凌傲天、玄空几人都不由微微变色。 他们虽知甄家所谋甚大。 却也未想到。 这雨化田身边的心腹亲信,竟是家主甄应嘉的私生子,还是白莲教主亲传弟子。 雨化田听罢,脸上神情竟没有多少波澜。 只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原来如此。” “甄应嘉倒真养了个好儿子。” 下一瞬,他左手已反扣住了自肩头透出的枪杆。 五指收紧。 楚江南一抽之下,长枪竟纹丝不动,脸色终于微变。 也就在这片刻凝滞之间。 雨化田骤然借枪后撞。 整个人竟像是贴着那枪势,硬生生撞进了楚江南怀里。 玄空那边禅杖又至,雨化田反手一掌格开。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竟将楚江南也扯了进来。 紫霄道人眼神一凝,便知不妙。 剑锋一转,欲先取楚江南与雨化田中间那半寸空门。 可雨化田袍袖一卷,竟将他这一剑生生荡偏了去。 孤鸿子一掌拍在雨化田肋下。 雨化田却反手一肘,撞得那灰衣老儿肩骨咔嚓一响,连退数步。 楚江南也在此时回过神来。 手中枪尾一翻,贴着雨化田脖颈便挑了上来。 那一枪之中,既有军中枪路的刚猛,又有江湖刺客的阴毒,偏还带着几分白莲功法的诡谲。 枪法之高,竟比凌傲天、孤鸿子这等成名宗师,还要凌厉数分。 雨化田目中寒意更深,硬忍着肩头剧痛。 竟以掌缘劈枪,生生将那枪势荡偏。 同时单掌上托,砰然一声。 震得那持杖砸来的玄空虎口崩裂。 再并指一弹,将紫霄道人一剑刺向他后腰的剑锋逼偏。 同时回身一掌,将孤鸿子震得手臂发麻。 五大高手越打越是心惊。 要知道雨化田先是中了万罗断经散之毒。 又被龙禁尉、东厂诸人围攻。 然后又中了楚江南偷袭一枪。 即便这样,竟还能压着他们打。 若是全盛之时,简直不敢想象。 楚江南知道雨化田已经受了重伤,支撑不了多久。 当即欺身又是一枪刺出。 雨化田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笑意。 枪到身前的瞬间,他不退反进。 右手闪电般探出,锁住枪杆。 整个身子顺枪而上,快得只剩下一线白影。 楚江南心头陡然一沉。 才觉不对,已来不及收手。 “叛我西厂者,杀!” 雨化田这句出口时,人已贴到了楚江南胸前。 下一瞬,一掌印下。 楚江南胸口瞬间肉眼可见塌了下去。 骨裂之声如爆豆一般,接连响起。 紧跟着,雨化田反手一夺枪,顺势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 长枪自楚江南胸前贯入,后背透出。 竟将他整个人生生钉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滴滴答答,落入泥中。 楚江南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 可喉头里只是咕噜噜翻出血沫来,眼中神光终究一点点散了。 这位深藏不露、心机极深的甄家私生子、青龙司千户至此方死。 也就在这一瞬。 凌傲天、玄空、紫霄道人、孤鸿子四人的杀招,也齐齐落在雨化田身上。 禅杖砸肩,长剑掠胸,掌风撞腹,剑气透背。 一连串重击轰然加身。 雨化田整个人终于被打得踉跄后退。 凌傲天见他身形踉跄,心头大喜。 厉喝道:“他已是强弩之末!再上!” 玄空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在方才硬拼中受了震荡。 沉声道:“除恶务尽,今日断不能叫这魔头活着走出星落原。” 紫霄道人与孤鸿子对视一眼,杀意也更盛了几分。 几人都看得明白。 雨化田眼下伤势极重,毒力又在体内发作。 方才不过是一口恶气强撑。 只要再压上一轮,便是神仙也要撑不住。 四人再度手段齐出。 凌傲天长剑当先。 剑锋一振,剑气如霜。 直逼雨化田面门。 玄空大步一踏。 禅杖自左侧横扫而来,势如山崩。 紫霄道人长剑轻颤。 游走如丝,只取雨化田肋下、腕脉。 孤鸿子则身形一晃。 自后头无声扑近,一掌阴风四起,直印雨化田背心。 四股杀机,同时落下。 雨化田抬起眼来。 在凌傲天长剑刺至眼前的一瞬。 他右手霍然探出。 这一探,快如鬼魅。 凌傲天只觉腕上一紧,手中长剑竟已被雨化田生生扣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雨化田五指一拉一扯。 竟借着对方前冲之势,将那柄长剑硬生生夺了过去。 “你……” 凌傲天脸色骤变,惊怒交加。 话还未出口,雨化田已反手一剑挥出。 噗! 剑光掠过。 刚飞掠上来的孤鸿子头颅蓦的飞起,竟是被一剑断首。 同一瞬,雨化田剑势不停。 腕子轻轻一翻,那剑锋已顺着玄空禅杖扫来的方向贴了上去。 只听“铮”的一声刺响。 玄空那根重逾百斤的玄铁禅杖,竟被这一剑带得偏了三分。 雨化田顺势欺身而近,长剑斜斜往上一挑。 嗤! 一道血线自玄空胸前骤然绽开。 玄空眼珠一瞪,只觉胸口一凉。 下一刻,鲜血便如泉涌。 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胸前袈裟已被尽数剖开。 连皮肉带骨,都被这一剑斜斜劈了进去,几可见脏腑。 “阿……弥……” 一句佛号尚未念全,这位罗汉堂首座便已轰然倒地。 少林玄空,死! 凌傲天与紫霄道人看得心头剧震。 他们本以为雨化田已是油尽灯枯。 谁知此人夺剑在手的一瞬,整个人气势竟忽然又变了。 紫霄道人再不敢有半分保留。 剑势一变,绵密之中陡然多了几分狠决。 一剑点向雨化田持剑右腕。 雨化田连眼皮都未抬。 只在那剑尖将至未至时,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踏,竟像是全然不顾自己胸腹空门。 紫霄道人先是一喜,紧接着便觉不对。 雨化田这一踏已抢进了他剑势未尽、身法未收的半寸生门之内。 下一瞬,雨化田手中长剑已如春水倒泻般轻轻一送。 噗! 剑锋自紫霄道人左肩贯入,后心透出。 紫霄道人浑身一震,脸上的清矍从容瞬时碎得干净。 他低头看着那截自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 嘴唇动了两动,似想说一句“不可能”。 可喉间血气翻涌,最终只喷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武当紫霄道人,死! 凌傲天身心俱震。 他一向自负。 平生虽吃过雨化田的亏,却也总不肯服。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对方满身重伤,还能在顷刻之间连杀四名宗师境大高手。 方才真正生出一种彻骨寒意。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雨化田长剑一抖。 剑势轻飘,剑光却如银河倒卷,寒气扑面。 凌傲天只觉胸腹之间一凉。 再低头时,那柄剑已自他心口穿过。 雨化田与他错身而过。 长剑顺势抽出,血珠串成一线。 洒在火光之下,艳得惊人。 天行剑宗掌门凌傲天,死! 星落原上,风声都似在这一刻停了。 四下龙禁尉与东厂残兵望着那一道立在血泊中的白影,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这人……杀不死。 雨化田以剑拄地。 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头忽又皱了起来。 一道极淡、极稳的声音,自他背后缓缓传来。 “西厂雨化田,果然名不虚传。” 那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喜怒。 可响起的一刹那,满原夜风,竟似都静了一静。 雨化田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抹去唇边血迹。 那一瞬,他心里已然明白。 今晚真正能取他性命的人。 到此刻,才算露了面。 …… 第291章 太湖北青龙拦夜路,凤鸾宫贵妃动杀机 太湖北五十里处官道。 夜色如墨。 贾瑞疾掠而行,速度竟比千里快马还要快上几分。 他自扬州出发,只凭不死印法的绝顶身法,一路奔袭向南。 体内九阳真气鼓动如炉、流转不绝。 一路上甄家和龙禁尉、东厂布下的人马、暗桩竟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连阻挡片刻都做不到。 可他心中,却并无半分轻快。 越往南走,他的眉头便拧得越紧。 连路上都这般阻拦重重,想必那星落原定然更有重兵。 甄家如此苦心布局,绝不会简单罢休。 念及此处,贾瑞脚下更快。 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路旁树影纷纷倒退。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边林子里骤然弓弦齐震! 咻!咻!咻! 一阵箭雨陡然自黑暗中暴射而来。 密密麻麻,竟把前头半条官道都罩住了。 那箭势又急又狠,显见不是寻常弓手。 分明是江湖好手联手施为。 贾瑞身形倏然一顿。 眉头微皱,抬掌便拍。 掌风一出,竟如平地起了一堵无形气墙。 那一阵箭雨尚未及身,便被这股雄浑劲力拍得尽数倒飞了回去。 林中立时响起几声惨叫,不知有多少人反被自己射出的箭钉翻在地。 贾瑞足下点地,终于停了下来。 他一停,四面八方火把便一支接一支亮起。 片刻工夫,官道前后、林边坡下,已被团团围住。 上百名黑衣武者自暗处缓步而出。 与先前遇见的那些龙禁尉校尉、东厂番子截然不同。 这些黑衣武者个个气息绵长,脚步沉稳,眼神如鹰。 有人按刀,有人执剑,有人空手而立。 杀气腾腾,一望便知都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硬手。 贾瑞目光一扫,眉头微皱。 “青龙会?” 这时火光一分,人群前头缓缓走出五人。 三男两女。 皆着锦缎常服,须发或霜白,或半苍。 并肩立在火下,那股沉沉压下来的气息,分明都是一等一的宗师人物。 为首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拄杖上前半步,冷冷看着贾瑞。 “我青龙会今夜放着雨化田不去围杀,偏在此地候你,原还怕你不敢来。 想不到,你这小儿倒真有胆子,竟单枪匹马前去星落原,很好!” 边上一灰髯老者亦冷然出声:“高邮湖杀我甄家天骄霜华,又逼死嫡子宝玉,你这条命,留不到天亮了。” 一名穿枣红团花锦袍的老妇也阴恻恻道:“你便是此刻再赶,也晚了。星落原那边,雨化田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尸首。” 贾瑞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淡淡道:“就凭你们联合龙禁尉、东厂一帮乌合之众,也想杀死雨督主?” 边上一名黑袍老者,微微一笑。 “你西厂作恶多端,树敌众多。今夜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大宗门亦已前来相助。” 贾瑞听到四大宗门出手,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不过下一瞬,他仍旧淡淡道:“便是再加上这四家,怕是也不够。” 为首的银发老妇冷笑一声。 缓缓道:“要是雨化田身边最亲近、最得用的那个人,也是我甄家之人呢?” 贾瑞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那老妇人已把鸠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森然道:“忘了告诉你,还有那位神秘莫测的白莲教主。今夜,也会亲自出手。” 此话一出,贾瑞脸色终于变了。 这般强大的阵容,已经不是寻常围杀。 贾瑞不再多言,身形一动。 只见白影一闪,整个人竟似从原地骤然蒸发,下一瞬便已扑进人群之中。 “给我杀了他!” 那老妇人瞳孔骤缩,厉喝出声。 话音刚落,贾瑞已到了她面前。 左手虚抬,右手顺势一翻,正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雪里藏花”。 手法如鬼魅穿花,直取那老妇人咽喉、腕脉、肩井三处要穴。 老妇人本也是成名多年的宗师级人物。 见势不妙,鸠杖横扫。 杖头碧珠骤然吐出一蓬细密毒针。 贾瑞脚下一错,不死印法发动。 整个人竟似一片落叶般斜斜飘开。 那毒针尽数打空。 而他已贴着鸠杖欺近身前,五指如拈花一般轻轻扣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 老妇人脖颈一歪,眼中尚未来得及露出惊骇,整个人已软软瘫了下去。 这位青龙会五大长老之首,竟瞬间被扭断脖颈。 旁边红衣老妇与灰髯老者见状,不由齐声惊呼。 贾瑞已再转身,掠向两人。 那红衣老妇当即双刃翻飞,原想借刀势封他退路。 谁知贾瑞身形忽左忽右,竟像半点影子也捉不着。 她只觉眼前白衣一晃,手腕已被一把扣住。 紧接着一扭一送,她那两柄短刃竟反手扎回了自己胸口。 噗!噗! 红衣老妇低头看着胸前刀柄,嘴角溢出一口血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那灰髯老者与黑袍这时方才齐齐扑上。 一个十指如钩,直抓贾瑞背心。 一个折扇一抖,扇骨中竟弹出数枚寒光闪烁的钢针。 贾瑞连头都未回。 袖袍一拂,九阳真气鼓荡而出。 钢针尽数倒卷而回,正钉进那黑袍老者眉心、咽喉、胸口三处。 那人浑身一僵,扑倒在地。 至于灰髯老者,贾瑞早已反手一记折梅手中的“翻云折月”,捏住他持扇那只手,顺势一折。 咔嚓! 整条手臂立时被折成几截。 灰髯老者惨叫才起。 贾瑞另一只手已并指如刀,轻轻自他喉间一抹。 血线飞溅。 最后那背负双刀的青衫老供奉目眦欲裂。 双刀同时出鞘,刀势如风雷并至,想要拼死拦他一瞬。 贾瑞没有与他缠斗的兴致。 只脚下轻轻一转,整个人便已自双刀夹击间穿了进去。 右手探出,天山折梅手化繁为简,轻轻搭在他手腕之上,再往上一拂。 青衫老供奉只觉双臂一麻,双刀脱手。 下一瞬,贾瑞单掌已掠过对方脖颈。 那青衫老供奉颈间一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顷刻之间,青龙会五大长老,皆尽击杀。 其余青龙会精锐刀手与暗哨,眼见五大长老这般快捷的毙命,早已肝胆俱裂。 贾瑞也不管他们。 身形一晃,自尸首与火把之间穿了过去。 只余一地的青龙会尸首。 …… 神京城,皇城,凤鸾宫。 凤榻上。 万贵妃原本倚在榻上浅眠。 忽的眉尖一蹙,竟似自梦中惊醒过来。 她披衣而起,赤足落地,行至窗边。 夜风自半开的雕花窗里吹进来,将她鬓边乱发轻轻吹散。 她只披了一件薄如烟罗的外衫。 里头雪肤微露,胸前春色隐隐。 灯影一照,越发衬得那身段丰腴窈窕,竟有说不出的冷艳。 偏那张脸上,此刻却无半分慵懒媚态。 反倒凤眸微沉,望着南边天际,眉间隐隐有几分不安。 就在此时,殿门轻轻一响。 一名宫女快步而入。 那宫女生得并不如何出众,步子却极稳极轻。 进退之间,自有一股练家子的利落之气。 显见绝非寻常侍女。 她一进门,便低声道:“娘娘,大明宫那边有异动。内相戴权方才召东厂厂公魏进忠连夜入宫。 另有吕公公递来消息,龙禁尉北镇抚司与京营那边,也似乎有调动迹象。” 万贵妃听罢,却未接话。 只偏过头来,淡淡问了一句。 “皇上那边怎么样了?” 那宫女忙低声回道:“回娘娘,皇上方才又咳了一阵,服过太医院的药后,这会子才睡下。” 万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沉。 隆武帝身体不好。 偏值此多事之秋,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都盯着。 一旦隆武帝这边有个风吹草动,只怕大明宫那边便要立生变故。 想到这里,万贵妃眼底寒意更盛。 她望着窗外深宫夜色。 “难道江南那边,真的出事了……” 那宫女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事。司礼监莲花阁那,今夜有高手在凤鸾宫附近游走窥探,隐隐像是在盯着咱们。” 万贵妃眼神骤然一寒。 下一瞬,她身形忽然一晃,竟已自窗边消失不见。 宫中夜色沉沉。 外头只听得几声极短促的闷哼。 像是有人喉骨被人生生拧断,又像是利刃划开了风声。 那宫女立在原地,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显见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没过多久,珠帘微动。 万贵妃已重新回到殿中。 她神色仍旧平淡,唯有外衫下摆,多了几滴新鲜血迹。 那血落在她雪白足背旁,竟有种说不出的妖艳。 她随手拢了拢外衫。 淡淡道:“外头那几具尸首,处理干净。” “是。” “再去传吕芳入宫。” 万贵妃眸色冷冷。 “另外,命骁骑营统领仇五调西山大营骁骑营人马警戒,随时待命。” 那宫女听得心头一凛,忙低头应下。 万贵妃吩咐完这一切,方又缓缓转身。 扶着窗栏,望向南方。 夜风仍在吹。 她望着江南方向。 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句。 “希望你们……能平安回来。” …… 第292章 魔门秘辛,督主陨落 星落原。 贾瑞自北面疾掠而来。 待得踏入原中,脚下步子却不由微微一缓。 只见四野火把零落,残焰未熄,照得满地尸首血色发乌。 断枪、折刀、碎甲横七竖八铺了一地。 泥土尽成了血泥,飘起浓重的血腥气,直冲肺腑。 这等惨烈景象,便是贾瑞一路杀伐过来,见了也不由心头一沉。 难不成,西厂人马当真已在今夜尽数覆没? 他目光霍然一扫。 沿着尸横遍野的荒原向前望去。 见到不远处一个低矮小土坡上。 一个身穿白纹飞鱼服,外披四爪金蟒披风之人,正以剑插地,静静盘膝坐在那里。 只是头上那顶紫玉飞天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 一头长发散了下来,在夜风里轻轻翻卷。 满身血迹,衣袍尽染。 身形仍旧端端正正,肩背未塌。 竟不似坐在尸山血海之中,倒像是在月下独坐。 仍带着一身不肯折的清寒与骄矜。 赫然正是雨化田。 贾瑞一见,胸中顿时一震。 当即飞身掠上土坡。 还未真正近前,他眉头已然皱紧。 以他如今的修为,已能敏锐察觉一人气息流转。 可眼前的雨化田,身上气息竟已微弱到几近于无。 仿佛一盏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缕灯芯的孤灯。 虽还未灭,却也只在倔强的吊着一丝亮。 见贾瑞近前。 雨化田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竟还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丝欣慰之意。 贾瑞一步掠至近前。 伸手便扣住雨化田手腕,将皇道真气与九阳真气一并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可这一探之下,他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雨化田体内的伤,已不是“重伤”二字可以概括。 先是剧毒蚀入经脉。 后又有数道极凌厉的剑气、掌劲、杖力在脏腑间横冲直撞,筋骨肺腑几乎无一处完好。 更厉害的是,还有一股阴邪宏大的真气。 如跗骨之钉般深深钉在他五脏六腑之间,将他体内最后一线生机绞碎。 若非雨化田自己功力通玄,竟以一口精纯真气硬生生吊住了最后这点命火。 换了寻常武道宗师,怕是早已尸冷多时。 便是贾瑞,面对这等伤势,亦也生出一丝无力回天之感。 他的皇道真气虽然神妙,但终究不可能医死人,肉白骨。 雨化田似也觉出了他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精纯雄浑的真气。 不由轻轻“噫”了一声,眸中掠过一丝淡淡异色。 随即摇头淡淡道:“不用白费力气了,白莲教主的万莲圣心诀,世上无功可医。” 贾瑞脸上顿时掠过一层怒意。 他霍然抬头,目光向四下黑沉沉的原野扫去。 显然是在寻那白莲教主的踪迹。 雨化田见状。 淡笑道:“不用找了。他也中了我一剑,短时日内,怕是不会再露面了。” 贾瑞闻言,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雨化田这样的人物,纵到了最后,又岂会白白叫人拿捏。 那白莲教主虽断了他的生机,想来也没能全身而退。 贾瑞沉默片刻。 缓缓道:“属下来迟了。” 雨化田却像并不在意,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陪我坐一会儿吧。” 贾瑞没有多说,只依言在他身旁盘膝坐下。 雨化田微微闭了闭眼。 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方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我和贞儿,都是魔门出身。” 贾瑞闻言,心中不由一凛。 他曾在西厂卷宗中,偶尔看见过关于魔门的旧载。 只知那是个极古老的流派。 传说自千年前的古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遗留下来的其中一个传承。 因其奉行“天道无为,人皆刍狗”之说。 行事诡谲偏激,杀伐残忍。 故而历代王朝与江湖正道都将其视若大敌。 久而久之,正邪厮杀愈演愈烈,造成了不死不休之局。 他原也只是看过一二,未曾深究。 却不想,雨化田和万贵妃,竟都与这魔门有关。 贾瑞没有插话。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雨化田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旧事。 果然,雨化田望着远处那一片夜色,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缓缓道:“我与贞儿,自幼便在东躲西藏里长大。魔门中人,在这天下原也活得不如野狗。 今日藏山中,明日躲市井,活一日算一日,稍有不慎,便要叫所谓的名门正道斩了脑袋,挂去示众。”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旧事。 可贾瑞却从这几句极淡的话里,听出几分说不出的凉意来。 “后来……” 雨化田又道:“我二人遇上了无生教上一代无生老母。她见我与贞儿资质尚可,便收了我们入教,带回去悉心栽培。” “无生教?” 贾瑞眼皮微微一跳。 不论是在神京,还是在中州,他都曾与无生教狠狠干过几场。 此时他心中对万贵妃身份的猜想,又更近了几分。 雨化田说到这里,微微喘了一口气,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 贾瑞见状,忙将一股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雨化田却只轻轻摇头。 继续道:“贞儿自幼便比我更聪明,也更狠。入了无生教后,不出几年,便在同辈中脱颖而出。 只是她越长大,想法也越变越大。她觉得,魔门之所以一代代被人追杀、压得抬不起头。 不是因为魔门不强,而是因为我们始终只知躲在阴沟暗巷里,见不得天光。” 贾瑞目光微动。 雨化田唇边那丝淡笑里,竟隐隐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她要的,不是苟活。” “她要用她的法子,把魔门光明正大的抬到天下人眼前。” 这几句话一出,贾瑞心头顿时一震。 他已隐隐猜到雨化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雨化田偏过头来看着他。 淡淡道:“贞儿继承了上一代无生老母的衣钵,成了新一代无生老母。” 贾瑞缓缓点头。 万贵妃,果然就是无生老母。 只是他心里一时又生出更多疑惑来。 既然她是无生老母,为何后来会被真空道尊与白莲教中人所伤。 又为何躲入宫中,成了万贵妃。 甚至还借西厂之手,反过来不断清洗无生教? 雨化田似知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 “贞儿成了无生老母后,便一心想用无生教重振魔门,于是毅然进宫,想借大夏皇权,替魔门杀出一条生路来。可我与她理念不同。” “她要的太大,也太急。” “我不愿陪她走那条路,便与她分道扬镳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眸色也略微沉了一分。 “后来,她一步步坐到了今日这万贵妃的位置。可无生教内部,却并不太平。 那真空道尊本就野心不小,又与白莲教主暗中勾结,意图合并两教。 贞儿自然不肯答应,结果便中了他们的算计,被真空道尊设计重伤。” “她无路可走,这才来找我。” “我若不入宫,她便真撑不下去了。” 贾瑞听到这里,心头也不由一震。 雨化田看着远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我净了身,进了宫。” “后来,又替她筹建了西厂。” 这几句话一出口,竟比方才说自己满身是伤时还要平静。 可贾瑞听着却是眉头大皱。 净身入宫,筹建西厂。 雨化田嘴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怕是藏了多少血、多少忍、多少割舍,只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了。 贾瑞心中不禁暗道,这魔门中人果然行事邪门偏激。 为了一条路,竟连命根子都能说舍便舍。 雨化田似已有些支撑不住,胸口起伏微乱。 片刻后方又缓缓道:“那真空道尊行踪飘忽,又有白莲教主为倚仗。我这次下江南,本是为了铲白莲教,顺带替贞儿重新把无生教夺回来。”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贾瑞,眼底竟多了一丝认真。 “如今看来,这担子,怕是要落到你身上了。” 贾瑞闻言,正要开口。 雨化田却已微微抬手,将他打断。 此时他体内最后那口真气,已然有了涣散之势,连声音都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我第一眼看到你,便知道你野心勃勃,我也知道你身上有许多秘密。” “往后,你自然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勉强不了你,也不想勉强你。” “只希望……日后你若还念着今夜,便替我善待贞儿。” “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可憾的了。” 贾瑞闻言,心中不由一热。 他想起自己当初刚穿越过来,不过是神京城里一个无人看得上的贾家旁支。 还因为击杀贾蓉陷入死局。 若非雨化田看中自己,将他提入西厂,何来后头这一番际遇? 再想到今夜若不是为了救援自己,雨化田也未必会踏进这等陷阱死局。 这份情,他贾瑞自然是要还的。 想到这里,贾瑞当即向雨化田深深一揖。 正色道:“督主放心。若有机会,属下必助贵妃娘娘完成心愿。” 雨化田闻言,唇边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下一刻,他体内最后凝住的那口真气,终究还是散了。 眼中神采渐渐黯淡,头也缓缓垂了下来。 这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西厂督主,就此死去。 贾瑞静静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就在这时。 远处原野尽头,忽然又传来一阵隐隐喧哗之声。 似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贾瑞眸光一冷,心中涌起一股大开杀戒之意。 “又是甄家的人?” …… 第293章 帮主之争,丐帮的请求 贾瑞冷眼看着大片人影踏着火把往这边奔来。 眸中寒光闪烁,周身气机也随之微微鼓荡起来。 若来者是甄家联合势力,今夜他便索性再杀个干净。 就在这时。 前头为首一人忽然高声喊道:“可是西厂贾大人?” 贾瑞听得一怔,凝目细看。 这才发觉来的人群衣衫褴褛,肩披百结。 为首那两人,一个身形高大,眉目粗豪。 正是当初中州天骄大会上认识的丐帮天骄石峰。 另一人背负九袋,须发半白,正是神京堂九袋长老鲁大为。 贾瑞身上那股将发未发的杀意,这才缓缓敛了几分。 石峰和鲁大为也已看清了贾瑞。 当即神情一振,疾步迎了上来。 石峰先抱拳道:“贾大人,果然是你。方才远远见这边火光冲天,血气扑鼻,我还怕自己赶错了地方。” 鲁大为也跟着拱手:“贾大人,万幸还见得着你。” 贾瑞向二人还了一礼,目中却有几分意外。 “石兄,鲁长老,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石峰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夜露。 方才沉声道:“我们先是听说甄家、龙禁尉、东厂,连同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宗派,要在太湖一带对西厂下死手。 后来又探到贾兄弟你也赶来了这太湖,我和鲁长老便力排众议,带了愿意跟我们来的弟兄。原想着多少能搭把手,谁知……” 他说到这里,话音却微微一顿。 目光已越过贾瑞肩头,落到了土坡上。 鲁大为与他身后那群丐帮弟子也顺势望去。 只见雨化田静坐如故,长发散落,白衣尽血。 周遭则是龙禁尉、东厂、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诸般尸首横陈,四野血气未散。 众人虽来时便知此处必有恶战,却哪里料得到竟惨烈到这般地步。 尤其鲁大为,眼力老到。 一眼便认出了玄空、紫霄道人、凌傲天、孤鸿子等人的尸首。 饶是他见惯风浪。 此刻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心头骇然。 这些在江湖举足轻重的人物,竟都死在了这里? 而那名满江湖的西厂督主雨化田,也终究陨落在此。 石峰脸色微沉,抱拳肃然道:“雨督主他……” 贾瑞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一时间,原上风声呜咽,众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贾瑞方才转头看向石峰。 “石兄,可否烦你替我办件事?” 石峰忙道:“贾大人只管吩咐。” 贾瑞望着雨化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烦你安排妥当人手,将雨督主遗体送回扬州,交给我西厂玄武司的人。” 石峰闻言,立时抱拳。 “你放心,我派麾下精英弟子,绝不叫雨督主遗体路上受半点轻慢。” 说罢,便点了几名最稳重的丐帮弟子,叫他们去寻门板软毯。 又命两名腿脚快的先行去扬州报讯。 贾瑞瞧着二人这般尽心,心中也生出几分了然。 丐帮今夜来得如此急,又这般不计得失的帮着善后。 若说只全为义气,未免过厚了些。 以鲁大为这等老江湖的心性,多半还有话压在后头,尚未开口。 想到这里,贾瑞便回身看向石峰与鲁大为。 缓缓道:“承蒙两位这般热心,若有什么要我出力之处,不妨直说。” 石峰听了,脸竟微微一红。 张了张口,倒像有些不好意思开腔。 鲁大为见他如此,便苦笑一声。 上前拱手道:“果然瞒不过贾大人。不瞒你说,我丐帮正要于明日在太湖中心君山岛召开帮中大会,重选帮主。 我神京堂一系力推石峰上位,只是其中有些为难之处,还想请贾大人帮忙……”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与丐帮先前在神京对付净念禅院时,便已算结过一次盟。 石峰与自己在中州天骄大比上也算不打不相识,若真能将他推上帮主之位。 那散布于全天下的几十万丐帮弟子,于自己将来都算得上不小的助力。 想到这里,他也不推辞。 只点了点头道:“鲁长老不必客气。我与石兄不打不相识,何况你们又来这一趟,情分我记着。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石峰与鲁大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喜色。 鲁大为这才将事情慢慢说开。 “贾大人知道,我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九州。人数虽多,其实这些年早已分成了两派。一派为污衣派,一派为净衣派。” 贾瑞微微挑眉:“污衣、净衣?” 鲁大为叹道:“污衣派,说穿了,就是正经的叫花子。” “穿破衣,住破庙,沿街乞讨,替帮中探消息、跑码头,靠的就是一口讨饭的手艺。” “至于净衣派,却是这些年帮中为了扩张势力,吸纳进来的地方豪绅、武林大户。” “他们名义上也算丐帮弟子,身上也挂袋,可其实一个个家资丰厚,宅院奴仆样样不缺。” “说是叫花子,倒不如说是借了我丐帮的名头做他们的江湖买卖。” 贾瑞听到这里,心下已然明白。 所谓污衣派,是帮中根骨。 所谓净衣派,则是靠金银和地盘扩出来的枝叶。 两派平日里尚可共存,一到帮主之位上,便难免要斗个高下。 鲁大为又道:“如今帮中四大长老,除我一个是污衣派,另外孙、何、王三位长老皆是净衣派的人。 因此这回选帮主,我这一边势单力薄,石峰再有本事,也难免被人拿住。” 贾瑞听到这里,忽地插了一句。 “既是你们帮内两派相争,我一个外人,总不好直接出手替石兄弟压服净衣派吧?这样便是真赢了,帮中弟子心里也未必服。” 鲁大为听了,反倒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理。若真要贾大人出手替我们镇压净衣派,别说帮中人不服,便是黄帮主她老人家在跟前,也要骂我老鲁不知进退。”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微微一转,露出几分苦意来。 “其实若比弟子数目,污衣派远比净衣派多。可那三名净衣派长老,本就是江南一带带着大量家资投效我帮的武林大豪。 门下又多是本地豪客、盐商走狗、码头把头。尤其那位王长老,更与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沾着亲。” “这回君山大会,那镇守太监王祥竟打着‘观礼’的名头亲自过来,还调了江南大营水师准备进太湖。 嘴上说是替我们镇场,实则谁都看得明白,他这是拿兵势压人,要替净衣派撑腰,硬把新帮主之位压到他们手里去。” 石峰听到这里。 也苦笑道:“我丐帮弟子在江南各州府极多,渡口、码头、漕道、盐路。 处处都绕不开江南大营和金陵镇守太监。若当真撕破了脸,日后下面那些兄弟只怕日子难过。” 鲁大为亦插口道:“再有一桩,黄帮主的丈夫郭巨侠,如今是大夏凉州玉门关守将,替朝廷挡着鞑靼、瓦剌的大军。 可边军粮草、军饷、器械,处处都要受司礼监派驻的监军太监钳制,王祥也是司礼监出来的人物。 我们若得罪司礼监太狠,不单江南帮中弟子以后难做,便连郭巨侠那边军中要务,怕是也不得好结果。” 贾瑞听罢点点头。 怪不得丐帮这等江湖大帮,也会在一个镇守太监面前束手束脚。 想到这里,贾瑞便也不再绕弯子。 径直开口道:“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借西厂的名头,替你们把这位金陵镇守太监顶回去?” 石峰听得耳根微红。 忙道:“我们也知那王祥势力不小,江南大营非同小可。要贾大人替我们担这份干系,实在有些不好开口……”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贾瑞已轻轻一摆手。 “无妨。” 他声音不高,却平平稳稳。 鲁大为与石峰听在耳里,却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贾瑞望着太湖方向,眸色凌冽。 他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扫平甄家。 似金陵镇守太监这等甄家助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随你们去会会那金陵镇守太监王祥。” 这话出口,石峰和鲁大为都不由大喜。 鲁大为立时笑道:“贾大人若肯同行,咱们明日这一场大会,便更有把握了。不若现在便先随我等回君山岛歇息,也好见一见黄帮主。” …… 第294章 人妻俏帮主 君山岛,湖风浩浩。 此岛居于太湖中央。 地势开阔,足以容得下数万人马。 此刻岛上却早已人声鼎沸,火把连绵。 自码头直到岛心。 一眼望去,尽是衣衫百结、肩背布袋的丐帮弟子。 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或席地而坐,磨刀擦棍。 也有净衣派那边带来的净衣弟子。 衣着齐整,神色倨傲。 远远与污衣派弟子分作两拨。 贾瑞随着石峰、鲁大为一路入岛。 石峰等人领着他穿过几重树影,又绕过一处石坪,最后在一片依坡而建的房屋前停下。 石峰转过身来。 对贾瑞抱拳道:“黄帮主正在里头,方才已听说贾大人到了,正想见你一面。贾大人请进,我与鲁长老便不入内了。” 贾瑞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抬步便往里走去。 他此前翻阅西厂情报卷宗时,曾见过关于这位丐帮女帮主的记载。 只知她单名一个嫆字,乃是少见的女中豪杰。 以女子之身掌着这天下第一大帮。 想不到今日倒能见上一见。 贾瑞进门,目光一抬,竟也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厅中灯影融融,一名少妇正坐在上首。 约莫三十许年纪。 身着淡黄罗衣,外头披了一件杏色薄氅,手持一根碧绿棍杖。 腰肢纤细,胸脯丰挺。 坐在那里时,身段便已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丰润婀娜。 那张脸更是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色莹然。 尤其一双眼睛,清亮中带着几分慧黠。 仿佛只消轻轻一转,便能把人的心思看透七八分。 整个人既有少妇的熟润风韵,又偏偏带着一种极聪慧、极鲜活的少女神气。 饶是贾瑞见惯美色,此刻心头亦不由微动。 忙收摄心神,抱拳施礼道:“西厂贾瑞,见过黄帮主。” 那少妇抬眼看着贾瑞,眸中也闪过一丝淡淡异色。 这些时日,“玉面修罗”四字,在江湖上可算声名赫赫。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伐无忌。 有人说他武功绝顶,气运惊人。 也有人说他风流无度,身边美人如云。 黄嫆久居丐帮帮主之位,耳目何等灵通,自然听过不少。 只是听得再多,也不及此时亲眼一见来得真切。 她原还以为,这样一个厂卫出身、又以狠辣闻名的年轻人。 多半是眉目阴鸷,气势逼人。 谁知眼前之人竟是这般丰神俊朗,气度挺拔。 虽一路厮杀而来,衣上尚带着风尘血气。 可那气质却并不狰狞,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凝与清贵。 黄嫆当下也起身还礼。 含笑道:“早听闻西厂贾少侠乃是当世少见的年轻俊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一句说得落落大方。 既不失帮主气度,又自带几分和气。 且语气灵柔,叫人听来极是受用。 贾瑞心里暗道:同样是女帮主,这黄帮主倒比那程淮秀更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两人寒暄了几句。 黄嫆也不绕弯子,微微一笑。 便开门见山道:“想来石峰和鲁长老,已经把我丐帮眼下的窘境与贾少侠说过了吧?” 贾瑞点头道:“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出自司礼监,手中又掌着江南大营。贵帮虽是天下第一大帮,到底身在江湖,不便明着与朝廷官面撕破脸。” 黄嫆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只为我丐帮自己,我倒未必怕了王祥。” 她缓缓道,“不瞒贾少侠,拙夫郭巨侠,如今镇守凉州玉门关。” “关外鞑靼、瓦剌诸部,这些年兵强马壮,蠢蠢欲动,时时想着南下扣边。” 说到这里。 黄嫆那双聪慧明亮的眼睛里,隐隐浮出几分忧色。 “拙夫这些年苦苦支撑,靠的无非是颇得军心。可边军粮饷、军械调拨,终究还要受司礼监派驻的监军太监节制。 若我丐帮此时在江南与王祥彻底翻脸,叫司礼监记了恨,回头往玉门关军需上捣乱……” 她没有再往下说。 可贾瑞已听得明白。 西北边关若真生了这等变故。 遭殃的便不是一人一姓,而是成千上万的边地百姓。 再往深了想,凉州若失,西北门户一开。 鞑靼、瓦剌长驱而入。 而那更为强大的后金,必然会从东北破关响应。 到时候大夏恐怕要陷入生灵涂炭之局。 他想到这里,神色也不由肃然了几分。 抱拳道:“黄帮主与郭大侠这等胸怀,贾某佩服。夫妻同心,一在江湖,一在边关,都是替百姓撑着一口气,这番苦心,不是常人能有的。” 黄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柔了几分。 朝他含笑道:“江湖上都说玉面修罗冷酷无情,残暴不仁。想不到贾少侠倒也是个懂得体恤苍生的人物。” 她这一句原是带着几分打趣,声音又轻又柔。 偏偏说到后来,尾音里竟多了点少妇特有的娇俏。 与她方才那副端庄娴雅的模样一杂,倒叫人心头莫名一动。 贾瑞也想不到这位端庄风华的人妻帮主,竟也有这般娇俏可人的一面。 忍不住淡笑道:“既是黄帮主所托,我自不敢推辞。若旁人求我,未必有这样大的面子。” 这话却是带上了三分调笑。 黄嫆眼尾微微一挑,心下先是一嗔。 暗道这贾瑞果然如外头传言一般风流无度。 到了这当口还敢拿话来调戏自己。 她身为一帮之主,又是有夫之妇。 自不会真与他在这上头纠缠,当下只轻哼了一声。 “贾少侠倒会说话。” 黄嫆抬眼看着他,神色复又正了几分。 “只是如今贵厂雨督主不幸遭众势围攻,已然陨落。西厂眼下怕也正是风雨飘摇之际。 那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又绝非好相与之辈,手握兵权。贾少侠……当真有把握么?” 贾瑞本还带着几分笑意,闻得“雨化田”三字,眼底却又沉了下来。 一时间,星落原上那白衣垂首的身影。 那一番临终托付,俱都在心头一掠而过。 胸中怒意愈发翻腾起来。 雨化田一死,西厂原本赖以镇场的擎天玉柱便轰然倒塌。 那些原先隐忍观望的人,怕是都要扑上来咬上一口。 甄家如此、龙禁尉和东厂如此、这司礼监镇守太监王祥亦如此。 神京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更不会例外。 既如此,便不能再退。 退一步,西厂便散一分。 让一步,旁人便要把刀架到脖子上来。 想到这里,贾瑞抬起头。 目光沉沉,声音却斩钉截铁。 “雨督主虽死,西厂却还没亡。” “凡有敢犯我西厂者……” 他顿了一顿,眼里杀意一闪而过。 “皆杀无赦。” 这几个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黄嫆看着眼前这年轻人,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意味来。 此人年纪不大,却让她有一种沉稳如山、狂暴似海的感觉。 就在这时,外头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呜呜”号角声。 黄嫆脸色微微一变。 低声道:“江南大营的水师兵马,来了。” …… 第295章 神功惊群丐,千军破浪来 君山岛码头前,天色将明未明。 湖上雾气沉沉。 丐帮弟子或披麻袋,或拄竹杖,三三两两立在码头前的大广场上。 污衣派与净衣派泾渭分明,各占一边。 贾瑞随黄嫆、石峰、鲁大为等人来到码头。 污衣派弟子见帮主出来,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众人一到码头边,便见远处湖面隐隐有大队船影自水雾中压来。 净衣派弟子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队,一个个神色愈发兴奋。 贾瑞抬眼一扫,便见净衣派最前头站着三名老者。 三人都须发皆白,衣着却极为讲究。 缎袍锦带,若非背后象征性的搭着九个麻袋,简直与寻常名门大豪没有半分两样。 石峰见贾瑞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便低声介绍道:“左边那个瘦高老者,是孙长老,擅使一口紫金判官笔,点穴截脉,极是阴毒。” “右边那个满面红光、留着山羊须的,是何长老,一手鹰爪擒拿在江南颇有凶名。” “站在最中间那个,便是三人之首的王长老。” 贾瑞目光略略一凝。 只见那王长老身形高大,须发虽白,面皮却隐隐泛着古铜之色。 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太阳穴高高鼓起。 尤其那一双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 叫人一望便知是外门重手上的绝顶人物。 石峰又低声道:“此人武功最高,已近六品宗师境。一手通背裂山拳极是霸道,净衣派上下皆以他马首是瞻。” 说到这里,他又往王长老身旁微微一瞥。 贾瑞顺势看去。 只见那王长老侧后还立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那人身量修长,面容冷峻。 站在那里时下颌微抬,神情里尽是遮不住的倨傲。 石峰嘴角一沉,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冷意。 “那便是王宏,王长老本家子侄,也是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便是他要与我争帮主位子。” 净衣派弟子见身穿西厂飞鱼服的贾瑞。 眼中不由都是警惕之色。 那王宏更是一步踏出,向黄嫆躬身行礼。 语气却隐带几分质问道:“帮主,今日乃我丐帮大会,这西厂鹰犬,为何会出现在我君山岛上?” 话音才落,石峰已冷笑一声。 “王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等口气和帮主说话?” 鲁大为也沉声道:“贾大人乃我丐帮贵客,如何不能来?倒是你,一个晚辈弟子,先当众质问起帮主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王宏脸色微变,正欲再言。 那王长老已慢悠悠踏前一步,把他护在身后。 缓缓开口道:“今时不同往日。那阉人雨化田已死,西厂便不过是一群无主孤魂。 你们污衣派请来这种人,除了自找晦气,还能有什么用?” 这一句说得极响,四下净衣派弟子顿时跟着轰然鼓噪起来。 显然,这王长老仗着背后有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撑腰。 早已不把石峰、鲁大为这污衣派放在眼里了。 黄嫆秀眉一蹙,正要开口斥他不知轻重。 贾瑞却已先一步走了出来。 只偏头看了黄嫆一眼。 淡淡道:“黄帮主,我若杀了他,贵帮不介意吧?” 这话出口,满场骤然一静。 连黄嫆都不由一怔。 她原知贾瑞行事狠厉,可也没想到他竟张口便要杀丐帮一位九袋长老。 她心中亦知,那王长老野心极大。 又一心要借金陵镇守太监之势攫取帮权。 将丐帮变成司礼监掌控的江湖帮派。 对丐帮而言,实是极大的祸患。 若贾瑞真能把这人除去,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等话,她身为帮主,自然不能明说。 况且王长老近六品宗师境,乃四大长老里武功最高的一人。 贾瑞虽然名动江湖,可终究年纪轻轻,当真能压住对方么? 想到这里,黄嫆心念一转。 便淡淡道:“贾少侠若愿与王长老切磋武功,我丐帮上下自然不好多嘴。只是君山大会在即,若能点到为止,自然最好。” 鲁大为见状,也凑到贾瑞身侧。 低声提醒道:“贾大人,这王长老不好惹,一手通背裂山拳极重极烈,拳出如崩石,千万小心些。你若能稍挫他气焰,也就够了。” 贾瑞却只轻轻一笑。 那边净衣派早已炸开了锅。 王宏更是踏前一步,冷笑连连。 “好大的口气!你……” 他那个“你”字才出口一半,贾瑞已动。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起步的,只见原地白影一晃。 下一瞬,人已到了王宏身前。 正是不死印法。 那身法一起,竟如鬼魅移形换影。 快得叫人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王宏原还欲再说两句狠话。 眼前却只觉白光一掠,脖颈间蓦地一凉。 “嗤!” 一道极细极快的商阳剑气,自他喉间悄然掠过。 王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与惊怒都还未散去。 头颅却已与脖颈分开,斜斜滑落。 血自断口中狂涌而出,尸身扑通一声栽进地上。 竟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句。 码头前,顿时一片死寂。 王长老眼珠子几乎都红了。 “宏儿!” 他狂喝一声,整个人猛然扑出。 双拳齐提,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竟似有虎豹筋骨之声。 那正是他的成名绝技,通背裂山拳。 此拳讲究一个“劲自脊发,力贯百骸”。 一拳打出,不止手臂发力。 连脊骨、腰胯、肩肘都同时贯劲。 王长老这一怒,拳未到。 码头前地上的碎石已被那股劲风卷得噼啪跳起,声势端的是骇人之极。 净衣派弟子一见王长老真正发了狠,顿时又都精神一振。 谁知贾瑞竟不闪不避。 待那一拳轰到面门前时,他才轻轻抬手。 竟似拈花一般,将手掌轻轻搭在王长老的拳头之上。 这一搭,看着轻飘飘的,竟全无半点烟火气。 可就在双手接实的一瞬,王长老脸色却猛的变了。 他那通背裂山拳中排山倒海般的劲力。 竟在这一搭之下,如泥牛入海,顷刻间被化了个干干净净。 更可怕的是,贾瑞手腕只轻轻一抖。 天山折梅手中的化劲、卸劲、断劲,便像三道无形利刃顺着他臂骨一路卷了上去。 只听一连串极细极脆的“咔嚓”声骤然响起。 王长老整条右臂,竟自拳骨、腕骨、肘骨一路往上,寸寸碎裂! 那一记凌厉无比、足可裂山开碑的通背拳。 在贾瑞手下,竟像纸糊的一般。 王长老口中惨嚎尚未出口。 贾瑞掌势已顺着他断裂的手臂往上一翻,动作轻灵得像拂去衣上一点灰尘。 下一瞬,他五指已轻轻扣住了王长老的脖子。 竟将这位身形高大的丐帮净衣派长老,生生提了起来。 王长老双脚离地,脸皮瞬间涨得发紫。 体内真气原还想拼命鼓荡。 可在贾瑞天山折梅手那股化尽百般劲道的诡异真气下。 他竟半分力也使不出来。 只能像一条被人扼住七寸的老蛇一般,在悬空中徒劳挣扎。 贾瑞看着被自己提在手上的王长老,神色仍旧淡淡。 “就凭你,也敢辱我西厂?” 黄嫆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下也不由吃了一惊。 她原本已将贾瑞看得极高。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能高到这般地步。 王长老这等将近六品的宗师人物,在他手里竟几乎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且那身法之鬼魅,招式之潇洒凌厉。 竟是她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未见过的武学路数。 这年轻人,果真是个异数。 便在满场惊乱、净衣污衣两派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冷喝。 “手下留人!” 这一声来得极远,却偏偏字字清晰。 竟似穿云裂雾而来,直震得码头边湖水都微微荡起了一圈圈细纹。 贾瑞眼皮微抬,目光已朝湖面望去。 只见晨雾之间,大队水师战船正缓缓分开,护着中间一艘楼船破雾而出。 那楼船通体雕金描彩,飞檐斗拱。 船身比周围战船高出一截,船首更立着两尊铜铸兽首。 晨光映在上头,森森发冷。 两侧披甲兵卒持戈而立,旗面上绣着大大的“金陵镇守”四字。 风一吹,猎猎作响,威势赫然。 船首最前头,立着一名太监。 身穿大红蟒袍,腰系玉带,外罩玄狐披风。 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细而长。 一双眼阴得像两口深井,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善类。 立在船头时既不似寻常内侍那般阴柔,反倒自有一股久握权柄、颐指气使的威风。 正是那名震江南的金陵镇守太监,王祥。 …… 第296章 一剑横空屠十三,孤身踏船斩镇守 太湖晨雾未散。 君山岛前的湖面上,已是杀机森森。 那一队江南大营水师战船。 在为首那艘金碧辉煌的楼船引领之下。 离码头尚有数十丈,便齐齐降下风帆。 船上号子声一转,橹声便整整齐齐的压了下来。 只见数十条大橹一齐反向划动。 破开的水浪层层叠叠翻起,船身竟在湖面上稳稳顿住,前后丝毫不乱。 这一手行船停泊的本事,便已瞧得出不是寻常江河水匪可比。 再放眼望去。 只见诸船之上,兵甲森严,列伍齐整。 前排弓弩手半跪半立,后排刀盾手压阵其后。 长枪兵则分列船舷两侧,枪尖雪亮。 在晨雾里连成一片冷森森的寒芒。 丐帮纵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终究是江湖草莽。 此刻与这等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朝廷水师一比。 那股子气势上便先矮了一层。 黄嫆、石峰、鲁大为诸人见了,脸色都不由微微一沉。 那艘为首楼船的船头,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正负手而立。 他眼神冷冷压过众人,最后落在贾瑞身上。 “放下人。” “咱家可饶你一命。” “若不然……” 王祥眼里寒芒一闪。 “格杀勿论。” 这四字出口,诸船上的弓弩手齐刷刷抬起手臂。 弩机张开,箭头尽皆对准了码头上的贾瑞。 王祥身后那十余名镇守府的黑衣高手亦同时气息一提,衣袍微鼓。 脚下已隐隐踩定方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岸杀人。 一时之间,湖上水气未散,岸边杀机已起。 污衣派群丐本还被贾瑞一手擒住王长老的气势提起来几分。 如今见江南大营水师大船压湖、弓弩列阵,心头又不免一沉。 黄嫆正欲开口,先把局势暂且压一压。 谁知贾瑞却淡淡一笑。 下一瞬,他五指微微一错。 “咔~” 一声脆响,王长老颈骨应手而断。 满场顿时哗然。 谁也没想到,贾瑞竟还敢当着这位金陵镇守太监与江南大营水师的面,把人硬生生杀了。 王祥脸色骤青,袖中的手都微微一颤。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贾瑞,眼底怒色几欲喷出来。 “想不到雨化田死了以后,西厂竟还养出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贾瑞负手立在码头石阶前,抬眼望向王祥。 淡淡道:“你不过是司礼监出来的一阉狗,也配在我面前狂吠?” 这话一出,连黄嫆都不由眼皮一跳。 要知道这位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坐镇江南多年,权势熏天。 别说寻常官员。 便是总督、巡抚这等封疆大吏见了,也要赔上三分笑脸。 如今贾瑞这般,委实是半点脸面也不给留。 王祥身后那十三名黑衣高手已齐齐怒喝出声。 “公公,让属下等斩了这小畜生!” “区区西厂余孽,也敢辱我镇守府!” “请公公下令!” …… 这十三人,正是王祥座下横行江南、凶名极盛的冷血十三鹰。 王祥盯着贾瑞半晌,眼中杀意越积越浓。 他已收到确切密报,雨化田死在星落原。 西厂人马更是死伤惨重。 更重要的是,神京城那头也传来了消息。 隆武帝龙体每况愈下,太上皇一系已然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如此大势之下,西厂便如大厦将倾,哪里还值得他再忌惮? 想到这里,王祥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尽了。 只冷冷一挥手。 “拿下。” 这两个字刚落,冷血十三鹰已齐齐动了。 只见那十三道黑影自楼船甲板上拔地而起。 或纵或掠,或踏桅杆或踩船舷。 竟如十三只黑鹰扑食一般,直朝岸边贾瑞所在疾扑而来。 人尚在半空,那股猎猎劲风便已压得码头边许多丐帮弟子踉跄后退,连呼吸都觉一滞。 黄嫆眼神微凝。 石峰也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冷血十三鹰的凶名,他们都听过。 江南多少成名人物,便是折在了这伙人手里。 如今一齐扑下,声势之盛,便连湖边雾气都似被压得向两旁退了开去。 贾瑞却只是抬了抬眼。 那双眼眸里,淡淡映着半空扑来的十三道身影,竟无半点波澜。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虚空一抓。 “锵~” 一声剑鸣乍起。 旁边一个污衣弟子腰间悬着的锈铁剑,竟似被什么无形气劲猛的一扯。 脱鞘而出,直直飞入贾瑞掌中。 贾瑞五指握剑,锈迹斑斑的铁剑才一入手,体内九阳真气与皇道真气便已同时涌入剑身。 霎时间,那破旧剑锋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般的嗡鸣。 仿佛这一截凡铁,根本承受不住他这等澎湃浩大的内力灌注。 贾瑞手腕微沉,横剑平胸。 那姿势并不如何花哨,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就在下一瞬。 他忽的挥剑向前,虚空一划。 “嗡~” 一道长达数丈的恢弘剑气,自锈铁剑上轰然横掠而出! 那剑气色如淡芒,却又凌厉得近乎刺眼。 甫一离剑,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横着抹向半空中扑来的冷血十三鹰。 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十三人前一刻还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扑下。 后一刻,身形却都齐齐微微一顿。 就像有人在半空中,拿一根极细极薄的线,从他们腰腹间轻轻抹了一下。 紧接着,鲜血猛的爆开! “噗~噗~噗……” 那十三道黑影竟无一例外,自腰间齐齐断开。 上半身与下半身在半空中生生分离。 五脏六腑、鲜血肠肚哗啦啦一齐洒落。 混着碎裂兵刃,尽数坠进湖水之中。 湖面瞬间红了一大片。 有几个命硬些的,上半身落水之后。 一时竟还未死绝,抱着自己断裂的腰腹发出凄厉尖叫。 那声音在晨雾与湖风里一荡,直叫人头皮发麻。 码头上,满场皆惊。 污衣派、净衣派,连同楼船上的兵卒。 都像在这一瞬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记闷棍,竟齐齐呆住。 谁也没想到,方才那气焰逼人、扑杀而下的冷血十三鹰。 竟被贾瑞一剑横空,直接都斩成了两段! 黄嫆望着湖面那一片翻涌血浪,眸中异彩一闪而过。 忍不住低低吐出一句。 “此人能这般横行江湖,果然不是虚名。” 石峰、鲁大为这边则先是一愣,继而污衣派群丐里爆出一阵惊天喝彩。 “好!” “贾大人好剑法!” “杀得好!” …… 王祥脸上的肌肉却已一寸寸绷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 雨化田才死,西厂之中竟又冒出这么一个狠得邪门、强得离谱的年轻人来。 可还不待他再想什么,贾瑞已然长啸一声。 那一声长啸,竟如龙吟裂空,直震得湖面细浪翻滚。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 已自码头上拔地而起,径直朝王祥座船扑去。 昨夜自星落原雨化田陨落,他心里那股怒火本就越烧越旺。 如今王祥不知死活,偏还撞到面前来。 那便索性杀个痛快! 管你什么金陵镇守太监,什么司礼监,什么太上皇一系。 敢挡在他面前,便一概杀了! 王祥见贾瑞竟敢孤身扑船,也不由又惊又怒。 当即厉喝:“放箭!” 楼船与左右战船上的弓弩手如梦初醒。 顿时箭如骤雨,密密朝半空中的贾瑞射去。 可贾瑞此刻发动不死印法,身形快得何等可怖。 那些箭矢才堪堪离弦,他人影便已在半空中一掠而过。 那漫天箭雨尽数落空。 贾瑞掠至楼船船头。 足尖一点,白衣落叶般轻飘飘踏上船头栏杆。 锈铁剑顺势一扫,最前头几名弓箭手连哼都未哼一声。 便已被齐齐斩飞。 贾瑞长剑一挺,直指王祥。 王祥脸色阴沉到了极处,却也不再后退。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他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那剑色泽暗青,剑身极薄。 一拔出来,周遭空气里便似多了几分阴冷锐气。 与此同时,王祥整个人气息陡变,原本那股宦官独有的阴柔之气竟猛的拔高。 身形一晃,便带出道道残影,快得如同鬼魅。 岸上黄嫆、鲁大为等人瞧见,心头都不由一惊。 好快! 这般身法剑术,绝不是寻常六品宗师可有。 怪不得江湖上早有传闻。 说这位金陵镇守太监曾轻松斩杀过来行刺的六品宗师高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贾瑞见了,却只冷冷一笑。 “又是莲花宝典的功夫?” 他昔日在神京皇城比试时,便已见识过这一路邪功。 说到底便是一个“快”字。 快到旁人肉眼难辨,快到寻常高手尚未来得及反应。 王祥既已踏入六品宗师境,这莲花宝典又练到一定火候。 同境之中,的确少有人敌。 只是旁人无法抵御这莲花宝典,贾瑞却不放在心上。 他身负不死印法,本就最擅化生死于无形,避虚实于一线。 “要比快?” “那便试试看。” 话音未落,不死印法已被他全力催动。 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自原地消失了一般。 下一瞬。 两道身影便已交错在一起。 …… 第297章 你要旨意,我现在就给你一份 “嗡~” 两道剑气急速摩擦空气,激起尖锐刺耳的震荡声。 一时之间。 君山岛码头前群丐、江南水师诸兵,竟都只见楼船之上两道模糊人影一掠即分。 贾瑞踏着船舷边沿轻轻落定,衣袂翻卷。 那王祥则踉跄着退回甲板中央,勉强站稳。 下一刻,王祥身上那件大红蟒袍,自小腹往上,蓦的裂开一道细长口子。 紧接着,鲜血“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大作。 众人谁也没想到。 这两人甫一交手,胜负竟已这般分明。 王祥那张原本阴白如纸的脸,此刻更添几分青灰。 勉强运功止住鲜血。 胸膛起伏不定,双眼死死盯着贾瑞。 他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出自司礼监莲花阁,所修《莲花宝典》已逼近五成火候。 一向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一个“快”字。 放眼整个大夏,便是同境六品宗师,也无人能跟上他的剑势。 可方才那一瞬,他竟在最擅长的“快”上,输给了眼前这个年岁尚轻的西厂千户。 而且输得这样干脆。 王祥强压住腹间翻腾的痛楚,深深吸了一口气。 阴沉沉道:“贾千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咱家答应你,金陵镇守府自此不再参与甄家与西厂之间的争斗,咱们各退一步。” 这话一出,岸上又是一阵轻哗。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这位金陵镇守太监,平日里在江南何等威风? 总督巡抚要给他脸,盐商豪门要看他眼色,便是武林大派见了他,也多半不愿正面撕破脸。 此时这一句,已算是低头服软了。 污衣派群丐都暗暗松了口气。 便连黄嫆,见王祥肯退,也都不由得心里一宽。 谁知贾瑞立在船舷上,手中锈铁剑斜斜垂着。 听了这话,只淡淡一笑。 “我西厂行事,是你区区一个镇守太监想冒犯便冒犯,想走便走的么?” 此话出口,满场愈发震动。 王祥都已当众认软了。 贾瑞竟还不肯收手,反倒咄咄逼人到了这等地步。 丐帮众人得眼皮直跳、面面相觑。 黄嫆微微挑了一下秀眉。 那双清亮带慧的眸子,在贾瑞身上一转,似瞧出对方必有后手。 王祥脸色阴冷得几乎要结出霜来。 他咬牙冷然道:“贾千户,你莫要太过分了。咱家身后是江南大营十万兵马,不是摆设。 更何况咱家乃是金陵镇守,堂堂朝廷命官。你若敢动咱家……” 他顿了一顿,眼里掠过一丝森寒。 “非但太上皇那边不会饶你,便是皇上那边,也绝不会姑息你这等擅杀封疆内臣的狂徒。” 说到这里,他又冷笑一声。 “咱家劝你见好就收,火速回京。否则,等神京那边天一变,只怕你们西厂就不是死一个雨化田这么简单了。” 贾瑞淡淡道:“杀了你再走也不迟。” 王祥勃然大怒。 “贾瑞,你当真要和咱家不死不休不成?” 伴随着他这怒喝。 船上那些水师士卒,也都长枪齐举,弓弩复张。 虽然他们不见得能对贾瑞造成什么伤害,但终归是朝廷兵马。 贾瑞若是为一时意气,将这些士卒都杀光的话。 便是万贵妃也未必护得住他。 王祥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到此时还这般硬气。 贾瑞望着王祥,唇角反倒挑起一丝冷笑。 “你说完了?” 王祥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 便见贾瑞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卷明黄色卷轴来。 那卷轴一出。 便是王祥,也不由眼皮猛的一跳。 只见那物颜色明灿,绢底厚重。 卷头嵌着金龙纹首,边角皆绣云纹。 分明正是大夏朝中最尊贵不过的东西,圣旨。 贾瑞单手将那卷明黄卷轴举起。 淡淡道:“这是圣上御赐圣旨。怎么,江南大营想拥兵自重,抗旨不成?” 这话一出,顿时满场皆惊。 那一瞬,别说岸上群丐。 便是船上列阵的水师兵卒,都不由齐齐变了脸色。 圣旨! 谁也没想到,贾瑞身上竟还带着一道秘密圣旨! 这些水师兵卒多半识不得几个字,也辨不清朝中局势。 可有一件事却是谁都知道的。 抗旨,是要诛族的。 哗啦啦一阵响,诸船上的兵卒先后跪了下来。 长枪落地,弓弩低垂,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 王祥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大半。 他是司礼监出来的人,比旁人更明白这卷明黄之物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贾瑞手中这道圣旨,装裱、龙首、织纹,乃至外头的封缄样式,都是真得不能再真。 普天之下,再疯的人,也不敢假造这种东西。 可他心里又仍存着一线侥幸。 咬牙缓缓跪下,声音却还强撑着硬气。 “既是皇上的圣旨,咱家自然不敢抗旨的。只是皇上的旨意未必便与咱家有关,贾千户难不成还想假托圣意,故意陷害咱家不成?” 贾瑞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你要旨意?” 贾瑞说着,手腕一抖。 那卷明黄圣旨竟“刷”的一声在众人眼前展开。 只见其上玉玺、御印、钤记一应俱全。 龙章凤篆,气派庄严,端的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天子诏书。 可真正叫满场众人头皮发麻的,却是…… 那圣旨之上,竟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黄嫆原本还静静瞧着,此刻见那空白圣旨一展。 饶是她心思灵动,也不由得眸光微微一凝。 空白圣旨! 也就是说,贾瑞此刻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圣旨。 更是一把能临场杀人的尚方宝剑。 他想写谁死,谁便能死。 贾瑞立在船头,晨风猎猎,吹得那空白圣旨微微拂动。 只见他抬眼看着王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要旨意,我现在就给你一份。” 说罢,他手指在圣旨上一顿,缓缓开口。 “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勾结甄家,擅调江南大营兵马,围攻朝廷厂卫,压迫江湖帮会,里通白莲余孽,图谋不轨,有意作乱。钦命西厂千户贾瑞,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若有抗拒,视同谋反。” …… 第298章 斩权阉一旨定乾坤,统水师兵发扬州城 贾瑞这几句话,字字平静。 落在王祥耳中,却字字如刀。 跪在甲板上的那些水师士卒,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直窜到头顶。 圣旨上头写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卷圣旨龙章、玉印俱全。 代表的便是皇权。 谁敢抗旨? 谁敢拿自己一家老小去试这道圣旨是“真写”还是“临写”? 纵然到时候太上皇暴怒追责,言官群起弹劾。 那也是事后太上皇和皇上之间博弈的事。 至少他们这些当兵拿点军饷的,绝不会冒着抗旨的风险来出这个头。 于是不过片刻。 诸船上的水师士卒已纷纷俯首叩地。 高声道:“谨遵圣旨!我等不敢违抗!” “愿听贾大人号令!” “请大人明察!” …… 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王祥眼见自己苦心带来的兵势,一转眼全成了贾瑞手里的刀。 终于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 贾瑞收了圣旨,看着他。 淡淡道:“你是自刎留点体面,还是我动手?” 王祥终究也是横行江南多年的枭雄人物,哪里肯这样乖乖受死? 只见他忽然一下跳起身来,抬手指着贾瑞。 尖声怒骂:“贾瑞!你西厂仗着那妖妃撑腰,竟敢拿这等空白圣旨陷害忠良。 你这般肆意妄为,咱家必要上书太上皇,参倒你们西厂满门……” 话尚未说完,贾瑞已冷笑一声。 “你还是去地狱里上书吧。” 话音落,剑先动。 只见他身形一闪,白衣掠出一道极淡残影。 下一瞬已自王祥身侧一掠而过。 “嗤~” 一线血光,自王祥脖颈间蓦的绽开。 王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 双手捂着脖子,在原地踉跄着转了两圈。 终究腿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甲板上,再无声息。 贾瑞手提锈铁剑,立于船头。 望向跪伏一地的江南水师兵卒,淡淡开口。 “王祥勾结甄家,祸乱江南,已然伏诛。你等先前不知内情,我可恕你们无罪。” 那些士卒听了,心头顿时一松,忙不迭叩头谢恩。 贾瑞目光冷冷一扫,声音也沉了几分。 “但自这一刻起,尔等皆奉旨行事,随我清剿江南甄家。甄家勾连盐商,侵吞朝廷盐利,串通白莲教,围攻朝廷厂卫,图谋不轨,罪同谋反。谁敢藏匿、护持、通风报信,一律与甄家同罪。” 水师诸兵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齐声高呼:“愿随大人剿除奸佞!” “谨遵圣旨!” “剿灭甄家!” 一时间,湖上山呼之声,竟隐隐压过了晨风与浪声。 贾瑞听罢,这才缓缓转身,望向岸边。 码头前寂了片刻。 贾瑞望着黄嫆,忽的淡淡一笑。 “黄帮主,丐帮新帮主还需要再选么?” …… 扬州码头,骑鹤楼。 这楼临水而建,飞檐高挑。 原是扬州城里最见热闹、也最会听风声的一处所在。 每日里商贾往来,盐客停舟,文人骚客、帮会豪奴。 三教九流都爱往这儿凑。 这几日楼里议论得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盐帮遭难。 二楼临窗处,几个惯常跑水路的商客正围着一张圆桌喝酒。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盐帮这回是真踢着铁板了。” “原本横着走的运河水路,如今竟叫龙禁尉南镇抚司和金陵镇守府一齐盯上。” “啧啧,这阵仗,可不是寻常帮会受得住的。” 旁边一个穿青布袄子的中年人接话道:“何止盯上?听说扬州龙禁尉扬州千户所的缇骑,连同江南大营几千兵马,都堵在盐帮总舵门外了。” “若不是西厂玄武司的人马顶在里头,盐帮那块招牌怕早叫人摘了去。” 另一个酒客夹了一筷子酱鸭。 摇头叹道:“盐帮的船队全被扣在码头上,运盐的不敢走,跑漕的也不敢出,连下面那些脚夫、纤夫都散了一半。再这么熬几天,别说龙禁尉来抄,自己都先散架了。” 又有人压低了嗓子道:“这哪是盐帮自己惹的祸?分明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盐帮里头不是窝着西厂玄武司那帮人么?龙禁尉、镇守府要动的,八成还是西厂。” 这话一说,桌上众人都不由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注意,这才略放了心。 有个年纪略大的商客捋了捋胡子。 慢悠悠道:“西厂那督主听说已经死了,如今只怕……嘿……” 正说着,窗边忽有人“咦”了一声,伸手指向码头外的江面。 “快看!” 众人一齐探头望去。 只见扬州码头外,雾蒙蒙的江面上,忽有一队船影压了过来。 先前只是一片黑沉沉的轮廓,转眼便见旗帜分明,甲胄森然。 最前头几艘艨艟快船破开水浪,后头十余艘披甲兵船一字拖开。 船上刀枪如林,弓弩齐备,竟是一支十足十的水师精锐。 楼中顿时一阵骚动。 “是江南大营的水师!” “我的娘,这回连水师都调来了?” “盐帮和西厂怕是真撑不住了……” “先前只听说陆上的兵马围着总舵,这会儿连水师都开来,莫不是要从码头抄后路?” 酒客们七嘴八舌,连酒也顾不上喝了。 码头上。 人影乱了一阵,很快又分开。 那支水师船队缓缓靠岸,前头一艘兵船先搭了跳板。 众人原还当是江南大营又添了一支来围盐帮和西厂的兵。 谁知最先下来的,却不是寻常军将。 而是一个身穿西厂飞鱼服的年轻人。 他眉目清俊,身形挺拔。 腰悬长剑,披风微动,神情冷漠。 身后则跟着大批水师兵卒,一个个持枪按刀,肃然而下。 更叫人吃惊的是,那水师统领竟也落后半步,神色间分明是以那年轻人为首。 码头原本驻守的江南大营兵卒见状,忙迎了上去。 为首一个校尉跑得最快。 待看清来人打扮,不由微微一愣。 那水师统领却已先一步跨前。 喝道:“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勾结江南甄家,擅调江南大营兵马,围攻朝廷厂卫,现已伏诛! 这位乃西厂千户行镇抚之权的贾大人,奉圣旨剿灭甄家叛逆。 凡我江南大营兵马,若肯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若仍执迷不悟,与叛逆同罪!” 那校尉和一众驻守士卒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都不敢信。 王祥死了? 堂堂金陵镇守太监怎会说死就死? 众人正狐疑之际。 旁边一个水师士卒上前,将怀中抱着的包袱往地上一掼。 包袱散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 白面无须,眉眼阴冷,虽已死去,脸上还残着几分惊怒之色。 正是王祥的人头。 那校尉只瞧了一眼,便觉头皮发炸,腿都软了三分。 贾瑞这时方才抬眼,淡淡扫过众人。 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卷轴。 “龙禁尉南镇抚司扬州千户所受江南甄家蛊惑,意图谋逆。西厂奉旨讨贼,凡从贼附逆者,诛九族。” 明黄卷轴在风里轻轻一振,金边龙纹隐隐生辉。 那校尉本还存了两分侥幸,此刻却是彻底面无人色。 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身后那群兵卒也哗啦啦跪了一片。 “卑职等愿听贾大人号令!” “愿随贾大人讨贼!” 贾瑞点点头。 伸手接过旁边士卒牵来的战马,翻身上鞍。 冷冷道:“都随我去盐帮总舵。” 一声令下。 码头上兵甲翻动,人喊马嘶。 水师刚下船的兵卒与原驻守码头的人马会在一处。 顷刻间便乌泱泱一片,跟着贾瑞直朝盐帮总舵奔去。 骑鹤楼上,众酒客已看得呆了。 半晌,才有人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喃喃道:“这……这不是来帮着围盐帮的?” 另一人嘴唇发干:“这分明是西厂领着江南大营的人,反去剿龙禁尉了。” 先前那年纪大的盐客怔了许久,才重重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叹道:“早听说那西厂玄武司千户贾大人不但武功极高,行事更如鱼龙爆变,非同寻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第299章 随我一同剿灭甄家 盐帮总舵外。 兵马压街,刀枪如林。 总舵大门紧闭。 墙头上盐帮帮众与西厂玄武司番子持械而立,神色紧绷。 门外则是龙禁尉南镇抚司扬州千户所的人马和江南大营兵马,将整个总舵堵得严严实实。 龙禁尉扬州千户所千户甄林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原是甄家旁支出身,一向受甄家提携。 这回甄家和西厂相斗,他自然比谁都急着立功。 若能一鼓作气将盐帮和西厂玄武司都抄平。 不但能给甄家一个交代,往后在南镇抚司里的分量也要跟着涨三分。 他转头看向一旁江南大营的领兵参将李云。 压着火气道:“李参将,事到如今,还等什么?只要你江南大营兵马一齐压上去,盐帮总舵顷刻可破。到时候西厂那些人插翅也难飞!” 李云骑在马上,倒是一派和气模样。 闻言只捋了捋胡子。 笑道:“甄千户莫急。末将奉命而来,只是协同南镇抚司围控盐帮,至于对西厂玄武司动手,却还得等王公公那边的明令。军法在身,末将也不好擅专。” 甄林听了,心头恨得牙痒。 他哪里不知道,这李云分明是在拖。 说白了,不过是王祥那边还没从甄家身上咬够好处。 故意拿着架子,等他们继续低头送礼罢了。 想到这里,甄林冷哼一声:“李参将何必如此瞻前顾后?那西厂雨化田都已死在星落原。 西厂上下如今不过是一群没了主心骨的乌合之众。你还怕他们翻了天去不成?” 李云却只淡淡一笑。 “越是如此,越不必急在这一时。甄千户只管把门围住,待王公公号令一到,末将自然随你一并动手。” 甄林吃了个软钉子,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单凭他扬州千户所这一两千人马。 真要硬攻西厂玄武司和盐帮总舵,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正僵着,外头大道上忽然尘烟四起。 远远便见乌泱泱一大群人潮涌了过来。 衣衫褴褛,手持竹杖棍棒,竟尽是丐帮弟子。 甄林眉头一皱,心中奇怪。 扬州本就是丐帮重地,平日里码头街巷叫花子本就不少。 可今日这般成群结队、气势汹汹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当即一提马缰,迎上前去。 厉声喝道:“龙禁尉办案重地!一群叫花子也敢来凑热闹?再不滚开,统统押进南镇抚司诏狱!” 谁知那些丐帮弟子非但不退,反倒越聚越多。 前前后后竟有数千人,将整条长街都堵了个结实。 再往前一步,便与龙禁尉和江南大营的人马短兵相接。 人潮一分,一个雄壮汉子大步而出。 正是新任丐帮帮主石峰。 他抬眼看着甄林。 冷笑道:“甄家伙同龙禁尉南镇抚司谋逆造反,我丐帮不过是奉朝廷号令,协助西厂讨贼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乱叫?” 此言一出,不止甄林,连旁边的李云都吃了一惊。 丐帮素来最懂趋利避害。 这回却敢明目张胆的卷进朝堂争斗里。 还口口声声说“奉朝廷号令”,这里头显见不简单。 甄林却已勃然大怒。 正待下令龙禁尉上下压上去砍翻这些叫花子。 忽然,外头又是一阵马蹄与兵甲震动之声,滚滚而来。 甄林一抬头,先看见的是旌旗。 江南大营水师的旗号。 他先是一喜。 连忙转头对李云道:“李参将!王公公把你们水师都调来了,看来是要立刻剿平盐帮和西厂了!” 李云却没他这般乐观,反倒皱了皱眉。 水师为何会在这时来? 按理说,王祥若要下令,早该先有快马信使。 他心里刚生出几分不安。 下一刻,便见前头兵马一分,一骑当先驰了出来。 马上那人一袭飞鱼服,腰悬长剑,眉眼冷厉,不是贾瑞是谁? 丐帮弟子如潮水般向两旁让开。 贾瑞策马长驱直入。 身后水师兵卒步骑相随,甲光森冷。 直到行至甄林与李云面前,他方才勒住缰绳。 李云心头一震,正欲开口试探一二。 贾瑞已伸手接过旁边士卒递上的一个血淋淋包袱,随手往地上一掼。 那包袱一散,人头便滚了出来。 正是王祥。 李云与一众江南大营兵卒见状,尽皆失色。 那跟在贾瑞身后的水师统领立时上前一步。 厉声喝道:“金陵镇守太监王祥,勾结甄家,擅调江南大营兵马,围攻朝廷厂卫,意图谋逆,已被贾大人奉旨诛杀!甄家、扬州南镇抚司从贼附逆,罪在不赦!” 甄林听得又惊又怒。 厉声喝道:“放屁!你们西厂竟敢假传圣旨……” “圣旨在此。” 贾瑞淡淡一句,已将那卷明黄圣旨拿出。 李云等江南大营兵卒一见明黄卷轴,哪里还敢站着。 顿时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唯独甄林仍强撑着坐在马上,脸色阴晴不定。 咬牙道:“谁知你这圣旨是真是假?待我上前一观……” 他一句话未说完,策马才上前半步。 贾瑞便已出剑。 “嗤!” 剑光一闪,快得如同白虹乍现。 甄林只觉眼前一花,紧跟着脖颈一凉。 整颗人头已被那一剑生生斩下,自马背上滚落下来,骨碌碌滚出老远。 无头尸身在马上摇了两摇,才轰然栽倒。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贾瑞收剑入鞘,连眼皮都未抬。 只冷冷道:“凭你也敢质疑皇上的圣旨?”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李云身上。 “李参将。” 那三个字不高,却像一柄冰刀压在李云脖子上。 李云浑身一颤,伏地更低了几分。 贾瑞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是准备将功折罪,随我一起剿灭叛逆,还是准备抗旨不尊,跟着甄林一道去死?” 李云额上冷汗瞬间下来了。 眼下王祥已死,贾瑞手握圣旨,又有水师和丐帮在侧。 天时地利人和尽都偏到了西厂这边。 他若还敢嘴硬,只怕下一刻脑袋便要步甄林后尘。 想到这里,李云再不迟疑。 当即叩首道:“末将愿助大人剿贼!此前不知内情,受王祥蒙蔽,幸得大人拨乱反正。末将麾下兵马,自此皆听大人调遣!” 这话一出口,江南大营原先围在盐帮总舵外的人马也齐齐跪倒,高声应和。 贾瑞骑在马上,目光又看向另一边龙禁尉扬州千户所的人马。 那些龙禁尉校尉先前还刀出半鞘、气势汹汹。 眼下见甄林已被一剑斩首,江南大营参将李云也已俯首请罪。 一个个脸色顿时都变了。 那副千户见机的快。 当即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单膝跪地。 抱拳高声道:“甄林出身甄家,私通外势,假借南镇抚司之名,挟我扬州千户所上下为其私用。 又擅自围困盐帮总舵,意图对朝廷厂卫下手,此皆甄林一人之罪,我等先前不过奉命行事,并不知其中内情!” 他抬头看向贾瑞,语气越发恭顺。 “如今甄林已伏诛,我等龙禁尉扬州千户所上下,愿奉贾大人号令,随同江南大营一道,剿灭甄家余孽,以赎前愆!” 他后头那些龙禁尉也忙不迭跟着跪倒了一片。 “愿奉大人号令!” “愿随大人讨贼!” “甄林私罪,与我等无关,我等愿戴罪立功!” …… 贾瑞骑在马上,神情淡淡。 “如此……” “便随我一同前往金陵,剿灭甄家。” …… 第300章 兵围甄家 金陵城,甄府。 宅邸朱门三重,石狮镇阶。 高墙深院,绵延数重。 气象竟有几分王侯第宅的张扬富贵。 甄应嘉端坐在正堂上首。 他年过五旬,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身着一袭深紫织金团螭纹锦袍。 十指上两枚白玉扳指在灯下隐隐泛光。 即便端坐不动,亦有一股多年居于人上、发号施令的森严气度。 只是他此刻面上阴沉冷硬。 堂中满座甄家核心人物与供奉高手,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自从甄宝玉、甄霜华姐弟双双被贾瑞杀死后。 这位甄家家主,便再没笑过。 于他而言,只有这两人才是他甄应嘉最为重视的子女。 其他人不过都是工具。 似那个早早就送出去的私生子楚江南死讯传回时。 甄应嘉便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没有青龙会五大长老尽数折了的消息,让他更感到震怒。 不过好在雨化田已死,总算让他心头那团怨火稍稍松了一线。 接下来便该把西厂连根拔起。 尤其那个贾瑞。 想到这个名字,甄应嘉袖中的手便慢慢收紧,眼底冷意也更深了一层。 他要把这个贾家出来的小畜生,剁碎了喂狗。 “扬州那边,还没动手?” 甄应嘉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静。 立在一旁的亲信甄福忙躬身回道:“回家主,甄林先前传过话,说扬州那边都已围死了,只是江南大营兵马始终按兵不动……” 甄应嘉脸色顿时沉了沉。 扫平盐帮倒是其次。 他真正要的,是借江南大营的兵势。 把西厂玄武司那几千号人马彻底掐死在扬州。 只要玄武司一灭,西厂在江南便再翻不起浪来。 到那时,贾瑞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变成一条没了依仗的孤狼。 迟早要死在甄家倾力围杀之下。 只是偏偏金陵镇守太监王祥那边,却在这节骨眼上拿起了架子。 甄应嘉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厌憎。 “王祥那老阉狗,倒真会挑时候张嘴。” 他说着,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了敲。 “一成盐税的好处,他也敢开口。真当我甄家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 甄福低着头,不敢接这话。 司礼监出来的镇守太监,哪一个不是喂不饱的狼。 眼下主导权在人家手里。 纵是甄家再恨,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认。 甄应嘉压了压心头火气。 又问:“王祥如今在做什么?” 甄福忙道:“最新传回来的消息,王公公已率水师前往太湖君山岛,说是要去丐帮大会观礼,实则……似是要借机把丐帮掌握在手里。” 甄应嘉听得眉头一皱。 丐帮人数极众,耳目又广。 若能捏在手里,自是极大助力。 可眼下比起丐帮,扬州那边的西厂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略一沉吟。 终究冷声道:“去给王祥传话。就说他的条件,我应了。告诉他,尽快发兵,把扬州西厂的人给我扫干净。” 甄福一听,忙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 谁知外头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冲进堂来。 脸色发白,连礼都顾不得全。 便急声道:“家主!不好了,外头……外头全是叫花子,把咱们府邸围了!” 甄应嘉眼神猛的一厉。 “叫花子?” 他第一反应便是丐帮。 可甄家与丐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这一大帮叫花子敢围甄府,若不是疯了,便是背后有人。 甄应嘉霍然起身,袍袖一拂。 冷声道:“出去看看。” 堂中数名甄家武者与护院高手忙齐齐跟上,将他护在中间。 众人一路穿过长廊,行到前院大门。 才一开中门,便见外头街巷之中,黑压压全是人。 果然尽是丐帮弟子。 有的披麻袋,有的拄竹杖,有的满脸风霜,有的膀大腰圆。 前前后后,竟把整条长街都堵得严严实实。 甄府门前那些家丁、护院、供奉武师早已列成阵势,与他们隔着街心冷冷对峙。 甄应嘉目光一扫,心头也微微一沉。 丐帮最烦人的,便是人数众多。 且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和野草一般除不尽。 纵是甄家,也不愿轻易同这等帮会狠狠干上一场。 他压住心头怒意,向前一步。 朗声道:“不知丐帮今日是哪一位长老在此主事?我甄家与丐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诸位今日围我府邸,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丐帮人群微微分开。 一名背负九袋的老丐缓步而出。 面上神色不冷不热,正是鲁大为。 只见他冲甄应嘉拱了拱手。 肃声道:“甄家主勿怪。我丐帮今日不过是奉命行事,不让甄府走脱一人。” 甄应嘉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眼中已隐隐有怒火翻上来。 “好大的口气!” 他冷笑一声,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甄家乃朝廷钦命,督办江南丝织、税课诸般事务。你丐帮今日围我甄府,便是与皇命作对,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我与你们帮中王长老素来还有几分交情。你们此刻退去,我便当今日无事,不予追究。” 鲁大为听罢,却只淡淡说道:“王长老勾结奸佞,为祸丐帮,已然伏诛。” 甄应嘉听得眼皮微微一跳。 王长老死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兀,叫他心里也不由一沉。 更重要的是,丐帮竟忽然翻了脸。 还打着什么“奉命行事”的旗号,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 他心中念头才转了一半,街角那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龙禁尉缇骑自长街另一头奔袭而来。 绣春刀、飞鱼服,在晨光里晃得人眼发花。 甄府门前那些武士见了,顿时大喜。 谁都知道,龙禁尉南镇抚司与甄家素来走得近。 此刻龙禁尉人马赶来,自然是来替甄家清扫丐帮的。 甄应嘉唇角也微微勾起一丝冷意。 看向鲁大为道:“鲁长老,你们丐帮如此倒行逆施,就休怪我甄家不留情面了。” 可他这份冷意,不过只维持了片刻。 待那龙禁尉人马奔到近前。 甄应嘉眉头便皱了起来。 来的赫然是龙禁尉扬州千户所的人马。 领头那个正是甄林手底下的副千户,韩秀。 此时他们应该在扬州围困进攻盐帮才是。 怎么会忽然到金陵来。 …… 第301章 罪证压顶 甄应嘉看着那韩秀带人近前。 眯了眯眼问道:“韩副千户,甄林何在?” 若在平日,这韩秀见了甄应嘉,只有赔笑弯腰的份。 可此刻他高踞马上,神情竟是少见的冷淡。 “甄林假借南镇抚司之名,意图裹挟我龙禁尉,替你甄家攻击朝廷厂卫,已然被当场斩首。”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甄应嘉脸色霍然一变。 厉声道:“你说什么?” 他眼底阴光暴起,冷冷喝道:“让你们孙同知来见我!” 自从镇抚张秀死在雨化田手下后。 南镇抚司一应事务,如今就由镇抚同知代掌。 甄应嘉这话里,已带了几分习惯性的发号施令。 谁知韩秀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孙同知闭门待参,自顾不暇。我南镇抚司上下,如今唯皇命是从。” 他说到这里,手一抬。 厉声喝道:“来人!将甄府围上,等贾大人前来发落!” 这一句“贾大人”,像一枚钉子,猛的扎进甄应嘉心口。 他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三分,眸中也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惊意来。 “贾大人?” “贾瑞?” 甄应嘉盯着韩秀,声音都沉了下去。 “这不可能。西厂如今树倒猢狲散,他凭什么翻盘?” 仿佛是专为应他这句话一般,远处街口忽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 这回来的,不只是龙禁尉。 还有江南大营的甲士、西厂的缇骑、以及大批手持兵器的盐帮帮众。 乌压压一片人马,自长街两头与巷口同时压来。 只做一件事。 将整个甄府围得铁桶一般,连屋顶墙角都被人盯死。 真正成了“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局面。 甄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有护院悄悄吞咽口水,有年轻子弟已变了脸色。 连甄应嘉身边那些原本还算镇定的供奉高手,也都神色凝重起来。 最后,人群缓缓分开。 几骑西厂缇骑自正中踏马而出。 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 为首那人一袭飞鱼服,腰悬长剑,眉目冷厉,神色淡漠。 正是贾瑞。 …… 甄应嘉紧盯着策马而来的贾瑞。 沉默半晌。 缓缓道:“贾千户,好大的威风。带着这么多人围我甄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这一开口。 声音不高,却自有几分威压当场的气势。 “我甄家督办江南税织、丝课诸务,身负钦命。你一个西厂千户,便敢擅带兵马围困皇差府邸,莫不是想以下犯上,公然作乱?” 甄家上下听了这话,心中都略略一定。 便是外围不少龙禁尉和江南大营兵卒。 听得“钦命皇差”四字,也都不由生出几分迟疑来。 贾瑞骑在马上,闻言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淡淡抬手。 “奉旨办差。” “甄应嘉,跪听圣旨。” 此言一出,长街上骤然一静。 甄应嘉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竟立着不动。 贾瑞也不理他,只朝旁边微一示意。 吕秀才立时上前,双手捧出一卷明黄卷轴。 贾瑞伸手接了过去。 目光冷冷扫过甄应嘉与甄家众人。 方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陵甄氏,世受皇恩,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侵吞盐税,操弄漕运,坏朝廷财赋; 又私通邪教,勾连白莲、万毒余孽,毒杀朝廷命官; 更裹挟龙禁尉、江南大营兵马,围攻朝廷厂卫,图谋不轨,罪同谋逆。 着西厂千户贾瑞便宜行事,先行锁拿甄氏一应人犯,搜检家产文书,敢有抗命拒捕者,就地格杀。 钦此。” 他将“就地格杀”四字念得极缓,也极冷。 甄府门前,一时落针可闻。 甄家那边,已有几名年轻子弟脸色发白。 甄应嘉听完那道圣旨,脸色虽沉了沉,却并不见多少慌乱。 缓缓向前一步。 “这圣旨上写的,是你西厂给我甄家安的罪名。 他抬起眼来,盯着马上的贾瑞。 一字一句道:“侵吞盐税,勾连邪教,毒杀命官,围攻厂卫……好大的帽子。你西厂最擅长的,不就是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么?” 他说到这里,唇边那丝冷笑愈发明显。 “我甄家不是寻常富户小族,更不是你西厂诏狱里那些由着你们屈打成招的犯官。” “我甄应嘉身负钦命,督办江南税织,牵扯的是朝廷颜面、江南赋税,不是谁拿着一道圣旨,念上几句罪名,便能当场抄拿定罪的。” 甄应嘉顿了顿,声音也陡然沉了下来。 “贾瑞,你口口声声说我甄家谋逆。” “那便把真凭实据拿出来。” “若拿不出来……” 他目光森然,缓缓扫过四下围府兵马。 “你今日便不是奉旨办差,而是挟旨构陷,公报私仇。” “我甄家定然向太上皇陈你之罪。” “到那时,别说你一个小小千户,便是你西厂上下,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甄家上下原本还被那道圣旨压得有些心惊。 此刻听家主如此说来,心头顿时又稳了几分。 甄家终究不是寻常人家。 背后站着太上皇。 若无铁证如山,单凭西厂一张嘴。 难道便真能当众抄了甄家、杀了甄家家主不成? 一时之间。 甄府门前那股原本被圣旨压下去的气势,竟又隐隐回来了几分。 贾瑞闻言,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 他话音刚落。 吕秀才便带着西厂番子,捧着数箱账册、密函、供词自后列上前,齐齐摆在甄府门前。 吕秀才随手翻开一册。 抬声道:“盐税暗账在此。” 他又命人打开一口箱子。 里头尽是甄家与盐商往来分利的票据、漕运夹带的私账。 “甄家这些年侵吞朝廷盐利,操控江南盐路,逼死不知多少小盐商,这里每一笔,都是血债。” 吕秀才又抖开几封密信。 “这是甄家与万毒门往来书信。这是毒杀林如海后销证灭迹的手令。” 更后头,韩秀与李云也走上前来。 韩秀硬着头皮拱手。 “甄林假借南镇抚司之名,裹挟扬州千户所,围攻西厂与盐帮总舵,此事属实。” 李云亦俯首道:“甄家勾结王祥,擅调江南大营兵马,欲谋害西厂,也是实情。” 一件件,一桩桩,摆得明明白白。 贾瑞看着甄应嘉淡淡道:“你还有何话好说?” 甄应嘉脸色阴沉。 忽的抬了抬手。 一名老仆自后头疾步而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恭恭敬敬送到甄应嘉手里。 甄应嘉缓缓将匣盖掀开。 只见匣中躺着一面金牌。 龙纹盘绕,古色沉沉。 其上“御赐免死”四字,灿然生辉。 …… 第302章 屠尽满门 甄应嘉拿出那免死金牌后。 满场顿时微微骚动。 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 这东西一出。 甄家那些原本已有些发虚的人,顿时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便连外围不少兵卒,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甄应嘉将金牌托在掌中。 “此乃太上皇亲赐我甄家的免死金牌。” “有此金牌,甄家有罪无罪 ,均该由太上皇、皇上与朝廷共裁。纵是厂卫,也不得轻拿。” 他盯着贾瑞。 一字一句道:“你贾瑞,敢无视太上皇御赐,擅动我甄家不成?” 场面,似乎一下又僵住了。 甄家众人脸上,更有掩不住的庆幸之色。 甄应嘉既拿出了这块金牌。 今日这关,便总有拖过去的余地。 只要甄家能把事情拖到太上皇和甄太妃干涉下旨。 后面便好办多了。 甚至说不定无罪赦免都不是不可能。 贾瑞似料到甄家有这一手。 嘴角只露出淡淡冷笑。 目光看向甄家众人后方。 一道极快的人影在甄家后列靠近廊角阴影处暴起。 那人影轻功极高。 先前竟无人注意到他何时藏在了甄家众护院与家将之后。 身形如燕,起落之间轻得近乎无声。 只一闪,便已踏上了后头一截石栏。 与此同时,一声暴喝陡然炸开。 “西厂狗贼,竟敢犯我甄家,去死!” 喝声未落。 只听“崩”的一响。 一支乌沉沉的劲弩已破空而出,直取贾瑞。 那箭来得又疾又狠,带着破风尖啸,一看便是军中强弩。 西厂番子们均失声叫道:“大人小心!” 贾瑞身躯在马上微微一偏。 “嗤~” 箭锋擦着他肩头掠过。 飞鱼服肩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一线血痕立时渗了出来。 那支箭去势不绝。 “夺”的一声。 深深钉进后头旗杆之中,箭尾兀自嗡嗡乱颤。 而那放箭之人一箭射出,竟全不停留。 脚尖在石栏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缕轻烟般拔起。 身法轻灵快绝,几个起落便已掠过檐角。 翻上甄府回廊屋脊,转瞬没入层层瓦影暗处,再不见半点踪迹。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场诸人,除了少数真正的高手,竟都只来得及瞧见一道模糊残影。 待反应过来时。 箭已伤人,人已遁走。 留下的只是一地惊声与肩头见血的贾瑞。 下一瞬。 吕秀才已踏前一步。 厉声暴喝:“甄家当众行刺奉旨钦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这一声,真如平地惊雷,轰然劈落。 甄府门前,四下哗然。 韩秀和李云对视一眼。 心中都已明白,这分明是贾瑞早就安排好的。 且以贾瑞的身手,这区区一箭,如何能伤他。 只是事情至此,已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甄应嘉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骤变。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怒,猛地转回头来。 厉声道:“不是我甄家的人!” “此人分明是你西厂作祟,故意栽赃我甄家!” 贾瑞缓缓抬手,抹了抹肩头那一线血迹。 目光直直落在甄应嘉脸上。 “甄家罪行败露,众目睽睽之下,意图谋害钦差。”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甄应嘉手中那面免死金牌。 唇边竟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免死金牌,免的是忠臣过失。” “免不了反臣谋逆。” “你拿太上皇旧赐,来压当今天子圣旨,来谋害天子钦差。” 贾瑞眼神骤冷,声如刀落。 “甄应嘉,你眼里,当真是目无天子!” 甄应嘉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竟一时噎在那里。 贾瑞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厉声断喝:“甄家勾连邪教,侵吞盐税,毒杀朝臣,围攻厂卫,今又当众行刺奉旨钦差,罪加一等!” “西厂玄武司听令!” “率龙禁尉、江南大营兵卒,拿下甄家余孽!” “丐帮、盐帮封锁四周,若有人敢逃……” “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四面齐应。 “遵命!” 西厂番子最先扑出,刀剑雪亮,扑向甄应嘉等人。 龙禁尉校尉紧随其后。 江南大营兵卒列阵推进,声势如潮。 丐帮、盐帮则沿两侧街巷、夹道、后门急奔而去,封死一切退路。 …… 半炷香后。 甄府门前的喊杀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方才还刀光霍霍、弩箭乱飞的门庭,此刻已尽成血地。 甄应嘉身边那些贴身护卫与武道供奉,俱都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 而甄应嘉本人,则被沈炼一脚踏在地上。 这位往日里威压金陵、翻手云雨的甄家家主。 此刻锦袍染血,发冠歪斜,半边脸都压进了血泥里。 沈炼面无表情。 手中雁翎刀寒光森森,抵在甄应嘉喉咙之上。 四下兵马静了一静。 贾瑞缓步走上前来。 将地上那块沾了血的免死金牌拾起。 放在手里看了两眼,便随手一扔。 “当啷”一声。 那块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便又被他丢回了血泊里。 贾瑞低头看着甄应嘉。 淡淡道:“这块牌子,今日怕是免不了你甄家满门性命了。” 甄应嘉闻言,眼珠几乎都要裂开。 他挣了两下,没能挣动。 只得死死盯着贾瑞,嘶声怒喝道:“贾瑞!” 他一句话尚未骂完,贾瑞已懒得再听,只微微抬了抬手。 沈炼手中雁翎刀顺势一抹。 “嗤!” 一道血线,自甄应嘉喉间绽开。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想不到堂堂甄家家主,竟当真就这样被西厂当众杀了。 …… 一个时辰后。 甄府内外搜捕停当。 西厂番子、龙禁尉校尉、江南大营兵卒分头而动。 将前后院、库房、账房、偏院、内宅尽数翻了个遍。 甄姓男丁、各房管事、账房幕僚、心腹供奉,俱都被押到前院石坪之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外姓丫鬟、杂役、粗使奴仆,则被赶到另一侧,一个个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里尽是浓重血腥气。 吕秀才踏着满地狼藉上前。 对贾瑞拱手低声道:“大人,甄府上下,已尽数拿住。如何发落?” 贾瑞站在石阶之上。 低头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淡淡道:“除外姓丫鬟、杂役、粗使奴仆之外。” “其余甄姓诸人、各房管事、账房幕僚、心腹供奉……”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 这几句话落下,满场俱震。 石坪之上,甄家众人先是一呆,随即像炸开了一般。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顿时乱成一片。 “贾大人饶命!” “我等不过是甄家旁支,从未做过恶事啊!” “你怎敢灭我甄家满门!” “我是朝廷命妇!你不能杀我……” 外围龙禁尉、江南大营、丐帮、盐帮诸人听了,也都不由变色。 吕秀才见状,也忍不住上前半步。 低声道:“大人,甄家固然罪大恶极,可若尽数诛绝,影响太大,神京城恐怕都会震动。 甄太妃、太上皇那边更会震怒,是否还要再谨慎一二?” 贾瑞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沉沉,自一众西厂番子脸上慢慢扫过。 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雨督主死了。” 只这一句,便让满场再度静了下来。 ‘雨化田’三个字,于这些西厂番子而言,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而是西厂的定海神针。 是他们这群人能在满是敌意的朝堂内外、江湖上下站直身子的底气。 如今这根定海神针折了。 贾瑞眸光微沉。 缓缓道:“如今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都在等着咬西厂一口。” “我若今日退半步,明日便有人敢再逼西厂一丈。” “我若今日手软,从此人人都道西厂可欺。”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诸人。 “所以我不是为意气杀人。” “我是要用甄家满门的血和命,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声音却愈发平静。 “西厂,不可辱。” “谁敢踩着我西厂兄弟的尸骨,来试西厂的深浅,我便灭他满门。” 这一番话落下,四下先是一片寂静。 紧跟着,那寂静下压着的情绪,便轰然炸开。 沈炼第一个踏前一步,雁翎刀一横。 抱拳沉声道:“属下愿替大人亲手诛尽甄家余孽!” 吕秀才也上前一步:“请大人下令!” 后头西厂众番子顿时齐齐上前。 “请大人下令!” “替督主报仇!” “替弟兄们报仇!” “诛尽甄家!” …… 那一声声呼喝越来越高,震得前院屋瓦都似微微发颤。 贾瑞站在石阶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涨红了眼的面孔。 点点头,缓缓抬起手来。 “杀!” 一声令下。 西厂众番子齐声应喝,随即持刀扑出。 刀光顿起,血色再涌。 甄家石坪之上,哭喊怒骂之声不过片刻,便尽数被一阵阵沉闷的斩杀声压了下去。 这一日,金陵甄氏,满门尽绝。 …… 第303章 慈宁宫中定杀局,乾清殿里议藏锋 皇城,慈宁宫。 殿中一地狼藉。 碎瓷残玉映着灯火,乱糟糟铺了一片。 只听得上头一道苍老女声尖利发颤,几乎要撕破殿瓦。 “反了!反了天了!” 甄太妃一身绛紫宫装,鬓发微乱。 脸上已不复平日养尊处优的端贵,只剩一片扭曲怒色。 “甄家乃是哀家的娘家!那小畜生竟敢屠我甄家满门!一个贾家旁支出来的狗奴才,也敢这般欺到哀家头上来!” 几个宫女、内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跨入门槛。 太上皇背负双手,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 甄太妃一见太上皇,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您可要给甄家做主!杀了那贾瑞,杀光西厂那群鹰犬!还有那万贵妃,那妖妇纵容西厂至此,分明是有意绝我甄家根苗,您也该一并除了她!不然甄家上下,岂不是白死了!” 太上皇负手立在殿中,面色阴冷。 他虽见甄太妃哭的伤心,神情却丝毫不为所动。 反倒皱眉冷叱道:“哭够了没有?” 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兜头一盆冷水,将甄太妃浇得微微一滞。 太上皇这才沉着脸道:“杀光西厂?杀了万贵妃?你说得倒轻巧。” “西厂如今虽折了雨化田,可到底还是老四手中的利刀。万贵妃又是他心尖上的人。朕若此时动手,老四那头岂会无动于衷? 西城门外如今早有骁骑营的人驻扎,西厂的番子也汇聚乾清殿和凤鸾宫。朕若为你甄家一时之气,便和老四在宫城里翻脸,朝堂立刻动荡,京营也要大起干戈。” 他说到这里,眸色更沉了几分。 “如今北边诸胡虎视眈眈,南边白莲教又未平。朕要的是一个稳稳当当的朝局,不是为了你甄家,把这大夏江山都拖进乱局里去。” 甄太妃听得胸口发堵,几乎咬碎银牙。 颤声道:“难道……难道甄家这几百口人的血仇,便这么算了?贾瑞那小畜生就这么安然无恙的活着?” 太上皇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活不了几天了。” “如今都察院那帮御史言官,已群起而攻,弹劾贾瑞擅杀皇差、屠戮江南大族。满朝勋贵也已跟着鼓噪。 朕更密令魏进忠的东厂把神京城内外盯死,只要那小子一回神京,便即刻拿下,交三法司会审。若有反抗,便当场格杀。”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露出一丝冰冷之意。 “朕不会让他变成第二个雨化田。” “雨化田既已死了,再杀了这贾瑞,西厂便是一头没了爪牙的病虎。到时候,慢慢剪除也就是了。而没了西厂,老四和那女人,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甄太妃听了这话,虽仍怨怒难平,到底不敢再和太上皇顶嘴。 太上皇又瞥了她一眼。 见她总算安静了几分,便不再多留,转身出了慈宁宫。 待太上皇一走,甄太妃那股压着的怨毒便又翻了上来。 咬牙切齿道:“朝堂上的事,哀家管不了。但哀家绝不能让那小畜生痛快!哀家要让他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都死绝!” 边上一个心腹嬷嬷听了,忙上前压低声音。 “太妃娘娘,金陵薛家和那小畜生走得极近。而且薛家之前还不知好歹,忤逆了娘娘您的御赐,不如……” 甄太妃眸光一闪。 “薛家?” 她冷笑了一声。 “不错。那薛家既敢投靠那小畜生,哀家便断不能留他们。” 她沉吟片刻。 忽的冷然道:“去,把王子腾的夫人召进宫来。哀家要借她王家的刀,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 …… 乾清殿里,药香隐隐。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自内间断断续续传出来。 万贵妃坐在榻边。 榻上靠着的,正是当今大夏皇帝隆武帝。 隆武帝年纪并不甚大,不过二十多岁。 面容清俊,眉眼温雅。 只是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唯有那双眼眸,在看向万贵妃时。 褪去了帝王的防备,满是依恋与和煦。 万贵妃伸出纤纤玉手,轻轻贴在隆武帝的后心。 一股绵长精纯的真气自她掌心吐出。 缓缓顺着经脉替他温养肺腑,压制咳喘。 “陛下近日咳得越发厉害了,还是该多保重龙体。” 隆武帝靠在软枕上,略略喘匀了气,抬眸朝她一笑。 “朕没事。” 只是他才笑了一下,便已察觉万贵妃今日眉间似比平常更沉了几分。 不由收了笑意,温声问道:“江南出事了?” 万贵妃沉默了片刻。 那张艳丽得近乎摄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意。 那悲意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冷色压了下去。 最终淡淡开口。 “雨化田……死了。” 这五个字一落,乾清殿里像是忽的静了一静。 隆武帝眉尖一挑。 “甄家?” 万贵妃点了点头。 “甄家联合南镇抚司、东厂,又拉上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乃至白莲教,于太湖星落原设伏。” 她顿了顿,声音微寒。 “雨化田……力战而亡。” 隆武帝眉头紧蹙,低声重复了一遍。 “甄家……” 这一刻,这位看似孱弱温和的年轻皇帝,眼底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凌厉与皇者锋芒。 他抬眼看向万贵妃。 沉声道:“在江南的西厂人马,怕是也折损严重。若要立刻向甄家动手,短时之内,只怕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万贵妃脸上的阴郁却忽然散去。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与欣慰。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密笺,递给隆武帝。 “这是刚用飞鸽传回的急报。” “贾瑞已在太湖君山岛斩了金陵镇守太监,收服江南水师与丐帮。又于昨日,在金陵灭了甄家满门。” “什么?” 这一下,便是隆武帝也不由坐直了几分,眼里满是惊色。 他接过那密笺,一行行看下去。 看得越深,眉宇间那惊色便越重。 待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拍床榻扶手,低低赞了一句。 “好一个贾瑞。” “当真了得。” 万贵妃听他这般说,唇边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也有赖陛下先前赐下那份空白圣旨,许他便宜行事。” 隆武帝却摇了摇头。 “圣旨朕可以给,局却得他自己靠魄力和手段去破。” “星落原雨化田既死,在江南西厂大伤元气,这本是个死局。” “寻常人到了这一步,只怕早已六神无主,哪里还能借势翻盘,反把甄家满门都给掀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那欣赏之色,更是浓了几分。 万贵妃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敛了笑意。 “只是这消息也已传入朝堂。” “如今都察院那帮言官气势汹汹,纷纷上书弹劾,务要杀贾瑞。” 隆武帝皱了皱眉。 冷然道:“只要朕不许,他们便是弹破天去又能怎么样。” 万贵妃却微微摇头。 “若只是一班言官,倒还好说。这回那帮勋贵也都纷纷上书,指责贾瑞乃至西厂擅杀皇差,大逆不道,请陛下诛贾瑞,以谢天下。” 隆武帝冷哼一声。 “这些勋贵,本就多跟着太上皇走。朕若力保贾瑞,他们也未必真能如何。” 万贵妃看着他,神色却更沉了些。 “此事若被闹到朝堂公审,满朝文武、勋贵皆同声同气要杀贾瑞,众怒难犯。陛下怕是也不能强行驳了所有人。更何况……背后还有太上皇在推波助澜。” 隆武帝听到这里,脸色也微微凝住。 半晌才道:“那你的意思是?” 万贵妃沉声道:“太上皇已命东厂魏进忠布下天罗地网,盯死神京城内外,只等贾瑞回京,便直接下手,以雷霆手段将其抓捕,甚至不惜当场格杀。” “我已飞鸽去信,让他暂且不要回神京,先在外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法子转圜。” 隆武帝沉吟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万贵妃转头,眸光忧虑的望向殿外。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安排。 但不知为何。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提剑策马、桀骜鹰扬的身影。 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贾瑞恐怕不会甘心如丧家之犬般缩在外面隐忍。 …… 第304章 荣禧堂里惊风雨,梨香院前动家法 荣国府,荣禧堂。 贾母、贾政、贾赦、邢夫人、王夫人并一众管事媳妇,俱都聚在堂上。 只是往日里该热闹的时候,如今却人人神色不安。 贾母坐在上头,先叹了一口气。 “唉,那江南甄家好歹也是咱们贾家的老亲,又有甄太妃和太上皇看顾。 瑞哥儿怎么就这般鲁莽杀伐,竟把人家满门都杀绝了。这……这叫我们贾家如何是好。”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捻佛珠。 唇角却压不住一丝快意。 冷笑道:“那破落户素来丧心病狂,如今可算闯出泼天大祸来了。” “甄家何等门第,他也敢抄,也敢杀。这一下,甄太妃和太上皇岂会饶他?我瞧,这回怕是谁都保不了他。” 贾政听得不悦,立时喝斥了一句。 “现在不是你说这些风凉话的时候!” “眼下该想的,是我荣国府如何保全自身,莫要被这场风波拖下水去。” “甄太妃那边,还不知道会不会迁怒我荣国府。” 他说着,脸色也是难看得紧。 “我今日上朝,都察院言官已群起弹劾,各家勋贵也在联名上书,务要置瑞哥儿于死地。 虽说陛下暂时将折子都留中不发,可朝堂如此汹汹,怕也难顶得住。 哎,也怪瑞哥儿行事太烈,杀戮太过,这下……恐怕谁也难保了。” 王熙凤坐在下头,听到这里。 终究忍不住道:“老太太、老爷,瑞兄弟也是奉旨行事。甄家既有祸心,又害了林姑父,瑞兄弟抄他们、杀他们……也未必就全无道理。” 她这话才出口,外头便传来一道带着恼意的声音。 “凤姐姐怎可替那厮说话!” 众人一回头,只见贾宝玉快步走了进来。 脸上又怒又急,眼里却掩不住几分幸灾乐祸。 “那贾瑞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就是要致甄家于死地!” “想那甄宝玉甄世兄何等清贵人物,且与我惺惺相惜,竟也叫他生生逼死。 如今他又做出灭人满门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我贾家若再留他,岂不也要跟着一道受累?” 贾宝玉越说脸上越是大义凛然。 转向贾母道:“老祖宗,依我说,咱们就该立刻召开宗族大会,将那贾瑞从族中除名。 从此以后,他便不是我贾家的人了,要杀要剐,也和我们不相干,也省得拖累满府上下。” 他之前两次被贾瑞拿入西厂大牢。 以贾宝玉娇生惯养的性子,也算在牢中受尽折磨。 后又眼见林黛玉‘抛弃’他,随贾瑞南下。 心里更是对贾瑞恨到了极点。 如今得知贾瑞成了满朝公敌。 他简直欣喜若狂。 恨不得贾瑞立刻死在外面。 从此再也不能和自己抢那些姐姐妹妹。 王熙凤听了贾宝玉的斥责,心头却是一阵冷笑。 连与贾宝玉争辩的心思都没了。 荣国府这块所谓的“宝玉”,到了如今,成色是越露越清。 除了贾母和王夫人还拿他当个宝贝凤凰蛋。 旁人哪里还有不清楚的。 王夫人见王熙凤竟敢给自己儿子脸色看,顿时拉下脸来。 斥责道:“凤丫头,你是我荣国府的媳妇,不是那破落户的媳妇。吃里扒外的话,往后少说!” 王熙凤听到那句‘不是那破落户的媳妇’,脸上不禁一热。 心里却忍不住暗啐了一口。 “谁稀罕做你荣国府的媳妇?我倒巴不得去做那没良心冤家的媳妇呢。” “哪怕跟着他刀头舔血,也比在这没前途的腌臜府里憋屈强。” 只是这念头才一浮起来,她心头又跟着一紧。 贾瑞如今的处境,只怕真是凶险得很。 她一个内宅妇人,偏偏半点忙也帮不上,这才最叫人焦灼。 “好了,都给我闭嘴!” 贾母被吵得头疼,顿时拍了拍桌子。 她喘了口气,又看向贾赦。 “眼下镇国公府、理国公府正牵头,让各家勋贵联名上书,请皇上惩处瑞哥儿。 老大,你是咱们荣国府袭爵之人,你说,这联名……咱们该不该跟?” 贾赦原本一直坐在旁边。 低头摩挲着手上刚淘的古董扳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听贾母点了名,方才抬了抬眼。 想了片刻,缓缓道:“这事得谨慎。” “联名一签,便算是彻底表了立场。咱们荣国府便是完完全全站到太上皇那边去了。皇上那里,往后可就再没回旋余地了。” 王夫人闻言,顿时不乐意了。 “大老爷此言差矣。我昨日去拜访了几家勋贵后宅的命妇,听她们说,各家如今都在签这个名。咱们荣国府若不随众,以后还怎么在勋贵圈子里立足?” 贾宝玉也连忙帮腔。 “不错!我昨日和理国公府柳彪柳世兄他们吃酒,也听说了,各家勋贵早已对那贾瑞不满。况且……” 他说到这里,故意压低了声音。 摆出一副掌握了天大机密的神秘模样。 贾政本就心烦意乱。 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怒叱道:“畜生!有屁快放,卖的什么关子!” 贾宝玉被喝得一缩脖子。 只得道:“我还听说,东厂已在神京城内外并回京的道上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贾瑞一回京,便立刻拿下。若敢反抗,当场便杀。” 这话一出,王熙凤心里猛的一沉,连后背都惊出一层冷汗。 她先前还只当朝堂弹劾归弹劾,总还有转圜余地。 如今听贾宝玉这样说,才知道竟已凶险到这等地步。 若贾瑞真这般贸然回神京,只怕当真要出大事。 偏偏她一个妇道人家,纵急得心头发疼,也无计可施。 就在堂内气氛凝滞之时。 平儿急匆匆的从外头挑帘走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直接冲着王熙凤和王夫人急声道:“二奶奶,二太太,刚刚王家大舅老爷派人来传话,说让您两位王家人立刻去梨香院一趟。” 王熙凤一愣:“这会子去梨香院做什么?” 平儿低声道:“说是……大舅老爷要当着众人的面,对姨太太和宝姑娘兄妹,行王家家法。” …… 第305章 王子腾的逼迫 梨香院。 正堂上首端坐着一人。 年过半百,身量魁梧,面色古铜。 两道浓眉直入鬓角。 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便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杀伐威势。 正是京营节度使、王家家主王子腾。 他左手边,王夫人与贾宝玉母子陪坐着。 王夫人一脸憎恶却又难掩得意之色。 贾宝玉梢眉角里,也藏着些幸灾乐祸的神气。 只有边上的王熙凤眉心微蹙,神色凝重。 在王子腾的右手边。 陪坐着一位面阔口方、直鼻权腮、一脸精明的中年官员。 赫然正是顺天府丞贾雨村。 而堂下站着薛姨妈、薛宝钗、薛蟠母子三人。 如同待审的犯人一般,被孤零零的晾在中央。 堂外。 大批顺天府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将这梨香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子腾抬眼看了薛家母子一眼,声音沉沉的开了口。 “贾瑞灭了甄家满门,如今不但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震怒,满朝文武也都欲杀之而后快。此番,便是皇上和万贵妃,也未必保得住他。” 说到此处,王子腾语调一转。 “你们薛家与他走得这般近,原本按甄太妃和太上皇的意思,是该立时下狱问罪的。只是我念着亲戚情分,替你们暂且压了一压。” 他抬手将案上那张供状随手丢了下去。 “只要你们薛家在这上头画押,承认那贾瑞曾借薛家商路、商行,做下种种不法之事。 这一场祸,王家便可替你们挡了。你们薛家不但无事,往后生意照旧,商路照旧,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那张供状落到薛姨妈脚边。 薛姨妈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弯腰去捡。 手才动了一半,却被薛宝钗拉住。 她抬起眼,看着王子腾。 缓缓道:“不管那上头写的是什么,我薛家都不会写一个字。” “舅舅不必再费心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枚钉子,直钉进堂上众人耳中。 薛蟠站在她身旁。 听妹妹这样说,也把脖子一梗。 大声道:“不错!” “瑞兄弟待我薛家不薄,我薛蟠虽没多大本事,却也知道什么叫义气。叫我落井下石,去咬人家一口,我可做不出来!” 王子腾眼神一寒,转而看向宝钗。 “你哥哥是个浑人,嘴里没个轻重,我不与他计较。” “可你不同。” “宝丫头,你自小便是个聪明孩子,素来明白轻重。如今形势如何,你心里难道看不清?非要拖着薛家一道往万劫不复里走么?” 薛宝钗听了,沉默片刻,方才淡淡一笑。 “我薛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 “倒不似朝堂上有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到自身官位利害上头,便什么都肯卖,什么都舍得弃。” 这一句绵里藏针,说得堂上好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王子腾眸中杀意顿盛,转而又看向薛姨妈。 “你是王家出去的女儿。” “难道不劝劝你这一双好儿女?” 薛姨妈素来最怕这个兄长。 平日里见了王子腾,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 此刻见他这样沉着脸问下来,心里早已慌得发颤。 只是她一偏头,看见宝钗站得笔直。 脸上虽白,眼神却半分不退。 再想起薛家自打和贾瑞一线牵上。 生意、门面、体面,样样都比从前强了多少。 连自己都得了敕命封号。 她咬了咬牙。 终究低声道:“自古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如今蟠儿和宝丫头既拿定了主意,那便也是薛家的主意。” “兄长若是不顾兄妹情分,执意要对我薛家下手,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这话说得不算响亮,甚至还有些发颤。 可到底,是头一回当着王子腾的面,没有先低头。 王夫人在旁早已听得不耐。 立时冷斥道:“好一个糊涂东西!你由着这两个小的胡闹,薛家便要跟着万劫不复!到时候若连累了我们,你担待得起么?” 贾宝玉也忙在旁接话,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急切道: “宝姐姐何苦如此执迷不悟?那贾瑞这回是死定了,谁都救不了他。你如今若肯回头,咱们仍还是一家人。我立刻便劝舅舅替你薛家筹谋。”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红了脸,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况且……那金玉良缘的话,本也不是全无根由。若你肯点头,这段缘分,未必不能再续……” 此言一出,连王熙凤都不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今贾宝玉身边那些女子皆疏远他而去。 早已没了当初那般天下钟灵毓秀的女子皆围绕他一人,任他挑选的意气风发。 此刻见薛家即将落难,宝钗又是第一等的绝色女子。 他忍不住又动了心思。 只是偏要作出这副救人出火坑的样子来。 真真是又可笑,又叫人作呕。 王夫人听见儿子这番话,心里也活泛了起来。 她本就一直惦记薛家的财路家底。 如今薛家生意愈发做大,内里进益何止百万。 若宝钗肯低头。 薛家财路、王家体面、宝玉姻缘,岂不都能一并捞在手里? 想到这里,王夫人脸色都缓和了几分。 放柔了声音劝道:“宝丫头,宝玉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贾王薛三家,本就不分彼此。 只要你肯回头,咱们仍是一家人。宝玉和你,原就是天作之合。何苦为了一个破落户,把自己、把薛家都搭进去?” 宝钗听了,抬起眼,淡淡瞥了贾宝玉母子一眼。 那双一向温润含蓄的秋水眸子里,此刻却明明白白写着不屑与厌憎。 她早已看透王夫人的算盘。 一个空有皮囊、毫无担当,遇事只会躲在后头说大话。 一个面慈心毒,张口闭口亲戚情分,心里打的却全是薛家产业的主意。 这般母子,竟也配和她说什么金玉良缘? 宝钗唇角微动。 淡淡道:“我便是为奴为婢,也绝不要你们这所谓的金玉良缘。” 一句话,像一记耳光,当众抽在王夫人母子脸上。 王夫人顿时勃然大怒。 拍案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王子腾却已没了耐心,再不与她们绕弯子。 只点了点头:“好。” “你既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宝钗眉头微皱,目光却不闪不避。 “我薛家做生意,虽是商贾,却也不曾坑蒙拐骗、违纪不法。舅舅难道还要平白构陷我们不成?” 王子腾没答她的话,只偏头看了旁边的贾雨村一眼。 淡淡道:“贾大人,你来说吧。” …… 第306章 贾雨村翻旧案 贾雨村见王子腾召唤。 这才慢慢坐直了些。 整了整衣冠,俨然一副公门正气模样。 他先看了薛蟠一眼。 方才冷冷道:“罪人薛蟠,你当真不知罪么?” 薛蟠一听这话,倒愣了一下。 随即粗着嗓子道:“贾大人,你把话说清楚。老子又犯了什么罪?” 宝钗站在一旁,脸色却已微微变了。 她比薛蟠想得多。 王子腾既把贾雨村也请来了。 这一遭,便绝不会只冲着“画押”两个字。 果然,贾雨村慢悠悠道:“当初你在金陵,为夺奴婢,纵奴行凶,打死冯渊。 本官本欲将你明正典刑,不料你薛家竟敢谎报你已暴毙身亡,以此瞒天过海,欺哄官府。” “此后又借皇商身份,隐匿行踪,欺瞒朝廷,藐视王法。” “其罪,岂止杀人而已!” 他说到最后,声音一厉。 “来人!” “将薛蟠拿下,打入顺天府大牢!” 薛蟠顿时瞪大了眼。 破口便骂:“放你娘的屁!当年分明是……” 只是他话还没骂完。 堂外那些早已候着的顺天府差役便一拥而上,将他生生按倒在地。 铁锁哗啦一响,已将他双手双脚锁了个结实。 薛姨妈这一下真慌了神,连忙扑前两步。 朝王子腾哭道:“哥哥!蟠儿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的外甥!你怎么能翻出这等旧账来拿他!” 王夫人在旁却只冷冷一笑,颇有几分快意。 “你们自己做下的罪孽,怪得了谁?若不是兄长当年替你们从中转圜,你们薛家只怕早就完了。如今倒像是我们害了你们似的。” 宝钗却始终没有看王夫人,只一双眼睛定定盯着王子腾和贾雨村。 忽然冷冷开了口:“原来如此。” “王大人和贾大人,怕是从那时起,便已算计着这一天了吧?” 这一句话出来,堂中竟陡然静了一静。 王子腾脸色微沉。 贾雨村眉梢也轻轻一挑。 两人对视一眼。 王子腾淡淡道:你还想再加上一条诽谤朝廷命官之罪嘛? 宝钗不为王子腾威胁所动。 只自顾自缓缓说道:“当初哥哥与那冯渊争执,底下奴仆固是下手过重,事后冯渊因身体孱弱回家不治身亡。 此事自然有罪,可终究非当场故意杀人,也不是哥哥亲自动手。那冯家人更是只图赔偿。” “如此案件,便是照律例公正判罚,亦未必至于死罪。偏贾大人当初给哥哥判了个莫名‘暴毙身亡’。 看似是替哥哥脱罪,实则是给薛家埋下更深的坑。自此以后,我哥哥在外是活人,在官面上却成了族谱除名的死人。 薛家也因此暗暗背上了欺瞒官府、欺瞒朝廷的大罪。到了今日,正好叫你们拿出来,一网打尽。” 她说到这里,眼中寒意已深。 “这般手段,若说不是早有图谋,谁信?” 王子腾并不答她,只微微摆了摆手。 贾雨村立时会意。 冷声道:“薛家身为皇商,竟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来人,将薛王氏并其女薛宝钗,一并拿下,听候发落。薛家名下产业,先尽数查封,由顺天府查验。” 那些差役得了令,立时又扑上来锁拿薛姨妈与宝钗。 薛蟠一见母亲妹妹也要被拿,顿时急得双眼通红。 在地上挣得铁链乱响,破口大骂。 “贾雨村!你这忘恩负义的狗官!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别动我娘和妹妹!” 贾雨村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只淡淡道:“将薛家三人一并带回顺天府。” 王熙凤在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如今心系贾瑞,自然事事为他考虑。 薛家若是这般被下狱问罪。 贾瑞知道了,怕是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如今本就身处险境。 要是再为薛家之事分心,恐怕更加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王熙凤忍不住站出来。 对王子腾道:“伯父,薛家纵有不是,也还可慢慢商量。便是蟠兄弟旧事有罪,姨妈和宝妹妹到底是女流之辈,又未犯什么大错,何至于一并下狱?还请伯父看在亲戚情分上,网开一面。” 王夫人一听,立时又恼了。 转头骂道:“凤丫头,你又吃里扒外!今日是她薛家自绝于我王家,兄长已是仁至义尽,哪容你在这里多嘴?还不快退下!” 王熙凤轻哼一声。 却并不肯退,只仍看着王子腾。 可王子腾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王夫人忙不迭跟上。 压低了声音问道:“哥哥,那薛家的产业……” 王子腾脚下一顿,狠狠剜了她一眼。 “闭嘴。” “此事自有顺天府裁断,到时候再说。” 说到这里,他又略略缓了缓声气。 低声道:“你放心,少不了宝玉的好处。” 王夫人闻言,这才把心放下去几分。 只是王子腾心里却冷笑不止。 他谋划长久,正是为了今日。 薛家这一块肥肉,谁不眼热? 贾雨村既肯出面,自然也要分他一份。 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那头,还要拿这些去打点。 偏自己这个蠢妹妹,目光短得厉害。 事还没做漂亮,便先急着惦记薛家的银子,当真愚不可及。 …… 王熙凤一脸忧色的回到自己院中。 这时平儿从外面回来。 王熙凤忙问道:“怎么样?你去过西厂衙门了没有?” 平儿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几分急色。 “去了是去了。只是那西厂衙门如今冷冷清清的,竟像空了一半似的。 奴婢报了瑞大爷的名字,好不容易才问着一个看门的番子。 那人只说,如今西厂的人手大半都调往宫里了,余下的也多散在城外,和东厂、龙禁尉北镇抚司那边斗法周旋,衙门里根本没几个人。” 王熙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西厂在神京的人手都捉襟见肘。 她如今无论想派人提醒贾瑞,还是想救薛家母女出来。 竟都像是拳头打进棉花里,半点使不上劲。 正焦躁间,平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忙道:“对了,我先前听瑞大爷那边的贾芸提过一句,说瑞大爷在大兴县码头,好像有个叫倪二的帮着照看些事。 那人手底下有些人马,三教九流里也说得上话。若实在没法子,是不是能去找找这个倪二?” 王熙凤原本一颗心正沉着。 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一亮。 “倪二?” “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死马且当活马医。” 她立时抬头吩咐道:“你快去,把芸儿给我叫来。我要亲自去见那倪二。” …… 第307章 金陵分兵北归,离别各述衷肠 金陵城北。 官道旁。 大队玄武司缇骑整整肃立。 贾瑞立在前头,手中握着那封万贵妃以飞鸽密送来的短笺。 目光越过重重原野,直落向北面神京城的方向。 吕秀才、白玉堂、沈炼三人上前,齐齐抱拳躬身。 “请大人保重,我等便先走一步了。” 贾瑞将手中信纸收入袖中。 点了点头:“你们带玄武司兄弟,打我的旗号北上回神京城。东厂、北镇抚司那头,多半会在回京路上布下眼线与杀局。你们一路行去,须得格外提防。” 吕秀才应了声“是”。 又低声道:“我们这边是大队人马,倒也不惧他们正面来犯。反倒是大人你,孤身一人暗返神京,到底太危险了些。” 白玉堂也担忧道:“不错。大人这回回京,若露一点行迹,神京城里那些豺狼恶狗,都得扑上来。” 贾瑞听了,反倒淡淡一笑。 “他们既要我的命,我若不回去,岂不白教他们布这一场局?” “我孤身潜回神京,本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以为我会像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外头……” 他说到这里,眼底寒意一闪。 “我偏要反着来。” “他们既张着网等我,我自然也得给他们一份惊喜。” 吕秀才等人听到这里,便都不再多劝。 他们跟随贾瑞至今,早知这位大人行事风格。 眼下他们能做的,无非是替贾瑞把神京城那些人的目光与刀锋,尽可能多的引走几分罢了。 沈炼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我等便是一路打回神京,也定把这场戏替大人唱足了。” 贾瑞看了他们一眼,轻轻颔首。 “去吧。” 下一刻,马蹄声骤起。 吕秀才、白玉堂、沈炼翻身上马,率着玄武司大队缇骑,旌旗招展,直直朝北而去。 一路尘烟卷地,倒真像贾瑞本人正带着西厂主力张扬归京一般。 待那一行人影渐去。 贾瑞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朱雀。 “西厂这次损失不小,往后招兵买马、收拢旧部,处处都要银子。 甄家抄出来的财货,不能明着走账,也不能落到朝廷手里。如何拆散、转运、洗净,便都交给你了。” “我已和薛家二房那边说过,后头他们会与你配合。甄家在江南留下的那些产业、铺面、船路,也可慢慢腾挪过去,先存着,再图后用。” 朱雀静静听完,眸色不禁也深了几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短短数日之间,便从星落原那场死局里生生翻了盘。 便是她到了此刻,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西厂的未来,恐怕就系于这年轻人身上了。 她缓缓道:“你放心。朱雀司虽受了甄家打击,折了不少明线暗桩,可底子还在。 甄家那笔财货,我会和薛家一并处理好,保管叫朝廷查不出半点把柄。到最后,自会尽为我西厂所用。” 说完,她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只是,贵妃娘娘既已来信,让你暂且在外避一避风头,你为何还一意孤行,非要回神京?” “如今神京城内,东厂、北镇抚司乃至京营,都必然在四下搜你。你这一回去,便是明知山有虎,还偏往虎山行。” 贾瑞闻言,沉吟了片刻。 才淡淡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尽快赶回去。” “我贾瑞从来没有做缩头乌龟的习惯。” “西厂既遭重创,便更不能后退半步。若只会守着等别人上门来咬,迟早会被他们一口口吃干净。” 他望着北面,声音淡淡。 “我回去,便是要争主动。” 朱雀听到这里,便不再劝了。 她看得出来。 贾瑞这番话不是意气,而是当真这么想,也当真敢这么做。 贾瑞交代过她,便又走向一旁的薛宝琴。 薛宝琴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窄袖小袄,外头罩着一件浅碧披风。 眉目鲜妍,肌骨莹润。 贾瑞看着对方,心中也不由微动。 这名绝色少女在红楼原著中,似乎比她的堂姐薛宝钗更为独立。 和父兄走南闯北,甚至连海上都去漂泊过。 这一次,她兄妹二人在金陵城舍了家业、冒险相助朱雀。 乱局当前,能做到这一步的女子,这个年月里,实在不多。 想到这里,贾瑞神色和缓。 含笑道:“这回江南事起得太急,前后都在奔命,还没来得及认真谢琴妹妹对西厂这一番援手之情。” “后头朱雀会把甄家在江南的产业、船路、铺面,慢慢转到你们二房名下。你和薛蝌只管接着,替我西厂把这些根基稳住便是。” 薛宝琴静静看着贾瑞,那双明亮眸子里似有光影一掠而过。 过了片刻。 方才笑道:“瑞大哥放心。我和哥哥定会把这些产业接稳,也管好。” “姐姐既在神京替瑞大哥筹谋,我薛家二房也该在江南替瑞大哥把这一头料理妥当。总不能只叫姐姐一个人出力。” 她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不掩不绕。 一旁的薛蝌听得嘴角直抽。 心里暗暗摇头:好么,自家这妹子一张口,那口气倒和大房那位堂姐越发像了,都是一个“我们薛家”贴过去,全不见外。 贾瑞倒不曾多想。 只点头道:“琴妹妹如此相帮,贾某记下了,日后自当补报。” 宝琴闻言,只抿唇一笑,并不再多说。 贾瑞又转身,看向一直站在稍远处的林黛玉。 黛玉今日披着一件淡青披风。 风吹着鬓边碎发,越发衬得她眉眼如烟,身段纤细。 只是这会子,她眼里那点平日里掩得极深的忧色,却是再藏不住了。 贾瑞走到她跟前。 “林妹妹,这回事出紧急,只怕要委屈你先在苏州盘桓几日了。” “秀才、老白他们另有重任,跟着他们北上,也未必就安全。 你暂且留在程帮主这边,待局面稍稳,盐帮自会安排妥当人手,慢慢送你回神京。”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 反来宽他道:“我原也想在苏州再住几日,程姐姐这里样样周到,瑞大哥不必挂念我。”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声音微微一低。 “倒是你……这一回独身返京,前头后头只怕都是风波。那样的险处,我竟半点也帮不上,只能盼着你平平安安。” 她说完这句,似还嫌不够,又往前凑了半步。 那双秋水一般的眸子,定定望着贾瑞。 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才轻声道:“瑞大哥替我查明了父亲被害真相,让他地下有知,也能瞑目。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只盼着……” 她说到这里,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雪白的耳根倒先红了。 旁边紫鹃素来最见不得自家姑娘这般吞吞吐吐。 当即急得一跺脚,索性把话替她挑明了出来。 “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这么大的恩情,除了以身相许,还能怎么报呢?” 这一句出口,黛玉顿时羞得满面飞红。 忙去嗔她:“你这蹄子,偏会胡说!” 紫鹃却缩到一边,抿着嘴只笑。 贾瑞听在耳中,心里也不由一动。 他看着黛玉那张羞得发烫的脸,沉吟片刻,。 忽的低声道:“林妹妹,那荣府终究是是非之地。” “等回了神京,你便从大观园搬出来吧。” 黛玉一怔,抬眸看他。 贾瑞淡笑道:“我那边院子多,寻一处幽静地方与你住,不会叫人扰着你。” 黛玉何等聪明,哪里会不明白贾瑞这话深意。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不能平白住进男子府里去。 贾瑞既如此说,便是已有了承当之意。 黛玉一时心口如擂。 羞意、喜意一齐涌了上来。 忙低下头去,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贾瑞也不再多言,只向众人拱了拱手,正欲离去。 谁知这时,那丐帮石峰忽然自后头急匆匆跑了过来。 气都未喘匀,便先抱拳道:“贾大人,黄帮主有请,说想在你临行前,再和你说几句话。” 贾瑞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 第308章 凉亭赠佩授机宜,金刚帮中起杀声 官道旁,一座凉亭斜倚在柳荫之下。 贾瑞来时,便看到那黄嫆独自站在亭中。 一身淡黄罗衫,外罩薄氅。 春风吹动衣角,愈显腰肢纤细,身段丰润。 那张脸更不必说。 眉目间天然带着一股聪慧灵秀之气,偏又有少妇独有的熟润风情。 此刻她立在亭中回身望来,竟像是把一路春光都压下去几分。 贾瑞大步入亭。 拱手道:“不知黄帮主唤我来,有何见教?” 黄嫆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 “见教不敢当。” “只是贾少侠这一去神京,可有几分把握?我听说神京城里眼下风声鹤唳,要你性命的人着实不少。” 贾瑞沉吟片刻。 “这次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撞。敌明我暗,才好行事。” 黄嫆点了点头,眸中微露赞意。 “只看贾少侠将麾下大张旗鼓打着你的旗号北归,自己却独身潜行,我便知你心里早有算盘,只是不知可有具体计划?”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 这位丐帮前帮主素以聪慧著称。 此时单独把自己请来,显然不是只为说几句场面话。 当下也不遮掩。 缓缓道:“依我眼下所得消息,神京城内要我命的,无非几股人马。” “东厂、龙禁尉北镇抚司、还有京营。” “只是这几股人马,心思并不全在一处。” “龙禁尉南镇抚司这回被我西厂杀了镇抚使,又收拾了一批人。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北镇抚司便是想动,也必然先要掂量掂量,不敢轻易拼命。” “京营最为敏感。王子腾虽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可若轻易动兵,朝堂上那些清流言官反倒会先拿住他的把柄。因此京营之患,未必最急。” “真正会不惜一切来杀我,也最有余力来杀我的,还是拥有数万番子的东厂。” 说到这里,贾瑞眼神冷了几分。 “所以我命玄武司打着我的旗号张扬北上,便是要把东厂的大队人马先引过去。至于我自己,则暗返神京,找机会重创他们一记。” “只要东厂溃败,其余两路,也就不足为惧了。” 黄嫆听完,含笑点头。 “贾少侠果然心里有数。” 贾瑞却摇了摇头。 “有数归有数,可东厂终究人多势大。那魏进忠又是出了名的绝世高手,只怕都不好对付。” “我这次回京,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能咬下东厂多少肉,便先咬多少。” 黄嫆闻言,倒不多说。 只自袖中取出一只薄薄信封,又拿出一枚温润玉佩。 递到贾瑞手中。 “你若潜回神京,得了空,便去找信里写的这个人。” “把这枚玉佩给他看。” “此人与我家有些旧渊源,见了这信物,想来会对你有几分帮衬。” 贾瑞倒没想到黄嫆还有这等后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却也不急着拆看,只先郑重收下。 抱拳道:“黄帮主这份情,贾某记下了。来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黄嫆听了,脸上那点笑意便更柔了些。 只是那语笑嫣然里,又隐隐掠过一层淡淡忧色。 “贾少侠既这么说,我便记下了。” “来日若当真有事求到你头上,你可不许推辞。” 贾瑞听着这话。 再看黄嫆满是少妇娇俏神韵上那点轻愁,一时竟忍不住微微失了神。 黄嫆见他如此,似乎也猜到他心里转了什么念头。 轻哼一声,倒先把那层暧昧意味轻轻揭了过去。 “贾少侠保重。” “后会有期。” 说罢,她已转身出了凉亭。 裙角一曳,便渐渐隐在官道春色之中。 贾瑞站在亭中,静了片刻,方才将那信封拆开。 待看清里头那名字,他眉梢不由轻轻一挑。 低声自语了一句:“竟然是他?” 再掂一掂那枚玉佩,终是将东西尽数收入怀中。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淡淡流影,直往北面神京而去。 …… 大兴县,金刚帮总舵。 王熙凤端坐在上首,眉间俱是压不下去的焦灼。 她在这里已等了两三日,人一拨拨往外派。 偏偏贾瑞那边,仍是半点音信也无。 倪二陪着笑,站在下首回话。 “琏二奶奶放心,我已把手底下所有兄弟都撒出去了。神京城南、大兴县外、通往京里的几条道,全都在找。” “只要一碰着贾大人,我老倪的人便一定把话带到。” 边上贾芸也劝道:“婶子,倪二哥自会安排妥当。你如今已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再不回去,只怕荣府里老太太、太太、老爷那边要生疑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冷笑了一声。 “生疑便生疑。” “那府里一个个,都是些无情无义之辈。薛家出事,谁又肯多说一句公道话?如今我便是几日不回,她们又能奈我何?”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 偏头问贾芸:“你瑞大爷府上,如今可还安稳?” 贾芸忙道:“婶子放心。府里晴雯姑娘和香菱姑娘早已让众人闭门不出,外头只我和小红姑娘在探些消息。 瑞大叔临走前,也留了些番子在府里照应,眼下倒还稳得住。” 王熙凤听了,轻轻哼了一声。 “都是些毛丫头。” “终归少了个当家奶奶,里外总不像样子。”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耳根微微一热,忙掩过去。 只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若有消息,立时来报我。” 倪二和贾芸忙应声退了出去。 两人一出堂门。 倪二便忍不住挠了挠头。 小声嘀咕道:“芸哥儿,这琏二奶奶不是琏二爷的夫人么?怎么对瑞大爷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当她是瑞大爷的人呢……” 贾芸脸上顿时露出一点古怪神色。 左右望了望,方才嘿了一声。 “这种事你少问。” “咱们这位琏二奶奶啊,早就和瑞大叔……嘿,不说了,不说了。” 他又对倪二正色叮嘱道:“倪二哥千万上点心,务必要在瑞大叔进神京前,把人给截住。 我听说东厂那帮番子如今在神京内外已撒开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瑞大叔往里头钻呢。” 倪二也收了笑,拍着胸口道:“这个你只管放心。我老倪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叫瑞大爷撞进东厂网里。” 两人正低声说着,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惨叫。 似有人马杀进来。 倪二和贾芸听得动静,脸色都不由一变。 …… 第309章 极致杀戮,消消火气 大兴县外官道。 “咴……” 一匹快马发出一声力竭的哀鸣。 前蹄猛的一软,身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竟是活活累毙了。 贾瑞足尖一点,早已自马背上轻飘飘掠了下来。 这一路自金陵潜行北上。 他时而夺马急驰,时而仗着不死印法掠野穿林,昼夜不歇。 不到三日,竟已自江南一路奔袭到了大兴县外。 这样的脚程,便是朝廷八百里加急的烽火军报,也未必跟的上他。 贾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马,眉头微拧。 心里却只道:总算赶回来了。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去倪二的金刚帮做个落脚处。 借着金刚帮悄悄接上西厂人手。 最重要的是,去见见黄嫆信里托付的那个人。 他正要迈步,前头官道尽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喊杀声。 似有大群人马正在追命厮杀。 贾瑞眉尖一挑,脚下已然点地而起。 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贾瑞瞬间杀机暴涨。 只见官道上。 倪二和贾芸两人正带着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金刚帮汉子,死死护着一辆青油布马车边打边退,模样狼狈已极。 后头却有近百名红帽青衣的东厂番子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 刀光雪亮,杀声震耳。 贾瑞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他自回京这一路,胸口原本便压着一股火。 此刻见东厂番子追杀倪二、贾芸等人,那一点杀机顿时再也压不住了。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 不死印法一起,整个人竟似在原地消失了一般。 那群东厂番子正追杀得起劲,前排几人忽觉颈边一凉。 还未来得及回头,喉间已同时炸开一线血花。 紧跟着,惨叫声尚未及起,后排一人胸口蓦地一陷。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个同伴。 “什么人!” 有人惊怒厉喝。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道在刀光人影间穿梭的淡白残影。 贾瑞这一回出手,几乎不见半点花哨。 掌断心脉,指洞咽喉。 身影贴身错步,随手一拂便是数人筋断骨裂。 那些东厂番子明明人数众多,围成了一大片。 可在不死印法的鬼魅身形之下,竟像一群站着等死的木桩。 前头的人才刚看见一抹衣角,后头的人便已头颅飞起。 左边有人想逃,右边的人已被一脚踢断胸骨,血沫狂喷。 一时间,官道上只闻惨叫,不见回手。 倪二和贾芸先还在拼死护车,转眼却见东厂番子像割麦子似的一茬茬倒下。 不过片刻,那近百名东厂番子便已横尸满地。 风一吹,血腥气直扑鼻端。 贾瑞立在尸堆之中,衣角上溅了几点血珠。 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抬手拂去袖上一点血痕,这才转身朝倪二等人走去。 倪二等人见是贾瑞,顿时又惊又喜。 贾芸忙迎上道:“瑞大叔!你总算回来了!” 贾瑞目光扫了他们一圈。 沉声问道:“芸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话音才落,马车帘子便被一只雪白的手掀开。 王熙凤探出半张俏脸来。 脸色虽略带惨白,眼里却是难掩喜色。 忍不住幽怨嗔道:“你家里倒没事。” “不过,薛家那边,可出大事了。” …… 马车厢内。 帘子落下,外头血腥与风尘便都隔开了些。 贾瑞坐在一边。 听王熙凤讲述这几日情况,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子腾、贾雨村……” 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里杀气隐隐。 “倒真是好算计。” 当初听闻薛蟠那桩人命案,他便觉得其中有蹊跷。 以薛家彼时的财势和王子腾的权力。 这类奴仆失手伤人致死、苦主图财息事的案子。 怎么也不至于审出一个“暴毙脱身”的结局来。 如今再回头看。 分明是王子腾早早盯上了薛家这块肥肉,授意贾雨村设下这步暗棋。 一面替薛蟠脱了眼前之祸,一面却将他做成了族谱除名的“活死人”。 既失了名正言顺的承继之名,又让薛家不知不觉中背上了欺瞒官府、欺瞒朝廷的重罪。 只等时机一到,便能连人带产,一并收网。 贾瑞想到这里。 唇角微微一扯,竟露出一丝冷笑来。 王熙凤见贾瑞杀气腾腾,生怕他一怒之下不管不顾的去劫狱。 忙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 低声道:“你也先别急。我已着人去顺天府里头打点过了,姨妈和薛妹妹如今虽在牢里,到底还不曾吃什么苦头。” “那贾雨村是个胃口极大的,和我那位……伯父为着抄产、定罪的事,还在讨价还价,因此案子一直压着,不曾真往下判。” 贾瑞沉吟片刻。 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冷静。 薛家眼下暂时无虞,便还来得及。 他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先把东厂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王子腾、贾雨村这笔账,迟早要算,却不能急在这一刻。 想到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握了握王熙凤那双柔夷。 “你这几日奔波也多有辛苦,我既回来,你便不用再担心了。” 王熙凤被贾瑞这般安慰。 连日来的忧虑,刚才被东厂番子追杀的惊恐都瞬间化为乌有。 再忍不住,忽的一俯身便扑进了贾瑞怀里。 双臂死死箍着贾瑞的腰。 恨不得将自己丰腴柔软的身子,整个儿揉进这具充满力量的躯体中去。 贾瑞被她撞得往后一靠。 不由失笑:“我这一身血腥气,别熏着二奶奶。” 王熙凤却哪里肯松,反将脸贴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 那丰臀大胯在逼仄的车厢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领口微敞,露出一抹大红的抹胸和深邃的雪白,散发着成熟妇人极致的性感与妩媚。 她伸出白皙如葱根般的手指,轻轻抹去贾瑞脸颊边一线尚未干透的血痕。 伸出丁香暗吐的粉舌,将指尖那滴鲜血轻轻卷入口中。 “我偏就喜欢你这一身血气。” “方才你在外头杀那群东厂狗崽子的样子,倒看得我心头发热。”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勾丝似的颤。 贾瑞听了,心头也不由一动,抬手便将她揽得更近了些。 马车厢本就狭小,两人这一贴近,连车壁都轻轻晃了晃。 王熙凤察觉出来,倒先轻笑一声。 附在他耳边:“这里到底不便。” “再说,东厂那还有一场大阵仗等着你,我也舍不得白白耗你的精神。” 她说着,面上已浮起一层桃花似的红晕,眸中春水潋滟。 贝齿轻轻咬了咬那娇艳欲滴的樱唇。 那丰腴妩媚的身子如同没有骨头的水蛇一般,顺着贾瑞的身体缓缓向下滑落。 最终,她跪伏在贾瑞两腿之间。 仰起头瞥了贾瑞一眼。 “你这冤家不是最喜欢那种调调嘛……” “现在……就让奴家,先替你这死冤家稍微降降火气……” …… 第310章 密室方商翻局策,忠义堂中布杀机 金刚帮总舵,密室之内。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密室门被推开。 一名满身风尘疲惫、身上还沾着暗色血迹的中年胖太监跨步而入。 见着贾瑞,先“哎哟”一声跌足,像是又惊又恼。 “贾千户,你怎么当真回来了!” “娘娘不是让你先在外头避一避么?” 这中年胖太监不是别人,正是黄锦。 他这一阵子显见奔波得极狠,脸上风尘未净,衣角处更沾着几处暗褐血痕,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贾瑞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也不由一凝。 “黄公公,眼下神京城里,西厂情势如何?” 黄锦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并不好。” “督主在江南遇害的消息一传回来,东厂和龙禁尉北镇抚司那帮狗东西便疯了似的,明里暗里四处围剿咱们西厂的人。 宫里头,司礼监莲花阁那边也开始蠢蠢欲动。干爹没法子,只得带大批人手进驻宫中,守着皇上和贵妃娘娘。” 他说到这里,抹了把脸,勉强笑了笑。 “咱家带着些人手在城外绕来绕去,也是怕你不听劝,偏要回来,半道儿便撞上东厂那群王八蛋。” “想不到,你还真回来了。” 贾瑞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心中不禁感动。 黄锦绣虽然说的轻描淡写。 但也能想象的出,他带着为数不多的人马。 在神京城外为了接应自己,定与人多势众的东厂有多少场厮杀与凶险。 黄锦喘匀了气。 又道:“不过,你在江南那一场倒真提气。甄家一灭,京里咱们西厂上下都像活过来了一回。先前督主没了,人人都压着一口死气,如今总算又有了点精神头。” 他看着贾瑞,神色也郑重起来。 “你既回来了,后头想怎么做,便只管说。咱家和手底下这些人,听你的就是。” 贾瑞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 径自将黄嫆给他的那封信与玉佩一并取出,递到黄锦面前。 “劳烦黄公公,替我联系上此人。” …… 神京城,东厂衙门。 忠义堂上,灯火通明。 照得满堂气氛越发阴森肃杀。 上首坐着一名中年太监。 面色阴沉,颧骨微高。 一双眼睛细而长,如藏深井。 身着暗紫蟒袍,端坐椅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冷厉与威压。 而在他右手边的一张太师椅上。 则悠然坐着一个满脸红光、一脸和气笑容的老太监。 正是东厂的二号实权人物,副厂公曹正淳。 两人之下,则分坐着东厂各司档头、掌刑、理刑诸头目。 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出半点声气。 曹正淳先侧过脸。 笑呵呵道:“厂公何须如此重看那姓贾的小子?不过是个走了些运道的黄口小儿罢了。纵在江南侥幸翻了点风浪,又能如何?” 原来那为首的中年太监,正是如今权倾内廷的东厂厂公魏进忠。 魏进忠听了曹正淳的话,却皱了皱眉。 冷冷道:“不可大意。” “他若只是运道好,断不能这么快从西厂冒出头来。这次江南一事,更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眼神愈沉。 “咱们好不容易才弄死雨化田,便绝不能再叫西厂出第二个雨化田来。” “西厂,必须连根铲了。” 曹正淳闻言,仍是笑得和和气气。 “厂公说的是。只是眼下朝堂上那帮文臣、勋贵,不也都在替咱们使劲么?这两日请斩贾瑞的折子,怕比雪片子还多。纵咱们东厂不出手,皇上那边未必就真保得住他。” 魏进忠听了,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那帮文臣勋贵,顶个什么用?” “折子堆成山,只要皇上不理,便都是废纸。” “真要杀贾瑞,就得趁他还没站稳,快刀斩乱麻,直接剁了,半点不给他翻盘的机会。至于之后太上皇怎么和皇上掰扯,那是上头的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曹正淳忙笑着应了声“厂公英明”,随即又想起什么。 慢声道:“只是这两日西厂的人也颇不安分,在神京城外和咱们狠狠干了几场。北镇抚司那边一味装怂,出工不出力,倒是咱们东厂自己的人折了不少。” 魏进忠闻言,脸色更冷了几分。 “京营那边呢?王子腾不是要与咱们联手么?” 曹正淳轻轻一哂。 “王子腾那老东西,说是要配合,实则借口京营兵马轻动不得,怕招言官弹劾,只肯拨些人去西城那头和骁骑营对峙。真叫他替咱们东厂下死力,他却缩得比谁都快。” 魏进忠目中寒芒一闪。 “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眼下这等好机会,若不能一口气把西厂按死,待他们缓过气来,后头未必没有反噬的一日。” 他说着,忽的开口。 “那贾瑞和玄武司,如今到哪儿了?” 曹正淳答道:“刚得了探子消息,西厂玄武司大队人马如今似已到冀州一带。咱们的人已与他们交上了手,一路层层堵截。要想踏进京畿,只怕没那么容易。” 魏进忠听罢,眸色微沉。 忽的叫了一声:“小常。” 他话音一落,身后阴影里便有一名年轻太监走了出来。 此人先前一直静静立在魏进忠身后,竟像与影子融在了一处,半点气息也无。 此刻一现身,却锋芒骤露,仿佛一柄藏鞘已久的利刃,骤然出了半寸。 “厂公有何吩咐?” 魏进忠缓缓道:“你带人去冀州。” “务必要把那贾瑞和玄武司截死在外头。” 年轻太监轻轻应了一声,连多余一句话都没有。 身形一闪,便已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曹正淳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笑意更深了几分。 “有小常出马,想来那贾瑞这回也难逃一劫。” 魏进忠却并未因这一句笑话便松快下来。 只转头对曹正淳道:“老曹你也辛苦一趟,带人去城外多转转。西厂残余人马,但见一个,便杀一个。” 曹正淳笑着起身:“厂公放心,我这就去办。” 众人散堂之后,曹正淳自回官署。 他才坐下不久,外头便有一名心腹太监匆匆进来,神色之间颇有几分迟疑。 “曹公公……” 曹正淳端着茶盏,眼皮也未抬:“什么事?” 那心腹太监忙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西厂吕公公那边,方才偷偷遣人送来这个。另还传了句话,说想请曹公公一叙。” 说罢,双手递上一枚玉佩。 曹正淳原本还一脸和气淡然,待看清那枚玉佩。 眼神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凝重。 …… 第311章 我西厂助你做厂公 神京城,一处秘密院落。 夜色沉沉。 一道身影倏然而至,无声无息落在院中。 来人一身暗色蟒衣,眉眼和气。 正是东厂副厂公曹正淳。 他立在院中。 先抬眼朝四下扫了一圈,这才缓步入屋。 屋中吕芳正独坐案前。 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像是已等了许久。 曹正淳看了吕芳一眼。 方笑吟吟道:“老吕,你这般偷摸叫咱家来,怎么,难不成是西厂撑不住了,想向我东厂低个头?” 他说到这里,慢悠悠在吕芳对面坐下。 拈起那只青瓷盏,闻了闻茶气。 “只是魏进忠那人,你也知道。只怕不会放过你们。” 吕芳替他斟满了茶,神色淡淡。 “我西厂自不可能向你东厂投降。” “今夜叫你这老阉货来,不过是想和你聊聊。” 曹正淳闻言,倒不恼,只摇头笑了笑。 “咱俩虽是老相识,可这回,咱家怕也帮不了你。” “魏进忠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你们西厂连根拔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始终不离屋中暗处。 显然嘴里说笑,心里却未曾松下半分警惕。 便在这时。 他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声音。 “曹公公可以不帮我西厂,难不成……也不想帮帮自己么?”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落在曹正淳耳里,却不啻惊雷。 他霍然转身。 右手五指同时收拢,真气暗凝。 随时可在一念之间出手杀人。 可待看清身后那人时,曹正淳眼神却骤然一凛。 只见屋中阴影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年轻人。 身姿挺拔,飞鱼服下摆微微一荡,正负手立在那里。 灯光映着他半张脸。 眉目清寒,眸中却有一股逼人的锋锐之意。 赫然正是贾瑞。 曹正淳一时竟未立刻开口。 以他的修为,原本绝不可能叫人摸到身后还毫无察觉。 可贾瑞这一现身,竟真似从虚空中长出来一般。 连他都只在对方开口之后,才骤然惊觉。 这年轻人如今的武功身法,竟已精进到了这般地步? 更要命的是。 他竟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了神京! 而且不是仓皇躲藏,是自己堂而皇之地找上了门来。 只这一点,便已足见其胆气与心机。 曹正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盯着贾瑞道:“那玉佩……是你从桃花岛拿来的?” 贾瑞点了点头。 “不错。” “我并不知曹公公和桃花岛之间到底有什么旧渊源。只是黄帮主既让我来找曹公公,想来总不会是平白无故。” 曹正淳闻言,倒苦笑了一声。 “黄嫆那丫头,倒真会给咱家找麻烦。”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当年咱家年少时,曾受过桃花岛主一回大恩……” “只是……” 曹正淳放下茶盏,抬眼望着贾瑞。 脸上虽仍带笑,语气却已沉了下来。 “西厂和东厂,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之局,西厂更是覆灭在即。” “你莫不是以为,只凭这一块玉佩,便能叫咱家背了东厂,转来帮你西厂?” “贾千户,你未免天真了些。” 贾瑞却并不着恼,只是淡淡一笑。 “所以,今晚曹公公来这处西厂据点的事,很快就会转过几道弯,传到魏进忠耳朵里。” 此言一出,曹正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贾瑞看着他,继续缓缓道: “据我西厂了解,魏进忠此人心胸狭隘,多疑成性。这些年,他对曹公公你,一直颇为忌惮。” “若不是当初他在宫里抱紧了甄太妃那条大腿,这东厂厂公的位置,未必轮得到他来坐。” “如今他若知道,曹公公在这个时候,还肯来见吕公公……” 贾瑞顿了顿,声音淡淡。 “你说,他信不信你?” “你就算没有悖逆之心,在他眼里,怕也已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待收拾完我西厂,下一个,多半就是收拾你。” 曹正淳听着,脸色已难看了起来。 他如何不知魏进忠素来忌他。 不过这些年自己一向装聋作哑,甘居其下。 凡事让着三分,这才维持住了表面那一团和气。 可如今若真叫那魏进忠知道,自己夜会吕芳…… 那便不是自己有无异心的问题了。 而是魏进忠,一定会当他有异心。 他想到这里,先狠狠剜了吕芳一眼。 这老东西今夜叫自己来,本就是要把自己拖下水。 吕芳却只拈着茶盏,神色不动,像没瞧见一般。 曹正淳冷哼一声。 半晌才道:“就算我肯帮你们,你们西厂如今这副样子,怕也难以翻身。” 贾瑞摇了摇头。 “曹公公还是没听明白。” “我今夜,不是来求你帮我西厂翻身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落在曹正淳脸上。 一字一句道:“我西厂是来助曹公公,坐上东厂厂公之位的。” 这一句出口,屋中骤然一静。 便连一直安坐一旁的吕芳,都抬眼看了贾瑞一眼。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曹正淳更是眸光一凛。 他脸上的假笑,第一次真正褪了下去。 贾瑞却神色自若。 缓缓道:“东厂大队人马,眼下都被我玄武司打着旗号一路引去了冀州。 留在神京城里的东厂人手,除了曹公公你这一脉,魏进忠手里的死忠,其实已算不得多。” “只要魏进忠一死,东厂群龙无首。无论资历、威望、还是手下人心,最顺理成章接掌东厂的人,便是曹公公你。” “所以,我并不是求你帮我西厂。” “是我西厂,想帮曹公公,做东厂厂公。” 曹正淳听到这里,眼中终于掠过一抹遮不住的炙热。 那点炙热一闪即逝,仍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问道: “你就不怕,咱家掌了东厂以后,第一个便反过头来,继续对付你们西厂?” 贾瑞闻言,竟笑了。 “明人不说暗话,干掉魏进忠以后,曹公公在太上皇眼里,也未必就还是从前那个曹公公了。” “没了我西厂帮衬,曹公公这厂公之位,坐不坐得稳,尚在两说。” “你既不蠢,想来也不会刚坐上位子,便忙着和我西厂再拼个你死我活。大家彼此借力,暂且相安无事,方是上策。” 他说到这里,又淡淡补了一句。 “何况,我西厂也不是要曹公公俯首称臣。” “只要东厂不再与我西厂作对,便够了。” 曹正淳神色阴晴不定。 半晌之后,他才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笑模样,呵呵低笑出声。 “想不到西厂没了雨化田,倒又冒出你这么个人来。” “难怪魏进忠容不得你。” 说到这里,他眸光一抬,笑意也深了些。 “看来,咱家便是不想和你们合作,也由不得自己了。” 吕芳听到这句,这才慢慢将茶盏放下。 淡淡道:“你早这么说,不就省事了么。” 曹正淳瞥了他一眼。 哼道:“老吕,你少得意。今夜这笔账,咱家迟早和你算。” 吕芳哂然一笑,不置可否。 …… 第312章 引阉入瓮,古庙中伏 东厂衙门。 魏进忠独坐上首。 暗紫蟒袍垂落椅侧,脸色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堂中此刻并无旁人。 只有一名心腹太监立在近前,正压低了声音回话。 “厂公,如今西厂虽已被围剿得七零八落,可皇上那头,未必真肯一口气裁了西厂。” “若后头西厂厂公之位悬而未定,叫旁人得了去,倒又是后患。依奴婢看,厂公需得趁着这个机会,把这西厂也牢牢拿在手里才是。” 魏进忠听得眉头一皱。 冷冷道:“少在咱家面前绕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那心腹忙又往前凑了两步,四下看了看,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私下打探到一件事。” “昨儿夜里……曹公公,偷偷去了城南一处西厂秘密据点。” 魏进忠闻言,眼神当即一冷。 “你说什么?” 那亲信见他动了怒,忙跪低了些。 “奴婢打探得极谨慎,曹公公夜里独自去见了西厂吕公公。两人似在那处院落里密会了许久。” 魏进忠听到“吕芳”二字,眸底已是杀机暗涌。 他如何不知曹正淳与吕芳那点旧交? 两人年轻时,都曾在宫中底层熬过。 虽后来一个进了东厂,一个去了西厂。 表面上疏远了,可旧情分总在。 他原本便一直忌惮曹正淳资历老、手腕深。 如今这老东西竟敢在这等关头,暗中和吕芳勾连…… 这岂不是正给了他一个借口? 魏进忠沉默片刻,方才阴沉沉开口。 “派人盯死曹正淳。” “连他手下那些心腹,也一并盯住。” “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咱家。” 那亲信忙应了声“是”。 魏进忠靠回椅背上,眼中寒芒一点点聚了起来。 西厂要灭。 曹正淳,也正好一并除了。 …… 夜里,神京城外。 离一座破败古庙数里之外。 一处荒坡。 魏进忠立在坡顶,身后只带着近百名绝对心腹的精锐番子。 人人身着黑衣,刀不出鞘。 不多时,一道黑影自庙方向疾掠而回,落地后单膝跪下。 正是一名轻功极佳的东厂探子。 “厂公。” “属下亲眼所见,曹公公独自一人,已入那庙中。” 魏进忠眯了眯眼。 “庙里还有多少人?” 那探子忙道:“明面上只见西厂副厂督吕芳、镇抚黄锦,还有几名丐帮七八袋长老。其余未见多少人马。” 魏进忠听罢,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丐帮。” “这帮叫花子,在江南时便和西厂勾勾搭搭。咱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等剿灭了西厂,定要找丐帮算账。” 边上一名心腹番子低声问道:“厂公,咱们现在怎么办?” 魏进忠负手望向那座古庙,眼底杀意森寒。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将吕芳、黄锦,并曹正淳这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一网打尽。” 边上一名番子略一迟疑。 “厂公,西厂会不会有埋伏?” 魏进忠淡淡道:“西厂在神京城里,大半人马如今都缩在宫中护着皇上。剩下那点零星人手,也早被我东厂盯得死死的。” “他们便是有心设伏,又从哪儿再凑出大股人马来?” 说到这里,魏进忠鼻中轻轻一哼,语气里尽是自负与不屑。 “若真有大队西厂番子出城,岂能瞒过我东厂的耳目?” “眼下庙中不过吕芳、黄锦那几个丧家之犬罢了。” 下一刻,魏进忠一挥手。 众东厂番子当即借着夜色朝那破庙扑去。 …… 古庙之中。 神像残破,蛛网低垂。 唯正殿中央还燃着两三盏昏灯,将满地灰尘照得一片惨黄。 吕芳、黄锦、曹正淳几人正立在殿中,似在低声议事。 便在这时。 “轰”的一声巨响! 庙门骤然被人从外撞开,碎木横飞,烟尘四溅。 大批东厂番子鱼贯而入。 顷刻间便把整座大殿围得铁桶一般。 魏进忠在心腹精锐拥簇之下,大步踏进殿中。 目光森冷,先扫过曹正淳,再扫过吕芳。 唇边缓缓扯出一抹阴狠笑意。 “曹正淳。” “咱家还真没冤了你。” “你勾结西厂,图谋不轨,今夜正好将你们一并拿了,省得再费手脚。” 这番话杀气腾腾,殿中东厂番子也随之齐齐逼近一步。 谁知曹正淳与吕芳等人,脸上竟无半分慌乱。 吕芳甚至轻轻一笑。 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慢慢展开。 “到底是谁谋反,魏公公,不妨先听完这道旨意再说。” 魏进忠脸色微变。 可还未待他发作,吕芳已然大声宣读起来。 那圣旨之上,列的赫然竟是东厂厂公魏进忠把持东厂、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通外权、意欲乱政诸般罪名。 其后更点明,东厂副厂公曹正淳拨乱反正,协同西厂,共诛魏逆。 东厂其余人等,凡不从逆者,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与魏逆同罪,诛九族。 这一番读完,庙中东厂诸人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谁也没想到,吕芳手里竟真握着一卷圣旨。 魏进忠也只在最初一瞬神色微沉,转眼却已冷笑出声。 “吕芳,你倒真敢。” “拿一卷伪诏出来,便想乱我东厂军心?” 他一步踏前,袖袍一振,气劲已微微鼓荡而起。 “给咱家杀了他们!” “事后,自有太上皇下旨分说!” 这话一出口,殿中那些东厂番子也都回过神来。 他们本就是魏进忠多年养出来的心腹死士。 到了这一步,已经退无可退。 只要今夜能将西厂这几人杀个干净。 便是隆武帝真曾下旨,后头也不过是两皇扯皮之事。 于是众人齐齐暴喝,刀剑骤起,便要扑上。 可也就在这一瞬,庙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喊杀。 人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顷刻间从四下八方卷了过来。 竟似有大队人马,将整座古庙团团围住。 一名守在外头的东厂番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厂公!不好了!” “外头……外头被大批丐帮的人围住了!” 魏进忠神色终于一凛。 他立时便知,自己还是中了埋伏。 西厂的人马虽然被盯住,但架不住丐帮为西厂所用。 竟调动大批人马前来围攻。 可他魏进忠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心头虽惊,面上却反倒更显阴冷。 只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吕芳、曹正淳几人。 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这几个加上些叫花子,也想杀咱家?” 话音未落,庙外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早听说东厂魏进忠神功惊人。” “今日,贾某有幸能见识见识。” 这话一落,一道白影已自庙门外电射而入。 所到之处,血光骤起。 守在门边的东厂番子甚至连刀都未来得及抬起,便已纷纷惨叫着倒飞出去。 白影落定,正是贾瑞。 他这般自庙外杀入,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竟叫满殿东厂番子都不由心头一寒。 这时,曹正淳也缓缓踏前一步。 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魏进忠,仍是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 “魏公公,束手就擒吧。” “念在你我多年同僚情分上,咱家说不定还能替你求一条活命的路。” 魏进忠听到这话,眼底杀意陡然暴涨。 “你做梦!” 这一声落下,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开! 只见其暗紫蟒袍无风自鼓。 四下烛火竟被那股诡异气劲逼得齐齐向外一偏。 整个人如同一个不断吞吸周遭气流的黑洞一般,阴寒而恐怖。 殿中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胸口都似被人重重压了一块大石。 显然,这便是魏进忠压箱底的绝学。 曹正淳被那气场笼罩,面上却不见半分惊色。 只淡笑一声。 “魏公公。” “这几年,咱家其实早就想试试你这身本事了。” 话音才落,他那团和气笑容也微微一收。 下一刻,身上气势陡然拔起。 只听骨节轻鸣,衣袍猎猎。 一股至刚至阳、雄浑磅礴的劲力自他体内层层涌出。 正是曹正淳苦修多年的天罡童子功。 一阴一阳,两股绝顶气势,在这残破古庙中轰然对峙。 烛火乱摇,神像上尘灰簌簌而落。 贾瑞随手一掌,将几名想趁乱扑来的东厂番子拍得筋骨尽碎,尸身横飞了出去。 这才微微退后半步,站在一旁,负手而立。 饶有兴致的看着殿中央那两名东厂巨阉之间的对峙。 …… 第313章 古庙方诛东厂主,神京又起破局意 “轰~” 在魏进忠与曹正淳两人雄浑真气的数记硬撞下。 古庙整片屋顶骤然崩裂。 瓦片、尘灰、碎椽一齐飞起,朝四下轰然炸散。 贾瑞与吕芳等人早已退到了庙外空地上。 地上横七竖八,尽是魏进忠带来那近百名心腹精锐番子的尸首。 再往外围,则是大批应贾瑞之请连夜调来的丐帮弟子。 此刻,庙前空地正中。 魏进忠与曹正淳仍在激烈搏杀。 一阴一阳,两股绝顶气劲,几乎将方圆数丈都化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死地。 魏进忠一身暗紫蟒袍早被劲风鼓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陷在一团黑沉沉的气旋之中。 那气旋无形无质,却偏有种吞噬一切的邪异之感。 周遭尘灰、断瓦、碎草,乃至地上的血雾。 一旦逼近他周身三尺,竟都像被一股无形吸力牵扯,朝他身前卷去。 这便是他赖以横行内廷、震慑东厂的压箱底绝学,玄吸大法。 而曹正淳那边,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面上仍带着那副笑呵呵的和气模样。 一双手掌翻起落下间,体内却有一股至刚至阳的雄浑劲气层层涌出。 那股真气不似魏进忠那般阴鸷诡邪,反倒煌煌大气,厚重如山。 每出一掌,周遭空气便似被生生挤压开去,隐有风雷滚动之声。 其身后更像隐约浮着一轮朦胧赤阳,将那团团黑气死死顶住。 正是天罡童子功。 两人每一记硬撼,都激得地面裂开,碎石乱崩。 四下丐帮弟子瞧得心惊肉跳。 稍近些的,竟被那外泄劲风压得不由自主往后倒退。 吕芳立在贾瑞身侧。 望着场中,缓缓道: “当年在宫里,便以这两人苦心最大,武功卓绝。” 贾瑞看着那两人,只微微蹙眉。 他要速战速决,不欲再拖下去。 今夜这一局。 虽然借曹正淳之手,把魏进忠从东厂衙门里钓了出来,又借丐帮布下了围杀之局。 可这里是神京城外。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若真叫京营、北镇抚司或宫中莲花阁察觉不对。 再横插一手,今晚便未必能收拾得干净。 想到这里,贾瑞抬步上前。 衣袂微荡,体内皇道真气轰然流转。 一股堂皇浩然、正大光明的威压蓦的自他身上生出。 遥遥锁向场中那团最阴沉最暴烈的黑色气旋。 这一刻,魏进忠正将玄吸大法催到极致。 只见他双袖微张,胸前黑气翻卷如漩。 竟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幽井,不断将曹正淳那至刚至阳的天罡内劲强行牵扯过去。 曹正淳掌势虽猛,可每一记重掌落下,真气却都像泥牛入海一般,被对方吸去大半。 乍一看,竟似有些被玄吸大法死死克住。 然而就在贾瑞那一股皇道真气锁定过去的刹那。 魏进忠身形猛地一震。 那阴寒诡绝、吞噬诸般气劲的玄吸大法,竟像被什么划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源源不断吸纳四方劲气的势头,骤然一滞。 紧接着,那股阴寒至极的气机便如碰上了克星一般,竟隐隐有崩溃之势。 魏进忠脸色大变。 而曹正淳眼底陡然掠过一抹寒光,再无半分平日那副和气模样。 周身天罡童子功气势暴涨。 脚下一错,身形如龙腾云。 一掌、一肘、一撞,连成一线。 生生撞进魏进忠胸前那团尚未完全收拢的黑气之中。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魏进忠整个人如遭雷殛,身躯猛的倒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数丈外的乱石地上,连地面都被他砸出一个浅坑。 原本鼓荡不休的蟒袍骤然瘪了下去,周身玄吸黑气一散而空。 竟像被人当场抽干了一般。 贾瑞目光微微一凝。 他方才以皇道真气干扰压制魏进忠,原本只想替曹正淳撕开一道破口。 却没料到那曹正淳竟如此了得,抓住机会一举击溃了魏进忠。 且他隐隐感知。 曹正淳此刻身上的气机,并非纯然是先前那股至阳至刚的天罡童子功。 在那阳刚的表象底下,还藏着一缕极为隐晦、极为阴柔的吞吸之意。 方才那一击。 曹正淳借着魏进忠气机崩裂之机,反过来将对方功力硬生生吸走了一截。 这老太监……当真藏得深。 想到这里,便连贾瑞,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淡淡忌惮。 躺在乱石坑里的魏进忠,此刻却已惊怒到了极处。 披头散发,胸口剧烈起伏。 死死瞪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曹正淳。 “你……” “你何时……偷学了咱家的玄吸大法?” 曹正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慈眉善目的模样。 拢着袖子,慢慢走到魏进忠跟前。 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厂公这话,可说得冤枉咱家了。” “您一向眼高于顶,瞧不上咱家这点末技。可咱家这些年,倒是对厂公研究得很深。”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下身来,笑容愈发和善。 “这世上,最懂你的人,未必是你的至亲朋友。” “也可能,是天天想着怎么杀你的人。” 魏进忠听到这话。 喉间发出低吼,挣扎着还要起身。 曹正淳却已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噗”的一声轻响。 魏进忠眉心骤然裂开一个细小血洞,就此毙命。 曹正淳转过身,朝贾瑞这边走来。 行到近前,朝贾瑞一拱手。 笑吟吟道:“贾千户果然好手段。” “方才若不是你出手相助,破了魏进忠的玄吸大法,咱家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贾瑞皱了皱眉,心里却是清楚。 这曹正淳,只怕直到方才,都还未尽全力。 此人平日装得越和气,藏得便越深。 今夜固然是盟友。 可日后,未必不是劲敌。 念头一转。 贾瑞面上却半分不露。 只淡淡道:“曹公公客气。” “魏进忠既死,东厂后头的事,便都看曹公公的了。” 曹正淳闻言一笑。 点头道:“贾千户放心。” “咱家马上将冀州那边的人马撤回来。免得贾千户麾下玄武司拼得太狠,白白折损。” 贾瑞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曹正淳又笑呵呵朝吕芳略一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 吕芳缓缓道:“这曹正淳心思深沉。” “今夜虽与咱们合作,可东厂日后,恐怕仍是我西厂大敌。” 贾瑞沉默片刻,方才淡淡摇头。 “无妨。” “只要让我西厂渡过眼下这一关,日后,纵然是谁,也再不能威胁我们。” 吕芳听了,心中也不由微微一振。 点头笑道:“你有这份心气,自然最好。” 他顿了顿,又问: “如今东厂祸患暂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贾瑞缓缓道:“没了东厂冲在前头,剩下那些人,不过都是些跟风仗势的。” “接下来,只要把那帮文臣收拾了,其余人,便不足为惧。” 吕芳闻言,却微微皱眉。 “文臣可不是东厂番子,不好杀,也不好压。” “尤其这次,朝里头颜党和清流两派竟破天荒联起手来,一齐上书参你、参西厂。 正因这股声势太大,娘娘和皇上才只能先回避拖延。” 贾瑞抬眼望向神京城方向。 沉吟片刻才道:“所以,我才要去破了他们这两派的联合。” …… 第314章 纵马直趋颜相府,开门先试首辅心 次日清晨。 颜府大门前。 人群攘攘。 这里是当朝首辅颜松颜阁老的府邸。 平日里门庭若市。 来拜访、送礼、投帖、请安的官员不知凡几。 长街两边停满了轿子车马,奴仆小厮来回穿梭,一派热闹富贵气象。 正当众人照旧等着通传时。 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见一队厂卫缇骑策马疾驰而来。 个个身披白纹飞鱼服,神色冷硬。 直到冲到颜府门前丈许之地,方才齐齐勒缰。 “唏律律……” 马匹昂首长嘶,前蹄高扬。 惊得两旁官员、随从、街邻百姓纷纷往旁躲让。 一时间长街上哗然四起。 “西厂?” “竟是西厂的人!” “疯了不成?这里可是颜阁老府前!” …… 府前众人见状皆惊。 要知道自从雨化田死在江南,西厂便成了众矢之的。 东厂、龙禁尉自不必说,都真刀真枪的干上了。 朝堂上更是弹劾如雪。 除了要杀那无法无天的西厂千户贾瑞。 还有无数人趁势上书,要将西厂连根裁撤。 按理说,西厂眼下正该夹着尾巴做人之际。 谁能想到,今日竟还敢这般张扬跋扈的直冲首辅府门? 西厂缇骑在颜府门前整整排开。 为首那人一勒马缰,稳稳停住,正是贾瑞。 他坐在马上,抬眼望着颜府门楣上那块鎏金大匾。 目光平静,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翻身下马。 其余西厂番子也纷纷下马跟上。 颜府大门里头早被惊动。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衣着体面的中年管家匆匆奔了出来。 上下打量了贾瑞一眼。 见对方身穿千户飞鱼服,才勉强拱了拱手。 “这位千户大人,不知闯我颜府,有何贵干?” 贾瑞眉头也未动一下。 只淡淡道:“我来见颜阁老。” 那管家一听这口气,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却仍忍着气道:“阁老事务繁忙,大人若未先递拜帖,还请改日再来。” 贾瑞身后两名番子上前一步,抬手便将那管家推了个趔趄。 “我西厂除了进皇宫,何曾去旁人府上,还要先下拜帖?” 这一声喝斥,直把四下官员都听得面面相觑。 暗道这西厂竟还这般嚣张跋扈。 那管家被推得踉跄两步,心里顿时火起。 俗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 他身为颜府管家,平日里不知见过多少达官显贵前来颜府恭敬拜会。 便是那些二三品的大官,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 现在区区一个厂卫千户,也敢在颜府门前撒野。 只不过这管家到底还有几分城府。 见对方如此肆无忌惮,便知来意绝不简单。 于是摆了摆手,制住了后头蠢蠢欲动的颜家护院。 盯着贾瑞,声音微沉。 “不知大人尊姓大名,小的也好进去回禀。” 贾瑞略一沉吟。 方才淡淡道:“你就说西厂贾瑞,前来拜会颜阁老。” 此言一出,那管家脸色立时变了。 “你……你就是贾瑞贾千户?” 边上围观的官员、百姓也瞬间炸开了锅。 贾瑞如今在神京城的名头,早已不是一个“响亮”二字能形容。 江南灭甄家满门,轰动天下。 朝堂上下群起弹劾,人人都说要他死。 又传闻东厂、龙禁尉正在满城内外暗搜他。 可谁曾想,这样一个本该躲在暗处保命的人。 竟会在大清早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颜阁老府门前。 那管家惊疑不定,再不敢多说半句,忙转身匆匆进府通报。 过不多时,他又折了回来。 这一回,他脸上神色更怪了些,看贾瑞的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异样。 “阁老请贾大人进去。” 贾瑞点了点头。 扫了一眼门外那一圈围观官员、百姓。 示意众番子都留在府外。 自己则负手迈步,径直进了颜府。 他这一进去,外头便更热闹了。 “颜阁老竟真见他?” “这时候见这被满朝攻讦的贾瑞,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朝中风向……要变了?” 一时间,消息竟如风一般,从颜府门前往外卷去,越传越广。 …… 颜府,内书房。 一室清雅,窗外修竹摇影。 书房中。 一名老者正半靠在雕花躺椅上。 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寻常的青棉布袍。 须发皆白,身形也略显清瘦。 乍一看,倒像个饱读诗书、在家养神的老儒生。 绝难叫人一眼看出,这便是执掌中枢十余年、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颜松颜阁老。 唯有他偶尔睁眼时,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掠过的一线精光。 才会让人骤然惊觉。 这并不是个普通老人,而是一头早已将锋芒尽数收入皮肉之下的老虎。 在他下首,坐着两人。 一人是亲儿子颜世蕃。 另一人,则是亲信门生、吏部侍郎罗文龙。 颜世蕃先开了口,皱着眉道: “父亲,这贾瑞先前便拒了我的好意招揽,分明是不知抬举。如今他更是人人喊打,穷途末路,父亲何必还要见他?” 罗文龙在旁也缓缓点头。 他先前被贾瑞逼着“卖”了梅清宴,又硬生生吐回十万两银子。 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 如今见西厂大祸临头,他亦是乐见其成。 “不错,阁老。” “西厂眼下溃散在即,于我们并无多少用处。如今叫他进来,不知阁老是何深意?” 颜松听了,缓缓睁开眼。 先不答话,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们可知,他为何要在府门前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颜世蕃与罗文龙对视一眼。 颜世蕃皱眉道:“难道不是故意张扬行迹,想把我颜家也拖下水?若如此,其心可诛。父亲更不该见他才是。” 颜松闻言,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你只看见了其一,却没看见其二。” “他今早敢这样大摇大摆的来我颜府门前,便说明……厂卫之间那场围剿厮杀,多半已经出了结果。” “若西厂仍在下风,若贾瑞还是被东厂、北镇抚司追得如丧家之犬,他连出现在神京城里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必说这般张扬来见老夫。” 罗文龙听得一怔。 脱口道:“阁老的意思是……西厂竟在神京城里翻盘了?” “可那魏进忠不是发动了整个东厂,全力围剿西厂么?西厂又在江南损失惨重,连雨化田都死了,怎么还能……” 颜松眼中终于透出一线淡淡异色。 “所以,老夫才要见他。” “这贾瑞,自入西厂以来,不过从一个小小总旗做起,不足一年,便走到了今日。 尤其是雨化田死后,西厂若还能不倒,那后头掌西厂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侥幸走到这一步的。” 说到这里,他又慢慢看了颜世蕃一眼。 “何况,此人与我颜家,也并非全无渊源。” “若用得好了,于我颜家只有利,没有害。” “只是你上回在净念禅院那一遭,办得并不漂亮,平白把可用之人,往外推远了一截。” 颜世蕃听得脸色微僵,心里仍有不服。 却终究不敢明着驳父亲的话,只低低哼了一声。 便在这时,外头管家已快步而入。 在门边躬身道:“老爷。” “贾大人带到了。” 颜松轻轻“嗯”了一声。 重新靠回椅中,双目半阖。 “请他进来吧。” …… 第315章 双方博弈 贾瑞踏进书房,扫视了一圈。 眸光越过神色阴沉的颜世蕃和罗文龙。 落在了那半靠在雕花躺椅上的老者上。 这老者虽那般斜斜躺着,似没半点力气。 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深沉气度,却犹如蛰伏的深渊巨兽扑面而来。 贾瑞心中也不由暗自凛然。 不愧是把持大夏朝局十数载、历经风浪而不倒的当朝首辅。 他没有理会一旁虎视眈眈的颜世蕃、罗文龙二人。 径直走到书桌前,不卑不亢的对着那老者拱手一礼。 “西厂贾瑞,见过颜阁老。” 颜松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贾瑞身上停留了片刻。 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竟无半分局促与畏惧。 那份沉着如水的气度,让他那浑浊的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欣赏。 “贾千户今早纵马直趋我颜府,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既进了老夫这间书房,总该给老夫一个说法。” “你来找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贾瑞抬眼看着颜松,也不绕弯子。 “我来见阁老,是想代表西厂,与阁老做一桩交易。” 此言一出,边上颜世蕃便先冷笑了一声。 “交易?” “你西厂如今都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资格,和我颜家谈交易?” 颜松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略带不满的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颜世蕃被这眼光一扫,顿时气势一馁,悻悻坐了回去。 颜松这才又看向贾瑞。 “你且说说,想与老夫做什么交易。” 贾瑞微微一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如今阁老门下不少官员,为着迎合太上皇之意,正借着江南之事,联名上书弹劾我与西厂。朝堂之上,颜党官员向来众多,声势自然不小。” “我今日来,只想请阁老下一道话,让门下官员收回针对我与西厂的弹劾。” “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略略一扫颜世蕃与罗文龙。 “西厂愿与颜党联手,对付那些清流官员。” 此话一落,书房里陡然静了一静。 颜松那双原本半阖的老眼,也微微睁开了些。 颜世蕃又忍不住冷哼出声。 “好大的口气。” “你西厂如今风雨飘摇,尚且不知能不能自保,倒先想着要和我颜家联手。贾瑞,你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文龙也冷笑道:“贾千户这是准备把我颜氏门人当刀枪使了。” 颜松却并未立刻表态。 只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我颜家与清流,虽因政见不同,平日略有龃龉,可说到底,都是为朝廷、为皇上、为太上皇做事。 纵有争执,也不过是公事上的分歧,还谈不上非要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贾千户这话,只怕是多虑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贾瑞心里却只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 这等场面话,便是颜松自己都不信。 颜党、清流在朝中倾轧了这许多年。 彼此都恨不得对方立刻倒下。 如今颜松偏拿这套话来堵他,分明就是想看看自己能拿出什么筹码。 贾瑞也不在意,只笑了笑。 “颜阁老高风亮节,不欲争斗,在下佩服。” “只是,不知徐阁老那边,是不是也如阁老一般恬淡公允?” 他语气淡淡道:“我近日听说,清流那边,暗中可正收集着颜阁老这边的一些东西。” “若是让他们知道,罗大人这些年吏部铨选里头,替不少送钱的官员改过考评、换过缺位。 若是让他们知道,小阁老名下那数处外庄,究竟是谁在代持,下面又是哪些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在逢年过节往那边送银子。 再若是叫他们翻出来,浙江巡抚、布政使这些小阁老门下出身的人,如何在浙江巧立名目、层层加派,刮得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他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下江南时,还顺手听见几桩小事。浙江沿海近两年,海防银子拨了不少,兵船却旧,火器却缺。倒有几家素日与倭商暗里来往的海贸铺子,银子赚得颇丰。若真追下去,怕未必查不出几条线来。” “这些东西,若一并叫清流那边捅上去……” 贾瑞看着颜松。 缓缓道:“纵然太上皇看顾阁老这些年来的情分,只怕也总得拿几个人出来,给朝野一个交待。” “更何况,我还听说,徐阁老与忠顺亲王走得甚近。忠顺亲王这些年,可一直都想让徐阁老坐一坐这首辅的位置。” “阁老若真如此不争,那倒是我多事了。”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说得像闲闲叙旧一般。 可每一句,都如小针细刺,直扎颜党最不愿被人翻出的地方。 颜世蕃的脸色先就变了。 罗文龙也猛的坐直了身子,眼底惊疑交错。 这些事里,有几件连他们自己平日都说得极隐,想不到西厂竟早探到了手里。 尤其浙江那边几桩,若真叫清流借题发挥。 便是伤不了颜松根本,也足够狠狠干断颜党一条臂膀。 颜世蕃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徐介也配当首辅?”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越过我颜家去!” 他顿了顿,又脸色难看的转向贾瑞。 冷笑道:“贾千户,你这是在威胁我颜家?” “你如今自身都难保了,神京城里想要你死的人可着实不少。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倒把自己先搭进去。” 颜松缓缓抬了抬手。 “世蕃,坐下。”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贾瑞。 “纵然老夫有心与你西厂合作。” “可你西厂如今,又还能有何作为呢?” 贾瑞闻言,却并不多作辩白。 只自怀中取出一面腰牌,放在了面前桌案上。 腰牌落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罗文龙只瞥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 “这是……魏进忠的贴身腰牌?难道……” 颜世蕃闻言,也猛的低头去看,随即眼皮便是一跳。 贾瑞却只淡淡道:“魏进忠已经伏首。” “消息很快便会传遍神京。” “东厂如今……已在我西厂掌控之中。” 此言一出。 整间书房顿时沉得针落可闻。 便连颜松,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色。 他先前只猜西厂和东厂之争,西厂可能占据上风。 谁能想到,贾瑞竟已不声不响的把东厂厂公魏进忠都给宰了。 眼前这年轻的心智、手段,当真是可畏可怖! 贾瑞又语气平淡道:“我今日来颜府,本也是看在当初中州之地,与贵府有一番渊源的份上,先来见一见阁老。” “若阁老和小阁老无意合作,我也不便强求。” “我这就告辞,去徐阁老府上走一遭。想来徐阁老若见这般形势,又有颜氏门人的那些猛料……”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抬。 “多半会倒履相迎。” 颜世蕃几乎当场变色。 罗文龙也心头一沉。 若真叫贾瑞转头投到清流那头去。 那颜党顷刻就要被清流攻讦反噬。 书房内一时竟无人作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爷爷,父亲。” “如今之势,颜家与西厂合则两利。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话音未落,一名女子已自门外款款而入。 这女子穿着一件海棠红织锦长裙。 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不如何珠围翠绕,却偏偏衬得整个人雍容明艳。 眉若黛山,鼻若琼瑶。 顾盼之间,自有一种相府贵女的矜贵气象。 宛若一朵盛开的人间富贵花。 正是颜家大小姐,颜兰贞。 …… 第316章 政治联姻 《红楼厂督:开局杀贾蓉,收秦可卿》第316章 政治联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红楼厂督:开局杀贾蓉,收秦可卿</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17章 宁府门前起风波,尤家双艳惊众人 宁国府大门前。 人群攘攘,一片喧嚣。 一帮勋贵子弟锦衣华服,前呼后拥,围在门前吵嚷不休。 为首的两个,赫然正是那贾宝玉和理国公府嫡子柳彪。 贾宝玉一张粉面此刻涨得通红。 朝守门的奴仆发作道:“你这狗奴才,好没眼色!为何拦着不叫我们进去?” 那看门的几个小厮早得尤氏和秦可卿叮嘱。 这几日宁府闭门不见外客。 因此虽被众勋贵子弟骂得满头是汗,仍只得赔着笑脸,连声作揖。 “宝二爷息怒,实在不是奴才们胆大。是大奶奶和蓉大奶奶都发了话,说府里这些时日一概不见外客。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贾宝玉听了这话,脸上更挂不住。 立时恼道:“什么外客不外客的?我也是姓贾的,难道还成了外人?何况这里几位世兄,都是咱们两府的老亲故旧。尤其柳世兄,更是理国公府嫡子。你们大奶奶也未免太托大了些!” 那守门奴才愁眉苦脸。 只得又道:“宝二爷明鉴,蓉大奶奶说了,如今府里尽是女眷,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几位爷体谅些。” 这时柳彪已慢悠悠走上前来,拂了拂袍袖,笑里却带着几分逼人之意。 “我等前来,也不是为了旁的。” “如今江南出了乱子,那西厂贾瑞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我们勋贵一脉的子弟,已联名上书,准备参那贾瑞一本。 宁荣两府同气连枝,乃是贾家宗长。荣府那边,已有宝玉世兄大义灭亲,签了这联名折子。 宁府忝为贾家族长一脉,当此时刻,自也应当开门署名同奏,方不负我勋贵一脉同仇敌忾之情。” 这话一出,后头那帮纨绔子弟立时纷纷鼓噪起来。 “正是!” “宁府难道还要护着那西厂鹰犬不成?” “今日总得给个说法!” “贾家需要清理门户!” …… 一时间人头攒动,竟有往门里挤的意思。 守门的几个护卫见状,立时上前拦住。 这几人表面上是宁府新添的护院,实则却是贾瑞先前留在宁府照应的西厂番子。 只是脱了飞鱼服,换了寻常家丁打扮罢了。 此刻见这帮纨绔竟敢来宁府门前撒野,自不肯退,伸手便推。 前头几个挤得最凶的勋贵子弟,竟被他们一把推得东倒西歪,狼狈退出好几步。 柳彪见了,眼神一沉,冷笑起来。 “好,好。” “看来这宁府如今是妇人当家,竟要自绝于我勋贵一脉了。” 说着,便转头朝身后一名佩剑青年笑道: “族兄,这帮奴才不知好歹,劳你出手,教训他们一下。” 那青年身形颀长,眉目冷峻,腰间悬剑。 自有一股清冷挺拔之气。 一直立在众人之后,不言不语,气质与这群纨绔全不相同。 闻言,他只淡淡点了点头,迈步上前。 也不拔剑,只将衣袖轻轻一拂。 那几个护卫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气扑面而来,竟齐齐被震得往后跌去。 众纨绔见状,顿时纷纷喝彩。 “好身手!” “柳兄这位族兄,果然不凡!” 贾宝玉更是眼前一亮。 他平生最爱与俊秀风流的男子亲近。 今见这青年人物这样出众,兼又武艺高强。 顿时便生出十分倾慕来。 忙凑上前问柳彪。 “柳世兄,这位是?” 柳彪笑道: “这是我理国公柳家一脉的族兄,柳湘莲。先前一直在外游历修行,才回神京不久。” 说着又朝柳湘莲笑道: “族兄,这位便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你在外头想来也听说过,咱们勋贵圈里第一等风流人物,便是他了。” 柳湘莲本就听闻过贾宝玉衔玉而生的名头。 今见他果然生得眉清目秀,举止间也有几分风流态度。 便略略拱了拱手。 “原来是宝二爷,久仰。” 贾宝玉越发欢喜,也忙还礼。 几句话一说,竟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谁知这边话音未落。 宁国府大门里头,忽然走出一个女子来。 众人抬眼一瞧,竟都不由一怔。 只见那女子生得十分标致。 桃腮杏眼,腰细身长。 偏偏眉眼里又带着一股艳烈泼辣的神气。 走起路来裙裾带风,竟似一团火一般。 她往门前一站,双手一叉腰。 先把这一众勋贵子弟上下打量了一遍。 随即冷笑道:“这一大清早的,都是从哪里钻出这么一群登徒浪子?” “明知我宁国府如今尽是女眷,你们还敢在门前这般喧嚷强闯,当真这神京城里没有王法了不成?” 这声音如黄莺出谷,虽是骂人,却也清脆悦耳。 众人见了她,早都看直了眼。 都道宁府里除了秦氏和尤氏之外,何时又冒出这样一个绝色人物来? 柳湘莲先前还一脸冷峻,待见了这女子。 竟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拳似的。 整个人都微微一震,眼里那点冷意霎时散了。 竟只怔怔看着她。 半晌低声喃喃了一句。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当真是世间少有的颜色。” 柳彪也看得眼热,转头便问贾宝玉。 “宝世兄,这女子是谁?你们贾家宁府竟还藏着这样人物,也不早与兄弟们说说。” 贾宝玉正要说话。 谁知大门里头又快步走出一个年轻女子来。 忙去拉那性子泼辣的女子。 “三妹,你出来做什么?快随我进去。” 这一位一露面,门前众人又是一阵轻呼。 只见她与先前那女子生得又是另一种风致。 眉如柳叶,目似丹凤,肌肤白腻,气质温婉。 举止间自有一股柔和楚楚之态。 若说先头那一个像火,这一个便如水。 一个明艳泼辣,一个温柔含蓄。 竟各有各的妙处。 一时把门外那群纨绔都瞧得呆了。 柳彪眼里发亮,忍不住扯住贾宝玉袖子。 “宝世兄,这两个到底是谁?是你们贾家人不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贾宝玉轻咳了一声,面上不觉有些得意。 “这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子。先头那个性子烈些,叫尤三姐。后头这个温柔的,叫尤二姐。 她们前几日才从尤大嫂子娘家过来,因宁府这边人少,便暂且住下了。我也是听老太太和太太说起,才知道些。” …… 第318章 蠢宝玉自夸许良缘,尤三姐痛骂镇府门 柳彪听了贾宝玉的介绍,顿时啧啧称奇。 “尤二姐,尤三姐……果然是一对天生尤物。” 他说着,又斜斜瞥了柳湘莲一眼。 见他目光仍落在尤三姐身上,竟似出了神一般。 顿时心里一动。 便含笑朝贾宝玉道:“我这位族兄,平生最是心高,常说若要娶妻,必要娶一个真正绝色的女子。 如今瞧这尤三姐,倒像正中他意。宝世兄若肯做个现成的美,这门交情,岂不越发亲厚了?” 柳湘莲原还只是怔怔望着尤三姐。 听柳彪当众把话挑明,先是心头一跳。 随即也不作那等小儿女忸怩之态。 忙上前一步,对着贾宝玉郑重一拱手。 “宝二爷若肯从中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他略顿了一顿。 那张原本清冷俊秀的脸上,竟也现出几分难得的认真神色来。 “若果真能得尤三姑娘垂青,在下日后,必当倾身相报,决不负二爷今日之情。” 贾宝玉见柳湘莲这般郑重。 又见他生得面如傅粉,眉目如画。 偏偏身段又挺秀风流,带着几分江湖人物特有的疏狂英气。 越看越觉心喜。 心里早生出十分亲近之意 恨不得立时便与他并辔同游、抵足长谈才好。 当下想也不想,便把胸口拍得山响,满口答应下来。 “湘莲兄只管放心,这事尽包在我身上。” “宁荣两府本是一家,那尤家二位姐姐既住在宁府,这里头自然有我说话的地方。待回头寻着机会,我自替你细细周全,保管叫湘莲兄得偿心愿。” 柳湘莲听了这话。 虽知贾宝玉未必真能做得了宁府的主,可到底心中欢喜。 忙又郑重作了一揖。 “如此,便先谢过宝二爷了。” 柳彪在旁见状。 也拍掌笑道:“有宝世兄这句话,我这位族兄也就放心了。” 三人这一番话说得热闹。 旁边那些勋贵子弟也都跟着起哄笑闹起来。 倒像这门亲事已成了一半似的。 贾宝玉整了整衣襟,愈发带了几分自鸣得意的神气。 含笑上前,对尤二姐、尤三姐二人拱手作礼道。 “两位姐姐,在下贾宝玉。宁荣两府本是一家,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想进去见一见尤大嫂子,商议署名一事。还请两位姐姐行个方便。” 尤三姐原本便看这帮纨绔不顺眼,此刻听得“贾宝玉”三个字。 不由微微挑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忽的噗嗤一声冷笑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那荣国府的宝二爷。” 贾宝玉见她竟认得自己,心里先自一喜。 只当自己名声果然不小,连这样绝色女子也曾听说过。 忙又往前走了半步,笑得越发温存和气。 “原来姐姐知道我,那就更好了。这几位都是宁荣两府的至交好友,并无恶意。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慢慢商量也是一样。” 尤三姐却不答这话,只把眸光往他身后一溜。 见柳彪等人个个神色轻浮,目光乱飘。 再看贾宝玉这一副自命风流、偏偏不知死活的样子。 胸口那股火气顿时就压不住了。 柳眉一竖,嘴角微翘。 劈头便啐道:“呸!” “怪道外头人都说你是个银样镴枪头,不成器的东西。先前我还只当是那些人刻薄,今日见了你,才知他们倒还说轻了。” 贾宝玉何曾受过这等劈面抢白。 一时脸上涨得通红。 嘴唇动了动,却竟没能接上话来。 尤二姐见势不好,忙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尤三姐的衣袖。 低声道:“三妹,快别说了……” 谁知尤三姐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 反把手一插,愈发上前半步。 瞪着贾宝玉便骂。 “我只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吃饱了撑的糊涂虫!你们贾家好容易出了个有担当、有手段的瑞大爷,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怕他、恨他、参他,也还罢了。 你倒好,自己也姓贾,反伙着这一群酒囊饭袋、纨绔蠢货,跑到宁府门前来逼这个、闹那个,口口声声要署名参他。”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成日家只会在丫鬟脂粉堆里打滚厮混,半分正经本事没有。 拿着祖宗留下的门楣出去丢人现眼!你当这些人是真和你一条心?不过是拿你当个现成的傻子使唤,偏你还自鸣得意,猪油蒙了心一般的蠢物!” 她越说越利,声音又响又亮。 骂得贾宝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后头那帮勋贵子弟脸色也都跟着难看起来。 尤三姐却还不肯住口,冷眼又往众人脸上一扫。 “还有你们这些天打雷劈的混账行子!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偏偏肚里装的全是下流心思。正经差事不见你们做一件,倒最会成群结党、欺到别人门上来。 今儿逼这个署名,明儿又要拉那个站队,做的尽是些清水下杂面、瞎起哄、没廉耻的脏事!” “这里是敕造宁国府,不是你们撒野的酒楼戏园子。明知里头住的尽是女眷,还敢带着人来堵门叫嚷。怎么着,是欺我宁府没男人了?还是觉得我们几个女子便好拿捏?” “我告诉你们,今日但凡谁敢再往前闯一步,明儿我们便往宗人府递帖子、往御前告状去!倒看看是你们这些勋贵爷们体面,还是我们宁府女眷体面!” 这一篇话,像连珠炮一般,劈头盖脸泼将下来。 骂得又狠又脆,竟把门外众人都镇住了。 原来尤三姐这些时日住在宁府。 常听尤氏、秦可卿并下头丫鬟婆子们提起贾瑞在外头的诸般事迹。 又知道如今尤氏和秦可卿这些女眷,还能安安稳稳守着这座宁府,多赖贾瑞照应。 她虽未亲见其人,心里却早敬佩这样一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男子。 如今眼见贾宝玉竟带着一帮外人来逼宁府署名。 分明是要落井下石,哪里还忍得住。 少不得将心里那股恶气狠狠干发出来。 贾宝玉被她骂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又气又羞。 偏对方是个女子。 他纵有十分恼怒,也不好当真发作。 只得哆嗦着嘴唇道:“你……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不同你这等泼辣女子计较,日后自去找尤大嫂子理论!” 尤三姐听了,越发冷笑。 “谁有工夫和你计较?快带着你这些狐群狗党滚远些,少在这里污姑奶奶的眼!” 尤二姐见贾宝玉已气得发颤。 生怕再闹下去真闹出是非。 忙死死拉住尤三姐的手,半拖半拽的把她往门里带。 柳湘莲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一声未出。 只是看着尤三姐骂人时眉飞色舞、神采照人的模样。 心里却像着了火一般。 他原先不过是惊艳于其颜色。 此时见她性子如此爽利刚烈,半点不似寻常深闺女子那般扭捏柔弱。 反倒更觉心口怦怦乱跳,竟似越发难以放下了。 大门外那群纨绔子弟则个个面面相觑。 既被骂得脸上无光,又碍着这里到底是御赐宁国府。 谁也不敢真带头硬闯,一时间反都僵在那里。 柳彪脸色发青,半晌才哼了一声。 “罢了,我们也犯不着与这些妇人一般见识。” “走!去顺天府衙门口。今儿总要叫满神京城都瞧瞧,我勋贵一脉爷们到底是个什么声势!” 这话一说,众人立时又来了精神。 纷纷应和。 一时又闹哄哄簇拥成一团,随着柳彪、贾宝玉等人往顺天府方向去了。 …… 第319章 三姊妹私语动春心,顺天府密谋灭薛门 宁国府内。 尤氏听说门前闹了一场,忙带人赶来。 正撞见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回来。 听尤二姐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 尤氏先是松了一口气。 随即便朝尤三姐嗔道:“你也真是的。一个姑娘家,何苦自己抛头露面出去和那些混账东西厮扯?” “尤其那宝玉,更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如今两府里,也只老太太和二太太还当他是个宝,其余人谁还愿和他多说一句?你和他置什么气。” 尤三姐听了,鼻中轻轻一哼。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瑞大爷那样的人物,岂容这些蠢货污蔑作践?” 尤二姐一听,便抿着嘴笑了起来。 斜睨着她道:“三妹还是这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不知道的,倒还当你是那瑞大爷的什么人呢。” 一句话说得尤三姐脸上腾的一红。 她平日再泼辣利落,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 被姐姐这样点破心思,竟难得低下头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尤氏在旁瞧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与贾瑞暗中早已有了那层首尾。 只是碍于她这宁府当家主母的身份。 这等苟且之事,断然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公之于众的。 若自家这三妹真能与贾瑞成一门亲,倒也不失为一条拉近、巩固与贾瑞关系的绝佳纽带。 只是,想到贾瑞如今在外生死未卜、情况不明。 外头又有东厂、言官那么多势力气势汹汹的要置他于死地。 尤氏和秦可卿这些天躲在府里,心中也是焦急如焚。 可是她们终究是妇道人家。 除了这般闭门谢客、不给贾瑞添乱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日夜在佛前祈祷,希望那个强大的男人,能再次创造奇迹,平安归来。 尤氏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妹,你可莫要拿三妹的清誉胡说。那瑞大爷……他的正房名位,怕是早就许了薛家的宝姑娘了。只是如今薛家遭了无妄之灾,被顺天府下了大狱。一切,还得等瑞大爷平安回来,再做计较打算呢。” 谁知尤三姐闻言,却丝毫不以为意。 却把下巴一扬,竟直爽爽道:“那又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宁为英雄妾,不做癞汉妻。只要是我瞧得上的人,便是做妾做婢,我也不在乎。” 这一句出口,尤二姐顿时羞得去拧她。 “三丫头,越发说疯话了!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若叫外头人听见,岂不羞死人了!” 尤氏也忙道:“三妹,休得胡说。你一个女孩儿家,嘴上总没个收敛。依我说,还是如你二姐这般,安安稳稳寻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尤三姐听了这话,却极不屑的冷笑一声。 啐道:“呸!就那张华的模样,也算什么好人家?” “仗着家里是个皇粮庄头,管着城外几处皇庄田产粮赋。听说平日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把青楼赌场当家住!我要是二姐,便是剪了头发做姑子,也定然是不嫁这等烂人的!” 尤二姐听了这话,神色不由微微一黯。 她那门亲事,原是自家父母指腹为婚定下的。 那张华的名声,她也并非一点没听过。 只是她自幼性子柔顺,凡事都由人摆布惯了。 心里虽不愿,也从不敢生出什么抗争的念头。 尤氏见她神色低落,忙又打圆场道: “休听三妹胡咧咧。听说张家已替那张华捐了个都察院的官儿,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二妹将来嫁过去,未必就差。” 说到这里,她又瞪了尤三姐一眼。 “倒是你,母亲已托我替你相看一门稳妥亲事。你这几日在府里,给我安安分分的,少再惹是生非才是。” 尤三姐见她把母亲都抬出来了。 虽仍有些不服气,倒也不好再顶嘴。 只得轻哼一声,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三姐妹说了一会儿话,终究各自回屋去了。 只是这一日里。 尤三姐口里虽不再提,那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 一面是刚才那群纨绔蠢物,越发衬得贾瑞那样人物难得。 一面又想起自己先前那几句不管不顾的话,脸上竟又微微发起热来。 心中直盼着能见那贾瑞一面。 …… 顺天府后堂。 贾雨村端坐椅上,沉思不语。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王子腾。 两人相对坐了片刻,终是王子腾先开了口。 “东厂厂公魏进忠,已亲率人马出城,围剿西厂。” “那贾瑞……时日无多了。” 贾雨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方才抬起头来。 他这些日子虽遵照王子腾意志,在薛家案上频频发力。 可心里终究还存着几分犹疑。 毕竟那贾瑞不是寻常厂卫。 先前在神京城里横冲直撞,多少人物都折在他手里。 叫人不能不生出几分忌惮。 如今听王子腾这样说。 贾雨村沉吟了片刻,脸上终于渐渐露出决断之色。 他放下茶盏,朝王子腾拱了拱手。 “既如此,下官便依王大人的意思,尽快将薛家这桩案子定下。” “只是……贵外甥薛蟠,若要判得重些,怕是性命难保。” 王子腾听了,只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那也是这畜生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死了倒也干净,省得往后再遗祸亲族。” 贾雨村听得心里一跳。 心里暗道:这王子腾,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如今为了那薛家产业,竟连自己外甥都杀。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丝毫不露。 又慢慢开口道:“薛蟠原有旧案在身,也好发落。只是那薛夫人和薛家姑娘…… 照理说,既涉欺瞒官府、包庇重犯,若一并论处,只怕后头便要落到教坊司去。” 说到“薛家姑娘”四字时,贾雨村心里也不由得微微一热。 他先前在梨香院中见了那薛宝钗。 暗叹那等颜色姿容,果真是世间少有。 若真充入教坊司里,自己往后少不得去“照拂”一二。 谁知他这一念才起。 王子腾便冷冷道:“事关王家脸面,她们断不能进教坊司。” 贾雨村一怔,抬头看他。 王子腾面色不变,声音却更冷了些。 “就叫她们在狱中病故吧。” 贾雨村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顺天府大牢要弄死一两个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便也不再多话。 只点头笑道:“薛家这桩案子的审断权既在下官手里,大人怎么说,下官便怎么判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轻轻一转。 抬眼看向王子腾,神色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是下官那边……先前大人提过的侍郎一职,不知如今……” 王子腾听了,唇角微微一勾。 “什么侍郎?” 他放下茶盏,淡淡看了贾雨村一眼。 “是尚书。” 这一句,直把贾雨村听得心头猛的一跳。 王子腾慢条斯理道:“我已在太上皇跟前替你保举过了。待这件事办妥,刑部那边,自会有人腾位子出来。” “事后,我保你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 贾雨村原还端着几分矜持。 待听到“刑部尚书”四字,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狂喜。 堂堂一部之长,乃是真正入了朝堂中枢的人物。 他贾雨村自科场出身,几番沉浮,忍辱钻营,为的不就是这一日么? 想到这里,他几乎再坐不住。 当即站起身来,朝着王子腾深深一躬。 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热切。 “王大人此言,当真是给了下官一个天大的惊喜。” “请大人放心,自今日起,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为大人与太上皇办事。刀山火海,绝不敢辞!” 王子腾点点头。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一眼,面上都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笑。 谁知就在这时,外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贾雨村得了尚书一职许诺,自觉身份不同。 眉头一皱,脸上笑意敛去。 自有一股气势勃然而发。 对外沉声喝道:“外头何事,如此喧嚷?” …… 第320章 顺天府前沽虚名,西厂缇骑压长街 顺天府衙大门前。 人群泱泱,锦衣华服,佩玉悬香。 赫然正是贾宝玉和柳彪为首的众勋贵子弟。 一个个意气飞扬,闹得好不热闹。 更有许多百姓闲人远远围着瞧热闹。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竟把顺天府门前围成了个市集似的。 此时贾雨村与王子腾正自后堂出来。 才到门口,便见眼前这般阵仗。 贾雨村先是皱了皱眉。 待看清是这些勋贵子弟,脸上那点怒色便又压了下去。 这帮勋贵子弟虽多半无甚实才,背后却各有祖宗余荫,轻易不好得罪。 王子腾目光扫过众人。 沉声喝道:“尔等世家子弟,不在家中读书习武,跑到这顺天府衙门前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贾宝玉一见王子腾也在,连忙上前,规规矩矩打了一躬。 “舅舅。” 其余那帮勋贵子弟见了王子腾这位京营节度使,也都不敢怠慢。 忙跟着拱手行礼,口里乱纷纷叫着“王大人”、“王节度”。 贾宝玉行礼毕,便又忙不迭开口道: “舅舅,那西厂作恶多端,贾瑞在江南更是滥杀无辜,陷害忠良。我们今日齐聚于此,正是为了联名上书弹劾此獠。 之所以在顺天府门前聚众,也是想壮一壮声势,好叫朝廷和神京百姓都看看,我等勋贵子弟,也并非尽是无用之人,亦有公忠体国之心。”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倒真像是个为国请命的忠臣孝子一般。 贾雨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由暗暗冷笑。 这些勋贵子弟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不过是些科举无门、实务不通、只靠祖宗蒙荫度日的纨绔罢了。 若无祖上那点余福在,怕连顺天府里一个正经胥吏都做不得。 如今故意跑到他这顺天府门前闹出这样大的声势,哪里真是什么“公忠体国”? 分明是瞧着朝中风向如此,想趁机沽名钓誉。 叫太上皇乃至满朝大臣都看见他们,好替自己将来谋个一官半职罢了。 只是这话他心里明白,嘴上自然半个字也不能露。 当下还拱手一笑。 恭维道:“宝二爷和诸位公子,果然一片赤心,令人动容。似这等拳拳忠君爱国之意,下官与王大人,自当替诸位上达天听。 也叫朝堂上下、士林百姓都明白,我大夏朝中,终究还是有一班忠贞之士,肯为国除奸、为朝廷效力的。”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了众人的身份,又捧足了他们的脸面。 众勋贵子弟顿觉自己真成了除暴安良的盖世英雄。 不由纷纷面露得色,大声喝彩。 连带着看贾雨村也顺眼了许多。 王子腾对自己这个外甥却知之甚深。 贾宝玉绝想不到什么“忠君报国”“谋取功名”这样深远的地方去。 他今日会来,不过是被那贾瑞压制得太久,心中积怨极深。 如今见对方失势,便巴不得上前踩上一脚,一雪前耻罢了。 想到这里,王子腾神色倒稍和缓了几分。 只微微颔首道:“你有这份心,倒也算难得。” “放心,那贾瑞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日了。待他伏诛,舅舅自会把他首级取来,叫你一吐胸中这口闷气。” 贾宝玉闻言,心中大喜,脸上也跟着显出几分神采来。 他略略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道:“舅舅,我……我能不能进顺天府大牢去瞧瞧?” 王子腾眉头微微一皱,哪里不知道贾宝玉的心思。 多半是想趁着薛家母女如今落在狱中。 亲自进去显摆一番,或说些风凉话,好出口恶气。 原本这等事,他是看不上眼的。 只是贾宝玉到底是他妹妹唯一的心肝儿子。 何况这等小事,也无伤大局。 当下便冷哼一声。 “去吧。只是速去速回,不许在那里多耽搁。” 贾宝玉闻言,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忙连声应道:“是,是,我瞧一眼便回来。” 说罢,便忙随着一名顺天府衙役往大牢那边去了。 这时长街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踏得青石长街都隐隐发颤。 路上行人见势不好,忙不迭往两旁散开。 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贾雨村心头顿时又生出几分火气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竟都拿他顺天府当成可以随意撒野的所在了。 他正要喝命衙役上前拦阻,谁知抬眼一望,脸色却蓦的微变。 来者竟是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缇骑! 只见那些人一色高头大马,刀剑在侧,神情冷硬。 沿着长街直冲顺天府门前而来,竟连半分要收缰缓行的意思也无。 眨眼之间,便已冲到了众人眼前。 为首几名西厂番子更是高声厉喝:“西厂办事,闲杂人等,统统滚开!” 话音未落,手中马鞭便已齐齐挥出。 那些原还堵在门前、叫嚷得最凶的勋贵子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被马鞭抽得抱头鼠窜,叫骂连连。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风度。 贾雨村站在阶前,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情形,很不对。 这些日子,西厂与东厂斗得如火如荼。 西厂的人不是在宫里护驾,便是在城外与东厂厮杀。 已极少公然出现在神京城的大街上。 如今竟这般大摇大摆冲到顺天府门前来,还如此张扬狠厉,绝非寻常。 他下意识侧眼瞥了瞥王子腾,却见王子腾神色也是微沉。 贾雨村心里虽已有些发虚,可一念及自己方才还得了个“刑部尚书”的准信。 又当着这许多人,若不撑一撑场面,脸上未免太过难看。 于是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厉声喝道:“大胆!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京营节度使王大人也在此处!你们西厂如何敢这般肆无忌惮,纵马冲撞府衙!” 谁知他这一声喝罢。 那一队西厂缇骑非但不惧,反而齐齐向两边一分。 中间缓缓策出两骑来。 一骑之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峻,眸光如刀,白纹飞鱼服穿在身上,竟带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锐威势来。 另一骑之上,则是那满脸圆和的胖太监。 来者,正是贾瑞与黄锦。 …… 第321章 我性子急,气量小,忍不了 贾雨村与王子腾一见贾瑞,心里都是猛的一沉。 贾雨村更是脸色发白,忍不住偏头看向王子腾。 压低声音道:“王大人,这……这贾瑞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东厂那边已经……” 王子腾面沉如铁,只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他心里也一样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被方才那一阵马鞭抽得狼狈不堪的柳彪,已又羞又怒的冲上前来。 指着贾瑞便骂:“贾瑞!你西厂敢这么对我们……” 话尚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贾瑞连正眼都未多给他一个,抬手便是一鞭子,狠狠抽在柳彪脸上。 这一鞭来得又快又狠。 虽不曾用什么内劲,也足够把一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抽得魂飞魄散。 柳彪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几颗牙齿连着血沫一齐喷了出来。 整个人更是被这一鞭抽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鬼哭狼嚎。 边上众人见状,尽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柳湘莲一直跟在柳彪身后。 见此情形,眸光陡然一冷。 几乎本能的踏前一步,手已握上剑柄,身上那股冷冽锋芒骤然提起。 贾瑞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他虽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隐隐感觉此人修为不凡,而且与七大宗门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柳湘莲被贾瑞这一眼掠过,只觉得心头微微一寒 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同时感觉自己若真敢在此时拔剑,下一瞬便会招来灭顶之祸一般。 那是一种出于武者本能的惊惧,是对绝对强者的直觉感应。 他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却终究没把那剑拔出来。 心中那一股屈辱与惊怒,一时翻涌难平。 他自出师门来,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贾瑞却已懒得再看他。 转过头来,与黄锦对望一眼,微微点头。 黄锦当即策马上前。 尖声道:“顺天府丞贾雨村,勾结东厂叛逆魏进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徇私断案。着即刻拿下,押赴西厂,听候审讯!”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哗然。 贾雨村更是惊怒交加,脸色瞬间煞白。 高声怒喝:“本官乃堂堂顺天府丞,朝廷命官!你们西厂怎敢无旨擅拿本官!” 黄锦冷笑一声。 “不过一个顺天府丞罢了。” “比你大的官,咱们西厂又不是没办过。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几名西厂番子立时如狼似虎扑了上去。 贾雨村被扭住两臂,挣得满头大汗,官袍都歪了。 心里又急又怕,口不择言。 朝着王子腾那边大喊起来。 “王大人!救我!下官……下官可都是依着你的意思才去办薛家那案子的!王大人你可不能不管下官!你一定要在太上皇跟前替下官分说啊!” 这几句话一出口,四下人群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只瞧热闹的百姓、闲汉并勋贵子弟们,立时个个把眼睛朝王子腾身上望去。 贾瑞眸色一冷,抬起手中马鞭。 “唰”的一下。 将贾雨村头上官帽抽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几鞭,直抽得他披头散发,脸上脖颈上尽是血痕。 再没半点顺天府丞的体面,只剩一身狼狈。 “拉下去。” 随着这一声落下。 西厂番子立时将贾雨村按倒在地,锁链一上,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边上那帮勋贵纨绔与围观百姓见状,无不目瞪口呆。 方才还威风八面的顺天府丞,转眼竟成了这副模样,如何不叫人心惊? 王子腾站在台阶上,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瑞此时大摇大摆领着西厂缇骑入城,还敢直冲顺天府。 足见东厂那边,多半出了大变故。 这时候,他竟一时也摸不准虚实。 思量片刻,王子腾终究强压下怒火。 只朝贾瑞冷冷道:“贾千户,你在江南滥杀无辜,回到神京又这般肆意妄为。” “本官劝你,小心些,别自己遭了事。” “告辞。”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谁知贾瑞却忽然一拨马头,横在了他身前。 黄锦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已生出几分担忧。 王子腾毕竟不是贾雨村。 他是堂堂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 又是太上皇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只凭贾雨村方才那几句乱叫,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况且薛家说到底不过一介商贾,薛蟠旧案也确有破绽。 王子腾就算授意顺天府拿薛家,也并不能算什么过错。 真要此时与王子腾狠狠干起来,未必划算。 王子腾却已然勃然变色,抬头死死盯着贾瑞。 厉声道:“你敢拦我?” “当真是想找死不成?”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些家丁护卫与亲兵便纷纷围拢上来。 西厂番子也立时按刀上前。 两边霎时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贾瑞坐在马上,神色却冷得出奇。 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手来。 手中马鞭破空而落。 “啪!” 这一鞭,又快又脆,结结实实抽在王子腾脸上。 只一下,王子腾脸上便立时浮起一道深红血痕。 自颧骨一直拖到耳边,火辣辣的烧起来。 这一下,四下围观众人都不由得低低惊呼出声。 谁也没想到,贾瑞竟真敢当街鞭打堂堂京营节度使! 一时间,长街竟静得落针可闻。 王子腾身后的亲兵护卫反应过来,顿时大怒,齐齐要往前扑。 黄锦心头一惊。 忙厉声喝道:“反了你们!敢冲撞钦命办案的西厂,是想造反不成!” 众西厂番子也同时上前,刀锋半出,护在贾瑞前头。 王子腾被这一鞭抽得眼前发黑。 不但脸上火辣辣地疼,胸中那股怒火更是轰然炸开。 他自掌京营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只见他满脸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颤声道:“小畜生……你竟敢当众抽打本官?” “好!好!好!” 那声音里,简直像淬满了毒。 仿佛五湖四海之水,都洗不尽这一腔怒火与怨毒。 贾瑞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色冷峻得近乎平静。 片刻之后,方才一字一句道: “王子腾,你记着。” “当初骁骑营那案子时,我便和你说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你动薛家,便是动我。” “我这人性子急,气量小,忍不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越发沉冷。 “这一鞭子,是我给你的警告。” “不管你是什么京营节度使,还是太上皇面前的红人。你若再敢来惹我……” “我一定杀了你。” “江南甄家几百口人,我都杀了。” “多你王子腾一家,也不算什么。” 四下众人听到这里,俱都噤若寒蝉。 贾瑞却还未停,仍盯着王子腾。 缓缓道:“现在,带着你脸上这道鞭痕,滚去大明宫告状。” “我若皱一下眉头,便不姓贾。”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高,却句句如铁,压得整条长街都静了下来。 王子腾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疼,胸中怒浪翻涌。 偏偏又被对方这股凶横杀意逼得半步都挪不动。 那种屈辱与怨毒,几乎叫他一口牙都要咬碎。 贾瑞却已懒得再看他,翻身下马。 随手将马鞭掷给旁边番子,径自朝顺天府内走去。 黄锦在后头瞥了王子腾一眼,忽又笑眯眯开了口。 “王大人,咱家多嘴提醒你一句。” “贾千户身负圣旨,奉旨下江南办差,回京之后尚未向皇上复命交差,因此眼下他还是实打实的钦差身份。” “你方才诅咒钦差,又冲撞我西厂办钦案的现场,还意图包庇贾雨村那等钦犯。挨这一鞭子,说起来也不算太冤。” 他笑呵呵说着,语气却一句比一句戳心。 “你若真想去太上皇跟前告状,和我西厂打御前官司,只怕未必占得着便宜。” “何况……” “脸上带着这道鞭伤到处转悠,还怪丢脸的。” “咱家劝你,还是三思的好。” “回去养养吧!” 说完,黄锦竟还朝他拱了拱手。 这才笑眯眯的下马,跟着贾瑞进了顺天府。 王子腾被当众鞭打,本已是奇耻大辱。 此刻又被黄锦这般句句扎心的话一挤兑。 偏偏周围还围着这许多看热闹的人,当真连半点脸面都没给他留。 一想到今日这消息转眼便会传遍神京。 连自己脸上这道鞭痕都要成为朝中上下的笑柄。 他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几乎眼前发黑。 半晌,方才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一个字。 “走!” 说罢,带着那一众护卫家丁,铁青着脸,匆匆离去。 …… 第322章 宝钗冷斥贾宝玉,贾瑞回牢救薛家 顺天府大牢。 薛宝钗与薛姨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因着王熙凤使了银子上下打点,再加上薛家到底还是王家的亲眷。 后面要杀要剐都可以。 但若进行皮肉折辱,便是落王家乃至王子腾的面子。 那些牢头狱卒也都不敢多加沾惹。 因此母女二人虽困在牢中,吃用粗陋,心里煎熬,到底还算安生。 只是薛姨妈一想起薛蟠正遭罪,便止不住日夜抹泪。 薛宝钗只能一面强撑着安慰服侍母亲,一面心里又悬着对贾瑞的忧思。 她心里明白,若不是外头贾瑞那边出了大岔子。 就算有王子腾撑腰。 贾雨村也绝不敢这般明火执仗的拿薛家下手。 想到这里,宝钗扶着薛姨妈。 柔声劝道:“母亲先别只顾伤心。如今既还没定案,便说明哥哥暂且无碍。 那贾雨村如今也不过是在观望罢了。只要瑞大哥平安回来,这场祸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薛姨妈听了,虽仍止不住抽噎。 到底也点了点头,只拉着她的手。 哽咽道:“我的儿,如今也只盼着瑞哥儿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一道既熟悉又惹人生厌的声音,穿过牢门飘了进来。 “宝姐姐,你竟还在指望那贾瑞来救你们么?” “只怕那厮这一回,也是自身难保了。” 随着这句话,贾宝玉已施施然踱了进来。 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像是特特赶来瞧人笑话的一般。 薛宝钗抬眼瞥了他一下。 眸中只有一片冷淡与厌憎,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贾宝玉碰了个钉子。 轻哼了一声道:“宝姐姐,我今儿来,原也是念着旧情。” “你若肯回心转意,与那贾瑞断了干系,我倒还能去求求舅舅,看在两家亲戚情分上,保你们薛家一条生路。” 薛宝钗听罢,神色微冷,唇边却只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你这些年养在老太太和二太太跟前,被人纵惯了,到如今竟还分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份量的人,也真算难得。” “王子腾既盯上了我薛家的产业,莫说是你这一草包外甥,便是他自己的儿子,也休想叫他改半分主意。” “你如今跑到我面前来说这些天真的话语,除了可笑,再没有旁的用了。” 她略顿了顿,眸光越发清冷,声音却仍平稳。 “更何况,我薛宝钗此生,既认定了瑞大哥,便绝不会后悔。你也不必再在这里白费唇舌,做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没的叫人恶心” 贾宝玉何曾受过薛宝钗这样冷言冷语的数落。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又羞又恼,偏又无言可对。 半晌才赌气似的冷笑了一声。 强撑着脸面道:“哼,你们薛家不过是个商贾门户,我原也未必真放在眼里!” “实话告诉你,今日老太太已请了镇国公府的牛老太君到荣府来赴宴,正商量着要替我向镇国公府的嫡孙女求亲。也只有那等国公府门第、簪缨世家的小姐,才配得上我麒麟儿贾宝玉!” “你和林妹妹……不过都是有眼无珠罢了!” 薛宝钗看着他这副幼稚可笑的模样。 只觉得匪夷所思。 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他。 转头继续安慰薛姨妈。 就在这时,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宝玉先是一愣。 转头望去,随即整个人便像见了鬼似的。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只见牢道尽头,一群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刀剑佩腰,靴声沉沉。 将原本逼仄阴森的大牢都压得多出几分肃杀之气。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大步走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贾瑞。 贾宝玉几乎连声音都变了调,抬手指着他。 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你不是被东厂追杀么……” 贾瑞一见他,眉头便先皱了一皱。 心道这贾宝玉当真像只惹人烦的苍蝇一般。 偏爱在最不当的时候,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懒得与其多费口舌,只淡淡偏头。 对身旁番子道:“此人擅闯大牢,干扰钦案。” “拉出去,扒了裤子,当街打二十板子。” 这话落得轻描淡写,贾宝玉却吓得魂飞天外。 “你敢!” “贾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荣国府的嫡子!我是京营节度使的亲外甥!我是……” 可那几个番子哪里容他多嚷。 早已一拥而上,扭住胳膊便往外架。 贾宝玉一路挣扎乱踢,嚎得声音都劈了,却仍被不由分说的拖了出去。 待牢里清静下来,薛姨妈与宝钗这才如梦初醒。 薛姨妈先是一喜。 随即又哭道:“瑞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快救救蟠儿!他叫那黑了心的贾雨村打进死牢里去了,怕是凶多吉!” 贾瑞上前扶住她。 沉声道:“姨妈放心。既我回来了,薛兄自然不会有事。” 没过多久,外头便有几名番子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上头躺着的,正是薛蟠。 薛蟠前几日被押进大牢时,因嘴里不干不净,叫贾雨村命人狠狠打了三十杀威板子。 也亏得他平日身子壮实,皮糙肉厚。 虽打得狠,倒还没真伤筋动骨。 只是此刻趴在那里。 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着实狼狈。 薛姨妈一见儿子,哭声顿时又高了几分。 扑过去搂着便叫:“我的儿!可叫你受苦了!” 薛蟠抬头见着贾瑞。 却像是见着了主心骨,眼圈都红了。 咬牙切齿道:“瑞兄弟!你可回来了!这回你可不能饶了他们!你一定得给我薛家报仇!” 贾瑞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你那桩冯渊旧案,本就多有蹊跷。当初你虽纵奴伤人,后头却被做成‘暴毙脱身’的死案,这里头分明有人借机埋雷,留着今日发作。” “如今贾雨村已被拿进西厂,由不得他不开口。这里头到底是谁设局,谁从中牟利,我自会一一查清。” 薛蟠母子听了,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一些。 随即便被番子们先护送着出了牢去。 …… 第323章 狱中柔情戏语,长街当众杖臀 牢房里,转眼便只剩下贾瑞与薛宝钗。 适才人多,薛宝钗尚还能强自镇定。 待此时四下一静。 望着眼前这个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几日压在心头的惊惶、担忧、隐忍,竟忽然都翻了上来。 那秋水般的眼眸隐隐泛起微红。 贾瑞看着薛宝钗,眼中也不由柔了几分。 轻声道:“害你受苦了。” 薛宝钗眸光盈盈,半晌方低低道: “只要瑞大哥平安回来,旁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贾瑞见薛宝钗面容虽仍端庄秀雅。 可眼底却藏不住憔悴,显见这几日心力交瘁。 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梨香院是荣国府的地方,你们自然不能再回去住了。” “从今往后,你们就搬到我那宅子去吧。” “有我在,再没人敢动你们。” 薛宝钗听到这一句,心中不由微微一跳。 饶是她素来镇定自持,脸上也不由浮起一层淡淡红霞。 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抿嘴轻笑道: “只盼你家里那几个伶牙俐齿、模样又俊的丫头,别嫌我们这一大家子忽然搬进去,扰了她们才好。” 贾瑞笑道:“那宅子原本就是你薛家送我的。” “宝姐姐原就是半个主人,怎么倒还吃起几个丫头的醋来了?” 薛宝钗闻言脸上更热。 嗔道:“越发贫嘴烂舌起来了。谁是你姐姐?谁又吃那些丫鬟的醋?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贾瑞见她这样,便笑着拉着她往外走。 “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去西厂好好审一审那贾雨村。” 薛宝钗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迈步。 只是她这些日子困在牢中。 白日里操心伺候母亲,夜里又忧心贾瑞。 身子原就有些支撑不住。 此时精神一松,脚下竟忽的一软。 低低“呀”了一声,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 贾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 见她身子虚得厉害,索性手下一转,竟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宝钗骤然失了地,脸颊顿时红透,忙下意识伸手攀住他肩头。 只觉贾瑞臂膀有力,怀抱又稳,自己整个人都像被裹进了一层热意里。 偏她素来生得丰润。 身子抱在怀中,果然温软饱满。 隔着衣衫都能觉出那股暖玉一般的热气来。 贾瑞低头看了她一眼。 忽的想起原著一典故。 忍不住打趣道:“怪不得众人都拿宝姐姐比杨妃。” “如今抱在怀里,才知果然是丰腴动人,暖香如玉。” 薛宝钗一听,顿时又羞又恼。 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忙轻啐了一口。 “越发没个正经话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多半还是喜欢林妹妹那般纤如飞燕、弱柳扶风的身姿。如今偏又拿我来打趣,倒不如去抱她才是。”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出有些拈酸吃醋。 耳根顿时更红了几分。 贾瑞见她当真吃味。 忙笑着哄道:“宝姐姐这话可错了。” “林妹妹自有林妹妹的好,宝姐姐也自有宝姐姐的好。若说那等丰润妥帖、抱在怀里叫人舍不得撒手的身段……” 他故意顿了顿。 低声笑道:“只怕世上也没几个比得过宝姐姐。” 宝钗听他越说越不正经,便只得轻哼一声。 偏过脸去,不肯再理他。 可那唇角却终究压不住,微微往上翘了些。 过了片刻,她忽又抬起头。 似笑非笑的看着贾瑞道:“我若真做了那杨妃,你莫非还想做那皇上不成?” 这句话说的似玩笑,又似别有所指。 贾瑞听在耳中,眸光不由微微一动。 只觉宝钗这话里像藏着别意。 只是这地方到底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 他便只笑笑,低头在她鬓边轻轻嗅了一下。 岔开话头道:“宝姐姐身上倒有一股奇异的冷香。” “凉丝丝的,像雪里埋着的梅香似的。偏你身子又这样暖,倒怪得很。” 宝钗闻言,神色微微一顿。 随即方含笑道:“我自小便犯有热毒,小时候得了个癞头和尚的方子,费了几年工夫,才凑出那一味冷香丸。隔些时日便得吃上一丸,这香气,大约就是那药里头带出来的罢了,也没什么稀奇。” 贾瑞听了,心里却微微一动。 癞头和尚,冷香丸。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处,总叫他觉出几分不寻常。 只是眼下也不便多问。 便只笑道:“这样好的东西,改日宝姐姐也赏我一丸尝尝,看是不是真有这般神奇。” 宝钗忍不住嗔道: “越发胡闹了,药也是能乱吃的?那和尚当年便特意嘱咐过,这冷香丸断不能叫旁人乱服。” 贾瑞见她认真,便也不再逗她,只抱着她一路出了牢门。 待走到顺天府外头时,外头看热闹的人竟还未散尽。 薛宝钗本就害羞,此时被他这样抱着。 只得把脸轻轻埋在他胸前,不敢去看旁人。 偏这时候。 那几名西厂番子已将贾宝玉按在地下,正要行刑。 一个番子上前,干净利落便扒下了贾宝玉那条绣着缠枝莲纹的杭绸裤子。 露出两片白生生的臀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着实刺眼。 宝钗只一眼瞥见,便忙别过头去。 轻轻啐道:“当真作孽。瑞大哥,咱们别看了,快走吧。” 那边贾宝玉当众裤子被扒,早羞得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偏身子又被牢牢按住,挣也挣不得。 只能哭嚎道:“我是荣国府嫡子!我是老祖宗的心肝!我是贾家的麒麟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围观众人见状,哪里还忍得住,顿时一阵哄然。 有些人只觉新鲜,有些人则笑得直不起腰来。 更有那好男风的轻薄之徒,竟还盯着贾宝玉那一片白腻圆润的皮肉啧啧称奇,一脸艳羡猥琐之相。 一个西厂番子蹲下身来,拍了拍贾宝玉的脸。 笑嘻嘻道:“宝二爷,咱们又见面了。” “这一回,小的专来伺候你吃板子。” 贾宝玉一看清这人的脸,顿时魂都吓飞了一半。 原来正是上回在怡红院里,把他尿湿的裤子狠命塞进嘴里的那个番子。 那番子已然一摆手。 “按住了!” 说罢,抡起棍子。 “啪”的一声,便狠狠打在贾宝玉臀上。 贾宝玉顿时惨嚎一声,几乎当场背过气去。 只是贾宝玉到底还是荣国府嫡子,贾瑞也没下暗示打死。 因此行刑的番子虽打得响亮,倒并不曾暗下狠手。 只见那棍子噼里啪啦一阵落下。 虽打得臀上血肉翻红,瞧着极唬人。 贾宝玉却也还撑得住,只一味惨叫。 翻白眼,抽冷气。 不曾真个昏死过去。 围观众人见他那副模样,倒越发来了兴致。 喝彩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偏还有几个勋贵子弟在旁边帮腔: “宝二爷好样的!” “果然是条硬汉子!” “没给咱们勋贵子弟丢脸!” 又有人混笑道: “让神京城百姓都瞧瞧,咱们勋贵爷们儿的屁股,也不是吃素的!” …… 一顿板子终于打完。 几名番子把眼珠子发白、口吐白沫的贾宝玉从地上架了起来。 随后朝骑在马上的贾瑞请示道: “大人,杖责完毕。” “这人接下来怎么处置?” 贾瑞勒着马,神色淡淡。 只看了一眼,便道:“送回荣国府去。” “叫他那些长辈,好生管教。” 那几名番子忙领命应是。 贾瑞便不再多言,只一夹马腹,带着薛宝钗径自去了。 剩下那几名番子左右架着贾宝玉,也不给他留什么体面。 竟就这么连裤子都不曾拉上,便一路往荣国府方向拖了去。 后头瞧热闹的闲人百姓见状。 只觉这一场热闹还没看够,忙又乌泱泱跟了上去。 一时间,整条街上,都是笑闹喧哗之声。 …… (今天生病,更新的有点慢,还请见谅。各位若有免费的‘用爱发电’,请帮忙给点一个,多谢了!) 第324章 荣府设宴攀高第,忍气屈就娶庶女 荣国府正堂。 堂内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珠翠满堂,香风细细。 上首坐着一位白发老妇,头戴抹额。 面容虽已见老,神态却仍雍容华贵。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多年高门主母养出来的气度。 贾母陪坐在侧。 满面堆笑,言语间分外周全殷勤。 邢夫人、王夫人等只在下首陪坐,个个敛容肃色,不敢轻慢半分。 李纨、王熙凤并几个有体面的媳妇,都在一旁垂手侍立。 或捧茶,或布菜。 厅中虽热闹,却分毫不乱。 贾母捧着茶,先笑吟吟开口道:“牛老太君今日肯赏脸来我这边坐坐,真真叫我这府里蓬荜生辉了。 咱们原是一脉开国老亲,牛、贾两家又有这许多年的交情,素日里原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原来这上首老妇,不是别人。 正是镇国公府牛家的牛老太君。 镇国公与荣国公虽同属大夏朝开国八公。 但传到如今,两家的门第声势却有天壤之别。 荣国府如今只剩贾赦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 贾政也不过挂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而镇国公府家主牛清,如今正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虽说本朝兵制,军官将校的任免大权归了兵部。 五军都督府只有战时调兵之权。 但依旧算得上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实权派。 绝非如今门庭冷落的荣国府可比。 故而今日这场宴,荣府是下了大力气的。 先前贾母递了几回帖子,牛老太君都只推说身子不适。 直到今日,才算给了面子前来。 是以荣府上下如临大事,唯恐有半点伺候不周。 牛老太君听了贾母的话,面上也只淡淡一笑。 慢慢道:“史太君这话原不错。咱们八公同气连枝,牛、贾两家又是几辈子的情分,原就不该生疏了。” 她嘴里虽说得客气,神色里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居高临下。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虽心知肚明,却只能陪着笑脸。 她们今日费尽心思请这牛老太君来,原不是单为一席酒饭。 前些日子,王夫人打听得明白。 牛老太君有个嫡亲孙女,正是镇国公牛清的嫡女。 年岁与宝玉相当,至今尚未婚配。 贾宝玉如今已渐渐大了。 贾母与王夫人便都动了心,想着若能替宝玉攀上镇国公府这门亲事。 日后便是贾家声势再衰,有牛家撑着,也总能护宝玉一生富贵平顺。 酒过数巡,贾母便顺势笑道: “我前儿听人说起,府上那位嫡长孙姑娘生得极好,且品貌双全,真是个难得的。改日牛老太君若得空,不妨也带过来,叫我老婆子瞧一瞧,也沾沾你们家的灵气。” 牛老太君何等精明,听到这里,心下便已雪亮。 这贾母是想给自家那个衔玉公子贾宝玉提亲了。 她早从自家孙子牛继宗嘴里,听过不少关于贾宝玉的闲话。 那贾宝玉在神京城勋贵圈里,是个出了名的草包。 不学无术,最爱在脂粉堆里厮混。 先前听说还涉及了县试舞弊,连童生功名都革了。 这样的人物,牛老太君自打心眼里瞧不上。 如何肯把嫡亲孙女许给他? 当下牛老太君便不急不缓笑道: “原该带那丫头来给史太君请安才是。只是近日忠武侯家那边隐隐透了点提亲的意思,她父亲瞧着像是有几分中意,便命嬷嬷在家里拘着她学些规矩针线,一时倒不便出来抛头露面。还望史太君见谅。” 贾母与王夫人一听,脸上都不觉微微一僵。 她们先前既动了这念头,自然也暗中打听过。 忠武侯府根本不曾正经上门提亲。 牛老太君如今拿这话来搪塞,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人家压根没看上宝玉。 一时席间气氛便有些尴尬。 贾母纵然心里不痛快,也不好当场发作。 只得勉强笑着,把话头往旁处岔。 谁知牛老太君略顿了顿,忽又似笑非笑开了口。 “不过,说起来我家二房里有个庶出的丫头。虽不是嫡脉,却也生得齐整,性情也温顺。 我平日瞧着还喜欢,待她倒也不比嫡亲孙女差。若史太君当真有这个心,咱们两家倒也未必不能结个秦晋之好。” 这话一落,贾母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嫡女不肯拿出来,倒拿个庶女来打发她们。 若放在荣国府还风光的时候,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轻慢。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里也觉得极不是滋味。 她一向把宝玉当眼珠子似的疼着,只当自己的儿子是天下第一等的麒麟儿。 如今被人拿庶女来相配,自然觉得委屈了宝玉。 只是她再不快,也知眼下的荣府不是从前的荣府了。 贾母心里转得更快。 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贾赦不争气,贾政又是个只知守成的。 满府里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个能真正撑起门户的人。 待她百年之后,国公夫人的体面一去,荣府就得再降一层。 宝玉又是二房次子。 照法理说,便是连那降等的爵位都摸不着边。 若不趁自己还在,替他寻一门显赫岳家。 往后这孩子真不知要靠什么立身。 她先前在勋贵命妇之间几番试探。 不料那些勋贵之家都是嘴上客气,实则都推三阻四。 如今牛家肯拿出个庶女来,虽说寒碜,到底还是镇国公府的女儿。 牛清又正当权,宝玉若做了他侄女婿,往后未必不能得些提携。 想到这里,贾母把心头那点不快强压了下去。 面上重又堆出笑来。 “牛老太君这话,倒叫我欢喜了。既是这样,那原是再好不过。咱们两家不妨尽快挑个吉日,先把亲事定下来,也省得耽搁了孩子们。” 牛老太君见她应了,便也点了点头。 一时间,席上气氛又缓和了许多。 王夫人也想到宝玉若攀上镇国公府。 将来便是科举路绝了,也说不准能借牛家的力,谋个清贵闲职。 不至于真成了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人。 贾母这忙命王熙凤记下提亲的诸般礼数事项。 让她尽快张罗起来。 王熙凤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却只暗暗冷笑。 先前老太太和二太太挑媳妇,口口声声都说非公侯嫡女不娶。 如今人家明摆着拿个庶女来打发,倒也欢天喜地应了。 只是宝玉这块料,便真娶了牛家的姑娘,只怕人家也未必瞧得上眼。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半点不露。 仍是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与牛家带来的心腹嬷嬷们低声商量礼节细务。 待这桩婚事口头上算定了下来。 牛老太君却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慢悠悠开口道:“听说,府上那寄居多年的薛家,前几日犯了事,阖家都下了顺天府大牢?” 此言一出,王夫人心里顿时一紧。 她最怕的,便是牛家因薛家的事起了忌讳,再反悔了今日这门婚事。 当下忙不迭接话道:“牛老太君有所不知,那薛家如今早不是正经样子了。目无王法,行事无状,我荣府与王家都早已与他们断了往来。便是这回出了事,我们也只认朝廷法度,大义灭亲,不敢徇私。” 牛老太君听了,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倒是。薛家这些年依附西厂那个为非作歹的贾瑞,着实不大像样。如今听说那贾瑞自己都遭了报应,薛家跟着受牵连,也算是合该如此。贵府能早早与之分清界限,倒是明白。” 贾母、王夫人等听她提起贾瑞。 都不敢多接,只连声称是。 毕竟当初清虚观那一场,镇国公府与贾瑞是结下过梁子的。 如今牛家既来议亲,她们哪里还敢在对方面前沾半分贾瑞与薛家的边。 半晌后散席,宾主尽欢。 贾母便亲自领着王夫人、邢夫人并一众女眷。 将牛老太君等镇国公府诸人送到大门口,以示郑重。 谁知众人才到外头。 便见西北角梨香院那边人头攒动,喧哗声乱成一片。 …… 第325章 辞荣府宝钗暗讥刺,游长街宝玉名丧尽 贾母见状先皱了皱眉。 王夫人脸色更是一下子沉了下来。 自从薛家母子三人下狱之后,梨香院里便只剩下些薛家的丫鬟仆妇。 王夫人生怕夜长梦多,专门派了自己一班心腹管事婆子并粗使仆役。 把梨香院严严实实看住,不许那些薛家下人随意进出。 她心里打的算盘,只等顺天府那边一判了案。 薛家这一屋子的古玩首饰、细软银钱,自然都要落进她手里。 这也是她哥哥王子腾私下答应过,分给宝玉的那份“好处”。 如今见梨香院那边闹起来。 她只当是那些薛家奴仆不服约束,想起乱子。 只是牛老太君还在跟前,她不好亲自发作。 只得冷着脸命一个丫鬟过去查看。 不多时,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从梨香院方向奔了出来。 扑到王夫人跟前便喘着气道:“太太,不好了!” “那薛家姨太太和薛家大爷、大姑娘都回来了。还带着一大帮西厂番子,正在张罗着搬东西呢。咱们先前派过去看守的人,全叫他们拿住了,还说若梨香院里有一件东西少了,便都算在咱们荣府头上。奴婢是趁乱才跑回来报信的!” “什么?” 王夫人失声变色。 贾母也吃了一惊。 薛家人不是在顺天府大牢里么? 怎么好端端竟回来了? 而且还带着西厂的人来搬家。 难道是贾瑞回来了? 贾家众人正惊疑不定间。 果见一队车马在西厂番子的簇拥下,自梨香院那边缓缓行了出来。 车上大箱小匣、绸缎包裹堆得满满的。 显然都是从薛家屋里搬出来的细软财物。 车队到了荣国府大门前,竟忽然停住了。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 只见前头一辆马车帘子掀开,里头端坐着薛姨妈与薛宝钗母女。 薛姨妈脸色尚白,瞥了一眼贾府众人便不再理会。 薛宝钗则扶着车辕,从容下了车。 只见她缓步走到贾母面前,先微微福了一福。 方才不紧不慢道:“老太太!” “瑞大哥平安归来,我薛家冤狱方得昭雪。今日母亲身子还虚,不能亲自下车给老太太请安,只好由我代为告罪。” “这些年我母女寄居梨香院,多蒙老太太照拂。如今我薛家既要搬离,自该来向老太太辞行,免得失了礼数。” 她这几句话,说得温温稳稳,礼数分毫不缺。 可那“冤狱昭雪”“搬离辞行”八个字。 却像细针一般,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贾母听着,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前几日贾瑞“出事”的消息一传回。 荣府上下,选择了明哲保身。 王夫人更是对薛家落井下石。 如今贾瑞平安归来,薛家也全须全尾从牢里出来了。 荣府先前那些嘴脸,日后还想再求人家回头,只怕再难了。 宝钗与贾母说完,便又缓缓转向了王夫人。 王夫人本已脸色铁青,此时见她看过来,更觉脸皮发紧。 谁知薛宝钗只轻轻挥了挥手。 后头几个西厂番子便把王夫人先前派去梨香院看守的那一班仆妇奴才,像扔猪狗一般,尽数拖到跟前,重重掼在王夫人脚边。 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嘴里塞着破布,模样狼狈不堪。 薛宝钗这才淡淡道:“我薛家遭难之时,倒有劳姨娘这样费心。” “特特派了这许多人来替我家看守银钱器物,连门窗箱柜都照看得极细。我薛家上下,自不敢忘这一份‘恩情’。” 这一番话,说得仍是轻轻的,甚至连声气都未抬高半分。 可那讥嘲之意,却是众人皆明。 王夫人重重哼了一声。 当着牛老太君的面,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薛宝钗说完这些,目光又朝牛老太君那边扫了一眼。 略顿了顿,忽而淡淡一笑。 “这一位,想必便是镇国公府的牛老太君了。” “听说贵府正在与荣府议亲,要将那贾宝玉与贵府姑娘凑成一门好姻缘。” “那贾宝玉……” 她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 像是想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 只淡淡道:“罢了。牛老太君不妨稍候片刻,想来一会子,便自有一场意想不到的惊喜。” 话说到这里,她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薛家那一队车马在西厂番子的护送下,便从荣国府门前浩浩荡荡驶了过去。 王夫人直气得浑身发抖。 眼见牛老太君神色已有几分不对。 忙赔笑道:“牛老太君千万别听这商贾之女胡说。我家宝玉品性端方,才貌俱佳,哪里容得她这样污蔑!” 牛老太君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心中却已隐隐生出几分疑虑。 这时宁荣街口那边,又起了一阵更大的喧哗声。 人群如潮似的往这边涌来。 叫嚷声、笑闹声、惊呼声混在一处。 吵得人头皮发麻。 贾母等人都不由得一怔。 正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小丫鬟忽然指着远处。 尖声叫了出来:“宝二爷……” “宝二爷……他、他没穿裤子!” 这一声叫得极响,满门的人都听见了。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忙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这一眼,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 只见人群中间,几个西厂番子正挟着一个人,半拖半架的朝荣府这边来。 那人头发散乱,双目翻白。 嘴角还淌着白沫,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 更骇人的是,他下身的裤子竟还褪在膝弯下面。 两片白花花的臀肉露在外头。 上头血肉模糊,纵横交错都是板子痕迹,瞧着触目惊心。 那人,赫然正是她的宝贝儿子贾宝玉。 这一幕实在太过骇人,也太过羞耻。 荣府大门前。 不论贾母、王夫人,还是邢夫人、李纨、王熙凤等。 乃至牛家跟来的嬷嬷仆妇,竟都一时看呆了。 便连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片刻鸦雀无声。 贾母先两眼一黑,嘴唇哆嗦起来。 抬着手指着那边,声音发颤: “宝……宝玉……” “我的宝玉……” 王夫人却已尖叫了一声,便扑了出去。 “我的儿!”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弄成这样!” 只是她人还没扑到跟前,便被一个西厂番子一把推开,险些跌在地上。 那番子也不多话,只将手里架着的贾宝玉往地上一丢。 贾宝玉摔在青石板上,臀上的伤一碰着地,顿时又惨叫了一声。 随后便只剩哼哼,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那西厂番子上前一步。 冷着脸道:“奉钦差贾大人之命,贾宝玉擅闯顺天府大牢,扰乱钦案,今杖责二十,并游街示众。” “着荣国府上下,领回去后,好生管教。” 这一番话,像惊雷一般,顿时把满门的人都劈醒了。 贾宝玉被打二十板子,固然已是大辱。 可更要命的是,他竟是这样半裸着身子,被西厂从顺天府一路拖着游街送回来的。 只怕这一路上,神京城里能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这哪里只是打了贾宝玉的屁股。 分明是连整个荣国府的脸面,也一并踩碎在脚底下了。 牛老太君站在一旁,脸色早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她原本还只是心存犹豫。 这会子亲眼见着贾宝玉这副丑态,心里哪里还有半分别的念头。 当即把脸一沉,朝贾母冷冷道:“史太君。” “令孙这等德性,你荣府竟也有脸向我镇国公府提亲。” “今日这笔账,我牛家记下了。” “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竟连半点情面都不留,径自领着牛家众人,拂袖而去。 这一走,便是把方才席上的那桩婚事,也当众撕了个粉碎。 贾宝玉原本便又痛又羞,气息奄奄。 此时隐约听见牛家婚事彻底告吹。 急怒交加之下。 眼皮一翻,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 王夫人扑到他身上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命根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啊!” 贾母见着眼前这一地狼藉。 孙子半裸受辱,牛家拂袖而去,荣府满门颜面扫地。 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 身子一晃,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一时间,荣府大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哭叫着扑上来扶人的,掐人中的,去请太医的,传轿子的,个个脚不点地,鸡飞狗跳。 而门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本还强忍着不敢出声。 这会子见荣府乱成这副模样。 顿时窃笑、低语、叹息、幸灾乐祸,混成一片。 …… 第326章 宝钗入府收人心,晴雯含酸诉衷肠 贾瑞宅邸。 这一日自里到外都热闹了起来。 贾瑞将薛家安置在东跨院。 那一处院落本就宽敞,前后几重房舍,另有小门出入。 既清净,又自成格局。 竟与一座独立宅院无甚分别。 薛姨妈连番受惊,身子本就虚弱。 薛蟠更是被顺天府打得皮开肉绽、卧床不起。 早由贾芸领着众仆役在院中安排妥当,伺候着薛家母子住下歇息了。 贾瑞则带着薛宝钗进了内宅。 这边才一进门,得了消息的晴雯和香菱两女已从廊下迎了出来。 还未到跟前,眼圈便都红了。 再忍不住,齐齐扑上来。 左右偎进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哽咽难言。 这些日子贾瑞在江南生死未卜。 府里虽是闭门谢客,外头的消息却并未断过。 贾芸与小红时常出去打探。 每有风吹草动,回来便说与众人知道。 先是星落原凶讯,再是西厂受围。 后来又说满朝弹劾、神京布网。 竟没一件不惊心的。 直把晴雯、香菱几个唬得日夜悬心。 如今见他平安归来,哪里还顾得上人前人后。 贾瑞只得一手一个,温声哄了半晌,才将两人劝住。 这时候,柳五儿、柳嫂子、小红等也都围上前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她们这些人,原都是倚着贾瑞才有如今这一方安稳日子。 若没了他,便又如浮萍断梗,没个着落。 故而此刻这一份欢喜,也都是实打实从心里出来的。 贾瑞见众人都围在这里,便把薛家要搬进东跨院的事说了一遍。 薛家前两日遭难,府里上下也都知道。 香菱尤其挂心得很。 她本就是薛家出来的人,心里又早把宝钗当作正经主母看待。 如今见薛家无恙,宝钗又搬到这边来住,先就欢喜起来。 忙上前拉住宝钗的手,眼里含着泪。 “姑娘平安出来了,我这些日子在家里,除了惦记大爷,便是姑娘了。如今可好了,姑娘来了,往后咱们又能日日在一处了。” 宝钗见她如此,也不禁心中一暖。 反握了她的手,柔声笑道:“傻丫头,我就知道你惦记我。你在这边也瘦了些,可见也没少操心。” 晴雯立在一旁,听着这一番话。 心里虽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到底也知道宝钗与贾瑞之间的关系分量。 便敛了神色,上前见了礼。 柳五儿、柳嫂子、小红等也都忙着上前请安。 宝钗原是个心思极周全的人。 薛家又素来豪富。 这回来之前,早已给贾瑞府里上下各色人物各自备了礼。 当下便命莺儿带着几个丫鬟,将一只只精致匣子捧了上来。 薛宝钗亲手打开其中两盒最名贵的。 里头一色是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 那钗儿、簪儿、镯儿、耳坠儿样样齐全。 金光灿烂中又嵌着细巧珠翠,做工十分精雅。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铺子里得的俗货。 宝钗将那两匣子推到晴雯、香菱跟前。 含笑道:“你们两个平日替瑞大哥操持里外,也着实辛苦。这两份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你们且收着,闲时戴着顽罢了。” 晴雯、香菱见那首饰贵重。 一时都有些局促,不敢伸手去接。 贾瑞在旁瞧着,不由笑了。 “薛家原是豪阔,宝姑娘又是出了名的大方人。既给了你们,只管收下便是。” 宝钗见贾瑞打趣,轻轻嗔了他一眼。 随即又命人捧来三只略小些的匣子,里头也是簪钗钏环一类。 虽比前头那两份减了一等,却也件件齐整鲜亮,不失体面。 她又笑着分给柳家母女并小红。 “这几份是给你们的。尤其柳嫂子,平日里给大伙儿做饭变着花样的费心思,极是辛苦。 往后我们一家子在这东跨院住着,怕是也要跟着沾光,叨扰你的好手艺了。如何能不谢你。” 柳嫂子不过是个厨娘,哪里见过这样体面的赏赐,忙不迭的谢了又谢。 柳五儿和小红也都满面欢喜,连声拜谢。 宝钗又命莺儿带着人,将预备好的银子、荷包一一发下去。 竟是连府里寻常使唤的小厮、婆子、丫头,都人人有份。 数目虽不等,却都拿得出手。 一时间,满府上下交口称赞。 都说这位宝姑娘果然不愧素日贤名。 行事周全,待人又有分寸。 才一进门,便大得人心。 贾瑞在旁看着,也只暗暗点头。 他原就知道宝钗最擅周全妥帖、笼络人心。 如今薛家搬进来,有她这样坐镇,府里断不会起什么龃龉。 倒比自己费口舌安排强得多。 到得晚间,府中又特意摆了一席小宴,为宝钗洗尘。 柳嫂子这回自然使足了精神,整治出一桌鲜美菜肴来。 薛姨妈身子还虚,薛蟠又挨了板子。 起不得身,便都留在东跨院歇着,自有人另送吃食过去。 只内宅这边,晴雯、香菱、柳五儿、小红等陪着坐了。 席上言笑晏晏,温馨暖人。 待宴散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贾瑞这才得了空,往浴房里去。 大木桶中热水氤氲,白汽腾腾。 他整个人浸在里头。 只觉得连日奔波、厮杀、谋算后压在筋骨里的疲惫,都被这热气一点点蒸散了。 到了这会子,才真觉出几分“回家”来的安稳。 正闭目养神间,只听门“呀”的一声轻轻开了,又被人轻轻掩上。 接着,便有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替他轻轻揉按起来。 贾瑞原只当是香菱。 过了一会儿,却觉这手法有些生疏,轻重也不大对。 回头一看,倒是晴雯。 晴雯穿的一身浅色小衣,鬓边的碎发被水汽打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带着几分红晕。 贾瑞见是她。 不由笑道:“往常不都是香菱在这里伺候?怎么今儿倒换了你来?” 晴雯手上不停,嘴里却轻轻一哼。 “大爷一回来,心里先惦记的便是香菱,哪里还看得见旁人。她这会子正在东跨院陪着宝姑娘说话呢。 宝姑娘一搬进来,往后香菱怕是日日都得围着那边打转,哪还有空伺候大爷洗澡。也只我这笨手笨脚的,来替大爷胡乱捏两下罢了。” 贾瑞听得晴雯这般别有意味的抱怨。 不由得哑然失笑,反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这小蹄子,一张嘴就爱夹枪带棒。薛家如今和荣国府交恶,自然不能再住梨香院。 何况这宅子原就是薛家送的,如今不过划个东跨院给她们住,与咱们这内宅也不相干。你倒先吃起哪门子的闲醋来了?” 晴雯被他说中心思,脸上一红,嘴上却还不肯认。 “我哪里有资格吃宝姑娘的醋?她是堂堂大小姐,有见识,又会做人。今儿这一来,上上下下更是没有不说她好的。 香菱又原是她身边出来的旧人,自然更亲近些。我不过一个没根没底的丫头,性子又不讨喜。 如今是大爷还念着我几分,往后……往后若真有了正经主母,我还能有个什么立足处?” 说到后头,眼圈却慢慢红了,声音也低下去几分。 她平日最是嘴硬心高,若不是真担忧到了心里去,断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贾瑞见她这般,心里先软了几分。 便笑着将她的手一扯。 “胡思乱想些什么。” “如今你可是我屋里头独一份的人,连香菱我都还没真收用。宝姑娘不过是搬来借住,又不是来给你当家立规矩的,你先担心成这样做什么?” 贾瑞说到这里,目光骤然变得灼热起来。 “大爷我在外头刀光剑影里拼杀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回了来。你见了面不想着好好宽慰伺候爷,反倒在这儿拈酸吃醋起来,看我不惩治你这小蹄子。” 说着,手上略一使力,将晴雯整个人一并带进了浴桶里。 晴雯低低惊呼一声,衣裳顿时湿透。 那薄薄的小衣沾了水,越发贴在身上。 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山峦起伏的傲人春光。 在这水波荡漾与轻纱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反倒比褪尽衣衫更添了十二分的极致诱惑,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性感画卷。 贾瑞看得心头一热。 一双手臂探入水中,将那具温香软玉般的身子按在浴盆边。 大手肆意游走在那惊人的柔软与惊人的曲线之上。 晴雯本还想挣一挣,被他这样一按,身子倒先软了。 只得趴在桶边,脸上红得厉害。 咬着唇低声道:“爷……别在这澡盆里……动静太大了……万一叫外头的小丫头撞见听见了……啊……” 贾瑞一边扶着晴雯的纤腰美背攻城略地。 一边在她耳畔低笑道:“也有你这小蹄子怕的?爷要的就是在这澡盆……” …… 浴房里水雾缭绕,烛光朦胧。 澡盆里水浪拍声,人影耸动。 将外头一日的喧闹似都隔在了墙外,只余下一室春暖。 …… 第327章 荣升副厂督,清流再开战 翌日。 凤鸾宫。 殿内气氛压抑。 几个宫女内监都屏息垂首,唯恐发出声响。 万贵妃斜倚在凤榻之上。 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 往日里顾盼神飞的凤眸,更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哀伤。 贾瑞身姿笔挺立在凤榻前。 将江南一行,自星落原设伏、雨化田战死。 到后来自己借势翻盘、灭甄家、回神京、联曹正淳诛魏进忠。 以及眼下朝中形势,俱都拣紧要处一一回明了。 他说话时,万贵妃一直静静听着。 既不插口,也不追问。 待他说完了,殿内便愈发静了下去。 良久。 万贵妃方才抬起眼,望着贾瑞。 轻轻道: “贾瑞,坐到本宫身边来。” 贾瑞微微一怔。 只得依言走到凤榻边,侧身坐下。 身形依旧挺得笔直,虽与万贵妃只相隔数寸,却半分也不逾矩。 万贵妃见他这副模样,淡淡一笑,旋即又轻轻一叹。 “你不必这般紧张。” “本宫只是……有些累了。想借你的肩头靠一靠。” 贾瑞听得一愣,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 他素知这位贵妃娘娘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流露小女儿情态。 沉吟片刻,只道:“娘娘请便。” 万贵妃也不多言,当真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发丝柔软,带着一丝冷香。 隔着薄薄的衣料,贾瑞也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过了片刻,方听万贵妃幽幽开口。 “本宫心里虽然早有些预感……可真到了这一日,还是有些不敢信。” “他竟真这样死了。” 这“他”字,自然指的是雨化田。 贾瑞眸色微黯。 沉声道:“督主是为了护属下周全,才踏入甄家的埋伏。” “若非如此,以督主的身手,便是白莲教主亲至,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白莲教主……” 万贵妃听了,凤眸里那悲意骤然一转,化作了森寒彻骨的厉色。 忽的自榻上起身,缓步走到殿前,隔着重重珠帘望向南方。 “总有一日,本宫要将白莲教上下,斩尽杀绝。” 万贵妃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贾瑞。 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如今你已知道本宫的来历。” “往后,你还愿意帮本宫么?” 贾瑞抬眼看着万贵妃。 眼前这女人。 是大夏宠冠六宫的贵妃,是西厂真正的幕后主人。 也是魔门出身、执掌无生教旧脉的无生老母。 她身上每一重身份,都足够叫寻常人心生惊骇。 可贾瑞神色却并无太大波澜。 到如今,他与西厂、与万贵妃,早已牢牢绑定在一起。 不论她是后宫贵妃也罢,魔门妖女也好。 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他便起身,微微一躬。 “不管娘娘是什么身份,属下自会效忠娘娘。” 万贵妃静静看着他的眼神。 确认对方是真心后。 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来。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像把心里某处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放了下来。 随后,她缓缓踱回榻边,重新坐下。 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皇上原有意,叫你直接升任西厂督主。” “只是本宫思虑再三,终究觉得眼下还不到时候。” 贾瑞听到这里,神色并无半点波动,只静静听着。 万贵妃见他如此,眼底那点欣赏之意又深了一分。 便继续道:“吕芳老成持重,在宫里、在厂里都压得住局面。由他坐在督主这个位子上,外头那些冲着西厂来的火,也先烧不到你身上。” “再者,他性情平稳,又不专权,能替你在明面上挡一挡太上皇那边的压力,也能替你分去些无谓的攻讦。” “所以本宫与皇上商量过了,由吕芳继任西厂督主,你为西厂副督主。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他在前面顶着,反而少了许多掣肘。”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看着贾瑞,语气也柔了些。 “若你心里觉得委屈,只管说出来。本宫自会补给你。” 贾瑞听完,反倒淡淡一笑。 拱手道:“娘娘安排极妥。” “吕公公原就是继任督主的最佳人选,属下并无半分异议。” 他这话也并非作态。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声势太盛,锋芒太露。 若此时再一步登上督主之位。 只怕朝里朝外所有明枪暗箭,都会一齐朝自己压来。 雨化田便是最好的前例。 反倒是吕芳顶在前头,自己居于其下。 更便于进退,也更便于施手段。 万贵妃见他这样荣辱不惊,心里愈发满意。 她知道,世上多的是见了权位便乱了心神的人。 可贾瑞到了这一步,还能不计一时得失,便不是寻常意气能解释的了。 只有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不怕暂时站得低些。 她缓缓道:“从今往后,你替本宫扩张西厂势力。本宫要西厂之势,遍及天下,压尽朝堂,无人敢再违逆本宫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看着贾瑞的眸中竟渐渐透出一股灼人的光来。 “真到了那一日,本宫与你,共享这天下。”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野心滔天。 贾瑞听在耳中,也不由心头微震。 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在雨化田死后。 似乎变得比往日更加激进,也更加孤注一掷。 贾瑞沉吟片刻,忽的开口。 “我们如今,能不能动王子腾?” “若能借机把京营从太上皇手里夺过来,便真正占了先机。” 万贵妃听了,眸中闪过一丝意动。 可那意动转瞬即逝,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单凭贾雨村几句供词,奈何不了他。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是太上皇最倚重的勋臣心腹之一。” “至于他谋划薛家那点事……” 她说到这里,冷冷一笑。 “一个掌兵在手的京营大员,算计区区商贾之家,在朝堂上又算得了什么罪?” “说得重些,不过是私心太过。说得轻些,更是人家亲族之间理不清的旧账。拿不到台面上,更动不了他的根。” 贾瑞听了,也只得点头。 他心里自然也明白。 王子腾谋划薛家这一桩,在寻常百姓看来固然狠毒。 可在真正的权力场里,却轻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此事年头已久,证据零碎。 王子腾又掌着兵权,背后还有太上皇。 撑死罚俸几个月。 政治场上,原就是如此。 你若得势,杀人放火都没人敢问。 你若失势,便是芝麻大的小罪,也能叫你粉身碎骨。 万贵妃见他皱着眉,便缓了缓声气。 “你也不必急。” “魏进忠既死,东厂攻势已散。北镇抚司不足为惧。王子腾被你那一鞭子吓住,一时也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下局面,已比先前好得多了。” 说到这里,她唇边忽又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说起来,你这回倒真有几分本事。” “皇上今晨还与本宫说,今儿早朝,那颜党官员竟齐齐改了口风。不但将先前参你的折子尽数撤回,还反过来替你说话。” “惹的清流一派大为不满,纷纷指责你勾结颜党,其心可诛。” 贾瑞听了,冷哼一声。 “那帮清流,做事无能,成天只会揪着几张嘴皮子邀名买直。” “这回若不给他们一个重些的教训,他们还当我西厂真怕了他们。” 万贵妃听他语气森冷,倒不意外。 只是略略正了神色道:“这回参你、参西厂最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此人是清流领袖徐介徐阁老的门生,素有清正之名,在士林里也极有声望。” “若以寻常厂卫手段对付他,只怕反倒会激得言官清流更抱成一团,到时候声势一大,连皇上都不好明着偏你。” 贾瑞沉吟片刻。 最终淡淡道:“娘娘说的是。” “可只要是人,便总有弱处。” “属下先去查一查这位邹大人,再看该从哪里下刀。” …… 第328章 浴血归京振人心,整军扩司起西厂 西厂衙门。 贾瑞负手立于玄武司堂前。 眉头微蹙,静静听着站于下首的吕秀才、白玉堂、沈炼、老邢、李大嘴等人的军情禀报。 这几人刚刚率领玄武司的部众自外头回京。 每个人皆是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连那白纹飞鱼服上都沾满了暗褐色的血垢。 沈炼、白玉堂身上还裹着渗血的白布。 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惨烈气息。 玄武司这一趟,从金陵一路辗转北上,几乎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 东厂沿途围追堵截,几番设伏,几番强攻。 大小恶战不知历了多少场,损伤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白玉堂先抱拳,长长吐了一口气。 苦笑道:“大人,那东厂的理刑千户常言笑,着实是个棘手人物。冀州那一战,若没有沈炼勉强与对方周旋,还有我西厂连弩阵法压阵,再加上那曹公公赶来,只怕我玄武司上下,都要全军覆没在那地方了。” 沈炼站在一旁,神色仍是那般冷峻寡言,只略微微摇了摇头。 沉声道:“此人武功,远胜于我。” 吕秀才叹了口气道:“这次我玄武司兄弟折损严重。回到神京城的只剩一千余人了……” “常言笑……东厂……” 贾瑞低低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眸光微冷。 这回他虽然借势离间,用曹正淳之手除掉了魏进忠,将东厂的攻势瓦解。 可东厂上百年的根基仍在。 如今曹正淳做了厂公。 虽与西厂暂时和平,但日后少不得还要撞上。 贾瑞沉吟片刻。 对堂下诸人道:“你们人回来便好。” “只要活着,旁的都还讨得回来。” “这一趟损失,我都记下了。来日东厂这笔账,自有清算的时候。” “眼下西厂要重整扩势,你们几个,后头都有大用。” 白玉堂等人听了,连日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皆面露兴奋之色。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黄锦便已带着几名捧着明黄圣旨的小太监,大步走了进来。 “西厂玄武司千户贾瑞……接旨。” 堂上诸人神色一肃,当即齐齐跪倒。 黄锦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厂千户贾瑞,此番巡视江南,查察甄家谋逆一案,果决勇毅,荡平叛贼,保江南一方水土平安。又千里驰援,回京立挫东厂逆党魏进忠,劳苦功高! 着即日起,拔擢贾瑞为西厂副厂督,赐金纹双蟒飞鱼服,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瑞双手接过圣旨。 黄锦身后的太监立刻恭恭敬敬的捧上了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掀开红绸,里面赫然是一套用金线重工密织着双蟒图案的副督主飞鱼服,华贵威严。 黄锦瞧着贾瑞,忍不住咧嘴一笑。 “贾大人,咱家可算成了你的下属。” “从前咱家在你头上挂着个上司名儿,虽说也不断沾你的光,心里却也是战战兢兢。如今可好了,陈洪那厮终于不会在咱家耳边阴阳怪气,数落咱家是什么‘躺着升官’。” 边上的吕秀才、老邢等人见这位镇抚太监说的随和风趣,也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贾瑞向黄锦拱手笑道:“黄公公客气了。” “如今西厂风雨未歇,四下皆敌,往后还要仰赖公公与我等共撑这副担子。” “总有一日,我西厂要立在朝堂绝顶,再不受旁人掣肘。” 白玉堂、吕秀才等人在旁听着,心里也都一热。 当即齐声应道:“属下等愿誓死追随大人!” 黄锦也点了点头。 “贾大人和吕公公前头提的关于玄武、青龙两司重整扩充章程,吕公公已答应了。贾大人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说罢,便领着人去了。 他这一走,堂上几人神色顿时都振奋起来。 玄武司这一趟折得极重,后头必得大扩人手。 而青龙司因楚江南叛变之祸。 在江南亦是伤亡惨重,几乎精锐尽失。 如今贾瑞升任副督主,正要着手重新扩充组建玄武、青龙两司。 这等时候,堂上这些追随贾瑞的心腹,自然也都水涨船高。 贾瑞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这一回,不管是江南甄家之乱,还是神京城外东厂围剿,都暴露我西厂底蕴不足、人手短缺的极大问题。” “若我西厂麾下有数万精锐,甄家也好,东厂也罢,何须这般步步借势、处处借兵、事事受制?一路碾过去便是了。” 吕秀才、白玉堂几人闻言,都是暗暗点头。 这话他们最有体会。 江南那会儿,玄武司被困扬州。 要不是贾瑞先以雷霆手段斩杀镇守太监王祥。 再以圣旨压服江南镇守府水师,又借了丐帮之力。 他们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后来北归神京,玄武司更是在上万东厂番子围追堵截之下险象环生。 到了冀州,又险些被常言笑一口吞尽。 归根结底,还是西厂这边底子太薄。 贾瑞继续道:“眼下西厂四司里,白虎司要协助吕公公坐镇神京,兼顾宫中宿卫,以保皇上与贵妃娘娘安危。 朱雀司则要在江南重织情报网,分不得心。剩下能大动的,便只玄武、青龙两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既要扩编,就不能还在饷银上受掣肘。接下来,神京这边的薛家商行,金陵那边薛家二房与盐帮合办的金陵商行,一北一南,专为西厂供给银饷、装备与诸般暗耗。” “从今往后,我西厂要做一支不受司礼监、不受六部钱粮掣肘的力量。” “这是我和吕公公商议过,贵妃娘娘与皇上都已准了的。” 堂下众人听到这里,神色都不由微微一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东厂、龙禁尉这些年之所以横行无忌。 便是因其饷银出自司礼监,不必看户部脸色。 司礼监则依靠天下各地镇守太监,搜刮丝盐茶税诸般财路。 因此东厂和龙禁尉也牢牢掌控在司礼监和太上皇手上。 而西厂的饷银,主要依靠隆武帝的个人内帑。 之所以从前规模难起,归根究底,亦是皇帝内帑不足之故。 如今有薛家商行与金陵商行这两大金主,西厂便能进一步扩充人马了。 贾瑞抬眼看着众人。 继续缓缓道:“玄武、青龙两司,自今日起,扩编不限人数。” “司主官职品级,也不必再拘于原来千户品级。” 说罢贾瑞先看向白玉堂。 “老白。” “青龙司重建在即,我任你为青龙司司主,暂领正五品千户。” …… 第329章 山巅的风光,我绝不独享 话音一落,堂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呼声。 白玉堂亦听得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先前不过是个江湖上的鸡鸣狗盗之辈。 与吕秀才等人在西厂里头混口饭吃的闲散人物。 想不到今日,竟成了堂堂一司之主、正五品千户。 而且按贾瑞此番意思,这青龙司往后还远不止千人编制。 若真扩到数千甚或上万。 那他这个司主,权势已不逊于一军主将。 这等事,便是从前在七侠镇客栈当跑堂时,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白玉堂喉头发紧,忙上前深深一礼。 “大人如此提拔,属下纵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贾瑞却只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 “青龙司如今几乎是个空架子,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我会与骁骑营仇五那边打招呼,从军中抽一批老卒骨干给你。你要在最短时日内,把青龙司给我重建起来。” 白玉堂闻言,神色一整。 当即慨然道:“大人放心,属下便是豁出命去,也一定把青龙司替大人撑起来!” 贾瑞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吕秀才。 “秀才。” “玄武司,就交给你了。” “这一路你虽不曾亲自持刀冲阵,可司中上下诸般调度,都是你在拿主意。后头扩编之事,也还是由你统筹。” 吕秀才听得心头一热,却也迟疑了一瞬。 拱手低声道:“大人抬举之情,属下自然铭感五内。只是属下终究不通武艺,若统这样一司人马,怕误了大人大事……” 贾瑞看着他。 淡淡道:“冲锋陷阵,自然要武功高。” “可若坐镇一司,统筹全局,未必就非得靠一身好武艺。”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沈炼。 “沈炼。” “我任你为玄武司副司主,从五品副千户,辅佐秀才。” 沈炼一步踏出,抱拳沉声道: “属下遵命。” “必辅佐吕司主,将玄武司练成一支能打、敢杀的精兵。” 贾瑞点头,又看向老邢。 “老邢,你为人老成,见事也稳,去青龙司,任副司主,同样是从五品副千户,辅佐老白。” 老邢想不到自己这把年纪,也能做副千户副司主。 不由激动的面皮发红,结巴得说不出整句来。 “大、大人,我这……我……” 贾瑞瞧着他那副模样,不由也有些失笑。 却没叫他多说,只将目光又落到李大嘴身上。 “大嘴。” “你虽本事不济,可我也一直把你视作心腹。” “你去青龙司,先做个百户,跟着老白、老邢好生学着。往后未必没有往上走的时候。” 李大嘴一听自己竟也得了个百户,脸都涨红了。 忙不迭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跟着老白老邢好生学,绝不丢大人的脸!” 贾瑞看着眼前几人,顿了顿。 方才缓缓道:“你们几个,都是一路跟随我的人。” “我也不怕别人说我任人唯亲。” “你们做得好,我自会提拔。做不好,我也不会就此弃了你们。” “还记得当初我刚任百户时,对你们说过什么话?” 堂下几人一时都怔了怔。 贾瑞目光微沉。 缓缓道:“我那时说……鱼龙竞帆,人人都有机会。” “不到一年,我们做到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重了几分。 “如今,我再送你们一句。” “九霄龙吟惊天变,一遇风云便化龙。” “眼下,正是我西厂披荆斩棘、乘风化龙的时候。” “我要你们相信,他日我若真站到了那最高处,山巅上的风光,我绝不一人独享!” 这一番话,说得堂下几人胸口都滚烫起来。 几人对望一眼,齐齐俯身。 “我等誓死效忠大人!”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唯以忠诚可鉴天地!” …… 荣国府,王熙凤院中。 王熙凤懒懒歪在榻上。 平儿坐在脚边,轻轻替她捶腿。 “说起来,倒也亏得宝二爷这门婚事黄了,奶奶如今反得了些清闲。若不然,提亲、问名、过礼这些琐碎麻烦,怕不都得一股脑压到奶奶头上来?” 王熙凤听了,嗤的一声笑出来,满脸都是讥诮。 “可不是么?” “宝玉那副腌臜模样,叫人半褪着裤子游了一回街,如今只怕满神京都传遍了。别说镇国公府,往后便是哪家正经人家的姑娘,谁还肯沾他这一身晦气?倒真省了我不少心,也省了府里的钱。” 平儿想起昨日贾宝玉那副狼狈样,也不觉脸微微一红。 抿着嘴低声笑道:“说起来,瑞大爷这回也真是够损的。二太太如今,只怕真恨毒了他。” 王熙凤冷笑一声。 “这也怪得着谁?” “若不是宝玉自己上赶着去掺和什么联名上书、弹劾西厂的混账事,哪会闹到这地步?” 她说到这里,眸中又掠过一丝冷色。 “再说,二太太那个人,佛口蛇心,素日里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谁不在她算计里头?连自己嫡亲的妹妹都能踩上一脚,何况旁人。她恨这个恨那个,也不值什么稀奇。” 平儿左右瞧了一眼,见屋里并无旁人,这才又凑近了些。 轻声道:“我听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偷偷透出来的话,说老太太昨儿昏倒,虽请太医来看过,也服了药,到底年岁在那里。只怕……身子真不比从前了。” “若哪一日老太太真有个好歹,大老爷那性子,怕这荣府立时就得闹分家。奶奶这些年夹在二房里操持府务,二太太未必记你的好。大太太那边,更是早把奶奶当眼中钉。真到了那时候,咱们反倒两头不着了。” 这一番话,说得王熙凤脸上也现出愁容。 她心里何尝没盘算过这些? 不过平日里忙着争强赌胜,顾不上细想。 如今一经点破,那些隐忧便都浮了上来。 半晌,她才咬了咬唇,恨恨啐了一句: “那个死没良心的,既回来了,也不说叫我过去坐一坐。” 平儿知道王熙凤是在怨贾瑞。 忍不住又轻声道:“我听说昨日薛家刚搬进瑞大爷府里。那宝姑娘便上下分派打点礼物,大把撒银钱。连丫鬟婆子小厮都笼络得妥妥帖帖,府里人人都夸。照这样看,只怕用不了多久,宝姑娘就要成瑞大奶奶了。” 王熙凤听了,轻哼一声。 “她素来就是个会收买人心的。再加上薛家有的是银子,到了那边,自然如鱼得水。谁见了不说她好?” 沉思片刻后,王熙凤蓦的又从榻上坐起身来。 “不成。” “今儿晚上,我得去见那没良心的一面。” 平儿忙道:“奶奶怕是去不成了。我方听说宁府那边尤大奶奶并蓉大奶奶,今儿白日里已递了请帖过去,说晚上请瑞大爷赴宴呢。” 王熙凤一听,顿时柳眉倒竖。 “好啊,这一对婆媳倒是手快。” “尤大嫂子娘家不是又来了两个绝色妹子么?这般请宴,怕是不单纯只为吃饭。” 她说到这里,插腰冷笑。 “那尤大嫂子倒也大方,瞧这样子,是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给那没良心的来个一床四好了!” 平儿见王熙凤说的粗鄙露骨,不由脸微微一红。 贾瑞之前与尤氏、秦可卿婆媳夜宿天香楼的事,多少还是在两府露出了点风声。 如今又来了尤二姐、尤三姐两个颜色出众的妹子。 不由得让人往那暧昧处联想。 王熙凤却越想越坐不住。 “不行。” “她们请她们的,我去我的。” “今儿晚上,我偏也要去那宁国府走一趟。倒看看她们能摆出什么花样来。” …… 第330章 宁府相邀,张华闹婚 贾瑞宅邸。 待贾瑞回到宅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方在前厅坐下。 那小红便掀帘走了进来。 先福了一福,方轻声回道: “大爷,宁国府那边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今儿晚上在府里设了小宴,请大爷过去坐坐。” 贾瑞闻言,心中微动。 他这些时日在外奔波,凶讯频传。 秦可卿和尤氏怕是也跟着担惊受怕。 此时见他回来,便也忙不迭的派人来请。 小红见贾瑞若有所思,眼珠一转。 又压低了声音笑道:“还有一件小事,奴婢想着,大爷兴许也爱听。” 贾瑞抬眼看着这个机灵的丫鬟。 轻哼道:“你这丫头,倒是知道大爷我爱听什么,说吧。” 小红抿嘴一笑。 “听说尤大奶奶娘家这几日又来了两位妹子,一个叫尤二姐,一个叫尤三姐。 如今都住在宁府里。一个温温柔柔,一个泼泼辣辣,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 前两日听说宁府门前闹了一场,连宝二爷和一帮勋贵子弟都吃了排头,神京城里都传遍了。” 贾瑞眉头微挑。 尤二姐、尤三姐。 这两位金钗果然出现了。 他心里不由一动,想起原著书中那一双绝色姐妹。 一个柔似春水,一个烈如秋火,都是极出挑的人物。 只是如今宁国府早已不是旧日那副乌烟瘴气的模样。 贾珍、贾蓉乃至贾琏也再无机会去染指这姐妹两个。 倒不知在这般局面下,这对姐妹又会生出怎样的故事来。 想到这里,贾站起身来。 “既是请帖送到了,自没有不去的道理,帮我更衣。” 小红见他答应得爽快,眼里顿时带了几分促狭之意。 忙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取衣服。 …… 入夜时分,宁荣街上灯火渐明。 贾瑞带了几名番子,一路骑马往宁国府去。 谁知才转进宁府门前那条长街,远远便听见前头一片喧闹。 杂着男人叫骂、奴仆劝阻,乱得不成样子。 贾瑞不禁皱眉,勒马近前。 只见宁国府大门前围着一帮人。 为首一个年轻男子,穿得花团锦簇。 头上发冠歪斜,一副酒色过度而发虚的模样。 正指着门内跳脚大骂。 “尤家好不要脸!既定了亲,便该老老实实等着过门,如今仗着宁国府门第,便想悔婚不成?我告诉你们,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狐朋狗友。 一个个歪歪斜斜站着,嘴里不干不净,越发将宁国府大门前闹得乌烟瘴气。 宁府门上的看门小厮虽然愠怒,但似也顾忌影响。 不敢当真动粗撵赶,只得拦着。 贾瑞听了,眸光微微一动。 似猜出那人身份。 当即带着几名番子大步走上前去。 那边原还乱叫乱嚷的众人见状,都不由得静了一静。 贾瑞虽只穿便服。 可他身后那几个番子个个身穿西厂白纹飞鱼服。 腰佩刀剑,神情冷厉。 那闹事男子待看清贾瑞等西厂诸人。 顿时一惊,酒气都醒了三分。 贾瑞走到门前,目光淡淡扫过他。 冷然道:“宁国府门前,也是尔等能撒野的地方?” 那男子脸上抽了抽。 勉强撑着道:“在下张华,来这里不过是为我那婚约讨个公道。 尤家与我家原有婚盟,如今却借住宁府,翻脸不认人。这总不是我无理取闹吧?” 贾瑞暗道此人果然便是那尤二姐的未婚夫婿张华。 他冷笑了一声。 “你与尤家的婚约是真是假,自有尤家长辈与你分说。” “你如今带着一帮游手好闲的烂人,堵在国公府门口叫骂,是想进我西厂大牢?” 此言一出,张华及身后那几个狐朋狗友脸色都变了变。 西厂凶名赫赫。 哪是他们这些帮闲浑人能惹的。 张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只咬牙道:“我……” 贾瑞却已不耐烦再听。 偏头吩咐道:“把这帮人给我赶走。谁若再敢在宁府门前胡闹,先打断腿,再带回大牢。” 那几名番子齐声应是,立刻上前。 他们本就是西厂里见惯了血的,哪里会和张华这等酒色之徒客气。 几下推搡,拳脚一落。 便将张华和那群狐朋狗友打得抱头鼠窜。 张华被赶到街角。 站稳身子,喘着粗气。 盯着正走进宁国府的贾瑞背影,眼底既怕且恨。 他也认出来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西厂大官,怕就是那声名赫赫的贾瑞。 这几日都察院上下,正群起而攻此人。 眼下他撞在自己面前。 又当着众人的面,出头干涉自己与那尤二姐的婚约…… 张华心中恨恨。 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贾瑞,今日这事,咱们走着瞧!” …… 贾瑞抬步进了宁府。 内厅之中,灯烛高烧,香暖生春。 秦可卿与尤氏早已在里头等着了。 见贾瑞进来,秦可卿先起身迎了两步。 嗔道:“你这人,当真狠得下心。这一去这么久,竟也不知叫人安心些。” 尤氏亦起身相迎,虽没秦可卿说得这样直白。 却也轻声道:“好在瑞大爷如今平安回来了。” 贾瑞看着两女笑道:“叫你们担心,倒是我的不是了。今日自当好好与你们赔罪。” 尤氏这边已命人奉酒。 三人才坐定,贾瑞似想起什么。 又道:“方才门前那张家前来闹婚,我替你们打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尤氏脸上便露出几分尴尬来。 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家门里这些不体面的旧事。” “你也知道,我娘家那边并不算大富大贵,二妹未出生时,便由家里做主,与城外张家定了指腹婚。 那张家是皇粮庄头,着管皇庄,手里倒有些银子,还给他捐了个都察院的官儿。” “我那继母原本倒是乐意,只是……” 尤氏顿了顿,似有点难以启齿。 “只是如今二妹妹住进我这宁国府,继母那边便生了别的心思,嫌张家门户太低。 想托我另替二妹妹觅一门勋贵门第的好亲事。也不知那张华从哪儿得了风声,这才今儿带着人上门来闹。” 贾瑞听完,心里倒觉几分了然。 原来是尤氏的继母尤老娘自觉女儿住进宁府这般国公府邸。 眼光便高了起来,看不上那张家了。 贾瑞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原著里尤二姐嫁给贾琏做外室。 王熙凤还鼓动那张华去状告贾琏。 在国丧期间偷娶尤二姐,乃是大不孝。 这桩公案,后来还成为荣府倒台的罪证之一。 如今贾琏与尤二姐自没了交集。 但张华那颗钉子,却还在那里。 而且,这厮竟还是都察院里的人。 想到这里,贾瑞眼底不由微微一沉。 …… 第331章 四钗同席满堂艳,凤姐含酸搅局来 秦可卿见贾瑞不语。 还以为他嫌这些家长里短烦琐,便忙转开话头。 笑道:“罢了,不说这些扫兴事了。你这趟好容易脱了身,今日总该松快松快。” 晚些时辰……你若得空,不如仍去天香楼坐坐。前头堆着那些旧账新账,倒还等着你同我们两个一块儿对呢。” 这一句“对账”,原是秦可卿和尤氏之前邀贾瑞上天香楼共赴榻上之欢的借口暗号。 尤氏闻言,脸上先红了三分。 抬眼轻轻剜了秦可卿一下,眼底也隐隐带出几分欢喜来。 贾瑞听秦可卿说的旖旎,忍不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 秦可卿今日穿了一袭浅色绸衫衣裙, 纤柔袅娜,如月下琼枝。 尤氏则穿了件石榴红绫袄,更添几分妩媚成熟之态。 两人浓淡相宜,艳柔并济。 让贾瑞忍不住心头一热。 笑道:“旧账新账,自然都该细细对一对。你们既这样急切,吃完酒后若不将账目对完,只怕倒是我的不是了。” 尤氏啐了一口,脸上却越发红润。 秦可卿亦是又喜又嗔,替他斟了一杯酒奉上。 三人才说笑了几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帘子一掀,竟有两个女子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前头那个,明艳泼辣,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火似的神气。 正是那尤三姐。 后头被拉着那个,眉目温柔,衣色素净,面上带着一点惊惶和羞怯。 正是尤二姐。 尤氏一见,先怔了一怔。 随即皱眉道:“你们两个姑娘家,怎么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了?” 尤三姐却不怕她。 脆生生道:“姐姐只管请瑞大爷吃酒,偏把我们关在外头算什么?我听说瑞大爷来了,自然要带二姐进来瞧一瞧。” 她这话说得爽直,连秦可卿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尤二姐脸上早飞起两朵红云,只轻轻扯了扯尤三姐的袖子。 低声道:“三妹……” 尤氏见状,倒也不好把两人轰出去。 只得无奈的朝贾瑞笑道:“这是我两个妹子,不懂规矩,倒叫瑞大爷见笑了。这个是二姐儿,那个是三姐儿。” 贾瑞目光落在两女身上,也不由暗自称叹。 这两女果然是绝色。 尤其那尤二姐,怕是不在秦可卿之下。 尤家姐妹这边见了贾瑞,也都心头微动。 她们这几日住在宁府。 耳边听的尽是这个名字,闻的均是种种事迹。 说他在江南屠了甄家满门,说他在顺天府门前鞭打王子腾,说他抄了不知多少勋贵之家。 原先只当是个心狠手辣的厂卫煞星。 谁知如今一见,竟是这般年轻俊朗。 眉目间锐气逼人,却又不失风流气度。 尤三姐心里先是一亮,只觉这人果然与自己想的英雄模样分毫不差。 尤二姐则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酒色掏空、五毒俱全的张华。 再看眼前的贾瑞,越发觉得天壤云泥。 心里那点委屈和不甘,忍不住翻涌起来。 贾瑞见她们站着。 便笑道:“既是大嫂子的妹子,也不是外人。既来了,不妨一同坐下吃一杯酒。” 尤氏原也有心叫两姐妹在他跟前露个脸,闻言便顺势叫人添了座位。 贾瑞眸光环视席间。 只见尤氏丰润成熟,自有当家妇人的韵致。 秦可卿袅娜轻盈,眉眼间尽是含烟妩媚的风流。 尤二姐柔婉楚楚,恍若春水新生、海棠带露。 尤三姐则明艳泼辣,神采飞扬,倒似一枝带刺的玫瑰,灼灼逼人。 这一桌四女,梅兰竹菊,各擅胜场。 灯影酒光之下,只映得满室生春。 贾瑞心中也不禁暗自感叹。 想那荣国府大观园中,原也曾是脂香鬓影、群芳荟萃之地。 只是自宝钗、黛玉先后搬出之后。 论起这等美女颜色、风流气象,倒要比宁国府逊上一筹了。 若是能同携眼前这四姝上那天香楼,不知又是何等滋味。 这一念才起,秦可卿似已看破他心中所想。 在桌下伸手轻捏了一下贾瑞的大腿,那双含情妙目横了他一眼。 贾瑞轻咳一声,只作不知,端起酒来吃了一口。 席间说笑了几句,话头又转到了刚才门前张华那事上。 尤二姐一提起婚约,脸上便露出一丝不自在,只低着头不言语。 尤三姐却最听不得那张华。 当即冷笑道:“那张华仗着家里管了几座皇庄,暗里不知吞了多少皇家银子,才替他在都察院买了个小官。 人却是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混账,如今倒仗着那身官皮,跑来大姐府上耀武扬威。要我说,早就该给他退婚了。” 尤氏忙轻叱道:“三妹,莫要胡说!” “张华那厮纵不成器,如今也到底在都察院里挂着名。” “若真逼急了他,他回头撺掇几个言官御史,说我宁府仗势横行、坏人婚约,闹出来总归不好看。” “我倒想着,不如劝母亲早些息了这份心,让二妹依旧嫁过去,也省得横生枝节。” 这话一出,尤二姐身躯微颤,脸色也白了几分。 贾瑞却已在旁边听得眸光微微一凛。 都察院、张华、皇庄油水、买官入职。 这几样东西连在一处,让他心有所动。 他这几日正要寻那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与清流的破绽。 手下番子虽也四下搜罗消息。 可都察院这些年最重一个“清名”,等闲挖不出什么把柄。 谁知今晚这席间闲话,倒送了他一条线索。 想到这里,贾瑞只转向尤三姐笑道: “若令姐当真不愿嫁这张华,倒也未必没有法子。” 这一句出口,席上几人都静了一静。 尤二姐先是一怔,随即颇为心动。 尤三姐闻言眼睛一亮。 忙道:“瑞大爷这话当真?你若真能救我二姐脱了这苦海,我尤三自然要谢你!” 贾瑞淡淡一笑。 “哦?那尤三姑娘准备拿什么谢我?” 尤三姐被他这一问。 也不退缩,反倒把下巴微微一扬。 自己提起酒壶斟满一杯,起身走到他跟前。 脆声笑道:“我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瑞大爷若肯管这件闲事,我便先替我二姐谢你一杯。只是你若吃了我的酒,回头可不许赖账。” 说着,竟亲手将那杯酒递到了贾瑞唇边。 灯下看去,她眉眼飞扬,半点扭捏全无,真有种又艳又烈的风流气。 贾瑞也不推辞,只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尤三姐见他这样爽快,眼底喜意越发藏不住。 席间气氛正热烈。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爽朗泼辣的笑声。 “我就说呢,尤大嫂子在府里摆这样好的席,怎么偏不请我?” “原来竟是阖家举亲的,把瑞大爷请到这里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帘子一掀。 只见王熙凤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石榴红织金缎子褙子,头插金步摇。 扭摆着那丰臀大胯的丰熟身姿,风风火火的大步走了进来。 …… 第332章 宴席间双姝争把盏,天香楼凤姐独截流 王熙凤进了内厅,就见灯下酒边。 尤三姐正立在贾瑞身侧。 皓腕轻抬,捧着一只酒盏递到他唇边。 旁边尤二姐也已盈盈起身。 衣色素净,鬓边斜簪一枝珠花。 越发显得人如带露芙蓉,美不胜收。 王熙凤见了这般情形,胸口那股酸意却已翻了上来。 只是面上笑意依旧。 脆声笑道:“哟,我竟来迟了一步,不曾迎着贵客。谁知尤大嫂子家这两位妹妹,竟都是这样水葱儿似的人物。连我见了都要怜惜几分,何况咱们瑞大爷? 怪道才从外头九死一生回来,脚跟还没站稳,便忙不迭往宁府来,原来是为了吃两位妹妹亲手奉的美酒。” 贾瑞听出王熙凤话里的酸意。 只得轻咳一声,干笑道:“二嫂子又来胡说。” “原是尤大嫂子有事相商,我才过来坐坐。尤三姑娘好意敬酒,也不过略吃了一杯半盏,哪里就有你说得这样不堪了。” 秦可卿也忙起身迎上,含笑挽住凤姐的手。 “婶子来也不叫人先说一声,我好出去接你。” 王熙凤拿眼一横贾瑞。 这才转头对秦可卿笑道:“你们正陪着瑞大爷热闹,哪里还敢劳动你出来接我?我若早知这边这样热闹,倒不该来才是。” 尤氏在旁轻啐道:“你这泼皮凤辣子,今儿倒像嚼了姜片进门,说一句呛一句。快坐下吧,也吃几杯酒,省得总拿我们寻开心。” 说着,便叫尤二姐、尤三姐上前见礼。 尤二姐本就性子柔顺,闻言忙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声音细细的道:“见过二奶奶。” 尤三姐也跟着福身,眉梢却仍带着一点不服人的挑衅。 脆生生笑道:“原该是我们姐妹去荣府拜会二奶奶才是。只是方才瑞大爷刚应了承我二姐一件大事,我做妹妹的心里感激,无以为报,这才斗胆亲手奉了一杯酒。叫二奶奶撞见,倒是二奶奶见笑了。” 王熙凤听了,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暗道这丫头倒也是有刺的,不像个好拿捏的主儿。 秦可卿见两边话里都带锋芒,忙笑着将王熙凤拉到自己那边坐下。 “婶子来得正好,快替我多敬瑞大爷几杯。方才我们还说,这一趟他回来,合该好生替他洗洗征尘才是。” 贾瑞想起前几日王熙凤为了给自己报信,不辞辛苦跑到大兴县去。 险些还折在东厂手里,心里也有几分动容。 当下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递到凤姐手边。 正色道:“前番劳二嫂子奔走,贾某心里记着。这一杯,算我敬二嫂子的。” 王熙凤原还绷着三分酸意。 见他说得真切,心里先就软了。 接过杯子,转嗔作喜道:“算你还有些良心。” 说着,便与他对饮了一杯。 不想她这里才落杯,尤三姐那边已又斟满了一盏。 笑盈盈递过来道:“瑞大爷既吃了二奶奶这一杯,自然也不能薄了我的。若不然,倒成了厚此薄彼了。” 说着,竟又亲手将酒送到贾瑞唇边,身子也微微倾了过去。 那股带着少女暖香的气息,一时便拂到人面上。 贾瑞见她这样,也只得笑着接了,又一饮而尽。 王熙凤素来是个最不肯让人的。 见尤三姐这样,索性也把那点忸怩放开了。 伸手便去拿壶:“好,今儿倒要看看,谁先把谁灌倒了。” 一时席上便成了个左右夹攻的局面。 左边尤三姐明艳飞扬。 一盏接一盏,口口声声“瑞大爷赏小妹脸”。 右边凤姐眉眼含春。 只举起酒杯,半真半假的嗔怨“叔叔快吃了奴家手里这一杯”。 王熙凤和尤三姐都是顶鲜亮的人物。 如今一个娇,一个俏。 一个辣,一个烈。 只把贾瑞夹在中间,倒把满席灯影都映的活色生香。 尤氏和秦可卿在旁看着,直暗暗称叹。 尤二姐更是早臊得满面通红,只低着头不敢多看。 吃到后来。 尤三姐鬓边碎发都散下来几缕,越发衬得脸若桃花。 连那大红袄子前襟都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一抹葱绿抹胸和一痕雪脯。 王熙凤这边则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俏脸生赤霞。 灯光之下,那双丹凤眼里也像汪了春水似的。 横过来一眼,能把人的魂都勾去半边。 秦可卿见两人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忙朝尤二姐使了个眼色。 笑道:“三姨只怕真有些吃多了。二姨还不快扶她回去歇歇。” 尤二姐忙上前来。 半哄半劝,总算把还要再敬酒的尤三姐拉了起来。 这边尤三姐方走。 那边王熙凤却越发像没了骨头似的,半倚半靠在贾瑞身侧。 眼波流转,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秦可卿见状。 只得道:“婶子既吃多了,回府也不便。我打发人去知会平儿一声,今儿便在这边歇一晚罢。天香楼那处静,我扶婶子过去。” 她说着便要去扶。 谁知尤氏在旁却轻轻一扯秦可卿衣袖,拿眼瞥了瞥贾瑞。 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妮子也太没眼力见了。这凤丫头今晚是为谁来的,你还瞧不出来?若叫她这一肚子酸水白跑一趟,回头只怕专挑你我的刺儿。” 秦可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 尤氏便笑着朝贾瑞道:“我和可卿也有些头晕,不如就劳瑞大爷扶凤丫头上天香楼歇歇罢。” 贾瑞见状,也不推辞。 起身走到凤姐跟前,将她半扶半揽了起来。 凤姐一只手搭在他臂上,整个身子都软绵绵靠了过来。 口里却还带着三分醉意笑道:“还未尽兴,怎么就不喝了!” 秦可卿好不容易把贾瑞等来了,本想着今夜可以柔情蜜意一番。 谁知竟半路被凤姐截了胡,心有不甘。 趁人不备,悄悄伸手在贾瑞后腰上重重拧了一下。 贾瑞被她这一拧,便知她是恼了。 只得侧过眼去,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秦可卿见了,脸上这才稍稍缓和,偏又忍不住轻轻横了他一眼。 那意思分明是:待会儿若不回来,看我饶不饶你。 …… 第333章 了夙愿叔叔请上马,叩房门双钗正当时 贾瑞扶着凤姐,一路往天香楼。 谁知进了屋门,身后门方一合上。 王熙凤原本那副酥软醉态竟忽然散了七八分。 抬眼看着贾瑞,眉梢眼角尽是得意和狡黠。 贾瑞见了,也不由失笑。 “原来二嫂子方才是装醉。”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拿帕子拂了拂鬓角。 “不装醉,难道还真眼看着你叫宁府那一屋子浪蹄子生吞了去不成?尤三姐那丫头,毛还没长齐呢,也敢在老娘跟前卖弄那点狐媚手段。” 她说到这里,又抬眼剜了贾瑞一记。 语气里半是嗔,半是怨。 “你这没良心的,也不知主动来瞧瞧我。非得我巴巴儿的自己找上门来。怎么,是不是觉得宁府那四个,比我更得你的意?” 贾瑞知道她最爱听软话,便走近了些。 含笑道:“二嫂子这话可冤死我了。便是把宁荣两府上下都算上,二嫂子也是一等一的人物。那般神妃仙子似的颜色,我哪里舍得慢待。” 王熙凤果然叫他哄得心头一松,脸上那点嗔意也散了大半。 只伸手勾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 轻轻吐气道:“你这冤家,若早几年也这般会说、这般有气概,我还等到今日做什么?早不知被你哄到哪里去了。” 贾瑞顺势将她揽住,手上不停。 “嫂子有心,如今也不晚。” 凤姐被他说得心头发热,偏嘴上仍不肯认输。 “你只会哄人。今儿我要是不来,只怕真要便宜了宁府那四个浪货。” 贾瑞见她又拈起酸来,便也不再与她空费口舌。 只将她搂得更近了些,又在她那极其敏感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低声笑道:“好好的,何苦总拿旁人来比?我如今人在你跟前,二嫂子还不知足么?” 王熙凤听在耳里,只觉心上一颤。 那点故作出来的强硬便越发维持不住了。 她原就是久旷之身,又对贾瑞动了情。 这些日子又一直担惊受怕。 心里头念着、恨着、怨着、盼着的,全是眼前这个人。 如今好容易真把人截到了手里。 那股压着的情思便再也藏不住,只把脸往他怀里轻轻一埋。 低低道:“冤家……还不快抱我到床上去……” 贾瑞被王熙凤这一身熟透了的风流气撩得心头发热。 此刻见她眼波流转,面颊生霞。 哪里还按捺得住,俯身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几步送到那张鎏金绣帐的大床边。 凤姐身子一沾床褥,鬓边珠钗便轻轻一晃,散下几缕乌云似的鬓发来。 贾瑞顺手替她褪去衣衫。 目光一落,便见她那纤软而富有弹性的腰肢间,竟还系着自己先前送她的那条‘金腰缰’。 灯影摇红,映得那一抹金色微微生光。 倒比寻常环佩更添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意味。 贾瑞见了,不由低低一笑。 俯身贴近她耳边道:“原来嫂子今儿竟是有备而来。” 王熙凤闻言,脸上愈发红得厉害。 那葫芦型的丰腴身子微微一侧,懒懒跪伏在锦褥之上。 丰隆、圆润的山丘翘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王熙凤回过头来,眼眸迷离的看向贾瑞。 轻轻抿了抿唇,将那条拴在腰间的黄金‘缰绳’递到贾瑞手里。 “叔叔请上马……” …… 一个时辰后。 天香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可卿与尤氏竟悄悄摸了上来。 尤氏满面飞红,一面提着裙角轻轻上阶。 一面低声嗔道:“你一个人来不就是了,何苦偏拉着我做这等没羞没臊的事。若叫人瞧见了,当真是不成体统!” 秦可卿却挽着她的手。 眼波流转间,也自带着三分羞、七分俏。 闻言只轻轻一哼。 低声笑道:“大奶奶如今倒说起这话来了。咱们两个在瑞大爷跟前,几时分过你我?今儿二婶子半路闯来,偏把人截了去,我心里偏不甘愿。”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咬了咬唇,语声更轻了几分。 “何况二婶子平日里在宁府跟前,总是一副能干强势、处处压人一头的模样。我今儿倒要瞧瞧,她到了这楼上,到底还怎么要强。” 尤氏听她这样一说,心里也不由动了一动。 想起凤姐素日里那股子精明厉害、说一不二的脾气。 便是两府有什么大事,她这个宁府当家奶奶,有时也还得听凤姐调停支派。 偏今夜凤姐又当着她们的面,把人这般硬生生截了去。 她嘴上虽没说,心里哪能真一点不介意。 于是原先那点羞退之意,便也淡了两分。 两人放轻脚步,慢慢上到楼口。 谁知才走到那正房窗下,便见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灯影微摇,交叠起伏,帐幔轻颤。 尤氏先还强作镇定。 待听见里头隐隐传出王熙凤断断续续的低语与求告。 脸上登时更红,忙拿帕子掩了掩唇。 轻啐道:“这凤丫头……平日里在人前倒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模样,谁知背过人去,竟也这样……这样浪荡模样。都一个时辰了,还没个消停。” 秦可卿一面臊,一面心里却又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她从前只知贾瑞会疼人,却不知王熙凤今夜竟也能闹成这样。 耳边听着那些断续低语,竟连自己心口都跟着热起来。 当下反拽住尤氏,不肯叫她走。 尤氏低声道:“还不快走?偏要站在这里听这些,也不怕臊得慌。” 秦可卿却轻轻摇头。 眸光微闪,带着一点使坏的笑意。 低低道:“走什么?她方才当众截我们的局,如今我不过略还她一点颜色,哪里就过分了。” 说着,竟真的走到门前。 屈起手指,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婶子!” 她隔着门,故意把声音放得又柔又甜。 “我叫人预备了些宵夜送来。婶子若乏了,可要吃一点,也好压压酒气。” 门里头,原本那一点轻微声响,顿时一静。 片刻后,方听得王熙凤在里头又羞又恼的啐道。 “你这小蹄子,分明是故意来臊我的!回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秦可卿在门外听得心满意足,忙拿帕子掩着唇笑。 口里却还一本正经道:“原来婶子还精神得很,倒是我和大奶奶来得不是时候。既如此,我们这便……”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 房门竟“吱呀”一声,自里头开了。 房内烛光暖暖的流泻出来,照得门边一片昏黄柔软。 贾瑞立在门边,衣襟略乱。 眉眼之间却仍是一派从容,只看了她们两个一眼。 便淡淡笑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 第334章 天香楼新得龙象功 解姻缘安抚尤二姐 次日清晨。 天香楼上。 锦被半卷,绣枕微乱。 贾瑞倚在床榻上,双手枕于脑后。 只一双眸子微微凝起,正望着眼前那片唯有自己可见的金色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降服金钗王熙凤,大幅度改变金钗命运,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特殊获得:皇道气运增加(当前:十一品皇道气运)】 【获得奖励:龙象般若功;当前激活:十方巨象劲(地级绝品)】 【备注:后期可晋升天级武学龙象镇狱功,可激活:大威天龙劲(天级)】 【当前境界突破:五品宗师】 …… 金字流转之间。 贾瑞识海深处,忽似有一头远古巨象踏破苍茫而来。 只听一声低沉苍莽的象鸣,似自九天之外轰然震落。 顷刻间便灌入他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股雄浑浩大的巨力,自丹田处骤然升腾。 沿经络奔涌而出,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仿佛大江决堤,又似山洪倒卷。 贾瑞只觉周身筋骨都像被重新淬过一遍。 骨节之间隐隐作响,血肉之中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雄力量。 那并非单纯的真气暴涨。 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足以镇压一切的蛮横巨力。 一时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只消随意一拳,便真能生生轰毙一头蛮象。 贾瑞眸光微凛,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低声自语道:“好一门龙象般若功……” “想不到这门功法,竟也和那天山折梅手一般,后头还有机会再进一步,直指天级。” 想到这里,饶是以他如今心性,也不由生出几分喜意。 以他如今所掌诸般地级绝学,虽已足可纵横江湖、傲视群雄。 可这方红楼天地并非寻常武侠世界。 若按原著来看,都有神仙人物出现。 后头又焉知不会撞上更可怕的敌人。 如今总算有两门功夫,有机会摸到了天级门槛。 这于他而言,自是大好之事。 他正自思忖间,身侧忽然一暖。 只见两条雪白柔软的玉臂,已自旁边悄悄缠了上来。 王熙凤鬓发微乱,脸上犹带着未曾褪尽的酡红。 整个人懒懒倚过来,将脸贴在他肩头。 声音里带着晨起后的娇慵与绵软。 “瑞大爷一大清早的,眼里神光湛湛,倒像比昨夜还更精神些。可见你这冤家,在这床榻上当真如蛮牛一般,是个不知疲的。” 另一边,秦可卿那张风情万种的俏脸也偎了过来。 她本就生得袅娜轻盈。 此时晨起鬓松钗斜,越发有种含露芙蓉般的娇柔媚态。 只拿手臂轻轻缠住贾瑞脖颈。 抿嘴笑道:“婶子昨晚足足吟求了大半夜,连嗓子都哑了,怕是真累着了,瑞大爷也不知多体恤人一些,便那般折腾婶子。” 这话一出口,王熙凤脸上顿时大羞。 她虽素来泼辣要强,可昨夜那些情态到底太过放纵。 如今叫秦可卿这样一说,哪里还能不羞? 当即伸手便去拧她的脸。 咬牙嗔道:“你这小浪蹄子,还好意思来取笑我?你自己昨儿又比谁正经到哪里去了? 我看你们宁国府这起子人,个个都是没羞没臊的,偏还要拖着我一道跟着坏!” 秦可卿叫她拧得直笑,忙往贾瑞身后躲。 一时间,榻上笑语低回。 倒把晨起时那点慵懒旖旎,越发搅得活色生香。 床角边上,尤氏却早已红透了脸。 只拿锦被半掩着身子,低着头,不大敢抬眼。 她本就是个面皮薄的,平日里和秦可卿同进同退,尚还勉强撑得住。 不料昨夜生生再添了一个凤姐。 且这凤姐和秦可卿昨夜也不知是不是暗中较上了劲。 两人竟是摆出各种迎合、浪荡的姿态,犹如水磨工夫般缠着贾瑞争宠。 那等放浪形骸的场面。 直把性子相对内敛的尤氏看得面红耳赤,好生不适应。 贾瑞见状,不由失笑。 伸手在凤姐和秦可卿两女那极其圆润的丰臀上各拍了一记清脆的巴掌。 “你们都好生歇着,我还得回衙门去办正事。” 他昨夜在宁府席上听了张家皇庄、都察院那几点线索,便也留了心。 如今既得了新功、境界又破,自更不愿耽搁。 当下只想着赶紧回西厂,把那张家线索彻底掀出来。 尤氏闻言,忙撑起身来,替他取过衣袍,低头服侍着穿戴妥当。 她虽面上仍红,动作却极温柔小心。 倒真有几分当家妇人的体贴与熨帖。 待贾瑞整束齐整,下了天香楼。 楼外晨风一吹,昨夜那点酒意与暖香,也便散去了大半。 谁知才转过回廊,便见一个纤弱窈窕的身影,正立在花荫旁边。 像是才从别处过来,手里还拈着一方素帕。 那人一见他,先是一怔。 旋即面上便飞起一层薄红。 正是尤二姐。 她原是晨起后,想着过来瞧瞧大姐和秦可卿。 不料竟正撞见贾瑞自天香楼中出来。 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半晌,方才慌忙福了一福。 低低道:“瑞大爷好……” 贾瑞看着眼前这女子,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尤二姐生得原就极美,又有一种柔婉、温润、楚楚生怜的水样风致。 站在那里,仿佛连晨光都叫她映得柔了三分。 贾瑞心中暗暗思忖。 原著之中,这尤二姐虽沾了个“淫”字。 可细究起来,她本身却并非那等水性杨花之人。 只是生得太美,又性子太软。 故而一生都如浮萍一般,被贾珍、贾蓉、贾琏、王熙凤这些人轮番摆布。 终究落得个香消玉殒、吞金而亡的下场。 如今这方天地里,因自己插手之故。 贾珍父子早已死的死废的废。 尤二姐自然也避过了原著里那最肮脏的一段命运。 按理说,这也算改了她的命。 可那系统却至今毫无动静。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难不成……非得更深一步,才算真正撬动她的命数? 他这一念才起,目光便不免多停了一瞬。 尤二姐本就心里发慌。 如今又见贾瑞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 脸上那点红意越发深了些。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样被他盯着看? 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乱了些。 心里更是又羞又怯,越发低下头去。 贾瑞见她这样。 便淡笑道:“尤二姑娘不必忧心。” “那张华的事,我自会替你料理妥当。保管叫你后头不再受他纠缠,也不必再为这桩婚约烦心。” 此言一出,尤二姐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她这些日子住在宁府,见惯着勋贵豪门气象,心思亦活络了不少。 对于张华那般人品,实不愿就这么嫁过去。 如今贾瑞这一句话,却像是黑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让她那颗悬着的心,陡地便稳了几分。 当下忙又福下身去,声音愈发柔了。 “如此……便拜托瑞大爷了。” …… 第335章 西厂密查皇庄案 都台再劾夺婚罪 西厂衙门。 内堂之中,气氛一如既往的森冷肃然。 贾瑞负手立在案前。 吕秀才、白玉堂、沈炼几个,皆垂手立于下首。 待堂中静了片刻,贾瑞方才抬眼。 “去查一下那张家。” 吕秀才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忙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与宁府之亲尤家结亲的皇粮庄头张家?” 昨晚贾瑞在宁府大门口,让手下番子打了那张华等人一顿。 吕秀才作为贾瑞心腹,自然密切关注。 贾瑞点了点头。 “不错。这家人替皇家掌着几处皇庄,手里银钱不少。前些时日又使了银子,替那张华在都察院买了个官身。” “我要你们去把他张家的底,连根给我翻出来。” “尤其是他家管的那几处皇庄。” 一听“皇庄”二字,吕秀才眉头顿时皱紧。 “大人,神京城左近这些皇庄,按名义上都属皇家私产。明面上虽有庄头、账房、管事。 实则后头都归司礼监一脉把持。说到底,那是太上皇手里的一块肉。” “咱们西厂若贸然去查,只怕……” 司礼监毕竟不同东厂和龙禁尉。 严格说起来,还算是西厂的顶头衙门。 贾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 “一会我自会进宫去见贵妃娘娘。只要皇上那头点了头,咱们西厂查这几处皇庄,便名正言顺。” “此事由你总领。” 吕秀才立时拱手:“请大人示下。” 贾瑞缓缓道:“先去查张家名下那几处皇庄。不要只看账面银钱,也不要只盯田租出入。 给我把佃户名册、仓粮收放、灾年减免、额外摊派、放贷吃息,一并细细查下去。” “我要知道,这些年,他张家究竟靠着皇庄,刮走了多少油水。” 堂下几人听到这里,神色都渐渐肃了下来。 贾瑞又冷冷一笑。 “皇庄乃皇家所有。” “张家若真借皇庄捞银,又把这些银子打点进了都察院,那便不是寻常贪渎,而是侵吞皇家私产。” “拿皇家银子去喂那些自命清高的言官御史……那左都御史邹应龙就算当真半文不沾,也绝脱不了干系。” 贾瑞说到这里,眸光越发冷了些。 “我倒要看看,那都察院是不是当真清廉得像水一般。” 堂下众人听得心头一振。 齐齐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 都察院内。 乌纱列列,绯袍森然。 此地素来号称“风宪之司”。 最重清名,也最爱清议。 平日里这些御史们,不是上疏弹劾,便是议论时政。 个个自命铁骨,人人都觉自己肩上担着“整肃朝纲、匡扶名教”的重任。 这日辰牌刚过。 院中值房里头,便已聚了一帮御史。 只见一人衣冠楚楚,脸上却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 正立在中间。 朝众人连连作揖,口中不住诉苦。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张华。 他昨日在宁国府门前,被一帮西厂番子驱得灰头土脸。 本还想借着那一股邪火去青楼里寻个姐儿发泄一番。 谁知转念一想,却忽的生出一条计谋来。 你贾瑞不是横么? 不是有西厂撑着么? 那他偏要往都察院这边来哭这一场。 这神京城里,旁人怕你西厂。 都察院这帮清流言官,却是不怕的。 按大夏祖例,言官不以言入罪。 西厂就算再横,也不能无辜抓捕言官。 此时张华在众人面前,早没了平日那副酒色猥琐之态。 反装得一脸悲苦,倒像真受了天大冤屈一般。 “几位大人容禀!” “卑职与尤家二姐儿,原是幼时便定下的婚约,有婚书,有媒人,都是两家父母当年亲口应下的。” “谁知如今那尤家见攀上了宁国府,便开始嫌贫爱富,要毁约悔婚。” “卑职原也不敢多生事端,只想着上门讲个理。谁曾想,竟撞上那西厂贾瑞!”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刻意发起颤来。 “那贾瑞垂涎尤二姐美色,仗着西厂权势,竟公然纵容宁府妇人欺压于我。” “卑职不过多说了几句,便险些叫他手下番子当街打死!” “卑职寒窗多年,好容易才在都察院谋了个前程。若连这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护不住,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立足?” 他这一篇话,说得倒也像模像样。 值房里几个御史原先还只当是桩寻常婚约纠纷。 听到后面‘西厂、贾瑞、宁国府’几个字一连起来。 眼神立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瘦高御史当即冷笑道:“好个西厂贾瑞!江南那头杀得人头滚滚还不算,回了神京,竟连士民婚姻都敢插手了?” 另一个御使也皱眉道:“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家一户的私怨了,而是厂卫凌压良民,报复都察院,坏我朝纲礼法!” 张华见众御使果然上钩,心里顿时一定,面上却越发装得凄苦。 “诸位大人明鉴!卑职原也不敢仗着身在都察院,攀污朝廷命官,更不敢无端冲撞西厂。” “只是若连这等事都无处伸冤,卑职便当真不知,该去哪里讨个公道了……” 他说着,竟还当众抹起眼来。 正闹间,外头忽有脚步声传来。 原本议论纷纷的值房,立时便静了几分。 只见一个身量清瘦、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身上绯袍虽旧,神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清严。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值房众官忙都起身见礼。 “见过总宪大人。” 邹应龙摆了摆手。 先未理旁人,只把目光落在张华身上。 “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官在外头已听了一半,你且再仔细道来。” 张华忙跪下去,将方才那一套说辞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邹应龙听完,并未立刻发作。 只沉默片刻。 方缓缓问道:“婚书何在?” 张华忙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准备好的旧婚书,双手奉上。 “媒人何在?” “媒人尚在,乃是城西王媒婆。” “宁府又是如何插手的?” “尤家二姐儿如今住在宁国府。宁府仗着国公门第,又有那贾瑞撑腰,便觉我张家小门小户,不配上门了。” 邹应龙听到这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原本就在领着都察院诸御史,借江南旧案猛攻贾瑞。 只是先前那些弹劾,多半仍落在“厂卫专横”“江南杀戮”“勾结颜党”这些朝争路数上。 朝野上下虽也沸腾。 可说到底,离寻常百姓和一般士子的日常仍隔着一层。 但眼下这一桩,却不一样。 因觊觎美色而毁人婚约,强夺民女,依仗厂卫权势凌压士庶。 这样的罪名虽不大,却最容易激起众怒,也最适合大肆发酵。 邹应龙目光微沉,缓缓将婚书放回案上。 “厂卫本为国家爪牙,本该肃奸弭乱,护法安民。” “若反仗其威势,凌压士民,坏人婚姻礼法,那便不是一人之恶,而是纲纪将坏、国体将倾。” 他这一句说得极重。 值房中诸御史闻言,个个神色凛然。 邹应龙又抬起眼。 声音不高,却越发沉肃。 “贾瑞在江南之事,朝中本已议论纷纷。如今才回神京,便又闹出这等逼婚夺妇的丑事来。 若朝廷再不严加惩处,只怕日后西厂所到之处,士庶皆无宁日,婚姻田产,尽可任其鱼肉。” “到那时,天下人还要国法做什么?又还要都察院做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一锤一锤砸在众人心口上。 当下便有御史霍然起身。 “总宪大人所言极是!此獠不除,朝纲何立?” “我等当联名上疏,请朝廷严办!” “不错!先前江南旧案未决,今又添此恶迹,正该并案重参!” …… 一时间,值房中声势陡起。 人人都像找着了一个最堂皇、最稳妥、也最能煽动士林、百姓的着力点。 张华听着四下群声汹汹,心里简直快要乐开了花。 邹应龙看了他一眼。 “此事既涉礼法民情,又涉厂卫横暴,本官自不会坐视。” “你且先回去。” “若婚书、媒人、宁府往来文书尚有旁证,都一并备好。” “本官要的,不只是议论。” “是要叫朝廷,给天下士林、百姓一个交待。” 这最后一句落下,值房中众人愈发振奋。 都察院这边,很快便定下章程。 由邹应龙亲自领衔,联合数道御史、给事中,再度上疏弹劾贾瑞。 名目不止是江南滥杀、勾结颜党,更添一条“仗势夺婚,坏乱礼法”。 待张华退出去后,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上前一步。 “总宪大人,此番是否还要再联络国子监那边?学生士林若也发声,朝廷只怕更压不住。” 邹应龙拈须不语。 半晌,方淡淡道:“清议本不该借势喧哗。” 他说这话时,神情依旧端正肃然。 可下一刻,却又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若国子监诸生也知此事,心有义愤,那也是天下公论,非人力可禁。” 那年轻御史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忙躬身应了声“是”。 …… 第336章 借夺婚清流鼓噪,驱宫门西厂扬威 次日。 都察院对贾瑞追加的那道‘夺婚案’弹劾,已像长了翅膀一般。 在六部官署、翰林、国子监、士林书院,乃至酒楼茶肆、街头巷尾传播议论。 “听说没有?都察院总宪邹大人又上疏了!” “这回不止参江南滥杀,还参那贾瑞仗西厂势,逼人退婚,夺人妻室!” “啧,这西厂行事,可真是缺德啊!” “邹大人还放了话,说皇上若再包庇那贾瑞,他宁肯辞官归乡,也不与奸佞并立!” …… 种种传闻,像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立时炸得神京城皆响。 要知道邹应龙此人,本就不是寻常御史可比。 他早年出身寒门,以文章名动天下。 入仕后又素有刚直清名。 这些年执掌都察院。 前后弹劾过不知多少贪赃枉法、仗势欺人的官员。 朝中不喜他的有,怕他的有。 可便是恨他的人,也多半要承认一句:此人确有风骨。 也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 再加上他本又是内阁徐阁老的得意门生。 朝中早有传言,说清流一派里。 若将来徐阁老退下,多半便是邹应龙接班。 入阁拜相,领袖清流。 这样的人一开口。 说自己宁肯辞官,也不容奸佞横行。 那分量,自不是寻常人可比。 一时之间,神京城里几处最有名的清客酒楼,都快吵翻了天。 更有说书先生,见势头热,索性当场改了话本。 前一刻还在说前朝忠臣。 后一刻便已把“左都御史痛陈奸佞,宁挂冠不立朝堂”编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喝彩。 百姓们虽未必懂什么党争、朝堂大事。 可“好官被逼辞官”“厂卫强夺民女”这种话本,却是谁都喜闻乐见。 于是连市井之间,也渐渐生出汹涌议论来。 并且经由无数张嘴传来传去,越传越烈。 …… 国子监。 几个素日最受邹应龙赏识的太学生,聚在讲堂之上,个个面色激愤。 一个青衫士子拍案道:“邹公若真因奸佞辞官,我辈读书还有何用!” 另一个也涨红了脸。 “不错!圣贤书读到头来,连一位直臣都保不住,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等这便去皇城请命!” “要请朝廷严惩厂卫鹰犬,绝不能让邹公挂冠!” …… 凤鸾宫。 万贵妃斜倚凤榻,静静听着贾瑞回禀。 待听到都察院又借着“夺婚”之事群起发难,甚至已将风波鼓噪到了士林舆论那一步时。 她凤眸之中,便缓缓掠过一抹森寒之色。 半晌,方才冷笑一声。 “都察院那帮清流,素日里最会拿些捕风捉影、狗屁倒灶的事来攻讦本宫。” “不是说本宫狐媚惑主,专宠六宫,便是说本宫妒毒成性,暗害嫔御,不许旁人生下皇嗣。 仿佛这后宫里但凡死一只猫、落一只鸟,也都要算到本宫头上。” “他们自己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结党营私的事做得还少了?” “如今又借着一个庄头家的酒色废物生事,拿此人当刀使,替他们冲锋陷阵,往西厂和你头上泼脏水。” 她说着,缓缓抬眼看向贾瑞。 “你既查到了皇庄头上,便给本宫放胆去查。” “本宫一会便让皇上给西厂下钦命批签。”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幽沉。 “纵然涉及司礼监乃至太上皇,也一查到底。” “出了事,自有本宫和皇上替你兜着。” 贾瑞点点头。 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 皇城承天门外。 此时赫然已被人群围得黑压压一片。 放眼看去,尽是青衫儒巾的太学生。 有的举着请命疏文。 有的高声痛陈邹公忠义。 有的则在同旁边围观百姓大声讲说“西厂祸国”“奸佞误朝”种种言语。 再往后头。 百姓、闲汉、书生、游手,也都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庙会还热闹些。 这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宫门那边。 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簇拥着一人,缓步出来。 众人待看见那人面容,顿时一片哗然。 “是那西厂的贾瑞!” “那奸佞出来了!” “围住他!” …… 原本只在叫嚷的太学生们。 这一下像滚水炸开了锅一般,登时全朝前头涌去。 有人指着贾瑞怒骂,有人举着疏文往前挤。 竟真想凭着一股人潮,把人堵在皇城门前。 西厂众番子见状顿时紧绷起来,手不由自主的握上了刀柄。 贾瑞立在西厂番子当中。 神情却连半点波动都无,只淡淡扫了前方一眼。 几个原本还叫得最响的太学生,被他这一眼扫过,心里竟都莫名一寒。 这时一个生得白净的年轻监生,壮了壮胆挤到前头。 朝贾瑞喝道:“贾瑞!你身为西厂鹰犬,勾结后宫,横行江南,逼婚夺妇,如今又敢逼得邹公欲辞官!你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这一喊,顿时又让其他太学生胆气壮了起来。 纷纷鼓噪叫嚣。 “我辈读圣贤书,当为天下鸣不平!” “西厂不除,朝纲不正!” “惩办奸佞!” …… 贾瑞微微皱眉,也不理会驳斥。 只对身旁番子淡淡道:“都给我打散。” 西厂番子闻言当即发动。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最前头那叫嚣的白净监生肩头立时挨了一刀鞘。 疼得他当场惨叫起来。 紧接着左右十余名番子齐齐上前。 刀鞘破风而下,直抽得前头一片青衫人仰马翻。 “你们敢……” “西厂敢打士子?” “啊……” “退!快退!” 一时间,皇城门前顿时大乱。 鞭砸声、痛叫声、怒骂声,夹杂着百姓惊呼,顿时把承天门前闹得一塌糊涂。 贾瑞却仍立在那里,连脚下都未挪动一步。 只冷冷道:“堵宫门,围厂卫,谁教你们这么读书的?” “再不退去,便不是打几下这样简单了。” 这话一出。 前头那些被抽得最狠的太学生,脸色都白了几分。 “住手!” 这时一声断喝,压过了场中喧嚷。 只见人群左右一分,两名绯袍文官快步而来。 前头那人,面容清癯,目光冷峻如刀。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旁边那人,须发半白,面皮清瘦,神情板正严厉,穿着国子监祭酒朝服。 原本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太学生们一见二人到了。 纷纷激动叫道: “邹大人!” “祭酒大人!” “请二位大人为我等做主!” ……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看着地上几个抱肩捂背、狼狈不堪的监生。 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长叹了口气,望着贾瑞。 缓缓开口道:“贾大人!这里是承天门前,太学生乃朝廷储才,你当众纵手下行凶,实是羞辱斯文!” 贾瑞神色不动。 只淡淡道:“围堵宫门,聚众犯阙。” “以为读了几年书,便可大言不惭,这就是你国子监教出来的栋梁之材?” 李守中闻言,不由一窒。 邹应龙这时上前一步,冷冷看着贾瑞。 “贾副督,你在江南妄动杀伐,回京之后又勾结颜党,逼压婚约、辱打太学生,如今竟还敢在皇城之前猖狂至此。” “你当真以为,仗着西厂和凤鸾宫,便能压得住天下清议不成?” 贾瑞听了,只淡淡一笑。 “天下清议?” “我看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借着一帮酸腐士子给自己壮声势罢了。” 说罢懒得再多费唇舌。 只带着一众西厂番子径直催马而去。 …… 第337章 挟清流太上施机变,恃礼教寡嫂劝回头 大明宫。 太上皇立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前,提笔挥毫。 案上铺着整幅雪浪宣纸。 墨色淋漓,笔势纵横开阖。 竟似刀枪并举、铁骑踏阵一般。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雄健凌厉。 案旁不远处,垂手侍立着一名老太监。 那老太监身形干瘦,面白无须。 穿着一身深紫蟒袍,神情恭谨安静,乍一看平平无奇。 只是周身气机沉若渊海,竟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便在这时。 外头一名小太监低头碎步快入,跪在地上。 将承天门外国子监太学生聚众、贾瑞纵西厂番子驱打监生、邹应龙与李守中出面之事,简明扼要的回了一遍。 太上皇手中狼毫不停,仍在纸上缓缓运笔。 头都未抬,只淡淡道: “戴权,你怎么看?” 那老太监赫然正是司礼监内相戴权。 戴权微微躬身。 恭敬道:“依奴婢看,西厂那边还是小觑了清流的力量。” “以为仗着凤鸾宫和乾清殿那头的势,便能强行压得住都察院,压得住清流。 却不知清流、士林这一股舆论声势,一旦真成了气候,便是皇家,也总要斟酌三分,何况区区一个西厂。” “此刻太上皇只消冷眼旁观,待这股风再起一层,自然能秋风扫落叶般将其扫尽。” 太上皇听了。 笔锋微微一顿,随即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够。” 他说这话时,仍旧未曾抬眼。 只是手上那一笔忽的变得越发锋利,竟似长刀劈阵而下。 “既要借这帮书生的势,就不能只叫他们自己闹。” “得让他们知道,朕站在他们后头。” 说到这里,太上皇声音微微一提。 “拟旨。” 旁边侍立的秉笔太监忙躬身上前,提笔待命。 太上皇笔下不停,口中已缓缓道: “国子监诸生,皆朝廷储才。今因忧心朝纲、情激请命,虽举止失当,然其忠君体国之心可悯。着赐书册纸墨,以示抚慰。”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再拟一道。” “宁国府近年门风败坏,妇人擅政,牝鸡司晨,驱逐家主,紊乱纲纪,目无朝廷法度。着礼部会同宗人府议处,并议宁国府爵位可否仍旧承袭。” 秉笔太监不敢迟疑,忙将旨意飞快记下。 恰在此时,太上皇笔下最后一字,也已写成。 只见他手腕一收,笔锋顿住。 满纸墨字顿时如千军勒马,杀气内敛。 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 太上皇将笔搁下。 这才缓缓抬眼,瞥了一眼案上字迹。 淡淡一笑。 “戴权。” “你看朕这手字,如何?” 戴权上前半步,低头看去。 随即含笑躬身道:“见字如见人。” “太上皇这字,起处如龙抬首,行处似铁骑临阵,收处又有山岳镇海之势。当真是挥斥方遒,雄心未老。” 太上皇听了,唇边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雄心未老?” 他看着案上那幅字,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沉威势。 “那便让外头那些人都好生看看。” “这大夏的天,还轮不到旁人做主。” …… 天黑。 贾瑞方自西厂出来。 换了一身寻常外袍,径往荣国府而去。 先前凤姐已又打发了人来请他。 让他晚间往自己院中一趟,说有要紧话说。 贾瑞初听时,心里还有几分好笑。 昨儿才在宁国府分别,今儿便又眼巴巴遣人来请。 倒真有几分如胶似漆、恨不得片刻不离的意思。 只是待进了凤姐院中。 掀帘而入。 发现屋里头,不止王熙凤一人。 东首靠窗的一张圈椅上,正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素衣女子。 青衫净面,鬓发整洁,眉目秀丽。 浑身透着一股冷静克制、近乎寡淡的清气。 不是旁人。 正是那荣府守寡的李纨。 贾瑞脚下微顿,眸光一闪,心里头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凤姐坐在榻边。 见他进来,先抬眼看了他一下。 飞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位大嫂子有话要同你说。 贾瑞上前略拱了拱手。 “珠大嫂子。” 李纨抬眼看他。 半晌,才淡淡开口。 “瑞兄弟如今,声势倒越发大了。” 贾瑞皱眉道:“珠大嫂子有话,不妨直说。” 李纨微微颔首。 “我原不是个爱多事的人。只是今日承天门前闹成那样,家父回府后神色极不好看。” “邹大人清名在外,连家父也素来敬重。” “如今你一人搅得都察院、国子监、满城士林不得安宁,我便不能不过问一句。” 凤姐在旁听得眉头一蹙,脸色已不大好看。 李纨仍旧神色平平。 “外头都说你勾连颜党,干预婚约,当众鞭打太学生。这般行径,实在有失臣子本分。” “如今邹大人既肯以去就明志,自不是为一己私怨与你争意气。 你若还将满朝清议都视作儿戏,只怕坏的,不止是你一人名声,连贾家也要受你拖累。” 凤姐忍不住道:“大嫂子这话,倒像外头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 李纨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极淡。 “我信的不是闲话,是家父亲眼所见。邹大人与家父一样,都是守朝廷法度的人,轻易不会污人清白。” 凤姐越听越火。 “颜党名声不好,清流就都是好东西了?” “再说那张华,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混账。尤家二姐若真嫁给他,那才是往火坑里跳!” 李纨眉头微皱。 “人品好坏,自有父母长辈处置,不在外人横加干预。若人人都凭一时喜恶毁约改议,那还要婚书、媒妁、礼法做什么?” 说着,她又看向贾瑞。 像是苦口婆心一般道:“瑞兄弟,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口舌。我是念着贾家一脉,才肯劝你一句。 你如今仗着贵妃娘娘与西厂权势,或许还可横行一时。可自古以来,以厂卫之身邀媚后宫,有几个得善终的?” “与其等来日清议一起、史书一下笔,再后悔莫及,不如趁现在还来得及,去都察院向邹大人认个错。 “只要你肯低头,我自可求父亲从中斡旋,替你减轻几分罪责。” 凤姐闻言脸都气红了。 “照大嫂子这意思,只消人家名声好、读书人多,旁人就该低头认罪了?” “那张华若是硬塞给大嫂子你,你愿不愿意?” 李纨被王熙凤说的脸上一红。 恼道:“凤丫头,你说话也该有些分寸!” “我不过就事论事。你倒越发偏得没边儿了。” 说到这里,她又冷冷扫了王熙凤一眼。 “你到底还是琏二弟明媒正娶的妻子。纵然琏二弟如今不在府中,你也该守些本分。 免得外头人见你这样上心瑞兄弟,平白又议出别的话来。到那时,坏的便不是一人的名声了。” 这一句出来。 凤姐脸色顿时一变,正要发作。 旁边贾瑞声音淡淡响起。 “大嫂子。” “你替李祭酒争名,替邹应龙张目,这都无妨。” “只是外头那些事,不是你这等困在荣府院墙里、守着几本贞洁烈女书的人能看明白的。” 李纨脸色骤然一白。 贾瑞却仍淡淡道:“你自持名教礼法高于一切,我不与你争。你只守好你那份贞洁牌坊便是。” “至于我……” 他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清流既与我为敌,便不是几句清议、几本弹章便能了的。” “邹应龙既自诩名儒,我便亲手撕了他那层皮,让天下人看看,他那清名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这几句斩钉截铁的话落下,屋里顿时一静。 凤姐只觉心口一热,眼里都不由亮了几分。 李纨却脸色发白,竟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原本端着守寡长嫂身份而来,自觉占尽了礼法道理。 不料贾瑞根本不吃这一套。 贾瑞也懒得再理她。 只转头看了凤姐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告辞。 随即拂袖而去。 …… 第338章 查皇庄牵扯大案,颜兰贞来信破局 次日。 西厂衙门,内堂。 吕秀才自外头快步进来,向正坐立案后的贾瑞拱手。 “大人,属下昨夜带人拿了城北皇庄庄头张离。连夜拷问,那厮熬不过刑,已尽数招了。 这张家借着皇庄庄头的名头,这些年侵吞的田租、克扣的粮款、虚报仓粮损耗,捞的银子着实不少。” 贾瑞听了,并不如何意外。 只淡淡点了点头。 “既审出贪墨,便继续用刑,务必撬出他与都察院勾连的实据。邹应龙那伙人,总不能真的干干净净。” “大人明鉴。” 吕秀才上前一步,神情凝重。 “属下审到深处,竟审出一件蹊跷的事来。这城北皇庄,恐怕绝非只做些贪墨粮草的勾当。” 贾瑞抬眸,眸光微凝。 “哦?有何蹊跷?” 吕秀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等昨夜审张离时,原也只想着顺藤摸瓜,先把张家和都察院那条线抠出来。 谁知往深里一问,那城北皇庄这些年,竟一直在暗中往青州方向运东西。” 贾瑞眸光微微一凝。 “运什么?” 吕秀才沉声道:“粮食、精铁、熟铁料、硫磺、盐硝等。” 贾瑞闻言,不由缓缓直起身来。 眸中微露寒意。 “除了粮食,其他都是朝廷严控之物。尤其精铁、熟铁、硫磺,民间一向禁私贩私运。” 吕秀才点头道: “不错。只是皇庄素来有司礼监批签,地方官府见了司礼监的牌子与文书,轻易谁敢过问? 账目也好,车队也罢,平日里都被护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这回咱们拿住张离,硬把他的嘴撬开,还真不知道这事。” 贾瑞冷笑一声。 “司礼监批签?倒是用来护这等违禁物资了。” 他说到这里,眉头又微微皱起。 “青州……” 这两个字一落。 他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先前梁山贼寇私下向骁骑营偷买军械那桩旧事。 如今涉及到精铁、熟铁、硫磺这等朝廷严禁物资。 这后面的水恐怕就很深了。 想到这里,贾瑞眼神更冷了两分。 “张离可知这些东西运去青州何处?” 吕秀才摇头道:“这厮到底只是个庄头,吃拿卡要、侵吞银子他拿手,可真到这等事,便还轮不到他做主过问。 按他的供词,向青州输送倒卖物资的事,一向都是宫里头另有专人盯着。 他只负责照着上头吩咐备货、出车、封仓,至于后头经谁手、入谁库,他便说不清了。” 贾瑞眸光一凛。 “宫里?” “不错。” 吕秀才低声道。 “张离供认,说是司礼监那边专门派了太监过问此事。每逢押运之时,庄上都不敢多问,只认对方手里的签子和腰牌。” “司礼监……” 贾瑞口中轻轻念了一句,眸中寒意渐深。 司礼监乃内廷十二监之首。 掌宫中机要,控批红之权。 又统摄两厂一尉。 乃是真正压在百官头顶的一座大山。 掌印太监戴权更有“内相”之称。 权势之盛,几乎不在内阁首辅之下。 更紧要的是,这些太监平日都缩在宫里。 外朝官员难见,厂卫也轻易摸不着。 若真要把司礼监扯进来。 便不是单查一个庄头、一家皇庄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便连贾瑞一时也不由沉吟起来。 如今西厂正与都察院那帮清流开战。 满城风雨,弹章如雪。 这个节骨眼上,若再不惜一切去掀司礼监的盖子。 到底值不值,还要掂量一二。 他正思忖间,外头忽有脚步声响起。 一名番子快步入内。 “启禀大人,外头有颜府来的一名丫鬟,说是要见大人。” “颜府的丫鬟?”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难不成是颜兰贞派人来了? 他当即道:“带进来。” 那番子应声退下。 片刻后,便见一个身量纤秀、眉眼俏丽的小丫鬟被引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先恭恭敬敬朝贾瑞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奴婢灵儿,见过贾公子。” 贾瑞一见她,便认了出来。 这丫头正是颜兰贞身边贴身服侍的那个灵儿。 先前在中州时,他也曾见过。 当下不由一笑。 “原来是你。” “怎么,你家小姐遣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交待?” 灵儿抿嘴一笑,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娇俏促狭。 一副给自家小姐与未来姑爷鸿雁传信的模样。 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云纹信笺。 双手奉上道:“回公子,我家小姐让奴婢送一封信。小姐说这信里的东西,说不定能解公子眼下的燃眉之急。” 贾瑞接过那信笺,当即展开。 只见满纸娟秀小楷。 字字清丽,行气婉转。 一看便知是闺中女子手笔。 贾瑞只看了几眼,眸光便微微一动。 信中写得明白: “司礼监安排内务府总管太监吴横,借张家所在城北皇庄之名,长期向青州输送违禁物资。 吴横乃司礼监内相戴权心腹,青州那头接货之人,疑似为册封于青州沧浪城的东平郡王穆家。” 贾瑞看到这里,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显然,颜兰贞这些日子也一直在留心贾瑞被弹劾攻讦一事。 而且心思缜密。 都察院刚刚借张家的“夺婚案”发难。 她便已将和张家相关的城北皇庄整条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不独将司礼监内务府、皇庄、走私之事点得分明。 竟连远在青州地界的东平郡王穆家都一并查了出来。 由此也可见,颜党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内外。 其人脉耳目,实非寻常势力可比。 而信笺中还有一条线索,直叫贾瑞心神一振。 “这条线上,勾连牵扯内务府与东平郡王的,赫然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贾瑞看罢,指尖不由微微一紧。 司礼监内务府、青州东平郡王穆家……再到邹应龙。 邹应龙既牵扯进来。 那这桩案子,他便无论如何都得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下一瞬,他眉头又微微拧起。 邹应龙身为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 且如今又正在风口浪尖上和贾瑞对峙。 无论是身份品级,还是这个时机。 贾瑞都不能直接将邹应龙抓起来严刑拷问。 要不然就算从邹应龙口中拷问出什么,也绝没人会信。 只会觉得西厂故意针对,屈打成招。 且这等行事引发的朝堂、民间声浪,足以将贾瑞淹没。 因此下一步破局线索,怕是只能在那内务府总管吴横身上。 只是如今城北皇庄已被西厂查封,风声只怕已传进宫里。 那内务府总管吴横既是戴权心腹,行事又岂会不谨慎? 西厂势力再大,也不能随意入宫拿人。 想要抓吴横,难如登天。 他正沉吟间。 那边灵儿却又笑盈盈福了一福。 “我家小姐还叫奴婢带一句话。” 贾瑞抬眼看她。 灵儿眨了眨眼。 脆生生道:“我家小姐说,那吴横虽谨慎,却有个极大的毛病……贪财。” “若贾公子这边已然打草惊蛇,不好再明着摸他,我家小姐愿走颜家的路子,替贾公子设法,尽快把他引出来。” …… 第339章 设局六心居,开刀司礼监 城东,六心居。 这六心居乃是神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粮米大庄。 前头门脸敞亮,来往车马不绝。 后头却另有一重深院。 粉墙高门,素日里专走些不便见光的贵客。 这一日午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六心居后门。 车帘一掀,从里头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内务府总管吴横。 后门早已有一个圆脸掌柜候着。 一见那中年太监。 忙满脸堆笑,弓着腰迎上来。 “吴公公,您可算来了。小的已在里头备好了茶,专候您的大驾。。” 一面说,一面点头哈腰的把人往里请。 吴横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跟着那掌柜直往里走。 跨过后门槛,进了这六心居的内堂。 坐下后,伙计忙奉上一盏极品龙井。 吴横揭开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 眼皮微抬,看着对面的掌柜。 冷声道:“颜掌柜,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 “这些年,你六心居给宫里供米粮、调料,咱家替你们挡了多少麻烦,你心里该有数。 便是前些时候,那风头正劲的薛家借着皇上和万贵妃势头,不断往内务府供奉里头插手,也是咱家替你们压住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阴了两分。 “可你倒好,今儿忽然叫人传话,说往后供宫里的粮米调味,一概都要涨价两成。” “你给咱家说说……” “这是颜阁老、小阁老的意思,还是你颜掌柜自己翅膀硬了,敢拿咱家开刀了?” 吴横这几句话,字字都带着火气。 这些年,宫中一应米粮、油盐、香料、酱醋,十之七八都由这六心居供应。 账上报多少,底下又吃进去多少,这里头的油水自然深得很。 吴横凭着内务府总管的身份。 单从这六心居每年供应宫中的差价折扣里,便能稳稳落下几万两银子的回扣。 如今六心居忽然涨价两成,等若一刀割掉了他嘴边最肥的一块肉。 若换了寻常商家,吴横哪里肯亲自出宫来这一遭。 早就让东厂番子或龙禁尉的人上门去敲打一番了。 可偏偏这六心居是颜家的产业。 颜松颜阁老把持朝局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便是吴横身为内务府总管,也不敢轻易去碰颜家的买卖。 因此今日他虽满心火气,却也只得压着脾气,亲自登门。 想着先问个明白,再看有无转圜余地。 若真是颜家贪心不足,非要从他嘴里硬抠这层油水出来。 那他也只能回头去求戴权戴公公出面。 借司礼监的名头,稍稍压一压颜家了。 想到这里,吴横心中更是暗自咒骂颜松、颜世蕃。 这颜家父子未免也太贪了。 连他这种太监赚的钱,也要来捞一手。 那颜掌柜先前还一脸陪笑。 此刻却忽然神色收了收。 只呵呵一笑道:“阁老和小阁老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种小事。” “今日请吴公公过来,不是为了谈价钱。” “是有人……要见吴公公。” 吴横一听,眉头立时一拧,鼻中冷哼了一声。 “谁要见咱家?” 他话音刚落。 只听“哗啦”一声,里间的门帘猛的被人掀开。 紧接着,一队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刀佩腰间,神色冷硬。 霎时间便将这间后堂堵了个严严实实。 吴横脸色骤然一变。 他上午便已得了消息。 说城北皇庄叫西厂的人封了,庄头张家也被拿了。 只是他心里虽有些隐忧,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事多半还是因那“夺婚案”闹大了。 西厂这才拿张家杀鸡儆猴,借机往都察院那边回敬几刀。 至于他吴横…… 堂堂内务府总管,背后站着的更是司礼监内相戴权。 如今西厂被清流咬得自身难保。 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查到司礼监头上来。 可眼前这一幕。 分明就是六心居与西厂做局,把他生生钓了出来。 吴横霍然起身,抬手指着颜掌柜。 脸色铁青,惊怒交集。 “颜掌柜!”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西厂的人叫来,想拿咱家不成?” 那颜掌柜却只笑了笑。 拢着袖子往旁边退了一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自那群番子后头传了进来。 “有人检举吴公公执掌内务府,贪墨不法。” “我西厂监察天下,自然要请吴公公回去,好生聊上一聊。” 话音未落,番子左右一分。 贾瑞在众人簇拥之下,缓步走了进来。 吴横一见来人,脸色不由得又变了一变。 这位新近升任的西厂副督主,如今在内廷之中,早已是凶名赫赫。 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是他杀的。 甄家几百口人,是他屠的。 东厂厂公魏进忠,也是折在他手里。 吴横纵有戴权撑腰,乍然见着贾瑞,也仍旧不免心头一紧。 强撑道:“贾副督!” “咱家是内务府总管,归司礼监管辖。莫说咱家并无什么贪墨之行,便是真有,也轮不到你西厂来拿人。” “你如今被都察院弹劾,自身尚且难保。咱家劝你一句,还是少惹些麻烦的好。” “此事若叫戴公公知道了,便是你们吕芳吕督主,只怕也担待不起。” 贾瑞听完,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淡淡挥了挥手。 “锁起来,带走。” “别闹太大动静。” 左右番子当即扑上前去。 吴横又惊又怒,张口便要喝骂。 谁知还未出声,便被一团破布堵了嘴。 紧接着双臂一扭,精铁锁链“哗啦”一声便已扣上。 他平日养尊处优,转眼便被按得动弹不得。 只能瞪着眼,喉间发出“呜呜”闷响,一张白脸都气得发青。 几个番子动作利索,转眼便将他半拖半架的带了出去。 贾瑞这才转头看向那颜掌柜,拱了拱手。 “今日有劳颜掌柜了。” “也替我谢过兰贞小姐。” 颜掌柜忙拱手还礼,语气亲热。 “贾公子客气了。您与我颜家关系不同,此事又是大小姐亲口交待下来的事,小的自然不敢怠慢。” 贾瑞点了点头,旋即又似想起什么。 微微蹙眉道:“只怕后头司礼监那边……” 他话未说完,颜掌柜已摆了摆手。 仍笑呵呵道:“贾公子尽可放心。有阁老在,纵是戴公公,也不敢真拿小的这六心居如何。” “倒是公子这边……” 颜掌柜笑意微敛了些,语气也端正起来。 “吴横既已落入公子之手,便得尽快从他嘴里审出东西来。宫里头迟早会得信儿。 若让司礼监先反应过来,把后头的线尽数掐断了,到时只怕就不好交代了。” 贾瑞听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颜掌柜不过一介商贾掌柜,眼力倒是通透。 难怪能替颜家掌着这么大一摊买卖。 当下他也不多话。 只道了句:“多谢提醒。” 说罢,便转身出了六心居。 外头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 街巷间人来人往,依旧是神京城一派繁华喧闹之象。 贾瑞立在门前,缓缓抬眸。 先朝都察院方向望了一眼,继而又遥遥掠向宫城深处,司礼监所在之地。 不管是都察院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还是宫中司礼监那群藏在阴处弄权的阉宦。 凡与他为敌者。 他必不择手段,将其斩落。 …… 第340章 威逼利诱,总宪现形 西厂大牢。 吴横被铁索缚在行刑柱上。 身上衣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一道道交横的鞭痕杖印。 贾瑞负手立在他面前,垂眸看了片刻。 方才淡淡开口:“吴公公,你也是内廷老人了。当也知道,进了我西厂大牢,若不肯配合,是没有人能全须全尾走出去的。” “你如今这般硬扛着,除了多受些皮肉之苦,又有什么益处?” 吴横咬着牙,腮边青筋都鼓了起来。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贾瑞……你也休要得意!” “咱家被你们西厂拿来,不过是一时。戴公公那边,很快便会知道。” “到那时,戴公公一句话下来,内廷禁军、御马监腾骧四卫、北镇抚司、东厂,便是京营那边,也都要一并动起来。” “你西厂这回,可没机会再似对付魏进忠那般,各个击破了。” 他说到后来。 眼里倒像又生出几分底气来,嘴角甚至还扯出一点阴冷的笑意。 贾瑞听完,竟点了点头。 “不错。” “戴权身为司礼监内相,威望权柄,自不是魏进忠可比。你说的这些兵马,在他调度之下,若当真全力扑来,我西厂自然难受。” 吴横闻言,以为贾瑞终究是怕了。 冷笑道:“既知道厉害,你还不快放了咱家?” “若此时肯收手,说不得还有几分转圜。” 谁知贾瑞却是话锋一转。 淡笑道:“只是吴公公,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便是戴权真调集人马来对付我西厂,大不了我西厂退进乾清殿、凤鸾宫,请皇上与贵妃娘娘庇佑便是。” “除非戴权有把握一击杀了我贾瑞,让西厂人心溃散。又或者,他打算索性撕破脸,带兵杀进乾清殿,弑君造反……” 贾瑞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吴横,唇角那点笑意也冷了两分。 “否则,他能奈我西厂何?” 吴横脸色一僵,原先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顿时便泄了下去。 贾瑞这话却是实情。 西厂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隆武帝和万贵妃的全力支持。 之前东厂围剿西厂时,神京城中大半西厂核心人马。 便是借着“护卫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名头,退进了宫里。 戴权纵再权大势盛,也不过是个太监。 他若真敢调兵,杀向乾清殿。 那便不是与西厂为敌,而是与皇帝撕破脸皮。 这一步,谁敢轻易跨? 吴横一时竟无话可说,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贾瑞看着他铁青的脸色。 又淡笑道:“戴权如何,是戴权的事。” “可吴公公替自己想过没有?” “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便是戴权,也救不出一个全须全尾的你。就算西厂最后迫于压力,不得不把你放了出去……” 他缓步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吴横身上。 像在看一只已被剖开肚肠、却还自以为能活的牲口。 “到那时,你筋脉尽断,手足尽废。下半辈子躺在榻上,屎尿不能自理,饭食也只能让人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吴公公这些年捞的那些金山银山,想来应该不是为了往后当个废人,叫人翻身擦屎用的吧?” 这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 吴横却听得面皮发白,额头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清楚贾瑞的狠辣。 此人胆大包天。 且说得出,做得到。 若真叫贾瑞弄成那般模样。 纵然后头司礼监翻盘,把西厂上下全都剁碎了喂狗。 于他吴横而言,也已全然无用了。 他喉头滚了两滚,嘴唇都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你……你……” 半晌,方才颤声道: “以皇庄之名,暗通地方藩王,走私违禁物资……这本就是掉脑袋的大罪。咱家若开了口,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贾瑞闻言,沉吟了片刻。 随即缓缓道:“吴公公该知道,我眼下最想动的人是谁。” 吴横一怔。 立时忙不迭道:“知道,知道……自然是那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贾瑞冷笑了一声。 “既知道,吴公公难不成这般深明大义,还想替他扛下这桩事?” 吴横闻言眼睛一亮,像在黑地里忽见了一线生机。 忙道:“贾副督的意思是……” 贾瑞道:“我要的,只是邹应龙死。” “至于内务府、司礼监,乃至青州那东平郡王府,眼下我都没兴趣碰。” “这桩皇庄私通藩王、走私违禁物资的案子,我西厂自会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 只要吴公公供得妥当,证得明白。我保你性命无虞,你还能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快活度日。” 吴横闻言,大喜过望。 忙不迭道:“对!对!此事本就是那邹应龙居中勾连推动的!” “不瞒贾副督,咱家与那邹应龙都是青州人士,对他知根知底。” “他父亲早年便是东平郡王府中教习出身。后来邹应龙坐到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更与东平郡王府结了儿女亲家。” “他那独子,娶的便是郡王府一位庶出小姐。两家渊源颇深,只是邹应龙素来做得隐秘,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贾瑞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 东平郡王,乃开国四异姓王之一。 除了北静郡王一脉当年因废太子一案,被留在神京。 其余如南安郡王镇云州。 西宁郡王居凉州。 而东平郡王则盘踞青州多年。 早已根深叶茂,俨然一方土皇帝。 邹应龙能爬到左都御史的位置。 背后恐怕也少不了东平郡王府的支持。 吴横见贾瑞神色微动。 忍不住又道:“要说他与东平郡王府的关系,还有一桩笑话。” “这邹应龙做了左都御史后,平日里最爱读前朝通史。” “那东平郡王府为了投其所好,暗中花重金买了个青楼名妓,专门请了先生教她读前朝通史。待养得差不多了,再送到邹应龙跟前。” “起先这邹应龙还假惺惺的拒绝,后来一听说那女子竟精于前朝典章史书,立时大喜,收在身边,日夜与之‘论史’,竟当宝贝似的供着。” 说到这里,吴横脸上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鄙夷。 “嘿,满口道德文章,背地里却玩这种风流把戏,当真是沽名钓誉,无耻之尤。” 贾瑞听得不由失笑。 这太监说起士大夫这等“风流雅事”时。 那股咬牙切齿、恨不能啐上一口的味儿,倒颇有几分意思。 他并不理会这等枝节闲话,只问到了最紧要处。 “东平郡王府那边,这桩走私案,你手里可有确凿证据?” …… 第341章 蓄势待发,汹涌死谏 吴横摇了摇头。 忙道:“东平郡王府做事谨慎得很。这条线到了青州,并不直接进王府,而是先由地方上一股山贼出面接收,再转几手,方才暗暗流入王府。” “具体是哪一路山头,咱家只知个大概,细枝末节,却也不十分清楚。” 贾瑞闻言,眉头不由微皱。 要将此案彻底坐实,看来青州那头,终究还得走一趟。 念头一转,他心里忽又掠过一道火红身影。 剑眉凤目,英姿飒爽。 正是那混迹青州绿林的崔红莺。 想到那红娘子,他心头竟莫名微微一热。 唇边也不禁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横本就被贾瑞看得心惊胆战。 此刻再见他无端露出这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顿时吓得一哆嗦。 只当这西厂煞星又在盘算着如何大开杀戒。 忙又赶紧往下供道:“还有一桩秘事,贾副督只怕也未必知道。” “当初青州那边有一任监察御史,曾察觉出皇庄往青州暗运违禁物资,便悄悄写了密奏,送往都察院。谁知那秘奏落到邹应龙手里,不但没有往上递,反倒叫他暗中书信知会了东平郡王府。” “没过多久,那监察御史便在青州地界上,叫一伙山贼以劫道的名义给杀了。” 说到这里,吴横怕贾瑞不信。 忙又补了一句:“此事千真万确!乃是咱家早年买通了邹应龙身边一个心腹仆人才得知的。 东厂那边,当时也曾悄悄派密探去查过,只是因那时候邹应龙与我司礼监同在一条船上,所以咱家这边便按下未发。” 贾瑞闻言,眸中寒意顿时更盛。 若此事属实,那邹应龙便不止是贪墨、走私。 而是实打实的害死朝廷命官,手上沾了血了。 这一下,别说清名,连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他当即沉声问道:“这事可有人证物证?” 吴横忙道:“有!那邹应龙的心腹仆人邹忠便是人证。当年那封信,就是邹忠亲自送往青州的。只要邹应龙一倒,他断不敢再替主子死扛。 至于物证,那邹忠素来替邹应龙传递书信,暗里留了不少底稿和往来札子。 还有东厂那边,当年查青州监察御史被杀之案,也留了些存档。咱家都可设法替贾副督调来。” 贾瑞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他又沉了片刻。 “皇庄走私所得的银子,邹应龙总也分了一份吧?” 吴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那是自然。只不过那些银子并不走他手里。” “此人精得很,生怕留下把柄。钱都直接送去青州,以东平郡王府的名义,替他儿子两口子置办土地庄园。” “嘿,他在京里装得两袖清风,穿旧袍子,吃糙米饭。实际上他儿子在青州早就是个身家豪阔的大地主了,秘密拥有良田少说也有上万亩。” 贾瑞听到这里,又想起崔红莺先前与他说过。 青州地界豪族兼并成风,十之七八的良田都入了世家与勋贵之手。 百姓不是沦为佃农,任人盘剥。 便是失了土地,流离失所。 再狠一些的,索性揭竿入山,落草为寇。 看来这世道如此。 便是邹应龙这等所谓“清名满朝”的官员,也不过与那些豪族权贵一般。 表面道貌岸然,暗里照样敛财吞地,鱼肉百姓。 吴横见贾瑞沉思。 忙又赔笑道:“咱家在银钱账目上,素来最是细致。” “这些年邹家暗里从中捞了多少好处,哪一笔归了地,哪一笔入了账,咱家都替他记得明明白白。” “保管不叫贾副督失望。” …… 都察院大堂。 堂上乌压压站满了御史给事中,气氛肃然。 张华跪在中间,头发散乱,双眼红肿。 正向上首的左都御史邹应龙并一干同僚大声哭诉。 “下官原已家门不幸,未婚妻被那西厂贾瑞仗势谋夺,婚约尽毁。幸得总宪大人并诸位同僚仗义执言,为下官伸张公道,弹劾那奸佞鹰犬。” “谁料那贾瑞阴狠毒辣,竟怀恨在心,将下官父母一并拿入西厂大牢,百般严刑拷问!” “如今下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再来求总宪大人与诸公,为下官、也为朝廷法度,讨一个公道!” 他说着便连连叩头,额上转眼磕出一片红印。 堂中诸御使闻言,无不哗然。 有人愤愤拍案,有人厉声大骂。 “好个西厂!”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 “因一纸弹章,便报复至此,若再纵容,朝廷法度何存!” …… 一时群情汹汹,都要再上弹章,与西厂拼个高下。 邹应龙立在众人中央,面色却比旁人更多了几分沉凝。 张离被拿,皇庄被封。 这些事表面看似西厂恼羞成怒,借张家向都察院示威。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若贾瑞那厮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果真顺着张家,往皇庄深处查下去…… 念及青州那条走私暗线,邹应龙眼底极快掠过一抹阴色。 可也只是一瞬,他便已定住了心神。 此刻退不得。 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把声势掀大。 掀到皇帝也不得不顾,掀到满城士林都站到自己这一边来。 想到这里,他蓦的伸手。 将跪在地上的张华扶了起来。 沉声道:“你且起来。” “那西厂如此倒行逆施,目无朝纲,本官岂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这里,目光环顾大堂。 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本官今日便往皇城门前告御状!” “皇上若再不惩处贾瑞此獠,本官便宁可血溅宫门,也要替这朝廷法度、替天下人心,讨一个朗朗乾坤的交代!” 此言一出,都察院大堂顿时大哗。 满堂御史尽皆动容。 谁也未曾想到,邹总宪竟将话说到了这一步,竟是要以死谏君。 一时间,众御使群情激愤,纷纷抢步上前。 “总宪大人不可独往!” “我等愿随总宪大人同去!” “若朝廷当真姑息奸佞,我等愿与总宪大人一同死谏!” …… 满堂衣袍翻动,呼声震屋,竟有一股悲壮慷慨之气。 邹应龙闻言,眉头一皱。 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沉痛与不忍。 抬手止住众人:“诸位不必如此。” “我邹应龙自寒窗苦读之日起,便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大夏天下谋一个清明公正。” “今日死谏,乃是本官一人之事,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诸位不必随我一同赴死,还请留有用之身,继续匡扶朝纲。”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那些御使哪里肯听。 一见邹应龙如此大义凛然,更觉得热血沸腾。 竟是一窝蜂般拥簇着他往外去了。 …… 都察院外,西直大街。 此时街上本就人来人往。 忽见都察院大门洞开,一众御史官员簇拥着邹应龙大步而出。 且人人面色激愤,嘴里传着“总宪死谏”“皇城告状”的字样。 顿时便把整条街都轰动了。 “什么?邹大人要死谏?” “是那左都御史邹大人?” “听说是为了那西厂贾瑞!” …… 一时间,街边卖浆的、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来看。 又有许多书生闻风而来,衣衫飘飘,神色激昂。 “邹公高义!” “我辈读书人,自当随邹公而行!” “岂可坐视忠臣受辱、奸佞横行!” …… 于是,御史在前,书生在后,百姓又尾随其后。 人越聚越多,声越喊越高。 不过片刻工夫,整条西直大街竟似滚起了一条人浪,直朝皇城方向奔涌而去。 邹应龙走在最前头,绯袍猎猎,面沉如水。 身后则是都察御史、太学士子、清客百姓。 层层簇拥,呼声震天。 一时间,满神京城都像被这阵势惊动了。 …… 第342章 困道观贾珍思复府,借形势柳家鼓舌簧 城西,玄真观。 观中松风冷冷,药气沉沉。 偏殿角落里。 摆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 炉火时旺时弱,里头咕嘟咕嘟熬着不知什么药材。 苦涩之气一阵阵往外翻,熏得人头昏脑胀。 贾珍斜瘫在炉边一张旧榻上。 身上那件灰布道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 头发散乱,面色蜡黄。 手里有气无力的摇着一把破蒲扇。 一下下扇着炉子里的炭火, 自打他被撵出宁国府,发落到这玄真观来。 日子便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往常在宁国府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只整日守着这些药炉丹灶。 陪着贾敬吃那些能淡出鸟来的斋饭。 满口苦气,满鼻药味。 连做梦都像泡在药汤子里。 更可恨的是,临出宁国府时。 尤氏与秦可卿两个贱人连一文私房银子都不许他带。 观里虽不曾锁他,可身上没钱。 纵使想趁人不备溜去城中喝酒吃肉,寻个粉头听曲解闷,也是白想。 这些时日下来,他人竟瘦了一大圈。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颓败之态。 他也不是没动过回宁国府的心思。 先前偷偷摸摸遛回去过一趟。 想着自己到底是宁国府正经袭爵的老爷。 便是出了些差池,总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谁知到了门前,才知如今宁府早已换了天。 秦可卿与尤氏把持内外。 他从前那些亲信奴才、俏婢。 不是被打死发卖,便是被撵得干干净净。 门上还守着贾瑞留下的西厂番子。 把他像撵狗一样撵了出来。 一想到那般情形,贾珍便恨得牙根发痒。 猛摇扇子,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迟早有一日,老子要把宁国府再夺回来!到那时,那两个贱人并那小畜生,我一个个都不叫他们好过!” 正骂得解气,外头忽听得一阵轻轻脚步声。 一个小道童自月洞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打了个稽首。 “珍大爷,观外有理国公府的柳彪柳大爷前来拜访。” “柳彪?” 贾珍先是一怔,随即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这王八羔子,终于想起老子来了!” 他嘴上虽骂,眼里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喜色。 先前他落魄之后,也曾厚着脸皮。 托观中的小道童往几家平素玩得近的勋贵府上递过话。 想着他们若有些良心,便是不送自己银子。 偶尔带自己出去吃喝耍乐一回,也是好的。 谁知那些平日称兄道弟、酒桌上拍着胸口讲义气的货色。 一到这时候,竟全都装聋作哑,无一个搭理他的。 这柳彪,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忽然登门,倒叫贾珍心里生出几分猜疑,也生出几分指望。 他把扇子往榻上一扔。 冷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那小道童便引着两个人进了偏殿。 为首之人,一身团花锦袍,腰悬美玉。 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浮滑笑意,正是理国公府嫡子柳彪。 他身后跟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 剑眉薄唇,神色冷峻。 虽站在这等烟火药气之地,身上仍自带着一股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清拔之气。 正是那柳湘莲。 “珍大哥,好久不见。” 柳彪一进门,便满面春风的拱起手来。 仿佛从前那些冷脸不理的事从未有过一般。 贾珍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阴阳怪气道:“哟,柳老弟倒是金贵人,今儿竟想起我这哥哥来了。” “先前我托人给你送信时,你连半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忽喇巴的找上门来,却不知是刮了哪阵风?” 柳彪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笑得越发和气。 连连拱手道:“前些时日家中事务繁杂,一时竟怠慢了珍大哥,原是小弟的不是。今日特来赔罪不说,更是专程来给大哥报一桩喜信。” “喜信?” 贾珍听得一愣,随即自嘲似的冷笑起来。 “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连只鸟都不来瞧,还有什么喜可报?” 柳彪左右望了一眼,故意将声音压低几分。 “珍大哥莫非还不知道?太上皇已下旨申斥宁国府了。” 这话一出,贾珍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申斥什么?” 柳彪见他猴急,心中暗笑。 面上却一本正经道:“说宁国府如今牝鸡司晨,妇人掌家,驱逐家主,紊乱纲纪,不成体统。更命礼部与宗人府商议,是否要削宁府爵位。” 说到这里,他笑吟吟的望着贾珍。 “珍大哥,这岂不是你的机会来了?” “只要你肯出面,以宁府正经家主的身份往太上皇跟前告一状,申明是那尤氏与秦氏仗着贾瑞撑腰,鸠占鹊巢,把持家门。太上皇一向最重宗法名分,岂有不替你做主的道理?” 贾珍听到这里,只觉胸口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他做梦都想重回宁国府。 重掌家产,重坐高位,重新过回往日那等锦绣丛中、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 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能不动心? “好,好!” 他连连拍着膝盖,脸上露出几分久违的狂喜。 “我早就知道,任那两个女人胡作非为下去,迟早要把宁府折腾出祸来!如今果然应了!” 只是这股兴奋才起。 他忽又想起那贾瑞,脸上的神色不由一滞。 一想到那贾瑞杀人不眨眼的手段,贾珍心底便不由一阵发虚。 自己若此刻贸然出头,万一没扳倒对方,反倒被那煞星惦记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柳彪何等会察言观色,一见他神色迟疑,便知他怕的是谁。 当即笑道:“珍大哥何须忧心那贾瑞?” “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贾珍忙问:“怎么说?” 柳彪笑道:“这几日都察院群起弹劾贾瑞,珍大哥总知道吧?” 贾珍翻了个白眼。 哼道:“这有何不知?不就是参他江南滥杀无辜么。只是那小畜生有万贵妃撑腰,这点罪名,怕还扳不倒他。” 柳彪听了,把身子凑近了些。 “珍大哥这便是消息慢了。” “如今都察院那边又添了他一桩‘夺婚’罪。” “夺的正是你那丈人尤家里头,那位生得美艳无双的尤二姐。” …… 第343章 登徒笑定尤家姊妹,道尊静观天下将乱 贾珍听到是那尤二姐,不由心中火热。 当初他也见过那尤家姐妹。 尤二姐柔媚婉转,尤三姐艳烈泼辣。 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他心里不知打过多少主意。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下手,便先遭了那断子绝孙的祸事。 如今一听贾瑞竟夺了尤二姐的婚事。 贾珍心里一时又妒、又恨、又羡。 五味杂陈,眼里竟不自觉泛出几分炙热来。 柳彪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勾。 又笑道:“这一条罪名,看着不算大,可妙便妙在最能煽动人心。” “什么江南滥杀、朝堂党争,勾结颜党云云,百姓未必感兴趣。 可‘仗势夺婚、强占良家女子’,这等话一传出去,朝野、士林、百姓,谁不骂上一句?” “更别提那贾瑞为泄私愤,竟把张家父母一并抓进西厂大牢,严刑拷问。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方才我来时,已听说那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邹大人,已亲往皇城门前死谏。满城士子百姓,无不响应,声势已轰动神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炯炯望向贾珍。 “小弟今日来,正是想请珍大哥趁此良机一道出山。” “你若肯以宁国府正主的身份,随我们往皇城去,亲口控诉那贾瑞仗势欺人、夺婚乱家。消息一旦传进宫中,太上皇震怒之下,说不准立时便叫珍大哥你重掌宁府。” 贾珍听到这里,心里不禁大动。 这正是痛打落水狗、重夺宁府的大好机会。 只要贾瑞一倒,自己便能翻身! “如此说来……” 他嚯的站起身来,先前那点颓气一扫而空。 急不可耐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这便去皇城。我倒要好生瞧瞧,那小畜生是怎么倒台的。” 柳彪却抬手一拦。 笑道:“珍大哥且慢。小弟今日来,还有一件小事,想先求大哥成全。” 贾珍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便哼笑出声。 “我就说你这厮没这么好心。原来替我筹划是假,自己有事是真。” “只是我如今身无分文,可拿不出什么谢礼来。你若要好处,也等我重回宁府再说。” 柳彪忙笑道:“珍大哥这话便外道了。小弟岂是来讨银子的?” 说着,便抬手朝身旁的柳湘莲一指。 “这是我理国公府族中贤弟,柳湘莲。人物出众,文武双全。小弟想替他向珍大哥讨一门亲事。” “待珍大哥重掌宁府后,还请做主,将那尤三姐许配给我这位族弟。聘礼一应,理国公府自不会短了。” 贾珍一听,顿时明白了过来。 眼神在柳湘莲脸上打了个转,嘿然一笑。 “原来如此。” 他心中暗自盘算。 尤二姐既已被贾瑞盯上。 尤三姐那样的姿色,多半也跑不脱。 柳家此时急急来找自己做主,倒也不是没道理。 若放在从前。 贾珍哪里舍得把这样一个火辣辣的尤物让与旁人。 可如今他自己已是个断根废人。 再美的女子也只能看不能吃。 既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卖柳家一个人情。 既结下理国公府这层助力,又能收一笔聘礼。 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这事好说。” “只要我重掌宁府,那尤家两姐妹,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 又朝柳彪笑道:“别说你这族弟要娶那尤三姐,便是那尤二姐,若柳贤弟想上手,也未必不行。” 柳彪一听这话。 立时想起前番在宁府门前,所见尤二姐那温柔妩媚、绝色无双的模样。 不由怦然心动,面上笑意也更盛了几分。 “珍大哥若真肯成全,小弟自有重酬奉上!” 贾珍哈哈一笑。 柳彪也跟着笑。 便连一旁一直冷着脸不大说话的柳湘莲,此时眼底也不禁微微动了动。 三人相视而笑。 一时间,仿佛宁国府的门楣、尤家姐妹的归属,都已落入他们掌心一般。 …… 玄真观,阁楼上。 高窗半启,松风入阁。 贾敬一身衣袂拂动的道袍,负手立在窗前。 楼下山门外,尘土轻扬。 贾珍与柳彪等人已翻身上马。 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急切,纵马往城中去了。 贾敬立在那里。 神色淡淡,眉目之间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皓首的老仆。 腰挺如枪,面容黑冷。 正是焦大。 焦大朝窗外看了一眼。 沉声道:“大老爷,要老奴去拦下珍哥儿么?” 贾敬连头也未回。 只淡淡道:“不必。” “一个废人罢了,随他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半分父子之情,竟像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的闲事。 “只是等他这一趟回来,不许他再进玄真观。” “若还敢赖着不走,便打断腿,丢出去。” 焦大闻言,神色不动,只垂首应了个“是”。 片刻后。 他目光又落到那已渐渐远去的柳湘莲背影上,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皱。 “那理国公府来的年轻人,似有些不简单。” “方才出门时,他像是隐约察觉到咱们这边的气机了。” 贾敬这才微微抬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异色。 “我也瞧出来了。” “此人走的是剑道一路,气机却并不纯粹。锋芒之中,竟还藏着一丝空灵澄净之意,倒有些佛门的影子。”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声音也低了两分。 “若我没看错,他该是出自那个地方。” 焦大原本木雕泥塑似的一张脸,听了这话,竟也不由微微变色。 显然知道贾敬所说何处。 “那个地方……” 他喃喃了一句,眼底顿时露出几分忌惮。 “那地方的人,开始出山了?” 贾敬鼻中轻轻一哼。 望着远处道:“每逢乱世将起,那地方总要打着匡扶天下、济世救民的旗号,放几个弟子出来走动。” “上一次他们露面,还是百年前大夏开国之初。” “如今既又有弟子下山,便说明这天下的局,确实快要乱了。” 焦大沉吟片刻。 又低声道:“大老爷,那地方的人若与理国公府牵上了线,会不会妨碍咱们后头的大事?” “咱们要不要先……” 贾敬却摆了摆手。 “不要轻举妄动。” “理国公府家主柳芳,如今掌着京防六营里的前锋营。后头那件大事,少不得要借他的手。” “至于那个地方……” 贾敬唇边忽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讥似嘲。 “若我所料不差,那些自诩替天行道的人物,迟早会和那瑞哥儿撞上。” “到那时,是他们斩魔卫道,还是被人打碎一腔清梦,都与我们无关。” “咱们只消静观其变便是。” …… 第344章 两教隔阂谋算计,怡红闻祸起欢心 焦大听到贾瑞名字,神色却不由微沉了沉。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老爷,老奴有一事,始终不明白。” 贾敬并未回头。 只淡淡道:“说。” 焦大沉声道:“那瑞大爷虽也姓贾,可终究只是旁支。如今不但借着尤大奶奶、蓉大奶奶占了宁国府,还屡屡坏咱们大事。 按老奴看,若肯集中我教之力,未必不能将他一举扼杀。” “可大老爷却一味纵容他,老奴实在不明白。” 这番话,在焦大心里显然已憋了许久。 贾敬闻言,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窗外天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清癯的面孔上。 一时竟辨不出是道家真人的清静,还是邪教巨擘的幽深。 他沉吟了半晌。 才缓缓道:“你说得不错。” “一开始,是我小觑了他。” “我原只当他是个忽然冒头的厂卫鹰犬,纵有些手腕,也终归翻不起太大浪来。后来又想借他这条线,看看他背后究竟藏着哪一方势力。” “谁知等瞧明白些时,他已长成了气候。” 说到这里,贾敬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难得的复杂之色。 “到了这一步,若我无生教真要强行铲除他,固然不是不能,可必也要付出极大代价。纵使最后能杀了他,我教只怕也要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了下来。 “更何况……” “他的存在,对我教,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焦大一凛。 忙问:“大老爷的意思是?” 贾敬负手踱了两步,眸光投向南面。 “白莲教这段时日的野心,已经愈来愈大了。” “他们原先还肯借着我教的势,彼此合作周旋。如今却渐渐生出凌驾之意。” “前日那白莲教主密鸽传书与我,说他们的玄冥大长老即将北上神京。信中口气,竟似要本座听他们调遣一般。” 说到这里。 他声音虽淡,眼底却已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 焦大听得勃然变色,满脸怒容。 “白莲教那群人,也敢如此放肆?” 贾敬冷笑道:“他们如今仗着雨化田已死,朝廷厂卫势力互相撕咬,便以为自己能坐收渔利,自然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这段时日,我们更不能与那瑞哥儿硬碰。” “雨化田死在白莲教主手里,西厂迟早要和白莲教算这笔账。” 焦大听到这里。 方才明白了几分,不由垂首应是。 贾敬又缓缓抬眼,眸光幽幽望向皇城方向。 “而且……” “我总觉得,那女人也快要浮出来了。” 这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说给焦大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焦大闻言。 脸色也不由微微一变,却不敢再问。 阁楼里,一时只剩风声穿窗而过。 …… 荣国府,怡红院。 院中花木扶疏,红英半谢。 廊下挂着几只雀笼,却也无鸟雀高鸣。 满院上下,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静得异样。 贾宝玉斜斜倚在榻上。 身后垫着一只大红遍地金引枕,身上盖着薄薄一条绣被。 屁股上的板子伤虽已好了大半,可精神却还是蔫蔫的。 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烦躁与郁结。 院里的丫鬟们个个蹑手蹑脚,生怕不留神触了霉头。 谁都知道。 贾宝玉自从那日被西厂番子脱了裤子杖责。 又游街示众,还被镇国公府退了婚。 便十足十的成了神京城的笑柄。 如今贾宝玉最忌讳的,便是“裤子”、“板子”、“游街”这类话。 今儿早上,便有个才拨进来的小丫头。 一时嘴快,伺候他换衣裳时。 说了句“二爷这条裤子怕有些脏了,不如脱下来浆洗”。 话才出口,贾宝玉当即勃然大怒。 不顾袭人劝阻,硬是把那小丫鬟打了一顿,撵出了荣国府。 自此,满院里越发噤若寒蝉。 这时,帘子轻轻一挑。 袭人与麝月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见贾宝玉还这般歪着。 不言不语,一副恹恹模样。 心里都暗叹了一口气。 袭人先倒了一盏温茶,轻轻递过去。 柔声笑道:“二爷身子既大好了,便该出去走走,散散心才是。整日只闷在屋里,人哪里能舒坦呢。” 旁边麝月见贾宝玉今日气色尚可,便想宽宽他的心。 忍不住带了几分打趣笑道: “要说咱们二爷的身子,也是稀奇。每回挨了打,养不过几日,竟总能好得七七八八。换了旁人,哪里经得住呢。” 这话一出口,袭人忙朝麝月使了个眼色。 谁知贾宝玉这回倒没发火,只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如今他身边可心的大丫鬟,也只剩袭人与麝月两个了。 旁的人不是不中用,便是叫他看着心烦。 是以纵然有些不快,到底也舍不得连她们一并迁怒出去。 只是哼过之后。 他便闷闷开口道:“前儿老太太不是说,要接湘云妹妹过来住几日么?怎么到这会子还没个信儿?” 这话一出,袭人与麝月脸上顿时都微微一僵。 原来贾母见贾宝玉这几日总是沉着脸。 不肯与人说笑,心里疼得很。 便想着把史湘云接进府来。 叫她陪着贾宝玉说说笑笑,也好散散闷气。 谁知派去史家请人的丫鬟婆子回来,却带回一肚子难堪。 不但史湘云自己一口推了,说近日身子不爽利,不便出门。 便连她婶娘史鼐夫人,也冷言冷语的丢下一句: 往后荣府若无大事,就不必总劳动湘云来回走动了。 虽未把话说破,可上下谁心里不明白? 贾宝玉如今那点名声,早臭得满城都是了。 哪家正经勋贵后宅,还肯叫自家姑娘与他沾惹? 便是史家这等亲戚,也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这话,贾母自然不敢叫贾宝玉知道。 免得更添伤心,只命众人瞒着。 如今贾宝玉问起,袭人与麝月一时都觉尴尬。 袭人只得勉强笑道: “史姑娘这几日身上恰不大爽利,所以不便过来。等她身子好些了,自然就来了。二爷何必急在这一时。” 贾宝玉听了,只闷闷“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可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想当初在大观园时,何等花团锦簇? 林妹妹、宝姐姐、湘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哪个不是围着他转,说笑打闹,诗酒唱和,满园里都是香风丽影、娇声软语。 如今倒好。 一个个都离他去了。 薛宝钗搬去了贾瑞府,林黛玉还在江南,史湘云也不来了。 偌大一个大观园,竟冷清得像个空壳。 念及此处,贾宝玉心里那点委屈怨恨,便又一股脑儿全翻到了贾瑞头上。 “都是因为那厮……” 他攥紧了手边锦被,眼里浮起几分怨毒之色。 “若不是他,我堂堂荣府麒麟儿,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只求老天开眼,早叫他不得好死才好!” 正说着,外头忽有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 到了跟前,先朝宝玉福了一福。 喘着气道:“宝二爷,外书房那边茗烟叫我传话来……” “说是那……那贾瑞,今日怕要遭殃了。问二爷要不要往皇城外头去瞧个热闹。” 这句话一落。 贾宝玉原本还病恹恹靠着的身子,竟一下子坐直了几分。 眼里,也陡然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来。 …… 第345章 承天门前风潮起 皇城之外,承天门前。 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 放眼望去,只见宫门前乌压压一片。 士子、御史、监生、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又空出一大片地方。 那空地正中,邹应龙盘膝而坐。 他一身绯袍,神情肃然,眉宇间尽是慷慨决绝之气。 身前青砖地上,赫然横陈着一柄短剑。 寒芒微吐,格外刺眼。 先前这位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出话来。 若朝廷再对那凶横暴虐、祸乱法度的贾瑞置若罔闻。 他邹应龙便于今日、于此地。 以血祭大夏律法,以死明天下公道。 这话一出,自然满城震动。 邹应龙身后,十数名御史也都跟着盘膝而坐。 个个神色坚毅,俱道愿随总宪大人一同死谏。 再往后,则是闻风而来的大批国子监太学生。 也纷纷席地而坐,高呼愿为邹公助声,为朝纲请命。 一时间,承天门外声势震天动地。 贾珍、柳彪等人,也混在人群中张望。 忽闻身后一阵骚动。 只见贾宝玉带着茗烟,满头细汗的从人堆里钻了过来。 “珍大哥,柳世兄,你们也是来看那贾瑞倒霉的么?” 贾珍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贾宝玉。 不由笑道:“宝兄弟,倒真是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前几日被西厂番子当众脱了裤子,杖责游街,如今可养得大好了没有?”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顿时面皮发红,既羞且恨。 只得勉强闷声道:“珍大哥又来取笑我。” 说着,他眼底恨色一翻。 又咬牙道:“我今日来,原就是要亲眼瞧着那厮身败名裂,才出这口恶气。” 柳彪见状。 笑吟吟道:“这话说得是。” “若待会儿珍大哥与宝兄弟,能以贾家宗亲的身份,当众控诉他贾瑞戕害同族、强夺家业、杖辱族人,那贾瑞怕是名声更臭了。” “到时珍大哥重掌宁府,宝兄弟一雪前耻,岂不都是现成的好事?” 贾珍与贾宝玉听了,都不由有些心动。 正说话间,只见承天门内忽然又出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老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人人手捧描金嵌玉的锦盒。 脚下走得飞快,径直来到邹应龙等人跟前。 那老太监站定之后,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太上皇有口谕!” 四下里顿时静了一静。 “邹应龙与诸位御史、监生,拳拳忧国,忠心体朝,虽有激切,然其心可嘉。太上皇闻之甚慰,称尔等皆是国之忠良,士林表率。特命赏赐纹银、锦缎、文房诸物,以旌忠直。” 邹应龙当即领着身后十几名御史,齐齐叩首。 高声呼道:“臣等不过尽人臣分内之事,竟蒙太上皇以国士相待!” “臣等愧不敢当,惟有粉身碎骨,以死相报!” 太上皇的嘉奖,如烈火浇油。 在场众人愈发群情激昂,呼声更盛。 柳彪见火候已到,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贾珍与贾宝玉。 低声道:“二位,正是时候。” “趁太上皇嘉奖邹总宪,赶紧上去陈情,再好不过。” 贾珍与贾宝玉交换了一个眼色。 心一横,牙一咬。 便快步抢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那老太监面前。 齐声高呼:“太上皇圣明!微臣(草民)等有冤要诉!” 那老太监垂眼瞧了瞧。 问道:“你们是何人?” 贾珍抢先叩头道:“微臣贾珍,乃宁国府家主,现袭三品威烈将军。” 贾宝玉也忙跟着伏地道:“草民贾宝玉,乃荣国府嫡孙!” 贾珍神情激动道:“那贾瑞身为贾家族人,却狼心狗肺,倚仗西厂,横行不法! 非但夺我宁国府,驱逐家主,纵容妇人掌家,坏我祖宗家法。更杖打族人,戕害同宗,目无尊长!” 贾宝玉也恨恨接道:“草民前番亦被他无端羞辱,受尽折磨!求公公代我等上禀太上皇,替我贾家一门讨个公道!” 他们这番话一说出来,围观众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若说先前只是御史言官弹劾,还可说是朝中党争。 如今连贾家自家人都跳出来现身说法,这味道自然又不一样了。 老太监缓缓点头。 “尔等之言,咱家自会如实奏明太上皇。” “若果真有此等冤屈,太上皇自然会替你们做主。” 说罢,便转身带着那几个小太监回宫去了。 贾珍与贾宝玉听得这一句,顿时喜上眉梢。 尤其贾珍,眼中已然浮现出自己大摇大摆重回宁国府的模样。 正在这时,人群忽又一阵骚动。 只见承天门中,又缓缓走出几名红袍大员。 人群中早有识得的御史与士子惊呼起来: “是徐阁老!” “还有高阁老!” “张尚书也来了!”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哗然。 来者正是内阁次辅徐介、阁臣高拱,以及兵部尚书张太岳。 那徐介身量不高。 一双眼睛眸光内敛,神色从容。 步履虽缓,却自有一种老成持重、不动声色的城府。 高拱则与他全然不同。 眉浓目阔,面色刚硬。 往那一站。 便透着一股火气与直气,锋芒毕露。 而那张太岳,则更是另一番气度。 清俊儒雅,眉目温润,衣袍整洁,一举一动皆不失从容。 这张尚书早年便以神童闻名,弱冠即登科及第,中状元。 拜在徐介门下,仕途一路青云。 不到四十便已执掌兵部,正是朝中最惹人瞩目的人物之一。 这三位一现身。 太学生、御史、清流士子顿时都涌了上去。 七嘴八舌,纷纷申诉。 三人一路分开人群,走到邹应龙面前。 徐介先皱了皱眉。 缓缓开口道:“子直,你一腔为国之心,朝廷深知。只是你身为风纪总宪,当知进退之道。 如今竟当众陈剑宫门,以死相逼,虽则初心可悯,却已使君父为难,亦非人臣持身之正道。 你所劾之事,内阁自会详查,秉公处理,你等莫要再在此地僵持,失了朝廷体统。” 话音刚落,高拱便忍不住上前一步。 高声道:“徐阁老此言差矣!” “邹子直今日之举,正是为国为民,为肃朝纲!厂卫横行,奸佞当道,若人人都想着圆转退让,那这大夏朝的法度,还有谁来守?” “我辈读圣贤书,食朝廷俸,遇着那等倚势作恶之徒,本就该这般迎头痛击。” 这几句话一出,四周御史、太学生无不喝彩。 “高阁老说得好!” “正该如此!” “诛奸佞,正朝纲!”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边上的张太岳似对高拱这般当众驳斥徐介心生不悦。 却只含笑上前,俯身去扶邹应龙。 温言道:“邹总宪还是先起来吧。” “你乃堂堂左都御史,国之重臣。真若做出这等当众自戕之事,不但让徐阁老等人为难,也叫天下人惊议。” “有什么话,有什么案,自可坐下来慢慢商议,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邹应龙却轻轻拂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身来。 先恭恭敬敬朝徐介拜了一拜。 方才沉声道:“恩师恕罪。” “学生今日此举,并非为邀一己清名,更不是故作姿态,沽名钓誉。” “实是眼见厂卫勾结颜党,横行不法,败坏纲纪,残害朝臣,学生身为风纪总宪,若还只知顾惜羽毛,苟全性命,那才真是辜负了朝廷、辜负了天下人!” “今日学生纵死,亦不过是一腔孤忠,上不负君父,下不负苍生耳!” …… 第346章 小阁老舌战清流 邹应龙这一番话。 说得大义凛然,字字铿锵。 围观众人听了。 顿时又是满堂喝彩,声势直冲云霄。 张太岳立在一旁。 面上仍带着淡淡笑意,心里却不由暗暗一动。 这位邹总宪,今日这一出闹下来,只怕声望一日千里。 若此局不坏,往后入阁,只怕亦是迟早之事。 正这时,一道冷然的声音忽地自宫门方向传来: “好一个为国为民的清流。” “只可惜你们清流,除了耍嘴皮子、赚虚名,对国家朝廷却百无一用。邹应龙,你这般作戏,又是做给谁看?” 这一声来得突兀,顿时把满场的喝彩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承天门内,又走出一拨人来。 为首之人,正是内阁首辅颜松。 他身边跟着的,是小阁老颜世蕃。 再往后,则是罗文龙等一众颜党官员。 方才那出言讥刺之人,正是颜世蕃。 徐介一见颜松,忙上前拱手。 “颜阁老怎也来了?” 颜松亦含笑还礼。 慢悠悠道:“听闻都察院总宪在承天门前以死相谏,老夫哪敢不来看看。” “邹总宪这般拳拳为国为民之心,也真是难得。徐阁老门下,果然尽出高徒。” 徐介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依旧笑容不变。 缓缓回道:“子直初心虽好,只是行事终究太过孟浪,不合人臣之道。倒叫颜阁老见笑了。” 两人面上客客气气,丝毫没有相争之意。 另一边,高拱、邹应龙与颜世蕃却早已目光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高拱冷笑一声。 先发难道:“小阁老方才说我清流只会耍嘴皮子。” “倒也是,小阁老掌吏部、工部,位高权重,颜氏门生故旧遍天下,自然是会‘实干’得很。 只是不知这实干二字,究竟是为朝廷为国家办事,还是把银子一车车往自家府里搬?” 徐介在一旁忙轻叱了一声: “肃卿,慎言!” 颜世蕃却已勃然大怒。 指着高拱喝道:“你们清流,也配跟我侈谈为国?” “大夏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等肩上扛着的!” “没有我等日夜筹措银两、调度赋税,东北如何挡后金鞑子?西北如何拒鞑靼瓦剌?东南倭患,西南蛮乱,江河水患,旱蝗之灾,哪一样不是银子、粮草、人马撑起来的?你高拱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越说越怒,唾沫横飞。 颜松在旁边听着,忽然淡淡开了口: “住口。” 声音不高,却让颜世蕃立时一滞。 只听颜松不紧不慢道:“大夏两京一十三省,只有皇上与太上皇有资格担着。” “你颜世蕃算什么东西,也敢把这话揽到自己肩上?” 此言一出,颜世蕃纵满腔火气,也只得悻悻闭嘴。 邹应龙见状,冷笑一声。 开口讥讽:“听闻小阁老已娶了九房姨太太,眼下又要纳第十房。肩扛天下之余,倒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可见精力果然非常人可比。” 这话顿时引得周围不少清流士子暗暗发笑。 颜世蕃本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又被邹应龙这么当众一刺,哪里还忍得住。 立时跳起来怒骂道:“你邹应龙也有脸来说我?” “听说你在家里藏着一个青楼妓女,整日同她谈经论史,还巴巴的要娶做续弦。呸!一个青楼粉头,你倒当个宝贝似的供着,邹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快叫你丢尽了!” 他骂到这里,忽的又顿住,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你且等着罢,一会儿自有你好看的……” 话未说完,颜松已沉下脸来。 喝道:“颜世蕃,闭嘴!” 邹应龙听到颜世蕃那句“自有你好看的”,心头却不由一跳,隐隐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 边上众人却都看得大开眼界,啧啧称叹。 谁能想到,堂堂朝廷重臣,竟当着满城士子百姓的面,在宫门外吵成这样。 正乱成一锅粥时。 大街街角处,忽的传来一阵隆隆马蹄之声。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一队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正纵马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金纹双蟒飞鱼服。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西厂副督主贾瑞。 “西厂的人来了!” “那贾瑞竟真敢来承天门!” 人群立时又是一阵大哗。 如今邹应龙在这里摆出死谏之局,满城清议皆压在西厂头上。 谁能想到,贾瑞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贾瑞纵马至近前,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颜松和徐介身上。 微微躬身,拱手道:“下官贾瑞,见过颜阁老、徐阁老。” 徐介还是头一回真正见着这位名声鹊起、搅动神京风云的西厂副督主。 目光在他身上一转,竟仍是满面含笑。 和和气气道:“贾副督大名,老夫早已久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锐,器宇不凡。” 贾瑞心中暗自思忖:都说这徐介老奸巨猾,城府极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与清流势如水火,他倒还这般客气。 颜松在旁边缓缓道:“贾副督来此,可是为了邹总宪弹劾你一事?” 贾瑞微微摇头道,“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了捉拿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归案问罪!”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下一刻,贾瑞转头看向邹应龙。 声音森冷如铁: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买通城北皇庄庄头张离等人,假借司礼监内务府名义,长期走私精铁、熟铁、硫磺等朝廷禁物,私运青州,贩与当地山贼,从中牟取暴利。” “又利用都察总宪之职,包庇其事,并勾连青州山匪,谋害时任青州监察御使刘斌,毁尸灭迹。” “今日西厂奉旨缉拿,还请邹总宪,随我往西厂大牢走一趟。” 这几条罪名一口气抛出来,简直如晴天霹雳。 全场顿时轰然大哗。 买通皇庄、走私违禁、勾连山贼、谋害同僚。 这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在场诸人,谁都不敢相信,这些罪名竟会落到邹应龙头上。 …… 第347章 证据确凿,拿回西厂 听到贾瑞竟要捉拿邹应龙。 徐介、张太岳等人不禁面色骤变,却只沉默不语。 唯有高拱怒道:“荒唐!” “贾瑞,你这是妄图构陷朝廷重臣,以脱自己之罪!” 四下里御史、太学生也顿时纷纷鼓噪起来: “不错!分明是诬陷!” “邹大人清正一生,岂会做这等事!” “西厂果然下作!” 邹应龙脸色却已微微变了。 旁人只当是贾瑞胡乱攀咬,惟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对方竟是将青州之事查的一清二楚。 一瞬之间,他只觉后背竟生出一层寒意来。 可当着满场众人,他到底是多年官场上滚出来的,强自定住心神。 冷然道:“厂卫惯会罗织罪名,栽赃构陷。你今日纵使空口白牙,编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来,我邹应龙也问心无愧!” “皇上、太上皇圣明,天下士林、百姓,也自有眼睛,断不会由着你西厂如此颠倒黑白!” 贾瑞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只朝身后挥一挥手。 下一刻,人群后头分开一线。 只见两名西厂番子左右架扶着一人,缓缓走上前来。 那人脸色发白,身上虽换了衣裳,神情却仍有几分惊悸狼狈。 不是旁人,正是内务府总管吴横。 吴横一眼瞧见邹应龙,立时像见了仇人一般。 破口大骂:“好你个邹应龙!” “竟敢买通内务府下辖皇庄,借我司礼监名头,暗做那等走私禁物、私通地方之事!幸得贾副督明察秋毫,才还咱家一个清白!” “这等大逆不道的罪名,咱家定要奏明太上皇,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吴横乃是堂堂内务府总管,他这一作证,分量自与寻常人不同。 不少官员纷纷变了神色,看向邹应龙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怀疑。 邹应龙又惊又怒,万没想到吴横竟会反水。 顿时厉声道:“吴横!你与贾瑞狼狈为奸,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空口白牙?” 贾瑞淡淡打断了他,又是一摆手。 这回,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仆被西厂番子押了上来。 与此同时,又有一名番子双手捧着一只木盒,盒中整整齐齐,装的俱是书信、账簿一类物事。 贾瑞冷冷开口:“邹忠。” “你把邹应龙这些年暗通青州、走私违禁、谋害监察御使之事,当众说一遍。” 邹应龙一见那老仆,脸色顿时白得像纸。 邹忠乃是他的贴身心腹,跟随他数十年,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尤其是青州走私和谋害刘斌的事,邹忠更是亲自经手! 邹应龙再顾不得斯文体面。 咬牙怒骂道:“邹忠!你这狗奴才,竟敢勾结外人,反咬主人!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邹忠原本还有些胆怯,可听到邹应龙的威胁,反倒豁了出去。 怒目瞪着邹应龙。 “邹应龙,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在京城里装清官,故意叫满府上下陪着你吃粗茶淡饭、穿旧衣破袄,连下人的月钱都一拖再拖。可你那些黑心银子,哪一两不是偷偷送去了青州,替你儿子买田置地、做大财主?” 说到这里,他转头朝众人高声道: “老奴跟了他几十年,他那些和青州往来的书信、账册,十有七八都经老奴的手!” “当年那青州监察御使刘斌,察觉皇庄私运禁物,欲上书都察院,正是邹应龙亲笔写信,叫清风山的山贼动手灭口。那封信,也是老奴亲自送去青州的!” 说罢,他一把从番子手中木盒里抓出几封书信与一本账簿。 咬牙道:“这些,都是老奴这些年暗中留下的往来书札、收支账目!” “若老奴有半句虚言,便叫我立时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这一席话说出来,满场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先前众人还能说是西厂构陷。 如今连邹应龙自家的心腹老仆、书信账簿都摆出来了。 这事便再难一句“构陷”轻轻揭过去。 徐介、高拱、张太岳几人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邹应龙只觉眼前发黑,膝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却仍强撑着朝徐介扑跪下去。 哑声道:“恩师!” “此乃西厂毒计!收买我老仆,伪造书信,专来陷害学生!还请恩师为学生做主!” 徐介眉头紧锁,尚未开口。 旁边颜松却忽地轻咳了一声,朝颜世蕃点了点头。 颜世蕃立时冷笑道:“早知道你这道貌岸然的东西会狡辩。” “来人,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便见颜府家丁又押上来几个人。 皆是管事打扮,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颜世蕃得意笑道:“我前几日让人在青州查你底细,岂会只查个皮毛?” “这几个,都是你儿子在青州那些庄园里的管事。来,你们几个,都给诸位大人说说,他邹家这些年在青州到底侵吞了多少良田,逼死了多少百姓!” 那几个管事早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 当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把邹家如何借东平郡王府名头兼并土地、逼买田亩、霸占庄园之事,一五一十都抖了出来。 待听到邹家在青州竟暗中攒下近两万亩良田时,众人顿时又炸了。 “近两万亩?” “这还叫清官?” “满口仁义,原来比谁都黑!” 满场哗然之声,几乎震得承天门外都嗡嗡作响。 颜松悠悠转向徐介。 “徐阁老,邹应龙毕竟是你门下高足,又执掌都察院多年。” “如今闹出这样的大案,此事该如何处置,恐怕还得徐阁老拿个主意。” 徐介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立时便向颜松略略躬身。 语气郑重道:“颜阁老说笑了。” “这等祸国殃民、败坏朝纲之徒,便是老夫,也同样被其蒙蔽良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自该交由朝廷法度处置,岂敢有半分徇私之心?” 说着,又转向贾瑞,神色竟比方才还要诚恳几分。 “贾副督,既是西厂查出此案,便请西厂先行依法缉拿审讯。” “老夫与颜阁老,自会一同面奏太上皇与皇上,将此事分明禀报。” 贾瑞听了,只淡淡点头。 徐介切割的倒快。 他也不多费口舌,只转头望向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邹应龙。 冷冷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将这等道貌岸然、丧尽天良之徒拿回西厂。” …… 第348章 动身青州,招安山贼 西厂衙门,内堂。 案上灯火明亮,映得一叠叠供状纸页微微发黄。 吕秀才自外头快步进来。 双手捧着厚厚一沓口供,恭恭敬敬递到贾瑞跟前。 低声道:“大人,邹应龙已尽数招了。勾结司礼监内务府、暗通东平郡王府、走私违禁物资、谋害青州监察御使等几桩事,供词都在这里头。” 贾瑞伸手接过,随意翻了几页。 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句句。 皆是邹应龙这些年如何假借皇庄、私运精铁硫磺、暗通藩王、又如何借都察院之权压下密奏、灭口刘斌的罪证。 他看了片刻,唇边便浮起一丝冷笑。 “我还道这位号称‘铮铮铁骨’的御史领袖,骨头有多硬。” “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罢,将那沓供状往案上一丢。 神色已然淡了下来,像丢开一件再不值一提的小事。 “邹应龙与皇庄张家那些人,皆秘密处死。” 吕秀才拱手应了个“是”,却又略一迟疑。 低声道:“大人,这供词里头,还牵连着司礼监内务府和青州东平郡王府……” 贾瑞眸光一沉,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晌,才缓缓道:“关于司礼监内务府的供词,先去掉。” “吴横已经放回去了,戴权既肯吞下这个哑巴亏,便说明他暂时还不想和我西厂撕破脸。 如今神京里才按下都察院这一头,我们和司礼监之间,暂还不宜再生大波折。”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至于东平郡王府……” 贾瑞抬起眼来,看向吕秀才。 “青州那边,我们西厂的人,都散出去了么?” 吕秀才点头道:“朱雀司密鸽昨夜回信,说已有几路人马暗中入了青州,正在盯着东平郡王府。 只是那边地方太大,线头太杂,一时还未传回更细的消息。” 贾瑞摇了摇头。 沉声道:“不单要盯郡王府,青州绿林的各路山头,也要一一摸清底细。” 话音落时,他脑海里不觉掠过一道火红身影。 正是盘踞二龙山的红娘子崔红莺。 青州地界,绿林林立,山头无数。 若能通过崔红莺,将这些绿林人马尽数统合起来。 便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如今他虽有西厂,终究手里缺一支实打实的兵马。 这青州,便是他的机缘。 正思忖间,外头脚步忽急。 一名番子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个信封。 “大人,玄真观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务必要交到大人手里,请大人亲自过目。” “玄真观?” 贾瑞闻言,眉头顿时轻轻一皱。 是贾敬那老道送来的。 他心里头,立时便浮起那高深莫测的身影。 这位贾家宗长、无生教的真空道尊。 始终像一口藏在暗处的古井,看似不起波澜,实则深不可测。 自上回承恩殿一战之后。 贾敬与无生教便一反先前动作,忽然蛰伏了下去,再不曾出来惹事。 贾瑞也因此一直没有腾出手去动他。 甚至连万贵妃面前,也未曾吐露贾敬便是真空道尊的底细。 若让万贵妃这位无生老母知道贾敬是真空道尊。 这两人多半会大打出手。 于贾瑞现在的谋划不利。 贾瑞接过信,拆开一看。 只扫了一眼,他眸色便微微一变。 拿着信半晌未语。 吕秀才在旁见他神情有异,也不敢多问。 隔了片刻,贾瑞才将信纸缓缓折起。 淡淡道:“准备一下。” “我们怕是得去一趟青州了。” …… 玄真观。 偏殿之中,丹炉火色幽幽。 贾敬盘膝坐在炉边蒲团上。 双目微阖,身前烟气袅袅,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焦大自外头进来,站到他身侧。 躬身道:“大老爷,西厂的人将珍哥儿绑了回来。老奴照您的意思,打断了他的腿,又把人赶出观去了。” 贾敬听罢,只淡淡“嗯”了一声。 仿佛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蝼蚁小事。 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只淡淡问道:“西厂那边的信,送去了么?” 焦大点头道: “已经送去,想来那瑞大爷,也该看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仍有几分不解。 “只是……大老爷这样做,真能叫他心甘情愿往青州去,对付白莲教么?” 贾敬这才缓缓睁眼,眸光淡淡落在炉中火色之上。 “他会去的。” “他在青州绿林本就有布局。如今我教自青州抽身,白莲教便趁虚而入,不但在绿林中大肆扩张,连东平郡王府这等地方藩王,也已被他们勾连上了。” “我不过将白莲教那点打算尽数告知他。他若想保住他青州的那点根脚,若还想在青州有所图谋,便不可能不去。” 焦大听到这里,方才若有所悟。 贾敬却已抬头望向观外天色。 悠悠道:“只要白莲教在青州被打疼了,他们便会老老实实些。” “到那时,神京这边,他们才会乖乖配合咱们。” …… 凤鸾宫。 殿内暖香细细,珠帘低垂。 万贵妃斜倚在榻边。 听贾瑞将青州白莲教布局、东平郡王府异动、绿林各山头暗中生变之事,一一说完。 当然,贾瑞只说是西厂密探查得,并不曾提及玄真观半句。 万贵妃听罢,眉心早已轻轻蹙起。 她起身自榻上下来,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 半晌,她才停下,望着贾瑞。 “如此说来,白莲教已经不甘心只蛰伏在江南那一隅了。” “如今他们把手伸到离京畿不远的青州,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的人就要摸到这神京城了。” “娘娘明鉴。” 贾瑞微微躬身。 缓缓道:“白莲教狼子野心,志在天下,此举乃是必然。因此属下此次请命,前往青州,务必将白莲教在当地的势力连根拔起,绝除后患。” 万贵妃缓缓点了点头。 “本宫听说,青州绿林势大。除了前番跑来神京闹事的梁山外,还有几股颇成气候的山头。”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贾瑞。 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 “若本宫没记错的话,当初被你收服的那位女匪首崔红莺,便是出身梁山吧?” …… 贾瑞闻言,心头不由微微一凛。 他不知万贵妃忽然提起这位红娘子,是在试探,还是另有别意。 只得谨慎应道: “娘娘记得不错。崔红莺原是梁山出身,只是如今早与梁山反目,已自立山头去了。” 万贵妃听了,似笑非笑的走近了两步。 “怎么?” “贾副督平日里不是最会对付女人么?怎么那个女匪首,竟没能留住她?” 贾瑞听她说的暧昧,只得干笑了一声。 “娘娘说笑了。” 万贵妃轻哼一声,忽又噗嗤一笑。 摆了摆手。 “罢了,不与你开玩笑。” “你这趟去青州,倒正可借这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些山贼响马也一并招安下来。” 她说到这里,眸光微微一亮,显然心里已有了成算。 “青州绿林有数万人马,这股兵力若能为我们所用,便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明日你出发前,本宫会请皇上降下一道招安旨意给你。到时你便宜行事便是。” 贾瑞闻言,心里也是一动。 他原本是想着借崔红莺,把青州绿林暗中收拢在自己手里。 如今若能有朝廷招安旨意,便是名正言顺,还能借着朝廷的粮饷养兵马。 只要让崔红莺执掌招安后的山头。 这数万兵马,终究还是握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贾瑞当即躬身道: “娘娘安排周全,属下自当尽力而为,将青州绿林收拢招安,不负娘娘与皇上所托。” …… 第349章 敲打柳府,十方巨象 皇城之外。 贾瑞出了宫门,老邢与李大嘴早已候在外头。 见他出来,两人忙迎上前去。 贾瑞吩咐道:“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动身,去青州。” 老邢忙应了一声“是”,随即却又皱起眉来。 迟疑道:“大人,老白那边正忙着重建青龙司。虽说骁骑营拨了一批老卒精锐过来,可新招的人马尚未齐全。秀才那边的玄武司,也是一般光景。” “这会子去青州,人手方面……会不会有些紧?” 贾瑞闻言,却只淡淡一笑。 “不必带许多人。” “精选三百缇骑随我即可。” “青州那边,自会有人马可用。” 老邢听到这里,心里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再问。 旁边李大嘴却忙凑上来。 “大人,昨日在承天门外,跟着起哄诋毁大人的贾珍、贾宝玉两个,属下已经分别绑了,送回玄真观和荣国府。 那贾珍被打断了腿,直接扔出了玄真观。贾宝玉也被他爹贾政,当众打了三十大板。” “只不过,那背后怂恿两人的理国公府嫡子柳彪,该如何处置?这厮胆敢算计大人,着实胆大包天。” “又是理国公府?” 贾瑞闻言,眸光不由微微一冷。 老邢在旁提醒道:“大人,理国公府如今掌着京防六营中的前锋营,权势不小。” 贾瑞却只冷然一笑。 “权势不小?” “胆敢算计挑衅我西厂的人,总要叫他付出些代价。” 说罢,他一抖袍袖。 “去理国公府。” …… 理国公府,花厅。 柳彪正陪着柳湘莲饮酒。 他见柳湘莲神色郁郁,便笑着替他斟了一杯酒。 “族兄何必这般闷闷不乐?” “昨日那贾瑞虽没在承天门外栽跟头,可他那般张狂跋扈,迟早要倒霉的。到时候你心心念念的尤三姐,还怕不到你手里不成?”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 “说来那贾瑞虽斗倒了邹应龙,可我们也没甚损失。倒是那贾珍、贾宝玉两个蠢货,替咱们冲到前头去出头,结果一个送回玄真观,一个送回荣国府,听说都挨了狠狠一顿板子,真真笑死人了。” 柳湘莲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才轻叹一声。 “只恨我当初出师门出得急了些,不肯再多熬几年。” “若我能把师门剑术练到心有灵犀之境,何惧那贾瑞?届时一剑斩了他,也不过反掌之间。” 柳彪哪里听得懂什么“心有灵犀”,只当是高深剑理。 为了宽解对方,忙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的凑过去。 压低了声音道:“族兄,我这里有件机密事,只与你一人说,你可千万莫要外泄。” 柳湘莲抬眸看他。 柳彪声音压得更低。 “前些时日,我偶然听见家父与心腹密议。几个月后,铁网山要开一场皇家围猎。除了皇室,各家掌兵勋贵也都要随驾。” “到那时……” 他说到这里,眼里透出几分得意与阴沉。 “不止那西厂和贾瑞要倒霉,只怕连那皇……嘿,总之,族兄你等着瞧便是。后头总有咱们的好处。” 柳湘莲闻言,眉头顿时皱紧。 低低重复了一句:“铁网山……” 正说着,外头忽有一阵慌乱脚步声传来。 一名管事跌跌撞撞的扑进来,脸色发白。 “大爷……不好了!” “那西厂的人,杀上门来了!” “什么?” 柳彪霍然起身,酒都醒了大半。 “那贾瑞竟敢打上我理国公府?” 他又惊又怒。 上回那一鞭抽在头脸上的羞辱,此时又火烧火燎的窜了上来。 柳湘莲砰的一拍桌子,长身而起。 咬牙道:“我去会会他!” …… 理国公府,大门之外。 地上横七竖八,已倒了一地护院武夫。 两旁一队西厂番子握刀而立,白纹飞鱼服在风里猎猎作响,杀气逼人。 门前,一名理国公府的大管家模样的人,正战战兢兢的站着。 望着负手立于门前的贾瑞,声音发颤。 “这位大人,这里可是敕造理国公府……” “你们这般硬闯,究竟是……是要犯王法的。” 话未说完,旁边李大嘴已冷笑着打断道: “少废话!” “我西厂除了皇宫不能硬闯,这神京城里,还有什么地方不能闯?” “如今我们怀疑你家柳彪与那逆臣邹应龙勾连,图谋不轨。赶紧把人交出来,随我们回西厂查问!” “放屁!” 话音未落,里头已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 只见柳彪在一众护卫簇拥之下走了出来,脸上又怒又急。 “大爷我什么时候和邹应龙勾结了?你西厂莫要血口喷人!” 贾瑞懒得废话,只抬了抬手。 “拿下。” 两旁的番子应声上前,便要拿人。 就在这时,跟在柳彪身侧的柳湘莲,面色一沉,踏前一步,挡在了柳彪身前。 他一脸愠怒,手按在剑柄上,浑身剑气骤然勃发。 那剑气并不如寻常江湖剑客一般凌厉森寒。 反倒带着一股极奇异的浩渺灵动之意。 如秋水映月,空山鸣钟。 几名冲在最前头的西厂番子,被他剑气一冲。 竟立时踉跄后跌,脚下大乱。 贾瑞见状,眸光微微一冷。 “果然有些来历。” 他淡淡说了一句,已向前轻踏一步。 右掌平平抬起,掌势未发,体内龙象般若功已然轰鸣运转。 只见他五指一收,以掌成印。 刹那之间,十方巨象劲轰然而出! 众人耳边,仿佛都听见一声苍莽古老的象吼,自无形之中震荡开来。 “昂~” 那声音像自远古洪荒扑面而来,气浪翻滚,劲风如山崩海啸。 柳湘莲上回已见识过贾瑞的气势。 此刻丝毫不敢大意,早将全身内力与剑气催逼到极致。 可饶是如此,当那气劲真正压到眼前时。 他仍只觉四面八方空气骤然一沉。 像有一头远古巨象,踏着山岳河川,直直朝自己撞来。 那种压迫,几乎叫人窒息。 柳湘莲脸色大变,腰间宝剑才拔出一半。 “轰!” 十方巨象劲已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前。 只听一声巨响。 柳湘莲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门前照壁之上。 “砰~” 整面结实照壁,当场炸裂粉碎。 柳湘莲身子再重重跌落在地。 胸骨也不知断了几根,口中鲜血一股股往外涌,顷刻之间已昏死过去。 昏迷之前,心里只剩最后一个又惊又怒的念头: “我竟连他一招都挡不住?当真有辱师门!” 贾瑞见他气息未绝,心中也微微有些诧异。 以他这圆满的十方巨象劲,便是寻常五六品宗师正面挨上一记,也只有当场毙命的份。 可这柳湘莲方才体内,竟隐隐透出一股极玄妙的佛门内劲,于最后关头替他卸去了一线死劫。 “倒是命硬。” 贾瑞不再看柳湘莲一眼,只抬手朝吓得腿软的柳彪一指。 “抓回去。” “让他老子柳芳,去西厂领人。” …… 第350章 沧浪城藩王藏祸,独龙谷西厂遭伏 青州沧浪城。 此城临海。 自大夏开国以来,便与东瀛、高丽、琉球诸国商船往来不绝。 街上车马填咽,楼阁连云。 市肆间随处可闻南腔北调的叫卖声。 繁华处竟不输江南大城。 城中最宏伟的所在,便是那东平郡王府。 重檐叠脊,朱门铜钉。 森严阔大,高梁巨柱。 尽显海疆藩王气象。 此刻,东平郡王穆弘正立在内堂案前。 脸上满是怒容。 “哐当” 一声,案上那对名贵的高丽青瓷瓶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吓得堂下侍立的丫鬟仆妇齐齐跪倒。 “好个贾瑞!好个西厂!” 穆弘怒声咆哮。 “竟连本王的脸面都不顾,当真杀了那邹应龙。” 便在这时,内堂珠帘后头,忽传来一道柔媚的女声。 “王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紧接着,环佩叮当。 一名身着水红绫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杏眼桃腮,肌肤胜雪。 腰肢纤细如柳,行走时步步生莲。 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夺魄的风情。 正是穆弘半年前新纳的侧妃苏氏,最得穆弘宠爱。 苏氏走到穆弘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柔声道:“邹应龙死了便死了,王爷犯不着为他动气。如今该担心的,是西厂会不会顺着邹应龙这条线,查到王爷头上。 神京那边虽只公布他勾结山贼的罪名,可臣妾不信,那西厂从邹应龙嘴里,挖不出半点关于东平郡王府的消息。” 穆弘冷声道:“查到又如何?我穆家镇守这沧浪城多年。他西厂再横,还敢动我东平郡王府不成?” 苏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柔媚。 “王爷不可大意!那贾瑞名声赫赫,江南甄家何等势大,满门上下几百口,还不是被他杀得干干净净?多少勋贵大臣,都栽在了他手里。更何况……” 她略顿了一顿,方才低低添了一句: “臣妾刚得到消息,贾瑞已奉了圣旨,正带领西厂人马往青州来,说是要奉旨招安各路绿林。” “招安?” 穆弘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本王筹谋多年,正要收服这些绿林人马为己用。他西厂倒好,竟想摘桃子!若是让他打着朝廷的名号招安,那些见利忘义的山贼,定然会有不少动心,岂不是坏了本王的大事!” “王爷说的是。” 苏氏眼中寒光一闪。 轻声道,“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如…… 就让他永远留在青州。” 穆弘眸光一凛,猛的抬头看向苏氏。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仆人。 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正堂半步。” 众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待堂中只剩二人。 穆弘才皱眉道:“那贾瑞毕竟是万贵妃的心腹,又是钦差身份。杀了他,朝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 “王爷放心,自然不用我们出手。” 苏氏冷笑一声。 “听说那贾瑞只带了三百缇骑出京,人马单薄。” “清风山的王英,这些年靠着咱们王府的暗中支持,招兵买马,如今已有近万人马。咱们暗中传信给他,让他在贾瑞入青州的必经之路独龙谷设伏。到时候,贾瑞死在山贼手里,朝廷只会怪罪到那些绿林山贼,哪里会怀疑到王爷头上?” 穆弘沉吟不语,脸上阴晴不定。 苏氏见状,又柔声劝道:“王爷欲成大事,岂能瞻前顾后?只要贾瑞一死,朝廷招安之事便会不了了之,反而会派大军围剿绿林。 到时候王爷再暗中出面,向梁山那些大山头示好,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乖乖归顺王爷。再加上我教的力量,待神京有变,王爷在青州登高一呼,挥师北上,这大夏江山,未必不能姓穆!” 这番话,字字说到了穆弘的心坎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猛的一拍大腿。 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给你全权操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苏氏脸上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 躬身应道:“臣妾遵命,定不辜负王爷所托。” …… 出了正堂,苏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穿过几重回廊,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密室。 推门而入。 密室中早已候着一个身着黑衣、身形敏捷的汉子。 见了她,连忙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苏长老。” 苏氏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给他。 冷声道:“即刻将此信送往清风山,交给王英。让他按信中吩咐,在独龙谷设伏,务必取贾瑞项上人头。事成之后,本长老保他做青州绿林总瓢把子,赏黄金万两。” “属下遵命!” 那汉子接过密信,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氏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口中喃喃道:“贾瑞,你与我白莲教作对,又来了青州,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 二龙山。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山寨依山而建。 寨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山贼喽啰。 山门前,一阵马蹄声渐近。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胭脂色紧身箭袖劲装,外罩一袭大红披风。 腰间束着一条攒珠红绸带,把那一握纤腰勒得又细又劲。 两条修长双腿踩在马镫上。 线条分明,干净利落。 面若芙蓉,眉如墨画。 赫然正是那红娘子崔红莺。 “大当家回来了!” 寨门口的喽啰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畏。 崔红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喽啰,大步走进山寨。 一个须发皆白、神情彪悍的老者迎了上来。 正是寨中宿老,崔红莺的二叔崔勇。 “莺儿,下山一趟,可有收获?” 崔勇问道。 不等崔红莺开口,她身后跟着的王七便苦着脸道: “崔二叔别提了,今日又白跑了一趟。山下路过一支商队,那领头的跪在地上哭着哀求,说自己是小本生意,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货过活,若是被抢了,回去只能跳河。大当家心一软,就把他们放了。” 崔红莺哼了一声。 “咱们二龙山虽说是山贼,可也得讲道义。劫富济贫,杀贪官污吏,那是本分。那些小商小贩的活命钱,怎么能抢?” 崔勇闻言,叹了口气。 苦笑道:“莺儿,二叔知道你心善。可咱们做山贼的,本就是靠打家劫舍过活。 如今你这也不抢,那也不劫,山寨里的钱粮日渐见底,弟兄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几个月,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投奔其他山寨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二龙山迟早要散伙。” 崔红莺秀眉微蹙,也知道崔勇说的是实情。 只是她终归做不到像梁山、清风山那般,见人就劫,逢村便抢。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不觉想起贾瑞当初在神京对她说的话。 “你做山贼没什么前途,跟我回去,我养你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那飒爽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淡淡的红晕。 崔勇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 迟疑着道:“莺儿,还有件事,二叔得跟你说。梁山的萧大当家最近招兵买马,声势浩大,已经有十几个小山头投奔他了。 听说他三日后要在梁山召开绿林大会,推举青州绿林盟主,前日也送了请帖来,想让咱们二龙山也去参加。你一口回绝了,可二叔觉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你和萧长风虽有矛盾,可毕竟曾经是夫妻。如今咱们二龙山势单力薄,不如暂且去看看,若是能借着梁山的势力,也好渡过难关。” “二叔,别说了!” 崔红莺猛的打断他。 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我和萧长风早已恩断义绝!此人狼子野心,为了一己之权,荼毒百姓。这样的人,我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他想当盟主,让他当去,我崔红莺绝不奉陪!” 崔勇摇了摇头。 叹道:“你啊,就是太犟了。二叔知道,你从神京回来后,心里就装着那个西厂的贾瑞。可他是朝廷的鹰犬,心狠手辣,江南甄家几百口人,都死在他手里。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你可别被他骗了。” 崔红莺脸一红,跺了跺脚。 嗔道:“二叔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心里装着他了?定是王七、王五他们在背后乱嚼舌根!” “还用他们说?” 崔勇哼了一声。 “你这些时日,三天两头派人下山,打听神京的消息,打听贾瑞的动静,寨里谁看不出来?” 崔红莺正要辩解,忽见王五急匆匆的从山寨外跑了进来。 “大当家,山外的兄弟刚传来两个消息,我琢磨着都有些不对劲!” 崔红莺心中一动。 当即道:“什么消息?” 王五道:“第一个消息,清风山的王英,今日一早带着五千人马下山,往独龙谷方向去了,看那架势,像是要在那里设伏。” “独龙谷?” 崔勇眉头一皱。 “那是从神京进入青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英带这么多人去那里做什么?难不成他想劫掠哪座城池?” 崔红莺冷哼一声。 “王英那厮,好色贪财,近来又四处招兵买马,想来是又想劫什么大商队。不过他一下子出动五千人马,倒是少见,咱们可得小心提防,别被他趁机偷袭了。” 二龙山与清风山素来不和,常年为了地盘争斗。 因此崔红莺在清风山安插了不少探子。 这时王五脸上神情却更古怪了几分,踌躇了下。 才道:“还有一个消息,听说朝廷派了西厂副督主贾瑞,已经到了青州地界,说是奉旨来招安咱们各路绿林山头的!” “什么?他……他竟然来青州招安?” 崔红莺听到贾瑞名字。 先是脸上一红,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 随即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独龙谷是他来青州的必经之路。王英那厮,不会是冲着他去的吧?” …… 青州官道上。 一队西厂缇骑正缓缓策马奔驰。 贾瑞纵马在前,神色沉静。 老邢催马来到贾瑞身边。 指着前方道:“大人,前面是独龙谷。穿过这道谷,再走三十里,便是二龙山、清风山等几个绿林山头地界。咱们先去哪个山头?” 贾瑞望着前方连绵的群山,心里却已先想起了崔红莺那头胭脂虎。 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淡笑。 心中暗道:这女人脾气不小,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招安。 他收回思绪。 沉声道:“先去二龙山。” 众人应了一声,催马进入独龙谷。 这独龙谷两边皆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官道通行。 贾瑞忽的勒住马缰,眸光冷冽的扫向边上密林。 就在这时,只听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山贼,从树林中、怪石后涌了出来。 手持刀枪弓箭,将整个独龙谷堵得水泄不通。 山贼中,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越众而出。 面如锅底,塌鼻阔口。 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刀,正是清风山大当家王英。 他看着贾瑞等人放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识相的,把金银、兵器、马匹都留下,爷爷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西厂众番子闻言,顿时哗然。 他们平日里横行天下,谁见了不是避让三分? 如今倒好,才进青州,竟叫一帮山贼当道截了。 李大嘴见对方人多,本有些心虚。 但有贾瑞在旁,胆气顿时又壮。 当即催马上前。 狐假虎威的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乃是堂堂西厂,你也敢拦?” 不料那王英却是冷笑一声。 啐了一口:“什么西厂南厂,到了老子的地盘,都得给老子趴着!不拿出银子,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说罢手一挥。 “给我杀!” 漫山遍野的山贼顿时呐喊着冲了过来。 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西厂番子迅速围成圆阵,手中连弩齐发。 弩箭如蝗,前排山贼应声倒地。 可山贼人数实在太多,又被王英之前许诺 “杀西厂一人者皆赏百金” 冲昏了头。 竟踩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往前冲,转眼便冲到了十步之外。 贾瑞骑在马上,神情淡漠如冰。 没有哪个山贼会蠢到打劫厂卫。 这帮山贼明显就是故意冲着他来的。 他看着蜂拥而至的山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找死。” “锵” 的一声,长剑出鞘。 手腕轻转,一道丈许长的凌厉剑气凌空劈出。 劲风呼啸,卷起满地碎石。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山贼,连人带兵器被生生劈成两半。 血雾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 第351章 我带你去扫平清风山 独龙谷外,山风如刀。 一大队人马正沿着山道疾奔而来。 为首一人胭脂劲装,大红披风在风里猎猎翻飞。 正是二龙山大当家崔红莺。 她双手勒缰,眉眼间尽是焦灼。 “哼,那家伙也真是的,在神京城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偏又大摇大摆跑到青州来。 青州山头林立、绿林横行。王英那厮又最是胆大心黑,若真叫他在独龙谷里设了埋伏……” 想到这里,崔红莺心头不由一紧。 立时又催了一鞭。 王七策马追到她身旁,瞧着后头弟兄渐渐拉开了距离。 忍不住喊道:“大当家,弟兄们奔了这一路,人也乏了。要不先稍缓一缓,等后头人马聚齐了再去?” “不行!” 崔红莺头也不回。 “那贾瑞只带了三百西厂缇骑,王英那狗东西却足足带了五千人。若咱们晚去一步,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说着,又回头朝身后喝道: “有马的,都给我跟上!没马的在后头急行,不必等!” 众人见她这般着急,只得纷纷跟上。 又奔了小半个时辰,独龙谷口已遥遥在望。 崔红莺正欲勒马观察。 谁知迎面却见一群衣甲散乱的山贼从谷中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 一个个丢盔弃甲,脸白如纸。 崔红莺顿时一怔。 她想过谷中厮杀惨烈,想过西厂被围,也想过王英得手后嚣张得意。 却独独没想到,竟是清风山的人先溃逃了出来。 “拦下他们!” 她一声令下。 王五、王七立时带人冲上前去。 几下便擒了几个逃得慢的清风山喽啰。 崔红莺策马上前。 冷声喝道:“谷里出了什么事?王英呢?西厂的人呢?” 那几个山贼一看是二龙山红娘子。 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在地上。 “崔大当家饶命!” 崔红莺皱眉:“问你话!” 那山贼哭丧着脸道:“谷里……谷里杀疯了!那领头的西厂煞星太厉害了,一剑下去就是十几条人命。弟兄们实在挡不住啊!” 崔红莺秀眉一挑。 “五千人马,挡不住三百西厂缇骑?” 那山贼哆嗦道:“不是挡不住三百人,是挡不住那一个人啊!那煞星跟阎罗王似的,剑一扫,人就成两截了。弟兄们哪里还敢打?” 崔红莺闻言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当初在神京时,她自然知道贾瑞的厉害。 可那时再厉害,也还像是江湖高手的厉害。 如今听这些清风山山贼所言。 竟似乎已经到了千军之中纵横来去、杀人如割草的地步了? 她压下心头惊诧。 又问道:“王英呢?” 那山贼更苦了脸。 “王大当家还没来得及跑,便叫那煞星擒了,如今正被西厂的人捆着呢!” 崔红莺闻言,不禁轻轻松了口气。 那家伙…… 竟已变得这般厉害了? 她再不理会这些溃逃山贼。 手中缰绳一提,便率人径直入了独龙谷。 才进谷中,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官道之上,横七竖八尽是尸首。 许多山贼连人带兵器被剑气斩碎。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迹顺着谷中泥土蜿蜒流淌。 两侧林间还倒着不少被弩箭射穿的尸体。 惨叫声、呻吟声、哭喊声交杂在一起。 直把这原本幽深的山谷,映得如修罗场一般。 而在那大片尸骸与血雾中间,一道身影却格外醒目。 那人身穿金纹双蟒飞鱼服,外披玄色披风。 策马立于官道中央。 剑尖尚有血珠缓缓滴落。 眉目冷峻,神色沉静。 仿佛方才这一场血战,于他不过弹指一挥。 他立在那里,真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杀神。 可当他转头,看见崔红莺时。 那双原本冷得如刀的眸子,却忽然柔和了几分。 唇边甚至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落在这满地血腥之间,竟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贾瑞策马朝她而来,声音含笑。 “莺儿,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崔红莺定定看着他。 这人比当初在神京时,似乎又多了几分威势。 那身金纹飞鱼服穿在他身上。 既有无上权柄的冷峻,又有英气勃勃的锋芒,当真叫她心里又恼又乱。 她轻轻咬了咬唇,偏把脸一扬。 哼道:“瞧你这样子,又升官了,倒是威风得很。” “早知你这般厉害,我何苦火急火燎赶来?倒像我二龙山多管闲事似的。” 贾瑞看着她,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遮掩。 他心头不由微微一暖。 这个女人,明明是担心得紧,偏偏嘴上还不肯服软。 贾瑞忽然一笑,抬手便朝她虚空一抓。 崔红莺猝不及防。 只觉一股浑厚柔和、却又全然无法抵御的劲力托住自己。 下一瞬,她整个人竟从马背上轻轻飞起,径直落向贾瑞。 “你……” 她惊呼未落,身子已稳稳落入贾瑞怀中。 贾瑞单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搂在自己马前。 那腰肢被红绸带束得又细又劲,入手却极有韧性,像一张绷紧的弓。 崔红莺当着二龙山与西厂众人的面,被他这般抱住。 顿时又羞又恼,脸上红霞飞起。 低声咬牙道:“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贾瑞却低头贴近她耳畔。 轻笑道:“你带着人马急急赶来救我,我若连抱你一下都不敢,岂不辜负了红娘子这番心意?” 热气拂在耳边,崔红莺身子一颤,竟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她强自撑着,嗔道:“谁来救你?我是看不惯王英那厮的德性。” 贾瑞笑而不语,只一只手仍稳稳环在她腰间。 掌心稍一用力,便叫崔红莺心尖都跟着一颤。 “别动。” 他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崔红莺被他抚的心头发颤。 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儿?” 贾瑞目光一扫。 只见那王英正被西厂番子五花大绑的按在一旁。 脸色惨白,早没了先前叫嚣时的气焰。 贾瑞淡淡一笑。 “清风山敢来杀我,便没必要再存在了。” “带上你二龙山的人马。” “我们去扫平清风山。” …… 第352章 让老娘看看你虚了没 清风山寨。 不到半个时辰,清风山寨便已破了。 这座山寨外原是有一道厚重木门。 门上包铁,左右还设着箭楼。 若换作寻常山头来攻,少不得要死伤许多人。 可贾瑞只策马上前,长剑沉沉劈出。 独孤九剑的重剑剑意勃发。 一道厚重剑气如山岳压落,竟生生将寨门连同半截门楼斩得四分五裂。 寨门一碎。 清风山残众本就听说王英被擒,又见此等神威,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二龙山人马趁势冲入,西厂番子在旁压阵。 清风山寨中原本还想抵抗的头目,转眼便被斩杀殆尽。 余下喽啰一见形势不对,纷纷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一时间,寨中乱作一团。 有二龙山的人接收降卒。 有西厂番子搜查库房。 也有几队人马去封住山后小路,免得残匪逃散。 原本威风赫赫的清风山,不过短短半日,便已易了主人。 后山一处高坡上。 贾瑞负手而立,望着脚下整座山寨,又眺向远处重重青山。 青州山势绵延,林海无尽。 清风山不过其中一处。 梁山以及其他数不清的小寨山头,皆藏在这苍莽山水之间。 若能尽数收服,便是一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兵马。 他正思忖间。 老邢快步上来。 拱手道:“大人,王英已经审过了。” 贾瑞淡淡道:“如何?” 老邢沉声道:“清风山这些年,果然一直受东平郡王府暗中扶持。银钱、兵器、粮草,都有王府那边安排外边的人输送。 今日设伏袭击我们,也是从沧浪城那边传来的指令。只是东平郡王府行事很谨慎,从不与清风山直接往来。 就连这次传来的密信,也未留下王府印记。若只凭王英口供,恐怕还不足以直接对东平郡王府动手。” 贾瑞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等地方藩王,盘踞青州多年,哪会轻易把把柄送到人手里。” “单靠一点口供,动不了他们。” 他说着,眸光渐冷。 “先不急。” “等我把青州绿林统合之后,再慢慢同东平郡王府算账。” 老邢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崔红莺也上了高坡。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贾瑞,你可知道这清风山寨里搜出了多少东西?” “光粮仓便有七八处,银箱几十口,兵刃甲胄也堆了好几库。还有那些降卒,除去作恶太甚不能留的,余下若收编一番,也能添不少人手。” 她说着,眉眼间都是快意。 “这一下,我二龙山总算能缓口气了。往后便是放眼整个青州绿林,也算得上头几号势力。” 贾瑞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一笑。 “区区一个清风山,算得了什么?” 崔红莺微微一怔。 贾瑞转头望向远处山岭。 淡淡道:“三日之后,我们去梁山。” “我要让你统率整个青州绿林。然后受朝廷招安,名正言顺地做一名女将军。” 崔红莺听得心头一震。 她自小随父辈在绿林中长大。 见惯刀头舔血,也见惯各山头争来斗去。 毕生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号令青州的绿林山贼。 可被朝廷招安,做什么女将军? 这对她而言,却像隔着一层云雾。 既遥远,又叫人心神摇动。 她迟疑片刻。 低声道:“梁山势力最大,萧长风更不会轻易低头。” 说到萧长风三字,她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如今视你我二人为眼中钉,若知道你要招安青州绿林,只怕第一个便要跳出来对付你。” 贾瑞听见萧长风的名字,眸中也掠过一丝寒意。 “萧长风狼子野心,自不会轻易就范。” “我也没打算招安他。” “杀了便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冷入骨髓的杀气。 说完,他忽然又看向崔红莺,语气缓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过,若你下不了手,我也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他一命。” “只要他滚出青州,从此不再现身。” 崔红莺脸色顿时一变,猛的甩开他的手。 气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和萧长风早已恩断义绝。他心术不正,荼毒百姓,死不足惜。你这般说,倒像我心里还惦记他似的!” 她越说越恼,转身便要走。 贾瑞忙伸手将她拉住,顺势往怀里一带,便把人搂住了。 “好了,是我说错话了。”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含笑,却又认真。 “我自然不会疑你。” “方才不过是逗你一句。” 崔红莺仍红着眼横他,显然不肯轻易罢休。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贾瑞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反倒更觉可爱。 索性也不再辩解,只低头凑近她耳边。 轻声道:“那我不说话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却已顺着她腰间胸口上下抚动。 崔红莺本还要发作。 偏被贾瑞隔着衣料这般拨动。 心头早已一颤。 身子更是发软。 “你……” 她声音低了下去,气息微喘,脸上却越发红了。 贾瑞口中啧啧轻笑。 “噫,莺儿……好久不见,你的身子倒是愈发丰腴动人了……” 崔红莺咬唇瞥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这好色的淫贼来青州,定没安好心。” 话虽这般说,她却没有再挣开。 山风从高坡掠过,吹得她大红披风轻轻翻卷。 也吹得两人之间那点久别重逢后的热意越发难以遮掩。 远处山寨仍有人声喧闹,近处却似忽然静了下来。 贾瑞低头看她。 崔红莺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先前那些担忧、羞恼、旧情与新意,竟一齐涌了上来。 贾瑞心头一热。 伸手扯下崔红莺的大红披风。 随手一甩便摊在草坡上。 又将她打横抱起,放那披风之上。 崔红莺先是惊了一声。 随即便埋在他怀里。 大羞道:“你这好色的淫贼,这般青天白日、幕天席地的,也亏你敢……” 贾瑞只低笑道:“这里四下无人,春意正好!” 崔红莺咬咬牙。 似豁出去般翻身跨坐在贾瑞腰间。 抬手扯下头上的发簪。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下来,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眸如春水般凝着贾瑞。 “死淫贼,到处沾花惹草,让老娘看看你身子虚了没……” …… 第353章 聚义厅群贼议事 宋头领暗布棋局 梁山,聚义厅。 正首的粗木梁柱上,悬着“替天行道” 四个黑漆大字。 厅中摆着两排柏木交椅,各路头领按位次坐定。 居中而坐的正是那梁山大当家萧长风。 这时那‘鬼算子’伍勇从厅外奔进来。 脸色凝重的向萧长风禀报道: “大当家,二龙山那边传来消息,崔红莺借着西厂的势力,昨日一举攻破了清风山,清风山人马已尽数归降了二龙山。 那西厂副督主贾瑞还放出话来,说奉了朝廷圣旨,要招安咱们青州所有绿林山头,不肯降的,便按叛逆论处!” 这话一出,聚义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脾气最爆的铁奎 “啪” 的一声拍案而起。 破口大骂道:“好一对奸夫淫妇!崔红莺那贱人背叛梁山,勾搭上西厂的狗官。 竟借着朝廷的势力吞了清风山,真当我青州绿林没人了不成!这次定要杀上二龙山,将那贾瑞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铁奎这话,让在座的众头领都神色古怪。 谁都知道大当家萧长风与那贾瑞有夺妻之恨。 在神京城被西厂弄的损兵折将,还瞎了一只眼。 可谓仇深似海。 果然坐在上首的萧长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更是迸出凶光。 冷然道:“贾瑞小儿!夺我妻子,毁我梁山,害我损兵折将、瞎了一只眼,此仇不共戴天! 众兄弟听令,即刻点齐人马,随我攻打二龙山!不踏平二龙山,誓不回山!” 众头领本就群情激愤。 听萧长风这么一说。 纷纷起身,嚷嚷着要杀向二龙山。 就在这时,坐在左手第二把交椅上的一个黑矮汉子,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此人面黑身矮,双目却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身边亦坐着一排头领,个个神色恭敬,显然在梁山中势力不小。 正是前不久带着人马入伙的青州大豪宋姜。 此人仗义疏财,在青州绿林道上极有声望。 上了这梁山后,更是坐了第二把交椅。 他这一声咳嗽虽轻。 聚义厅内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方才喊得最凶的铁奎,也收了声,看向宋姜。 萧长风眉头一皱。 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得不压下火气。 沉声道:“宋贤弟有何高见?” 宋姜缓缓笑道:“大当家,依小弟愚见,此时攻打二龙山,绝非上策。” “怎么不是上策?” 旁边一个络腮胡头领不服气地站起来。 “咱们梁山扯着替天行道的大旗,与朝廷兵马打了何止十次八次? 管他什么西厂东厂,到了咱们青州的地界,就得横着出去。 西厂只带了三百缇骑,咱们点齐一万人马,还怕灭不了他?正好报了神京城的大仇!” 宋姜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 “此一时彼一时。往日咱们与朝廷作对,不过是小打小闹,朝廷也没动真格来剿灭咱们。 可如今贾瑞是奉旨招安,代表的是整个朝廷脸面。咱们若是公然攻打二龙山,杀了钦差。 到时候朝廷派大军围剿,别说咱们梁山,整个青州绿林都要遭殃。”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咱们如今的大计,是统合整个青州绿林。 若是此时与西厂硬拼,无端折损了弟兄们的元气,岂不是坏了大事?” 众头领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不少人原本头脑发热,被宋姜这么一说。 也冷静了下来,纷纷点头称是。 萧长风脸色愈发难看。 只得沉声道:“那依宋贤弟之见,此事该当如何?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贾瑞招安各路山头,一步步蚕食咱们的地盘?” “招甚鸟安!” 铁奎又跳了起来。 粗声嚷道,“朝廷的话如何能信?当年多少山头接受招安,最后还不是被朝廷卸磨杀驴,我铁奎宁死也不做朝廷的鹰犬!” “铁奎兄弟说的是。” 宋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也没说真要接受招安。两日后便是咱们定下的青州绿林大会,那贾瑞既然想招安,必然会亲自来梁山赴会。 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先看看朝廷的诚意。若是朝廷肯给咱们粮草军械,封咱们官职,咱们不妨暂且答应下来。 借着朝廷的大旗,名正言顺的吞并其他山头,积蓄兵马钱粮。等咱们实力够了,再反了朝廷,岂不是更好?” “这……” 众头领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宋姜又道:“当然,咱们也不能把宝都押在招安上。我还有一计:咱们即刻派人去各个山头散播消息。 就说西厂招安是假,借着招安的名头,将咱们青州绿林一网打尽是真,那清风山便是例子。 如九华山这等实力强大的大山头,必会跳出来与那西厂作对,到时候我梁山便可进退自如,掌握大局。” 一旁的伍勇当即赞同道:“宋大哥此计不错,那九华山最近换了个大当家。乃是一和尚,唤作鲁大师,外号花和尚。 听闻此人天赋异禀、武功盖世,最妙的是他和那贾瑞似有仇怨,正好为我等利用。” 铁奎挠了挠头。 奇道:“一个和尚落草当山大王就够奇怪的了,怎么还和贾瑞那厮结了仇?” 伍勇淡笑道:“你有所不知。当初贾瑞在神京城净念禅院,一战击溃佛门五大高僧,其中便有那大相国寺的主持观心大师。 那观心大师被贾瑞打成重伤,回去没多久便圆寂了。这鲁大师原是出身大相国寺。 此人最是嫉恶如仇,又与贾瑞有着这般师门之恨,必然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招安,甚至还会和贾瑞拼命。” 宋姜抚掌笑道:“正是如此。到时候让九华山和西厂先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坐山观虎斗。 既削弱了九华山的势力,又打击了西厂的气焰。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进可统合青州绿林,退亦能借朝廷招安积蓄力量。” 说罢,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聚义厅内的众头领。 语气诚恳,掷地有声。 “诸位兄弟,我宋姜自上山以来,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不管是统合绿林对抗朝廷,还是假意招安积蓄力量,都只是想为众位兄弟谋一个大好前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聚义厅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宋大哥说的对!” “就按宋大哥说的办!” “跟着宋大哥,准没错!” …… 萧长风坐在首位。 看着众头领围着宋姜欢呼喝彩,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眸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阴鸷。 自从神京城大败归来。 他不但瞎了一只眼,还被崔红莺背叛。 威望早已一落千丈。 而宋姜自上山以来,仗义疏财,笼络人心。 如今在梁山的声望,隐隐已经超过了他这个大当家。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 这梁山的主人,恐怕就要改姓宋了。 可眼见大势所趋,他又不能公然反对宋姜的计策。 只得咬了咬牙。 沉声道:“好,就依宋贤弟所言。此事便交给贤弟全权操办。” …… 第354章 我西厂的招安,就是这样 两日后。 梁山,演武广场。 广场四周,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梁山本部人马居中列阵,左右又分出几处地界,专给青州各路山头安置人马。 远远望去,只见各色旗号迎风招展。 有绣虎头的,有画狼牙的。 有写“九华”“黑虎”“飞云”“二郎寨”等等。 均是青州绿林中有头有脸的山头。 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九华山一众。 人马精壮彪悍。 为首一人身量极高,肩背雄阔,穿一领旧僧袍。 颈上挂一串鸡卵大的黑木佛珠,手边横着一柄沉重禅杖。 满脸虬髯,双目如电。 虽是和尚打扮,却半点不见慈悲相,反倒如怒目金刚降世。 这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九华山大当家,花和尚鲁大师。 四下里,各路山贼头目聚成一处。 议论声此起彼伏。 说来说去,最多的自然还是这两日二龙山吞并清风山一事。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广场正前方。 那里设着一座台面。 梁山大当家萧长风坐在上首。 一身黑衣,独眼阴鸷,脸色冷硬如铁。 旁边坐着第二把交椅宋姜。 面色温和,黑矮身量,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这时那伍勇缓缓走到台前,朝四方山头作了一揖。 朗声道:“诸位绿林兄弟,今日承蒙各路英雄赏脸,齐聚我梁山,共议青州绿林大事,我梁山上下,实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便有一处山头的头领站了出来。 扬声道:“既是共议青州绿林大事,那我便先问一句。” “如今朝廷西厂入青州,打着招安的旗号,又扶持二龙山吞了清风山。不知萧大当家对此作何打算?梁山又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议论声。 众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了萧长风。 青州绿林道上混的,大多都知道萧长风与那西厂贾瑞的恩怨。 属于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生生瞎了一只眼。 今日西厂与二龙山若不来也便罢了。 若真来了,梁山岂能轻易罢休? 萧长风脸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正欲开口。 谁知旁边的宋姜却已笑着站了起来。 他先朝四方拱了拱手。 才温声道:“这位兄弟问得正是。” “今日既是青州绿林大会,我梁山便不能只顾一家一寨之私。宋某以为,凡事都该以青州所有绿林兄弟的利益前程为先。” “若西厂与朝廷拿出的章程,果真对诸位兄弟有利,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前程奔,我梁山自然也不会为了意气之争,硬要拦着众兄弟的路。” “可若那朝廷和西厂只是借招安为名,实则要诓骗我青州绿林下山受死,那我梁山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当第一个站出来,与诸位兄弟共进退。” 这番话说完,台下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不少山头头领暗骂一句老狐狸。 宋姜这话说得好听。 说白了便是梁山暂不出头,拉上他们一起,先看西厂给什么价码。 若有利可图,便谈招安。 若无利可图,再扯旗反对。 宋姜又转过身,看向九华山一众。 笑道:“倒是鲁大师,宋某素闻大师出身不凡,与那西厂副督主贾瑞,似乎有些过节。今日大师在此,不知又有何打算?” 广场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许多人都知道,九华山这位花和尚乃是个火爆性情,一言不合便抡禅杖杀人。 宋姜此时把话头递给他,显然是想叫九华山先与西厂顶上。 谁知那鲁大师却只是缓缓抬眼,看了宋姜一眼。 沉声道:“洒家与贾瑞有怨,那是洒家的私事。” “今日乃是在梁山地盘开的青州绿林大会,自然先由梁山诸位头领主持。洒家只听着便是。” 此言一出,宋姜脸上笑意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传闻中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激的鲁大师,今日竟说得这般沉稳,反倒把皮球又踢回了梁山脚下。 萧长风独眼微微一眯,心中也暗暗一沉。 这花和尚看似粗豪,实则并不蠢。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 一名梁山喽啰跌跌撞撞奔进广场,跑到台前。 气喘吁吁道:“报……报诸位头领!那西厂……那西厂和二龙山……” 他喘得急,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来。 宋姜微微皱眉。 “可是西厂和二龙山人马前来拜山了?既如此,请他们上来便是。” 话未说完,广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山道尽头,近百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贾瑞,金纹双蟒飞鱼服,玄色披风,腰悬长剑,策马直入广场,神色冷峻如寒星。 其后老邢、李大嘴等西厂番子紧紧跟随,个个白纹飞鱼服在风里翻卷,鹰扬骁锐,杀气森然。 另一边,则是英姿飒爽,明艳逼人的崔红莺。 以及王五、王七等一干二龙山头领。 他们竟连通报都未等,便这般纵马直入梁山大会广场。 一时间,满场哗然。 “好大的胆子!” “这是把梁山当成什么地方了?” “西厂未免也太跋扈了!” “二龙山如今跟着西厂,倒也威风起来了!” …… 诸山头人马皆面露怒色。 这不只是闯梁山山门,更是当着整个青州绿林的面,踩了梁山的脸面。 众人的目光,立时又齐刷刷看向萧长风。 萧长风脸色铁青,独眼死死盯着贾瑞,又看向他身旁的崔红莺。 那眼神之中,恨意、嫉意、杀意交缠在一起,竟如毒火一般。 只是今日大会在前,各山头都在。 他若立时翻脸,便显得梁山气量太小。 沉吟片刻霍然起身。 冷声道:“贾瑞,崔红莺。” “今日乃我梁山与青州各路绿林好汉聚义之日。你们这般不经通报,硬闯山门,纵马入会,莫非当真不把我青州绿林所有兄弟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贾瑞身旁老邢已策马上前一步。 高声喝道:“我西厂奉皇命而来,招安青州绿林。” “尔等若识朝廷天威,便速速听旨归顺。日后朝廷自会择其能者授官、给粮、编营。若仍执迷不悟,抗拒王法,便莫怪我西厂刀下无情!”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好个西厂鹰犬!” “这是招安?分明是拿刀压人!” “欺我青州无人么?” “朝廷鹰犬也敢在梁山放肆!” …… 各山头头领纷纷呵斥怒骂,不少人已按住兵刃。 大有一言不合,便将西厂众人围杀当场的架势。 崔红莺见状,心中也不由微微一惊。 她原想着,贾瑞既是奉旨前来招安,总该先说些场面话。 诸如久仰各位大当家威名,朝廷有意赦罪给官,愿共商前程之类。 谁知他一上来便是这等居高临下、强压群雄的做派。 崔红莺忍不住策马靠近贾瑞。 压低声音道:“你也太急躁了些。这些绿林好汉个个桀骜不驯,最受不得旁人压他们一头。你先好生安抚两句也不迟,实在谈不拢,再动刀兵便是。” 贾瑞却只淡淡看着前方,并未答话。 就在这时,梁山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好个鹰犬走狗!” 只见一个黑脸大汉提着两柄板斧,大步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正是梁山脾气最火爆的铁奎。 他走到场中,双斧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一响。 怒目圆睁,指着贾瑞骂道: “当初在神京城,爷爷若不是一时没逮着机会,早把你这狗贼剁了!” “今日你竟敢上我梁山耀武扬威?若不是宋大哥有言在先,要先听听你这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东西,爷爷现在便一斧子劈开你的脑袋!” 边上梁山众人顿时轰然叫好。 “铁奎兄弟骂得好!” “砍了这鹰犬!” “叫他知道梁山不是他西厂撒野的地方!” …… 各山头也都纷纷冷眼旁观,或讥笑,或起哄,或等着看西厂如何收场。 要知道,这里是梁山。 广场四周,聚集的乃是青州大小山头绿林人马。 西厂纵然凶名赫赫,带着圣旨。 今日也不过近百骑上山。 若稍有不慎,当场被群贼围杀,也未必不可能。 崔红莺脸色微变,正要开口缓和。 却见贾瑞双眸骤然一冷。 下一瞬。 “锵!” 长剑出鞘。 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贾瑞人在马上,手腕只轻轻一转。 一道森寒凌厉的剑气已横空斩出。 擦的空气嗡嗡作响。 那铁奎脸上的怒色还未散去,口中的骂声还没落下。 便只听“嗤啦”一声。 剑气自他额头劈落,一斩而下。 铁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柄板斧“哐当”一声跌在地上。 下一刻,他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竟从正中裂开。 血肉、肠肚、热血轰然倾泻。 化作两片模糊尸身,重重砸在广场青石之上。 满场霎时死寂。 方才还骂声震天的广场,竟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连风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不少山头头领瞳孔骤缩。 梁山众人更是脸色大变。 想不到这贾瑞竟然一言不合就杀人,还杀的这般惊心动魄。 萧长风独眼里杀意暴涨,宋姜脸上的温和笑容也终于僵住。 九华山那边,气息如渊亭岳持般的鲁大师,眼底也掠过一抹凝重。 贾瑞轻振剑身。 这才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崔红莺。 神色平静,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广场。 “我西厂的招安,就是这样。” “顺者给官粮,逆者给棺材。” …… 第355章 一剑出群雄失色 招安令巾帼当权 贾瑞一剑将那铁奎斩成两片。 血色顷刻铺开在梁山广场的青石之上。 方才还叫嚣震天的众绿林豪强。 竟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齐齐噤了声。 贾瑞持剑立马,玄色披风在山风中轻轻翻卷。 剑锋斜垂,身上杀气未散。 那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冷峻气势,竟压得满场群贼心口发紧。 直到此时,众人才隐隐明白过来。 这位西厂副督主敢百骑叩山,敢在梁山大会上这般纵马直入。 并非只仗着朝廷圣旨,更非只靠西厂凶名。 他是真有这份横压群雄的本事。 梁山众人眼见铁奎惨死,个个惊怒交加。 不少人已握紧刀柄,恨不得立时冲上去将贾瑞乱刀分尸。 可一对上贾瑞那双冷淡如冰的眸子。 再看看地上那两片尚冒热气的尸身,竟一时无人敢动。 萧长风脸色铁青,独眼中血丝毕露,几乎要拍案而起。 可就在他刚要下令群起围攻之时,坐在一旁的宋姜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宋姜压低声音道:“大当家,稍安勿躁。” 萧长风怒目看他。 宋姜却不动声色。 低声道:“此人一剑斩铁奎,气势正盛。此时若让梁山兄弟一拥而上,纵能杀他,也必折损惨重。 况且还有二龙山的兵马在山下,九华山与诸山头都在看着,且再看看局面。” 萧长风胸口起伏,咬牙切齿,却终究没有立刻发作。 贾瑞眸光淡淡扫过广场。 那些原先还鼓噪叫骂的山头首领,被他目光一扫,竟都不由自主避开了眼。 半晌,贾瑞才缓缓开口道: “我今日来,不想与你们说那些假惺惺的官面话。” “我只有一句。” “你们若诚心接受招安,我便将你们视为自己人。日后自会带你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你们若不愿招安,也无妨。” 他微微一顿,声音越发冷了几分。 “我便有一个杀一个。” “正好今日青州各山头首领齐聚于此。哪位首领自信能躲过我这一剑,尽管站出来。” 这几句话一落,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这贾瑞实在太狂了。 他这分明是要借着各山头首领齐聚梁山之机,将青州绿林首脑一网打尽。 只是狂归狂,众人却不得不承认。 方才那一剑,的确叫人胆寒。 在场不少头领暗中自忖。 若换作自己站在铁奎位置上,只怕也未必能躲得过去。 更何况贾瑞话中所说“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也实在戳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他们落草为寇,固然有快意恩仇之时。 可更多时候,终究是在刀口上讨日子。 若真能洗去贼名,披上官衣。 有粮饷,有官职,谁又天生愿意做一辈子山贼? 只是若堂堂青州绿林,今日被贾瑞一人一剑吓得当场俯首,面子上又实在难看。 一时间,各山头首领既忌惮,又心动,又有几分拉不下脸来。 这时,宋姜微微偏头,看了伍勇一眼。 伍勇会意,当即上前半步。 拱手笑道:“贾大人果然快人快语。” “只是我等青州绿林虽是草莽,也有几分计较。敢问贾大人,若我等愿受朝廷招安,朝廷准备如何安置我等?又由谁来统领这支人马?”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顿时又都投向贾瑞。 这才是要紧处。 招安不是嘴上说说。 若只是骗他们下山散伙,那还不如拼个你死我活。 若真有官职粮饷。 谁做统领,又如何分派,那才最要紧。 贾瑞神情不变。 淡淡道: “我已请奏皇上,朝廷会在青州设置绿营指挥司,用以安置受招安的各路绿林。” “指挥司设都指挥使一职。” “此职,由二龙山首领崔红莺担任。” “其余各级官职,则按各山头归顺先后、兵马多寡、功劳大小,另行授予。” 这一番话落下,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都指挥使不同于寻常卫所指挥使。 乃是统辖一镇兵马,位同从二品副将衔。 再往上便是总兵、提督一级。 乃是大夏的高级武官了。 这个品阶,已足以叫不少山头首领眼热。 他们在山上自称大王、大当家。 听着威风,可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草寇。 若真能一朝招安,得个朝廷正经官职,那便是祖坟冒青烟。 可偏偏这尊贵的都指挥使之位,贾瑞竟要给崔红莺。 给一个女人。 众人不由纷纷看向崔红莺。 崔红莺在青州绿林道上名声不小不假。 可过去更多是因她曾是梁山大当家萧长风之妻。 后来她与梁山反目,自立二龙山。 虽也闯出些名头,但论山头实力,终究不算顶尖。 若不是这两日借西厂之力吞并了清风山。 二龙山哪里能与梁山、九华山这等大山头并列? 一时间,许多山头首领脸上都露出不服之色。 “凭什么是她?” “红娘子纵有些本事,也不过一个女人!” “我等好汉,岂能受她统辖?” “朝廷这招安,莫不是拿我等当儿戏?” …… 议论声渐渐起来。 宋姜与伍勇对望一眼,宋姜眼底也掠过一丝阴沉。 他舍家弃业上梁山,自然不是为了做一辈子山贼。 他原先怂恿萧长风召开绿林大会。 便是想先统合青州绿林,再借机压过萧长风,成为青州绿林实际上的共主。 到时无论是与朝廷谈招安,还是借绿林力量割据一方,他都可进退自如。 可如今贾瑞一来,竟直接把青州绿林大统领之位许给崔红莺。 这无疑是从根子上断了他的路。 宋姜眸光一沉,又看了伍勇一眼。 伍勇心领神会,立刻转向萧长风。 故意压着怒意道:“大当家,这贾瑞未免欺人太甚!” “崔红莺原本是你的人,如今反投西厂不说,还要骑到我梁山头上,做什么青州绿林大统领。这分明是不把大当家放在眼里,更不把梁山放在眼里!” 萧长风本就被铁奎之死、崔红莺与贾瑞并肩而来刺激得胸中怒火翻涌。 此时再被伍勇这般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猛然起身。 厉声喝道:“贾瑞!” “崔红莺这女人何德何能,敢统领我青州诸路好汉?” “朝廷以官职随你喜好私相授受,可见这所谓招安,毫无诚意!” 他这话一出,立时有不少心中不服的头领跟着附和。 “不错!” “让我等听一个女人号令,绝不可能!” “若朝廷如此安排,我等宁死不降!” …… 第356章 一掌断旧缘,双拳起风雷 贾瑞听了众贼言语,却并未动怒。 只侧头看了崔红莺一眼,微微颔首。 崔红莺会意。 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场中。 红衣如火,眉目冷艳。 她看向萧长风,声音清冽如刀。 “萧长风,你利欲熏心,残暴不仁。我本不愿与你多费唇舌。” “只是你今日既当众说我崔红莺没资格统领青州绿林,那便下场来试一试。” “看看究竟是我没资格,还是你萧长风早已不配坐这梁山第一把交椅!” 这话一出,满场顿时又是一震。 谁也没想到,崔红莺竟敢当着整个青州绿林的面,向萧长风挑战。 萧长风更是怒极反笑,独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贱人!” 他猛然飞身下台,落在场中,声音森冷。 “别以为攀上了西厂鹰犬,便能一步登天。” “今日我便叫你知道,背叛梁山、背叛我的下场!” 崔红莺眼中怒意一闪,再不多言。 身形一掠,已如一抹红云直扑而上。 萧长风自恃武功一向在崔红莺之上,原本并未太将她放在眼里。 可一交手,他脸色便变了。 崔红莺掌势轻盈,步法极快。 身形绕转之间,袖影翻飞。 掌中似无定式,偏每一招都奇诡精妙。 恰恰落在萧长风拳劲转折的空隙处。 萧长风怒喝一声,长刀出鞘。 刀光如雪,横劈而来。 崔红莺不退反进,素手轻轻一拂,竟在刀背上一点。 只听“嗡”的一声。 萧长风只觉一股玄妙气劲顺着刀身逆卷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中大惊。 这女人的内力,何时变得这般深厚? 崔红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她脚下一转,掌影忽左忽右。 像春风拂柳,又像寒梅点雪。 招式虽美,却杀机暗藏。 正是从贾瑞处新学得几招天山折梅手。 再加上贾瑞为她输入皇道真气,助她突破宗师境。 如今她的武功,早已非昔日可比。 萧长风连劈三刀,却刀刀落空。 下一瞬,崔红莺忽然欺近他身侧,一掌拂过他肩头。 “咔!” 萧长风肩骨应声错裂。 他痛哼一声,刚欲后退。 崔红莺已再度抬手,指尖轻点他肋下。 又是“咔咔”两声。 萧长风肋骨立折数根。 最后,她掌心皇道真气一吐,正中萧长风胸口。 “砰!” 萧长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高台,重重砸在台阶之上。 口中鲜血狂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是一口血涌出,终于瘫倒在地。 若非崔红莺最后终究手软,手底微微留了一线。 萧长风此刻已是死人。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 萧长风一直是梁山头号高手。 崔红莺虽有“红娘子”之名,也算女中豪杰。 可过去武功终究逊萧长风一筹。 谁能想到,如今不过数招之间,萧长风竟败得如此干脆。 梁山众头领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各山头首领看向崔红莺的目光,也已多了几分敬畏。 不少人更暗暗看向贾瑞,心里惊疑不定。 这崔红莺跟了贾瑞才多久,竟已变得这般厉害。 那贾瑞又该深不可测到何等地步? 宋姜眼底却微微一亮。 他忙起身,装作焦急道:“快,将大当家扶回去疗伤!” 几名梁山喽啰连忙上前,将重伤的萧长风抬了出去。 萧长风被抬走时,独眼仍死死盯着崔红莺与贾瑞,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声粗豪佛号忽然响起。 “阿弥陀佛!” 这一声如铜钟巨鼓,震得广场众人耳膜微麻。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九华山那边,花和尚鲁大师已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如山。 虬髯满面,僧袍半敞。 露出古铜色肌肉,筋骨虬结。 宛如金刚罗汉下凡。 每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 浑身上下充满了强横到极致的力量感。 他大步走到场中,目光落在崔红莺身上。 朗声道:“崔首领果然好本事。” “就让洒家也来领教一番。” 贾瑞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这位鲁大师。 此人身形雄伟,却不显臃肿。 气息更是沉浑如山。 那种力量并非单纯内力堆叠而来,更像是天生异禀。 筋骨血肉中自含一股爆炸般的巨力。 这等人物,即便不施什么精深招式。 只凭一拳一脚,也足以轰碎眼前一切。 更何况贾瑞气机一扫,便知此人至少已有七品宗师境界。 崔红莺绝非他的对手。 贾瑞当即飞身下马,衣袂一动,已挡在崔红莺身前。 “崔首领不是大师对手。” “这一场,我来。” 广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鲁大师在青州绿林中威名极盛,向来无人敢轻易招惹。 九华山之所以能稳居青州第二大山头,正是凭着这位花和尚一身横压群雄的本事。 而贾瑞方才一剑斩铁奎,又压得全场不敢动弹。 这二人若交手,必是一场龙争虎斗。 贾瑞看向鲁大师。 淡淡道:“听闻大师与大相国寺有旧。贵寺主持观心大师,昔日曾败于我手。” “今日若要了断这桩仇怨,倒也正合适。” 鲁大师闻言,竟是爽朗一笑。 “贾兄弟既肯过招,洒家自当奉陪。” “不过佛门没有仇怨一说。观心方丈求仁得仁,自有他的因果。洒家今日与你动手,也不是为了报仇。” 他说着,双拳一摆,全身骨节顿时噼里啪啦作响。 露在外头的肌肤,竟隐隐泛出一层淡金光泽。 “出手吧。” 贾瑞见这鲁大师这般豪爽,也不再多言。 踏前一步,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龙象般若功,十方巨象劲!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得嗡然震响。 竟隐隐有远古巨象咆哮之声,伴着拳劲轰然压下。 鲁大师只觉迎面拳风如山崩而来,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眼中却非但无惧,反倒战意大盛。 暴喝一声,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轰!” 双拳相撞。 气浪如潮水般四散冲开。 逼得四周靠得近的山贼纷纷踉跄后退。 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骇然。 …… 第357章 龙象拼巨力,三拳赌招安 鲁大师身躯一震。 竟被贾瑞这一拳震退两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随即哈哈大笑。 “好力道!” “洒家再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冲上,一拳轰出。 他天性豪勇,虽知自己力量略落下风,却毫无惧意,反倒愈战愈盛。 贾瑞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他方才用的乃是龙象般若功中的十方巨象劲。 这等巨力早已非寻常宗师内劲可比。 不想这鲁大师竟只退了两步,且气息未乱。 可见其天生神力,实在惊人。 贾瑞也起了几分较量之心。 他不用降龙十八掌,也不用六脉神剑。 便只以龙象巨力与那鲁大师硬碰硬。 片刻之间,两人已对轰十数拳。 “轰!” “轰!” …… 每一拳落下,都似巨木撞山、雷霆砸地。 拳劲激荡,风声狂啸。 广场青石竟被两人脚下劲力震出道道裂纹。 众人只觉眼前不像两个人交手,倒像两头远古巨兽在场中搏杀。 鲁大师每接一拳,都被震得后退一两步。 可他天性豪勇,退一步便再进两步。 拳势反而越发凶悍,招招搏命,毫不惜身。 贾瑞心中亦暗自赞叹。 这鲁大师乃天生横炼型高手,又兼豪勇无畏。 这样的人,一旦搏命厮杀,战力远胜寻常同阶宗师。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全靠功法堆砌。 而是根骨天赋本就异于常人。 日后若再有机缘,只怕成就更不可限量。 崔红莺站在一旁,眼中也满是震动。 她早知鲁大师力量雄浑,在青州绿林中无人能敌。 可她更想不到,贾瑞除了剑法、掌法凌厉、内功深厚之外。 纯以力道相搏,竟也强到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没见过的? 想到这里,她望向贾瑞的目光,竟越发多了几分异样光彩。 高台之上,宋姜与伍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震惊。 伍勇低声道:“宋大哥,这二人都如此厉害。就算后头真招安成功,梁山恐怕也要受制于人。” 宋姜脸色阴晴不定。 按眼下局势,若真接受招安,崔红莺是从二品都指挥使。 鲁大师若归顺,地位也必在梁山首领之上。 好不容易萧长风重伤,轮到宋姜当家做主。 他宋姜辛辛苦苦上梁山,可不是为了屈居在这几人之下。 沉吟片刻后。 他忽然低声道:“大当家被崔红莺打成重伤,你安排人这两天精心照料。” 伍勇心头一动。 宋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若是招安后,大当家不治身亡。” “梁山众兄弟们,怕是也不会和朝廷一条心了。” 伍勇眸光微震。 旋即看向宋姜那张黑沉沉的脸,顿时心领神会。 “明白。” 说罢,他悄悄退了下去。 场中,贾瑞与鲁大师又硬碰了数拳。 此时鲁大师呼吸已渐渐粗重,双臂肌肉微微发颤。 贾瑞却仍神色从容。 龙象般若功运转之下,巨力层层叠叠,竟似无穷无尽。 已渐渐占了上风。 他有心收服这鲁大师,并不愿真伤其根基。 便忽然轻喝一声,一拳将鲁大师震退三步。 随即沉声道:“大师力量不凡,我甚是佩服。” “只是这般打下去,恐伤元气。” “不如我们打个赌。” 鲁大师正打得兴起。 虽知自己稍逊一筹,却绝不愿主动认输。 闻言深吸一口气。 朗声道:“打什么赌?” 贾瑞缓缓道:“我站着不动,任大师打三拳。” “若大师打死我,自然一切休提。” “若打不死我,大师便接受招安,日后听我行事,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贾瑞。 方才两人巨力对轰,众人可都是亲眼所见。 那等拳力,便是一块厚重精钢铁锭,只怕也要被打得变形碎裂。 贾瑞虽能与鲁大师对拼力量,甚至占据上风。 可若站着不动,硬受鲁大师力敌千钧的三拳。 身体肌骨恐怕绝受不了。 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崔红莺心中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 “贾瑞……” 贾瑞却抬手止住她,示意自己有分寸。 鲁大师也愣了一下。 随即摆手道:“不成。” “洒家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你的力量确在洒家之上。洒家虽对当朝廷的鸟官不感兴趣,却愿交你这个兄弟。 日后你若有什么为难处,只要一句话,洒家必带九华山兄弟来助你。” 贾瑞淡淡一笑。 “无妨。” “大师尽管出手便是。” “我若被打死了,也是我咎由自取,绝不怨大师。” 众人见他说得如此笃定,心里又惊又疑。 鲁大师盯着贾瑞看了片刻,见他全无戏言之意。 终于点头道:“好。” “那洒家便先打一拳试试。” “小心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已一拳轰向贾瑞胸膛。 这一拳,他终究不忍用全力,暗中收了三分。 可即便如此,拳风呼啸,仍叫周遭众人心惊肉跳。 贾瑞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下一瞬,他身上淡金芒一闪。 金刚不坏神功已然发动。 “砰!” 一声闷响。 鲁大师一拳正中贾瑞胸口。 然而在众人骇然目光之中,贾瑞竟连身形都未晃一下。 衣袍微微鼓荡,便将这一拳尽数接了下来。 满场顿时轰然大哗。 “竟真接住了!” “站着不动接鲁大师一拳?” “这还是人么?” 鲁大师也后退半步,神色郑重。 拱手道:“佩服。” “洒家当初在关西,曾一拳打死一名宗师。不想贾兄弟竟有这般能耐,实叫洒家开了眼界。” 贾瑞却淡淡笑道:“鲁大师似乎还未用全力。” “莫非看不起我?” 众人一怔。 这人疯了不成? 别人留手,他反倒嫌打得不够重? 鲁大师神色一肃。 “我有一招大金刚拳,一旦使出,便连洒家自己也不能收住力道。” “洒家佩服你,不想用这一招伤你。你放心,招安之事,我会回去与九华山众兄弟好生商议。” 贾瑞却拱手沉声道:“大师出手吧。” “莫作这等无谓妇人之态。” …… 第358章 仗神功金刚不坏,慑群寇约法七日 鲁大师原是在草莽间厮杀惯了的。 此时被贾瑞这话一激,胸中豪气与凶性同时涌起。 “既如此,洒家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便沉腰凝肩,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竟叫众人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吸气,而是一头洪荒巨兽张口吞风。 紧接着,他钵盂般大小的拳头之上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一股刚猛无俦、浩然如山的拳意,在他身上轰然升起。 直逼得离得近的几个山贼喽啰面如土色,连连倒退方才站稳身形。 四周山贼里也有识货的。 见状不由失声惊呼道:“佛门神功,大金刚拳!” 传闻此拳乃佛门中极其上乘的一门绝学。 非有大机缘和大根骨者不能练成。 练至高深处,拳意如金刚怒目。 一拳轰出,能摧筋断骨、碎山裂碑。 就算是高阶宗师挨上一拳,也要被震得五脏俱裂。 鲁大师一步踏出, 那硕大的拳头已如流星赶月般,挟着风雷之声,直端端的轰向贾瑞胸膛。 这一拳声势骇人至极。 拳锋所过之处,撕裂空气。 隐隐发出玄妙梵唱之音。 似有金刚怒目,降魔伏妖。 实已到了地阶功法的绝顶之境。 一旁的崔红莺见状,心又不禁悬了起来。 这般声势,贾瑞能抵挡的住嘛? 而那台上的宋姜目光闪烁。 心中只暗想:若这一拳真能杀了那贾瑞,那今日局势怕又在我梁山掌控之中。 贾瑞眸光冷凝。 他体内金刚不坏神功也催动到极致。 刹那间,他周身泛起淡金光芒,衣袍无风而动。 那金芒之中,竟也隐隐透出一缕庄严梵音。 他立在那里,竟不像西厂煞星,倒似佛门圣子临尘。 下一瞬,鲁大师的大金刚拳已轰在他胸前。 在场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有的胆小者甚至已经偏过头去。 生怕下一刻便瞧见贾瑞被打成两截的惨状。 只是这一拳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天巨响。 也没有血肉崩裂的惨状。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两股同源又相异的佛门金刚气劲,竟在接触一瞬间彼此消融。 化作一圈淡淡金色涟漪,向四周缓缓荡开。 山风一静。 广场上所有人都怔住了。 鲁大师拳头抵在贾瑞胸前,整个人呆立当场。 他能感觉到。 自己这一拳并非被蛮力硬挡,也不是被内力弹开。 而像是落入了一座深不可测的佛门金刚宝塔之中。 被无声无息的镇住、化去。 他缓缓收拳,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敬服的神色。 贾瑞心中却是明白。 若非自己这门金刚不坏神功亦是佛门顶尖护体绝学,且与那鲁大师的大金刚拳同源异流。 今日定不能这般轻易化去此拳劲。 他面上淡淡一笑。 “鲁大师。” “你是还要再打一拳……” “还是可以谈谈招安的事了?” 这话一出,众人方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鲁大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贾瑞。 沉默片刻,忽然双手合十。 沉声道:“阿弥陀佛,第三拳不必打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鲁大师朗声道:“贾兄弟武功远胜于洒家,且方才手下留情。所修护体神功更是内蕴佛门至理,深不可测。洒家若再强出第三拳,便是不知进退的胡搅蛮缠了。” 说罢,他哈哈一笑,声震广场。 “洒家虽是粗人,却也知道好歹。九华山,愿受朝廷招安!”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九华山乃青州绿林第二大山头,仅次于梁山。 鲁大师又是公认的绿林绝顶高手。 连他都当众服了贾瑞,答应招安。 这分量自非寻常小寨可比。 再加上二龙山吞并清风山,已是兵强马壮,如今更是站在西厂一边。 一时间,不少中小山头首领顿时动了心思。 “我狼牙寨愿受招安!” “飞云岭也愿听朝廷安排!” “若朝廷真肯给个前程,我等也愿归顺!” …… 陆续有人出声。 其余山头虽还迟疑,却也再没了方才同仇敌忾的气势。 众人目光又纷纷投向梁山。 毕竟梁山乃青州第一大山头。 若梁山不点头,这场招安便还算不得真正功成。 宋姜脸色微微变幻,心里自然不甘。 原想着借绿林大会统合诸山,再谋梁山之主的位置。可如今局势被贾瑞接连几手打乱,九华山、二龙山与诸多小寨皆已低头,梁山若再强撑,便要孤立于众山之外。 宋姜念头一转,脸上已堆起笑意。 起身拱手笑道:“贾大人神威,宋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既然鲁大师与诸位首领都愿受招安,我梁山自然也不会落后于人。” 他说着,叹了一声。 又道:“萧大当家如今重伤,不能理事。宋某忝居梁山第二把交椅,便越俎代庖,先代表梁山答应招安。” 梁山众头领有的面色不忿,有的默然不语。 可眼下萧长风重伤,宋姜威望又高,倒也无人立时反驳。 宋姜又笑道:“只是招安非小事。各山头如何安置,钱粮如何拨给,诸位首领的官职前程如何安排,还请贾大人给个章程,也好叫众兄弟心里有底。” 众人闻言,都齐齐看向贾瑞。 这确是他们最关心的。 低头可以,归顺也可以。 可若归顺之后,只给几句空话,那还不如继续在山里当大王快活。 贾瑞环视一周。 淡淡道:“今日在场各山头首领,回去后即刻清点人马、兵器、粮册、名册。” “七日之后,带齐本山人马,前往青州兵马司大营汇合,接受朝廷整编。” “届时,朝廷会按归顺人数、兵甲多寡、授予官职赏赐。粮饷、营制、甲械,也会一并发放。” 众人听了,心中稍定。 贾瑞话锋却忽然一冷。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七日之后,若有哪个山头不到,便视作公然违逆朝廷旨意,抗拒王法。” 他眸光扫过众首领,声音森寒如铁。 “到那时,本官不会再谈招安。” “青州兵马、西厂缇骑,以及已受招安的绿营指挥司,会一同围剿。” “山寨上下,鸡犬不留。” …… 第359章 兵马大营杀机起 青州兵马司大营。 此处离青州城五十余里。 营外高栅如林,拒马层叠,旌旗一望无际。 远远看去,烟尘半卷,马嘶隐隐。 鼓角之声时断时续,颇有几分兵马重镇的森严气象。 中军大帐内。 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正坐在虎皮交椅上。 手里捏着一封刚由缇骑快马加鞭送来的西厂公文。 这雷镇生得膀阔腰圆,浓眉虎目,颌下一部短须。 坐在那里便似一尊铁塔。 只是那双眼睛虽有武将的锐气,却又时常掠过几分阴沉,叫人不敢细看。 案上摆着几样冷酒残肉。 帐中站着几名心腹亲将,俱都垂手不语。 雷镇将那公文看了两遍,忽然冷笑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西厂!” “他贾瑞在神京城耀武扬威也就罢了,真当青州是他西厂的地界了?” 众将闻声,皆不敢接话。 那公文上写得分明。 西厂奉旨招安青州绿林,各路山头七日之后,将赴青州兵马司大营接受整编。 届时要青州兵马司拨出营地、粮草,并配合清点兵册、安置降众。 公文口气不容置疑。 仿佛他雷镇这个青州兵马司节度使,只是给西厂跑腿打杂的一般。 雷镇越想越恼。 青州兵马司在他手中经营多年,营中将校十之六七都是他一手提拔。 在青州地界,无论是青州知府,还是地方士绅。 乃至东平郡王府,也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那贾瑞一来,便要把青州绿林数万人塞进他的营盘里整编。 要粮饷、要兵器。 而且那新立的绿营指挥司兵权不归青州兵马司。 此事就算成了,青州地界就多了一支掣肘他的兵马。 到那时,他雷镇手中的兵权,怕是要被削减不少。 雷镇心里正烦躁,忽听帐帘轻轻一响。 一名灰袍文士缓步入内。 此人五十上下,身形清瘦,面白微须。 若不细看,只当是个落魄幕僚。 若细看,便觉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雷镇见他进来,脸上怒色稍缓了几分。 “洪先生来了。” 那灰袍文士微微拱手。 含笑道:“节帅唤在下来,可是为了西厂送来的文书?” 雷镇把公文往案上一推。 冷哼道:“先生自己看。” 洪先生接过,只扫了几眼,便轻轻一笑。 “看来那位贾副督,果然是少年气盛。” 雷镇冷声道:“岂止少年气盛?分明是欺我青州兵马司无人。” “他招安便招安,偏要把那群山贼响马送到本帅大营里整编。若这些人入了营,听谁号令?吃谁粮饷?将来若闹出祸事,又该谁来担责?” 洪先生不疾不徐的将公文折好,放回案上。 “节帅所虑极是。” “青州绿林,素来都是一群杀人越货、反复无常的贼寇。今日见西厂势大,便说愿意招安。明日若见朝廷势弱,未必不会拔刀反咬。” 他微微一顿,眸光阴冷了些。 “贾瑞要功劳,要名声,自然只管把人招来。可后头这些贼寇入了兵马司大营,若是闹出兵变,朝廷问责起来,首当其冲的,却是节帅。” 雷镇脸色越发难看。 这话正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本就接了王子腾暗中来信。 信里说得明白。 贾瑞此番青州招安,虽打着奉旨的旗号,实是替西厂添兵买马。 若叫他顺顺当当把青州绿林收编,西厂日后便不只是厂卫衙门,而是真正有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兵马。 王子腾还隐晦提了一句。 太上皇那边,也不愿看到西厂如此坐大。 雷镇自然听得懂。 他是太上皇的人,又与王子腾素来交好。 于公于私,都不该叫贾瑞把这事做成。 只是他虽恼,却也有忌惮。 西厂和贾瑞凶名太盛。 甄家满门,东厂魏进忠,都察院邹应龙,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到头来,还不是折在那小子手里。 如今贾瑞又是奉旨钦差,身后站着皇上和万贵妃。 若贸然对他下手,雷镇心里也有些发虚。 洪先生似看出他顾虑。 便压低声音道:“节帅,机会其实只在七日之后。” 雷镇抬眼看他。 “先生此言何意?” 洪先生缓缓道:“七日后,各山头绿林人马前来大营受编。那时,他们必以为朝廷要给官、给粮、给前程,心中戒备最弱。” “节帅可先命他们在营外卸兵器、交名册,再分批入营。待其首尾分散、兵刃不在手中之时,伏兵四起,将其一举围杀。” 雷镇目光一凝。 帐内几名心腹亲将也不由微微变色。 洪先生却仍旧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届时节帅只需上奏朝廷,说西厂招安不慎,那些绿林贼寇入营后意图哗变。 节帅为保青州安宁、为护朝廷军营,不得不率兵平乱,一举剿灭数万匪兵。” “如此一来,青州匪患尽除。节帅非但无过,反有大功。” “便是贾瑞,也难辞其咎。” 雷镇听得心头一跳。 这计策狠辣,却确实诱人。 若真能一举灭了青州绿林,朝廷赏不赏还在其次。 最要紧的是,西厂的招安大计便毁了。 青州兵马司仍是青州唯一的军权所在。 他雷镇依旧是青州军中的土皇帝。 雷镇沉吟道:“那贾瑞呢?他带了三百西厂缇骑前来,又是招安钦差。若他在场,只怕不好收拾。” 洪先生轻轻一笑。 “乱军之中,钦差及随从不幸遇难,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节帅荡平反复贼寇,替钦差报仇,替朝廷颜面,更是大功一件!” 雷镇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意动。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 只沉沉道:“此事一旦动手,便再无回头路。” 洪先生道:“节帅难道以为,不动手便有回头路?” 雷镇看向他。 洪先生淡淡道:“贾瑞到了青州,不来我兵马司,不拜节帅,先荡平清风山,又收绿林。 如今又要把各山头人马带到大营整编。此人行事,向来向来肆无忌惮。” “他若收稳了青州绿林人马,下一步便会循着蛛丝马迹来查我青州兵马司。” “节帅这些年与陆知府、东平郡王府的往来,难道真能瞒得住西厂?” …… 第360章 暗入青州起筹谋 洪先生这一句话落下。 雷镇的手指顿时紧了紧。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雷镇才缓缓道:“先生考虑的周全。” 洪先生垂眸一笑。 “在下既为节帅谋事,自然要多想几步。” 雷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并未到眼底,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沉。 “洪先生,你我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替本帅出谋划策,本帅心中自然有数。” “当初东平郡王府将你引荐过来,只说先生精通兵事,谋略不俗,可助本帅经营青州兵马司。那时本帅也只当王府有意同我交好,倒未多想。”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这些年,先生确实替本帅办成不少事。吞军饷,压刁民,遮掩几桩不大好见光的案子,又替本帅打通东平郡王府那边的路子。 尤其那些从清风山转来的精铁、硫磺、盐硝,若不是先生从中周旋,本帅也未必能落下那么多银子。” 洪先生仍旧神色不动。 只淡淡道:“节帅谬赞了。” 雷镇冷哼一声,目光却越发沉了些。 “只是本帅起初不知道,先生竟还有另一重身份。” 帐中火烛微微一晃。 洪先生终于抬起眼来。 雷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白莲教长老。” 这几个字一出口,帐内顿时像是冷了几分。 洪先生脸上笑意不减。 只轻轻叹道:“节帅既已知道,又何必说破?” 雷镇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本帅知道得太晚了。” “等本帅知道时,那些违禁物资早已从清风山转入兵马司,又从兵马司被先生暗中调走。账目、军令、手令,哪一样没有本帅的痕迹?” “更不用说,东平郡王府那边也分了一杯羹。沧浪港那几批所谓‘海货’,经谁的船出去,又送到了北边哪路人手中,先生心里比本帅更清楚。” 洪先生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节帅更该明白,你我以及东平郡王府,如今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雷镇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他当然明白。 若洪先生白莲教长老的身份暴露。 青州兵马司替他遮掩、转运违禁物资的事,便绝不会瞒得住。 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 他雷镇纵有太上皇、王子腾的关系,也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这些年洪先生倒卖精铁、硫磺、盐硝等违禁物资,确实替他赚了不少银子。 那一箱箱雪花银抬进私人密库时,他可没有半点手软。 如今再想切割,已是晚了。 雷镇不是傻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被拖进了这条船里。 既然下不去了,便只能盼着这条船别翻。 良久,他终于沉声道:“传令下去。” 几名心腹亲将忙躬身听命。 雷镇冷冷道:“自今日起,大营各门严查出入。弓弩营暗中备箭,骑兵营调往西校场待命。七日后,凡入营绿林人马,皆先卸兵器,再验名册。” “若有异动……” 他声音一寒。 “格杀勿论。”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待众将退出之后,帐中只剩雷镇与洪先生二人。 雷镇望着案上那封西厂公文。 忽然冷笑道:“贾瑞啊贾瑞,你在神京城飞扬跋扈,在江南横行霸道,到了青州,还想踩到本帅头上来。” “本帅倒要看看,七日之后,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洪先生垂眸不语,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青州兵马司、西厂和绿林山贼。 若能叫这两方兵马杀得血流成河,青州便彻底乱了。 而白莲教要的,正是乱。 …… 青州城内。 一处极大的宅院。 此处原是青州一户大商人的别院,后被西厂朱雀司暗中买下。 外头看着只是寻常富户宅子,内里却另设暗室、马厩、密道,正便于西厂行事。 正堂内。 贾瑞刚解下披风,坐在上首。 其余番子则则风尘仆仆的在宅院内各自安顿。 一旁的老邢奉上一盏茶。 随即问道:“大人,咱们既奉旨招安青州绿林,七日后又要各山头到青州兵马司大营整编。 按理说,咱们该先去见那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怎么反倒先进了青州城?” 李大嘴也道:“是啊大人,那雷镇掌着青州兵马,我们不去他那边吃喝休整,来这里做什么?” 贾瑞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茶面浮沫。 “无妨,我已文书通知过他了。” 他淡淡一笑。 “而且,那雷镇恐怕有问题。” 老邢和李大嘴闻言都是一怔。 贾瑞放下茶盏。 缓缓道:“你们可还记得,王英之前在清风山招供,说这两年来,清风山数次接收内务府皇庄车队送来的精铁、熟铁料、硫磺、盐硝等违禁物。” “每次清风山只暂存一夜,第二日便有一支神秘人马来取。” 老邢忙道:“属下记得。那王英说,这支人马行事谨慎,不似寻常人马。” 贾瑞点头。 “不错。” “他们走路、扎营、传令,皆有军中习气。底下人大多是青州本地口音,唯独为首之人,说话带着南方腔。” “王英只见过那人几面,不知姓名,只知那人每回都不多说一句废话,取货之后便迅速离开。” 李大嘴眨了眨眼。 “这么说,这批违禁物资最后落入了青州军中?” 贾瑞沉声道:“即便不是直接落入青州兵马司,也必定有兵马司的人参与接收。” “再加上玄真观先前那封信里提过,白莲教如今正渗入青州地方军政。两下一合,青州兵马司里,极可能已经藏了白莲教的人。” 老邢听得脸色一沉。 “怪不得大人不先去兵马司大营,若那里真有白莲教的人,咱们一去,便等于打草惊蛇。” 贾瑞道:“雷镇掌兵,不可轻动。东平郡王府是地方藩王,更不能只凭几句供词便杀上门去。” 李大嘴急忙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贾瑞淡淡道:“我们现在,要先找一处口子。” …… 第361章 青州猛虎 贾瑞话音才落。 外头便有番子入内禀报:“大人,朱雀司青雀到了。” 贾瑞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青衣女子低头入内。 她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容貌并不如何艳丽,却极清秀干净。 一身青布衣裙,像是寻常商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沉静敏锐。 她进来后,便向贾瑞单膝跪下。 “朱雀司密探青雀,参见副督主。” 贾瑞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 青雀起身,却仍低眉垂手,规矩极严。 贾瑞道:“根据之前给你的清风山线索,说一说朱雀司探得的青州地方军政要员情况。” 青雀应了一声,便不疾不徐道: “回大人,根据我朱雀司调查。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表面粗豪刚直,实则贪婪多疑。 这几年与东平郡王府来往极密,逢年过节,王府往来兵马司的车马从未断过。” “雷镇手下几名心腹亲将,也常出入沧浪城。只是在青州地界,寻常人不敢过问。” 贾瑞点点头。 问道:“还有那些和他们关联的要员?” 青雀眸光微冷。 “青州知府陆名臣与雷镇关系极深。一个管民政刑名,一个掌军中兵马,二人一文一武,把青州城内外盘剥得极狠。” “陆名臣与青州本地西门家、陈家、葛家等豪族勾结,大肆兼并土地。 百姓若肯低价卖地便罢,若不肯,便扣上拖欠田赋、勾连山贼、聚众抗税等罪名。” “轻则下狱,重则抄家。甚至兵马司出兵,进行镇压。” “这些年,青州城许多百姓失了田地,无处谋生,最后只得拖家带口入山,成了绿林山贼。 青州绿林泛滥,至少有三四成,是被这些官府豪族逼出来的。” 李大嘴听得直咧嘴。 “好家伙,怪不得这青州山贼那么多。原来世家大族、官府、兵马司竟如此盘剥的厉害。” 青雀点头道:“正是如此。” 贾瑞神色平静,却眸光微沉。 目前看来,东平郡王府与白莲教暗通。 白莲教便借郡王府和青州兵马司运违禁物资。 青州知府陆名臣则替青州豪族遮掩土地兼并、血案冤案。 节度使雷镇再用手中兵马压服反抗百姓,顺手借剿匪敛财。 青州绿林表面是匪患,根子却在官府、豪族、军中、藩王几方合谋之下。 贾瑞沉吟道:“雷镇掌兵,东平郡王府乃藩王,眼下都不能贸然动。陆名臣不过一知府文臣,倒正适合先开刀。” 他看向青雀。 “陆名臣这边,可有什么足够大的案子线索?” 青雀略一沉吟。 低声道:“倒正好有一桩,近日刚发。” 贾瑞道:“说。” 青雀道:“青州府衙有一名都头,名叫武松。” 这名字一出口,老邢神色微动。 “可是那早些年在青州伏虎岭赤手打死数头猛虎的武都头?我在六扇门时,亦曾听闻过其名声。” 青雀道:“正是。” 贾瑞微微抬眸,眸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继续说。” 青雀道:“武松此人,本是青州府衙缉盗都头,专管捕盗缉凶。拳脚无敌。” “前些日子,武松奉府衙差遣,外出押解一伙积年盗匪。等他回城之后,却得知其兄武大郎已暴死。” “府衙定的是贼盗劫杀,可武松不信,强行开棺验尸,发现其兄并非被打死,而是中毒身亡。 验尸仵作被性命相迫之下透露,武大郎之妻潘氏,与青州大族西门家的少爷西门青有染,武大郎之死,多半便与这二人有关。” 贾瑞眸光微动:“后来呢?” 青雀道:“西门家乃青州本地大族,富甲一方,商铺货仓遍布城中,与官府往来密切。” “武松一怒之下,单人杀进了西门府。” “西门府深宅大院,护院成群。不但养着数百名家丁武夫,还重金招揽了不少江湖好手。其中最有名的,乃青州本地大派铁掌门掌门人方震山。 此人五品宗师境修为,一双铁掌练得炉火纯青。在青州武林颇有名声,被西门家以重金请为供奉。” “不料那武松一路杀进去,打死打残上百护院,连那方震山也被他当场击毙。” 李大嘴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好厉害!” 青雀点点头。 “武松随后在西门府后宅抓住潘氏与西门青。潘氏招认,是西门青给了毒药,她亲手下在武大郎汤里。武松一怒之下,将二人皆杀了。” 老邢皱眉道:“如此一来,西门家必不肯罢休。” 青雀继续道:“西门家主西门昭逃到知府衙门,向陆名臣告状。” “西门家乃陆名臣在青州的钱袋子之一。朱雀司在府衙账房和西门货仓都有密探,早知两家往来极深。” 贾瑞淡淡道:“所以陆名臣设局拿他?” 青雀道:“不错。陆名臣先假意劝慰,说会替其兄伸冤,也会替武松开脱罪责。 诱他入府衙投案,武松到底是府衙都头,仍信了几分官府规矩,便去了。” “谁知陆名臣又假装设宴,却在酒中下了剧毒,又提前埋伏兵马司弩手、府衙捕盗营高手、铁网迷烟。 武松中毒后仍杀伤大批人,最后毒性发作,又被铁网、强弩困住,才被穿了琵琶骨,灌了麻药,打入死牢。” “如今青州府衙已给他定下杀嫂、屠府、私通山贼、袭击官兵等罪名,准备几日后问斩。”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贾瑞淡淡一笑。 “好一头青州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青州城中仍是车马喧阗,酒楼上传来丝竹笑语。 街头商贾仍在为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 可在这繁华底下,不知埋着多少世间不平和血泪。 青雀站在贾瑞身后。 斟酌道:“属下觉得,这武松一案,倒是也能为我西厂所用。以此为借口,清查知府陆名臣和本地大族之间的利益勾结。” “只要陆名臣入了西厂的手,后面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那些勾当,便能一层一层挖出来。 贾瑞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青雀。 “先去死牢。” …… 第362章 只需要一个理由 青州府大牢。 门前几个牢卒正靠着墙根打盹。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才抬头去看,便见一队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已到了跟前。 为首之人玄色披风,腰悬长剑,眉目冷峻,正是贾瑞。 牢头原还想上前喝问两句。 待看清那飞鱼服和西厂腰牌,腿肚子便先软了三分。 再听李大嘴冷冷一声:“西厂办事,开门。” 那牢头脸色立时煞白,哪里还敢多言,忙不迭跪了下去。 “开门!快开门!” 铁锁哗啦啦响起,大牢木门被慌忙推开。 一股阴湿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熏得李大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人,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贾瑞神色不动。 只淡淡道:“带路。” 那牢头弓着腰在前头引路。 一路上牢中囚犯听见动静,纷纷从草席、破被中抬起头来。 有人看见西厂番子的飞鱼服,吓得立刻缩回暗处。 也有人拖着铁链爬到栏边,低声喊冤。 只是贾瑞连眼角也未曾扫过去。 众人沿着阴暗甬道一路往里,终于到了死牢最深处。 铁栏之后,一人被粗重铁索锁在石柱上。 那人身形极其魁伟,纵然低垂着头,仍看得出肩背宽厚如山。 身上囚衣早已被血浸透,肩背四肢还插着几截未拔净的弩箭断簇。 琵琶骨处两只精钢钩深深穿入,手脚皆是重镣。 唇色发黑,显然剧毒未清。 可胸膛起伏之间,气息仍沉重得可怕。 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虎。 牢头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便是武松了。此人凶得很,诸位可千万……” 话未说完,铁栏内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一双眸子在昏暗火光下冷冷睁开。 竟似猛虎夜视,寒光森然。 那牢头吓得声音一哆嗦,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大嘴上前一步。 笑道:“武都头,你今日运道来了。这位是我们西厂副督主贾大人,听说你被陆名臣那狗官冤枉,特来放你出去。” 武松目光越过李大嘴,落在贾瑞脸上。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 声音嘶哑,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凶悍。 “府衙吃人,豪族杀人,厂卫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盯着贾瑞,眼中无半分求生之色,倒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你们若是来取口供的,少费唇舌。武松杀了便是杀了,没什么好赖。” 贾瑞淡淡一笑。 “我不是来审你的。” “我是来放你的。” 武松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你要我做什么?” 贾瑞道:“当然是去杀人。” 武松听了,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意带着血腥气,倒像猛虎露出獠牙。 “只要能杀陆名臣、西门昭,武松这条命,从此便给你。” 贾瑞微微点头:“开锁。” 老邢当即挥手。 两个番子上前,以钥匙打开铁栏,又替武松解开手脚重镣。 青雀递上一枚药丸。 “这是解你体内毒性的药。” 武松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仰头吞下。 老邢亲自上前,替他拔去弩箭断簇和琵琶骨上的精钢钩。 那钩子带出两股黑红血水,寻常人受此一下早已惨叫昏死。 武松却哼都不哼一声。 李大嘴看得暗暗咋舌。 “这汉子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铁链一落,武松身子微微一晃。 众人都以为他毒伤未愈,气力不支。 谁知下一瞬,他猛然抬臂,一拳便朝贾瑞轰来。 这一拳来得突兀至极。 死牢中火把被拳风一压,竟齐齐往后一伏。 那低沉拳啸,竟似虎啸穿林,震得牢墙都嗡嗡作响。 李大嘴吓得往后一缩。 贾瑞却只抬起一只手,单掌迎了上去。 “砰!” 拳掌相交。 脚下青石微微一震,旁边铁栏都跟着哗啦作响。 贾瑞纹丝不动。 武松却被震得退了半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惊色。 他虽然中毒带伤,只剩五六成气力。 可这试探一拳,寻常宗师也接不得。 眼前这西厂副督主却轻描淡写便接住了,连衣角都未乱一分。 贾瑞收手,淡淡道:“力气不错。” “可惜毒未清,伤未愈,比那花和尚差了不少。” 武松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低声道:“你们西厂,已经拿到那狗官贪赃枉法的证据了?” 贾瑞眉尖微微一挑。 “证据?” 他淡淡一笑。 “我西厂拿人,只需要一个理由,你这桩事就是一个理由。”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去。 武松站在原地,竟微微怔了一下。 他自认也算凶强蛮横。 兄长被害,便敢一人杀进西门府。 打死打残百余护院,连五品宗师境的方震山也一拳打死。 可面对陆名臣这等一州知府,他下意识仍想着诉诸府衙、翻案伸冤。 纵然最后被围杀人,也不过是血勇激愤。 却不曾想,这贾瑞身为朝廷厂卫。 竟比他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还要肆无忌惮。 一句“我西厂拿人,只需要一个理由”。 何等霸道,何等不讲理。 武松忽然想起曾听过贾瑞的传闻。 在江南一口气屠了江南第一世家甄家满门。 当时他只当是市井传言添油加醋。 如今看来,未必是假。 武松咧了咧嘴,拖着伤体跟了上去。 心中暗道:这世道,当真是官比匪凶。 …… 青州府衙,后堂。 一张黄花梨圆桌上摆着茶盏。 青州知府陆名臣坐在主位,身上穿着一件湖色常服。 面容清瘦,颔下三缕短须,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西门家家主西门昭。 西门昭年过五旬,脸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毒。 儿子西门青被武松当场杀死。 西门府又被血洗,他这两日几乎咬碎了牙。 “知府大人,那武松杀我儿,屠我西门府护院百余人,连韩供奉都折在他手里。此人若不早日处斩,我西门家上下,寝食难安!” 陆名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神色从容。 “西门兄不必忧心。” “那武松纵然猛如虎,如今也不过是笼中困兽。” “本官已给他定下杀嫂、屠府、私通山贼、袭击官兵几条死罪。” “两日后菜市口一刀落下,任他有通天本事,也不过一颗人头。” 西门昭仍不甘心。 恨声道:“可那厮在青州颇有些薄名,府衙捕盗营里也有人敬他。恐迟则生变……” 陆名臣放下茶盏,淡淡一笑。 “西门兄也是做大事的人,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武松是要死的。可死之前,总要把罪名坐实。否则外头那些愚民,只怕又要替他喊冤。”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转。 “倒是西门兄先前许下的事,可别忘了。” “隗树湾周家庄那两千亩良田,本来闹得那般厉害。若不是本官替你定了个聚众抗税、私通山贼的罪名。 又请雷节帅那边派兵马司的人夜里走了一遭,哪里能这般顺利入你西门家的手?” “如今田契既已进了你西门大老爷的柜中,说好的分润银子,也该安排了。” 西门昭听了,忙挤出几分笑来。 “知府大人放心,我西门家岂是忘恩负义之辈?”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 “这里先是一万两,算小弟一点心意。后头等周家庄那些田地彻底转到我西门家名下,剩下那份银子,自会一文不少,送到大人和雷节帅那边。” 陆名臣接过银票,看了一眼,脸上笑意便更深了些。 “西门兄果然是明白人。” “青州这地方,士绅豪族、府衙兵马,本就是一荣俱荣。只要大家把账分明了,何愁没有富贵日子?” 西门昭连连称是。 只是他心中想起死去的儿子,仍是恨意难平。 正要再说两句,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便是兵刃落地声、桌椅翻倒声。 陆名臣眉头一皱。 沉声喝道:“外头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后堂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贾瑞披着玄色披风,大步而入。 老邢、李大嘴并一众西厂番子紧随其后,白纹飞鱼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而在贾瑞身侧,赫然还站着一个满身血痕、气息沉重的魁伟男子。 正是那武松。 …… 第363章 下一个目标:青州兵马司 西门昭一见武松。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 “武……武松?” “你怎么出来了?” 武松虎目森寒,死死盯着西门昭,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西门老狗,你还没死,武松怎舍得死?” 西门昭吓得连连后退,竟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陆名臣也是脸色骤变,握着银票的手不由一紧。 可他到底久居官场,强压心头惊惧,抬眼看向贾瑞等人身上的西厂飞鱼服。 “这位大人,想必便是近日奉旨来青州招安的西厂贾副督了?” “不知贾副督闯我青州府衙,又私放朝廷死囚,究竟意欲何为?” 他语气愈发严厉起来,似要借这官威压住场面。 “武松乃本府定下的重犯,两日后便要处斩。贾副督这般行事,未免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贾瑞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名臣,你也配同我谈朝廷法度?” 陆名臣脸色一僵。 他正要再说,贾瑞已微微抬手。 老邢上前一步。 冷声道:“青州知府陆名臣,收受西门家贿赂,包庇西门青与潘氏毒杀武大郎一案。” “我西厂奉命监察天下,正为武松一案而来。” 陆名臣脸色一变。 随即强撑着怒道:“一派胡言!” “武松杀嫂屠府,血洗西门家,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依法定罪,何来包庇谋害之说?” 贾瑞淡淡看着他。 “人证物证?” 他侧头看了武松一眼。 “人证就在这里。” 武松虎目森寒,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如铁。 “陆名臣,你敢说你没有收了西门家的钱,伪造我兄长死因?” 陆名臣眼皮一跳。 仍咬牙道:“武松,你杀人如麻,如今又攀附西厂反咬本官,你以为有人会信?” 贾瑞轻轻一笑。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 “落入我西厂之手,你自然会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陆名臣惊怒交加。 “贾瑞!本官乃朝廷一州牧守,你敢无凭无据拿我?” 贾瑞声音一冷。 “我西厂抓人,何须向你解释?” “拿下。” 西厂番子立刻上前。 陆名臣身边几个府衙亲随想要阻拦。 武松已一步踏出,抬手一拳砸翻一人。 那人胸骨当场塌陷,倒飞撞碎屏风。 第二人刚要后退,被武松一把扣住脖颈。 反手摔在地上,头颅撞上青砖,当场没了声息。 后堂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府衙上下这才想起。 眼前这个满身血痕的汉子,即便被中毒围攻。 也仍是那头能单人杀穿西门府的青州猛虎。 …… 陆名臣与西门昭很快被押入西厂征用的府衙大牢。 灯火幽暗,刑具森森。 惨叫声很快响彻密牢。 武松站在一旁,神情沉默。 他杀人,从来简单直接。 杀潘氏,杀西门青,杀西门府护院,都是拳脚刀棍,血溅当场。 可贾瑞杀人,却与他不同。 不止杀身,还要杀名。 武松看着陆名臣从先前的知府威严,变成如今涕泪横流、争着招供的模样。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异样的寒意。 原来杀人,还能这样杀。 武松暗暗看向贾瑞。 这人比我狠得多。 不多时,陆名臣便将自己这些年与雷镇以及西门家等豪族勾结,侵吞民田之事尽数招了出来。 再往下审,陆名臣又供出。 西门家几处货仓所屯并非只是寻常货物,还替兵马司与东平郡王府中转过一些精铁、硫磺、盐硝之类。 陆名臣虽不敢细问,却隐约知道并不干净。 而这些事里,雷镇身边有一位“洪先生”。 来历神秘,口音似江南一带,极得雷镇信任。 “那洪先生……常过问清风山、城东货仓、沧浪港船队北上。” “有几回雷镇与西门家、东平郡王府那边传话,都是他在中间穿针引线。” “下官……下官只知这么多……” 贾瑞听到“洪先生”三字,眸光微冷。 这便与王英供出的那位“南方口音领头人”对上了。 白莲教。 青州兵马司。 东平郡王府。 这几条线,如今终于合在了一处。 老邢低声道:“大人,陆名臣已拿下,只是雷镇不同,他掌青州兵马数万。若贸然动他,只怕会生兵变。” 贾瑞淡淡道:“所以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陆名臣被拿的消息,一旦传到兵马司,雷镇必会动作。” “要以快打慢,先斩中军。” 武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贾瑞。 他原以为贾瑞拿下陆名臣,已是惊天大事。 毕竟那是堂堂一州知府。 在青州地界跺一跺脚,便能叫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谁知贾瑞转头便要动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 那可是掌着数万兵马的一镇节帅。 武松这才明白,自己所谓怒杀西门府,不过是一腔血勇。 而贾瑞这样的人,动手便是掀官场、翻军营、斩一地大权。 他忽然抱拳道:“贾大人若要动雷镇,武松愿随你一同去。” 贾瑞看了他一眼。 “你中毒未清,伤势不轻。” 武松沉声道:“微末小伤,不妨碍杀人。” 贾瑞笑了笑:“很好。” 武松又道:“我在府衙做都头多年,与兵马司也打过不少交道。兵马司中有一位枪棒总教头,名叫林冲,与我交情不浅。” “此人枪法极高,只是性情隐忍,因此一直被雷镇亲信打压。” “之前我还听说,雷镇那不成器的儿子,似乎看上了林冲娘子。” “若大人要动兵马司,林冲或许可用。” 贾瑞眸光微动。 “林冲……” 武松点头道:“此人武功绝顶,在军中威望不小。若肯反雷镇,兵马司里至少有一部分教头、军汉会跟他走。” 贾瑞沉吟片刻,正要说话。 外头忽有番子快步入内。 “大人,崔首领带二龙山兵马,已至城外五十里处暗中扎营。” 贾瑞听了,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玄色披风在灯下微微一荡。 他看向武松。 “设法联络、取信那林冲。” “然后……我们便去会会那位雷节帅。” …… 第364章 雷衙内仗势戏良妇 林教头受辱隐杀机 青州城西,一处青瓦小宅。 午后日影微斜,院门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丫鬟自里头出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眉目温婉,肌肤白净,行走间自有一段娴静柔婉之态。 身旁小丫鬟锦儿挎着一只竹篮。 低声道:“娘子,今日去香铺买了香烛,再顺路取了针线,便早些回来吧,近来外头总不太平。” 那妇人轻轻点头。 温声道:“我省得。” 主仆二人才出了巷口,前头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笑声。 “林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话音未落。 巷口处晃出几人来,将前路堵住。 为首一个纨绔男子,眉眼浮浪。 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那妇人身上,半点也不遮掩。 锦儿一见此人,脸色便变了。 忙低声道:“娘子,又是那雷衙内。” 那妇人后退半步,神色冷下来。 “雷衙内请自重。妾身夫君乃青州兵马司枪棒总教头林冲,正在令尊麾下效力。衙内如此当街相逼,既辱妾身,也是辱令尊军中体面。” 原来这妇人正是青州兵马司枪棒总教头林冲之妻。 而拦路的年轻男子,便是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之子,雷洪。 雷洪笑嘻嘻走上前来。 “林冲?” “不过区区一个枪棒总教头,官不过六品,也配拿出来压小爷?” “他在我爹手底下讨饭吃,小爷要他圆便圆,要他扁便扁。” “若不是看他还有几分枪棒本事,早叫他滚出兵马司了。” 林娘子脸色微白,却仍强自镇定。 “我夫君为人忠厚,做事谨慎,衙内何苦这般相逼?” “衙内今日若再往前一步,妾身便撞死在这里,也不受你羞辱。” 雷洪闻言,眼中恼意一闪。 “倒是个贞烈女子。” “小爷偏喜欢你这副贞烈模样。” 说着,他又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个帮闲随从立时围上来。 一人伸手去拦丫鬟锦儿,另一人便要挡住林娘子退路。 锦儿惊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家老爷若知道了,定不会饶你们!” 雷洪冷笑道:“你家老爷?” “他此刻怕是正在大营里挨军棍呢。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们?” 林娘子闻言,心口一紧。 “你说什么?” 雷洪见她失色,愈发得意。 “林冲那厮不识抬举。我早劝他,将娘子乖乖让出来,日后少不了他的前程。他偏要装什么英雄好汉。” “如今小爷便叫他知道,在青州兵马司里,谁才是天。” 说到这里,他声音张扬道: “实话告诉你,我父亲马上便要再立一桩大功。” “待此事成了,青州军政便尽在我雷家掌中。到那时,林冲这等人,生死不过我一句话。” “娘子若识相,今日便随我走。我还能留那林冲一条命。” “若再不识抬举……” 他伸手便要去抓林娘子的腕子。 林娘子惊怒交加,急急往后一退。 锦儿想冲出去报信,却被两个随从一把按住,急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巷子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倒是给我说说。” “雷镇马上要立什么大功?” …… 青州兵马司大营。 此时校场上尘土飞扬,上千名持枪兵卒正列阵操练。 军旗猎猎,鼓声沉沉。 高台之上,一个千户武官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这千户王林乃雷镇亲信。 此刻,王林正指着台下一名长硕矫健、豹头环眼的汉子呵斥。 “林冲!” “这几日操练多有懈怠,兵卒阵列不整,枪棒教习也不见章法。莫非你仗着有几分本事,便连节帅军令也不放在眼里了?” 旁边几个教头听得面露愤色。 谁不知道,林冲掌枪棒教习以来,军中操练最是严整。 若说懈怠,满营上下谁都敢说,唯独林冲说不得。 王林这般发难,不过是为了奉承那雷洪雷衙内罢了。 雷洪觊觎林娘子一事,青州兵马司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偏林冲性子隐忍,总想着自己寄身军中。 为了前程不愿把事闹大,一忍再忍。 只是他越隐忍,雷洪便越得寸进尺。 今日便派了王林,以操练懈怠为名发难。 林冲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只拱手道:“千户大人明察。林冲这几日操练并无懈怠。今日枪阵、棍阵皆按军令而行,若有不整之处,请大人指出,林冲自会整饬。” 王林冷笑道:“你还敢狡辩?” “本官说你懈怠,你便是懈怠!” 他猛的一挥手。 “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军棍!” 周围兵卒一阵骚动。 几个与林冲交好的教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千户,林教头并无过错,这般责打,怕是不合军法!” 王林厉声道:“谁敢再多言,便同罪!” 林冲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止住众人。 “罢了。” 他声音低沉。 “林冲领罚便是。” 两个行刑军卒将林冲按到刑凳之上。 军棍落下。 “砰!” 那棍子打在林冲背上,竟似打在老牛皮包铁石上,震得行刑军卒虎口发麻。 一棍又一棍。 林冲伏在那里,一声不吭,只咬着牙承受。 王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露出几分得意。 慢慢走到他身前,俯下身低声冷笑。 “林冲,我知道你武功盖世,这几下军棍未必伤得了你。” “可那又如何?” “你敢反抗么?” “若是敢反抗,到时不用衙内出手,军法便能要你的命。” 林冲双拳慢慢攥紧。 王林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恶毒。 “识相些,便把你那娇滴滴的娘子乖乖送给衙内。” “衙内玩得高兴了,说不得还能赏你一个前程。” “若再不识抬举,老子迟早整死你。” 说罢,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林冲背脊微微一震。 一股护体真气陡然迸发。 “啪!” 两名行刑军卒手中的军棍,竟同时炸裂成数截。 那两人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倒退数步。 满场兵卒也齐齐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林教头乃是整个青州兵马司的第一高手。 他若真要杀人,这校场上没几个人拦得住他。 王林脚步也是一僵,背心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可林冲终究没有动手。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连看也未再看王林一眼,只沉默的往自己军帐走去。 王林见状,又冷笑低啐一声。 “呸,软蛋。” 林冲脚步微顿。 片刻后,仍旧一言不发,走回了军帐。 帐中昏暗。 他立在案前,双拳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 若只是自己受辱,他可以忍。 可一想到娘子这些日子在家中被雷洪骚扰。 而自己却因一身军籍、半点前程、几分旧礼,一忍再忍。 林冲心口便像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帐角忽然微微一动。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校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林冲双眸骤然一凛。 “谁?” 那小校抱拳低声道:“林教头勿疑,在下乃西厂朱雀司暗探,奉命来见教头。” “西厂?” 林冲眉头一沉,眼中警惕更深。 西厂将来兵马司大营整编招安绿林之事,早已在军中传开。 雷镇对此极为不满,甚至连日调兵整备,林冲自然有所耳闻。 此刻西厂暗探忽然潜入他帐中,他如何能不防? 林冲沉声道:“在下不过军中一介枪棒教头,与西厂素无瓜葛。阁下若有军务,当去见节帅,不该来寻林某。” 那暗探淡淡一笑。 “若是在下说,是为尊夫人而来呢?” 林冲脸色骤变,手中长枪“嗡”的一声弹起半寸。 “你说什么?” 暗探从怀中取出一只素银钗,放在案上。 那银钗样式极素,钗尾刻着一朵兰花。 林冲一眼认出,这是娘子平日最常戴的一支。 他脸色瞬间变了。 “我娘子怎么了?” 暗探低声道:“林教头放心,尊夫人无事。” “今日雷洪带人堵在林宅门前,欲行不轨。恰被我家贾大人撞见,已经将雷洪拿下。” 林冲猛然抬头,眼中杀意几乎要炸开。 “雷洪!” 暗探又道:“贾大人救下尊夫人后,命在下带此钗前来见林教头。” “他说,有些事,林教头忍得太久了。” 林冲胸膛剧烈起伏。 帐中静了片刻。 他忽然问:“贾大人想要林冲做什么?” 暗探看着他。 缓缓道:“今晚,西厂要拿雷镇。” “贾大人问林教头一句。” “你是继续做那忍气吞声的枪棒教头,任人欺妻辱身,还是随西厂拔刀,替自己挣一个前程和一口气?” 林冲握紧长枪,目光阴沉如夜海。 良久,他缓缓拿起案上的银钗,收入怀中。 再抬头时,那眸中已无半分犹疑。 “告诉贾大人。” “林冲,听他号令。” …… 第365章 夜黑肃军行,月下豹头出 青州城外五十里,赤松林。 二龙山人马伏在林中。 刀枪出鞘,马口衔枚。 虽无人喧哗,却仍有一股压不住的粗粝杀气,在夜雾里暗暗翻涌。 林外官道上。 贾瑞策马立在一株老松下,玄色披风随风轻拂。 崔红莺一身胭脂色劲装,外披大红披风,手按刀柄立在他身侧。 武松虽旧伤未愈,肩背处还缠着白布。 却提着一柄厚背钢刀紧随其后,神色淡然。 全然不像今晚要杀进青州兵马司大营。 李大嘴在贾瑞身边道:“大人,想不到那雷镇竟想趁绿林人马入营整编之时,把咱们连同招安人马一网打尽,当真恶毒。若不是抓住了雷洪那小畜生,咱们还未必能防着这一手。” 贾瑞神情淡淡。 “所以今晚我们要出其不意,擒杀那雷镇。” 话音才落,林外忽有一条黑影飞掠而来。 来人身着寻常夜行衣,正是西厂朱雀司密探。 “启禀大人,林教头那边连同枪棒营教头并亲信军卒两百余人,皆愿听大人号令。今晚他们会控制大营辕门,只待大人到时,便可接应入内。” 贾瑞点头道:“那林冲倒还算明白。” 探子又道:“据林教头所报,青州兵马司辖下各州县卫所兵马不算,眼下大营中驻军足有七万。 中军大帐外,更有雷镇亲卫刀盾营三千人,皆披精铁重甲,持厚盾长刀,平日里受雷镇重赏,忠心极高。” 此言一出,二龙山众头领脸色都变了变。 五千对七万。 而且对方还是朝廷正规大军。 虽说今夜是突袭,可若没一气功成,反被营中大军合围。 二龙山这五千人,定然全军覆没。 那崔二叔忍不住上前对贾瑞、崔红莺两人道: “贾大人,大当家,老汉多嘴一句。咱们二龙山愿受招安,也愿跟着贾大人搏一场前程。 只是……这青州兵马司毕竟不是清风山,七万兵马,又是朝廷精锐,咱们这五千兄弟便是都拼光了,只怕也啃不下。” 旁边几个头领也低声附和。 “是啊,大当家,这和打山寨不一样。” “咱们是山贼出身,打家劫舍有些本事,可硬撼官军大营……” “若被围死在里头,二龙山就完了。” 这话一出,林中气氛便沉了几分。 许多二龙山喽啰原本被贾瑞一路压着清风山、梁山,心里生出不少豪气。 可一听今夜要冲七万大营,终究忍不住露出惊惧。 崔红莺环视众人,凤目微冷。 “怕什么?” 众人顿时一静。 她红披风在夜风里一扬,声音清亮。 “从前官军来围剿咱们时,你们何曾怕过?那时咱们无名无分,死了便是贼寇。今日贾大人奉皇命招安,咱们是替朝廷除叛,不是造反!” “雷镇勾结白莲教,意图谋害钦差,屠杀受招安之人,已是朝廷叛逆。今夜咱们杀进去,杀的是反贼,挣的是功名!” 崔二叔还想再劝:“莺儿……” 崔红莺看向他,语气缓了些,却更坚定。 “二叔,你从小便教我,刀口上讨饭,最要紧的是认准时机。” “今日便是二龙山改命的时机。” 她转头看向贾瑞,眸中没有半分迟疑。 “我信他。” 二龙山众人面面相觑。 许多人追随崔红莺多年,知道这位大当家虽是女流,却也说一不二。 贾瑞目光微动。 沉声道:“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往日里,都是官兵围剿你们,逼得你们东躲西藏,背着贼名过日子。” “今日不同。” “今日你们奉朝廷钦命,随我西厂围剿叛军。” 众人神色一震。 贾瑞继续道:“此战功成,你们便不再是山贼。日后有官职,有粮饷,有营籍,有甲胄军旗。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走进青州城,可以让家中父母妻儿抬起头来做人。”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非是空话。” “但前程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眸光一冷。 “要拿刀去抢,要拿命去搏。” “今日敢随我入营者,便是我贾瑞的人。日后有功,我必不吝赏赐。若有人临阵退缩,坏我大事……” 他语气忽然森冷。 “我杀雷镇之前,先杀他。” 二龙山众人先是静了一静,随即不知是谁低吼一声。 “愿随贾大人!” 紧接着,林中低吼声接连响起。 “愿随贾大人!” “愿随大当家!” “杀雷镇!挣前程!” 士气一下被点燃。 贾瑞回头又看向武松。 “武松兄弟,中军大帐外那三千刀盾营,便交给你与林冲。” 武松面对这般常人看来近乎送死的任务,竟无半分惧色。 只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贾瑞点点头。 “你带三百西厂缇骑为锋,配合林冲麾下的枪棒营,直扑中军大帐。 莺儿,你带二龙山人马,隔断中军与外营,不许雷镇军令传出去。” 崔红莺点头:“明白。” 贾瑞又道:“老邢,你带朱雀司暗探截传令兵。李大嘴,你带人高喊雷镇勾结白莲、谋害钦差之罪,扰乱对方军心。今夜咱们不打七万兵马,只打雷镇的中军。” 众人齐声领命。 贾瑞交待完毕,淡淡道:“走。” 赤松林中,五千人马如黑潮一般,悄然涌向青州兵马司大营。 …… 青州兵马司大营辕门。 夜色之下,高大的辕门赫然已洞开。 门内门外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守门兵卒尸体,鲜血顺着木栅流到泥地里。 显然连示警都未及发出,便已被瞬间击杀。 辕门正中,一骑白马横立。 马上之人头戴范阳笠,身披青色战袍,腰杆挺直如山。 手中一杆亮银长枪斜垂,枪尖上仍有点点血珠,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赫然正是林冲。 他身后,两百余名枪棒营军卒与教头列阵而立。 个个手提长枪,神情肃然。 策马而来的武松遥遥看见,不禁啧了一声。 “往日见着这林教头,只觉得谨慎隐忍,甚至有些窝囊。不想今夜披甲提枪,杀气腾腾,倒真有几分豹子出笼的模样。” 贾瑞唇边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林冲这杆屠龙枪,憋得太久了。” “今晚,也该见见血。” 众人奔到辕门前,林冲提枪抱拳。 “林冲,见过贾副督。” 贾瑞亦在马上微微拱手。 “林教头,有劳了。” 林冲看着眼前这名名震朝堂江湖的年轻西厂副督主,目光中不禁掠过一丝异色。 随即沉声道:“林冲并手下两百兄弟,愿随贾副督拨乱反正,剿灭雷镇。” “时间紧急,中军那边尚不知大门已失。还请大人立刻下令,迟则生变。” 贾瑞点头。 “武松。” “在。” “你随林教头直扑中军大帐。三百西厂缇骑随行。” “好。” 武松手中钢刀一翻,眼中凶光大盛。 贾瑞又看向崔红莺。 “二龙山人马随我入营,围中军,断内外,凡传令者,皆杀。” 崔红莺亦抱拳道:“明白。” 林冲一拉缰绳。 “诸位随我来!” 下一瞬,大队人马一同涌入大营。 夜色之下,马蹄声被压得极低。 待过了大营辕门,便骤然放开。 西厂缇骑和二龙山人马如一支黑色利箭,直插中军方向。 …… 第366章 三千刀盾围,一杆银枪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雷镇穿着常服坐在主位,案上摊着青州兵马大营布局图。 下首则坐着那白莲教的洪长老及一众亲信将校。 正商议几日后,绿林人马入营整编围杀之事。 千户王林先开口道:“节帅,那帮绿林贼寇向来桀骜不驯。若到时候不肯乖乖缴械入校场,反倒当场作乱,咱们恐怕也要折损不少人马。” 雷镇冷哼一声。 “本帅养兵数万,难道还怕一群山贼?” “若他们肯缴械,自然最好。若敢违抗军令,便以抗拒朝廷招安之罪,当场剿灭。” 他说到这里,眼神一冷。 “到时奏报朝廷,便说青州绿林假意受招安,实则反叛,本帅平乱,西厂治罪。” 王林忙笑道:“节帅英明。” 这时洪先生忽然淡淡笑道:“节帅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雷镇转头看他:“先生何意?” 洪先生道:“梁山那边,刚秘密派了人来。”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惊。 雷镇眸光一动:“梁山?” 梁山乃青州第一大山头,兵马号称三万。 此时派人来,怕是不同寻常。 洪先生含笑道:“那头领宋姜说了,梁山并不愿受西厂招安。只是眼下形势所逼,不好明面反对。若节帅愿意给他一条前程,他愿暗中投向节帅。” 雷镇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好!” “梁山若肯归附,本帅便等于握住青州绿林半壁。” 洪先生又道:“到时可让梁山配合节帅,于整编之日内外夹击。” “先除二龙山、九华山,再杀贾瑞。如此一来,西厂招安尽败,节帅却有平乱大功。” 雷镇闻言,兴奋得一拍案。 “天助我也!” “传话给宋姜,只要他诚心归附,本帅事后定向朝廷请封,至少许他一个三品参将指挥使,统领青州绿林!” 帐中众将顿时纷纷称贺。 唯有洪先生垂眸一笑,眸底掠过一丝幽光。 正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喊杀声。 雷镇眉头一皱。 “何人在中军大帐外喧哗?” 王林也愣了愣,正要出去查看。 便见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帐来,脸色煞白。 “节帅!不好了!” 雷镇怒道:“慌什么?” 那亲卫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大营……大营辕门失守!枪棒营总教头林冲带人反了!” “还有西厂……西厂的人也杀进来了!” “他们说……说节帅勾结白莲教,谋害钦差,西厂奉旨前来平叛!” 帐中众人脸色齐齐大变。 王林更是失声道:“林冲?那窝囊废敢反?” 雷镇猛然站起,脸色铁青。 “贾瑞!” 洪先生身形微微一震,眼底也终于闪过一丝惊疑。 他没想到,西厂竟来得这般快。 今晚便直接带人杀到了中军。 这位西厂副督主,果然比传闻中更狠。 雷镇厉声喝道:“传令各营,立刻合围中军,剿灭叛贼!” 那亲卫面色惨白:“节帅,军令……军令传不出去了!” “中军外已被绿林贼寇围住了!” 雷镇怒不可遏,一脚踹翻案几。 “废物!” “这是本帅的青州大营,竟叫一群山贼杀到中军帐外,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洪先生缓缓起身。 低声道:“节帅,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刀盾护卫营尚在,只要护住中军大帐,外营终究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七万大军一动,贾瑞必死无疑。” 雷镇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暴涨。 “走!” …… 中军大帐之外,已是火光重重,喊杀震天。 三千刀盾精兵护在大帐四周。 重盾相连,长刀如林,形成一个铁桶似的护卫圈。 这些人皆披精铁重甲,头盔压面,只露出一双双森冷眼睛。 盾墙向前一推,寻常刀枪砍上去只迸出火星。 便是西厂连弩,也难以洞穿他们的厚甲重盾。 二龙山人马已与其狠狠撞在一处。 山贼胜在凶悍灵活,刀盾营胜在甲坚阵稳。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二龙山几个悍匪纵身扑上,斩翻一名刀盾兵,却立刻被后头长刀劈中,倒在血泊里。 又有一队山贼试图绕到侧面,才冲近几步,便被盾墙后刺出的长矛捅翻。 崔红莺在前方双刀翻飞,连斩数人。 可见那刀盾营阵势沉稳,也不由暗暗心惊。 这些确非清风山那等乌合之众。 这是雷镇真正压箱底的亲卫私军。 雷镇披甲出帐,见中军已被围困,脸色难看至极。 他身旁洪先生与王林并一众亲信将校簇拥而出。 雷镇隔着盾阵厉声喝道:“西厂假冒圣意,勾结绿林贼寇,夜袭青州兵马司大营,形同造反!” “速速调集大营兵马,剿灭叛贼!” 旁边的亲卫统领急声道:“节帅,敌人已隔断中军内外,传令兵出不去!” 雷镇勃然大怒:“那便杀出去!” “本帅平日里养你们,难道是叫你们在此等死的么?” 就在此时,外围攻势忽然向两边一分。 贾瑞策马而出。 身后老邢、李大嘴、武松、林冲等人尽皆在列。 老邢催马上前。 高声喝道:“西厂奉旨招安青州绿林,节度使雷镇勾结白莲妖人,违抗圣旨,意图谋害钦差,罪当族诛!” “尔等皆为朝廷兵马,速速放下兵刃,莫与雷镇同流合污!” 此话一出,刀盾营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谋害钦差,勾结白莲。 这罪名太大。 若是真坐实了,雷镇死不死且不说,他们这些亲卫也难逃干系。 雷镇身旁的亲卫统领立刻怒喝:“不要听他们妖言惑众!” “西厂勾结绿林贼寇,夜袭朝廷大营,他们才是反贼!” 雷镇亦厉声道:“杀了这些叛贼!” “杀一名西厂番子,赏银百两。杀了贾瑞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刀盾营原本动摇的气势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些人本就是雷镇亲卫,平日里多受赏赐。 再加上洪先生这些年暗中安插了不少白莲教骨干进去,早已与雷镇休戚相关。 三千刀盾兵齐齐怒吼一声,盾阵向外推进。 铁甲碰撞,长刀出鞘,杀气如墙。 这时,一骑暴喝一声,已从贾瑞身旁飞掠而出。 白马青袍,亮银长枪。 正是林冲。 他一枪刺出,枪尖如寒星破夜,瞬间点在一名刀盾兵胸前。 那刀盾兵身披精铁护甲,可林冲这一枪却如刺薄纸。 “噗”的一声。 枪尖穿甲透体,直接洞穿胸膛。 林冲手腕一抖,那尸体便被甩飞出去,砸倒后头两名盾兵。 下一瞬,他已杀入阵中。 长枪在他手中,竟似活了一般。 时而如毒龙出洞,直破盾缝。 时而如白蛇翻江,横扫膝踝。 时而又如梨花乱落,枪影点点。 专刺咽喉、面门、腕骨这些重甲遮不住的地方。 一个雷镇亲卫校尉怒喝着持盾撞来。 林冲不退反进,枪杆一点盾面,借力腾身而起,人在半空中一枪下扎,正中那校尉后颈。 又一名江湖高手从旁偷袭,双刀快如疾风。 林冲看也不看,枪尾一挑。 先震开双刀,随即枪尖回卷,从对方眉心穿入。 鲜血顺着亮银枪杆滴落。 林冲一人一枪,竟硬生生在刀盾营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这些年一忍再忍,忍雷洪欺妻,忍王林辱身,忍雷镇打压,忍前程无路。 那一腔郁气,今夜终于尽数化作枪锋。 枪出如雷,枪落见血。 每杀一人,林冲眸中的沉郁便少一分,锋芒便盛一分。 武松看得热血沸腾。 忍不住喝道:“林教头好枪法!” 崔红莺亦暗暗心惊。 “这林教头平日里若是这般锋利,谁还敢欺到他头上?” 贾瑞淡淡道:“有些人刀藏得越久,出鞘越利。” 他说完,看向武松。 “武松。” 武松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咧嘴一笑。 “该我了。” 他狂喝一声,提着厚背钢刀便冲了上去。 三百西厂缇骑紧随其后,如黑色怒潮。 顺着林冲撕开的缺口,狠狠撞入刀盾营中。 …… 第367章 双雄血战刀盾营,一剑横开铁甲阵 中军大帐之外。 火光如昼,杀声震天。 三千刀盾营重甲相连。 盾如铁壁,刀似寒林。 西厂缇骑和枪棒营人马撞上去。 竟如潮水拍在礁石之上。 虽激起血花无数,却一时难以撼动。 武松提着厚背钢刀杀入阵中,大开大阖。 似猛虎入羊群。 随手一刀劈下。 便将一面精铁重盾生生砸得凹陷,连带着盾后的军汉被震得七窍流血。 刀锋翻卷处,残肢断臂齐飞。 骇得周遭的刀盾护卫胆颤心惊。 原本如铁桶般的阵型,亦被他生生撕出一个口子。 “武都头好武艺!” 边上林冲一枪挑飞两人,忍不住喝了一声。 他一杆亮银枪,走的是精妙狠辣路子。 与武松这等狂猛疯魔大为不同。 武松哈哈大笑。 “林教头,你我今日便比一比,看谁先杀穿这铁壳乌龟阵!” 话音未落,他又一刀劈下。 将一名亲卫连头盔带半边肩膀劈裂。 恰在这时,那千户王林躲在刀盾阵后,正声嘶力竭喝令亲兵压上。 林冲一眼瞧见,眸光陡然一寒。 “王林!” 王林闻声回头,脸色骤变。 他白日里才折辱过林冲。 如今见林冲一人一枪杀得刀盾营都挡不住。 早已吓破了胆,连忙往后退去。 “拦住他!拦住林冲!” 数名重甲亲兵立刻上前。 林冲却身如疾风,枪影如雪。 只听一连串“噗噗”闷响。 那几名亲兵咽喉、眉心、胸口尽皆中枪,纷纷倒地。 王林刚要逃,林冲已飞身杀到。 亮银枪一挑。 竟从他甲胄缝隙处穿入。 直接挑穿肩胛,将他整个人挑在枪尖之上。 王林惨叫一声,鲜血顺着甲叶滴落。 林冲眼神冰冷,心中郁结化作滔天杀意。 他猛的一抖枪杆。 王林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雷镇亲卫阵前。 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林冲横枪立马。 冷声道:“辱我者,死。” 这一声不高,却叫许多青州兵马司的军卒心中一震。 那曾经一味隐忍的林教头,今夜终于露出了豹子头的獠牙。 阵后,雷镇见刀盾营竟被林冲、武松二人冲得连连动摇,脸色已难看到了极处。 他披甲立在亲卫后方,声嘶力竭喝道:“给本帅稳住!都不许退!” “外营兵马马上便会杀到,只要撑住片刻,这些绿林贼寇一个也跑不了!” “杀一人赏银百两,杀林冲、武松者官升三级!杀贾瑞者,本帅保他封侯!” 重赏之下,刀盾营终于又稳了几分。 这些人毕竟是雷镇亲卫。 平日里拿的是最多的军饷,用的是最好的甲胄,军中赏赐也多半落到他们身上。 又有那洪长老多年渗透,不少骨干早已和白莲教牵扯极深。 他们也明白,雷镇若倒,自己这些人必定难逃清算。 因此,纵然被林冲和武松杀得胆寒,仍死死结阵不退。 洪长老一身灰袍立在雷镇身后。 面色看似沉静,眸光却不断扫向四周。 刀盾营虽未崩溃,却已渐渐露出败相。 他心中亦有打算。 …… 中军外围,战况同样紧急。 大营外营的兵马已经被惊动。 虽然老邢、李大嘴带着朱雀司密探与二龙山人马,不断在四面高喊。 “西厂奉旨平叛!雷镇勾结白莲教,谋害钦差,罪当族诛!” “尔等皆为朝廷兵马,放下兵器者不问,助逆者同罪!” 可兵卒们毕竟多不明真相。 在他们眼里,眼前围困中军的。 不但有西厂番子,更有大批二龙山绿林山贼。 许多军卒心中难免惊疑。 几个混入军中的白莲教将校更是趁机鼓动。 “什么奉旨平叛?你们没瞧见么?那些分明是二龙山贼寇!” “堂堂青州兵马司大营,竟被山贼围了中军,若传出去,我等还有何颜面立于军中?” “杀回去,救节帅!” 一时间,外营兵马开始蠢蠢欲动。 很快便有几队士卒持枪结阵,朝二龙山人马压来。 崔红莺率人拦在中军外围。 双刀如火,连斩数名冲上来的军卒。 可外营人数越来越多,四面压力渐沉。 二龙山人马本就不多,渐渐有些吃力。 崔红莺回头看了一眼中军方向。 见刀盾营仍未被彻底击破,心中也不由微紧。 若再拖下去,外营大军真合围上来,局势便要坏。 …… 贾瑞策马立在军前,眸光扫过战场。 他已看出,林冲和武松虽勇,西厂缇骑亦悍。 可雷镇这三千刀盾营确是精锐。 若按寻常冲杀,恐怕无法快速破阵。 而外围军心已动。 不能再拖。 下一刻,他脚尖在马镫上一点。 整个人竟从马背上凌空跃起。 玄色披风在夜色中陡然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黑鹰掠过火光。 半空之中,贾瑞右手按住剑柄。 “锵!” 长剑出鞘。 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一道清越而森寒的龙吟。 那剑吟一起,四下里喊杀声竟似都低了一瞬。 在场众人几乎同时抬头。 只见贾瑞身形拔起数丈。 竟横跨战场,直向那重重刀盾阵中央落去。 这般轻功,已是神乎其技。 “这贾瑞要做什么?” “他疯了不成?” 雷镇在阵后看见贾瑞孤身扑向刀盾阵。 先是一惊,继而大喜。 “杀了他!” “给本帅剁了他!” 三千刀盾护卫齐齐怒吼。 前排盾牌高举,后排长刀斜举。 只待贾瑞落下,便要以盾困人,以刀分尸。 武松正一刀劈翻一名刀盾护卫。 抬头见状,脸色也是微变。 “贾大人!” 林冲亦心头一惊。 他们二人皆是绝顶高手,却比旁人更知战阵可怕。 若孤身落入这等重甲刀盾阵中央,便是宗师高手也要被生生耗死。 二人不约而同向阵中杀去,想接应贾瑞。 贾瑞身在半空。 体内九阳真气奔涌如海,独孤九剑的重剑剑意尽数灌入出鞘剑锋。 剑刃震颤,嗡鸣不止。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剑意所至,破城开山。” “今日,便试你们这铁盾阵,有几分斤两。” 下一瞬,他一剑斩下。 “嗡~” 整个中军大帐外,骤然响起一阵令人耳膜发颤的劲气轰鸣。 不少士卒只觉胸口一闷,脚下竟站立不稳。 紧接着,便是一声轰然巨响。 “轰!” 一道澎湃剑气从贾瑞剑前横贯而出。 如巨龙翻身,又似天河倒泻。 剑气沿着一条直线碾过刀盾阵。 精铁盾牌在剑气之下,如纸糊一般裂开。 重甲破碎,钢刀崩飞。 血肉残肢与铁片一同被掀上半空。 凡剑气所过之处。 不论是盾、甲、刀,还是人身,尽数被斩成碎片。 那原本密不透风、犹如铁壳相连的刀盾阵。 竟被这一剑生生劈出一条长达数丈的死亡裂痕。 裂痕之中,满地碎甲残肢,鲜血瞬间铺成一线。 近百名刀盾护卫,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剑气绞碎。 …… 第368章 一击摧营擒节度,千头落地震绿林 满场皆静。 这一剑杀的人虽多。 但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可抵挡的绝望压迫。 那些刀盾兵原以为自己披精甲、持厚盾,便可在战阵中硬抗世间高手。 可贾瑞这一剑却告诉他们。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所谓的阵势、甲胄、盾墙,不过是笑话。 雷镇脸色煞白,嘴唇微颤,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洪长老瞳孔一缩,心头第一次生出寒意。 “此子武功……怎会到了这般地步?” 武松与林冲也不由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 他们都是天下少有的顶尖高手。 可自问面对这一剑,绝无把握硬接。 崔红莺看着那落在残肢断甲间的玄衣身影。 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更是热血翻涌。 西厂番子和二龙山人马则齐齐爆出一阵狂呼。 “贾大人神威!” “大人神威!” 士气顷刻大振。 贾瑞轻轻落在一片断甲血泊之间。 方才这一剑,消耗亦是不小。 他体内九阳神功全力运转,滚滚真气如大日回环,迅速补回消耗。 面上却仍是风轻云淡,只提剑遥指雷镇。 “再有附从叛贼雷镇者。” “形同此剑。” 武松热血上涌。 狂喝一声:“附从叛逆,形同此剑!” 他提刀便杀入那道裂口。 林冲也不再迟疑。 亮银枪一振,带着枪棒营与西厂缇骑顺势冲入。 原本还能支撑的刀盾营,终于被这一剑彻底击碎了士气军心。 有人丢盾后退,有人转身逃散,有人直接跪地投降。 雷镇连连怒吼,甚至拔刀砍翻两个后退亲兵,也再无济于事。 兵败如山倒。 …… 混乱之中,那洪长老终于动了。 他趁众人目光皆被刀盾营溃败吸引,身形一晃。 竟如鬼魅般穿过几处火影,避开二龙山人马的包围。 直掠向外围一支正与二龙山交战的外营兵马。 那支兵马为首的将校,早被白莲教暗中吸纳。 见洪长老忽然现身。 忙惊声道:“长老,中军如何?” 洪长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中军方向刀盾营已崩。 雷镇被林冲、武松等人包围,逼得节节后退。 他脸色阴冷。 “雷镇完了。” 那将校脸色大变:“那我们……” 洪长老冷声道:“西厂若接管青州兵马司,必然大清洗。传令下去,把能带走的骨干全带走,立刻撤往梁山方向。” “梁山?” “宋姜已与我们有线。雷镇废了,便把梁山扶起来。” 洪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青州这盘棋,还未输。” 那将校不敢怠慢,立刻带着白莲教渗透的骨干亲信兵马。 趁混乱脱离战场,向梁山方向而去。 随着这些骨干一撤。 外围进攻中军的外营兵马顿时没了主心骨,攻势越发散乱。 不多时,中军方向忽然爆发一阵巨大哗然。 只见林冲提着已被打落头盔、满身狼狈的雷镇。 大步来到阵前,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雷镇堂堂青州兵马司节度使。 此刻披头散发,满脸灰血,哪里还有半分节帅威风。 林冲横枪立于其旁,声如寒铁。 “雷镇勾结白莲教,谋害钦差,已被我等擒拿!” “西厂贾大人奉旨招安平叛,谁若再不投降,便与雷镇同罪!” 外营兵马见雷镇都已被擒,顿时最后一点士气也散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器。 紧接着,长枪、腰刀、弓弩纷纷落地。 一片片青州军卒跪倒在地,齐声求降。 青州兵马司大营,终于易主。 …… 中军大帐内。 贾瑞端坐帅位之上。 案前青州兵马大营布局图已换成了西厂接管军营的调令。 崔红莺、林冲、武松等人正在外头接管各营兵马。 清点仓库、马厩、甲械、军册。 不多时,老邢快步入帐。 拱手道:“大人,白莲教在青州军中发展的骨干人马,有一支趁乱逃了。看方向,是往梁山去了。” 贾瑞眉头微微一皱。 “梁山?” 他想起先前宋姜在绿林大会上的言辞与作态,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这位宋头领,也不是个安分人。” 老邢又道:“雷镇已审过了。他承认身边那位洪先生,便是白莲教长老。只是那洪长老趁乱逃了。 雷镇还供出,洪长老与东平郡王府来往极密,每回涉及王府那边,皆是洪长老亲自联系。” “依属下看,东平郡王府里,多半也藏着白莲教的重要人物,而且地位不低。” “东平郡王府……” 贾瑞口中轻轻念了一句,眸中杀意一闪。 “开国异姓四王之一,青州藩镇,沧浪海贸,白莲教。”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沉吟片刻,随即冷然道:“先解决梁山。” “等梁山平了,我便亲自往沧浪城走一遭。” …… 三日后。 九华山、飞云岭、狼牙寨等各处青州绿林人马,陆续抵达青州兵马司大营。 这些山头首领一路上早已听说。 数日前贾瑞带着西厂、二龙山人马,夜袭青州兵马司大营。 竟以五千之众,一举端了雷镇中军,控制整个兵马司。 消息传开时,各路山贼皆惊得半晌无言。 自古以来,都是官兵剿匪。 何曾听过山匪跟着西厂,反过来剿了官兵大营? 更何况还是五千打七万。 一时间,众山头首领对贾瑞的畏惧,已非梁山大会时可比。 在梁山大会上,他们畏的是贾瑞武功。 如今,他们畏的是贾瑞手段。 花和尚鲁大师也带着九华山人马赶到。 他一听自己错过这场围剿官军的大戏,懊恼得直拍光头。 “可惜,可惜!” “这等好戏,洒家竟没赶上。早知如此,便是连夜拔山,也该带兄弟们来凑这一场热闹!” 旁边众山贼首领听得嘴角抽动。 也就这位胆大包天、武功盖世的花和尚。 才会把五千人马奔袭七万大军,这等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说得像错过一场酒宴一般。 然而等他们入了大营校场,所有人的笑意与议论便都消失了。 校场高台下,黑压压跪着一排又一排人犯。 每个人犯身后,都站着一名赤膊刽子手,手中鬼头刀在日光下寒芒森森。 那些人犯胸前挂着木牌。 “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 “青州知府陆名臣。” “西门家家主西门昭。” “许家家主。” “陈家家主。” “雷镇亲卫将校。” “白莲教逆党。” …… 不止官员、将校、豪族家主,还有他们的亲信家眷,密密麻麻,竟足有数千人之众。 尽管尚未落刀,煞气便已压得满场绿林首领心头发紧。 高台之上。 贾瑞身着金纹飞鱼服,玄色披风垂落身后,神情淡漠的站在正中。 他身旁,则立着崔红莺、林冲、武松等人。 老邢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文书。 高声宣读:“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青州知府陆名臣、西门昭等地方豪族,勾结白莲邪教,私运违禁军械,意图破坏朝廷招安大计,谋害钦差及受招安绿林人马。” “又兼侵吞民田,草菅人命,构陷良善,资敌乱国,罪证确凿。” “奉西厂贾副督钦命。” “相关人等,尽数处斩!” 话音落下。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下一瞬,刽子手齐齐扬刀。 “斩!” 数千口鬼头刀同时落下。 人头滚滚,血光冲天。 浓烈血腥气直扑校场,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饶是那些绿林山贼平日里刀头舔血、杀人劫货惯了。 此刻也不禁暗暗倒吸冷气。 他们杀人,多是拼杀中几百上千的厮杀。 可贾瑞杀人,是一声令下。 数千颗人头齐落。 这等杀伐果断,这等铁血森然。 便是他们这些山寨头领,也望尘莫及。 原本有些山头首领听闻梁山未曾如约前来,心里还存着些摇摆心思。 想着若西厂给的官职粮饷不如意,便还可拖延观望,甚至悄悄开溜。 可此刻,看着那满地人头与血河。 心里最后那点小算盘,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明白。 贾瑞不是来同他们商量的。 招安,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不受,便是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高台之上,贾瑞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诸位既然来了,便是愿受朝廷招安。” “今日之后,青州绿林归入绿营指挥司,听命整编。” 他声音平静,却比校场上血腥更叫人胆寒。 “谁若三心二意,便与他们同列。” 满场绿林首领齐齐躬身。 “愿遵大人之令,绝不反悔!” …… 第369章 引狼入室 沧浪城,东平郡王府,内堂。 东平郡王穆弘坐在上首。 堂下坐着两个大夏商人打扮的男子。 二人起初皆戴着毡帽,衣着也与寻常海商无异。 待堂中仆从尽退后。 那两个男子才摘下帽子,露出脑后一条金钱鼠辫。 这两人赫然乃是后金来的鞑子。 穆弘看着二人。 缓缓道:“阿克敦将军,索额图先生,此番海路辛苦了。” 那叫阿克敦的后金鞑子冷冷一笑。 “王爷客气了。我等冒着风浪,从高丽商船绕道而来,不是为了听客套话的。” 旁边那瘦削些的索额图见气氛有些僵。 便笑道:“王爷,四王爷命我等前来,是想问一问。前番约好的精铁、硫磺、盐硝并粮食,为何迟迟不曾出港?我后金那边,可等着这些东西用。” 穆弘眉头一皱。 他虽是堂堂郡王。 可面前这两人背后站着的,乃是后金四王爷。 近些年后金逐渐势大,东北战事频频。 大夏边军屡屡吃亏。 穆弘若非有心借后金之力,也绝不会与这些鞑子暗通款曲。 他沉声道:“不是本王不愿交易,而是近日青州出了大事。” “神京那边派来的西厂副督主贾瑞,正严查内务府皇庄走私禁物一案。青州这条线,眼下已被他盯上了。” 阿克敦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待听到“贾瑞”二字,目光却骤然一寒。 “贾瑞?” 他咬着这两个字,脸上肌肉微微一跳。 冷然道:“可是当初在幽州,烧死我后金两千精锐的那个西厂鹰犬?” 那一役,后金派了两千精骑潜入幽州打草谷。 生生被贾瑞用计引进天龙寨烧死。 此事在后金军中流传甚广,提起来便叫许多鞑子将领咬牙。 阿克敦身为四王爷麾下悍将,自然早把那贾瑞之名记在心上。 一旁的索额图听到“贾瑞”二字,眸光却微不可察的一闪。 他乃三贝勒弘时心腹。 当初三贝勒弘时能全身退回后金,外人只道弘时命大。 唯有索额图等少数心腹知道。 乃是贾瑞暗中放了弘时回来。 而且,三贝勒似还与那贾瑞暗中有密约。 索额图心念转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只缓缓道:“可是那个在江南灭了甄家满门、如今凶名震动大夏的西厂副督主?” 穆弘冷哼一声:“正是他。” 阿克敦一拍案几。 冷然道:“一个鹰犬之辈,竟吓得王爷停了与我大金的海贸?” 穆弘脸色微沉。 索额图忙笑道:“阿克敦将军性子急,王爷勿怪。只是四王爷那边确实催得紧。若这条线断了,往后双方许多事都不好做。” 穆弘缓缓道:“本王自然知道。只是贾瑞如今在青州,本王不能轻易露出把柄。” 阿克敦冷冷道:“若是这贾瑞碍事,杀了便是。” “这次我借高丽商船,秘密带了两千精锐上岸。如今人马就藏在沧浪码头高丽商号的几处货仓里。” “那些都是跟随我在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勇士,骑射刀兵,远胜你们大夏寻常官军。” 他目中凶光一闪。 “王爷若能将那贾瑞引来,我等伏兵齐出,未必不能取他性命。” 穆弘闻言忍不住眼皮子一跳,脸色都沉了几分。 两千后金精锐。 竟已悄无声息潜入沧浪城码头,藏在高丽商号货仓之中。 这些后金鞑子怕是不安好心 穆弘眸光微冷,缓缓看向阿克敦。 “阿克敦将军带兵入我沧浪城,这般大事,先前怎不曾与本王说一声?” 阿克敦却浑不在意。 “王爷既要做大事,难道还怕我这两千兵马?” 此话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冷。 索额图忙笑着打圆场。 “王爷莫怪。阿克敦将军素来行事爽利,言语粗直了些,却绝无冒犯王爷之意。” “这回带这两千人马来,也并非对王爷不信。只是四王爷那边得知青州局势微妙,唯恐王爷独木难支,故而命我等随机应变。 若局势平稳,自然只是暗中护持,不惊动一人。若真有变故,也好助王爷一臂之力。” 穆弘淡淡哼了一声。 这些鞑子说是相助,实则也是试探与钳制。 只是如今青州局势陡变,西厂又步步紧逼。 他虽心中忌惮不悦,却也不好当场翻脸。 当下压下心头不快。 缓缓道:“四王爷的好意,本王记下了。” “只是这两千人马,务必藏严实了。没有本王吩咐,不许擅动,更不许在城中露出半点踪迹。” 索额图笑道:“王爷放心,我等自有分寸。” 穆弘沉吟片刻。 心中对阿克敦的提议也颇为心动。 上一次借清风山的人马剿杀贾瑞,却被对方联合二龙山将整个清风寨都端了。 这次若能借后金精悍人马伏杀了贾瑞。 不但青州危局可解。 往后与后金、白莲教之间的密事,也能继续遮掩下去。 正思忖间,外头忽有心腹管事快步入内。 附在穆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穆弘脸色微变。 他当即起身,对阿克敦二人道:“二位先在府中暂住,切莫随意外出。外头风声紧,若叫人撞见,反倒多生枝节。” 阿克敦皱眉,似有不满。 索额图却笑着拱了拱手。 “王爷请便。” 穆弘匆匆离了内堂,穿过回廊,径直往后院一处暖阁而去。 暖阁中,香气细细。 侧妃苏氏已等在那里。 穆弘进门便问:“出了何事?” 苏氏抬眸看他,缓缓道:“王爷,青州兵马司大营没了。” 穆弘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苏氏道:“贾瑞带着西厂、二龙山人马,夜袭青州兵马司大营,一举擒了雷镇。” 穆弘脸色骤变。 苏氏继续道:“不止雷镇。青州知府陆名臣以及西门家、许家、陈家等几家豪族,亦被贾瑞拿下。在兵马司校场,一并斩首。” 穆弘惊怒交加,几乎失声。 “他疯了不成?雷镇乃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陆名臣乃一州知府!他贾瑞便是西厂副督主,竟敢说杀便杀?” 苏氏冷冷道:“他不但敢杀,而且一口气杀了数千人。如今在青州,谁听了贾瑞二字,不是噤若寒蝉?” 穆弘来回踱了几步。 忽然道:“雷镇和陆名臣若开口,会不会牵出我东平郡王府?尤其是你们白莲教那边……” 苏氏嘴角淡淡一笑。 上前扶住穆弘手臂。 轻声道:“王爷稍安。单是走私违禁物资,固然麻烦,却动不了东平郡王府根本。 至于我教与王府的关联,妾身一向只与洪长老单线联络。雷镇知道得并不多,陆名臣更只是边角人物。” 穆弘急道:“那洪长老呢?” “他已经撤到梁山去了。” 苏氏道:“妾身已与他飞鸽传书。让他鼓动梁山人马往沧浪山一带转移。” 穆弘皱眉:“梁山人马?” 苏氏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王爷不是一直想恢复王府三卫么?” 穆弘心头一震。 苏氏轻声道:“当年朝廷猜忌异姓藩王,裁撤东平王府三卫。王爷这些年暗中养下的兵马,终究见不得光。 可若梁山数万人马东移,进逼沧浪城,劫掠周边州县,青州官军剿灭不了。 王爷便可上书太上皇,请求恢复王府三卫,以守海疆、平贼乱。” “只要太上皇答应,王爷这些年暗中积攒的人马,便能立刻披上王府护卫的名义,堂而皇之握在手中。” 穆弘呼吸渐渐急促。 苏氏又道:“再暗中与梁山、我教相连。到那时,王爷明有王府三卫,暗有梁山数万绿林,又有我白莲教相助,又有何人敢动王爷?” 穆弘听得眼中光芒大盛。 先前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炽热野望取代。 “好,好!” 他一把握住苏氏的手。 “爱妃所言极是。你立刻再传信洪长老,让他尽快将梁山人马引来沧浪山!” …… 第370章 梁山夜奔 梁山,聚义厅。 此刻堂内四下垂着白缦,灯火昏惨。 诸头领皆束白布,个个面色阴沉。 不久前,萧长风残喘几日,终于重伤不治。 梁山上下人人悲愤。 都道是崔红莺与西厂害死大当家,誓要与那贾瑞不共戴天。 只是还没等梁山动身前去投靠那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 便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青州兵马司大营,被贾瑞端了。 节度使雷镇死了。 几千颗人头,在校场上同日落地。 这个消息传进聚义厅时,原本还吵嚷着要替萧长风报仇的头领们,一个个都哑了声。 宋姜如愿坐在首位上,面色黑沉得厉害。 堂下一个头领忍不住道:“宋大哥,依我看,咱们赶紧去青州兵马司大营,向那贾瑞投诚,说不得还来得及。” 另一头领立刻冷笑道:“你倒想得美!咱们拖延这些时日,如今雷镇被杀,贾瑞怎会不知?你这时候去,怕不是把脑袋送上门!” 又一人拍案道:“那便继续做咱们山大王!梁山三万兵马,山势险要,他贾瑞便是厉害,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攻得上来!” 堂中议论纷纷。 正在这时,一直坐在偏侧的洪长老忽然冷笑一声。 “都说梁山乃青州绿林第一山头,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随即便有人怒道:“姓洪的,你说什么?” “若不是你们白莲教挑动,咱们梁山何至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不错!你白莲教才是祸根!” 坐在宋姜边上的伍勇也冷冷看向洪长老。 “洪长老,眼下若把你们白莲教的人绑了,送去给那贾瑞,未必不能换我梁山一个前程。” 洪长老闻言,非但不惧,反倒笑了起来。 “伍军师尽管绑。” 他环视众人。 淡淡道:“你们梁山暗通我白莲教,试图投靠雷镇,里应外合破坏西厂招安之事,贾瑞只怕早已知晓。” “那位西厂副督主是什么人,你们这几日也都听说了。” “他杀节度使,杀知府,杀青州豪族,几千颗脑袋落地,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们尽可赌一赌,绑了我等过去,他会不会笑纳你们梁山。” 堂中众人脸色顿时难看。 那些头领虽是刀头舔血的山贼。 可骨子里,对朝廷高官仍有天然敬畏。 雷镇、陆名臣这等人物在他们眼中已是天大官员,结果让贾瑞说杀便杀。 杀他们这群山贼,更不会有半分手软。 宋姜终于抬手,压下喧哗。 他看向洪长老,脸上又浮起那副温和笑意。 “洪长老既敢这般说,想来已有高见。” 洪长老淡淡道:“为今之计,梁山只有随我白莲教走。” 有头领冷哼:“你白莲教根基在南方,难道要我梁山兄弟抛家舍业,千里迢迢投去南边?只怕还没到江南,便被各地官府围剿干净了。” 洪长老摇头。 “不必离开青州。” 伍勇眉头一挑:“青州如今还有何处容得下我梁山?” 洪长老缓缓吐出几个字: “沧浪城,东平郡王府。” 此言一出,聚义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东平郡王府?” “那可是朝廷册封的异姓藩王!” “他敢容留咱们绿林人马?” 伍勇也摇头道:“洪长老此言怕是太过轻率。东平郡王府若明着收留梁山,便是谋反。朝廷岂能容他?” 洪长老冷笑道:“自然不是明着收留。” 他站起身,负手道:“东平郡王世代镇守沧浪城,乃开国四王之一。 只是异姓藩王向来被朝廷猜忌,当年王府三卫亦被裁撤。 如今东平郡王穆弘素有大志,一直想恢复王府三卫兵马,只是朝廷始终不准。” 宋姜眸光一动。 洪长老继续道:“若此时梁山诸位整军东移,进逼沧浪城一带,甚至劫掠数处州县。 青州贼患骤起,东平郡王便可向太上皇上书,请求恢复三卫,以镇东疆、平定绿林。” 众人这才听明白。 原来洪长老要用梁山这股兵势,逼朝廷给东平郡王恢复兵权。 伍勇皱眉道:“此计对东平郡王府自然有利,对我梁山又有什么好处?” 洪长老笑道:“沧浪城虽是海港重城,周边却有沧浪山连绵数百里,足以让梁山兄弟安身。那边州县富庶,海贸繁华,钱粮远胜梁山。” “更要紧的是,我白莲教可从中串联,让东平郡王府暗中扶持梁山。你们在沧浪山为外势,与王府呼应。” “待天下大势一变,宋首领与诸位头领手握兵马,进可为开国功勋,世代公侯。退亦能割据一方,称雄青州。” 他语气渐缓,像在给众人描一幅锦绣图卷。 “难道不比在梁山坐等贾瑞来砍脑袋强?” 这话一出,聚义厅内不少头领都动了心。 宋姜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他原本上梁山,便不甘心只做山贼。 如今贾瑞招安之路已断,雷镇又死。 若真能借东平郡王府成事,未必不是另一条通天路。 伍勇也看向宋姜。 二人眼神一碰,彼此都明白了几分。 正在此时,一名探马头目踉跄奔入聚义厅,满脸惊慌。 “宋首领!军师!不好了!” 宋姜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探马头目跪倒在地。 急声道:“青州兵马司大营那边出兵了!西厂、二龙山、九华山,还有各路受招安的绿林人马,正浩浩荡荡往梁山杀来!” 堂中众人脸色齐变。 伍勇忙问:“消息可实?来了多少人?” 那探马头目道:“少说也有六七万人。看旗号,除了青州兵马司人马,还有二龙山、九华山、飞云岭、狼牙寨等好几路山头。” “最多一天,便要到梁山脚下。” 此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众人心上。 不少头领面色发白。 对方竟调动六七万兵马。 而且其中还有不少熟悉梁山的绿林人马。 洪长老沉声道:“宋首领,没时间犹豫了。” “青州兵马司已落在他手里,各山头也都被他收服。你们若再迟疑,便只有死路一条。” 聚义厅中一片沉寂。 宋姜终于站起身来。 他先看了看堂上白幡,又看了看众头领。 “诸位兄弟。” “西厂当初杀我梁山兄弟,又纵容二龙山害死萧大当家,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贾瑞又发兵来攻,分明是要将我梁山斩尽杀绝。”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沉。 “只是对方势大,咱们若死守梁山,不过白白送了兄弟性命。” “今日暂避锋芒,不是认输,而是为来日复仇存下火种。” 宋姜猛的一拍案几。 “传令!” “各寨头领即刻整顿兵马钱粮,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焚毁。” “今夜下山,往沧浪山去!” …… 第371章 毒计裹民,铁骑追贼 通往梁山的官道上。 贾瑞一骑当先。 身旁跟着崔红莺、武松、林冲、鲁大师等人。 后头大队兵马连绵不绝。 青州兵马司的军旗、西厂的白纹飞鱼旗、二龙山并各路绿林新编旗号。 一路铺展开来,声势甚是惊人。 正行间,前方忽有朱雀司探子飞马而来。 到贾瑞马前一勒缰绳。 “启禀大人,梁山那边有情况。” “宋姜等梁山贼寇已连夜弃寨下山,卷走粮草辎重,正往东平县方向去了。” 崔红莺闻言秀眉一蹙。 “梁山众人弃山而走了?” 她抬头望向远处群山。 “梁山山势险要,若真死守山寨,便是我们这些人马要攻上去,也得费不少气力。宋姜好端端的,怎会舍了老巢?” 林冲微微摇头。 “梁山水泊、山寨连环,确是易守难攻。他们若要守,至少能拖住我等许多时日。如今弃寨,必是另有去处。” 武松在旁道:“东平县在梁山东面,他们这是要一路往东跑?” 鲁大师摸了摸光头。 奇道:“再往东一路到沧浪城那边就是大海,他们莫不是要出海做海贼不成?” 贾瑞却眸光一动。 缓缓道:“有白莲教从中穿针引线,梁山这股人马,多半是要往沧浪城一带去,投那东平郡王府。”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林冲沉声道:“东平郡王府乃朝廷藩王,若与梁山勾连,便是谋逆大罪。” 贾瑞冷笑一声。 “他们这些人,早已走在谋逆路上了。” 他说着一抖缰绳。 “原本我还担心他们窝在梁山,不肯下来。如今自己寻死,倒省了我许多手脚。” 他回身下令道:“传令,全军暂缓。所有骑兵出列,随我追击梁山。其余步军由崔首领统领,随后跟上。” 片刻后,骑兵已从大队人马之中分列出来。 贾瑞一夹马腹,率先向东驰去。 身后武松、林冲、鲁大师并三千骑兵紧紧跟上。 官道之上,马蹄如雷,尘烟如龙,直追东平县方向而去。 …… 东平县外,火光冲天。 这东平县本是梁山东面一座小城。 城池不高,守备更弱。 平日不过几十名衙役、几百乡勇,哪里挡得住梁山数万人马。 梁山大队一到,前头几个悍匪头领带人撞开城门,便如狼群入羊圈一般涌了进去。 城中百姓猝不及防,顿时哭喊震天。 有贼寇扛着布匹、银器从铺子里冲出,有人拖着粮袋哈哈大笑。 又有几处民宅被点着,火焰顺着屋檐蔓延,浓烟冲上半空。 妇孺啼哭,老人跪地求饶,却只换来刀背鞭脚。 洪长老策马立在官道边,望着城中乱象,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看向宋姜道:“宋首领,时间紧迫。贾瑞追兵随时会到,我们该速速往沧浪山去,何必在东平县耽搁?” 宋姜还未答话。 伍勇已道:“洪长老有所不知。兄弟们连夜弃了梁山,家当粮草带不齐。若不趁路上补些钱粮,到了沧浪山拿什么安顿?” 旁边几个头领纷纷附和。 “正是!兄弟们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赶路。” “东平县富庶,正好补一补咱们的粮袋。” “再说官兵逼得咱们离山,不取些东西,兄弟们心里也不服。” …… 洪长老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讥嘲,却没再多言。 伍勇眼珠一转。 又凑近宋姜道:“宋大哥,小弟还有一计,可一路壮大我梁山人马声势。” 旁边一名头目插嘴道:“莫不是要裹挟城中百姓青壮?只怕他们未必肯跟咱们走。就算拿刀逼着,后头也多半逃散。” 伍勇轻轻一笑。 “他们若有退路,自然会逃。” “可若没有退路呢?” 众人一怔。 伍勇缓缓道:“劫了财货粮米,再烧了他们的屋子。城外田里青苗,也叫人尽数踏毁。 若怕来年还可耕种,便撒些石灰盐土,叫这些田地几年内都不得收成。” “如此一来,城中百姓无屋可住,无粮可食,无田可种,除了跟着咱们梁山,还有哪里可去?” 他目中闪过冷色。 “到下一个城池时,便让这些被裹来的青壮打头阵。只要他们抢过粮、烧过屋、杀过人,手上沾了血,便再也回不去了。” “到那时候,不就是咱们梁山的人了?” 这番话一出,众头领纷纷叫好。 “伍军师好计!” “妙!如此一路滚雪球般,到了沧浪山,人马说不准又多出几万。” “到时便是东平郡王府,也要高看咱们一眼。” …… 宋姜沉吟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悲悯之色。 叹道:“我梁山原打的是替天行道旗号,原也不愿为难这些百姓。” “只是如今朝廷苦苦相逼,断我梁山根基,逼得兄弟们无路可走。” “为保众兄弟性命,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语气沉痛,倒似十分不忍。 众头领忙道:“宋大哥仁义,只是世道逼人,怪不得咱们!” 命令很快传下去。 在城中的梁山贼寇越发凶恶起来。 不但抢粮抢银,更开始驱赶百姓,放火烧屋。 城外田中青苗被马蹄践踏,几处刚收拢的粮囤也被抢空。 东平县上下哭声震天。 洪长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 这梁山终究是贼寇习性。宋姜装得再仁义,骨子里仍是贪狠。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却正好可为我教所用。 正思忖间,地面忽然微微震动。 远处官道尽头,尘烟陡然腾起。 初时只是淡淡一线。 转眼之间,便如黄龙翻滚,席卷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一个眼尖的贼寇头目在马上定睛向远处官道看去。 顿时脸色骤白。 “骑兵!” “是官兵!” 他声音都变了调。 “是西厂!是那贾瑞追来了!” 这一声传开,梁山众人顿时大乱。 梁山人马本就散开在城中城外劫掠,毫无军纪可言。 许多人身上背着抢来的银包粮袋,有的还拖着牛羊妇孺,哪里来得及结阵。 少数头领反应快些,忙吆喝麾下人马迎上去。 “别慌!挡住官兵!” “结阵!快结阵!” …… 第372章 贼寇溃逃,驱虎吞狼 顷刻之间,贾瑞已率骑兵杀到。 他一骑当先。 身旁林冲青袍银枪,武松厚背钢刀,鲁大师挥动禅杖。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铁流,直撞向迎上来的梁山人马。 贾瑞遥遥看见东平县内浓烟滚滚,百姓哭喊声随风传来。 那些梁山贼寇竟还在抢掠杀人,心中不禁冷然。 “天作孽,犹可恕。” “人作孽,不可活。” 他当即下令:“前方梁山贼寇,杀!” “不要停,直接冲穿!” 三千骑兵骤然加速。 刀光寒甲,马蹄如雷。 那些临时迎上来的梁山人马,阵势松散,又心慌胆怯,哪里挡得住这等骑兵冲锋。 只一个照面,便被撞得七零八落。 武松纵马冲入人群,厚背钢刀横扫,连人带兵器劈翻三四个。 林冲银枪如电,马前丈许之内无人能近。 鲁大师更是狂笑着舞动钢铁禅杖杀入贼群,一杖就砸翻一片。 三员猛将如三柄尖刀,瞬间将梁山迎战人马撕成碎片。 后头骑兵顺势碾过,刀枪齐下,血肉横飞。 正在城外的宋姜见状,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伍勇也失声道:“那西厂竟来得这样快!” 宋姜虽擅长玩弄手段,招揽人心。 但于带兵作战一途却全无能力。 此时见到这般乱象。 只得咬牙道:“传令各头领,速速集结,挡住他们!” 洪长老却在旁劝道:“宋首领,对方骑兵精锐,又有贾瑞、林冲、武松那等高手冲阵。眼下梁山人马散在城内外,根本来不及成阵。” “若此时强行抵挡,只会被对方一口一口吃掉。趁着我们大队人马还完整,赶紧撤退吧。” 伍勇也急道:“宋大哥,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宋姜看着远处已经快要崩散的梁山前军,当即做了取舍。 下令道:“传令,所有梁山兄弟绕城东走!” “各头领收拢能带走的人马,莫要恋战!” 他话音落下,身边有马的头领和亲信立刻护着他往东狂奔。 其余正劫掠的贼寇见首领都走了,哪里还有战心。 也纷纷丢下抢来的重物,乱哄哄跟着往东面跑去。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有的趁乱逃散,有的惊惶不知所措,又被梁山贼寇挥刀逼着往东赶。 不多时,迎击贾瑞等人的梁山前军便彻底崩溃。 林冲一枪挑飞一名贼寇,策马来到贾瑞身旁。 望着宋姜等人远去的尘烟。 沉声道:“贾大人,宋姜他们跑了。此时追上去,还能截住一部。” 贾瑞却只是望着东方,神色淡淡。 “不急,我们人少,本就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如就缓缓跟着。” “总要让这些梁山贼寇把路领到沧浪城那边才好。” 林冲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了几分。 “大人是要借梁山这把火,烧到东平郡王府?” 贾瑞点了点头,眸光看向东方。 “东平郡王府据守海疆,暗通白莲,恐怕还与其他势力牵连不清。若无一桩足够大的事,要动他终究不便。” “要是放过那东平郡王府,那我在青州的布置终究不稳。” 他说着,看了眼前方梁山人马逃遁留下的尘烟。 “如今梁山众贼自己往他那边跑,倒是正合我意。” 林冲闻言肃然拱手。 “属下明白了。” …… 接下来的几日。 梁山人马一路向东,狼狈奔逃。 贾瑞率三千骑兵不紧不慢吊在后头。 既不让他们安稳扎营,也不立时赶尽杀绝。 每当梁山人马稍作停歇,后头骑兵便如鬼魅般压来,杀得他们仓皇起身继续逃命。 有些梁山头目不忿被这般戏弄,聚起数千悍匪反身冲杀,想要一雪前耻。 可贾瑞麾下骑兵虽少,却皆是从西厂、兵马司、绿林新降者中挑出的精锐。 再有武松、林冲、鲁大师三员猛将在前冲阵。 梁山那些散乱贼寇哪里是对手。 往往只一轮冲锋,便被杀得崩散。 有些贼寇见逃无可逃,跪地求降。 贾瑞却没有留一个。 凡梁山旧贼,参与劫掠杀民者,尽数斩杀。 一路上,宋姜等主力人马被追得疲于奔命。 白日行军,夜里也不敢安眠。 无数贼寇掉队溃散,又被后方骑兵绞杀。 消息随着各地驿路、商队、逃民传遍青州。 梁山弃寨东逃。 西厂贾瑞穷追不舍。 宋姜裹挟百姓,劫掠州县。 贾瑞三千骑兵衔尾追杀,斩贼无数。 整个青州地界,都被这场追杀震得人心惶惶。 …… 沧浪城,东平郡王府。 侧妃苏氏快步走入内堂。 东平郡王穆弘一见她来。 忙起身问道:“爱妃,梁山那边情况如何了?可摆脱那贾瑞人马的追杀?” 苏氏轻哼一声。 “梁山人马已快到沧浪山一带。只是贾瑞带着三千骑兵一直追在后头,似是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模样。” 穆弘勃然大怒。 “好个西厂!好个贾瑞!” “青州东境乃本王地盘,他竟也敢一路追来?” 苏氏眼眸微转。 冷冷道:“他既来了,倒也正好。” 穆弘看向她。 苏氏道:“贾瑞只有三千骑兵,主力人马尚在后头。” “若在沧浪山口设伏,以王府私兵、后金精锐,再加上梁山伏击合围,未必不能将他一网打尽。” 穆弘闻言神色一动。 苏氏继续道:“只要贾瑞死在沧浪山,朝廷的招安大计便彻底失败。” “王爷再以梁山贼患、钦差遇害为由,上书太上皇,请求即刻恢复王府三卫剿贼。” “到时候,王爷既能除掉贾瑞,又能名正言顺掌兵。” “这是天赐良机。” 穆弘心中又惊又热。 他知此事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成了,东平郡王府从此便能恢复兵权,甚至趁天下乱势再进一步。 他咬了咬牙,终于一掌拍在案上。 “好!” “本王便按爱妃之意搏这一把。” “传令,将分散在各处庄园的人马尽数召来。再去通知阿克敦,让那两千后金精锐趁夜出仓。” 穆弘眸中杀意顿起。 “沧浪山口,设伏。” “本王要叫那贾瑞,有来无回!” …… 第373章 山谷埋伏 沧浪山口。 高坡上。 宋姜、伍勇、洪长老并一干梁山头领立马而望。 高坡下的山口平地上,则是众贼寇懒懒散散的安营扎寨。 伍勇看向洪长老。 冷哼道:“洪长老,咱们梁山听你之言,弃了山寨,一路往这青州东境而来。” “路上不知折了多少兄弟,丢了多少粮草。”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沧浪山,你却又叫我梁山兄弟在这山口列阵,充当诱饵引那贾瑞入谷。”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带了几分寒意。 “你们白莲教,莫不是把我梁山当成了随意驱使的死卒?”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头领也都沉着脸附和。 “正是!一路上都是咱们在前头吃苦。” “说好了东平郡王府接应,怎到如今还不见半个影子?” “若叫那贾瑞追上来,咱们这些兄弟还不知要折多少!” “既到这沧浪山口,还不赶紧入山,留在这里送死?” …… 洪长老神色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冷笑道:“诸位头领既走到了这里,难道还想着回头去向贾瑞求饶不成?” 一句话,将众人噎得面色难看。 洪长老又缓缓道:“我已与郡王府那边约定妥当。王府私兵和另一路精锐人马,马上就会前来这伏龙谷埋伏。” 他说着,抬手一指身后谷口。 “到时候梁山诸位稍稍配合,将贾瑞那三千骑兵引入谷中。” “王府兵马便会两翼齐出,截杀贾瑞。前后夹击,任他再厉害,也难逃一死。” 宋姜沉吟片刻。 终于开口道:“洪长老,我梁山如此配合,希望东平郡王府那边,事后可不要反悔与我等的约定。” 洪长老转头看宋姜 笑道:“宋首领尽管放心。东平郡王府要借梁山之势,请朝廷恢复王府三卫。” “梁山也要借郡王府之势,在青州安身立命。此乃两利之事。” “只要这次能杀了贾瑞,西厂在青州的招安大计立时崩毁。” “到那时,东平郡王府掌控青州,梁山招兵买马,自可再起声势。”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蛊惑之意。 “日后天下若乱,宋首领手握数万兵马,背靠郡王府与我教,封王拜相,也未必是虚言。” 宋姜听得眼神微微闪动。 他上梁山,本就不是为了做一辈子山贼。 如今他虽坐了梁山之主的位置。 可梁山根基被毁,若不能借此翻身,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便要成空。 想到此处,他咬了咬牙。 终于沉声道:“传令下去。” “各头领约束麾下兄弟,在山口布阵。待那贾瑞追来,便将他引入伏龙谷。” “杀了贾瑞,从此青州便有我梁山一席之地。众兄弟日后都有前程!” 众头领虽仍有些不满,却也知道眼下再无退路,只得纷纷领命。 山口之前,梁山人马又乱哄哄动了起来。 …… 官道上。 贾瑞率三千精骑一路东追。 赫然望见前方一处被烧成残垣断壁的庄子。 便放缓了马速。 此时那庄中余火已灭,烟气却还未散尽。 风里夹着焦木与血腥味。 显然是遭了那梁山人马的劫掠。 贾瑞望着焦黑庄门,皱了皱眉。 只抬手道:“传令,暂歇一刻。” “让马饮水,食料,稍后继续追。” 三千骑兵随即在官道两侧散开,井然有序地休整。 正在此时,一名朱雀司探子飞马而来,在贾瑞面前翻身下马。 “启禀大人,有一支本地人马求见。” 贾瑞抬眸。 “有多少人?” “约莫千人上下。皆是本地的乡勇、猎户、庄丁等。” “为首之人名叫孙立,自称是这被烧了的孙家庄庄主。” 贾瑞微微颔首。 “带过来。” 不多时,便见前方土路上来了一大队人马。 这些人衣甲不一。 有的穿旧皮甲,有的披粗布短褐,有的持长枪朴刀,有的背猎弓短弩。 不少人臂上还系着白布。 为首一人三十余岁年纪,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几分草莽豪强的精悍气。 到了贾瑞马前,那人翻身下马。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后人马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小人孙立,拜见贾大人!” 贾瑞垂眸看着他。 “你前来何事?” 孙立声音嘶哑。 猛的叩头,额头触地有声。 “梁山贼寇过境,屠我孙家庄,杀我父母妻儿,焚我祠堂。我因外出缉盗,侥幸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孙立咬牙道:“此仇不报,我枉为孙家庄之主!” “今日召集孙家庄残余庄丁、乡勇、山中猎户投贾大人麾下。” “只求大人准我随军剿灭那些梁山贼寇。” “小人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怨言!” 他身后众人也齐齐叩首。 “愿随贾大人剿灭梁山!” “为孙家庄报仇!” “为乡亲们报仇!” …… 贾瑞点了点头,并未多作抚慰。 只问道:“你们可有梁山众贼消息?” 孙立忙侧身招了招手。 便有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上前。 二人身形精瘦,背负硬弓,腰挎短刀。 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行走的人物。 孙立道:“这两位是解珍、解宝兄弟,最熟沧浪山地形。” 解珍抱拳道:“小人见过贾大人。” 解宝也跟着行礼。 贾瑞道:“说。” 解珍道:“梁山人马如今就在距此不到半日行程的沧浪山西口伏龙谷外扎营。” 解宝接道:“那伏龙谷内宽广,两侧皆是老松密林,最适合藏兵。” “我们兄弟今早入山探路,发现除了谷口梁山贼众外,谷内密林里竟也藏了人马。” “这些人马乃是大批甲胄精良之兵,我们兄弟伏在暗处偷听,得知这批人马乃是从东平郡王府各处庄园而来的私兵。” “另还有一支金钱鼠辫的人马,骑射刀兵皆精悍,看模样必是后金鞑子无疑。” 此言一出,武松、林冲等人神色皆是一变。 林冲沉声道:“梁山贼寇作饵,王府私兵与后金鞑子藏在谷中,这是要伏杀大人。” 武松冷笑:“好大的胃口。” 贾瑞神色不变,看向孙立。 “你既来投,想必有破局之法。” …… 第374章 火烧屁股 孙立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山图。 铺在地上,手指往图上一划。 “伏龙谷两侧密林虽适合藏兵,却也最怕火。这些时日一直不曾下雨,林中多干燥松枝,松脂满地。只要从谷后这几处风口点火,火势便会顺风卷入密林。” “我等熟悉山路,可绕到谷后放火,再堵住小道。大人只需正面追杀梁山贼众,将他们赶入谷中。到时梁山败兵往里挤,谷内伏兵被火逼得往外冲,三方相撞,必定大乱。” 贾瑞看着山图,点了点头。 “他们倒替我选了个好地方。” 他抬眼看向孙立。 “你这千人,能悄无声息绕到那谷后?” 孙立抱拳道:“能。小人这些人虽不比大人麾下精骑,却皆是本地乡勇、猎户、庄丁,熟悉山路。只消一两个时辰,便可从猎户小道绕至谷后埋伏点。” 贾瑞点头。 “好。” “你率人从小道绕到谷后,占据高处,备火箭、火油、干柴、松脂,等我正面将梁山赶入谷中,便立刻点火。” 孙立重重抱拳。 “小人领命!” 贾瑞又道:“此战若成,你孙家血仇得报。从今日起,我会将你编入青州绿营,以你的本事换一个前程。” 孙立听得胸口一热,再次叩首。 “小人愿为贾大人效死!” 贾瑞抬手:“去吧。” 贾瑞眸光望向远处山口。 “伏龙谷?”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伏谁。” …… 伏龙谷外。 梁山人马正乱糟糟摆着阵势。 忽听得西面官道上马蹄如雷。 尘烟翻滚而来,像一条黄龙贴地疾驰。 当即有贼寇喊道:“西厂追来了!” 话音未落,贾瑞三千精骑已出现在远处。 西厂白纹飞鱼旗猎猎作响,青州绿营旗号随风翻卷。 三千骑兵虽不算多。 可一路追杀而来,人人身上都带着凛冽杀气。 贾瑞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翻起。 梁山几个头领本按伍勇之计,打算稍稍抵挡,便诈败诱敌入谷。 可贾瑞根本不给他们从容作戏的机会。 他遥遥望见山口前那些松散贼阵,眸光一冷。 “杀。” 只一个字,三千精骑骤然加速。 鲁大师最先冲入梁山前阵。 一声暴喝,禅杖横扫,连人带兵器扫飞一片。 那些梁山贼寇只觉眼前一道黑影压来,骨头便已碎了大半。 林冲紧随其后。 亮银枪如流星赶月。 枪尖一点,便有一名梁山头领咽喉中枪。 再一抖枪锋,又挑飞两名试图拦路的悍匪。 武松则更是杀得凶戾。 他一眼便瞧见几个山贼身上还挂着劫掠来的女子金钗、孩童银锁。 眼中杀气陡然暴涨。 厚背钢刀劈下,连人带兵器斩成两截。 “畜生!” 他怒喝一声,纵马再进。 梁山贼众原想着诈败,谁知一个照面便被杀得阵脚崩裂。 诈败霎时成了真败。 贼寇们哭爹喊娘的往后退。 前排撞后排,马匹撞人群,整个山口乱成一团。 宋姜在后头见状,脸色骤变。 “怎么败得这般快?” 伍勇也是眼皮直跳。 可事已至此,若不退入谷中,伏兵便无从发动。 宋姜咬牙喝道:“退入谷中!” “按计行事!” “不要乱!退入伏龙谷!” 只是梁山众贼哪里还听得进什么“不要乱”。 前头被贾瑞骑兵一冲,早已魂飞魄散,只顾往谷中逃命。 洪长老策马在高处,远远望着贾瑞率骑兵压来。 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惊色,随即又冷笑起来。 “追吧。” “追得越深,死得越快。” 伏龙谷两侧密林之中,东平郡王府私兵早已屏息待命。 后金鞑子首领阿克敦握着手中马刀。 望着越来越近的贾瑞,心中杀意翻涌。 当初幽州天龙寨一战。 贾瑞设计火烧后金两千精锐,使后金军中至今传为奇耻。 阿克敦此番若能斩下贾瑞首级带回后金。 不但可雪幽州旧恨,更必得四王爷重赏。 想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 冷笑道:“贾瑞,今日便拿你的头,祭我后金死去的勇士。” 谷口处,梁山败兵如潮水般涌入。 贾瑞率三千骑兵也随之追到谷前。 三千骑兵压上。 逼得梁山败兵不断往谷中拥挤,败势越发不可收拾。 宋姜、伍勇等人虽见自家兵马乱作一团,伤亡甚大。 但终究是将贾瑞他们引进伏龙谷了。 只要今日能杀死对方,这些伤亡也算值得。 伍勇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贾瑞,你终究也有中计之时。” 就在此时。 伏龙谷深处,忽然有一支火箭冲天而起。 紧接着,谷后密林骤然火光大作。 一处,两处,三处。 火星先如萤火,顷刻便连成一片赤红。 解珍、解宝率猎户伏在高处。 硬弓连开,火箭如雨,直射入密林深处。 孙立在谷后山坡上拔刀怒喝:“点火!” 乡勇、庄丁将一桶桶火油推下山坡。 并点燃浸满松脂的枯木,顺着斜坡滚入林中。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片刻,伏龙谷后方两侧密林便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烈焰翻卷。 原本藏在密林中的东平郡王府私兵和后金鞑子,瞬间乱作一团。 他们本藏得极密,阵型紧凑,战马也多系在林中。 此时火起,马匹受惊嘶鸣,四处冲撞。 披甲军士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连队列也顾不得。 有人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有人想往后山小道逃去,却迎面撞上孙立早已布下的猎户弓手。 弓弦声密如雨。 逃出的人马纷纷中箭倒地。 谷后山头上,孙立亲自举枪。 厉声喝道:“后路已断!” 上千乡勇、猎户人马齐声呐喊。 “后路已断!” “伏兵已入火坑!” 声音滚滚传入谷中。 后金鞑子首领阿克敦脸色骤变。 想不到自以为是埋伏贾瑞的伏龙谷,竟已成了火烧己方的死地。 郡王府私兵想往谷口冲。 后金那些鞑子兵也想突围。 可梁山败兵正被贾瑞骑兵赶得不断倒灌入谷。 三方人马在谷中狠狠撞在一起。 梁山贼寇哭喊着要逃命,郡王府私兵怒骂他们挡路,后金鞑子挥刀乱砍,连人带马冲撞不休。 原本严整的伏杀之局,顷刻成了一锅滚沸血粥。 洪长老望着谷中乱象,脸色不由大变。 “怎么会……” “他们怎会绕到谷后放火?” 宋姜更是面色惨白。 喃喃道:“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贾瑞立马火光之前,玄色披风在热风中翻卷。 他望着谷中自相冲乱的梁山、郡王府、后金三路人马,眸光冰冷如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堵住谷口,一个都不要放走!” …… 第375章 火尽伏龙清余孽,风起沧浪问藩王 谷中杀声渐歇。 方才还火光冲天、喊杀震耳的伏龙谷。 此刻只剩下噼啪未熄的松枝余火,和一阵阵被风卷起的焦腥气。 数万人马在一场大火和自相践踏下分崩离析。 放眼望去,满谷都是尸首。 那些侥幸未死的。 此刻也都丢了兵刃,跪伏在地上满面惊惶。 只怕稍一动弹,便要惹来西厂人马的刀锋。 贾瑞立在谷中火光之前,玄色披风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西厂番子和青州绿营兵正在清点俘虏,补刀收尸。 孙立、解珍、解宝则率着那些乡勇猎户,仍守在谷后几条小道上,生怕漏出一个梁山余孽。 不多时,鲁大师大步走来。 他两手都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后金鞑子。 像拎两只死狗一般。 到了贾瑞面前,随手往地上一掼。 那二人摔得闷哼一声。 鲁大师笑道:“贾兄弟,这两个鸟鞑子,看着像是首领。方才一群狗鞑子护着他们,想趁乱钻出谷去,被洒家一杖打死了护卫,顺手提了来。” 贾瑞垂眸看去。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烟灰。 虽被擒住,眼中仍凶光不减。 见贾瑞看向他。 那鞑子咬牙威胁道:“我乃大金四王爷麾下大将阿克敦。你敢杀我,来日我大金铁骑南下,必叫你大夏鸡犬不留!” 贾瑞眉头微皱。 “聒噪。” 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砍了。” 阿克敦脸色骤变。 他本想充个硬气。 却没料到贾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两名番子立刻上前,将他按住。 阿克敦还欲挣扎怒骂。 下一刻刀光一闪,人头已滚落尘土。 贾瑞声音冷淡:“谷中俘获的后金鞑子,皆杀。” “一个不留。” 众番子轰然应命。 边上那鞑子见阿克敦人头落地,吓得浑身一颤。 连滚带爬扑到贾瑞马前。 急声道:“贾大人!手下留情!小人索额图,是三贝勒弘时身边的人!” 贾瑞眉尖微微一动。 “弘时?” 索额图忙磕头道:“正是!当初幽州之事,小人略知一二。三贝勒能全身回返后金,实赖大人手下留情。小人乃三贝勒心腹,绝不敢欺瞒大人!” 贾瑞这才想起来。 当日放那弘时归去,不过是一枚随手落下的闲棋冷子。 倒不想今日竟又遇上弘时的人。 他看了索额图片刻。 淡淡道:“既是那弘时的人,暂且留你一命。” 索额图大喜,连连叩首。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贾瑞道:“迟些随我往沧浪城东平郡王府走一遭。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若敢漏一句,我照样砍了你。” 索额图哪里还敢有半句违逆。 忙道:“小人明白!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这时,林冲与武松也押着宋姜、伍勇等几个梁山首领过来。 宋姜脸上满是灰土,往日那副温厚仁义的模样早已不见。 伍勇更是面如土色,目光闪烁,显然仍在琢磨脱身之计。 宋姜一见贾瑞。 仍强撑着拱手道:“贾大人,宋某也是被朝廷逼得无路可走,一时糊涂,才受了白莲妖人蛊惑。若大人肯给梁山一条活路,宋某愿率残部归顺,从此为朝廷效力。” 贾瑞冷冷道:“我西厂招安时,已给过你们机会。” 宋姜脸色一僵。 贾瑞继续道:“你们不知好歹,暗通白莲,勾连东平郡王府,又纵兵劫掠州县,屠庄杀民。到了今日,还想拿‘一时糊涂’四个字遮掩过去?” 伍勇忙道:“贾大人,兵荒马乱,底下兄弟难免失了约束……” 这时孙立带人赶来。 看见宋姜、伍勇,双眼顿时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贾瑞淡淡道:“自宋姜以下,所有梁山贼众,尽数处死。” 孙立闻言,忙跪下。 “谢贾大人为孙家庄主持公道!” 说罢,不等贾瑞再吩咐,他已霍然起身,拔刀便向宋姜走去。 宋姜脸色大变:“孙兄弟!宋某也是被逼……” 话未说完,孙立一刀斩下。 宋姜人头滚落,脸上仍带着未尽的惊恐。 伍勇尖叫一声,转身欲躲,却被武松一脚踹翻。 解珍、解宝上前,两刀齐落,将他也斩在地上。 刹那间,谷中又响起一阵惨叫。 那些孙家庄幸存的庄丁、乡勇、猎户,早已恨透了梁山贼寇。 此刻得了贾瑞命令。 一个个如猛虎扑羊,手起刀落。 将那些梁山恶贼尽数斩杀。 血腥气再度弥漫开来。 正此时,谷中一堆尸体忽然一动。 一道灰影蓦的从焦尸之间窜出,身法快得如一道烟。 正是那白莲教的洪长老。 他方才假作重伤,藏身尸堆之中。 此时趁着众人斩杀梁山俘虏,骤然暴起。 几个起落便掠过乱石,直往谷外遁去。 武松第一个反应过来。 怒喝道:“哪里走!” 提刀便追。 可那洪长老身法迅敏无比。 脚尖点在石上,竟像纸鸢借风,转眼便拉开数丈。 洪长老回头瞥了众人一眼。 冷笑道:“西厂小儿,这次青州算我白莲教认栽。你们且等着,后会有期!” 他武功算不得绝顶,可轻功却是白莲教中数一数二的。 也正仗着这门身法,他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嘲讽而走。 贾瑞眸光微冷。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已然发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贾瑞整个人竟自原地消失。 洪长老正自得间,忽见前方风影微动。 贾瑞已轻轻巧巧拦在他面前。 “你还是留下吧。” 洪长老脸色骤变,刚要转身。 贾瑞已探手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像拂去衣上尘埃。 可落在洪长老身上,却只听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 肩、肘、腕、膝、踝,周身关节筋骨竟被瞬间卸开。 洪长老惨叫一声。 整个人软泥般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贾瑞提着他后领,随手往地上一丢。 “带下去。” “拷问出东平郡王府内的白莲教身份,签字画押。” 番子立刻上前,将洪长老拖了下去。 贾瑞转身望向东面沧浪城方向。 天边暮色正沉。 他淡淡道:“绿营留下收拾。” “西厂随我即刻出发去沧浪城。” …… 第376章 藩邸兵临擒叛王 贡船剑起遇洋姝 沧浪城。 西门方向忽然尘烟滚滚。 大批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缇骑,如黑色洪流般席卷入城。 马蹄声震得青石街面发颤。 城中百姓纷纷避在两旁,低声议论。 “这是西厂的人?” “他们去的方向……像是东平郡王府!” “郡王府在沧浪城开藩多年,今日莫不是惹上天大的祸事了?” “嘘!少说两句。连青州兵马司都没了,谁还敢说那贾煞星动不得郡王府?” 众人眼看那西厂人马直奔郡王府而去,皆是心惊不已。 郡王府内。 东平郡王穆弘正焦灼不安的等着伏龙谷消息。 按理说,梁山人马、王府私兵、后金精锐三路埋伏。 那贾瑞纵有通天本事,也该折在谷中了。 可等来等去,伏龙谷那边一直没有捷报传回。 这时心腹管事连滚带爬奔进来。 “王爷!不好了!” “西厂人马入城了!正往王府来!” 穆弘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什么?” 他脑中嗡的一声。 西厂人马既然来了,伏龙谷那想必是失败了。 藏匿私兵、勾结后金、走私违禁、暗通白莲。 随便拎出一桩,都足以让他抄家灭族。 慌乱之下,只得喝道:“关门!快关王府大门!” 周围仆从面面相觑。 西厂人马已至,关一扇王府大门又有何用? 可无人敢说,只得连忙去传。 穆弘在厅中来回踱步,脸上已失了往日藩王威仪,只剩惊惶失措。 “王妃呢?苏氏呢?快叫她来!” 平日里许多要紧事,都是那苏氏替他谋划。 下人哭丧着脸道:“王爷,侧妃娘娘方才已带着几名心腹出了府,往沧浪港码头去了。” 穆弘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贱人!” “白莲教害我!这贱人竟敢抛下本王独自逃命!” 话音未落,王府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大门方向喊声大作。 王府朱漆大门被撞开。 大批西厂番子涌入,刀枪森然。 顷刻间便将前庭占住。 穆弘强撑着最后一点藩王威风,带着几个惊慌失措的管事迎了出去。 他一眼便看见领头的贾瑞。 “你就是那贾瑞?” 穆弘脸色铁青。 色厉内荏道:“本王乃大夏东平郡王,世受朝廷册封。你西厂也敢擅闯郡王府?” 贾瑞尚未开口,身旁李大嘴已大步上前。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穆弘脸上。 穆弘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住了。 李大嘴却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大人大呼小叫?” 穆弘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本王乃朝廷郡王!就算有罪,也该交由三法司并宗人府会审。你们西厂竟敢如此羞辱本王?” 贾瑞微微抬手。 身后番子立刻押着索额图与洪长老进来。 索额图最是机灵。 见了穆弘,立刻跪在地上。 指着他道:“启禀贾大人,东平郡王穆弘与我后金早有勾结,常年输送精铁、硫磺、盐硝、粮食等物。” “这次阿克敦带两千精锐潜入沧浪城,也是应穆弘之邀,前往伏龙谷伏击大人!” 穆弘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 贾瑞又看向洪长老。 洪长老被卸了关节,又受了刑,早已奄奄一息。 此刻被番子一提,才勉强抬起头来。 嘶声道:“东平郡王侧妃苏氏,乃我白莲教青州长老……” 穆弘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贾瑞看着他。 冷笑道:“东平郡王穆弘,身为藩王,蓄养私兵,勾结后金鞑子与白莲邪教,谋害钦差,罪在不赦。” “你那位侧妃,现在何处?” …… 沧浪城码头。 一艘巨大的西洋帆船停泊在深水泊位旁。 那船极高,桅杆如林,白帆收卷。 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尾雕着异兽与花纹。 船头挂着一面西洋异国旗帜。 旁边还有大夏礼部与市舶司验过的贡船牌符。 码头上。 苦力们正扛着水桶、粮袋、香料箱往船上搬运。 几名金发碧眼的异国商人站在甲板边上,正用生硬的大夏话与码头管事争执价钱。 那白莲教长老苏氏已换了一身寻常妇人衣裳,带着几名白莲教心腹立在船舷旁。 她回头望向沧浪城方向。 眉头紧蹙,脸色难看至极。 伏龙谷消息未回,西厂人马却已直奔王府而来。 她便知大势不妙,果断弃了穆弘。 只是通往南方的陆路关卡必已被西厂封锁。 她唯有借海路遁逃。 一名心腹低声道:“苏长老放心,属下已花重金买通这西洋真真国商船的管事,替咱们安排了舱位。” “这船乃是登记在礼部与市舶司名下的贡船。朝廷为了彰显天朝气度,一向优待这些海外贡使。便是官府人马,也不得擅自上船搜捕。” 苏氏轻轻哼了一声。 “这些西洋人为了蝇头小利,不远万里跑来我大夏。我素来瞧不上他们,不想今日倒要借他们的船脱身。” 那心腹忙道:“听说是数年一次的万邦朝贡大典将至,所以沧浪港近来各国商船、贡船络绎不绝。咱们混在其中,最是稳妥。” 苏氏望着远处城楼,轻叹一声。 “原本我已掌控东平郡王府与沧浪城海贸,只要再给我几年,海上银钱便能源源不断流入我教,青州也可成我教北上根基。” “可恨那贾瑞横插一手。梁山那群蠢贼无能,后金鞑子也无用,竟被他几千人马坏了全局。” 心腹低声劝道:“长老留得性命,日后自有再起之时。待我教君临天下,那贾瑞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苏氏正要开口,忽听码头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白纹飞鱼服缇骑疾驰而至。 为首一人金纹飞鱼服,玄色披风,正是贾瑞。 苏氏脸色骤然一白。 “这么快?” 贾瑞勒马停在船下,抬眸看向甲板上的苏氏。 老邢策马上前喝道:“白莲妖妇苏氏,蛊惑藩王,勾结后金,谋逆犯上。速速下船束手就擒!” 苏氏身旁那名心腹强自冷笑道:“此乃西洋真真国贡船,受礼部与市舶司牌符庇护。你们西厂再横,也不能擅自上贡船拿人!” “贡船?” 贾瑞眉头微皱。 老邢忙低声解释道:“大人,海外各国以朝贡为名入港,礼部确有规制。凡登记入册的贡船,官府不得无故搜查,以免坏了邦交。” 这时,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也走到船边。 为首一人向贾瑞微微躬身。 用生硬的大夏话道:“这位大人,我们是真真国贡船。按照你们大夏礼部文书,你不能随便上船抓人。” 贾瑞淡淡道:“我西厂奉钦命办事。凡大夏之土,无不可入之地。凡谋逆之案,无不可抓之人。” “让开。” 那几个西洋商人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贾瑞要强行上船。 顿时七嘴八舌抗议起来。 贾瑞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只摆了摆手。 “上去,把人抓下来。” 老邢当即翻身下马。 带着一队番子推开那些西洋商人,沿船梯冲了上去。 就在此时,甲板边忽然寒光一闪。 一柄纤细的西洋长剑刺出。 “唰!” 剑光一绽。 竟像几枚华丽璀璨的六芒星,同时罩住老邢等人胸口。 老邢等人顿时被剑风逼得狼狈滚下船梯。 几人爬起时,胸口飞鱼服上赫然各有六个细小剑洞,排列均匀如六芒星。 只是未伤众人,足见出剑之人游刃有余、手下留情。 贾瑞眸光微微一动。 “这西洋剑法不错,竟似不在地级绝品之下。” 他抬眸望去。 只见甲板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西洋女剑士。 她一头金发如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扬。 湛蓝双眸如宝石嵌在一张雕刻般精致的面容上。 鼻梁高挺,肤色雪白。 一身雕花银甲包裹着高挑玲珑的身躯。 气质与大夏女子迥然不同。 那女剑士持剑立在船梯前,目光清冷的望向贾瑞。 贾瑞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贾瑞眉梢微挑。 心中暗道:“这西洋女子,倒有些不简单。” …… 第377章 妖妇面目终戳破,公主持节偏论礼 码头之上,海风正急。 甲板边。 西洋商人与码头苦力都已停了手中活计。 人人望着船梯处的动静。 那西洋商人首领见甲板上的金发女子现身,脸色顿时一变。 忙上前几步。 先用真真国的西洋话,向那女子极恭敬的说了一句什么。 那话音拗口,码头上众人自然听不明白。 只瞧见他神情紧张,姿态谦卑。 不由都暗暗疑惑。 这金发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 那西洋商人首领又怀中取出一卷封得极严的牒文。 双手捧着,递到贾瑞跟前。 他又转成生硬的大夏话。 急急道:“这位大人,请您看清楚。” “这位乃是我真真国奥黛丽公主殿下,奉我国王命,随贡船前来贵国,参加万邦朝贡大典。” “公主殿下仰慕东方大夏风物,想趁大典未开之前,先游历贵国海港城池,所以没有立刻让礼部官员陪同。”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还请大人莫要无礼。” 此话一出,码头上围观众人顿时一片低低哗然。 “公主?” “这番邦女子竟是西洋真真国的公主?” “怪不得这般气度……” …… 贾瑞接过牒文,展开一看。 那牒文上用大夏文字与真真国文字并列写就。 纸质厚重,边角烫着异国王室纹章。 下方不但有真真国王印,又有大夏礼部验过的红印,旁边还有市舶司入港牌记。 文中写明,真真国王女奥黛丽随贡船入大夏。 预备前往神京,参加万邦朝贡大典。 贾瑞眉头微皱。 怪不得这西洋女子敢挡西厂缇骑。 原来并非寻常商船护卫,而是一国公主。 若只是寻常商人,拿了也便拿了。 可真牵扯到万邦朝贡大典,事情便麻烦了几分。 这万邦朝贡大典,乃是当今朝廷为了彰显大夏海晏河清、万国来朝,特意举办的一场盛典。 其中更暗含了隆武帝和太上皇之间争夺正统威望之意。 他此时若强闯这真真国贡船,自然无人拦得住。 那奥黛丽公主的剑法虽不俗,也绝非他对手。 可如今沧浪港上各国商旅云集。 众目睽睽之下。 他若硬闯贡船,难免被人拿去做文章。 大夏朝堂那些官员士大夫,平日里对内争权夺利毫不手软。 对外却最爱讲什么天朝体面、邦交礼仪。 若叫太上皇一党借题发作。 隆武帝与万贵妃那里也未免被动。 贾瑞沉吟片刻。 将牒文合起,递还给那西洋商人首领。 “贵国船上几人乃白莲邪教余孽,在我大夏谋逆造反,蛊惑藩王,意图伏杀钦差。” 他声音不高,却清冷如铁。 “这等罪行,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西厂也要拿人。” “你去告诉你们公主殿下,我西厂只抓贼犯,抓完便走,绝不扰你真真国贡船。” 那西洋商人首领听懂了大半。 忙转身对那奥黛丽公主用真真国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躲在奥黛丽公主身后的苏氏见状。 眼珠微转,立刻摆出一副凄楚模样。 扶着船舷,颤声道:“公主殿下明鉴,小女子不过沧浪城中一介良家妇人。只因家中得罪了西厂,便被他们罗织罪名,害得家破人亡。” “如今小女子无处伸冤,只得带几个家仆出逃,求公主殿下庇护一二。”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泪光盈盈。 倒真有几分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 旁边那西洋商人首领听得一头雾水。 正要替她向奥黛丽公主转述。 谁知那奥黛丽公主却忽然抬手止住他。 她望向苏氏。 竟用一口流利的大夏语缓缓道:“夫人不必狡言饰词。” 苏氏顿时脸色一僵。 码头上众人也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位真真国公主竟然会说大夏话。 而且字句清楚,甚至还带着几分雅致腔调。 奥黛丽目光落在苏氏身上。 淡淡道:“我方才在甲板上,已遥遥听见你与随从说话。” “你自称长老,身边这几名所谓家仆,步履稳健,呼吸绵长,袖中又藏短刃暗器,绝非寻常人家仆从。” 她微微一顿,又看了一眼苏氏虽作妇人打扮、却仍难掩的精明眼神。 “况且寻常良家妇人逃难,怕是没能力在仓促逃命时,叫属下买通异国贡船舱位。” “所以,你不是普通妇人。” “至少,不是你口中那等无辜妇人。” 苏氏脸上血色微微一退。 她原以为这西洋公主不过是个身份尊贵,涉世未深的毛丫头。 没想到对方不但精通大夏语,还能从几处细节里看破她身份不凡。 一时之间,她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奥黛丽却又转头看向贾瑞。 “这位大人。” 她的大夏语虽略带异域音调,却颇为流利。 “我承认,这位夫人身份不寻常,也许确是贵国通缉之人。但她既然花钱登上我真真国贡船,便暂归我船庇护。” “至少在她下船之前,我有义务保护她不受侵犯。” 贾瑞蹙眉道:“你要保护谋逆之人?” 奥黛丽摇头道:“我不是护她谋逆之罪。我护的是我真真国贡船的规矩,也是贵国礼部承认的邦交礼节。” 她目光清亮,语气淡然。 “我是真真国公主,奉国王之命,来参加贵国万邦朝贡大典。按照两国礼节,不管阁下是什么身份,都不能强闯我的船。” “这些礼节,便是在我们西洋诸国,乃至你们口中的蛮夷之地,也要恪守。贵国自称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莫非反倒还不如我们?” 说到这里,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 “华夏古语有云:礼之用,和为贵。使臣有节,宾旅有仪。贵国典籍既这样教人,难道大夏官员自己反倒不守么?” 这番引经据典的话一出,码头上一片哗然。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沧浪城本地百姓,有码头苦力,有高丽、琉球等各国商旅,也有一些穿着长衫的本地士子。 甚至还有几名市舶司小吏远远站着,探头探脑的观望。 一方是大夏凶名赫赫的西厂,一方是万里而来的异国公主。 这等热闹,在沧浪港上可不多见。 有人低声道:“这西洋公主好生厉害,竟连咱们大夏典籍也懂。” 又有人道:“厂卫虽凶,可遇上这等邦交礼仪之事,只怕也不能蛮来。” “是啊,万邦朝贡大典将至,若闹出西厂强闯贡船的事,朝廷颜面怕也不好看。” …… 第378章 投鼠忌器意踌躇,三招赌剑定是非 贾瑞听着四下议论,眸光微冷。 他倒没想到,这奥黛丽不但剑术不凡,还精通大夏语,熟悉大夏礼制。 竟会拿“天朝上国”的名分来压他。 偏偏这一招,对如今大夏朝堂还真有用。 他前些日子曾隐约听万贵妃提起过。 这次万邦朝贡大典,隆武帝与太上皇都极为重视。 二人暗中皆想借此彰显正统名分,争一份天下共尊的大义。 若西厂在此时闹出邦交风波,太上皇那边必会趁机发难。 那些文官士大夫更会拿“损天朝体面”“伤万邦归心”之类话头,闹得满朝风雨。 贾瑞心中冷笑。 大夏这些年,对外是越来越爱摆天朝架子。 为了所谓的“仁义播于四海”。 他们宁可吃亏捏鼻子,也要在外邦蛮夷面前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圣人做派。 番邦小国献几件不值钱的土物,朝廷便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赏回去。 还要美其名曰怀柔远人。 更有些异国闲人,摸透了大夏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均喜好听外邦之士吹捧的习性。 只需学会几句蹩脚的马屁话。 在那些官员、士子、百姓面前吹捧几句“大夏物华天宝、礼仪大国”。 便能哄得大夏上下心花怒放,纷纷慷慨解囊,奉若上宾。 这等虚面子,贾瑞向来不喜。 只是眼下,他还不宜让万贵妃与隆武帝在朝中为这点事被动。 沉吟片刻,贾瑞忽然抬眸看向那奥黛丽。 “公主殿下身手不凡。” 奥黛丽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贾瑞继续淡淡道:“听闻西洋诸国,也有决斗定是非的规矩。不如这样。” “我不持兵刃,也不出手,任由公主殿下攻来。” “三招之内,我若能击落你手中之剑,你便将那白莲逆贼交与我西厂。” “若我做不到,今日我转身便走。” 此言一出,码头上顿时轰然一片。 “什么?” “不用兵器不出手?那如何击落别人的剑?” “而且还定死了三招,这位大人莫不是说笑?” “那西洋公主方才一剑逼退几个西厂番子,剑法高明得很,这般托大,也太过了。” 一个好事的江湖闲汉还以为贾瑞在玩文字机锋。 壮着胆子嚷道:“这位大人,你说不用手,该不会用腿法吧?” 贾瑞瞥了那人一眼。 “腿自然也不用。” “我身上任何一处若主动出招反击,便算我输。”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这话便说得更大了。 持剑之人攻来,他不还手,不动腿。 却还要三招之内击落对方手中长剑。 这听着简直像戏文话本里的狂言。 甲板上的奥黛丽也怔了一下。 她湛蓝双眸定定看着贾瑞,似要从他脸上看出戏弄之意。 可贾瑞负手立在码头上。 神色平静,并无半点玩笑。 奥黛丽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气恼。 她出身真真国王室,自幼武道天赋惊人。 又拜西洋大陆有名的星空剑圣奥德修斯为师。 年纪轻轻,已被誉为西洋诸国最有希望在四十岁前踏入剑圣境的天才剑手之一。 这次随船万里东来。 她除了参加万邦朝贡大典,也未尝没有见识东方武道之心。 可还未到神京,便先遇上这样一名东方男子。 此人虽气度沉稳,叫她本能觉得不简单。 可张口便说不出手脚,三招落她长剑。 这已不是自信,简直近乎轻视。 奥黛丽身上渐渐透出一股凝寒斗气。 她手中细剑也随之轻轻震颤起来。 围观人群之中。 有一男一女两名高丽装束的年轻人正驻足观看。 二人身上气息内敛,步伐稳健,显然都身负武功。 那高丽女子撇了撇嘴。 低声道:“师兄,我看那西洋女子身手不错。这大夏厂卫鹰犬却好生自大,竟敢说不用手脚,三招落其长剑。” 那高丽男子摇头一笑。 “大夏一向以天朝上国自居,视我高丽为藩属。西厂又是大夏朝廷最凶的厂卫衙门,这鹰犬头子想必自大惯了。” 高丽女子轻哼道:“有什么了不起?大夏武道未必便胜过我高丽。” “这次大师兄随礼曹参议崔大人入神京,代表咱们新罗神武门参加万邦朝贡大典,若有机会,定要好好压一压这些大夏武夫的气焰。” 高丽男子笑道:“有大师兄出手,自然横扫大夏年轻高手。只是咱们眼下还要先把百济社在沧浪城的事办妥,再赶去神京替大师兄助威。” 二人说说笑笑,便又将目光投向码头中央。 那真真国西洋商人首领听懂贾瑞的话后,脸色也涨红了几分。 他忍不住叫道:“这位大人,您大概不知道,奥黛丽公主殿下乃我真真国第一剑术天才。她的导师,是西洋大陆著名的星空剑圣奥德修斯大人!” “您开出这样的条件,非但太过自大,也是对我们真真国的羞辱!” 贾瑞翻身下马,负手立于码头石阶之上。 海风吹动他玄色披风,金纹飞鱼服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他淡淡道:“是不是自大,试试便知。” 说罢,他抬眸看向奥黛丽。 “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奥黛丽看了他片刻,终于脚尖一点。 她身形如轻鹞般从高高甲板掠下。 银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耀目弧光,轻轻落在码头石面上。 这一手轻功顿时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喝彩。 “好俊的身法!” “这西洋公主果真不凡!” 奥黛丽手持细剑,立在贾瑞三丈之外。 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认真打量着贾瑞。 这东方男子气息沉静,周身不露锋芒。 可不知为何,越看越叫她觉得深不可测。 她沉吟片刻道:“你还是用兵器吧。” “我不想占你便宜。” “若你能胜我一招半式,我自会将人交给你,也不会再管这件闲事。” 贾瑞淡淡一笑。 仍只负手而立,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请。” 这般姿态,终于让颇有涵养的奥黛丽眼中生出一抹怒意。 她轻吸一口气,身上斗气骤然凝聚。 手中细长刺剑一抖,剑尖竟亮起一点星辉般的光芒。 “既如此,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细剑破空而来。 那剑尖一瞬间化作数点星芒。 像夜空中骤然绽开的银色六芒星,又似海上风暴前掠过水面的寒光。 剑光轻灵、华丽,却又快得惊人。 呼啸之间,已将贾瑞上身几处要害尽数笼罩。 …… 第379章 九阳化气,幻魔戏剑 奥黛丽这一剑来得极快。 剑尖一点星芒乍现,随即化作数道银辉。 顷刻间便将贾瑞周身几处要害尽数罩住。 码头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有人低呼道:“好快的剑!” 老邢等西厂诸人更是脸色微变。 这西洋剑法看似轻巧华丽,实则每一点剑星皆藏着凌厉斗气。 若非奥黛丽刚才手下留情。 他们几个胸口便不只是破几个细洞那般简单了。 可贾瑞依旧负手而立。 他身形不动,衣袍不摆,连眼神也未曾起半点波澜。 奥黛丽见他这般模样。 心中虽有愠怒,却到底不是嗜杀之人。 眼看剑光将至,终究微一抿唇,手腕轻轻一收。 那柄细长西洋剑在贾瑞胸前数寸尺处生生止住。 只是剑锋虽止,剑尖上那一点星芒却骤然一吐。 无形斗气凝成数道细密剑芒。 如透明冰棱,继续向贾瑞胸前、咽喉、肩头几处罩去。 这一手,也绝不同凡响。 寻常武者的护体真气,若不够深厚。 被这斗气剑芒一冲,立时便要被刺破经脉,伤及肺腑。 可贾瑞仍旧不动。 下一瞬,他体内九阳真气微微一转。 炽烈浩大的真气自周身勃发,在他身前三尺处凝成一道无形气墙。 “嗤。” 几道斗气剑芒撞在那九阳气墙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也没有飞沙走石的声势。 那几道凌厉剑芒竟如泥牛入海一般。 瞬息便被炽热真气吞没,连半点涟漪都未掀起。 远处围观的寻常百姓哪里看得出其中凶险。 只见奥黛丽原本剑光如星、来势汹汹。 忽然在贾瑞身前停住。 而贾瑞依旧负手而立,两人连剑身碰撞都没有。 一时间,众人反倒议论起来。 “怎么停了?” “莫不是这西洋公主怕真伤了人,坏了两国和气?” “瞧着像是吓唬一剑罢了。” “我看也是,公主到底是来朝贡的,哪能真在咱们大夏地面上杀西厂的人。” …… 只有人群中少数修为不凡的江湖人,才隐隐看出一些端倪。 那围观的高丽女子却是看得一头雾水。 低声问道:“师兄,刚才是怎么回事?” 高丽男子皱眉道:“像是隔空拼了一记气劲……只是那大夏厂卫头子连身形都未晃一下,倒有些门道。” 奥黛丽身在局中,却比旁人更清楚。 她这一道斗气剑芒虽未用尽全力,却也绝非寻常高手能轻易化解。 可方才那一瞬。 她只觉自己的斗气像撞进了一轮烈日之中,顷刻便被焚化得干干净净。 她那双湛蓝眼眸中终于露出几分惊色。 贾瑞淡淡看着她。 “西洋剑术,就只有这般能耐么?还是你没吃饱饭?”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比方才任何议论都更刺人。 奥黛丽原本还因顾及两国礼节而留了分寸。 此刻听得这句,心头那一点傲气终于被激了起来。 她眉心微凝,身上斗气骤然一盛。 “第二招。” 话音落下,她脚步忽然向前一踏。 那柄细长西洋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剑身连续轻颤,竟在半空中划出一枚巨大的六芒星剑影。 每一道星线都由剑气凝成,交错纵横,华丽到极处,也凌厉到极处。 码头上的海风似都被这一剑切碎。 剑气未到。 地上散落的石块已被卷得纷纷飞起,又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真真国那些西洋商人见状,皆是精神一振。 那商人首领更忍不住低声道:“公主殿下动真格了!” 奥黛丽这一剑。 乃是星空剑圣奥德修斯所传剑术中的绝招之一,名为“星轮审判”。 剑势一成。 敌人不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皆在六芒星剑气笼罩之中,凌厉无比。 可贾瑞看着那绚烂剑光。 微微点头:“这一剑,倒还有些意思。” 话音未落,他终于动了。 不是出手相搏,也不是出腿格挡。 而是身形骤然向前。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发动。 整个人如一缕轻烟,竟迎着奥黛丽的剑尖而去。 像是要自杀一般。 围观众人顿时惊呼。 “他疯了不成?” “这是自己往剑上撞?” 奥黛丽亦是心头一惊。 她这一剑虽是全力出手。 可也只想逼贾瑞露出破绽,并非真要刺穿他心口。 此刻见对方竟以胸膛直直迎上剑尖,心中难免一乱。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贾瑞身躯微微一侧。 只差毫厘。 他竟贴着那柄西洋细剑的剑身滑了过去。 这般急速中的毫厘转折把控,也只有不死印法能做到。 寻常人立刻便会真气走岔,气息不支。 剑光擦着贾瑞的胸前飞过。 玄色披风被剑气割开一缕,却未能碰到他半分。 两人身法皆快到极致。 码头众人只觉得眼前银光与玄影交错了一下。 可在那一瞬之间,贾瑞与奥黛丽几乎面对面擦身而过。 奥黛丽甚至能看清贾瑞眼中那一抹淡淡笑意。 贾瑞也闻到她身上那一缕极淡的玫瑰香气,和银甲下女子气息的清冷柔暖。 她胸前隆起的雕花银甲几乎擦到他衣襟。 金色长发被海风一卷,有几缕发丝从他脸侧拂过。 这般近的距离,令奥黛丽心头莫名一颤。 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手腕忽然一紧。 贾瑞虽未抬手,可乾坤大挪移的牵引劲力已悄然发动。 一牵一引之间。 奥黛丽那全力刺出的一剑,本就如重重打在空处。 气息翻腾,难受至极。 此刻又被一股奇异劲力顺着剑身一带,手中细剑竟险些脱手飞出。 “这是什么功夫?” 她心头大惊。 西洋诸国也有斗气卸力、旋剑借势之法。 可从未见过这等无形无相、似牵似引、能将自身力量倒转回来的奇功。 奥黛丽立刻催动丹田斗气。 星辉般的斗气顺着手臂涌上剑柄,才硬生生握住长剑。 只是她整个人仍被牵得向后微微踉跄一步。 码头上顿时又是一阵轻哗。 方才气劲相拼,寻常人看不明白。 可这一次,众人却看得清楚。 贾瑞明明没有出手,只是贴着剑身滑过,与奥黛丽擦身而过。 奥黛丽竟这般莫名其妙踉跄后退。 一个好事的江湖闲汉笑道:“到底是番邦公主脸皮薄!被咱们大夏男儿这般贴身擦过,便害羞得站不住了!” 众人听了,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奥黛丽雪白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愠怒的红意。 她堂堂真真国王女,西洋年轻一辈有名的剑术天才,何曾被人这般当众调笑过? 奥黛丽咬了咬牙,蓝眸中终于迸出一抹锐利锋芒。 她长剑一举,身上斗气蓦然爆发。 这一刻,她周身丈许之内竟亮起点点星辉。 那光芒不像大夏武者的真气,也不像佛门金刚劲那般庄严厚重。 而是清冷、璀璨,仿佛夜空星河垂落在她身侧。 …… 第380章 三招落剑服异女,一揽留情约神京 真真国的西洋商人们见状,顿时都惊呼起来。 “星辰斗气!” “公主殿下竟用出了奥德修斯大人的成名绝学!” 那西洋商人首领更是满脸激动。 “星空剑圣传下的星辰斗气,乃我西洋大陆顶级斗气。这位大夏武者再厉害,也绝难硬接!” 边上围观的高丽女子也不由睁大眼睛。 “师兄,这西洋女子倒有些厉害。” 高丽男子脸色微沉:“这一剑,怕是不简单。” 奥黛丽手中细剑高举。 剑尖之上星辉汇聚,竟凝成一道如流星般璀璨的剑气。 那剑气从高处垂落,带着一种清冷的压迫,似夜空星辰坠向大海。 贾瑞眉头微微一挑。 “第三招了。” 他说着,非但不退,反而一步踏出。 不死印法催动之下,他已瞬间来到奥黛丽身前。 “看好了。” 话音落下,贾瑞体内一股淡金色真气轰然勃发。 那气息堂皇浩大,贵不可言。 不像寻常武者内力,也不像江湖厮杀的凶厉真气。 反倒像天子临朝,万民俯首。 又像大日初升,山河同照。 正是他体内蕴积的十一品皇道真气。 淡金色真气如奔腾龙蛇,瞬间缠上奥黛丽手中的细剑。 顺着剑身一冲,便与那星辰斗气撞在一处。 星辰斗气原本清冷璀璨,像夜空星辉。 可在皇道真气面前,却如萤火遇烈阳,顷刻被淹没在浩荡金光之中。 奥黛丽只觉自己像站在一条金色洪流之前。 那股力量并非单纯雄浑,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手中的细剑更像被山河社稷一同压住。 整个人更如洪流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要被卷得粉碎。 贾瑞低喝道:“还不撒剑,后退!” 可奥黛丽被他方才几番轻视激起傲意。 此刻虽知凶险,却仍不肯丢剑认输。 她银牙一咬,强行催动星辰斗气,想再抗衡一二。 贾瑞眸光一冷。 皇道真气骤然一涨。 奥黛丽脸色瞬间一白。 她只觉那股吞噬一切的金色真气顺着剑柄蔓延到手腕。 若再不放手,不但斗气会被冲散,连经脉都要被震伤。 下一瞬,码头众人只觉眼前金芒与星辉蓦然一闪。 一股强大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爆开。 海风倒卷,尘沙四起。 奥黛丽轻呼一声。 她手中那柄雕花玄钢西洋细剑已脱手飞上半空。 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亮弧线。 “咄!” 细剑落下,直插入码头青石板中。 剑柄微微颤动,发出细细嗡鸣。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剑落了!” “竟真三招之内落了剑!” “还真没见那位大人出手动腿!” “这是什么神功?” …… 再看场中。 贾瑞仍旧站在原地,只是右手不知何时轻轻揽住了奥黛丽纤细腰肢。 奥黛丽整个人被皇道真气震得向后倾倒。 若非贾瑞这一揽,怕是要被气劲抛飞出去。 那一身雕花银甲贴着她玲珑身段,腰肢纤细却不柔弱。 贾瑞手掌隔着冰冷甲片,仍能感到其中紧绷的力量。 奥黛丽怔怔抬头,正对上贾瑞平静的眼眸。 两人近在咫尺。 她胸口微微起伏,金发有几缕散在颊边,蓝眸里尚存惊意。 贾瑞淡淡道:“公主殿下,承让。” 说罢,他便松开了手。 奥黛丽站稳身形,脸色微红。 却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她心里最清楚。 方才若非贾瑞及时出手替她卸去大半皇道真气,她不死也要重伤。 这个东方男子的武功,远在她想象之上。 她沉默片刻,终于微微低头。 “是我输了。” 奥黛丽抬眼看向贾瑞,语气郑重。 “阁下的武功,比我厉害得多。” “真真国,不再管这件事。” 贾瑞微微颔首。 “多谢公主殿下明理。” 说罢,他转头吩咐:“上船拿人。” 老邢这回再无顾忌,立刻带着西厂番子冲上船去。 苏氏早已脸色惨白。 她原本还指望这真真国公主能护她一程。 没想到顷刻之间,便被贾瑞三招压服。 几个白莲教心腹还想反抗,却被西厂番子一拥而上,三两下尽数按倒。 苏氏被拖下船时,仍死死盯着贾瑞。 咬牙道:“贾瑞,我白莲教不会放过你!” 贾瑞看也没看她。 “带走。” 番子立刻将苏氏押了下去。 贾瑞翻身上马,临走前朝奥黛丽拱了拱手。 “今日多有得罪。公主殿下日后若到神京,在下再尽地主之谊。” 奥黛丽忽然抬眸开口:“请问阁下大名?” 贾瑞已拨转马头,只在马上淡淡一挥手。 “西厂,贾瑞。” 说罢,西厂缇骑押着苏氏等人,浩浩荡荡离开码头。 奥黛丽立在船下。 看着那玄色披风渐渐远去,湛蓝双眸中泛出一抹异样神色。 “贾瑞……”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才那浩大金色真气,仍让她心口隐隐震颤。 她在西洋诸国也见过不少绝顶高手。 可从未有一人的力量,能给她这种像是面对整个山河王朝般的压迫。 “也不知在那万邦朝贡大典上,还能不能再见到此人。” ……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边上那对高丽男女也看完了热闹,正要离开。 高丽女子悄声撇嘴道:“师兄,刚才那西厂鹰犬怎么就击落了那西洋公主的剑,你看清楚了么?” 高丽男子皱了皱眉,随即摇头。 “我也没看真切。许是装神弄鬼罢。那真真国公主毕竟是来大夏朝贡的,不好太得罪西厂,怕是故意将剑丢了也说不定。” 高丽女子哼道:“我就说嘛。大夏武道也未必有多了不得,哪里比得上我们高丽。” 高丽男子笑道:“不说这些了。咱们现在去百济社在沧浪城的总商号。” “我听大师兄说,百济社前些时日贪图银子,竟瞒着我新罗神武门,偷偷用商船队帮后金鞑子运了不少人马,跨海到了沧浪城。” “也不知那些后金鞑子要做什么。大师兄怕到时候惹出事来,牵连到咱们新罗神武门乃至整个高丽国,便让我们去处置干净。” 高丽女子不以为意。 “大师兄也太小心了。百济社乃是我新罗神武门名下产业,在大夏一向享有优待。就算运些后金鞑子过来,又算得了什么?” “大夏这些年在东北一直被后金压着打,难道还敢为了这点事,冒着得罪我们高丽的风险,查抄百济社不成?” 高丽男子摇头笑道:“话虽如此,可这次大夏召开万邦朝贡大典,礼曹参议崔大人代表我高丽前来。 正要和大夏朝廷商议,将给我高丽的回赐贡银再加一倍。这个节骨眼上,不好叫大夏抓住话柄。” 高丽女子闻言噗嗤一笑。 “这大夏朝廷倒也好笑。劳民伤财开这什么朝贡大典,名义上让我们赶来朝贡,实际上还得暗中加倍给我们银子。” “真真是死要面子。” 高丽男子点头道:“中土天朝,好面子胜过实利,向来如此。”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走吧,去百济社。那社长金载圭敢瞒着我们与后金勾连,总要叫他出点血。” “师妹不是一直想在大夏采买珠宝首饰么?这一趟,保管叫你如意。” 高丽女子闻言大喜,挽着那高丽男子的手,笑吟吟往百济社总商号方向去了。 …… 第381章 焚府截旨,兵围百济 次日。 东平郡王府外。 王府朱门紧闭,四周却已被西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贾瑞身着金纹飞鱼服,玄色披风垂在身后,立在王府门前。 风中隐隐有海腥气,也有郡王府内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老邢快步从一旁过来。 压低声音道:“大人,太上皇派来的钦差已经进城了,马上就到。” 贾瑞淡淡点头。 “来得倒快。”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大队人马奔来。 为首之人年纪轻轻,身穿墨青底色,暗绣金线飞鱼的东厂飞鱼服。 面容白净,神情肃然。 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柔凌厉。 老邢见了此人,脸色顿时一变。 他忙凑到贾瑞耳边。 低声道:“大人,那带头的便是东厂新任副厂公常言笑。” “当初正是他带东厂人马,在冀州围剿我们玄武司,险些把咱们一网打尽。” 贾瑞闻言,抬眸看去。 常言笑。 他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他人在江南,孤身千里奔回神京,欲打东厂一个措手不及。 玄武司则大张旗鼓,引开东厂耳目。 半途在冀州设伏截杀玄武司的,便是这常言笑。 想不到那曹正淳竟已将此人提拔成了东厂副厂公。 常言笑带着人马一路奔到近前。 他在贾瑞面前勒住马,翻身下地。 两人眸光微微一撞。 空气中似有一抹无形火花闪过。 贾瑞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这常言笑气息绵密阴沉,步伐却轻得几乎无声,武功显然不弱。 常言笑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 “太上皇有旨,西厂贾瑞听旨。” 周围众人神色一紧。 贾瑞忽然淡淡一笑,撩袍跪下。 “臣贾瑞,接旨。” 常言笑展开圣旨。 “太上皇诏曰:东平郡王府虽涉谋逆重罪,然穆氏世受王爵,乃开国功臣之后。其罪当由三法司并宗人府会审,不得擅断。” “今命东厂副厂公常言笑,率司礼监并东厂人马,即刻接管东平郡王穆弘及王府一应人犯,押解回京,交三法司、宗人府审讯定罪。” “西厂不得违抗。” “钦此。” 常言笑合起圣旨,低头看着贾瑞。 “贾副督,接旨罢。” 贾瑞起身,神色平静的接过圣旨。 “臣遵旨。” 常言笑沉声道:“既然贾副督接了旨,便请将东平郡王等一应人犯交出来吧。我们也好押人回京,向太上皇复命。” 他话音才落。 忽听郡王府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内院方向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火光大作。 那火势来得极快,像是被人泼了大量火油一般。 顷刻之间便顺着廊柱、屋檐、院墙蔓延开来。 不过片刻,整座内院已被火舌吞没。 远远望去,火光映得半边郡王府都红了。 常言笑脸色骤然一变。 “大人!” 一名西厂番子从王府中快步奔出,满脸焦黑。 躬身禀道:“关押东平郡王等一干人犯的内院忽然起火。那些人犯趁看守松懈,不知从何处点了火油。火势太大,弟兄们救不出来!” 贾瑞眉头一皱。 “东平郡王身为朝廷藩王,竟这般顽固不法。” “太上皇体恤勋爵,特意命三法司、宗人府会审,给他一个申辩之机。他却趁看守不备,自焚而亡。” “实在辜负太上皇一片恩典。” 说罢,他转头看向常言笑。 淡淡道:“看来常副厂公白跑一趟了。” “待火势小些,你若要带人犯回京,便将里头焦尸带走罢。” 常言笑死死盯着贾瑞。 他哪里看不明白? 这把火分明是西厂自己放的。 太上皇旨意刚到,东平郡王等人便“畏罪自焚”,世上哪有这般巧事? 可他更明白,贾瑞既敢放这把火,便绝不会留下活口与把柄。 此时便是冲进去,也只能捡回几具焦黑尸首。 常言笑沉默片刻。 缓缓道:“贾副督当真好手段。” “既然人犯皆自焚而死,我便如实回去禀报曹厂公与太上皇。” “至于那些焦尸,就劳烦西厂收拾吧。”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上马。 东厂人马来得快,退得也快。 转眼之间,便随着常言笑消失在长街尽头。 贾瑞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动。 “倒是个果决的。” 他没有再理会东厂,转身看向那已被大火吞没的东平郡王府。 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俊秀面容愈发冷峻。 下一瞬,眼前忽然浮现出淡金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剿灭平定东平郡王府及青州绿林,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小无相功,地级绝品】 【当前境界突破:六品宗师】 …… 百济社总商号,设在沧浪城东市靠海的一条长街上。 高丽国与大夏沧浪城之间,只隔着一片黄龙海。 若遇顺风,船行两三日便可抵岸。 大夏这些年在东北与后金争端不断。 朝廷为牵制后金,便有意笼络高丽。 是以高丽商船往来沧浪港,一向比旁国更得优待。 甚至有些挂了高丽贡贸牌子的船,只要文牒齐备。 市舶司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仔细盘查。 高丽人贩来的货物,常有参茸、貂皮、鱼胶、药材、珍珠海货等物。 大夏这边则以绸缎、茶叶、瓷器、盐铁器具还之。 两国商贸频繁,沧浪城里便渐渐有了几家大高丽商社。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百济社。 这处总商号占了半条街面。 前头是三层高的铺楼。 青瓦飞檐,朱漆门柱。 平日里高丽商人、大夏牙行、码头脚夫、各色货郎往来不断。 车马停满街边,热闹得不逊于一处小市集。 这一日午后,百济社门前正是人来人往。 忽然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 起初还只是隐隐如雷,转眼便震得长街青石板微微发颤。 街口处尘烟一卷。 只见大批白纹飞鱼服缇骑策马而来,后头又跟着一队队青州绿营兵卒。 刀枪如林,甲胄森冷。 马蹄踏过街心,逼得两旁行人纷纷变色避让。 昨日东平郡王府那场大火,可还在沧浪城百姓心里烧着。 那可是沧浪城最大的一座府邸,开国异姓郡王的门庭。 如今却烧了足足一日一夜。 连朱门、牌楼、内院都成了一片焦黑废墟。 西厂对外只说东平郡王穆弘等人畏罪自焚,可城里人心中谁不明白? 什么自焚? 分明是西厂一把火,把整座郡王府连带王府众人烧了个干干净净。 堂堂郡王尚且如此下场。 寻常商贾百姓,谁还敢触西厂的霉头? …… 第382章 里通敌国,罪当尽诛 贾瑞勒马停在百济社总商号大门前。 他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块大匾。 “百济社总商号”几个大字写得颇有气势。 旁边还缀着几行高丽文字,显出几分异国富贵气象。 跟在一旁的索额图凑近贾瑞。 “大人,当日阿克敦和我带来的那两千人马,便是借百济社的高丽商船入的沧浪港。” “百济社那边收了重金,又仗着高丽商船不受市舶司严查,才将人藏进货船夹舱,一路运到这里。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贾瑞神色淡淡,只点了点头。 “围起来。” “一个都不许走脱。” 老邢立刻一挥手。 西厂番子与绿营兵卒当即分作几队。 一队封门,一队绕后,一队堵住左右巷口。 顷刻之间,便将这座气派非凡的高丽总商号围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头戴高丽软帽,一脸精明的高丽男子急匆匆迎了出来。 正是百济社会首,金载圭。 金载圭自然也听说了西厂夷平东平郡王府的消息。 此刻见西厂大队人马围住自家商号,心中惊疑不定。 忙上前躬身行礼,一口熟练的大夏语。 “这位想必便是大夏赫赫有名的西厂贾大人吧?” 金载圭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贾瑞神色。 “小人百济社金载圭,在沧浪城经商多年,向来奉公守法,按例纳税,从不敢有半点违逆。 不知贾大人今日带兵围我百济社,所为何事?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贾瑞没有开口。 李大嘴却在旁冷笑一声。 扯着嗓子喝道:“百济社勾结后金,暗中协助运送两千后金人马入沧浪城,参与伏杀朝廷钦差。” “此乃里通敌国之罪,罪当尽诛!” 这话一落,百济社众人脸色齐齐大变。 金载圭更是嘴角一抖,险些连笑都挂不住。 “冤枉!冤枉啊!” 他急忙摆手道:“贾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百济社只是做海贸生意,哪里敢与后金鞑子勾结?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大嘴嘿嘿一笑,往旁边看了一眼。 索额图硬着头皮从西厂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指着金载圭道:“金会首,你也不必喊冤。当初我等带人登船之事,便是你百济社安排。” “船队何时离开高丽,何时靠沧浪港,人马藏在哪几处夹舱,银子送到哪几处账房,又由谁在码头接应,你还能不认?” 金载圭见到索额图,脸色瞬间惨白。 勉强稳住心神。 强笑道:“贾大人,万不可听这后金鞑子一面之词!他是敌国之人,自然想拖我百济社下水。” “小人百济社在大夏多年,与贵国礼部尚书王大人、内阁徐阁老府上都有生意往来。 也曾多次为高丽使节筹办贡物,贾大人若有什么疑虑,小人愿随大人去市舶司、礼部对质。” “还请大人明察,莫要伤了大夏与高丽两国和气。” 贾瑞终于看向他。 “你犯的是里通敌国,协助后金人马潜入大夏,伏杀钦差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鸦雀无声。 “这种罪,莫说你认识礼部尚书,便是认识太上皇,也救不了你。” 金载圭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此时,他身后忽然走出一男一女。 正是在沧浪码头围观贾瑞与奥黛丽交手的那两名新罗神武门弟子。 那女弟子带着几分自矜傲慢道:“百济社乃我高丽国商社,受两国商约保护。” “便是你们大夏西厂,也没资格随意查抄我高丽产业!” 她那口气,像是大夏朝廷的王法到了高丽人跟前,也须矮上三分。 那男弟子见西厂诸人神色不善,忙伸手拦了那女弟子一下。 只向贾瑞拱手道:“贾大人,在下新罗神武门弟子安庆荣,这是我师妹金素英。” “我新罗神武门一向仰慕西厂威名。此次我门大师兄朴正元,亦会随礼曹参议崔大人前往神京,参加贵国万邦朝贡大典。” “待到神京之时,大师兄自会登门拜会西厂及贾大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似是给足了体面。 “今日之事,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还请贾大人看在我新罗神武门与高丽使团的面子上,暂且不要动刀兵。此事我等可从中周旋,给大人一个交代。” 贾瑞尚未开口。 他身后的武松已冷笑了一声。 他自从听说这百济社帮后金运人潜入大夏,心中早已杀意翻涌。 此刻见这两人还敢拿什么高丽国、新罗神武门来压人,哪里还忍得住。 只见他身形一闪,已到了安庆荣面前。 “什么鸟神武门。” “勾结后金狗鞑子,就要死。” 安庆荣脸色骤变。 他也是习武之人,自问在高丽年轻一辈中颇有名头。 可武松这一动,他只觉一道黑影扑面而来,连退避都来不及。 下一瞬,武松一拳轰出。 “咔!” 这一拳正中安庆荣胸膛。 胸骨当场爆裂,上半身几乎被打得折了过去。 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百济社门槛上。 口中鲜血狂喷,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师兄!” 金素英尖叫一声,脸色惨白。 她刚想拔剑,武松已一步跨到她面前。 “不知死活, 你也去死!” 又是一拳。 金素英连剑都未拔出,便被一拳轰中肩胸。 骨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两名高丽伙计。 落地时胸膛塌陷,七窍流血,死得惨不堪言。 百济社门前霎时死寂一片。 方才还仗着高丽身份、异国特权叫嚷的人,此刻全都面无人色。 金载圭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贾大人!贾大人饶命!此事可商量!小人愿出银子,愿出……” 贾瑞淡淡打断他。 “百济社勾结后金,运送人马入境,谋害钦差,罪同敌国。” “社中上下涉案之人,尽数杀了。” “商号财物、账册、船契、来往文书,一概封存,带回西厂。” 西厂番子与绿营兵卒轰然应命。 下一瞬,刀枪齐出。 百济社门前顿时惨叫四起。 …… 第383章 十万兵马收囊下,四方使团逼神京 青州兵马司大营,中军大帐。 帐外旌旗猎猎,鼓角声远。 十万新编兵马分营列寨。 昔日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盘踞之地,如今早换了旗号。 西厂白纹飞鱼旗与新立的青州绿营大旗并列迎风。 让这座大营多了几分肃杀新气象。 帐内,贾瑞居中而立。 下首左右,崔红莺、林冲、鲁大师、武松等人分列而立。 几人虽出身各异。 但这一番青州大乱下来,皆已成了贾瑞在青州最为得力的臂助。 帐中另有一人,却是从神京城赶来的西厂镇抚太监黄锦。 黄锦手捧明黄诏书,笑眯眯立在帐前。 此次他奉隆武帝与万贵妃之命而来,乃是代表隆武帝与万贵妃正式宣旨赐封的。 青州绿林人马尽数招降。 青州兵马司更是被贾瑞上下清洗。 这偌大的青州兵马大权,恰似一块肥肉悬空。 太上皇那边都还来不及反应。 隆武帝与万贵妃自是不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索性顺水推舟,全盘依了贾瑞密折上的保奏。 黄锦展开诏书,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勾结白莲邪教,谋害钦差,罪在不赦。今西厂副督主贾瑞奉命招安平叛,清除逆党,整饬兵马,有安定青州之功。” “二龙山首领崔红莺,率众归顺,协同平叛,功劳卓著。今特授正二品青州兵马总兵官,提调青州绿营及兵马司一应兵马。” “林冲,忠勇可嘉,枪法绝伦,协同西厂平定雷镇之乱、梁山之祸,特授正三品都指挥使。” “鲁大师,九华山归顺有功,力战叛军,威震青州,特授正三品都指挥使。” 黄锦念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武松。 “武松,原青州府府衙都头,因兄长遭害,虽一怒杀贼,然事出有因。后随西厂平叛,伏龙谷中斩敌有功,忠勇刚烈,堪为国之爪牙。” “因其不愿入军中受职,今准西厂副督主贾瑞保举,特授西厂千户,归西厂辖下听用。” “其余有功诸人,另行录名封赏。钦此。” 诏书宣罢,帐中一时静了静。 武松原本抱臂立在一旁,对那些总兵、都指挥使之类官衔并不大上心。 他一生性子刚烈,最厌军中那等层层规矩。 若叫他去做个领兵武官,整日同军册、粮饷、上官文书打交道。 倒比拿刀杀人还叫他不自在。 可听得“西厂千户”四字,他眸光微微一动。 抬头看向贾瑞。 贾瑞也正看着他。 淡笑道:“武松兄弟,你既不愿在青州军中为官,便进我西厂。往后在西厂做事,少些规矩,多些刀兵。你可愿意?” 武松咧嘴一笑,随即单膝跪地。 “军中那些弯弯绕绕,武松确实受不得。” “若入西厂,能随大人杀贪官、斩恶贼、诛妖党,武松愿意。” 他说着,声音沉了几分。 “武松这条命,往后便听贾大人差遣。” 贾瑞点头。 “起来吧。” 一旁的崔红莺先前虽早知贾瑞有这安排。 可真正听见“正二品青州兵马总兵官”几个字,眉目间仍微微一动。 她原不是贪图官爵的人。 早先在二龙山时,她便只是想当一个纵横山中、快意恩仇的女匪首。 如今一朝成了朝廷正二品顶级武官,提调青州十万兵马。 这身份变化之大,便是她自己也觉恍惚。 她抬眼看了贾瑞一眼。 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异样柔意。 她对这总兵官未必多在意,可若这是贾瑞要她坐的位置,她便坐了。 替他守住这青州便是。 边上的林冲却与她不同。 他听得自己被授正三品都指挥使,手都激动的微微一颤。 他原先不过是青州兵马司枪棒总教头。 虽有一身绝世枪法,却被雷镇亲信打压,被雷洪羞辱家门。 空有满腔本事,却困在那小小教头之职上,寸步难行。 如今不过数日,雷家灭族。 自己亦一跃成了朝廷正三品高级武官。 心中一阵翻腾,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上前一步,重重跪下。 “末将林冲,谢陛下隆恩,谢贾大人提携。” 这话说到后头,已隐隐带了几分沙哑。 贾瑞正色道:“林教头,往后青州兵马训练之事,少不得要你费心,望你多加协助崔总兵。” 林冲沉声道:“大人放心,林冲定将这青州兵马训练成一支精兵,以供大人驱使。” 那鲁大师却没那许多心思。 听见自己也封了正三品都指挥使。 先是一愣,随即摸着光头哈哈大笑。 “洒家先前还说朝廷官职麻烦,当初做那提辖时便有些不耐,没想到今日一封就封这么大的官儿。” 他说着看向贾瑞。 笑道:“贾兄弟,洒家不懂那些文绉绉规矩。只一句话,你叫洒家打谁,洒家便打谁。若有人敢来青州搅局,洒家一禅杖砸碎他的狗头。” 帐中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黄锦也笑道:“鲁都指挥使这话虽粗,倒也忠直。” 一番册封下来,青州兵权的脉络便定了。 崔红莺居总兵官之位,总提十万青州兵马。 林冲掌军中操练、教头营、枪棒营。 鲁大师镇绿林归顺诸部,压住那些刚受招安的山头。 如此一来,原本由雷镇、青州绿林山头纠缠把持的青州兵马,已被贾瑞洗得干干净净。 黄锦收起诏书,笑着走到贾瑞身旁。 压低了些声音道:“副督主,青州之事如今已了,贵妃娘娘那边正催着让副督主尽快回去呢。” 贾瑞点点头:“贵妃娘娘可有什么交代?” 黄锦道:“倒也没什么交代,只说是那万邦朝贡大典快到了,让副督主你尽快回京罢了。” 贾瑞想起沧浪港上那位真真国公主奥黛丽,眉头微微一皱。 “那朝贡大典,不是礼部接待么?内阁再拟章程协商。各国使团入京,治安有五城兵马司、刑部六扇门、龙禁尉北镇抚司。与我西厂有什么相干?” 黄锦正色道:“副督主有所不知。这一次朝贡大典,明面上是礼部和内阁主导,可暗地里却是皇上与太上皇争夺名分威望的大事。” “太上皇那边,近来一直想借万国来朝之势,显出自己德高望重,仍为天下共主。皇上与贵妃娘娘自然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大。” “所以这一次,西厂必须有人回京镇场。” 李大嘴在旁听得心痒。 忍不住问道:“黄公公,不过是些番邦使臣来朝贡,难不成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黄锦瞥他一眼。 沉声道:“这回来的,可不是寻常番邦小国。” …… 第384章 万邦来朝藏杀机,马上送别动春情 黄锦这话一出。 帐中众人皆看向他。 黄锦显然也早做足了功课。 慢慢道:“头一个,便是那南蛮部落联盟。” 鲁大师摸了摸光头:“南蛮部落联盟?洒家怎没听过?” 黄锦道:“大夏西南十万大山之中,历来有无数蛮族部落。那些蛮人原先松散,各自为战,最多劫掠边寨,闹不出太大声势。可近一两年,不知为何,竟有人将诸多部落合成了一个所谓联盟。” “这南蛮联盟不断袭扰我大夏西南边境,数月前,镇守西双城的南安郡王府与南蛮交战,竟大败而归,折损兵马不少。朝廷上下为此震动。” 贾瑞眉头微皱。 西南十万大山。 他忽然想起中州天骄大会上见过的段云洲。 大夏西南云州,原有段氏自立一国。 后被大夏太祖征服,封为南诏王,继续镇守大理城。 只是朝廷并不放心段氏,又另封南安郡王镇云州西双城,以钳制段氏。 如今南蛮突然成势,连南安郡王府都吃了败仗,这背后只怕未必简单。 不过西南天高路远,眼下倒还轮不到他插手。 黄锦又道:“朝廷原本不愿在西南耗费钱粮兵马,只命南安郡王死守关隘。谁知这回南蛮竟主动停战,还派使团前来参加朝贡大典。朝中许多大臣都喜出望外,觉得只要能安抚南蛮,便可腾出手应对北方大敌。” 贾瑞淡淡道:“南蛮若真肯安分,自然最好,只怕来者不善。” 黄锦点了点头:“娘娘也是这般想的。” 他继续道:“第二个,便是东瀛使节团。” 听到东瀛二字,崔红莺、林冲等久在青州之人,倒还没什么反应。 贾瑞却眸光微凝。 这些年东南沿海倭寇频繁犯境。 那些倭寇浪人背后多有东瀛大名、武家操控。 朝廷的密报中,东瀛对大夏沿海的觊觎,从来没有断过。 黄锦道:“这一次东瀛使团中,有一个极要紧的人物。” “剑圣柳生一郎。” 贾瑞皱眉道:“柳生一郎?” 黄锦道:“不错,此人乃东瀛四大剑圣之一,柳生一门家主。更要紧的是,他是霸剑柳生玄次郎的兄长。” 他这么一说,西厂诸人顿时了然。 雨化田当初在王盘山岛斩杀柳生玄次郎,清剿倭寇,此事西厂上下皆知。 黄锦压低声音道:“雨督主如今不在了,柳生一郎若要报仇,便只能找西厂。而副督主如今名声最盛,他不找你,又找谁?” 贾瑞淡淡一笑:“他若真要来,我接着便是。” 黄锦苦笑道:“娘娘说了,副督主本事大,可也不能轻敌。堂堂东瀛剑圣,不会是寻常人物。” 黄锦顿了顿,又道:“第三个,便是瓦剌使团。” 听到瓦剌,贾瑞眼中终于多了几分冷色。 他想起丐帮前帮主黄嫆曾向他提过。 她丈夫郭巨侠镇守玉门关,正是抵挡瓦剌大军。 黄锦道:“瓦剌前不久吞并了鞑靼,统合了前元黄金家族残部。如今草原诸部渐有合流之势,在我大夏西北凉州一带陈兵枕戈。若不是玉门关守得紧,怕早已冲杀进来了。” 贾瑞缓缓道:“瓦剌统一草原,下一步便是问鼎中原。” 黄锦点头:“朝廷上下也都明白。只是后金在东北,瓦剌在西北,东南有倭,西南有蛮,如今朝廷也是四处漏风。” 说到这里,黄锦脸色忽然又凝重了几分。 “若只这三家,倒也罢了。” 众人都听得一怔。 黄锦缓缓道:“这一次,连后金都派了使节团来。” 此言一出,便是崔红莺、林冲、鲁大师等人也皆微微变色。 青州与后金隔着黄龙海。 虽不似幽州、山海关那般直接接壤。 可后金之名,在大夏境内早已如雷贯耳。 尤其这几年,后金兵马在东北境极盛。 大夏在幽州、辽东一带几乎被压着打。 双方不时宣战,早已是敌国之势。 后金忽然派使节入京,绝不会为了朝贡。 贾瑞眸光微冷,口中喃喃:“后金……” 他与后金也算打过几次交道,杀了他们不少人。 黄锦继续道:“那后金使团名义上是奉国书而来,口称愿与大夏暂息兵戈,共修盟好。可随团之中,有一个极棘手的人物。” 贾瑞眉梢微挑:“谁?” 黄锦神色凝重了几分。 “鳌拜。” “此人号称后金第一巴图鲁,乃后金军中有名的悍将。听闻其天生神力,横练功夫极深,曾在幽州关外连斩我大夏数名边将,武功之强,便是在后金诸多勇士之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帐中众人闻言,神色皆微微一变。 武松冷笑道:“第一巴图鲁?好大的名头。” 鲁大师摸了摸光头。 嘿然道:“听着倒像个能打的。” 黄锦摇头道:“后金一向骄横,他们派鳌拜这等勇悍之徒来神京,名为朝贡议和,实则多半是要试我大夏虚实,甚至趁万邦朝贡大典之机,折我大夏颜面。” 说到这里。 黄锦看向贾瑞,语气愈发郑重。 “所以贵妃娘娘才急着让副督主回京。神京这次各方势力云集,明面上各国来朝,暗地里只怕刀光剑影。东瀛、瓦剌、南蛮、后金,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太上皇那边又虎视眈眈。” “娘娘说,副督主若不回去,她心里不安。” 贾瑞沉吟片刻。 点头道:“知道了。” “我明日便启程回京。” …… 次日清晨。 青州兵马司大营外官道。 西厂人马早已出发,在十里外路口等候。 贾瑞与崔红莺并马行在道上。 两人离大营渐远,四下里渐渐清静,只剩马蹄踏着官道的轻响。 贾瑞看着身旁一身红衣劲装、明艳非常的崔红莺。 忽然笑道:“上一次在神京,是我送你离开。这一次在青州,轮到你送我了。” “只是这一别,不知又要多久才能见面。” 崔红莺秀眉微蹙,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担忧。 “你真不让我带人随你一起回神京?” “这次什么东瀛、瓦剌、南蛮、后金,皆是虎视眈眈。那什么东瀛剑圣更是点名要找你寻仇。你纵然厉害,也未必样样顾得过来。” 贾瑞抬眼望向北方,神色中自有一股从容锋芒。 “这里是大夏。” “在大夏的地盘,我若还要怕什么东瀛剑圣、瓦剌使臣、后金鞑子,那我便不是贾瑞。” 他说着偏头看她。 笑道:“对你的男人有点信心吧。” 崔红莺脸上一热。 轻啐道:“谁认你是我的男人了?好不要脸。” 贾瑞眉梢一挑。 促狭道:“不认?” “那这几夜是谁半夜里抵死缠着我,生怕我一回神京,便再见不着了似的?” 崔红莺登时耳根都红了。 手起一掌向贾瑞拍去。 羞嗔道:“你还说!” “若不是你这色痞每晚偏要使那等下流手段逗弄我,我才不会……” 贾瑞也不躲,反手一扣,便握住她手腕。 崔红莺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从马上直接带了过去,搂在怀里。 一双手更是不老实的顺着她丰盈的身子上下抚弄。 “啊~” 崔红莺轻吟一声,美眸害羞的看向四下。 “快放开,这是官道!光天化日,你这色痞也不怕叫人瞧见!” 贾瑞一手揽着她那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一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在她那白皙敏感的耳垂旁吐着热气。 “怕什么,这条路上没人。前头人马还在十里外等着。” “咱们骑慢些,也来得及办些正事。” 崔红莺被他气息拂得耳垂发烫,身子更是不争气的软了几分。 她咬着唇,低声嗔道:“你这小冤家,临走也不肯安生。” 贾瑞的手已不安分的顺着她的衣襟探了进去,抚过她火热的娇躯, 低声轻笑道:“莺儿,你不是常自夸幼小骑马,马上功夫极好么?今日倒叫我见识见识,你的‘马上功夫’,到底如何了得……” 崔红莺最是受不得贾瑞这般夹枪带棒的挑弄。 被他一番轻揉慢捻,早已浑身发软,骨头都酥了半边。 一池春水在心底荡漾开来。 那一腔离愁别绪,瞬间化作了烈火烹油般的情火。 她本就是绿林出身的女子,骨子里透着野性。 当下银牙一咬,双手轻轻一按马鞍。 身形犹如穿花灵蝶般一个漂亮的翻转。 竟直接跨坐在了马背上,与贾瑞面对面相拥。 修长笔挺的双腿紧紧夹上贾瑞的腰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美眸微闭,红唇轻启。 主动迎合上那炽烈的亲吻。 顷刻间,马背颠簸摇晃。 衣衫半解,春光轻泄。 伴随着马匹的一声低嘶。 四下无人的官道上树叶枝条随风摇曳。 掩去了这一幕天地的旖旎春光与压抑不住的娇喘。 云歇雨收之际。 崔红莺伏在贾瑞坚实的胸膛上,发丝凌乱,眼角还带着几抹潋滟的水光。 她仰起头,伸出玉指轻轻抚平贾瑞微皱的眉头。 声音虽还带着几分娇软的轻喘,却也透着几分不输人的骄傲与柔情。 “你这小冤家,只管回神京闹你的翻江倒海去吧!不管你惹下多大的祸端,结下多少仇家…… 只要你叫人捎个口信来,我崔红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带着青州十万人马,杀到神京城去助你!” 贾瑞看着怀里的她,眼中笑意渐深。 “好。” “我记下了。” 春风掠过官道,两匹马缓缓并作一路。 远处西厂旗影隐隐浮现,天地空阔。 有些情话,不必说尽。 有些缠绵,也只留在风里。 …… 第385章 回京偶遇,少年将军 神京城,正阳门外。 街上人潮涌涌。 酒楼茶肆的栏杆边、沿街铺面的屋檐下,俱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更有许多小贩担着果子茶汤,趁势吆喝。 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口中不住叫着什么“凯旋”“封侯”。 贾瑞率西厂人马自青州而归,一行人风尘仆仆。 李大嘴骑在马上。 见两旁百姓竟拥得这般热闹,不由眉飞色舞起来。 他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老邢。 压低声音笑道:“老邢,你瞧瞧!咱们大人这一趟青州,可是剿雷镇、灭东平、招绿林、平梁山,功劳海了去了。” “神京百姓也不是没眼力见儿,这不都来迎咱们了?” 老邢眯着眼往街边一瞧。 见不少百姓果然踮着脚朝城门外张望,嘴角也不由翘了翘。 “那是自然。咱们大人这等功劳,放到哪朝哪代,不得万民夹道?” 李大嘴越发得意。 挺直了腰背,恨不得把身上飞鱼服抖出三层威风来。 他正想着该如何摆出一副“西厂功臣”的模样。 忽见旁边一个卖糖水的老汉伸着脖子往城门外瞧。 便忙招手道:“老丈,今日这般热闹,可是听说咱们西厂贾大人凯旋回京,特意来迎的?” 那老汉一愣。 抬头瞧了瞧李大嘴身上的飞鱼服。 忙陪笑道:“大人说笑了,小老儿哪知道什么西厂贾大人?今日大家是来迎那叶辰将军的。” 李大嘴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哪个叶辰?” 那老汉忙道:“自然是平安州都指挥使、骁骑将军叶辰啊!” “听说叶将军刚平了晋州大寇田虎,又一路奔袭草原,击溃休屠部,斩了那休屠王,俘了牛羊战马无数。” “太上皇召他回京,听说要亲自封他做武安侯呢!” 这话声音不算小,周遭几个百姓听见,也纷纷插口。 “叶将军可是大夏第一少年英雄!” “十八岁便有这般战功,古来也少见。” “听说他武功更是了不得,乃是大夏最年轻的武道宗师。” “今日能亲眼瞧一瞧叶将军,也是我等福气。” …… 李大嘴听得脸皮一抽,讪讪退回来。 老邢见他吃瘪,忍笑忍得肩膀微动。 贾瑞倒未在意,只抬眸看了看城门外越发沸腾的人声。 淡淡道:“这叶辰是谁?” 老邢在京中厮混得久,消息灵通。 忙拨马上前道:“大人,这叶辰属下倒听过一些。此人来历颇为神秘,只知两年前忽然在平安州崛起。” “初时不过一介无名少年,却在荒道上以一人之力斩杀几十名马贼,从此扬名。” “后来平安州节度使见他有勇有谋,便将他收入军中。此后屡立战功,剿山匪、平叛乱、抗草原,几乎战无不胜。” “短短两年,便从一介白身,升到了平安州都指挥使、骁骑将军。” 李大嘴一听,忍不住道:“两年就到这位置?这也太快了吧。” 老邢点头道:“正因如此,朝野才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天生将星,也有人说他背后另有贵人扶持。 不过这叶辰确实本事不小。不但用兵厉害,武功亦极高。据说年纪轻轻,已入高阶宗师境。” 贾瑞眉头微动。 十八岁。 宗师高阶。 平安州突然崛起。 这般履历,倒确实有些异样。 他正思量间。 忽听城门处人声骤然高涨,似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来了!” “叶将军回来了!” “快瞧!是骁骑将军!” …… 街边百姓顿时沸腾起来,许多人踮着脚。 妇人抱着孩童,年轻士子挤到酒楼栏杆边,连茶博士都顾不得倒茶,纷纷往城门口望去。 贾瑞也抬眸看去。 只见城门外尘烟轻起,一队骁俊人马缓缓入城。 队伍不算铺张,却极整肃。 人人甲胄鲜明,马匹雄健。 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为首一少年将军,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 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纤瘦高挺。 眉如墨画,唇红齿白。 如同敷了粉的玉面上带着无尽的少年意气。 却又因久经战场,多了一股冷锐英气。 身上披一领麒麟锁子甲,背后一件大红披风随风轻扬,如一团火云。 腰间佩一柄狭长宝刀,马鞍旁挂着一张硬弓。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束发紫金冠上那两根高高翘起的五彩雉尾翎。 马行之时,那两根雉尾翎随身轻摆。 衬着少年白马红披,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飞扬气度。 丰神俊朗,少年英锐。 若放在寻常江湖话本里,便是那一出场就要夺尽满城目光的少年英雄。 街边不少女子看得眼中发亮。 年轻士子亦低声赞叹。 更有百姓高呼“叶将军威武”,声浪几乎盖过城楼鼓声。 贾瑞看了片刻,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就是那叶辰?”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倒似……有点……太过花哨……” 旁边李大嘴最会察言观色。 一见贾瑞这神情,眼珠子一转,立时啐了一声。 “呸!打扮得跟个鲜亮野鸡似的。还武安侯?给咱们大人提鞋都不配。” 老邢也忙跟着道:“正是正是。大人这次青州平叛,连节度使、郡王府、白莲教、后金都一锅端了。 要不是大夏祖制规定厂卫不得封爵,怎么也该封个冠军侯、威武侯什么的。” 贾瑞听得啼笑皆非,瞥了两人一眼。 “你们两个少在这里胡说。” 李大嘴讪讪一笑。 老邢也忙闭了嘴。 贾瑞倒并未因百姓迎叶辰而心生不满,也未轻看此人。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收敛得极深,似一口藏在匣中的寒刃,不曾出鞘,却已有冷光从缝隙里透出。 具体哪里不对,贾瑞一时也说不出。 就在此时,武松忽然低声道:“大人,此人不简单。” 贾瑞看向他。 武松目光仍落在叶辰身上,神情少见的凝重。 “他内息深藏,气血如炉,却又收得极稳。若我看得不差,此人已在九品宗师之上徘徊,怕是快摸到坐钟神照、混元天象的大宗师门槛了。” 武松此言一出,旁边懂些武道的西厂番子顿时齐齐变色。 天下武道,九品宗师已是世间罕有。 而在九品之上,尚有一重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 所谓坐钟神照、混元天象,已近乎人体武道淬炼之极限。 到了那等境界,一人可敌千军,举手投足皆有摧寨压城之势。 若叶辰当真接近此境,便不是“少年天才”四个字可以概括了。 贾瑞眸光微微一凛。 他如今虽只是六品宗师,可身兼九阳神功、天山折梅手、独孤九剑、不死印法、乾坤大挪移等诸般绝学。 便是寻常八九品宗师也未必是他对手。 这叶辰年纪如此之轻,竟也有这等修为? 贾瑞看着那骑白马入城、受万民欢呼的少年将军,心中忽然多了几分兴味。 片刻后,他淡淡道:“走吧,先回西厂。” 李大嘴还有些不服气的往叶辰方向瞪了一眼。 低声嘟囔道:“什么少年英雄,回头遇上咱们大人,还不是一样要矮半头。” 贾瑞只当没听见,策马往西厂方向而去。 …… 第386章 封爵之争,西凉女国 回到西厂,还未及歇息,凤鸾宫便来了人。 万贵妃宣贾瑞入宫。 贾瑞换了衣裳,入宫至凤鸾宫。 凤鸾宫中香气幽细,帘幕低垂。 窗外花枝正盛,暖风卷着浅淡花香入殿。 倒将这幽深的宫室衬出几分春深人静之意。 万贵妃依旧似往常般斜倚在软榻上。 身着一袭绯色宫裙,鬓边金钗微晃。 肤色白腻,眉眼艳丽。 虽已贵为后宫之主,却仍有一种逼人的妩媚与威仪。 见贾瑞进来,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便浮起几分笑。 “贾副督终于回来了,这一趟青州,可真是威风得紧。” 贾瑞上前行礼。 “属下见过娘娘。” 万贵妃轻轻一摆手。 “免了罢。”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贾瑞。 “青州绿林招安,兵马司换血。如今青州十万兵马,都落在你那位女匪小情人手里。” 她笑意更深。 “这般说来,青州兵权不也等同掌在你贾副督手里?” 贾瑞神色镇定的回道:“掌在属下手里,便等同掌在娘娘手里。” “青州之兵,可为日后娘娘掌控朝堂的本钱。” 万贵妃听得满意,点了点头。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顿了顿,忽然道:“你今日入城,可见着那叶辰了?” 贾瑞眉头微动。 “见着了。神京城万人空巷,皆为迎他凯旋。此人到底什么来历?” 万贵妃笑意淡了些。 “来历神秘得很。” “只知出身平安州,两年前突然崛起。初时无名无姓,后来一路立功,声势极快。 这次又平了晋州田虎,奔袭草原,斩了来援的休屠王,俘获牛羊战马无数。太上皇如今正要借他立一面少年将星的旗帜。” 说到这里,她别有意味的看了贾瑞一眼。 “这般天资纵横,忽然崛起的样子,倒与你有些相似。难怪如今朝堂上下,连民间说书人都开始拿他与你相较。” 贾瑞心中微动。 却只淡淡道:“属下与他不在一道上,无甚可比。” 万贵妃轻哼一声。 “你说无甚可比,旁人却未必这样想。” “那叶辰在军中,以战功封爵,名正言顺。太上皇已放出风声,要封他做武安侯。”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偏你吃亏在厂卫身份。按大夏祖制,厂卫中人不得封爵。” “你平青州这般功劳,若换作军中将领,至少也能封个伯爵、子爵什么的。” “可到了你这里,那些朝臣一句‘祖制不可违’,便想把你功劳压下去。” 贾瑞淡笑道:“属下只求替娘娘与皇上办事,并不在意区区爵位。” 这话倒不是全然客套。 在贾瑞心中,爵位固然荣耀。 却远不如西厂权柄、手中兵马来得实在。 一个空头爵号,若无兵权刀柄,不过是面上风光罢了。 似宁荣两府那般,以前还是堂堂国公。 现在不也只剩个空架子。 万贵妃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一人的事。” “这是太上皇与我们之间的博弈。” 她语气渐冷。 “那老东西不是要封叶辰为武安侯么?本宫已让皇上顶着不批。除非他肯破除祖制,也许你封爵。否则叶辰那武安侯,也休想顺顺当当落下来。” 贾瑞闻言心中了然。 太上皇虽能插手许多朝臣官员升迁。 可爵位封赏终究需皇帝下旨,经宗人府、礼部等处落文。 隆武帝若硬顶着不批,太上皇也不能完全绕开皇帝。 看来万贵妃这是要拿叶辰的武安侯,来换他贾瑞的封爵。 贾瑞点头道:“一切全凭娘娘做主。” 万贵妃这才露出些笑意。 她又道:“封爵之事本宫会替你争。只是眼下还有一桩事,你也要上心。” “西凉女国使团已入神京。你安排西厂人手,暗中护住她们的驿馆。” 贾瑞微微皱眉。 “西凉女国?” 万贵妃见他似有些不知道西凉女国。 便解释道:“西凉女国地处大夏河西走廊,夹在我大夏与瓦剌之间。国虽不大,却是西北一道屏障。” “如今瓦剌吞并鞑靼,声势正盛,下一个要吞的,便很可能是西凉女国。” “西凉这次前来朝贡,明面上是贺万邦大典,实则是求我大夏庇护。” 贾瑞点头道:“若任瓦剌吞下西凉女国,只会助长其气焰,令西北防线更为被动。” 万贵妃冷笑一声。 “你以为朝中那些人不懂?” “太上皇那老东西,当年被后金与瓦剌联手击败,北狩蒙羞,自此便对北方这两头虎狼心生畏惧。 如今后金、瓦剌皆遣使入京,他便想着稳住两边,不惜增加岁银,也要换一时太平。” “区区一个西凉女国,在他眼里,自然说弃便弃。” 贾瑞眸光微冷。 “若为了一时苟安而舍弃藩属,无疑是割肉饲虎,徒长瓦剌气焰,此举殊为不智!” 万贵妃点头。 “本宫也是此意。” “只是太上皇一派如今把持礼部、鸿胪寺,西凉使团处境并不好。瓦剌那边若要暗中下黑手,朝中未必会真心护她们。” “所以本宫要你派西厂盯着。” 贾瑞道:“属下明白。” 万贵妃忽然又笑起来。 “说起来,这西凉女国倒也有趣。她们国王乃是一位女王,听说继位没几年,年纪尚轻。此次不仅派使节团来神京,还放出话,说要在大夏替女王招婿。” 贾瑞眉梢一挑。 “招婿?” 万贵妃笑道:“凡大夏公侯世家的年轻俊彦,皆可去西凉驿馆报名。若是有机缘,便有机会成为西凉女国王夫。” 贾瑞沉吟道:“这恐怕也是西凉女国谋求生存之道。若能与大夏公卿大臣联姻,也算多一点庇护筹码。” 万贵妃眸光流转。 看着他道:“你不是一向擅长对付女人么?要不你去应征试试?” “你若真成了西凉女王的夫婿,本宫与皇上自然可名正言顺力保西凉。” 贾瑞眉头一皱。 “那女王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属下一概不知。娘娘若要属下派人护她们驿馆,自无不可。招婿便免了。” 万贵妃闻言,忽然从榻上起身。 她缓步走近贾瑞,裙裾轻曳,香气也随之逼近。 “哦?不知美丑便不肯去……” “那你看本宫,是美是丑?”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贾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低首道:“娘娘自然天姿国色,常人难比。” 万贵妃捂嘴轻笑。 她离贾瑞极近,几乎能看清他眼底细微波澜。 “那若有一日,本宫成了女皇……” 她眸光幽深,语声轻得像一缕烟。 “你愿不愿做本宫的婿?” 贾瑞眉头骤然一动。 女皇? 这两个字从万贵妃口中说出,怕不是寻常玩笑。 她是魔门中人,是无生老母,又隐隐控制着隆武帝权柄。 如今听她这般言语,竟似已不满足于做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 贾瑞尚未答话,万贵妃却又忽然收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戏言。 “罢了。” “你先回去吧。关于你封爵一事,本宫一定会让皇上替你争来一个章程。” 贾瑞躬身告退。 出了凤鸾宫,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朱门,眸光微沉。 万贵妃这女人,野心倒是不小。 眼下他们同在一条船上,借她之势,自无不可。 可若有朝一日,她真要走到那一步…… 贾瑞心中念头一闪,随即又归于平静。 不管万贵妃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 这世道,终究还是强者说了算。 只要自己实力不断增强,权柄不断扩张,便无人能左右他的命运。 贾瑞抬眸望向宫外渐沉的天色。 神京城里,万邦将至,风云已起。 …… 第387章 西厂添兵备大典,蘅芜花影扑玉蝶 西厂官署内。 贾瑞坐在案后,看着吕秀才、白玉堂、沈炼几人。 缓缓问道:“我不在这近两个月,人马扩编之事如何?” 吕秀才忙上前回道:“禀大人,因有薛家商行全力支持,银钱调度及时,玄武司、青龙司扩充甚快。 如今玄武司已有番子四千七百余人,青龙司亦有四千三百余人。虽还不能说人人精锐,但规制、名册、饷银、军械皆已初步理顺。” 沈炼在一旁也道:“新进人手里,也挑出了不少有根骨的,我亲自传授武艺。再磨些时日,足可一用。” 白玉堂接着道:“只是人多之后,鱼龙混杂,属下已安排人反复筛查出身。若有东厂、司礼监、各条暗线混进来,迟早挖出来。” 贾瑞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 他看向吕秀才。 “贵妃娘娘有令,要西厂保护西凉女国使团。你们挑一批精细些的人,分作几路,布在西凉驿馆四周。” 吕秀才忙点头应是。 贾瑞想了想又道:“再挑些人,暗地里盯紧瓦剌使团。” 白玉堂笑道:“大人放心,这些使团刚到神京城,属下等便已派人暗中盯着。” “那瓦剌使团来神京城,怕是不同寻常,带头率领的乃是瓦剌太师也先。” “也先?” 贾瑞眉头一挑。 白玉堂忙道:“根据我们探子回报,这也先在草原上极有名望,官居瓦剌太师,乃瓦剌第二号实权人物。” “听闻其用兵如神,几次吞并鞑靼部众,皆是他带兵征伐。而且听闻这也先武功盖世,瓦剌能在短短几年内压服草原诸部,也先居功至伟。” 贾瑞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 “按理说,一个名不副实的朝贡大典,不该劳动也先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 “他既来了,必有所图。” 他看向白玉堂:“盯住瓦剌驿馆。凡与他们暗中接触之人,都给我记下来。” 白玉堂拱手:“属下领命。” …… 贾瑞府邸。 贾瑞风尘仆仆回到家,入了内院。 晴雯、柳五儿、小红等人忙迎了上来。 晴雯一见他,眼圈先红了三分。 嗔道:“大爷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咱们这府里的人都快忘了主子长什么样了。” 柳五儿上前替他解下披风。 “大爷一路辛苦,可先喝口热茶。” 小红最伶俐,早已端了茶来。 笑道:“大爷不在这些日子,家里可没乱。宝姑娘日日过来替大爷操持着呢。” 贾瑞坐下接了茶,环视一圈。 笑道:“我也瞧出来了,家里倒比我走时更齐整有章法。” 小红忙道:“那是自然。宝姑娘最会理事。里头丫鬟婆子,外头账房铺面,哪一处不到她眼里? 连薛家那些生意,也都是她亲自盯着。奴婢跟着宝姑娘学了这些时日,也长了不少见识。” 晴雯听她这般一叠声夸宝钗,忍不住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你这小蹄子,如今倒是宝姑娘长、宝姑娘短的巴结得紧。怎么?将来要给宝姑娘做陪房不成?” 小红脸上顿时一红。 忙拉着晴雯的袖子笑道:“晴雯姐姐又拿我打趣。我自然只跟着姐姐你呢。” 说着,又偷偷瞥了贾瑞一眼。 晴雯瞧见她那一眼。 轻哼道:“我看你这心思,可不止跟着我。” 柳五儿在旁抿嘴一笑。 贾瑞心中却是微动。 薛家如今财力,几乎都被他用在西厂扩编之上。 宝钗不但没有半句怨言。 反倒替他亲力亲为,竭力维持薛家生意,又替他理顺府中内务。 这份心思,实在难得。 他当即放下茶盏。 “我去东跨院瞧瞧宝姑娘。” …… 东跨院外,有一片小小花园。 此时暮色未深,花影疏疏。 贾瑞刚转过假山,便瞧见花间一人。 身着一件蜜合色绣折枝花褙子,下系淡青湘裙,鬓边只簪一支素玉钗。 容貌端芳、身姿丰盈。 不是那薛宝钗又是谁。 只是这宝钗平日向来自持,行止稳重。 此刻却手持一柄团扇,追着花间一对蝴蝶轻轻扑去。 她身量虽丰润,行步却轻。 裙裾掠过花枝,惊起几点残香。 那蝴蝶倏忽一飞。 宝钗追了两步,忽又停住,微微喘了口气。 绝美的脸上泛起一点薄红。 这一瞬却露出几分难得的娇憨活泼,倒比平日那般冷雅拒人之态更加动人。 贾瑞站在花影后,看得一时心中微动。 这样的宝钗,既可理账持家,又能安内助外。 平日端庄,偶尔却又有少女娇态。 若论贤内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一念及此,贾瑞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也该娶亲了? 可这念头才起,便又被他压了下去。 如今他看似权势渐盛。 手握西厂,青州又有十万兵马为后盾。 可身边强敌只越来越多,哪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灯。 做他的女人,若无崔红莺那般武功与兵马,便极易成为别人下手的软肋。 更何况…… 贾瑞眸光微沉。 随着他修为越高,又屡屡触发那等淡金文字,越发隐隐觉得这方世界并不简单。 红楼金钗之中,其他人倒也罢了。 唯林黛玉、薛宝钗这两女气数因果最重。 若真被自己收归身边,会否牵动某种天道反噬? 此事虽无明证,却不能全然不防。 正想着,宝钗已察觉有人。 回眸一瞧,见是贾瑞,顿时一怔。 随即脸上浮起几分欢喜。 却又因方才扑蝶被撞见,难免有些羞意。 “瑞大哥回来了?” 贾瑞从花影中走出。 笑道:“我若不来,倒还看不见宝姐姐这般杨妃戏蝶的好景致。” 宝钗脸色更红,忙将手中团扇垂下。 “不过是理账久了,有些乏,出来走走。恰好瞧见那一对玉色蝴蝶可爱,一时起了顽心,倒叫你笑话了。” 贾瑞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你现在这样子才可爱。” 宝钗微微一怔。 贾瑞又道:“你也别整日只顾着账本、铺子、银钱、人情世故。小姑娘家的天性,若全被这些俗务磨没了,岂不可惜?” 宝钗听到“小姑娘”三字。 眸光微微一动,似嗔似怨的看了贾瑞一眼。 “你倒是会说,只是我今年已快二十,哪里还是什么小姑娘?” …… 第388章 夫唯不争宝钗藏志,红帷帐里香菱承恩 宝钗这话里有着几分轻轻的幽怨。 贾瑞自然听得出来。 他正要开口,忽听东跨院里传来一声惊喜。 “大爷!” 香菱从廊下快步出来。 一见贾瑞,眼睛顿时亮了。 几乎顾不得旁人,便扑了过来。 贾瑞伸手接住她。 香菱仰头看他,满脸欢喜。 “大爷可回来了,奴婢日日盼着呢。” 宝钗见香菱如此,脸上又红了些。 只轻轻咳了一声:“你这丫头,要亲热也不看还有人在。” 香菱这才回过神来,忙松了手,低头红着脸站到一旁。 贾瑞笑道:“罢了,我先回去。宝姐姐这几日辛苦,改日我再同你好生说话。” 宝钗微微点头。 贾瑞带着香菱离去。 宝钗立在花间,看着他背影,目光一时有些幽幽。 不多时,薛姨妈从院内出来。 见女儿如此,心中哪有不明白的。 她轻叹道:“我的儿,你这样日夜替瑞哥儿操持,外头薛家生意,里头贾府内务,哪一样不费心? 依我说,不若我直接去找那代儒老太爷提一提婚事。你也不小了,总不能这样没名没分的替他忙下去。” 宝钗脸上一热。 忙道:“母亲快别说这话。” 薛姨妈急道:“怎么不说?你这般好,瑞哥儿难道还瞧不见?” 宝钗沉默片刻。 轻轻道:“他自然瞧得见。” 她抬眸看向花枝间那一对翩跹的蝴蝶。 又慢慢道:“正因他瞧得见,我才更不能急。” 薛姨妈闻言一怔。 宝钗道:“如今他正是起势的时候,朝堂、江湖、外邦,处处都是风浪。 我们薛家能做的,便是替他把银钱、生意、内宅这些事理清,让他无后顾之忧。” “至于旁的,不必提。” 薛姨妈看着她。 宝钗声音更轻,却也充满笃定。 “他心里对我越有歉疚,日后我在他心里便越稳。” “若我此时急着要名分,反倒落了下乘。” “古语说得好,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薛姨妈听得心中一愣。 她早早丧夫,平素里又天真无识,哪里懂女儿说的这些。 宝钗垂眸,神情端静,可心中却自有一番计较。 她看得出来,贾瑞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是西厂副督,明日或许便能搅动天下。 若真有一日,他站到万人瞩目之位,身边自然不缺争宠夺位之人。 可越是那样,越要稳住自己。 不争名,不争宠,只替他理家业、稳财路、守后方。 这般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 夜间,浴房水汽氤氲。 檀木浴桶中热水微漾。 香菱卷着袖子,半跪在旁,细细替贾瑞擦洗肩背。 她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贾瑞似的。 明知贾瑞一身武功,刀剑尚且难伤。 却仍仔仔细细,连水温凉热都要反复试过。 浴房灯火被水汽一晕,显得柔和朦胧。 香菱鬓边几缕发丝被热气浸湿,贴在白净脸颊边。 她本就生得温柔娇怯,此时在水光灯影中,越发显出几分楚楚动人。 贾瑞看着她。 不禁笑道:“你倒比谁都小心。” 香菱低声道:“大爷在外头辛苦,回来总要好生伺候。” 正说着,晴雯拿着一方干净毛巾进来。 一见香菱已在浴桶旁伺候,便挑了挑眉。 “哟,我倒来得不巧。原想着伺候大爷沐浴,谁知早被香菱你这小蹄子占了先。” 香菱顿时红了脸,忙要起身。 “晴雯姐姐来吧,我……” 贾瑞伸手按住她,笑看晴雯。 “要么你也一起留下。” 晴雯脸上顿时飞红。 想起之前贾瑞硬拉她在这浴桶里干那颠鸾倒凤的‘坏事’。 如今竟又要让她和香菱一起伺候。 不由轻啐了一口。 捂嘴笑道:“呸!你想得美。我才不陪你做这等没正经的事。” 说罢,将毛巾往旁边架子上一搭,扭身便走。 临出门时,还不忘朝香菱含酸笑道:“你这小蹄子,也别惯坏了他。” 香菱红着脸,不知该应不该应。 贾瑞看着她,心中不禁暗暗感叹。 晴雯那是丫鬟的身子,却生就了一副宁折不弯的小姐性子。 而眼前这香菱,本是乡宦人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却偏偏在人拐子的磋磨下,养成了这等温顺到骨子里的丫鬟脾性。 贾瑞心生怜意,伸手将香菱轻轻拉近。 香菱身子微颤,却没有躲。 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大爷……” 贾瑞见她这般。 便笑道:“怕什么?” 香菱咬了咬唇,抬起眼看他。 那一双眼睛湿润清亮,像含着水光。 “大爷若要香菱,香菱自然愿意。” 她顿了顿,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只是……只是香菱第一次,心里好生慌。能不能……回屋里床榻上去?”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 贾瑞心头一软。 他没有再逗她,只从浴桶中起身,随意披了外衣。 便将香菱抱起,往房中去了。 香菱惊呼一声,忙又想起什么似的。 急道:“大爷,你身上水还未擦干,这样会着凉的。” 贾瑞啼笑皆非。 以他如今修为,便是寒冬腊月置身冰湖,也不会有半点损伤。 香菱却仍惦记着这一点。 回到房中,香菱挣着下来,拿了帕子替他将身上水迹细细擦净。 又忙去整理床褥,铺平锦被,放好软枕。 一副仍在尽心伺候的模样。 贾瑞终于忍不住,将她拉回怀中。 “你这小丫头,都到这时候了,还操心这些。” 香菱被贾瑞抱住,身子轻轻一颤。 眼底既羞且怯,却又满是依恋。 “大爷待我好,香菱便只想着多伺候大爷一点。” 这一句话,说得贾瑞心中大动。 手上已沿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滑下。 指腹轻捻,便挑开了那本就被水汽浸透、松松垮垮的单衣系带。 那轻薄的湿纱失去了束缚,悄然滑落。 贾瑞温热的掌心抚过香菱光洁的小腹乃至那动人的玉峰。 他这才发觉。 这丫头的身段虽不似晴雯那般丰盈傲人,但却骨肉匀称到了极致。 一双修长笔挺、浑圆滑腻的玉腿,此刻正因羞意而微微蜷缩交叠着。 雪白无瑕的肌肤,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光泽。 伴随着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战栗的娇躯,比平日里更多出无限诱惑。 “大爷……” 香菱双眸微睁,声音轻颤。 “香菱第一次,好生紧张。若有不周到处,大爷莫怪。等我好了,再好好伺候你。” 贾瑞低头看她,伸手抚过她额边细发。 “傻丫头。” “今晚不用你伺候我。” “我疼你便是。” …… 第389章 破例封爵,过极必妖 次日。 西厂官署。 贾瑞坐在案后,手中正翻着一卷新送来的密档。 卷宗正是西厂加急调查那平安州都指挥使、骁骑将军叶辰的。 贾瑞翻过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卷宗里只记载。 这叶辰原本乃平安州一寻常少年,父母早亡,家世平平,亦不见有什么名师传承。 约莫两年前,忽然在平安州荒道上斩杀数十名马贼,一战成名。 此后入平安州军中,武功、兵法皆似一夜开窍。 屡次剿山匪、平边患、破流寇,几乎无往不利。 再往后,便是晋州剿寇一战。 晋州大寇田虎盘踞五狼山,麾下聚众数万,背后又与云中草原几支鞑靼部落暗通款曲。 叶辰奉命进剿,却没有急攻山寨。 反倒围而不打,暗中放出风声,说朝廷兵马疲乏,粮道不稳。 田虎果然遣人向休屠部求援。 叶辰又故意摆出军心不稳情况。 引得田虎以为草原援兵已至,遂率精锐出寨接应。 谁知叶辰早在五狼山外布下三道伏兵,一举杀溃田虎与休屠部联军。 随后更不待众人喘息,亲率轻骑奔袭数百里,直取休屠部大本营。 休屠王被斩。 牛羊战马尽数被获。 云中草原上原本便因瓦剌征伐鞑靼而动荡不安。 休屠部一灭,北地几支鞑靼残部更是溃散大半。 卷宗里甚至写明。 鞑靼最终被瓦剌彻底吞并,也与这两年叶辰在云中草原连番打击有关。 贾瑞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叶辰……” “平安州……”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不知为何,一听“平安州”三个字,他心头竟隐隐有一丝熟悉之感。 这熟悉并非昨日在城门口听说叶辰事迹后才生出的。 而像是更早之前,某个不经意处曾听过。 可真要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贾瑞眉头皱得更深。 正沉吟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黄锦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官署。 刚进门,脸上便堆满了笑。 “副督主!大喜!大喜啊!” 贾瑞抬头。 黄锦扬了扬手中圣旨。 眉开眼笑道:“皇上有旨,册封副督主为正一品一等子爵!” 话音才落,官署内外顿时一静。 随即像一锅热水忽然沸了起来。 老邢、李大嘴、吕秀才、白玉堂、沈炼、武松等贾瑞亲信皆闻声赶来。 西厂各司头目也纷纷聚到院中。 便是素来黑着脸、少有喜怒的陈洪陈公公,听了消息也亲自过来,向贾瑞拱手道了一声贺。 厂卫封爵。 这可是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之事。 自太祖定下祖制,厂卫虽可权倾一时,却不得列爵封侯。 昔年东厂有一任厂公。 曾在平叛中护驾有功,救过先帝性命。 最后也不过赏了金银田庄,并未赐爵。 龙禁尉北镇抚司也曾有一位镇抚使。 督办大案,株连逆党数万,功劳震动朝野,最后也只得了一个虚衔加俸。 更别提西厂本就立厂不久,根基尚浅。 如今贾瑞竟破例封了一等子爵。 这对西厂上下而言,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要知道厂卫中人,就算权倾一时,也不过是空中阁楼。 平素杀人太多,饱受朝臣攻讦。 纵然生前风光一世,死后还是一场空。 哪怕娶妻生子,却因身份被朝堂、民间、士林所忌,难有清名传家。 太监收养义子更是如此。 若能得一个爵位,哪怕只是子爵、男爵。 也能荫及后人,是光耀门庭的大事。 贾瑞这道封爵圣旨,无异于在西厂众人眼前开了一道门。 黄锦见众人都围了上来。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过欢喜,竟还未正式宣旨。 忙轻咳一声,端正神色。 “西厂副督主贾瑞接旨。” 贾瑞起身,撩袍跪下。 “臣贾瑞,接旨。” 黄锦展开圣旨,尖细声音在官署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厂副督主贾瑞,奉命招安青州绿林,平青州兵马司叛乱,剿白莲逆党,诛勾连后金之奸邪,肃清东平郡王府谋逆之乱,安定青州,功在社稷。” “今特破格册封贾瑞为正一品一等子爵,降等而袭。赐南城外皇庄一座为爵产,另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玉带一条,以彰其功。” “钦此。” 贾瑞接旨谢恩。 “臣贾瑞,叩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道贺。 “恭喜大人!” “贺喜副督主!” “我西厂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 李大嘴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大人,这可是正一品一等子爵!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西厂只是鹰犬?咱们西厂也能出爵爷了!” 老邢也忙道:“大人这等功劳,封子爵都算委屈。照属下看,迟早得封侯!” 贾瑞只是淡淡一笑。 爵位这东西,对他而言,荣耀虽有,却并不足以叫他失态。 真正让他在意的,反倒是那一座南城外皇庄。 皇庄不比寻常田产。 挂着皇家名目,可规避许多赋税徭役,又能作为货仓、庄园、工坊之用。 如今西厂扩编,玄武、青龙两司人马日增。 饷银、军械、马匹、药材都是无底洞。 薛家虽富,却也不能一味抽空。 这座皇庄落在他手里,若与薛家商行几处生意相连,倒能生出不少流水。 有权要紧。 有兵要紧。 可银子同样要紧。 没银子,便养不起兵。 黄锦宣完旨,等众人贺声渐歇,才凑近贾瑞。 低声笑道:“副督主,今日朝会可是热闹得很。两皇临朝,吵得几乎要掀翻金銮殿。” 贾瑞眉头微动。 “说说。” 黄锦便将朝堂上事细细说来。 原来今日大朝,两皇临朝。 太上皇一派力主封那叶辰为武安侯。 称其少年英雄,平田虎、斩休屠,破鞑靼余部。 功在社稷,足为大夏军中表率。 隆武帝这边也不示弱,当即由颜党出面,推贾瑞青州大功。 招安绿林,平雷镇叛乱,灭东平郡王府,肃清白莲、后金在青州暗线。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劳。 可清流官员立刻攻讦。 说贾瑞擅杀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青州知府,屠戮地方豪族。 又纵火焚毁东平郡王府,手段酷烈,动摇国本。 不但不可封赏,反该下旨申饬。 勋贵一脉虽不敢明面替东平郡王府喊冤,却也暗中不满。 毕竟东平郡王府乃开国异姓王之一,勋贵之首。 竟被贾瑞一把火烧得干净。 这对那些承爵勋贵而言,无异于当头一刀。 若今日东平王府可这般轻易烧杀,明日焉知不会烧到他们府上? 首辅颜松则领着颜党力挺贾瑞。 只说青州若无贾瑞快刀斩乱麻,早已成白莲、后金、绿林、藩王私兵勾连之地。 到那时,朝廷不但丢青州,怕是连黄龙海、沧浪港一线都要落入敌手。 双方吵到最后,清流搬出祖制。 厂卫不得封爵。 谁知隆武帝却强势反击。 既然祖制不可破。 那叶辰年纪尚轻,虽有功劳,也该暂缓封侯。 只封一等伯,待日后再议。 太上皇本就想借叶辰封侯,树起一面少年军神的大旗。 以压制声势日盛的隆武帝与西厂。 若叶辰只得一等伯,便失了许多声势。 两边僵持良久,太上皇最终妥协。 破例封贾瑞为一等子爵。 叶辰则如愿封武安侯。 黄锦说到这里。 笑道:“娘娘说了,副督主这个子爵虽不及武安侯声势大,却是破了厂卫不得封爵的祖制。 论长远,意义反倒更大。且有了这开例,以副督主的能力,日后必然步步晋爵。” 贾瑞点点头。 “娘娘有心了。” 众人又贺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等官署中只剩吕秀才、白玉堂、老邢、李大嘴、沈炼、武松等几名亲信。 贾瑞才将那份叶辰卷宗合上。 白玉堂见他神色。 便问道:“大人可是还在想那叶辰?” 贾瑞沉吟道:“此人崛起太快,来历又太空白,甚至可以说神秘。” 他看向白玉堂:“安排些精细番子,盯一盯这武安侯及麾下势力。” 白玉堂应道:“属下明白。” 吕秀才忍不住问道:“大人,这叶辰可是有问题?” 贾瑞见众人都看着他,神情似有异样。 摇头笑道:“不要误会,我并非因为这叶辰风头在我之上才查他。” “只是觉得……” 他手指点了点叶辰卷宗。 “只是觉得有些人,太像天命所归的势头,怕是过极必有妖!” …… 第390章 凤姐巧言诱招婿,荣府痴梦攀高枝 荣国府,凤姐院中。 贾琏气冲冲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骂道:“我才从平安州回来,家中炕还未坐热,你便给我摆这副冷脸!” “连根手指头都不叫碰,倒像我是外头来的脏人!” “你也别太得意。等二爷我发达了,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说罢,狠狠摔了帘子,大步去了。 屋里,王熙凤坐在炕上,斜倚着靠枕,脸上只有一抹不屑冷笑。 她自从与贾瑞天香楼那一夜后,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容光焕发。 从前她操持荣府上下,日夜焦灼。 眼中常带着三分火气、三分疲色。 如今却多了一种从容松快。 像是心里有了真正依靠,便懒得再为这荣国府一群糊涂人耗尽心血。 平儿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忐忑。 “二奶奶,二爷到底是这府里的爷。你这般得罪他,会不会不大好?咱们毕竟还住在荣府宅院里呢。” 王熙凤轻啐一声。 “我管他去死。” “整日里在外鬼混,还混说什么大老爷派他去平安州公干。” “呸!就他那捐来的五品虚官,去那边境之地的平安州能做什么正经事?” “怕不是又跟什么狐朋狗友在外面混了两个月,回来还要摆爷们架子。” 平儿仍有些担心。 “二爷倒也罢了。只是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那边,近来也对二奶奶颇有微词。”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尤其是二太太,说奶奶如今整日里不管家,也不知心向着谁。” 王熙凤听了,冷笑更深。 “让她说去。” “我从前累死累活管着这一大家子,银钱不够,我去想法子。库里空了,我贴嫁妆。各房月例短了,又来找我闹。 阖府上下爷们都是废物,银钱用尽,只剩个空架子,还要我去做那些放印子钱的不积德事儿,替他们遮丑。” 她声音冷了几分。 “可得过谁一声好?哪个背地里不恨我?巴不得我早死,换个好拿捏的来管家。” “如今我不管了,倒叫她们自己尝尝这烂摊子的滋味。” 平儿听了,终也忍不住笑道:“奶奶这话倒不假。如今大太太、二太太都管不好。 听说前些日子老太太让珠大奶奶理一理家事,可珠大奶奶佛爷一般的人,哪里压得住底下那些刁奴?闹出好些岔子。” “还有二太太,听说想给宝玉说一门小官宦家的姑娘。人家开口就要三万两聘礼。 如今库里哪里拿得出来?二太太只管埋怨珠大奶奶,说她管家不力,把珠大奶奶委屈得眼圈红了一整日。” 王熙凤扑哧一笑。 “宝玉那废物,还想娶正经官宦人家的姑娘呢?” “依我说,不如把袭人先抬了做姨娘。若能生个孩子,再扶正也就是了,还省钱。” 平儿忍不住也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王熙凤眉头一皱。 “外头吵什么?” 小丫头丰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二奶奶,外头刚传来的消息,说后街的瑞大爷被朝廷封了一等子爵!” 王熙凤猛的抬眸。 “当真?” 丰儿道:“当真!如今半个神京城都传开了。” 王熙凤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眉眼都亮了起来。 “那冤家竟封了一等子爵。” 她轻声念了一句,语气里竟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咱们贾家多少年没人正经封爵了。” 平儿也笑道:“可不是。如今宁荣两府,也就大老爷那一品将军勉强算个爵位。 可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瑞大爷这可是一刀一枪挣来的正一品子爵。” 王熙凤本还高兴,忽又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些酸意。 “哼,他如今开了厂卫封爵的先例,往后说不得爵位还要往上走。” “只是现在还没娶亲,日后多半便宜了那宝丫头,叫她跟着封个诰命夫人。” 平儿一听,忍不住抿嘴。 “奶奶这是又吃醋了呢!” 王熙凤杏眼一横。 “谁吃醋了?我不过随口一说。” 话音未落,又有小丫鬟进来禀报。 “二奶奶,老太太院里传话,说宝二爷又闹起来了。老太太请二奶奶快过去瞧瞧。” 王熙凤眉头顿时大皱。 “又闹?”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 冷笑道:“这府里真是离了我一刻都不安生。” 说罢,带着平儿往贾母院中去。 …… 贾母院中,此时正乱成一团。 贾宝玉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掼。 “朝廷不公!朝廷不公!” 他哭得眼睛通红,声音里却满是愤懑。 “那贾瑞不过是个杀人屠夫,厂卫鹰犬,竟封了一等子爵!” “我贾宝玉乃国公府麒麟儿,天生衔玉而生,朝廷却不知赏识!” 丫鬟婆子们早已轻车熟路。 那玉才落地,众人便忙不迭去捡了起来。 贾母吓得脸都白了。 只一把将宝玉搂在怀里,又接过那通灵宝玉重新给他戴上。 “我的孽障,快住嘴!” “你这话也是能混说的?诽谤朝廷,诋毁爵臣,若叫外头人听见了,是要给家里惹祸的!” “咱们荣府如今不比往日了,你这是要逼死老婆子我啊!” 王夫人在旁脸色也不好看。 只是见宝玉哭得伤心,又不忍责骂,只拿帕子擦眼角。 王熙凤刚踏进院门,见到这场面,心中便是一阵冷笑。 这宝玉如今也快十九了。 年纪着实不小,却还如孩童一般摔玉哭闹。 人家贾瑞不过比他大一两岁,如今已握西厂权柄,封上爵位。 同是贾家子弟。 差得却何止云泥。 只是面上,她仍做出一副关切模样。 上前笑劝道:“老太太快别气坏了身子。宝兄弟也是一时听了外头消息,心里不平,等回头成了家,自然就懂事、上进了。” 王夫人听了,却冷哼一声。 “你这做嫂子的,如今倒知道说成家了。” “宝玉婚事耽搁至今,你也不替他操心。只整日躲在自己院子里享福,也不知心在何处。” 王熙凤心里暗骂。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儿子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还要我替他操心婚事? 嘴上却笑道:“太太说的是。我这些日子身上不好,倒确实疏忽了。” 她眼珠轻轻一转。 忽然道:“不过,如今倒真有一个好机会,或许能叫宝兄弟试一试。” 这话一出,贾母忙抬头。 “凤丫头,什么好机会?你快说。” 王夫人也神情一紧。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和太太可听说了?那西凉女国使节团如今入了神京,正替她们女王招婿呢。” 贾母一怔。 “西凉女国?” 王熙凤道:“正是。听说那西凉女国虽是小国,却也有国主、有朝臣、有兵马。 她们女王年纪尚轻,这次派人来大夏朝贡,还特意放出话,要在我大夏公侯世家子弟里择一个王夫。” 她看向贾宝玉,笑意更深。 “若宝兄弟应征上了,那可不就是西凉女国的王夫?咱们贾家也能算西凉王亲。到时候朝廷看在两国邦交份上,也要高看咱们荣府一眼。” 贾母听得眼睛一亮。 王夫人更是心头大动。 她近日正为宝玉婚事发愁。 以荣府如今衰败的形势,真正有眼力的人家早瞧出底子空了。 正经高门不肯嫁女,低门小户又怕委屈了宝玉。 若能攀上西凉女王,那可真是另辟蹊径。 贾宝玉原本还在哭。 听到“女王”“王夫”几个字,也渐渐止住。 他抬起头。 迟疑道:“那西凉女王……年纪多大?相貌如何?若不是绝色,我……我……” 王熙凤忙笑道:“哎哟,我的宝兄弟,这还用问?” “听说那女王继位没几年,年纪自然不大。至于容貌,西凉使团入城时,满神京的人都瞧见了。 带队的女宰相、女官员、女护卫,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她们的女王想必也绝不会差。” 贾宝玉听得心中一荡,脸上竟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西凉女王。 异国美人。 招他为王夫。 若真成了,他便是一国女王之夫。 身份尊贵,连朝廷也要礼遇三分。 到时候那贾瑞不过一个一等子爵,厂卫鹰犬。 见了自己,说不得还要跪下行礼。 想到这里,贾宝玉胸中郁气顿时散了许多。 贾母却还算有几分理智。 迟疑道:“凤丫头,这女王招婿,想来应者众多。且都是公侯世家子弟,如何能保证宝玉能被选上?” 王熙凤早等着这句。 笑道:“老太太放心。那礼部侍郎张大人,不是与咱们府上有旧么?” “正巧这西凉使团接待之事,便由礼部帮着操办。招婿名册、初选章程,也少不了礼部从中协助。” “让老爷去同张侍郎说一声,再花些银子打点,直接把宝兄弟送进最后一轮总不难。” 她看向宝玉,眼中藏着几分促狭。 “听说最后一关,是要由女王来京的亲信女官亲自面选。” “以咱们宝玉的容貌、才情,还有对女孩儿家那等温柔小意的手段,难道还博不得西凉诸女的欢心?” “更何况,宝兄弟衔玉而生这般祥瑞全城皆知。那西凉女国,岂有不心动的?” “到那时,这王夫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倒有理。宝玉生得好,又最会体贴女孩儿家。还有那等天大的祥瑞。” 王夫人也越想越觉得可行。 宝玉若成了西凉王夫。 虽远些,可身份贵重,荣府也能借此翻身。 若女王肯留在神京,或常来大夏,那更是天大的体面。 贾宝玉更是挺起胸膛,脸上已现出几分自得。 勋贵子弟之中论容貌,谁比得过他? 论才情,谁解得他这等脂粉诗心? 论怜香惜玉,试问神京城哪个浊物男子能与他相较? 更何况,他还有衔玉而生这等祥瑞。 他心中美滋滋的想着: 我堂堂荣府麒麟儿,天生衔玉,岂能一辈子被贾瑞压着? 他贾瑞封子爵,我便做王夫。 到时候,我与西凉女王并肩而行。 诸国来朝,万民瞩目。 那等荣光,岂是一个厂卫子爵能比? 想到这里,贾宝玉眸中渐渐放出光来。 仿佛那位传说中的西凉女王,已经在异国宫阙里。 含羞带笑,等着他这位神京第一风流公子前去。 …… 第391章 东瀛使团风波 西厂官署。 贾瑞坐在案后,翻看着一卷西凉女国的密档。 这西凉女国立国已有百余年。 国中并非当真“满国皆女”。 寻常百姓、农夫、商贾、士卒,自然男女皆有。 只是旧俗与中原大不相同。 其国君主,世代必由女子继承。 宰相、司礼、内廷诸高官,也多由女子出任。 至于军中士卒,则仍以男子为主,只不过统兵将领里也不乏女子。 说到底,便是一个以女子掌国的奇俗小邦。 这一任西凉女王纳兰青黛,三年前继位。 密档中只说其年纪尚轻,性情坚忍。 自继位以来,屡次应对瓦剌逼迫。 虽国小兵弱,却未曾称臣纳土。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瓦剌吞并鞑靼后,在草原上声势大盛。 如今瓦剌太师也先又在西北陈兵。 若非顾忌大夏名义上的宗主之位,西凉女国恐怕早已被吞得干干净净。 贾瑞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 “西凉女国……” 他抬眼看向面前站立的白玉堂。 “西凉驿馆那边,最近可有异常?” 白玉堂拱手道:“大人,西凉驿馆里明面上倒还安稳。她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和礼部张罗女王招婿之事,去报名的公侯世家子弟不少,热闹得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只是属下发现,西凉使团暗中派了好几拨人,去盯瓦剌驿馆。” 贾瑞眉尖微挑。 “盯瓦剌?” 白玉堂道:“不错。那些探子身法不差,只是不熟我神京地形,被咱们的人发现。” 贾瑞眸光微沉。 西凉女国盯着瓦剌,是为了防备,还是想做什么? 正沉吟间,外头忽传来一阵隐隐喧哗。 不多时,一名番子匆匆入内。 “大人,外面朱雀大街上出事了。” “东瀛使团的人在街上杀了百姓,如今已被百姓围住。” 贾瑞闻言脸色一冷,缓缓起身。 “去看看。” …… 朱雀大街上,人潮汹涌。 原本这条街因万邦朝贡大典临近。 常有各国商旅、使臣、车马往来,比平日更热闹几分。 此时却乱成一团,数百百姓围在街心。 人人愤懑,骂声不断。 街心处,几名东瀛人被围在中间。 他们皆穿着东瀛服饰,腰间佩刀,发髻高束。 其中为首一人衣袍华丽,腰间刀鞘镶金嵌玉,神情倨傲,显然身份不低。 而在这几人脚下,赫然躺着几具尸体。 一名挑担老汉倒在街边,竹筐翻了,青果滚了一地。 一个年轻妇人扑在血泊里,怀中还死死护着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子额头裂开,双眼半睁,小手还攥着一块糖糕。 另有两个壮年男子,胸口被刀劈开,鲜血浸透青石板。 围观百姓见了这等惨状,无不咬牙切齿。 “这些东瀛人酒后纵马,撞死了人,竟还拔刀砍人!” “那老张头不过上去理论几句,就被一刀砍了!” “还有那孩子!那孩子才几岁!” “这是神京城啊!他们在咱们大夏都城里杀人,难道没人管么?” “官府来了也不拿人,只护着这几个东瀛畜生!” …… 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已经赶到。 却只敢在外围拦着百姓,不敢上前拿人。 一队龙禁尉北镇抚司的缇骑也在街上,领头的是个千户。 他认出了那为首东瀛人乃此次东瀛使团副使平清盛。 更知此人乃东瀛天皇宗亲。 当即一挥手,命手下驱赶百姓。 “都退后!” “朝廷自有处置,谁敢再围堵使节,按扰乱大典论罪!” 百姓闻言,更是气得脸色涨红。 平清盛见状,愈发趾高气扬。 他擦了擦刀锋上的血,望着周遭百姓。 冷笑道:“大夏人,果然只会叫嚷。” 他大夏话说得生硬,却足够叫众人听清。 “我东瀛人,便是在你们神京城杀人,你们朝廷又敢拿我如何?” 此言一出,满街怒声更甚。 可有龙禁尉刀枪相逼,百姓再怒,也只能敢怒不敢进。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白纹飞鱼服缇骑如黑潮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金纹双蟒飞鱼服,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眉眼冷峻。 “是西厂!” “贾大人来了!” “是那位平青州、封子爵的贾副督!” 人群顿时让出一条道来。 贾瑞跃身下马,低头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眸光顿时沉了下来。 “拿下。” 西厂番子立刻上前。 那龙禁尉千户脸色一变,硬着头皮拦在前头。 “贾副督,此事牵涉东瀛使团,非同小可。平清盛乃东瀛副使,又是天皇宗亲,按朝廷礼制,使团之人不可擅拿。” 贾瑞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神京城杀我大夏百姓,你同我谈礼制?” 那千户额头冒汗。 却仍道:“下官也是奉命办事。两国邦交为重,纵有杀伤,也该由礼部与鸿胪寺同东瀛使团交涉,不可贸然抓捕。” 贾瑞声音冷得像刀。 “放任外族在神京城杀我大夏子民,算哪门子邦交?拿百姓性命去给蛮夷赔笑,又算哪门子礼制?” 他一字一顿道:“让开。” “再拦,我连你们一起杀了。” 那千户脸色惨白,终于不敢再挡。 周遭百姓见状,顿时爆出一阵喝彩声。 …… 街边一处酒楼上。 一名身穿高丽服饰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神情冷傲,气息内敛而锋利。 他身旁陪着一名大夏礼部官员。 正低声道:“朴公子,下面那位,便是西厂副督主贾瑞。” 那年轻男子眸光微冷。 “他就是贾瑞?” 这高丽男子是新罗神武门大师兄,朴正元。 沧浪城百济社被灭,新罗神武门两名弟子被杀。 消息传到高丽使团后,众人皆怒。 朴正元更是早已将贾瑞之名记在心里。 只是这次高丽使团前来神京,乃是要借大夏东北边患之局,索要岁银与贡赐。 那贾瑞又是隆武帝与万贵妃宠臣,朴正元这才暂且按下报仇之念。 此刻见贾瑞当街要拿平清盛,朴正元唇边浮起一抹讥讽。 “这贾瑞,果然是个不懂邦交礼节的鹰犬蛮徒。” 礼部官员尴尬一笑,不敢接话。 …… 第392章 以布衣斩外寇 另一边。 人群中,两名气息铁血精悍的武士也在冷眼旁观。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桀骜。 低声对边上一武士笑道:“龙哥,这人就是外头传得快要和侯爷齐名的那个西厂贾瑞?” 那武士王龙闻言淡淡道:“不错。听闻此人也如侯爷一般崛起甚速,还杀了不少江湖高手。” 边上的赵虎冷笑道:“传闻多半夸大。那西厂督主雨化田当初名声也大,不也死在江南? 依我看,西厂也就那样。这贾瑞不过是得万贵妃宠信,才爬得快些。” 王龙眉头一皱。 “侯爷说过,任何时候都不可小觑对手,你忘了?” 赵虎闻言顿时神色一肃。 王龙又道:“这贾瑞能走到今日,自非等闲。你若真有一日对上他,必须全力以赴,不可轻敌。我们替侯爷办事,不能做那等无知浅薄之人。” 赵虎忙抱拳。 “是,小弟记下了。” 一茶摊旁。 两名披着斗篷的女子也在看着街心动静。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即便宽大的斗篷遮住大半身段,仍隐约可见曲线婀娜。 兜帽下露出一缕淡青色发丝,面纱之上,一双金棕色眼眸沉静而明亮。 她身旁的女子则腰佩弯刀,气息矫健,显然是护卫一流。 那护卫女子低声担忧道:“殿下,您真的要对也先动手么?” 她声音压得极低。 “也先武功名震草原,身边又有瓦剌高手护卫。殿下的月影神功尚未圆满,若贸然刺杀,太危险了。您是我西凉女国一国之主,万不可如此冒险。” 原来那披斗篷的女子,赫然正是乔装随使团入京的西凉女王纳兰青黛。 她目光仍落在远处街心。 轻声道:“也先野心勃勃,对我西凉女国步步逼近。若不除他,西凉迟早亡在瓦剌手里。” “瓦剌人凶残暴虐,我西凉子民若落在他们手中,必定生不如死。” 她微微一顿,语气更沉。 “从前在草原上,也先身边动辄数万大军,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如今他只带少量使团入大夏神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绮娜,我便是身死,也要试一试。” 那护卫绮娜咬了咬牙。 “可恨大夏朝廷竟丝毫不加以援手……” 纳兰青黛轻轻叹了一声。 “我原也寄望大夏。可大夏朝廷短视畏缩。瓦剌吞并鞑靼,他们坐视不理。我西凉求援,他们也只推诿敷衍。” 绮娜又恨恨道:“偏生我们招婿告示发了这些日子,来的都是些贪慕虚名的破落世家,或不受重视的庶出子弟。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门户也没有。” 纳兰青黛淡淡摇头。 “招婿原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指望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街面上又一阵喧哗。 两人当即抬眸,望向街心。 …… 只见街角处。 礼部侍郎张彩闻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名鸿胪寺官员。 他一到场,便挡在平清盛等东瀛人前面。 向贾瑞拱手道:“贾副督,还请手下留情。” 贾瑞冷冷看他。 张彩正色道:“东瀛使团远来朝贡,正值万邦大典,事关两国邦交。 使团之人来朝期间,自有特殊礼制保护。纵然一时失手伤了几名百姓,也不可当街拿人,更不可动刑杀戮。”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顿时哗然。 “失手?这叫失手?” “那孩子也是失手杀的?” “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平清盛听得张彩这般维护自己,脸上更现得意之色。 他看向贾瑞,冷笑道:“你们大夏官员,还是有明白人的。” “贾瑞,你敢动我,便是坏两国邦交。到时候你们皇帝也保不住你。” 贾瑞看向张彩。 淡淡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张彩闻言一怔。 贾瑞继续道:“若是太上皇的意思,身为臣子,我自然要听。若只是你的意思,便滚开。” “否则,我手中剑不认礼部侍郎。” 张彩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这等容易激起民愤之事,他哪里敢说是太上皇授意? 正僵持间,远处又有几匹快马赶来。 礼部尚书王伦、内阁大臣高拱等清流重臣相继到场。 高拱人未下马,声音已先传来。 “贾瑞!万邦朝贡大典在即,你身为西厂副督,不识大体,竟要因几个百姓性命坏我大夏邦交体面么?” 王伦也沉声道:“大夏乃天朝上国,自当宽待远人。东瀛虽蛮夷小邦,我等却不能与其斤斤计较。今日之事,可由礼部交涉赔偿,不必闹到不可收拾。”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百姓心上。 原本喧闹的街面顿时静了一瞬。 随即,愤怒几乎在每个人眼底烧起来。 贾瑞忽然笑了。 “几个百姓性命?” 他看向高拱,抬手一指地上的尸体。 “高大人,你睁开眼瞧瞧。” “那老汉不是你父亲,那妇人不是你妻女,那孩子不是你孙儿,所以在你口中,只是几个百姓性命。” 高拱脸色一变。 贾瑞又看向王伦。 “王尚书说天朝上国,要宽待远人。” “何为天朝?天朝若连自家百姓都护不住,只会给杀人蛮夷赔笑,那不叫天朝,那叫跪着的朝廷。” “何为礼仪之邦?礼义廉耻,是对人讲的。对杀我百姓的畜生讲宽仁,那不是礼,是贱。” 满街百姓听得热血上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说得好!” 紧接着,叫好声如潮水般响起。 “说得好!” “杀人偿命!” “贾大人为百姓做主!” 王伦、高拱二人被这几句话顶得脸色发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茶摊旁,纳兰青黛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这几日在神京,处处都听人说少年军神叶辰与西厂副督贾瑞,乃大夏最出色的年青人物。” “原来此人便是贾瑞。” “这般气概,才像一个大国应有的英雄人物。” 就在王伦、高拱等人下不来台时。 皇城方向又有一名司礼监老太监飞马而来。 那老太监勒马下地,喘着气尖声道:“太上皇口谕!” 众人神色一变。 老太监看向贾瑞,高声道:“太上皇有谕,万邦朝贡大典在即,西厂副督贾瑞不得挑衅东瀛使团,不得擅拿使节之人,以免破坏邦交。违者,严惩不贷!” 街上一片死寂。 太上皇口谕已至。 众目睽睽之下,贾瑞若还以西厂副督身份抗旨,便是明着忤逆。 酒楼上,朴正元冷笑一声。 “大夏果然如此。对内再凶,见了外邦,还是不敢动手。” 茶摊边,纳兰青黛也轻轻叹了一声。 “可惜……” 平清盛原本心中还有几分忐忑。 此时听得太上皇口谕,顿时大笑起来。 “你听见没有?” “你们太上皇都不许你动我。” “你们大夏的百姓,死了也就死了。难道还敢为几个贱民,得罪我东瀛?” 贾瑞脸色冷如寒冰。 他沉默片刻。 忽然抬手,解开身上金纹飞鱼服。 边上众人都不解其意。 贾瑞只将飞鱼服缓缓脱下,递给身旁番子,只剩一身素白内袍。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瑞淡淡道:“既然朝廷说,本官不能以西厂副督身份挑衅外邦使团。” “那今日,我便不做西厂副督。” “只以一介大夏布衣身份,为枉死百姓请命。” 话音落下,他虚空伸手一抓。 不远处一名龙禁尉腰间绣春刀蓦地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飞入贾瑞手中。 平清盛脸上笑意尚未收起。 贾瑞已一刀斩出。 刀光如冷月横街。 平清盛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你……” 剩下几名东瀛人脸色大变,仓皇拔刀。 贾瑞神情不变,又是两刀。 刀光连闪。 几颗人头同时滚落。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东瀛人,眨眼之间尽数身首异处。 街面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满街百姓轰然爆发。 “杀得好!” “为百姓报仇!” “贾大人威武!” 呼声如山呼海啸,几乎震动整条朱雀大街。 街心之中,贾瑞将染血绣春刀随手一丢。 刀锋“铮”的一声插入青石。 他从番子手中接过飞鱼服,重新披上。 看向那名脸色难看的司礼监老太监,及王伦、高拱等清流诸臣。 语气平静道:“布衣之事已了。” “如今,本官还是西厂副督。” “你们若有意见,可以到西厂来理论。” 说罢,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而去。 …… 第393章 翠红楼花魁掌风月,销金窟胡姬藏玄机 翠红楼。 这楼原是神京城里一等一的销金窟。 如今因着万邦朝贡大典将近。 各国商旅、使臣、豪客云集神京,生意更比往日热闹十倍。 才入夜,楼前便已车马盈门。 朱轮翠盖,雕鞍骏马,往来不绝。 门口一溜儿灯笼高挂,红光照得半条街都似染了胭脂。 楼中丝竹声、笑语声、酒令声交杂在一处。 处处是脂粉香,处处是银钱响。 神京城里如今谁不知道。 翠红楼有一位头牌,唤作“玉堂秋”。 这玉堂秋不但容貌绝艳,歌喉婉转,更难得的是行事别具一格。 寻常青楼女子,遇着豪客捧银,自然千依百顺。 偏这玉堂秋不然。 任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富商巨贾。 砸下几千几万银子,她也只客客气气陪饮三杯。 三杯之后,便掩袖一笑,飘然而去。 若有人想仗着权势银钱更进一步,翠红楼里自有强悍的护院打手出来料理。 也曾有几位官员家的纨绔子弟吃了亏,事后不肯罢休,扬言要调人来封楼拿人。 可不知怎的,第二日便都偃旗息鼓,连那日之事也不敢再提。 久而久之,神京城里便传开了。 说这翠红楼背后,必有一位了不得的靠山。 不是公侯,便是王爵,甚至还有说是皇城里的。 这般传闻一出,非但没吓退那些好色豪客,反倒越发勾起人心。 人情便是如此,越是碰不得、摸不得的花,越叫人心痒难耐。 是以这段时日,翠红楼夜夜爆满。 …… 翠红楼最顶层,有一间外人绝不能入的密室。 密室设在楼脊暗处,窗子极小,却正可俯瞰下方大堂。 贾瑞今日换了一身寻常锦袍,负手立在小窗边,望着楼下灯火人影。 傅秋芳静静站在他身旁。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一件月白绣海棠纹的轻罗衫子,腰间系一条淡银色软绦,愈发显出纤腰楚楚。 鬓发挽得并不繁复,只斜簪一支白玉莲花簪,耳边垂着两粒明珠。 眉眼间不似寻常花魁那般浓妆艳抹,反倒淡雅清妍。 再因这些时日在翠红楼里见惯风月、掌惯人心,眉梢眼角又多出几分成熟妩媚。 贾瑞回头看她一眼。 笑道:“如今这翠红楼,已是神京城里最热闹的烟花地。 消息、人脉、银钱,样样都能替西厂出力。 你操持得这般好,着实辛苦了。” 傅秋芳闻言,眼波微动。 似嗔似喜的看着贾瑞,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轻轻的酸意。 “秋芳只怕做得还不够。” “比不得那薛家姑娘,能替大爷撑起那么大的财路,还能堂堂正正住进大爷府里,替大爷料理内宅。” 贾瑞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幽怨。 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低头看着她道:“你若不愿待在翠红楼,我便让人给你收拾一处院子。你搬到我府里去便是。” 傅秋芳身子微微一颤。 她仰头看着贾瑞,眸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浮起几分复杂。 她自然盼着贾瑞能这般说。 可真听见这句话,心中却又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迟疑。 她从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行走坐卧皆有人规训。 后来命运飘零,坠入风尘,本以为一生已毁。 可如今,她成了翠红楼的“玉堂秋”。 表面是花魁,实则却掌着这座楼里无数消息银钱。 来往官商、各国豪客,在她面前或奉承、或贪婪、或试探,她一颦一笑,便能拨动许多人的心思。 这种掌控一切的滋味,与从前困在闺阁之中截然不同。 若如今真叫她舍下翠红楼,入了贾瑞内宅,做一个只等男人归来的姬妾。 她心里反倒会生出几分惶恐。 傅秋芳紧紧抱住贾瑞,将脸贴在他胸口。 闭着眼轻声道:“有大爷这句话,秋芳便是死也值了。” “大爷放心,秋芳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如今这翠红楼,我也喜欢守着。” “只求大爷得闲时,常来看看我。别叫我日日在这楼里,听尽别人欢笑,却等不到大爷半分恩宠。” 贾瑞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 他自然明白傅秋芳心中所想。 他也并不想将身边女子都锁在内宅里,养成没有魂魄的金丝雀。 崔红莺喜欢快意恩仇,他便让她在青州统兵一方。 林黛玉托人送信,说想在江南故土多住些时日,他也只是命朱雀司暗中照应,并不催她回神京。 便是薛宝钗,虽住在他府邸。 实则掌控了薛家诺大的各路生意,筹谋规划,忙的不可开交。 在他看来,女子若有自己的心气与追求,反倒更动人。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初时只是几声喝彩,随后越来越响,竟像潮水一般从大堂里涌上来。 贾瑞抬眼向下望去。 只见翠红楼一楼大堂中央的舞台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名胡姬。 那胡姬穿着一身极华丽的西域舞衣,似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一般。 上身短衣贴体,露出一截雪白腰腹,下裙层层轻纱,缀着金铃与宝石。 脸上覆着一方丝绣萃珠面纱,只露出一双金棕色美眸。 最奇的是,她有一头黛青色长发,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光泽,如夜色里流动的水。 此时这胡姬正随着胡琴与羯鼓起舞。 腰肢轻摆时,便似水波荡漾。 长臂舒展处,又如云中飞鸟。 足尖轻点,金铃细响,转身间纱带翻飞,竟像一团月下烟霞。 明明看不清面容,可单凭那双眼、那段腰、那举手投足间的异域风情,便足以叫满堂男子看得失魂落魄。 傅秋芳见贾瑞望着那胡姬。 便笑道:“大爷也觉得她好?” 贾瑞道:“此女是什么来历?” 傅秋芳道:“今日才来的。自称是随西域商团入京,听说翠红楼是神京城有名的销金场,便想临时在这里献舞几日,赚些赏钱。” “我见她虽一直遮着脸,可气质不俗,舞姿更是少见,便留下了她。” 说到这里,傅秋芳微微一笑,眼中却带着几分酸意。 “大爷若是喜欢,我便安排她到雅间里,单独为大爷跳上一曲。” “她虽遮着脸,可想来定是个绝色美人。” 贾瑞却缓缓摇头。 “那倒不必。” 他目光仍落在那胡姬身上。 寻常人只觉这舞姿曼妙妖娆,可在贾瑞眼中,这舞却并不简单。 那胡姬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踏步,似都暗合某种奇异节奏。 周身气场随着舞姿缓缓流转,宛如一轮被云雾遮掩的暗月。 藏而不露,却又隐隐透出寒意。 这绝不是寻常舞姬能有的东西。 贾瑞收回目光。 沉吟片刻问道:“这两日翠红楼可有什么异样?” 傅秋芳想了想,道:“倒也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昨日有个瓦剌使团的人来,说今晚他们瓦剌太师要到翠红楼消遣,叫我们预备最好的雅间。” 贾瑞眸光一动。 “瓦剌太师也先?” 傅秋芳点头道:“我听他们是这样称呼。这样的大人物,我自然不好怠慢,便将三楼最好的雅间留给了他们。 只是方才我听底下丫头说,原本安排去侍酒歌舞的姑娘,都被他们打发出来了,一个也不留。神神秘秘的,不像是单为饮酒作乐。” 贾瑞蹙眉道:“也先这等人物亲至神京,绝不会只是来喝酒寻欢。” 傅秋芳神色一正。 “大爷可是要探什么消息?若要,我可再寻个伶俐些的丫头,借送酒送果子之名进去听一听。” 贾瑞摇头。 “不必,免得打草惊蛇。” “我自有主张。” …… 第394章 楼中密约通凉州,月下飞天现杀机 三楼最华贵的一间包厢之内。 金丝软毯铺地,四壁悬着西域锦毡,案上摆满美酒珍馐。 只是原本该在此侍酒唱曲的姑娘,早被尽数打发了出去。 包厢内坐着几名瓦剌人。 为首一人身形魁伟,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鬓边微带风霜。 虽只是随意坐着,却自有一股久握大权、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势。 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旁人,便似鹰隼掠空,令人不敢直视。 正是瓦剌太师,也先。 他对面坐着一名大夏服饰的中年男子。 穿着寻常员外衣裳,头戴软帽,面白无须,举止间却隐隐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气。 那中年人端着酒盏,尖细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的笑。 “太师倒是好雅兴,竟约咱家到这翠红楼来谈事。” 也先举杯一笑。 “刘公公莫怪。大夏驿馆眼线太多,反倒不便说话。听说这翠红楼是神京城最有名的销金地,鱼龙混杂,来此饮酒谈笑,倒更不惹眼。” 刘公公哼了一声。 “太师倒是懂我们大夏风月。” 也先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知我先前传给戴公公的提议,戴公公考虑得如何?” 刘公公放下酒盏,眸光微闪。 “太师让人传给凉州监军毕甄的意思,戴公公已经知道了。” “那凉州节度使郭巨侠,不知好歹,不肯服我司礼监监军节制。偏他在凉州军中威望极高,当地百姓也都敬他。等闲要动他,确实不易。” 他说到这里,轻轻一顿。 “若能除去他,对你我双方自然都有好处。只是……” 也先当即举杯,含笑道:“刘公公放心。” “事成之后,我瓦剌所求不多。” “只要大夏朝廷不再干涉我瓦剌处置西凉女国便可。” 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 缓缓点头道:“西凉女国不过西北小邦,送给太师又有何妨?” “只要戴公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西凉女国无足轻重,不值得为其与瓦剌交恶,此事自然好办。” 也先与刘公公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两人又饮了几杯,刘公公方才起身。 “既如此,咱家便先告辞。待回去禀过戴公公,自会安排凉州镇守太监毕甄相机配合。” 也先道:“那我便静候佳音。” 刘公公微微一拱手,带着身后两名小太监出了包厢。 待三人离去,也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身旁一名瓦剌将领低声问道:“太师,这些大夏太监当真会帮我们杀他们自己的守边大将?” 也先端起酒盏,淡淡道:“权力面前,哪有什么自己人、外人。” “大夏司礼监想掌凉州兵权,那郭巨侠不肯听他们的,他们自然只能找我们合作。” 另一名将领叹道:“那郭巨侠确是厉害。不但武功盖世,统兵也极有章法。他镇守玉门关这些年,我瓦剌骑兵几次南下,都被挡住。便是我们要灭西凉女国,也要顾忌凉州之兵。” “若真能除掉那郭巨侠,不但西凉女国唾手可得,玉门关也未必再坚不可破。” 也先眸中掠过一抹野心。 “郭巨侠一死,凉州必乱。” “那时大夏西北,再无人能挡我瓦剌铁骑。”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喧哗喝彩。 也先眉头一皱。 “外面何事?” 一名瓦剌将领忙开门出去,片刻后回来,神情竟有几分失魂。 “太师,楼下大堂里,有一名胡姬在跳舞。” 也先看了他一眼。 “一个舞姬,便叫你这般?” 那将领忙道:“太师,那女子舞姿委实绝美,属下从未见过。满楼客人都被她引动了。” 也先眉梢一挑。 “哦?大夏神京城里,竟也有这等胡姬?” 他说着,起身走到包厢外栏杆处。 从三楼往下看,只见大堂中央灯火辉煌。 那胡姬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根自楼顶垂下的细绳,整个人如飞天般悬在半空。 她腰肢一旋,便借力盘转而起。 纱带如云,金铃如雨。 黛青色长发在半空飞扬,映着楼中万点灯火,竟有种不似人间女子的妖异美。 满楼客人已看得痴了。 那胡姬时而从半空掠过二楼三楼栏杆边。 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某位豪客额头轻轻一点,便又笑着荡开。 那些豪客哪里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纷纷从怀里掏出银票珠玉,向楼下舞台洒去。 “好!” “再来!” “美人儿,看这里!” 喝彩声、笑闹声、金银落地声混成一片。 贾瑞此时也已站在三楼另一处栏杆边。 只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胡姬身上,而是越过半座楼,落在对面也先身上。 也先房间里出来的那几个大夏人,他已经安排白玉堂暗中跟了上去。 能在这个时候私见瓦剌太师,又能叫也先如此礼遇,身份必然不低。 贾瑞眸光微冷。 看来瓦剌与大夏朝中某些人,果然暗中有牵连。 正思索间,那胡姬借着绳索一荡,竟朝他这边掠来。 一瞬之间,她如月下飞鸟般从楼心掠过,身上幽香伴着风拂面而来。 两人目光交汇。 那胡姬面纱之上的金棕色美眸微微一闪。 那一瞬,贾瑞竟从她眼中看出几分异样,似认识他一般。 贾瑞心中念头才起,那胡姬已借势荡开。 她身形在半空一个轻旋,竟直直朝对面也先所在栏杆掠去。 就在她靠近也先的一刹那。 翠红楼中所有灯火烛光,似乎忽然黯淡了下来。 满楼客人眼前一恍。 仿佛不是烛光被风吹动,而是有一轮清冷至极的弯月,自楼心缓缓升起。 那月光冷而薄,竟压过了满楼红烛,叫众人心头莫名一寒。 许多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那胡姬的舞姿忽然更美了,美得近乎妖异。 可贾瑞却看得分明。 那胡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冷月华,身形如一轮弯月,带着一抹锋锐至极的寒光,向也先掠去。 舞姿,已在这一瞬变作杀招。 也先原本负手立在栏杆前,正看得饶有兴味。 下一刻,他眼中精光骤然暴涨。 只一瞬间,那胡姬已到了他面前。 她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柄弯月般的短刃。 刃薄如蝉翼,在清冷月华中几乎看不见形迹。 只在出手一瞬,映出一道淡淡寒芒。 那一刀,直取也先咽喉。 …… 第395章 三招速杀,月影神功 翠红楼中灯影一晃,月光似忽从天外落下。 那胡姬的弯刃划过一道细冷的弧光,直奔也先的咽喉而去。 也先身旁两名亲信将领反应极快。 他们能随也先入大夏神京,自非寻常草原武夫可比。 一个乃瓦剌鹰卫统领,修的是草原上极霸道的摔碑掌。 另一个出身黑狼部,刀法悍烈,早已入了宗师境。 二人几乎同时怒喝。 “保护太师!” 一人抬掌便拍向那胡姬腕脉。 另一人腰间弯刀出鞘,刀光如雪,斜斜斩向她纤细腰肢。 可那胡姬身形竟似全无重量。 原本已掠到栏杆之前。 下一瞬却借着那根细绳轻轻一旋,整个人如月下飞天般倒翻而起。 一袭纱带裹着一双修长白皙的玉腿在半空卷开。 似舞非舞,似杀非杀。 楼中许多醉眼朦胧的客人还只当她又变了一个新花样,纷纷拍案叫好。 “好舞姿!” “这胡姬当真绝了!” 可三楼之上,贾瑞眸光却微微一凝。 那是能杀人的舞。 只见那胡姬足尖点在栏杆外沿,身子横掠而过。 袖中弯刃贴着那名鹰卫统领的掌风一绕。 明明是极柔极媚的转身,却在刹那间带出一抹清冷寒光。 “嗤。” 鹰卫统领拍出的右掌忽然僵在半空。 下一瞬,咽喉处缓缓浮出一道血线。 他瞪大双眼,似不敢相信自己连一招都未挡住。 那胡姬却已从他身前轻飘飘掠过。 她手腕一翻,弯月短刃又贴着第二名瓦剌将领的弯刀滑去。 两刃相交,竟没有金铁轰鸣,只发出一声细若蚕丝的轻响。 那将领只觉自己刀势像斩入月中倒影。 明明使足了力,却偏偏落不到实处。 他心头大骇,正要变招。 胡姬的身形已贴着他刀背一转。 纱袖拂过他的面门。 清香入鼻。 随即寒光入心。 “噗。” 弯刃自甲缝间刺入,瞬间没柄。 那瓦剌将领闷哼一声。 胸前血花绽开,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碎了身后栏杆。 满楼喝彩声忽然停了一瞬。 有眼尖的人终于看见了血。 “杀人了!” “那胡姬不是跳舞!是在杀人!” 这一声喊出,翠红楼内顿时大乱。 先前还伸长脖子要看美人舞姿的客人,霎时酒醒了大半。 顿时抱头鼠窜、哭爹喊娘的往门口挤去。 丝竹声断,酒盏碎裂。 满楼脂粉香里,忽然掺进了浓郁的血腥气。 贾瑞仍立在三楼栏杆一侧,微微蹙眉。 对方的招式,与中原武学大不相同。 每一转身、每一扬袖,皆与先前那飞天舞暗暗相合。 招式缥缈清寒,偏又凌厉至极。 这时也先身旁最后一名,也是最强的亲信将领也大喝出手。 他手中滑出一杆短槊。 横扫而出,劲风呼啸。 竟将三楼栏杆震得寸寸开裂。 那胡姬人在半空,脚下已无借力之处。 可她身上那层清冷月华忽然一盛。 整个人竟似月影浮水,虚虚实实。 于那短槊刺至腰侧的一瞬。 身形陡然拔起,轻飘飘越到那瓦剌将领头顶上方。 那短槊贴着她裙角擦过,只撕下小半幅轻纱。 那胡姬凌空飘悬。 黛青色长发与飞天纱带一同散开,恍如夜空里的月神。 下一瞬,她右手弯刃高高扬起。 月影神功催动。 周身月华如潮,尽数汇入那一柄弯月短刃之中。 “斩。” 她声音极轻。 可那弯刃落下时,却有一道道耀眼的半月形刀气自刃上凌空斩出。 一道,两道,三道…… 那瓦剌将领抬头时,只觉满眼皆是寒月。 只得怒吼一声,举起短槊硬挡。 第一道月刃斩断槊杆。 第二道月刃直接劈开他的护体真气和肩头甲胄。 第三道刀气再无半点迟滞,接连斩中他胸膛与腰腹。 那将领庞大的身躯轰然撞断栏杆,向楼下大堂坠去。 “轰!” 压翻几个正惊慌溃逃的客人,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而那胡姬手拉细绳,悬在半空。 身上月华未散,手中弯刃低垂。 远远望去。 竟真似一尊从月宫坠入红尘的月光女神。 三名起码六品甚至七品宗师境的瓦剌高手,竟在数息之间尽数毙命。 也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想不到那胡姬竟在兔起鹘落之间,连斩他三名亲卫将领。 快的竟连他都有些反应不及。 也先看着那悬停在三楼栏杆外的女子。 那胡姬一手仍握着细绳,另一手弯月短刃斜垂。 纱带与黛青色长发在半空飘动。 脸上面纱仍未落下,只露出一双金棕色的眼眸。 眸中只有冰冷杀意。 也先忽然低低一笑。 “月影神功。” “原来是你。” 这门功法,传闻乃西凉王室秘传。 西凉女国虽小,却立国百年。 王室代代女主,皆修一门月影神功。 听说此功练至圆满,杀人如月如幻,一刃可断万军帅旗。 这也是西凉女国能勉强立足在各方势力交错。 大小马贼群、佣兵团横行的西域原因之一。 也先眸底闪过一抹欣喜。 既会月影神功,又有这般修为与胆魄。 此女恐怕定是那西凉女王无疑。 若能擒下她,西凉女国还用打么? 也先缓缓抬手。 宽大的瓦剌袍袖无风鼓起。 一股霸烈无比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气息如同草原深夜里万狼奔腾。 铁蹄踏碎冻土,狂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贾瑞眸光一动。 “这瓦剌太师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也先一步踏出。 一拳轰向西凉女王纳兰青黛。 那一拳带起的劲风。 竟如群狼齐奔,万蹄踏地,狂猛凶戾到了极处。 纳兰青黛眼神一冷。 身形在半空微微一旋。 纱带卷起一道冷月弧光,弯刃自下而上削向也先手腕。 也先却不闪不避。 拳势一沉。 “轰!” 月影刀光与那霸烈的奔狼拳劲撞在一处。 三楼栏杆当场炸裂。 碎木飞溅。 西凉女王纳兰青黛身形轻飘飘倒掠出去。 足尖在悬绳上一点,又借力回旋而来。 她的身法仍美。 可贾瑞已看出,她的气息微微乱了一线。 方才速杀三名瓦剌宗师高手。 看似干净利落,实则每一击都催动了月影神功的极致身法与刃法。 那等瞬杀,不可能没有消耗。 …… 第396章 月陨同归,皇道镇压 纳兰青黛气息微滞。 也先却越战越猛。 他一拳接一拳轰出。 每一拳都似草原狼群扑杀。 凶狠、直接、霸道。 有时拳势如狼王扑喉,有时肘击如铁骑撞阵,有时五指一抓,又似鹰隼裂空。 纳兰青黛则凭借月影神功在栏杆外、横梁间、绳索旁不断游走。 身形时隐时现,恍如月下倒影被风吹散。 弯刃一次次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咽喉、眼眸、心口、腕脉。 每一处皆是杀机。 可也先的拳势太厚,气血太盛。 他仿佛一座草原雪山。 无论月影如何缥缈,终究难以真正穿透他的护身劲力。 数招之后,纳兰青黛已渐渐落入下风。 也先眼中凶光愈盛,却始终未下杀手。 他要擒住这位西凉女王,彻底降服西凉女国。 “你若现在束手,本太师还能留你一条命。” 也先声音沉沉,带着草原枭雄的压迫。 纳兰青黛不答。 只是眸色更冷。 也先忽然一拳击出。 拳劲未到,已将她身旁那根细绳震断。 纳兰青黛人在半空,失去绳索依托,身形微微一沉。 也先抓住这一瞬破绽。 身上狂猛无比的气劲瞬间将纳兰青黛笼罩住。 同时身形如狼王扑食,五指如铁爪,直扣她肩头。 这一罩一抓,绝无人能躲的过去。 纳兰青黛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然。 她想不到这也先比传闻中更厉害。 而她的月影神功未至圆满。 强行刺杀这草原上最可怕的枭雄之一,本就是行险一搏。 只是她没有退路。 若也先不死,西凉女国便迟早要亡。 瓦剌铁骑一旦踏入西凉,王城会焚为灰烬。 子民会沦为奴隶,西凉女子更会被当作战利品赏赐给草原蛮人。 她身为女王。 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为西凉女国搏一线生机。 纳兰青黛双眸忽闭了一瞬。 下一刻,她周身月华骤然暴涨。 一股月影之力在她体内疯狂运转。 几乎要如自爆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化作一轮坠月。 那清冷的光不再缥缈柔和,而是变得凄厉、决绝。 贾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眉心陡然一皱。 他看得出来。 这已不是寻常招式。 那胡姬是在以秘法强行催动尚未圆满的功法。 也先也察觉到了不对。 脸色骤然一变。 纳兰青黛终于开口。 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清冷而平静。 “也先,今日你我,同葬于此。” 话音落下,她身上清芒大作。 整个人似化成了一轮坠落的弯月。 陨月归墟。 月落之时,万影皆灭。 也先再无留手擒住对方的心思。 若再不用全力,真可能被这一击同归于尽。 他怒喝一声,身后长袍炸裂。 一股充斥着草原狂暴气息的真气冲天而起。 “苍狼吞日!” 也先双拳齐出。 刹那之间,整座翠红楼似有万狼咆哮。 楼内上下的案几、屏风、酒坛几乎尽数炸碎,锦毡、锦帘等更是被劲气撕成无数碎片。 栏杆外的灯笼一盏盏爆开。 红烛熄灭,满楼风声如鬼哭。 草原苍狼与坠落冷月,即将在半空中相撞。 这时原本旁观的贾瑞身形终于动了。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催动到极致。 身形如烟似幻。 仿佛无视了楼心十数丈距离,瞬息便插入那两股恐怖劲力之间。 一手揽住纳兰青黛裸露在外的纤细腰肢。 入手只觉那腰肢肌肤滑腻、柔韧惊人,却又冰冷得像月下玉石。 显然纳兰青黛体内月影之力已狂暴到近乎失控。 贾瑞九阳神功轰然运转。 炽烈真气如大日入寒潭,强行压入她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皇道真气化作淡金洪流。 顺着她体内暴走的月影之力一压一镇,硬生生将那即将崩裂的“陨月”止住半分。 纳兰青黛本已抱了必死之心。 忽然被人揽住腰肢,心中先是一惊。 可下一瞬,那浩荡炽烈又堂皇威严的真气涌入体内。 她整个人便如坠落冰冷深渊时被一只炙热的大手托住。 月影神功最后一式,一旦催发,按理绝无回头之路。 便是西凉王室历代典籍中,也从未听说有人能将“陨月归墟”强行压下去。 可眼前竟有人做到了。 纳兰青黛半昏半醒间抬眸。 正看见贾瑞近在咫尺的侧脸。 “竟然是他……” 她心底泛起一丝震骇,随即又不知为何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安定和异样。 仿佛这人一出现,连她原本必死的命数,都被硬生生改了方向。 而贾瑞另一只手,已握拳轰向也先。 只一拳。 十方巨象劲! 九阳真气如烈日奔涌,尽数灌入拳锋。 那一拳打出,空气中竟隐隐有巨象踏地之声。 堂皇、沉重、霸道。 正面撞上也先的苍狼吞日。 “轰!” 整座翠红楼都似隐隐一震。 三楼栏杆尽数炸裂。 周围客人跌倒一片。 无数木屑、碎瓦、烛火、酒盏飞溅如雨。 也先的苍狼拳劲在这一拳之下,竟被硬生生轰碎。 草原万狼的咆哮声仿佛被一头远古巨象踏成齑粉。 也先只觉一股炽烈磅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力量撞入胸膛。 他整个人倒飞回包厢之内。 “砰!” 撞碎半扇墙壁,身躯深深陷入后方木柱之中。 他强行压住喉头腥甜,可终究没能忍住。 “噗。” 一口鲜血喷出。 面色霎时泛起淡金。 心中更是惊骇无比。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绝世高手?” “此人若与那西凉女王是一伙的话,今日我必死无疑。” 也先心念一转。 他亦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枭雄人物。 当即掌风一震,撞开屋内后窗。 没有半分犹豫。 身形直接掠出窗外,没入夜色中。 贾瑞并没有追。 他右拳微微一震,化去也先那股霸烈反震之力。 这一击,也先的功力确实不凡。 若非他有九阳神功护体,十方巨象劲又最擅正面硬撼。 方才那一拳未必能赢得这般干净。 更何况,他此刻一半真气都还压在怀中女子体内,替她镇住那近乎爆裂的月影之力。 贾瑞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女子。 对方面纱仍在,金棕色双眸却已半阖。 额上冷汗细密,纤腰软在他臂弯中。 身上那层清冷月华仍时明时暗,似随时会反噬自身。 …… 第397章 女王羞邀征选婿,武侯设宴论雄心 翠红楼,厢房床榻上。 纳兰青黛幽幽转醒。 金棕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先是茫然一瞬,旋即便陡然清明。 这是哪里? 一念及此,她身子一紧。 几乎本能的从榻上坐起,下意识去摸袖中弯刃。 正当她气息微凝之时,屋中忽有一道淡淡声音响起。 “你醒了?” 纳兰青黛蓦然回头。 只见靠窗一张椅上。 那贾瑞正随意坐着,眸光平静的看着她。 贾瑞又道:“你体内那股古怪真气,我已经替你镇压下去了。” “下次功夫没练到家,便不要随意用这等同归于尽的招式。不是每一次,都有人能救你。” 纳兰青黛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似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她低头看向自己。 衣裙虽有几处被气劲割裂,却仍整整齐齐覆在身上。 腰间、肩头、胸前,并无半点被人轻薄翻动的痕迹。 她又伸手摸了摸脸。 脸上的那方丝绣萃珠面纱亦仍在,未曾被人掀开分毫。 贾瑞瞧见她动作。 淡淡道:“放心,我未曾碰过你身上任何东西。” “连你脸上的面纱,也未摘过。” 纳兰青黛心中微微一松。 可不知为何,这一松之外,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古怪失落。 大夏的男子,哪个见了她那曼妙舞姿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可眼前这男人,竟连揭开面纱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么? 纳兰青黛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深吸了一口气。 起身盈盈一拜 “多谢贾大人相救。” “今日之恩,若有机会,我西凉女国定当报答。” 说罢,她便要推窗离去。 贾瑞却忽然笑了笑。 “你果然是西凉女国的人。瓦剌对西凉女国虎视眈眈,难怪你要行刺也先。” 纳兰青黛脚步微微一顿。 贾瑞继续道:“只可惜,也先虽被我伤了,却未伤及根本。待他伤势稍缓,恐怕仍不会放过西凉女国。” 纳兰青黛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缓缓回身,看向贾瑞。 这位西厂副督主,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是如今大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若能得此人相助。 西凉女国或许能避免被瓦剌铁骑践踏、亡国灭种的危机。 想到这里,纳兰青黛那双金棕色的美眸中泛起一丝希冀的亮光。 静默片刻。 低声问道:“贾大人,可愿帮我西凉女国?” 贾瑞淡淡道:“瓦剌吞并西凉,于大夏西北确有隐患。但这毕竟牵涉国家邦交,非我一介厂卫能越权干预。” “朝堂上自有太上皇、内阁诸公论断。我昨夜救你,不过是顺道而为,不忍见你香消玉殒罢了。” “至于挽救西凉女国的命运……” 贾瑞抬眸看她。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对我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可言。” “我怕是没必要卷入这等麻烦中!” 纳兰青黛闻言心口微微一窒。 她原以为贾瑞既肯出手救她,或许对西凉女国也有几分同情或者说企图。 可此刻听他言语,才知这人心肠虽不算冷到无情,却也绝不是轻易被几句话打动的。 纳兰青黛沉默许久。 忽然轻咬樱唇。 “明日,是我……我们西凉女国女王招婿的最终面选。” “你若有意,可以去驿馆试一试。” 说到最后,她耳根竟隐隐泛起一抹薄红。 她终究不好意思当着贾瑞的面说出自己便是那西凉女王。 更羞于直接开口求这男子来应征自己的夫婿。 贾瑞却眉头一皱,似不以为意。 “这算什么好处?” 纳兰青黛一怔。 贾瑞毫不客气道:“那西凉女王究竟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我一概不知。若长得奇丑,岂不是坑害人?” 纳兰青黛听了贾瑞的话,气得险些气息一滞。 她自幼被誉为西凉第一美人。 何曾被人这般当面说丑,一双金棕色美眸不由睁大。 几乎想当场扯下面纱,让这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清楚自己究竟是美是丑。 但她终究是一国之君,强忍着心头的波澜,深吸一口气。 半晌,向贾瑞微微冷然一礼。 “贾大人明日要来便来,不来也随你。” “我西凉虽小,却也不是任人轻辱的。” 话落,她袖中月影真气一转,身形如一道清冷流光,倏忽掠出窗外。 贾瑞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 这胡姬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正思量间,房门轻轻一响。 白玉堂走了进来。 低声道:“大人,属下跟上了从也先包厢里出来的那三个大夏人。” 贾瑞回头:“去了哪里?” 白玉堂道:“皇城。” 贾瑞眸光顿时一冷。 “皇城?” 白玉堂点头:“属下不敢跟得太近,但可以确定,那三人从暗门入了皇城方向。看行迹,多半是司礼监的人。” 贾瑞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司礼监的人,与瓦剌太师也先私会翠红楼。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勾当?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瓦剌使团那边也盯紧。那也先既受了伤,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哪些动作。” 白玉堂拱手:“属下明白。” 贾瑞又想起纳兰青黛方才的话,眸光微微一动。 “那西凉女国身在局中,或许比咱们更清楚瓦剌的图谋” 他望向窗外夜色。 轻声道:“看来明日,倒真要去一趟西凉驿馆看看。” …… 武安侯府。 这座新赐下的府邸,位于神京城东贵人坊。 原本乃前朝一位国公旧宅,后几经修葺。 如今朱门高阔,石狮雄踞。 府中廊庑深深,飞檐斗拱,处处透着一股堂皇气象。 太上皇将此府赐给新晋武安侯叶辰,可见恩宠之重。 是夜,府中灯火通明。 正堂之上,觥筹交错。 不少太上皇一系的勋贵、朝臣皆来贺喜。 叶辰高坐主位。 他仍旧年轻,眉目俊美得近乎锋利。 一身常服虽不着甲,却仍压不住身上那股从沙场里淬出来的冷锐气。 在他身后,王龙、赵虎等七八名亲信将校肃然而立。 这些人或高大魁梧,或沉默冷厉。 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如刀。 浑身透着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刚戾之气,犹如一群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堂中有人举杯笑道:“侯爷年少封侯,真乃我大夏军中第一等少年英雄!” 又有人附和:“此府当初可是按国公规制建的。太上皇赐此府与侯爷,便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侯爷日后前程,绝不止武安侯而已。” “不错。侯爷如今又兼平安州节度使,手握一方兵权,少年军神之名,实至名归!” 众人一阵称赞。 叶辰只是淡淡一笑。 举杯回敬,神色从容。 似早已习惯这等场面。 这时,理国公府的嫡子柳彪忽然笑道:“侯爷如今风头之盛,神京城里只怕也唯有那西厂贾瑞能勉强被人拿来相较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只是依我看,那贾瑞不过仗着厂卫阴狠,杀人抄家,才闹出些名头。到底上不得台面,哪里能与侯爷这等堂堂正正的军功相比?” 叶辰听到“贾瑞”二字,眸光微不可察的一动。 片刻后,他淡淡道:“贾瑞么……” “也算一时人杰。” 众人微微一静。 叶辰却又轻轻一笑。 “只是厂卫终究是厂卫,鹰犬之流,再锋利,也不过替主咬人的刀。” “有机会,本侯倒想见一见他。” “若真有几分本事,收在麾下,做本侯座下的鹰犬,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极淡,却自有一股要揽尽天下英杰的霸气。 堂中众人顿时纷纷称赞。 “侯爷胸襟,果非常人可比!” “若那贾瑞识时务,能得侯爷收用,也算他造化。” …… 第398章 断腕赠客显霸道,衔玉登台惹笑柄 众人正说笑间。 几名侍女低眉顺目的入内斟酒。 其中一名侍女穿着草原女子衣饰,眉目颇为俏丽,皮肤白皙,手指尤其细长。 她给柳彪斟酒时,柳彪酒意上涌。 见她生得好,便伸手摸住她的手腕。 “这小手倒生得好看。” 那侍女身子一僵,脸色微白,却不敢挣开。 柳彪越发得意,捏着她的手细看。 “侯爷府里连个斟酒婢子都这般不俗,当真叫人艳羡。” 堂上几人见状,只笑而不语。 叶辰却抬眸看了一眼。 只淡淡的挥了挥手。 身后站立的赵虎立刻会意。 他从叶辰身后一步跨出,来到柳彪案前。 柳彪一怔。 笑道:“将军这是……” 话未说完。 锵! 赵虎腰间长刀出鞘。 寒光一闪。 那草原侍女惨叫一声。 双手齐腕而断,鲜血溅上案几。 柳彪吓得猛的后仰,连酒盏都翻了。 堂中众人也齐齐一惊。 赵虎面色不变。 俯身拾起那双断手,放在柳彪案前。 随即一言不发的退回叶辰身后。 那侍女已疼得昏死过去。 很快便有府兵迅速入内,将那名昏死的侍女抬了出去。 亦有仆役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得一干二净。 满堂死寂。 叶辰这才淡淡开口:“她叫乌兰。” “原是鞑靼一个小部落族长的女儿。那部落被本侯屠尽,只留了她一条命,做个侍酒婢子。” 他看向柳彪,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柳世兄既喜欢她这双手,便带回去慢慢赏玩。” “若觉得她脸也好看,本侯也可叫人把她的头颅斩下来,一并送给你。” 柳彪脸色惨白,额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侯爷说笑了……说笑了……” 在场众人心头皆是一寒。 叶辰若只是将这婢女赏给柳彪,或是当众斥责柳彪几句,也都算是人之常情。 可他偏生这般霸道阴戾、杀伐随心。 他要让人知道。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个低贱战俘婢女,也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分毫。 若非理国公府在勋贵中尚有兵权,地位不低。 恐怕柳彪此刻就不只是受惊这般简单了。 叶辰见堂中气氛僵住,忽然又举杯一笑。 “诸位不必如此,不过一个奴婢,扰了酒兴,倒是本侯不是。” “来,饮酒。” 众人这才纷纷强笑举杯。 只是经此一事,众人才真切的领教了这位少年侯爷的手段。 心中皆生出一种被其牢牢拿捏、死死掌控的压迫感。 不少官员暗道:这武安侯果然是枭雄之姿,日后必是那飞龙在天、搅动风云的人物。 相比之下,那位名头极响的西厂贾副督,在他这般铁血雷霆的霸气面前,倒真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酒过数巡,一名勋贵子弟为缓和气氛。 笑道:“侯爷如此人物,也不知日后哪家女子有福,能嫁入武安侯府。” 又有人马上接口道:“听闻太上皇原想将一位宗室郡主许给侯爷,却被侯爷婉拒了。” 叶辰闻言,只淡淡一笑。 “要做本侯正妻,寻常郡主还不够。”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狂意。 “除非是这天下第一等的女子。” “不然,没资格。” 柳彪方才受了惊,如今急着讨好叶辰。 便又壮着胆子笑道:“说到天下第一等女子,明日西凉女国驿馆,不正要为她们女王公开面选王夫么?” “那西凉女王听说乃西凉第一美人。若论身份,也是一国之主。也只有侯爷这等英雄人物堪配了。” 谁知叶辰闻言,眸光却冷了几分。 “区区西凉小国之主,做本侯的妾还差不多。” 堂中一静。 叶辰唇角微挑,露出一丝冷笑。 “本侯若要西凉,发兵灭了便是。” “何须入赘做什么王夫?” 他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喃喃淡笑道:“明日上午?本侯倒要去见识一番……” 他的声音虽漫不经心,却叫堂中不少人莫名心头一紧。 …… 次日。 西凉女国馆驿外,早已人山人海。 这几日,“西凉女王招婿”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神京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新鲜事? 女子为君,一国女王,还要在大夏公侯世家子弟中择婿。 单是这几句话,便足以叫茶楼酒肆说上几日几夜。 更何况,西凉使团入京之时,许多人亲眼见过。 那些女官、女护卫虽然都以面帘遮住半张脸。 可单是露出的眉眼与婀娜身姿,便已叫不少神京男子魂牵梦萦。 使团中女官尚且如此,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凉女王,岂不更是倾国倾城? 是以这两日,前来应征的公侯世家子弟络绎不绝。 礼部先按家世、年龄、名声筛了一回。 再由西凉使团的女宰相和女官们挑选。 今日,便是最终登台面选。 馆驿外早已搭起了一座台子。 台上由礼部官员主持。 一侧以屏风隔出一处雅静位置,屏风内隐隐可见数道女子身影。 外人皆道,那里面坐着西凉女国的女宰相和几位女官,专为女王最后择婿。 屏风之后,纳兰青黛端坐椅上。 今日她换了一身精致华服,却仍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金棕色眼眸。 旁边站着女宰相萨月。 萨月低声道:“殿下,大夏礼部送上来的几人,臣都看过卷册。家世虽都勉强够了,可都是一些纨绔子弟。没一个真正能在大夏朝堂上说得上话。” “既如此,今日这场面选,还有继续的必要么?” 纳兰青黛不答。 只透过屏风缝隙,望向台下人群。 似在找什么人。 可看了片刻,并未瞧见那道熟悉身影。 眸中不由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她沉吟片刻。 轻声道:“既已放出话,总要有始有终。” “要不然,显得我西凉女国言而无信。” “最多,一会你代表我都拒了那些人便是。” 这时,台上礼部官员已开始唱名。 一个个入选的官宦世家子弟上台。 有的故作文雅,有的强装英武,有的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屏风内,萨月听了几句,便淡淡示意。 “不合。” “不合。” “下一个。” 台下看热闹的百姓见这些公侯子弟一个个败下阵来,顿时哄笑不断。 这时,礼部官员又高声唱道:“荣国府嫡子,衔玉而生,贾宝玉登台!”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贾宝玉?” “就是那个荣国府凤凰蛋?” “哎哟,可是当初被西厂拖着光屁股游街那个?” 人群中立刻爆出一阵笑声。 只见贾宝玉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腰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 项上金螭璎珞,又系着那块通灵宝玉。 整个人打扮得珠光宝气,如同孔雀开屏。 端着四方步,一脸自信满满的拾阶而上。 谁知刚上台,便听人群里一个泼皮扯着嗓子叫道:“哟!这不是当初光腚游街的宝二爷么?今日倒也想做西凉女国的王夫了?” 台下顿时哄然大笑。 贾宝玉脸涨得通红。 只得假装没听见,走到屏风前,深深作揖。 “小生荣国府贾宝玉,见过西凉诸位姐姐。” 他说着,摆出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 “小生自幼衔玉而生,最知天地间女子之可贵。常言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子是水做的骨肉。” “小生见了女子,便觉清爽。平生最怜惜女孩儿家……” 他越说越入戏,声音也越发婉转。 “闻得西凉女王殿下英明美德,心中仰慕不已。若小生有幸配得女王殿下,愿以一腔赤诚,伴殿下看花听雨,抚琴论诗,描眉画黛,解这世间一切忧愁……” 屏风内,纳兰青黛眉头越皱越紧。 她昨夜方从生死边上回来,今日又等不到想见之人,本就心情不佳。 此刻看着这孔雀开屏般的贾宝玉滔滔不绝,只觉满心烦闷。 萨月察言观色,当即向外头礼部官员轻轻示意。 礼部官员忙上前道:“贾宝玉下去候着吧。” 贾宝玉还在滔滔不绝的卖弄着自己的“女儿论”。 见礼部官员要赶人,顿时急了眼。 情急之下忙道:“诸位姐姐,小生还给诸位姐姐及女王殿下带了我亲自调制的胭脂。小生还会作诗! 我昨夜特意为女王殿下作了一首《怡红钦慕咏》,还请诸位姐姐代为转呈……” “我是衔玉而生的麒麟儿,你们不能赶我下去…” 台下百姓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哄闹纷纷。 正在此时。 馆驿外长街上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街角席卷而来。 只见一队骁锐骑士策马而来。 瞬间冲散了外围看热闹的人群。 为首几名骑士更是扬起手中的马鞭。 对着惊慌失措的百姓喝道:“武安侯爷驾到!还不闪开!” …… 第399章 我们侯爷要纳她为妾 武安侯叶辰这一出场。 便生生把满场声浪都压了下去。 台子外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先还踮脚伸颈看热闹。 待听得“武安侯爷驾到”几个字。 便似潮水撞上了堤岸,哗啦啦向两边分开。 那一队骑士人数不多。 却个个甲胄鲜明,马匹高健。 行进间不闻杂声,只听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铿锵有节。 到了台前,左右一分。 列成两翼,刀枪如林。 自有一股从边塞血火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 众人看得心头一凛。 随即便见中间一匹白马缓缓行出。 马上之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面如敷粉,唇红齿白。 眉眼俊美得近乎锋利。 身上披着一领麒麟锁子甲,背后一袭大红披风随风轻扬。 束发紫金冠上,两根五彩雉尾翎高高翘起。 随着马身轻晃,微微左右摆动。 那模样,说不出的体态闲雅、意气飞扬。 正是如今名震神京的新晋武安侯叶辰。 街边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欢呼。 “武安侯!” “叶将军!” “少年军神!” …… 喝彩声此起彼伏,竟比方才看西凉招婿还要热闹几分。 许多少女妇人挤在人群里。 瞧着那白马红披的少年侯爷,眼中都露出几分艳羡痴迷。 年轻士子更是忍不住低声赞叹。 这才是真正封侯拜将、建功立业的少年英雄。 台上,西凉诸女隔着屏风看去,神色皆有些震动。 护卫统领绮娜眼中更是不由露出几分崇敬。 低声道:“殿下,此人便是大夏新晋武安侯叶辰。” “这几日神京城中到处都在传他的名声,说他是大夏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希冀。 “他此时前来,莫不是也为了咱们西凉招婿一事?” 女宰相萨月亦是眸光微动。 “若他真是为此而来……” 她声音低了几分。 “此人手握兵权,又得太上皇恩宠。若能与他结亲,我西凉女国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纳兰青黛却没有说话。 她透过屏风缝隙,静静看着那白马上端坐的少年侯爷。 旁人看见的是少年英武、万民拥戴。 她看见的却是那人目光里的冷硬与傲慢。 像是狼王立在高处,俯视一群本该归他猎食的羊。 纳兰青黛秀眉微蹙,轻轻摇头。 绮娜见状一怔:“殿下?” 纳兰青黛眸光微沉。 “此人鹰视狼顾,跋扈飞扬,怕是……来者不善。” “况且……” 纳兰青黛虽不再言语,但心中还是在等待着那人。 正说着,叶辰已策马到台前。 他并未下马,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这一抬手,仿佛自有无形威势压下。 原本山呼海啸般的百姓喝彩声,竟很快低了下去。 最后整条街都静了几分。 没有人敢不遵从他的意思。 偏在这时,贾宝玉正被礼部官员半推着下台。 他方才还因众人哄笑而满脸羞窘。 待一抬眼。 看见叶辰那般俊美无双、白马红披的模样。 心里那点羞恼竟一下散了不少。 贾宝玉平生最爱与年轻俊俏男子亲近。 此刻见了这叶辰。 便觉得此人虽是武将,却也不像寻常浊臭男子。 倒有极为可亲可近的风流气象。 他脑子一热。 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到了马前,贾宝玉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侯爷在上,小生荣国府嫡子贾宝玉,久闻侯爷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如天上麒麟、云中鸾凤一般。” 他说着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热切。 “侯爷少年封侯,风姿如此,小生心中实在仰慕得紧。若侯爷不弃,小生结交侯爷……” 叶辰垂眸看他。 那目光很淡,却像一柄刀子刮过贾宝玉。 “你就是贾宝玉?” 贾宝玉忙赔笑道:“正是小生。” 叶辰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讥意。 “神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草包,腹内草莽,竟也敢来应征西凉王夫?” 贾宝玉脸上笑意霎时僵住。 “侯爷,这……这话从何说起?” 叶辰已经懒得再看他。 只随意摆了摆手。 “此人马前冲撞本侯。” “拉下去,打二十棍。” 贾宝玉脸色骤然惨白。 还未等他说话。 便有两名骑士翻身下马。 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下去。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 忙大叫道:“侯爷饶命!我是荣国府嫡子!我是衔玉而生的麒麟子!你们不能打我!老太太救我!太太救我!” 只是此处哪里有贾母、王夫人? 那两名骑士半点不理。 只把他按在台下,棍棒噼里啪啦便打了下去。 贾宝玉惨叫声顿时响彻街面。 台下百姓先是哗然,随即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 “武安侯果真霸气,国公府的嫡子也说打就打。” “这贾宝玉也是糊涂,凑上去作甚?” “听说他平日在府里被他家老太太捧惯了,还当人人都惯着他呢。” 台上礼部官员看得冷汗直冒,却没有一个敢出言阻拦。 叶辰这才抬眸看向台上。 赵虎立刻越众而出。 厉声喝道:“西凉使节何在?” “我家侯爷亲至,为何不出来迎接?” 屏风内,西凉诸女脸色皆是一变。 萨月沉声道:“殿下先不要露面,臣出去与他说。” 纳兰青黛微微点头。 萨月整了整衣裳,从屏风后走出。 她身为西凉宰相,自有一国使臣的仪度。 到了台前,虽心中不悦,仍向叶辰微微一礼。 “西凉宰相萨月,奉我西凉女王之命,率使团入大夏朝贡。” “武安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叶辰仍端坐马上。 既不下马,也不回礼。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萨月脸色顿时微沉。 西凉虽小,却也是一国。 她身为宰相、使团之首。 即便面对大夏公侯,也不该被这般轻慢。 不等她开口,赵虎已冷笑一声。 “我家侯爷战功赫赫,受太上皇恩宠,乃大夏军中第一少年英杰。” “今日到此,是见你西凉女国女王招婿,方才屈尊降贵,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声音拔高,传遍四周。 “我家侯爷愿纳她为妾。” “回去告诉你们女王,乖乖在西凉王宫,等我家侯爷日后亲赴西凉。” …… 第400章 煽民意枭雄之心,策马来双骄对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西凉诸女脸色骤变。 萨月气得面色铁青。 屏风内的绮娜更是按住刀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台下许多大夏百姓却在一阵惊愕后,马上拍手叫好。 “说得好!” “区区西凉小国女王,能给武安侯做妾,也算她造化!” “咱们大夏天朝上国,少年侯爷纳她为妾,倒也抬举她了!” …… 这些话一起,周围不少人也跟着附和。 神京百姓平日里最爱万邦来朝、天朝上国的故事。 此刻见叶辰这般威压异国,更觉得扬眉吐气。 萨月听得胸口发闷,冷冷看向旁边礼部官员。 “贵国朝廷,就是这般待邦交之国的么?” “我西凉虽小,却不是任人羞辱的玩物!” 那礼部官员满头冷汗,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叶辰如今正是太上皇眼前最得宠的红人。 谁敢触他霉头? 这时,叶辰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街面。 “本侯今日所言,并非为一己私欲。” 众人都静了下来。 叶辰策马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四周百姓。 缓缓道:“大夏西北,历来边患不断。不但瓦剌虎视眈眈,更有大小马贼横行,西域诸国势力错杂。多少边境百姓,岁岁遭蛮夷打草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朝廷苦于四方蛮夷牵制,西北之地多年只能守,不能攻。” “本侯先前坐镇平安州,平田虎,斩休屠,扫荡云中草原鞑靼余孽,所为何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 “为的便是让我大夏百姓,再不受蛮夷欺凌之苦!” 街上不少百姓听得热血渐涌。 叶辰继续道:“如今本侯受太上皇恩典,爵封武安侯,寄望以武安天下。” “本侯必向太上皇请命,亲率大军,西出阳关,扫平西域,饮马瀚海,勒石燕然!” “要叫西域乱土,尽成我大夏之地。” “要叫我大夏子民,再不受蛮邦骚扰之苦!”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街百姓顿时轰然喝彩。 “武安侯威武!” “扫平西域!” “饮马瀚海!” “勒石燕然!”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叶辰坐在马上,神色依旧淡然。 却在这声浪里显出一种高踞云端的气魄。 他又看向萨月。 “西凉不过西域一小邦。不服王化,不纳土归降,却妄想与我大夏以邦交之礼平起平坐,岂不可笑?” “本侯今日愿纳你们女王为妾,并非辱她。” “这是替我大夏西北边境百姓,先收回一口气。” “待来日本侯马踏西凉,西凉便是我大夏收服西土的第一步!” 这话一出,百姓喝彩声更盛。 王龙、赵虎等人站在叶辰身后,眼中皆露出敬服之色。 只有他们知道,自家侯爷向来不满足于一州兵权。 如今虽已封武安侯,兼平安州节度使,可那只是起点。 今日借西凉招婿之事挑动民心。 日后再借太上皇之势西进凉州。 掌控整个大夏西北,才是侯爷真正的谋划。 萨月脸色越发难看。 若叶辰只是一味蛮横威压,她还能据理力争。 可偏偏他将一己霸道,说成大夏边境百姓的苦难。 将羞辱西凉,说成替大夏开疆拓土的第一步。 在这等被煽动起来的民心、情绪之前。 西凉女国和瓦剌那等掠夺成性的虎狼之邦有没有区别,便已不重要了。 百姓要的不是事实。 是热血,是荣耀。 是一个“天朝上国压服蛮邦”的痛快。 萨月第一次感到了这少年侯爷的可怕。 他不仅跋扈霸道,更懂得如何把自己的野心披上大义的外衣。 叶辰又抬了抬手。 满街欢呼又慢慢低下去。 他看向萨月。 淡淡道:“现在,西凉还觉得不服么?” “你们女王做本侯的妾,并不辱没她。” 萨月咬牙道:“我西凉虽小,却也有国格王尊。” “若大夏朝廷真与侯爷一般心思,那我西凉宁愿灭国,也绝不屈辱为妾!” 叶辰轻笑一声。 “做不做,也轮不到你来做主。” 他眸光越过萨月,落在屏风之后。 “女王殿下既已偷偷到了神京,何不出来见见本侯?”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俱是一惊。 萨月脸色骤变。 纳兰青黛在屏风后也眸光一凝。 叶辰已抬起手中马鞭,随意朝台上屏风一挥。 嗡! 空气里骤然传出一声尖锐气鸣。 一道无形劲气横扫而出。 那几扇屏风连同木架,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被震得四分五裂。 碎木乱飞。 屏风之后,纳兰青黛、绮娜等西凉诸女身影顿时暴露在满场目光之下。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西凉女王真在里头?” “她竟亲自来了神京?” “快看,那端坐戴面纱的便是女王么?” 纳兰青黛缓缓起身。 虽以轻纱覆面,却难掩那一国之主的沉静与华贵之气。 只是她心中却并不平静。 叶辰方才随手遥遥一鞭,竟给她一种远胜也先的压迫感。 更可怕的是,对方此刻目光落在她身上。 竟像一张无形气网,将她气机牢牢锁住。 她的月影真气运转间,竟隐隐有凝滞之感。 纳兰青黛心头震动。 这武安侯叶辰,竟是这般可怕。 护卫统领绮娜见自家女王被辱,怒火再也压不住。 一步上前厉声道:“武安侯,你当真要这般欺辱我西凉女国么?” 叶辰身后的赵虎冷笑一声。 身形忽然一跃,已落到台上。 “侯爷的话,便是命令。” “哪轮得到你们反抗!” 话音未落,便已一拳轰出。 拳风如虎,刚猛至极。 绮娜脸色一变,急忙拔出弯刀格挡。 可她虽是西凉女国护卫统领,武功也算不弱。 却哪里挡得住赵虎这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宗师猛将? “绮娜!” 纳兰青黛眸光一冷,正要出手阻拦。 可叶辰目光骤然一压。 那股锁定她的气机猛然加重。 纳兰青黛体内月影之力竟被硬生生打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已失了救人的机会。 “砰!” 拳劲撞上弯刀。 弯刀当场弯折。 绮娜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边。 口中鲜血狂喷,脸色瞬间惨白。 赵虎收拳而立,环顾四周,哈哈大笑。 “还有谁敢违逆侯爷?” “便是这个下场!”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畏惧。 也有人在叶辰方才那番“开疆拓土”的言辞鼓动下,竟觉得西凉诸女受些教训也是理所应当。 纳兰青黛勃然大怒。 她踏上一步,袖中月华隐隐涌动。 哪怕不敌,她也绝不容人这般羞辱西凉。 就在此时,长街人群外忽又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一个侯爵,便这般盛气凌人。” “若是再让你更进一步,岂不要霸凌天下?” 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满街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白纹飞鱼服缇骑策马而来。 为首的正是西厂副督主,贾瑞。 西厂人马一至,街上的气氛顿时又是一变。 方才还被叶辰气势裹挟的百姓,下意识向两旁让开。 纳兰青黛看见贾瑞,金棕色美眸神色复杂。 似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见的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贾瑞策马缓缓来到台前。 眸光扫过白马上的叶辰。 叶辰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撞。 一个白马红披,雉尾飞扬。 一个飞鱼玄袍,冷若霜刃。 满街百姓都精神一振。 这两人乃是当今大夏朝堂最为炙手可热、声名鹊起的天骄人物。 此刻终于要对上了。 …… 第401章 你有老婆了? 西厂和武安侯府两方人马,隔着高台各据一边。 森冷杀气压的四周围观百姓不由自主都往后退了几步。 贾瑞却不理会武安侯府诸人那一双双欲噬人的眼睛。 只将马缰一抛,翻身下马,径自登上高台。 台上血气未散。 纳兰青黛立在那处。 面纱覆面,只露一双金棕色的眸子。 方才被叶辰气势所迫。 她虽强撑着不肯低头,到底心弦紧绷。 如今见贾瑞一步步走来,那股悬在心头的冷意和紧张顿时悄然散了几分。 就好似那晚在翠红楼,她身陷险境之时。 这人忽然现身,将那些凶险风波尽数挡了一般。 贾瑞走近几步,目光在纳兰青黛身上缓缓打量。 对方身姿高挑,肩背挺直。 一身异族华服,薄纱遮面。 越发衬得眉眼明艳,像大漠月下的一泓清泉。 贾瑞淡笑道:“原来你便是西凉女王。倒叫我有些意外。” 他着实想不到。 这个一国之主竟敢暗随使团潜入神京,还亲身刺杀瓦剌太师也先。 单论胆色,便已胜过许多堂堂男儿。 纳兰青黛听贾瑞这般说,眸中先是一亮。 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贾大人如今还怕我是个极丑的人么?” 这话一出,萨月等西凉诸女都怔了一怔,旋即神色古怪起来。 这般轻语娇嗔,可不像她们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女王。 贾瑞尴尬一笑。 暗道这女王心眼倒小。 自己不过是当面揣测了一下她的美丑,竟还这般耿耿于怀。 只得拱手陪笑道:“上回是我失言。虽未曾见殿下真容,可单看这眉眼身姿,便知必是人间绝色。若说丑字,实在是折辱殿下了。” 纳兰青黛看着贾瑞,眸色微动。 她轻咬贝齿,忽然上前靠近贾瑞。 抬手按住脸上面纱。 边上的萨月见状脸色微微一变。 便是其他西凉女官也多有轻呼。 忙齐齐低声唤道:“殿下……” 原来西凉女国旧俗,女子未嫁之前,不可轻易叫男子见了真容。 若当面揭下面纱,便等同承认那男子是自己未来夫婿。 寻常女子尚且如此,更何况纳兰青黛乃是一国女王。 可纳兰青黛却似没有听见。 她眼中只看着贾瑞,指尖轻轻一挑。 面纱落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轻呼。 那面纱之下,竟是一张极明艳、极摄人心魂的绝色脸蛋。 肌肤映雪,鼻梁挺秀。 一双美眸深邃如大漠星湖,顾盼间自有一股妩媚。 唇色天生嫣红,衬着雪肤黛发,更显冷艳逼人。 令人一见,便觉心神被夺。 便是见过了美色的贾瑞,也不禁怔了一瞬。 这纳兰青黛之美,竟丝毫不逊于钗黛。 若说钗黛如潇湘清露、春花照水。 那这异域女王便似雪岭红莲、沙海明月。 台下的叶辰见了纳兰青黛真容,也不由目光一滞。 他原先看中西凉女国,不过是因其地处西域要冲。 若能借其染指凉州兵权,便可在西北布下一枚要紧棋子。 可如今见了纳兰青黛这般容貌。 那原本算计的心思之外,又蓦的生出一股强烈占有之意。 如此女子,合该入他武安侯叶辰囊中。 而不是立在台上,用那般含情眼神看着别人。 叶辰望向贾瑞的目光,杀机更深。 纳兰青黛见贾瑞看得稍稍失神,眸中亦闪过一丝得意。 “这下,贾大人可满意了?” 贾瑞回过神来。 笑道:“殿下这话,倒叫我不好接了。” 纳兰青黛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四下众人耳中。 “按照我西凉女国传统,女子只让自己夫婿第一个看到容貌。”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她这是认了那贾副督为夫婿了?” “堂堂西凉女王,竟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异邦女子果然大胆,若换作咱们中原闺秀,哪里说得出口?” …… 一时间议论如潮。 惊叹者有之,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更有之。 台下不远处,贾宝玉刚挨了二十板子,正被茗烟等几个小厮搀着要走。 他原本疼得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 偏生看到这般情景,整个人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 挣脱茗烟等人,踉踉跄跄又奔回台下。 “女王殿下!” 贾宝玉扶着腰,眼圈都红了。 急声喊道:“你千万不可被贾瑞这厮迷了心窍!他惯会祸害女子,家中藏着多少春色,你哪里知道?我那些姐姐妹妹……那些极干净极好的女孩儿,竟都被他……” 他说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 声音哽咽,几乎落下眼泪。 茗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二爷,祖宗!您都这样了,还管这些做什么?快走吧!” 贾宝玉却哪里肯听。 只望着纳兰青黛,满眼都是痛惜。 好似眼睁睁看着又一朵世间名花要落入泥潭。 纳兰青黛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贾瑞。 双异色美眸直直望着他。 “你有老婆了?” 贾瑞被她看得一顿。 台下众人也都竖起耳朵。 要知道这等事,最是热闹八卦。 神京城百姓最是热衷打探。 贾瑞轻咳一声。 “不瞒殿下,虽尚未正式婚娶,却也算是有了。并且……不止一个。” 纳兰青黛眸光微凝。 贾瑞又道:“所以殿下方才所言招婿一事,恐怕……” “没关系。” 纳兰青黛忽然嫣然一笑,打断他。 贾瑞一怔。 纳兰青黛抬手指了指台下的叶辰。 “方才那个头上长野鸡毛的人,要我做他小妾,我自然不愿。”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忍不住哄然一笑,又忙看叶辰脸色。 叶辰面沉如水,眸中几欲喷火。 纳兰青黛却似没看见,只又看向贾瑞,语气认真而坦然。 “可我的面纱已经为你揭下。按我西凉规矩,你便是我认定的人。若是你,我愿意。” 台下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西凉女王竟愿意给那贾瑞做妾?” “方才武安侯那般威逼,她宁死不从,如今却自己认了贾副督。” “这不是明摆着说武安侯远不如贾副督么?” “啧啧,今日这场热闹,真是越发有趣了。” …… 第402章 双双斩杀 贾宝玉在台下听得如遭雷击。 他满脸悲愤,心中只觉得苍天不公。 为何世上这些冰清玉洁、明艳动人的女子,一个个都要被贾瑞这混账迷惑? 他贾宝玉自认最懂女孩儿心肠,最会怜香惜玉。 如今却落得孤零零一个,连挨了板子也无人疼惜。 一念至此,竟又酸又痛,几乎要晕过去。 茗烟忙扶住他。 苦着脸道:“二爷,咱们可别再说了,再说只怕还得挨板子!” 叶辰那边,气氛已冷到极处。 武安侯府诸人都知道,自家侯爷于女色上最是霸道。 凡是他看中的女子,旁人休想染指。 若那女子身边原有丈夫情郎,他也多半要斩草除根,绝不留半点碍眼之人。 如今纳兰青黛当众说愿意给贾瑞做妾,便如一记耳光打在叶辰脸上。 台上的赵虎见叶辰神色阴沉,心知侯爷已动杀机。 便抢先一步踏出。 戟指贾瑞喝道:“贾瑞!你敢抢我们侯爷看中的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有本事便来与我一战,莫只会仗着西厂名头吓人!” 他心中盘算已定。 只要和贾瑞打成平手,甚至不敌,也算替叶辰争光了。 贾瑞却是眉头微皱。 这等货色,也配让他亲自出手? 这时台下的沈炼身形一纵,落在台上。 向贾瑞抱拳道:“大人,让卑职教训一下此人。” 贾瑞知道沈炼自得皇道真气后,日夜勤修。 刀势日益沉猛,正该用血磨一磨锋刃, 便淡淡道:“去吧。” 赵虎上下打量沈炼,见他不过西厂副千户装束,轻蔑更甚。 冷笑道:“就凭你,也配……” 话未说完,只听“铮”的一声。 对方的雁翎刀已出鞘。 沈炼半句废话也无,刀光一闪,如寒电横空,直取赵虎咽喉。 赵虎脸色大变,仓促拔刀来架。 “当!”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 赵虎只觉虎口发麻,手中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也被震得退了半步。 他还未站稳,沈炼第二刀已劈头斩下。 这一刀比前一刀更沉,刀势如铁骑破阵。 压得赵虎双膝一弯,脚下木板都裂出细纹。 台下有江湖人大声道:“好凌厉的刀法!” 赵虎咬牙欲退,沈炼却贴身而入。 第三刀由下而上,倏的一翻。 刀锋从赵虎胸前破甲而入。 一刀穿心。 赵虎瞪大眼睛,似乎还不信自己败得这般快。 喉头滚了滚,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便轰然倒在台上。 方才还不可一世,如今只三刀便死。 台下先是一寂,随即哗然大作。 “武安侯府的高手竟死了!” “这西厂副千户,好快的刀!” “贾瑞自己还未出手,手下已这般厉害?” …… 西凉诸女见赵虎伏诛,面上都露出几分痛快。 叶辰却勃然大怒。 赵虎虽非他麾下最强,却也是武安侯府有名悍将。 如今当着满街百姓,被西厂的人三刀砍死,等于把武安侯府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他目光一沉,冷冷道:“王龙。” 身后的王龙应声踏出。 他不似赵虎粗蛮,身形却沉稳如山,眉眼冷硬。 只一步,身形便到了台上。 脚一落地,周身真气隐而不发,却压得沈炼衣袍猎猎,连台边观战之人都觉胸口发闷。 “七品巅峰宗师!” 人群里有人惊呼。 沈炼握刀的手微紧。 他虽进境甚速,到底时日尚浅。 面对这等高阶宗师气机,仍觉肩头一沉,隐隐有被压倒之势。 贾瑞眉头微皱,正要让沈炼退下。 不想台下武松早已耐不得性子。 一声大喝:“我来会会这鸟厮!”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高台。 沈炼知武松脾性和武功,也不争强,收刀退至一旁。 武松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 盯着王龙狞笑道:“七品巅峰?好,好得很!爷爷倒要瞧瞧,你这宗师骨头有多硬!” 王龙眼神一冷:“狂徒。” 武松脚下一踏,青石台面轰然一震。 整个人如猛虎扑食,瞬息杀到王龙面前。 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讲虚招,不讲花巧,只有一个猛字。 拳风扑面,竟似铁锤砸门。 王龙双臂一架,真气灌满臂骨,硬接此拳。 “砰!” 拳臂相撞,王龙脚下当即后滑半尺,脸色微变。 他还未站稳,武松第二拳已至。 王龙掌势一翻,欲以巧劲卸力。 可武松的拳头像山石崩落,根本不给他半分腾挪余地。 硬生生砸开掌影,落在他肩头。 只听“咔嚓”一声。 王龙半边肩骨竟被砸裂。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方才王龙上台时,那份渊亭岳峙的宗师气度,谁不看在眼里? 可如今到了武松拳下,竟被逼得步步后退。 王龙又惊又怒,强提真气。 脚下一转,想凭身法绕开拳势。 谁知他身形方动,武松便似早料到一般。 猛然跨步,肩膀狠狠撞入他怀中。 “砰!” 这一撞如铁山横移。 王龙胸口一闷,口中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尚未落稳,武松已追至近前。 第三拳砸腹,第四拳断臂。 拳拳到肉,声声如雷。 王龙竭力运转护体真气,却被那蛮横拳劲打得寸寸崩碎。 双臂折断,胸骨塌陷,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台上。 王龙满脸是血,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嘴角微动,似要认输。 可武松杀性已起,哪里容他多言。 第五拳落下,正中王龙顶门。 一声闷响之后,王龙身子一震。 随即软软伏倒,再无声息。 堪堪五招。 七品巅峰宗师,竟被武松一双拳头活活打死。 高台之上,赵虎、王龙两具尸身一横一伏,血气随风散开。 武松缓缓收拳,立在台中央。 一双虎目杀意未消,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尊刚从尸山血海里踏出的凶神。 台下众人彻底炸开了锅。 “武安侯府的高手又死了!” “那可是七品巅峰宗师!” “竟被五拳打死,西厂麾下怎有这等猛人?” 众人惊骇之余,再看贾瑞时,目光里顿添了几分畏惧。 贾瑞自己还未出手,身边两人已将武安侯府两名高手尽数击杀。 那他本人,又该强到何等地步? …… 第403章 你难道不和我一起睡么? 贾瑞望着台上的武松,眼底亦有赞许。 这武松当真天生是为搏杀而生,悍勇异常。 旁人或会气衰,他却越见血越凶。 若叫他杀意全开,便是贾瑞自己,也不能轻易化解他的攻势。 更何况那区区王龙? 武松却似还未尽兴。 他抹了抹拳背上的血,忽然转身。 指着台下叶辰冷笑道:“那个头上长两根野鸡毛的,你上来!爷爷领教领教你。”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叶辰束发冠上那两根五彩雉尾翎。 有几个少年险些笑出声来,又忙捂住嘴。 武安侯府诸人勃然变色,纷纷怒喝:“放肆!” “敢辱侯爷!” 叶辰脸色阴沉,眸中凶光大盛。 只是他到底自持身份,若被武松一句话激上台,倒像是被莽夫牵着走。 他没有理会武松,只将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冷冷道:“贾瑞,听说你武功盖世,杀名震动神京。不如你我二人玩一玩。” 四周顿时静了。 一个是西厂副督,一个是武安侯爷。 一个杀名赫赫,一个锋芒正盛。 若这两人在此处动手,必是惊动神京城的大事。 贾瑞淡淡一笑,正要应下。 忽听人群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尖声喊道:“让开!让开!太上皇口谕到!” 众人一听“太上皇”三字,忙纷纷退开。 只见一名宫中太监带着几个小黄门匆匆赶来。 到了台前,尖声道:“太上皇口谕!叶辰、贾瑞接旨!” 贾瑞与叶辰见状皆收了神色,双双跪下接旨。 那太监扬声道:“太上皇有谕:两日后乃是朝贡大典四方大宴,诸外邦使臣齐聚,其中多有异域武者。 届时还须武安侯与贾副督出力,以壮国威。现命二人不得私相争斗,以伤朝廷体面。若有违者,重责不贷!” 口谕一落,四下议论声顿起。 “原来两日后便是朝贡大典的四方大宴。” “听说后金、瓦剌、东瀛、高丽、南蛮等外邦皆有人来,少不得有番邦武者争强。” “怪不得太上皇不许他们二人现在相斗。” “贾副督与武安侯如今都是神京城风头最盛的天骄人物,到时候外邦若来挑战,少不得要他们出面。” 叶辰眼角微微一抽,盯着贾瑞,眸中闪过一丝不甘。 可太上皇口谕当众宣下,他也不能再执意动手。 半晌才冷冷道:“既是太上皇有命,本侯今日便暂且作罢。” 说罢,一挥手:“走。” 武安侯府几名家将忙上台,将赵虎、王龙两具尸身抬下。 来时他们趾高气扬,如今却个个垂头,连半分气焰也无。 贾瑞望着叶辰远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他看得出来,这叶辰鹰扬枭顾,野心极大。 而且行事狠厉,不择手段。 方才叶辰主动邀战,贾瑞本已动了杀心。 若非太上皇口谕来得太巧,他今日便可借势将此人斩在台上。 左右是叶辰先挑衅,便是朝中追责,也有话可说。 可惜终究被拦了一步。 贾瑞心中只暗道可惜。 这叶辰若日后再撞上来,便绝不留手,务要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 西凉驿馆。 房中灯影轻摇,胡地香料在铜炉中缓缓燃着,气息清冽。 贾瑞与纳兰青黛相对而坐。 纳兰青黛将西北局势细细说了一遍。 瓦剌太师也先近年连并诸部,兵锋日盛,对西凉女国虎视眈眈。 若非大夏凉州节度使郭巨侠镇守玉门关,瓦剌不敢轻易南下,西凉早已风雨飘摇。 贾瑞听罢,指尖轻轻叩着案面。 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郭巨侠镇守玉门关,瓦剌顾忌其兵威,才不敢轻易吞并你们西凉女国?” 纳兰青黛点头道:“不错。西凉虽名义上是大夏藩属,可若无郭将军在玉门关,瓦剌早就动手了。也先此人野心极大,他若不死,西凉终无宁日。” 贾瑞眸光微微一闪。 他想起当初在江南时,丐帮前帮主黄嫆曾提及。 其夫郭巨侠在玉门关虽威望极重,却屡受司礼监监军太监掣肘。 那些阉人时常欲夺郭巨侠兵权,只因郭巨侠在凉州军民心中如柱石一般,才不敢贸然动手。 而先前与瓦剌太师也先密会之人,也正疑似司礼监的太监。 如此一串,便隐隐有了迹象。 瓦剌、司礼监这两方若暗中勾连,只怕凉州郭巨侠将有不测。 贾瑞心中已有主意,须尽快让人给丐帮送信,转告黄嫆,叫郭巨侠早做防备。 他抬眼看向纳兰青黛。 “殿下想不想让也先彻底死在大夏?” 纳兰青黛几乎没有迟疑:“当然想。他若不死,西凉女国便永远有后患。” 贾瑞点头道:“如今四方大宴在即,也先身为瓦剌太师,尚不能死在神京城内。否则外邦使臣哗然,朝廷脸面上也不好看。” 纳兰青黛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压下。 贾瑞又道:“不过,等他参加完大典,离开神京返回瓦剌时,我会调动人马,叫他死在回程路上。” 纳兰青黛猛的抬头。 贾瑞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到那时,天高路远,只要布置妥当,也先便回不到瓦剌。” 纳兰青黛怔怔看着他。 半晌,她眼中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像是一路风沙之后,终于寻到一处可避风的帐幕。 她起身走到贾瑞身前,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我的夫君!” 她声音轻柔。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贾瑞身子微微一怔。 他虽也不是没见过女儿家情意。 可纳兰青黛这般直来直去的夫妻称呼,仍叫他有些不适应。 中原女子多半含蓄,便是心里有十分,也只肯说三分。 偏这位西凉女王,喜欢便是喜欢,认了便是认了,倒叫人一时不好招架。 贾瑞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笑道:“殿下放心,此事我回去便安排。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准备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 纳兰青黛却仍拉着他的袖子,抬眸看他,眼中竟有几分疑惑。 “你已经是我的夫君了。” 贾瑞一顿。 纳兰青黛认真道:“天色也不早了,你难道不和我一起睡么?” …… 第404章 洞房飞天舞 西凉驿馆,内室。 贾瑞听了纳兰青黛那直白的言语。 一时倒有些哭笑不得。 他摸了摸鼻子。 干笑道:“殿下,你们西凉风俗……成亲都是这般雷厉风行的么?” 纳兰青黛那双金棕色的美眸如水波般轻轻一眨,流露出几分异国女子的坦荡与娇媚。 语气理所当然道:“若是在西凉王城,女王大婚,自然要祭月神、开王庭、宴百官,连着三日灯火不灭,举国同庆。” 她微微一顿。 望着贾瑞道:“可这里是你们大夏神京,只能从权。难道你愿意随我回西凉,补一场女王大婚?若是你肯去,倒也极好。” 她说得认真,竟不似玩笑。 贾瑞忙咳了一声道:“西凉我有机会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只是如今神京城里各方势力云集,东瀛、瓦剌、后金、南蛮,个个虎视眈眈。眼下却还走不开。” 纳兰青黛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语气平静,似乎早已知晓眼前这个男子注定不可能随她安居西凉。 “你是大夏的天骄人物,自有许多事要做,也有许多人要杀。我不强求你。” 说到这里,她眸光微垂。 双颊忽的飞上一抹红晕,声音也轻了几分。 “因此今晚,便当是我们俩的洞房花烛夜。” 贾瑞一怔。 纳兰青黛已拍了拍手。 屋外立刻进来两个西凉侍女。 二人眉眼深邃,腰肢纤软。 皆是年轻俏丽模样。 纳兰青黛吩咐道:“带王夫去沐浴更衣。” “是。” 两个侍女齐齐一礼,随即含笑看向贾瑞。 贾瑞被这“王夫”二字叫得眉梢微挑。 心中暗道:自己这新郎官,倒当得仓促得很。 不过他向来也不是拘泥矫情之人 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美色当前,索性放开心怀。 任由两名侍女将自己领进了一处热气蒸腾的浴房。 浴房中早备好了浴桶热水,水面飘着片片西域香花。 地上铺着柔软毡毯,墙上悬着西凉花纹的纱帐。 水汽一蒸,花香与熏香混在一处,愈发叫人心神微醺。 两个侍女替贾瑞宽衣时,虽低着头,却难免悄悄抬眼。 待见他肩背宽阔、腰腹劲实,肌理如玉石雕成。 又因常年修武,气血内敛,周身自有一股难言的阳刚之气。 两个西凉少女脸上都浮起淡淡红晕。 一个跪在池边,替他洗去一路尘气。 动作轻柔,却带着西凉女子特有的大胆与热烈。 偶尔抬眸一笑,更是面带魅意。 另一个则取来一碟西域特调的香膏。 指尖蘸着那带着奇异幽香的膏体,在贾瑞周身大穴上缓缓推拿起来。 手法轻柔,暗含挑逗。 丝丝缕缕的酥麻感顺着经络直钻入骨髓。 不过片刻功夫,贾瑞便觉小腹处一股火热直窜而起。 那两个侍女似也察觉到了。 彼此对望一眼,皆抿唇轻笑。 偏生就立马停手。 且动作麻利的替贾瑞擦干了身子,伺候他换上一件早已熏了香的月白轻纱内衫, 一个语气微微促狭道:“大人,女王殿下还等着呢。” 另一个则轻笑道:“下次,奴婢再替大人梳洗、按摩。” 贾瑞哑然失笑的摇了摇头。 随两人到一处早已布置妥当的房间前。 两人轻轻推开门,便躬身退了出去。 贾瑞走入屋中。 只见这房中早已布置成新房模样。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案上摆着酒盏、果盘、同心结, 又有一对银制月盏置在床前。 虽不似大夏这般满眼大红,却更有一股清冷的西凉风致。 屋内横陈一张拔步雕花大床。 床榻之外垂着一帘轻纱。 纱影之后,纳兰青黛赫然已沐浴更衣,半跪在榻上。 隔着一层纱幕望去。 但见曲线曼妙,风姿动人。 贾瑞看了片刻,小腹中的火热愈加激烈。 这桩‘跨国姻缘’虽来得突然。 可眼前佳人既已如此坦然,他若还故作推拒,倒显得小家子气。 当即掀帘坐到榻边,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肢。 入手柔韧,细滑如玉。 纳兰青黛身子轻轻一颤,显然亦是初次与男子这般亲密接触。 却并未躲开,只仰脸看他。 贾瑞想起那夜在翠红楼中,纳兰青黛一身胡姬舞衣。 身若飞天,月华流转。 几乎令满楼灯火失色。 忍不住轻笑道:“那晚殿下在翠红楼翩跹一舞,倒叫我至今印象极深。不知以后可还有机会,再见识一回?” 纳兰青黛闻言,眸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波中荡漾着几分不羁的野性与媚意。 “原来你还惦记着那支舞。” 说罢,她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贾瑞胸前的衣襟。 同时轻轻一推。 贾瑞顺势仰面倒在榻上。 双手枕在脑后,饶有兴味的看对方。 纳兰青黛抬手一扬。 床榻旁一根柔软绸带便如灵蛇般飞出,缠住床榻上方横梁。 她玉手轻轻一拉,整个人借着绸带飘然跃起。 月白寝衣随风散开,宛如一朵夜中绽放的玉莲。 纳兰青黛身形轻盈。 腰肢一折,修长白皙的双腿缠住绸带。 竟凌空倒悬在贾瑞上方。 黛青色长发垂落,几缕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胸口。 贾瑞也不由看得眼前一亮。 纳兰青黛唇边浮起一抹轻魅笑意。 “这是飞天月舞中的一式,名叫天女落云旋。” “不知用在此刻,是否称你之心。” 话音未落。 她轻拉绸带,身子便如月下飞仙般缓缓旋下。 眉眼含情,红唇精准的凑到了贾瑞丹田小腹之下。 “嘶~” 饶是贾瑞一身修为定力过人,且见惯了风月阵仗。 在这等闻所未闻、别开生面的西域风月秘技之下。 对方吞吐旋转之间,只觉一股蚀骨销魂的快意直冲百会穴。 那气血上涌的势头凶猛无比。 险些让他在这招‘天女落云旋’中丢盔弃甲。 灯影摇曳,轻纱浮动。 纳兰青黛如一轮月影。 在榻上空轻旋、低落、又飞起。 悬空而起的曼妙身段时而折叠交合如新月,时而曲身逢迎似游龙。 绸带翻飞间,武道真气与男女风月竟被她融合得天衣无缝。 端的是春光旖旎,风月无边。 …… 第405章 探春和亲 荣国府。 府门前停着一队华丽车驾。 仪从森然,仆役肃立。 连进出的丫鬟小厮都不敢高声。 只看这般阵仗,便知今日府里来了极尊贵的客人。 荣庆堂内。 贾母坐在下首,脸上陪着笑。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等女眷俱在一旁侍立。 上首坐着一位中年贵妇,举手投足皆是王府贵气。 只是那双眼睛生得颇冷,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也不见多少暖意。 贾母侧身陪笑道:“太妃娘娘多年不回神京,如今一来,便肯屈尊到我们这府里坐坐,真是叫我们蓬荜生辉了。” 那贵妇微微一笑。 “老太君太谦了。荣国府乃开国旧勋,昔年与我南安王府也是常来常往的老亲。如今我回京,若不来瞧瞧老太君,岂不是失了礼数?” 原来这中年贵妇,正是开国四大异姓王之一,南安郡王府的太妃。 南安郡王府封藩南疆,世代镇守西南,等闲不常回京。 寒暄几句后。 南安太妃又对贾母道:“老太君,昨日我遣人送来的话,不知老太君考虑得如何了?” 贾母脸上笑意顿时一僵。 原来前几日,这南安太妃忽然归京。 先入宫拜见甄太妃,随后便遣人来荣府给贾母传话。 说是这回万邦朝贡大典,南蛮部落联盟也派了使团入京。 南蛮那边如今愿意与大夏议和。 却提出一桩条件,要替随团前来的蛮王之子突兀蛮,求娶一位大夏宗室或勋贵女子。 南安郡王府久镇南疆,此事自然绕不开他们。 南安太妃亲自回京,便是要促成这一桩“和亲”。 可说是和亲,内里却明白不过。 南安郡王府在南疆吃了大败仗,折损了不少兵马,边关险些不保。 如今为将功折罪,也为稳住南蛮,这才极力推动此事。 只是南安太妃明明自己膝下有适龄的亲孙女,却舍不得送去南蛮那等烟瘴蛮荒之地。 便与甄太妃一商议,竟把主意打到了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身上。 说得好听些,是认探春为南安郡王府义女,代王府远嫁南蛮。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寻个替死之人,替他们王府顶这桩罪罢了。 贾母岂能不知其中厉害? 南蛮诸人进京后,神京城早传得沸沸扬扬。 说那些蛮人半披兽皮,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言语粗野,饮食起居皆不似中原礼法。 那蛮王之子突兀蛮,更是身高九尺,臂如铁柱,面上有兽纹,凶悍得如山中恶鬼一般。 探春虽非嫡出,却也是荣府娇养出来的姑娘。 真要嫁到南蛮,哪里还有半点活路? 贾母有心推搪,因此还未曾在府中公开此事。 却想不到这南安太妃竟这般迫不及待的‘杀上门来’。 南安太妃见贾母踌躇。 便皮笑肉不笑道:“不瞒老太君,南疆战事牵连甚大。若能以贵府三小姐换边境数年太平,亦算是为国分忧。甄太妃娘娘也甚看重此事。” 甄太妃三个字一出,堂中众人脸色皆微微一变。 南安太妃又转向王夫人。 淡淡道:“我已与甄太妃商议过了,若贵府三姑娘肯去南蛮,我便替你家宝玉在龙禁尉北镇抚司谋一个校尉差事,再替他说一门好亲事,如何?” 这话一出,王夫人眼睛顿时亮了。 她如今最忧心的,便是贾宝玉的前程。 宝玉科举无望,荣府又日渐败落。 便是想花钱替他捐个像样差事,也处处碰壁。 神京城更是没有哪家愿意和荣府结亲。 若能入龙禁尉北镇抚司,又说得一门显赫亲事。 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 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探春死活。 忙上前一步。 对贾母道:“老太太,太妃娘娘这般替咱们宝玉着想,实在是难得。” “依媳妇看,三丫头能以王府义女身份嫁去南蛮,也是她的造化。” “那南蛮虽远,到底是王子正妃,位分尊贵。再说此事若成,不但于朝廷有功,于荣府也有光彩。”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宝玉如今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若能入龙禁尉,再说得一门好亲,日后也算有了正经前程。三丫头素来懂事,想来也会体谅老太太和府里的难处。” 王熙凤站在一旁,心中忍不住冷笑。 好一个“体谅府里的难处”。 说来说去,不过是拿探春一生去换宝玉一个前程罢了。 只是此事她并无发言权,便也默不作声。 贾母听王夫人这般说,心里那点迟疑便也消散了。 她虽不舍探春,但最疼的终究还是贾宝玉。 于是轻叹一声。 “你既是三丫头的嫡母,此事自然还要你拿主意。” “只是到底是大事,也该好生同三丫头说说。莫要吓着她。” 王夫人见贾母松口,心中大喜。 她忙向南安太妃福了一礼。 “太妃娘娘且宽坐,我这便去同三丫头说。那孩子素来明白事理,必不会辜负娘娘与老太太的厚望。” 南安太妃淡淡一笑。 “如此最好。” 王夫人告了失陪,立刻带着几个仆妇丫鬟,风风火火往秋爽斋去了。 …… 秋爽斋中。 探春正坐在窗下临帖。 她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 鸭蛋脸面,俊眼修眉。 顾盼间自有一股爽利英气。 虽是闺阁女儿,举止却比旁人多几分干练。 只是今日,她写了几行,心里总觉烦躁。 笔尖一顿,竟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痕。 探春蹙眉,将笔搁下。 丫鬟侍书见状,忙上前道:“姑娘可是乏了?要不要奴婢沏盏茶来?” 探春摇摇头:“不必。” 她望着窗外,忽又问道:“二哥哥昨日挨了那顿板子,今日可好些了?我早上还未过去瞧他。” 侍书撇了撇嘴。 “宝二爷那身子骨也真是奇。每回挨上二三十板子,养两日又好了。早上我听袭人那边说,已无大碍了。姑娘又何必巴巴赶过去?” 探春轻轻叹道:“太太在那里盯着,我若不去,岂不又叫她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她眉眼间浮起一点难掩的忧色。 这些日子,她隐约听见王夫人那边似乎在替她张罗婚事。 只是什么人家,什么章程,却半点不肯同她说。 这叫她心里一直悬着。 她不过是庶出。 勋贵家的庶女,婚事向来最难。 高门显户瞧不上,低门小户又怕辱没了国公府名头。 最后多半被拿去攀关系、换人情。 嫁给什么勋贵的旁支庶脉,或是年纪不轻、性情不明之人。 王夫人名分上是她嫡母,可心里只有宝玉。又怎么会真心替她谋一个好归宿? 想到这里,探春心中愈发闷。 她不由想起从前大观园中姐妹相聚的日子。 那时众姐妹皆在,热闹非常。 如今宝钗去了贾瑞府上,听说掌管薛家许多生意,越发做出一番声势。 黛玉也在江南,风物清嘉,自有一片天地。 宁国府那边听说也要将惜春接回去。 唯独她,还困在这荣国府里。 像一只笼中鸟,明知外头天高海阔,却偏偏飞不出去。 探春低叹道:“听说宝姐姐在瑞大哥府上,掌着偌大一盘生意,做得极有声势。” “我若但凡是个男儿身,自当也跟着瑞大哥闯一番事业。何至于困在这等地方,连前途都由不得自己。” 侍书听了,心中一酸,却不敢多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还未等丫鬟通报,王夫人已带着一群人进了院子。 探春心中一沉,忙起身迎出去,恭恭敬敬行礼。 “请太太安。” 王夫人站在廊下,目光从探春身上缓缓扫过。 今日这三丫头穿得素净,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清俊气象。 王夫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舒服。 一个姨娘生的丫头,偏养出这般气度。 平日里又能说会道,倒比她的宝玉还显得有主意。 若不是如今用得着她,王夫人也懒得多瞧。 她淡淡道:“三丫头,我平日待你如何?” 探春听得这话,心头猛的一跳。 她强自镇定,低眉道:“太太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女儿虽愚,也常记在心里。” 王夫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便好。” 她走入屋中,坐到上首。 探春只能垂手站在一旁。 王夫人道:“如今有一桩极好的亲事落在你身上。此事若成,不但你身份尊贵,位比王妃,便是咱们荣府,也要因你增光添彩。” 探春闻言心头不由一紧。 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王夫人只看着她道:“我是你的嫡母,你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你素日也算明白事理,想来不会违逆。” 探春心底寒意渐起。 她知道,若真是好亲事。 王夫人断不会这般拿嫡母名分来压她。 她咬了咬唇。 低声道:“太太既是女儿嫡母,女儿婚事自然听太太与老太太安排。” 王夫人听她这般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 “如此甚好。” “南安郡王太妃今日亲自登门,要认你做义女。” “南蛮使团此次入京,乃是替蛮王之子突兀蛮求亲。南安王府与甄太妃都觉得,你端庄爽利,最合适不过。” “所以,府里已经替你应下了。” “你便代表南安王府,也代表咱们荣国府,嫁去南蛮吧。” …… 第406章 佛口蛇心,探春伤情 秋爽斋内。 王夫人那一句“嫁去南蛮”。 落在探春耳中,便如晴空里忽然打下一道焦雷。 脸上血色褪尽,连唇也白了。 她原知自己庶出,婚事多半不能由己。 却万万想不到,荣府竟要将她送到南蛮那等蛮荒之地去。 半晌,她才哑声问道:“太太……是说,要我嫁到那南蛮去?” 王夫人眉头一皱,面上便露出几分不悦。 “什么南蛮不南蛮,那是南蛮王子,你嫁过去便是王妃之尊。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能有这般体面,也该知足了。” 探春只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王妃之尊? 若真是尊贵体面,南安郡王府为何不让自己家的女儿去? 偏要认她这个荣府庶女作义女,送去那瘴气蛮荒之地? 她强忍着泪意。 “太太,此事……老太太可知道?” 王夫人冷笑道:“老太太自然知道。正是老太太让我这做嫡母的来同你说。你的婚事,难不成还要越过我去?” 探春身子微微一晃。 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一刻灭了。 原来整个荣国府,已将她推了出去。 王夫人见她不言语,只当她认了命。 “这几日你便好好准备,府里自会替你操办嫁妆、衣裳、仪仗,不会叫你失了体面。” 说到这里,她眼神又冷了几分。 “三丫头,我也把话说明白。这桩婚事,是南安郡王太妃亲自登门定下的,又关系南疆和谈。 你莫要想着闹,莫要想着违逆。若你不识抬举,坏了府里大事,日后我随便将你嫁到什么下贱人家,你也怨不得我。” 探春攥紧袖口,指节发白,却仍咬牙不语。 王夫人临出门前,又忽然停步,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还有,别以为你偷偷去看你那个贱人母亲,我不知道。” 说罢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仆妇丫鬟扬长而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饶是探春素来是个坚强爽利的性子。 此刻也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起来。 侍书扑到探春身边哭道:“奴婢去找宝二爷!宝二爷是老太太、太太的心肝,只要他说一句,姑娘必不用去那南蛮!” “他?罢了,不用去找他。” 探春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她如何不知贾宝玉的性情? 平日里嘴上说最怜女儿,最惜姐妹。 可真到了要担事的时候,他比谁都躲得快。 侍书急道:“总要试一试!” 说罢,也不等探春再拦,转身便跑了出去。 只是不多时,侍书便红着眼睛回来了。 恨恨道:“姑娘,宝二爷说他昨日受了棍伤,如今身上疼得厉害,不便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分说。” “还说……还说姑娘这是为南疆安宁,为荣府体面,让姑娘想开些。等姑娘出嫁那日,他定为姑娘作一首诗留念。” 说到这里,侍书啐了一口。 “呸!姑娘都要被推到火坑里了,他还想着作诗!”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迎春、惜春两姐妹也闻讯来了。 迎春一进门。 看见探春模样,眼泪先就落了下来。 她本就懦弱,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有力话。 只坐到探春身旁,握住她的手,默默流泪。 惜春年纪虽小,却比迎春冷静些。 她站在一旁沉默许久。 忽然道:“三姐姐,能不能去求瑞大哥?” 探春一怔。 惜春道:“当初二姐姐险些嫁给那孙绍祖,若不是瑞大哥,哪里逃得过去?如今瑞大哥权势已非从前,若他肯开口,未必不能救三姐姐。” 探春眼中先亮了一瞬。 可很快,那光又黯了下去。 她缓缓摇头。 苦笑道:“瑞大哥如今早与荣府决裂。再说,从前他与府里冲突时,宝姐姐、林姐姐都能站在他那边,唯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为了在府中立足,为了不惹太太厌弃,好几次都选择沉默。如今有难,倒巴巴去求他,我有什么脸面?” 迎春急道:“可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探春轻声道:“便是求了,又如何?这不是寻常婚事,事关南疆安宁。瑞大哥虽厉害,也未必愿为我惹这等麻烦。” 屋中一时无人再说话。 整个秋爽斋内,愁云惨淡。 …… 荣国府后头,低等下人居住的院子里。 墙皮剥落,地上污水横流。 赵姨娘正在院角浆洗衣裳。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发也只用一根粗布条随意挽着。 早已看不到昔日国公府姨娘的体面。 上次她请马道婆施巫咒暗害王熙凤。 被拿住后,贾母与王夫人原想将她打死,或干脆赶出府去。 到底贾政念着她生过探春、贾环。 只剥了她姨娘身份,贬作最低等的仆妇,赶到这院里做粗活。 旁边几个仆妇一面择菜,一面斜眼瞧她嘀咕。 “瞧瞧,从前也在主子跟前作威作福,如今不照样给咱们洗衣裳?” “环三爷倒狠心,从没见来看过这亲娘一眼。” “倒是三姑娘还偷偷送过几回东西,只可惜庶女终究是庶女,能护得住谁呢?” 赵姨娘听见了,也只低着头搓衣裳。 她如今再无从前那等撒泼胡闹的气焰。 只一张脸越发枯瘦,眼角也多了几道深纹。 这时,一个管着粗使仆妇的婆子走来。 阴阳怪气的笑道:“哟,赵姨娘,恭喜你了。” 赵姨娘手一顿,抬头看她。 那婆子笑得越发刻薄。 “听说太太要把三姑娘嫁到南蛮去,做那南蛮人的王妃呢。你女儿要当王妃了,可不得恭喜?”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三姑娘要嫁南蛮?” “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前几日南蛮使团进京,咱们府里几个小厮瞧见了,说那些人披着兽皮,黑得像炭,吃肉喝血,简直和野人一般。” “三姑娘虽是庶出,到底也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小姐,去了那等地方,怕不是连命都没了。” …… 赵姨娘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翻在地上,水泼了一裙。 她脸色惨白,浑身都抖起来。 下一刻,她猛的站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了院子。 …… 第407章 母女情深泣血无门,苦口婆心凤姐求援 贾政书房外。 赵姨娘不顾小厮阻拦,披头散发冲了进去。 “老爷!老爷救救三丫头!” 贾政正坐在案后。 听见动静,顿时皱眉。 “你如今成什么样子?书房也是你能乱闯的?” 赵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老爷,求求你救救三丫头吧!那南蛮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嫁过去哪里还有活路?她可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啊!” 贾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自然也知道这事委屈探春。 可南安太妃亲自登门,甄太妃又在背后点了头,贾母也已应允。 此事还牵涉朝廷和南蛮和谈。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员外郎,哪里敢挡? 于是那点不忍,很快便被所谓“大义”盖了过去。 沉声道:“糊涂!此事关乎南疆安宁、朝廷大局,岂能因我贾家一己私情而废?” 赵姨娘抬头,泪流满面。 “老爷,三丫头不是物件啊!她是你亲生骨肉!” 贾政脸色一沉。 “住口!女子出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能以王府义女身份嫁去南蛮,也算为家族、为朝廷尽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家大事?” 赵姨娘呆呆看着他。 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 半晌,她忽然瘫坐在地上。 喃喃道:“国家大事……国家大事……” “原来女儿的命,在老爷口中,不过就是这四个字。” 贾政被她说得有些恼羞成怒。 喝道:“来人,把她带出去!莫叫她在此撒泼!” 小厮们忙上前,将赵姨娘半扶半拖带出书房。 赵姨娘失魂落魄走到院中,恰见贾环从廊下过来。 她像忽然抓住一根救命草,忙扑上去拉住贾环。 “环儿!你去求求老太太,求求太太!你三姐姐要被嫁到南蛮去了,她会死的!” 贾环吓了一跳,忙甩开她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赵姨娘哀求道:“她是你亲姐姐啊!” 贾环脸色有些不耐烦。 “三姐姐的事,老太太和太太都定了。我去说有什么用?再说,她嫁过去是王妃,又不是做奴才,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赵姨娘怔住。 贾环像怕被她缠上似的。 连忙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竟头也不回的去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只觉天都塌了。 这时,一旁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丫鬟。 正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 彩霞平日里与赵姨娘尚有几分旧情。 见她这般,心中不忍。 走进低声道:“你若真想救三姑娘,去求琏二奶奶吧。” 赵姨娘一愣。 彩霞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道:“如今府里谁不知道,琏二奶奶与那瑞大爷关系不浅。瑞大爷如今权势赫赫,若他肯出手,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赵姨娘脸色顿时变了。 她当初让马道婆用巫咒害过王熙凤。 如今要去求王熙凤,人家不把她大棒打出来就算仁慈了。 可一想到探春要被送去南蛮,她心里最后一点顾忌也被撕碎。 “好……我去求她。” …… 不多时,王熙凤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哭嚎。 赵姨娘披头散发跪在门前,拼命磕头。 “二奶奶!我知道我不是人!我害过你,我该死!” “只求你救救三丫头!她是个好孩子,她不该被送去南蛮啊!” “你若能救她,我这条贱命,任凭你处置。我便是给你磕死在这里,也是该的!” 她一下一下磕在青石地上,很快额头便破了。 血顺着脸流下来,看着十分骇人。 屋里,王熙凤歪在榻上,原本听得心烦。 “这贱人又来我门前嚎什么丧?” 平儿从帘缝里瞧了一眼。 回来轻声道:“奶奶,她额头都磕破了,满脸是血,着实可怜。” 王熙凤冷笑道:“她害我时,怎么不觉得我可怜?” 平儿道:“赵姨娘自然不足惜。只是三姑娘可怜。好好一个姑娘,被她们推去南蛮,哪里还有命在?” 王熙凤沉默了一下。 她一向佩服探春爽利能干。 荣府这些姑娘里,若论心胸见识,探春实在不输男子。 如今竟被王夫人拿去给贾宝玉换前程,凤姐心中本就不齿。 只是嘴上仍道:“你说得倒轻巧。南安太妃亲自操办,老太太、太太都定了,我能有什么法子?” 平儿抿嘴一笑。 低声道:“奶奶何必同我说这话?这事自然只有瑞大爷能办。” 王熙凤斜了她一眼。 平儿又笑道:“奶奶若去求瑞大爷,以奶奶在瑞大爷心里的分量,瑞大爷还不得应了?” 王熙凤听见这话,心中一甜,脸上却故作不屑。 “那没良心的,听说连堂堂西凉女王都要跟了他,我哪里还有这么大面子?” 说罢,她又哼了一声。 “罢了,你去告诉赵姨娘,别在我院子里嚎丧,听得人心烦。晚上我替她问问便是。” …… 夜里,贾瑞府邸,书房。 灯火半明半暗,窗外竹叶轻摇。 贾瑞正慵懒的仰靠在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双眸微闭。 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表情透着一股享受之意。 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呼吸略显粗重。 口中问道:“你是说……那南安郡王府竟要逼着三妹妹去南蛮和亲?” 在他双腿之间,王熙凤赫然正温顺的跪伏在地。 青丝散乱,只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听到贾瑞的问话,她嘴里正忙碌着。 只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贾瑞冷笑一声。 “这群勋贵废物,自己打了败仗,倒想靠卖女人和亲来给他们擦屁股。真是大夏的耻辱。” 身下的王熙凤极其卖力的吞咽了一口,又发出一声甜腻的“嗯嗯”声。 贾瑞靠在椅背上,心中暗自思忖。 原著之中,探春的结局便是远嫁海外番邦。 没想到在这方世界里,即便轨迹改变。 她依然难逃这等和亲的宿命。 若自己能出手逆天改命,截断探春的这场灾祸,说不定能触发那神秘的因果奖赏。 更何况,让那些南蛮野人把贾家姑娘带走,也显得他贾瑞太过无能。 念及此处。 贾瑞当即冷笑道:“区区几个茹毛饮血的南蛮野人,也敢跑到我大夏的神京城来耀武扬威、强娶贵女?简直是不知死活。” 王熙凤听他言辞间霸气侧漏,知他已动了杀心。 心中欢喜之下,嘴上的动作便越发卖力、急促了几分。 “嘶~” 贾瑞被她这般猛烈的一刺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王熙凤那柔软顺滑的秀发上。 声音带着几分难耐的喘息。 “嫂子……你、你也不必这般卖力……我……我答应你便是了……” 得了这句准话,王熙凤这才抬起头来。 抹去嘴角的一丝晶莹。 一张绝艳的俏脸上早已是面泛红晕,媚态横生。 喘匀了气,娇嗔道:“你可是说话算话?去救那三丫头了?” 贾瑞看着她这副勾魂摄魄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汗津津的脸颊。 轻笑道:“那三妹妹平日里与我也不算亲近,她的死活原不关我事。但……既然是嫂子这般‘苦口婆心’的来求我,我自然是要答应的。” 王熙凤听的心花怒放,极其熟练的跨坐到了贾瑞身上。 伸手将自己身上的石榴红织金绸褂纽扣一颗颗解开。 将那对傲人的柔软丰盈紧紧贴在贾瑞脸上。 丹凤美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醋意与娇嗔。 “你这没良心的!几日不见,听说你又哄骗了一个异国的女王?你倒是有手段。今夜……你看我怎么弄死你这个贪心不足的坏胚子!” …… 第408章 四方宴会 两日后。 皇城外,金明池畔大校场。 这金明池本是神京城外一处胜景。 池水浩渺,岸边柳色如烟。 只是今日,却全然换了模样。 池畔大校场四周。 早被禁军、龙禁尉、东厂、西厂并五城兵马司等各衙门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外头百姓虽挤在远处探头张望。 却只能瞧见一重重甲士刀枪森然,旌旗遮天,哪里近得了半步。 校场内早搭起一座座台子。 正中最高一座,黄帷金幔,龙旗高悬。 乃是今日四方宴太上皇与隆武帝御座所在。 左右两侧,则依次列着宗室勋贵、内阁六部、各国使团的席位。 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捧着金盘玉盏,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这次赶来神京参加朝贡大典的,足有几十处外邦异藩。 大半使团都已陆续入场,大夏的宗亲、勋贵、朝臣也基本到了。 只是太上皇与隆武帝尚未驾临。 众人便未正式入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说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前两日西凉驿馆外那一场风波。 武安侯叶辰挟少年封侯之威。 原本要当众压服西凉女王,将其纳为妾室。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西厂副督贾瑞。 不但令西凉女王转投其侧,更当众折了叶辰两名亲信的性命。 这事在神京城几乎传遍。 原本众人都道武安侯军功赫赫、封爵在身,比那西厂贾瑞更高一头。 可经此一事,两人声势竟隐隐又拉平了些。 甚至还有不少人暗中议论。 若论锋芒果决,这位贾副督怕还更胜几分。 一名官员捋须笑道:“今日这等场合,武安侯与贾副督若是碰上,怕是少不得又有一场龙争虎斗。” 旁边一人摇头:“未必。太上皇已严令二人不得私斗。” “何况今日东瀛、后金、南蛮几处使团都带了高手前来,明摆着是要试我大夏斤两。这等时候,朝廷岂能让自家两位天骄先斗个两败俱伤?”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也有人暗自惋惜:“可惜了。若能见这两人一较高下,今日才算不虚此行。” 正议论间,校场入口忽起一阵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支衣饰华丽的外邦使团趾高气扬走了进来。 那群人头戴高冠,衣上绣着高丽纹饰。 身后侍从捧着贡盒礼物,排场倒是不小。 礼仪官忙迎上去,将他们引到高丽国席位。 一名大夏官员轻轻啐了一声。 低声道:“这些高丽使臣最会端架子。不过一番邦小国,这些日子在神京城倒摆足了大国威风。” 旁边一人冷笑:“谁叫如今东北局势紧?后金咄咄逼人,我大夏便得笼络高丽,好叫他们在后金背后牵制一二。 听礼部同僚说,这次高丽使团更是狮子大开口,要将朝贡回赐银子加好几倍。” 又有人叹道:“后金压力太大,幽州那边日日吃紧。此刻不能得罪高丽,他们那点胃口,怕还真要填上。” 众人正说着,入口处又是一阵骚动。 这一次,进来的却是一群后金鞑子。 只见他们剃着金钱鼠尾,身着窄袖马褂,腰悬弯刀,走起路来大摇大摆。 那股粗悍野气,与校场中锦绣冠盖格格不入。 大夏众臣一见这帮后金人,面上皆露出敌意。 这些年大夏与后金在幽州、辽东一带征战不断,血仇积得极深。 若非今日乃朝贡大典,这些鞑子休想踏进神京城半步。 有人低声道:“听说这后金使团此番来,口称议和,实则是要我大夏割让幽州山海关一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另一人忽然指着后金席位,低呼道:“快看,那人便是鳌拜!” 众人顺势望去。 只见后金席中,一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的男子正端坐不动。 此人面目粗豪,眼神冷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气。 只那样坐着,便似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凶兽。 “此人号称后金第一巴图鲁。” 有官员压低声音道:“当年关宁大战,便是他领兵坑杀我大夏降卒十万。此獠凶残暴虐,不知杀了我们多少边军士卒。” “真盼今日有人能杀一杀他的威风。” 旁人恨恨道。 有人又道:“贾副督在幽州、青州都杀过后金鞑子,听说后金上下恨他入骨。今日这鳌拜,怕不会放过挑战他的机会。” 话音方落,入口处又同时进来两支使团。 前一支乃东瀛使团。 那些东瀛人衣饰怪异,腰间长短刀并悬,个个神情凶悍倨傲。 正使身旁并行着一名中年剑客。 身着灰白剑袍,面容清瘦,眼神冷得像一线刀光。 虽不言不笑,却叫人一眼望去,便觉眉心微寒。 “那便是柳生一郎?”有人悄声问道。 “不错。东瀛四大剑圣之一。听说他弟弟柳生玄次郎死在西厂前督主雨化田手中,这次来大夏,便是冲着西厂来的。” 而与东瀛使团一同进场的,则是南蛮使团。 这群人一现身,校场上不少人都忍不住皱起眉来。 只见他们多半赤着膀子,身披兽皮羽饰,皮肤黝黑粗糙,身上画着古怪纹路。 有些人鼻上穿环,有些人颈间挂着兽牙骨串。 一眼望去,竟真似从蛮荒山林里钻出来的野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名身高九尺的蛮族青年。 他赤裸上身,肩背雄阔,肌肉虬结。 皮肤上隐隐有青黑鳞纹,脖颈粗壮,眼珠泛着黄浊凶光。 远远看着,简直不像人,倒像一头披着人皮的猛兽。 “那便是南蛮王子突兀蛮?”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官员摇头叹道:“听说南蛮之地乌烟瘴气、瘴毒横行、猛兽遍地。此等蛮人,果然恶形恶相。” 又有人低声道:“听说朝廷和南安郡王府正在安排和亲,荣国府一位小姐被选中了,要嫁与这位南蛮王子。” 众人闻言,又看了看突兀蛮那怪物般的形状,不禁都露出几分怜悯。 “那荣府小姐也真是命苦。” 就在这时,入口处又传来一阵惊叹声。 只见一队身着西凉华服的女子缓缓入场。 她们衣饰与中土不同,多以轻纱、银饰、宝石点缀。 身姿婀娜,步履轻盈。 虽大多以面纱覆面,只露出眉眼,却足以叫人看得心神一荡。 为首一人却未戴面纱。 她一袭月白与淡紫相间的西凉王服。 黛青色长发微微垂在肩后,金棕色眼眸清冷明亮。 肤白如玉,眉目深邃。 既有西域女子的明艳热烈,又有一国之主的清贵端然。 正是那西凉女王,纳兰青黛。 而走在她身旁的,赫然是西厂副督贾瑞。 西厂诸人随行其后,气势森然。 …… 第409章 礼仪之争 西凉女国使团与西厂同入,登时引得四方目光齐齐望来。 有人低声艳羡道:“听说那西凉女王跟了贾副督。瞧这一国女子,竟皆这般美貌。若真入了贾副督门下,岂不是整个西凉女国都成了他的后院?” 也有人沉吟道:“西凉国小势弱,又被瓦剌逼迫。如今投向西厂与万贵妃一系,倒也是求生之道。” 贾瑞神色平静。 只是入场之后,他立刻感到几道锋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眸望向东瀛席位。 柳生一郎正冷冷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撞,杀意几乎隔空相接。 贾瑞心中冷笑。 他前些日子当街斩了东瀛副使平清盛,东瀛使团上下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更不必说柳生一郎还要替柳生玄次郎报仇。 今日这一场恶斗,多半避不开。 下一瞬,贾瑞又感到另一道厚重如山的目光。 他顺势看去,正对上后金席上的鳌拜。 那人端坐不动,气势雄浑如山。 眸中带着沙场悍将独有的冷酷杀气。 白玉堂凑近低声道:“大人,那便是后金第一巴图鲁鳌拜。” 贾瑞微微点头。 “看出来了。” 这时,纳兰青黛环顾一圈。 忽然蹙眉低声道:“为何不见瓦剌使团?也先呢?” 贾瑞眸光也微微一动。 今日四方宴,瓦剌本该是重头之一,却至今未见人影。 正疑惑间,一名西厂番子从外头急步赶来。 在贾瑞面前躬身道:“大人,我们盯着的瓦剌驿馆今早忽然异动。瓦剌使团已出了神京城,看方向,应是直接回瓦剌去了。” 贾瑞眸光一凛。 “那也先倒是果决。” 他心中明白,纳兰青黛投靠西厂一事,必已传到瓦剌耳中。 也先在翠红楼受了伤,又知道自己留在大夏地界必然危险,这才在四方宴当日果断离去。 今日西厂人马大半都在金明池校场,贾瑞自己更无法脱身。 倒让也先钻了空子。 纳兰青黛听罢,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也先不死,西凉难安。 贾瑞见状低声道:“不必太担心。我已往宫中递了话,西凉女国之事,贵妃娘娘与陛下会出面周全。” 纳兰青黛闻言,神色这才稍稍安定。 正说着,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礼乐声。 “太上皇驾到!” “陛下驾到!” 众人顿时肃然。 只见远处御道之上,两支仪驾缓缓而来。 太上皇仪仗在前,黄盖如云,金甲侍卫列于左右。 那太上皇虽年岁已高,却身形挺拔,目光炯炯。 龙行虎步之间,仍有一种久掌天下的威严气度。 隆武帝仪驾稍后。 这位皇帝年纪不大,面容清俊温雅。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有几分病弱之态。 偶尔轻咳两声,便有太监上前搀扶。 他身侧,还随行着那仪态万千的万贵妃。 贾瑞随着群臣迎上前。 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太上皇与隆武帝,眉头不由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难怪朝中那么多勋贵大臣靠向太上皇。 与弱质温文的隆武帝相比。 这太上皇哪怕已老,仍更像一位真正能压住天下的帝王。 贾瑞又看到那叶辰竟护卫在太上皇身后。 显然太上皇对这位新晋武安侯,宠信极深。 众人山呼朝拜之后,各自落座。 隆武帝先起身向各国使团致辞。 他声音温雅,言辞也算得体。 只是说得不长,期间还咳了几声,气势难免弱了些。 他刚坐下,太上皇便忽然站了起来。 目光炯炯扫过全场。 朗声笑道:“今日万邦来朝,四方宾客齐聚神京,朕心甚慰。” “我大夏承天命而立国,百年基业,恩威加于四海。诸国远来,足见天下归心。” 这话说得豪气十足,声音更是中气充沛。 场中不少外邦使臣立刻起身,向太上皇行礼致敬。 那一瞬间,隆武帝气势被太上皇牢牢压制。 就在此时,万贵妃忽然款款起身。 她看向西凉使团方向,笑意温和却不失威仪。 “女王殿下亲自来朝,足见贵国诚意。本宫与陛下深感欣慰。” “西北之事,贾副督已奏明本宫。女王放心,我大夏自有天朝气度,绝不会坐视友邦受人欺凌。” 纳兰青黛起身,向隆武帝与万贵妃行礼。 “西凉国小,却素来敬慕大夏天朝。今日得陛下与贵妃娘娘垂顾,西凉感激不尽。” 这一来一往,顿时叫不少人轻声议论。 西凉虽小,可纳兰青黛毕竟是一国女王。 今日在场诸使之中。 若论身份尊贵,便是这位以君主之尊来朝的女王了。 万贵妃这是借其西凉国之势、女王之尊。 向众人表明太上皇亦只能唤来些寻常外邦使臣。 而她和隆武帝则是能让一位女王亲身来朝。 也算是替隆武帝挽回了几分气势。 贾瑞看在眼里,暗暗佩服。 论争权夺势、借力打力。 万贵妃这女人的确有一手。 太上皇面色顿时有些不悦。 就在这时,那内阁中的清流大员高拱忽然起身。 “陛下,臣有本奏。” 隆武帝看了他一眼:“高卿有何事?” 高拱沉声道:“臣听闻两日前,西凉女王当众表示,愿以妾礼侍西厂副督贾瑞。” “西凉虽为外邦,终究也是一国。女王乃一国之君,岂可为我大夏臣子之妾?” “贾瑞身为西厂副督,竟受此等僭越之事,既损我大夏邦交礼仪,又辱西凉国体。此风不可长,还请陛下降旨申斥!”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又议论纷纷。 这弹劾的倒确实刁钻。 男女之情原属私事,可一旦套上“僭越礼法”“国体尊严”的帽子。 便难免叫人觉得贾瑞此举有些不合规矩。 贾瑞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纳兰青黛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目光清冷,直直看向高拱。 “这位大人说本王以妾礼侍贾副督,有损西凉国体。” “本王倒要问一句,前日武安侯当众辱我西凉,扬言纳本王为妾、马踏西凉之时,大人事后可曾为西凉国体说过一句话?” 高拱闻言脸色微僵。 纳兰青黛继续道:“贾副督仗义出手,护我西凉不受辱没。此事满神京皆知。” “本王感念其恩义,愿与其结为连理,乃本王自择,并非他强迫,更非僭越。” “况且,本王不是大夏之臣,而是一国之主。” “本王愿以何礼与大夏男子结缘,日后自按我西凉风俗定夺。” “大人是大夏阁臣,难道还能替本王定内宅名分不成?” 这几句话清冷明晰,字字如刀。 高拱顿时面色涨红。 纳兰青黛又淡淡道:“若大人真重西凉国体、邦交礼节,便该先问问为何堂堂大夏武安侯能当众逼辱西凉女王。” “贾副督救我于危局,高阁老不谢其维护两国邦交,反倒来管本王私房之事。” “这才是僭越。” 满场顿时安静了许多。 高拱脸色难看得几乎发紫。 清流众臣也一时语塞。 他们本想借此恶心贾瑞。 却不料这位西凉女王言辞竟如此锋利,更将武安侯叶辰当众辱西凉之事扯了出来。 叶辰站在太上皇身边,脸色也冷了下来。 内阁首辅颜松见势,缓缓起身。 “陛下,女王殿下所言甚是。” “贾副督护西凉于危急,使西凉女王愿亲身来朝,此乃我大夏恩威加于远邦之象。” “高拱不察前因后果,妄加揣测,反倒当众挑拨大夏与西凉邦交,其言轻率,其心可诛。” 颜松话音一落,颜党官员纷纷起身附和。 “请陛下降旨责罚高拱!” “高拱言辞孟浪,有损国体!” “其身为内阁臣子,却公然挑拨邦交,实在不妥!” “武安侯叶辰,凌迫友邦,也当治罪。” …… 万贵妃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自颜松押宝贾瑞之后,隆武帝和她在朝中行事便顺畅了许多。 似今日之事,便有颜党打头冲锋陷阵。 隆武帝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高拱。 “高拱身为内阁大臣,言辞失察,孟浪僭越,险误邦交。” “即日起,开革出内阁,回府自省。” 此言一出,高拱脸色顿时惨白。 他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几句话,竟会被直接赶出内阁。 隆武帝又看向叶辰,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冷意。 “武安侯前日失礼于西凉女王,念其年少,又有军功在身,罚俸一年,深自反省。” 众人闻言都是哗然。 罚俸一年对叶辰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却是当众打太上皇及这位新晋侯爷的脸。 叶辰眸中寒意一闪。 却只能起身行礼:“臣领旨。” 太上皇脸色阴沉。 只是此时众目睽睽,西凉女王又亲自发声占了理。 连他也无法强行替高拱与叶辰开脱。 各国使团看得神色各异。 不少人眼中甚至露出兴味之色。 这四方宴还未真正开席。 大夏朝堂内部便已风云暗动、明刀暗箭斗了一场。 贾瑞看向那叶辰。 叶辰也正看向他。 两人眼神深处,都隐隐有杀意翻涌。 …… 第410章 高丽国的挑战 四方宴这一场口舌风波过后。 金明池畔大校场中,终又归了宴席本色。 礼乐复起,丝竹悠扬。 酒过三巡,歌舞正盛之时。 高丽席位上忽然站起一人。 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高丽锦袍。 眉眼狭长,神情倨傲。 一站起来,便自有一股压不住的锋锐之气。 正是新罗神武门大师兄,朴正元。 他先向御台方向微微一礼。 随即朗声道:“高丽新罗神武门朴正元,见过太上皇、皇帝陛下。” “今日四方宴,万邦齐聚,若只有歌舞酒宴,未免少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说着,目光扫过四周,语气越发傲然。 “素闻大夏神州武道昌盛,高手如云。朴某不才,愿借今日盛会,领教一二,也为四方宴助助兴。”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精神顿时一振。 终于来了! 今日各国使臣云集,其中不乏武道高手。 谁都知道这大典最后的四方宴,绝不可能只是饮酒看舞。 如今这高丽国的朴正元第一个站出来,分明是要先声夺人。 高丽使团那边,人人神色振奋,面露得意。 如今高丽夹在大夏与后金之间,正是炙手可热之时。 大夏要拉拢他们,后金也要拉拢他们。 是以高丽使团这些日子在神京城里可谓风光无量。 礼部官员鞍前马后,生怕怠慢了半分。 便连他们索要的加倍赐银,大夏朝廷也已点头。 这般一来,高丽使团上下越发意气风发,只觉得大夏天朝也不过如此。 朴正元此刻站出来,自然不只是为一场武斗。 他要在天下诸邦面前,扬一扬高丽国的威风。 主持宴会的礼部尚书王伦见状,脸色却微微一变。 忙起身道:“朴外使,今日乃宴饮喜庆之会,何必擅动刀兵?若一时失手,伤了两国和气,岂不反为不美?” 他心中着实忧虑。 好容易安抚住高丽,答应了诸多条件,不叫其彻底倒向后金。 若今日在武斗上出了闪失,岂不是又要平添一桩邦交祸事? 朴正元却只冷笑一声,并不理会王伦。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贾瑞身上。 “贾副督。” 朴正元声音冷了几分。 “当初在沧浪城,你屠尽我高丽百济社上下,又杀我新罗神武门两名弟子。此等‘赫赫武功’,朴某今日倒真想领教领教。”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讥意。 “还是说,贾副督只敢屠戮我高丽寻常商民,不敢与我新罗神武门正面一战?” 场中顿时一阵低低哗然。 众人见状,更是兴奋。 原来这其中还夹杂着高丽国与那西厂的恩怨。 王伦脸色更难看,忙看向贾瑞。 沉声道:“贾副督,当初沧浪城之事,本就闹得两国邦交不安。你行事太过酷烈,才惹今日之祸。” “如今朴外使既有怨气,你不若当众赔个不是,也免得再生事端。”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大夏官员都变了脸色。 当着万邦使团之面,叫堂堂西厂副督向高丽小国赔礼? 这哪里是息事宁人,分明是把大夏的脸送到别人脚下去踩。 御台之上,万贵妃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冷笑道:“王尚书这话,本宫倒听不明白了。” “贾副督当初奉皇命查处勾结后金之逆商,百济社私运敌兵入境,证据确凿。此等里通敌国之罪,在我大夏之土,自按律当诛。” “贾副督何错之有?” 万贵妃眸光如刀,扫向王伦。 “倒是王尚书,当着万邦使臣之面,说出这等自折国威、屈膝小邦的话,莫非你这礼部尚书,是替高丽做的?” 王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自然不服,可这等场合,又不好当众顶撞万贵妃,只得强忍着坐下。 贾瑞缓缓起身。 走出席位,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你既要送死,我便成全你。” 这话一出,满场再度哗然。 贾瑞这语气,分明已动了杀心。 太上皇眉头一皱。 缓缓道:“今日乃四方宴,比试助兴可以,却要点到即止。莫要坏了宴席喜气。” 朴正元却朗声道:“武道比试,刀剑无眼。既然贾副督敢应战,便请太上皇下旨,不论生死。” 此言咄咄逼人,摆明也是要杀贾瑞。 太上皇看了贾瑞一眼,又扫了各使团席位。 沉吟片刻,终道:“既如此,双方自愿,生死各安天命。” 朴正元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冷光。 高丽席位上,有高丽人捧上他的兵刃。 一支镔铁判官笔。 一柄精银倒钩。 朴正元左手银钩,右手判官笔,双兵轻轻一撞。 “铮!” 一道清越金铁声骤然响起,竟直透校场。 不少人只觉耳膜微震,心头暗惊。 “好深的内力!” “起码是高阶宗师修为了。” “高丽小国,竟也有这等人物?” 朴正元见众人惊讶,神色越发傲然。 他缓缓走到场中。 看着贾瑞冷笑道:“贾副督,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新罗神武门的银钩铁划。”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判官笔率先点出,笔锋疾如流星,直取贾瑞肩井、膻中、咽喉数处大穴。 那笔法看似堂皇,实则处处带着阴狠劲力。 一旦被点中,便是经脉闭塞、真气逆乱之局。 可真正的杀招,却在左手银钩上。 那银钩藏于袖影之后。 时而低垂,时而横削。 专走肋下、腰腹、腕脉、腿筋等阴毒要害。 判官笔如墨笔写字,银钩却似毒蛇吐信。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果然别有门道。 场边不少江湖高手都暗暗点头。 “这门武学虽非中土一路,却阴狠奇诡,不可小视。” “若不识其中虚实,只防判官笔,怕是转眼便要死在那银钩之下。” 贾瑞却只是微微侧身。 朴正元连攻三招,笔锋银钩皆从他衣角旁掠过,却连半片衣袍都沾不到。 贾瑞身形飘忽,似烟似幻。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在此刻施展开来,竟似闲庭信步一般。 朴正元攻势越急,他便越显得从容。 贾瑞看着对方的判官笔招式,却想起中州时所见的上官婉儿。 那兰台阁才女亦是以笔为兵,以文气入招。 点穴挥毫之间,自有一番清雅风流。 比这朴正元使出来可好看多了。 自己后来去江南匆忙,倒还未曾再与她一会。 想到这里,贾瑞竟有些微微出神。 …… 第411章 抱歉,你说的太晚了 朴正元见贾瑞只避不攻。 还以为他无力反攻,气势越发旺盛。 他判官笔虎虎生风,银钩更是阴冷如毒月。 “贾瑞!” 朴正元厉声喝道。 “你当初杀我师门子弟,屠我高丽子民,如今却只有这点本事么?” “难道大夏西厂,只会靠人多势众欺压弱者?” 高丽席位上顿时传出阵阵叫好。 “朴师兄威武!” “今日我高丽武学,必将扬名天下!” “大夏武夫,也不过如此!” 高丽使团人人神色兴奋。 仿佛已经看见朴正元在万邦面前击败贾瑞,扬名天下。 贾瑞眉头微微一皱。 这高丽棒子,修为一般,气焰却这般嚣张。 下一瞬,朴正元判官笔再度点来。 贾瑞终于抬手。 那一抬手,轻飘飘的,竟似雪中折梅。 天山折梅手! 九阳真气灌入掌指之间,温润中带着沛然不可挡之势。 众人只见贾瑞右手轻轻一拂。 动作清丽飘逸,毫无烟火气。 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雪山梅枝间拂落一点残雪。 可那一拂落下,朴正元手中判官笔竟莫名一空。 再看时,那支镔铁判官笔已到了贾瑞手中。 满场顿时轻哗。 “好俊的手法!” “这是什么擒拿功夫?竟如此飘逸脱俗!” “朴正元兵器被夺了!” 朴正元神色骤变。 他方才气势正盛,哪里想到贾瑞只一招便夺了他的兵器。 惊怒之下,他顾不得脸面,左手银钩暴起,直向贾瑞咽喉削来。 心中更是冷笑。 你们大夏有求于我高丽,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下杀手! 贾瑞眸中杀气一闪。 他手腕轻轻一抖。 那支判官笔在九阳真气灌注之下,竟发出一声嗡鸣。 似劲弩破空,骤然射出。 “嗡!” 判官笔化作一道黑光,直贯朴正元胸口。 朴正元脸色大变,忙以银钩格挡。 “锵!” 银钩刚触到判官笔,便被一股炽烈刚猛的真气震得脱手飞出。 判官笔余势不减。 噗的一声,洞穿朴正元胸膛。 朴正元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判官笔,又抬头看向贾瑞,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真敢杀我……”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 重重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满场死寂一瞬。 随后轰然大哗。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新罗神武门大师兄。 竟只在转眼之间,便被贾瑞以自己的判官笔钉死当场。 高丽使团那边更是惊怒交加。 几个高丽武士扑上前去,将朴正元尸首抬回。 高丽正使面色铁青。 怒声道:“贾副督!你竟敢当众杀我高丽使团武者!” “此事我高丽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等定要上书国主,断绝与大夏邦交!” 王伦等清流官员脸色顿时一变,眼中满是忧色。 高丽若真倒向后金,幽州局势恐怕更麻烦。 贾瑞却冷冷看向高丽席位。 “断交?” 他语气森寒。 “你高丽尽管试试。” “今日你们若敢以此要挟大夏,来日我便亲提兵马,杀入你高丽王城。” “到时候,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场中又是一片哗然。 这话杀气太重。 叶辰站在太上皇身侧,唇角浮起一丝不屑冷笑。 太上皇眉头也大皱,正欲开口。 不料隆武帝却忽然先一步道:“朴正元主动邀战,又请旨不禁生死。如今败死于场中,乃武者自负其责。” 众人俱是一怔。 隆武帝继续缓缓道:“我大夏乃神州大国,重礼仪,却非任人欺凌、要挟。” 他看向高丽使团。 “贵国使臣回去之后,可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高丽国主。” “大夏愿与高丽修好,但绝不会因修好二字,便任人当众挑衅。” 隆武帝这般一开口。 太上皇一系纵然心中不满,也不好再当众反驳。 万贵妃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贾瑞回到西厂席位。 目光却是看向南蛮席位。 压低声音问身旁吕秀才。 “人安排好了么?” 吕秀才微微靠近,指了指南蛮席旁一名负责陪同的礼部小官。 “大人放心,那人已被咱们买通。他会引着突兀蛮来挑衅大人。” 贾瑞微微点头。 南安太妃与甄太妃已经将探春和亲之事定下。 若要更改,寻常手段极难。 他要逆改探春命运,最干脆的法子,便是宰了那南蛮王子突兀蛮。 只是突兀蛮毕竟代表南蛮使团。 大夏朝廷上下又正想与南蛮和谈。 纵是贾瑞,也不好无缘无故杀上门去。 可若是在四方宴上。 对方主动挑战,那便另当别论了。 若这蠢蛮子不肯出来。 贾瑞只好等宴后寻个时机,将南蛮使团一并杀干净。 只不过那样便有隐患。 正想着,那名礼部小官已凑到突兀蛮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突兀蛮那双黄浊凶目不断朝贾瑞看来。 他脸上先是疑惑,继而浮出狂傲不屑之色。 不多时,他忽然起身。 那将近九尺的漆黑身躯一站起来,极为醒目。 场中诸人纷纷看去。 只见突兀蛮大步走到场中,赤裸上身的青黑鳞纹在日光下泛着怪异光泽。 他望着贾瑞,咧嘴狞笑,声音如闷雷般响起。 “你就是贾家的男人?” “我听说,大夏朝廷已经把你们贾家的女人给了我。” 此言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变。 突兀蛮却越发得意。 “你刚才杀那高丽人,倒有几分胆色。” “既然你也是贾家人,便站出来,接受我的挑战。” 他拍了拍胸膛。 怪笑道:“按照我南蛮习俗,女人嫁来,娘家要陪上勇士随嫁。” “你若打不过我,便同那贾家女人一起,去我南蛮做陪嫁奴吧!”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礼部尚书王伦脸色大变。 急忙起身道:“王子殿下不可!这贾瑞他……” 他怕极了贾瑞再把突兀蛮打死。 朴正元死了,高丽固然麻烦。 可若突兀蛮也死在此处,那南蛮和谈怕就彻底完了。 贾瑞却已一跃来到场中。 目光在突兀蛮那九尺高的蛮躯上一扫,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南蛮王子?” “不过是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突兀蛮本就性情暴烈,哪里受得这等羞辱。 一双凶目瞬间血红。 “你找死!” 一声咆哮,震得场中酒盏都微微发颤。 下一瞬。 突兀蛮九尺高的漆黑身躯已如蛮荒巨兽般扑向贾瑞。 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张开,竟似要将贾瑞生生撕裂。 王伦在旁急得大喊:“贾副督!不可伤了王子殿下……” 话音未落。 贾瑞身形已动。 不死印法催发之下,他整个人似鬼魅般从突兀蛮身侧掠过。 擦身一瞬,贾瑞食指轻轻一点。 六脉神剑,商阳剑。 这一路无形剑气本就以灵活巧妙、变化莫测著称。 再配上不死印法那鬼魅身法,几乎无人能察觉剑气从何而来。 “嗤。” 一道细不可见的剑气掠过突兀蛮脖颈。 突兀蛮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 他似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往前踉跄两步。 随后,轰然倒地。 直到他那巨大的身体砸在地上,脖颈处才缓缓浮出一线血痕。 紧接着,鲜血涌出。 满场死寂。 贾瑞缓缓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王伦。 “抱歉。” “你说的太晚了!” 第412章 借势压人 “南蛮王子就这么死了?” 金明池畔的大校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旋即,不知从哪处席位上传来一声低低惊呼。 像一粒石子落入静湖,顷刻间便激起满场涟漪。 外邦使臣面面相觑。 大夏官员更是瞠目结舌。 若说方才那高丽国的朴正元,原就是冲着贾瑞报仇而来。 二人台上生死相搏,死了也算技不如人。 可这南蛮王子突兀蛮,却是另一码事。 他虽言语狂妄,举止粗蛮。 到底也是南蛮使团中身份最贵重的人物。 更何况,朝廷已议定了和亲之事。 听说贾家的姑娘,也几乎要被送去南蛮给他做王妃。 在许多官员想来,贾瑞纵然心中不忿。 也不过是打落对方威风,折些南蛮面子罢了。 谁能想到,他竟直接杀了这蛮王之子。 这要如何收场? 南蛮席位那边当即便炸了锅。 几个身披兽皮、脸上刺着古怪纹路的蛮人使臣怒吼着扑到突兀蛮尸首旁。 有人伸手探他鼻息。 有人伏在地上听他心口。 片刻之后,那几个蛮人纷纷脸色大变,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王子死了!” “突兀蛮王子死了!” 剩下的南蛮使臣顿时红了眼。 一个个拔出腰间奇形怪状的骨刀、短斧,怒吼着便朝贾瑞冲来。 “杀了他!” “给王子报仇!” “杀了这个大夏人!” …… 校场上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王伦吓得脸色都白了,刚要开口喝止。 贾瑞眸中却已闪过一抹杀意。 “放肆。” 他脚下未动,只随手一掌拍出。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 只见他掌心一吐,九阳真气浩荡而出。 掌力初时浑厚刚猛,至半途忽又柔中藏刚。 重重叠叠,竟似江河翻卷,暗浪连绵。 那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南蛮使臣,只觉眼前空气猛的一沉。 胸口像被一座无形大山压住。 还未等他们反应,掌力已轰然撞至。 “砰!” 第一个南蛮使臣连人带骨刀横飞出去。 胸骨塌陷,鲜血狂喷。 “砰!” 第二人护体蛮劲被硬生生震碎,整个人脊骨寸断。 “砰!” 第三人、第四人也相继被掌劲贯穿。 更骇人的是,那掌力竟能层层透体而过。 前面的人倒下,后头的人也如被重锤击中,接连翻滚出去。 不过眨眼之间。 数名持械冲来的南蛮使臣尽数倒地,断了气息。 满场再度大哗。 这可不是江湖仇杀。 这是朝贡大典四方宴。 当着太上皇、隆武帝以及几十外邦使臣的面。 贾瑞先杀南蛮王子,又毙南蛮使臣。 这胆子,简直大得没边了。 礼部尚书王伦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贾瑞颤声道:“贾瑞!你……你杀了南蛮王子还不够,竟又当场屠戮使臣!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贾瑞负手立在场中,神色冷淡。 淡淡道:“那突兀蛮自己要向本官挑战,偏生实力不济,死于当场,与本官何干?” 说着,他目光又扫向那几具南蛮使臣尸体。 “至于这些蛮人,当着太上皇、皇上、贵妃娘娘与诸国使臣之面,公然拔刀持械,意欲袭杀本官这个钦命西厂副督。” 他声音骤冷。 “王尚书倒说说,不杀他们,何以振我大夏天威?” “难道随便几个蛮邦野人,都能在我神京城,在两位圣人与娘娘面前动刀兵?” 王伦脸色涨得发青。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贾瑞冷笑道:“强词夺理?” “王尚书身为我大夏礼部尚书,大宗伯之尊,对一群茹毛饮血、屡犯南疆的蛮邦野人这般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本官倒想问问,你这礼部尚书,到底是在替大夏掌邦交礼法,还是替南蛮人守门看脸?” 这话说得极重。 王伦顿时气得嘴唇发抖。 场边不少官员却暗自叫好。 他们之中,本就有人不满南蛮和亲。 只是南安郡王府、甄太妃、太上皇一系压着,才无人敢明言。 如今贾瑞把话挑破,倒似将众人胸口那一口浊气都吐了出来。 贾瑞不再理王伦。 他转身面向中央御台,向隆武帝与太上皇拱手一礼。 声音清朗,传遍校场。 “臣贾瑞,有本启奏。” 隆武帝目光一动,道:“贾卿讲。” 贾瑞昂然道:“南蛮不过西南十万大山中一野人蛮邦,历年来屡犯我大夏南疆,劫掠边民,焚烧寨堡,杀我百姓,夺我财货。” “南安郡王府世镇南疆,受朝廷厚恩,本该替国守边,御敌于外。” “可如今南疆战败,边关失守,南安郡王府不思整兵雪耻,反倒怂恿朝廷以宗室、勋贵女子和亲求安。” “以女子身躯,替一府无能男儿遮羞。” “以大夏贵女,去换蛮邦野人一时停战。” 贾瑞声音越发冷厉。 “此等耻辱,岂是我堂堂大夏男儿所能受?” “臣请陛下下旨,将南蛮使团余孽尽数斩杀,以正国威。” “再追南安郡王府御敌不力、辱国求和之罪,夺其王爵,查抄王府。” “臣愿自请云州节度监军,整兵南下,杀入十万大山,屠南蛮诸部,斩其蛮王,灭其巫祭,叫那南疆蛮土从此再不敢犯我大夏边境一寸!” 此言一出,满场轰然。 若说方才众人还只是震惊贾瑞杀人果决。 此刻便是被他这番慷慨激昂之言激得心潮翻涌。 校场外围那些遥遥围观的百姓听得只言片语,也渐渐鼓噪起来。 “说得好!” “大夏岂能和野人和亲!” “南安郡王府无能,凭什么叫咱们大夏姑娘去受罪!” “杀南蛮!平南疆!” 呼声由小而大。 起初只是几人,后来便如潮水一般,渐渐响成一片。 不少原本反对和亲的官员也纷纷起身。 “陛下,贾副督所言甚是!” “南蛮屡犯边境,如今竟还敢在四方宴上拔刀行凶,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臣请斩南蛮使团!” “臣请追究南安郡王府失边辱国之罪!” 颜松此时亦缓缓起身。 他一出列,颜党官员顿时齐齐跟上。 颜松躬身道:“陛下,南蛮求和逼嫁,意在凌迫我大夏之尊严。若朝廷应了,日后人人皆可效仿。” “贾副督此举虽猛,却正合国威。” “臣请陛下准贾副督所奏。” …… 第413章 何须这么麻烦,你们一起上便是 御台上。 万贵妃与贾瑞目光一触,彼此心照不宣。 太上皇绝不可能同意惩处南安郡王府,以及贾瑞南下领兵。 先漫天要价。 再把“南蛮和亲”彻底打成辱国之事,便已足够。 只要这大义名分立住,那贾家女子的和亲便绝无再成的可能。 万贵妃缓缓起身。 凤眸凌厉,语气铿锵道:“贾副督说得好。” “我大夏自称天朝上国,若连自家女子都护不住,要拿去换蛮邦一时停战,岂不叫天下诸国笑话?” “陛下,臣妾以为,南蛮和亲之事,断不可再提。” 隆武帝点了点头。 他看向太上皇,语气平和,却自有几分借势压人的味道。 “父皇以为,贾卿所奏如何?” 太上皇眉头紧锁。 他自然看得出来。 贾瑞这是借机逼宫。 万贵妃、颜党、部分反和亲官员,再加上外围百姓汹涌的民意,已将局势推到了一个高处。 此时若他还坚持和亲,便像是他太上皇怕了南蛮,宁愿拿大夏女子去向野人求和。 这等名声,他担不起。 太上皇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和亲嫁女一事,自今日起作废,不可再提。” 此言落下,许多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 贾瑞神色不动。 只垂首道:“太上皇圣明。”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 继续道:“南安郡王府御敌失利,处置失当,下诏申斥。至于夺爵查抄、南下征蛮之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余那些瑟瑟发抖的南蛮使臣身上。 “余下南蛮使团……便由皇帝处置罢。” 这句话一落,等于将刀柄递给了隆武帝。 隆武帝看向贾瑞。 万贵妃亦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贾瑞会意,淡淡挥手。 “拿下。” 白玉堂、沈炼、老邢等西厂番子早已等在一旁。 此刻听得命令,立刻如狼似虎扑上前去。 剩下那些南蛮使臣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凶横? 一个个面如土色,竟连挣扎都不敢。 顷刻间,便被西厂番子尽数按倒,捆了手脚,拖了下去。 连突兀蛮与那几个南蛮使臣的尸首,也被抬离场中。 满场之人看向贾瑞的目光,皆多了几分异样。 这个西厂副督,今日不但连杀两国使臣。 更是逼得太上皇亲口作废南蛮婚约。 方法虽有些粗糙。 可胜在狠厉果决。 用既成事实鼓动民意倒逼太上皇,当真是有手段。 叶辰站在太上皇身侧,眸光阴沉如水。 今日这四方宴,本该是他的舞台。 他是新晋武安侯,是太上皇亲自捧起的少年军神。 他本该在各国使臣面前扬威立名立威,压服四方。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瑞身上。 从高丽朴正元,到南蛮突兀蛮,再到南蛮和亲之局。 风头尽被此人占去。 若非太上皇早有严令,不准他在今日与贾瑞相斗。 他几乎已经忍不住要拔刀下场。 就在贾瑞准备转身回席之时。 后金席位上,忽然响起一道洪钟般的声音。 “贾副督果然好手段。” “杀外邦使臣,还能说得这般大义凛然。”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后金席位中央,一名身形魁伟如铁塔的男子缓缓起身。 他穿着后金武将服饰,肩宽背阔,手臂粗壮如柱。 脸上横肉不多,却棱角冷硬。 一双眼睛深沉如狼,透着沙场宿将才有的残酷杀气。 只是站起身,整个席位周围的空气便似猛的一沉。 那股气势如渊如海,像是无数尸山血海在他背后翻涌。 正是后金军中第一巴图鲁,鳌拜。 场中不少大夏官员脸色皆变。 后金这些年在东北开疆拓土,灭族无数。 又在幽州一线压得大夏喘不过气。 能在后金军中号称“第一巴图鲁”,其凶悍可想而知。 更有人想起当年关宁大战。 后金铁骑横冲大夏京营,击杀兵卒无数。 这鳌拜,便是那一战中最骇人的杀星之一。 鳌拜看着贾瑞。 缓缓道:“我鳌拜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中原这些弯弯绕绕。” “今日只想试试,你这位西厂副督,到底有几斤几两。”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高丽、南蛮刚刚被贾瑞杀得一片血色。 后金竟又出手了。 这四方宴,哪里还有半点宴会模样? 简直快成了各国斗武场。 万贵妃眸光微凛。 她亦能感觉到鳌拜身上那股恐怖气机。 九品宗师。 甚至比寻常九品宗师更强。 那是从无数战场死斗里硬生生杀出来的横练猛将。 与江湖高手截然不同。 贾瑞却神色如常。 他看向鳌拜。 淡淡道:“来得正好。” “我也想试试,后金所谓第一巴图鲁,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太上皇身侧,叶辰眸光一闪,脚步微微一动。 正要出列截了这场比试。 却见太上皇挥了挥手。 叶辰一顿。 太上皇淡淡道:“你身负朕望,干系重大,岂能为这点虚名轻动?让贾瑞上便是。” 叶辰沉默片刻,只得退回原位。 太上皇目光却落在鳌拜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 当年他御驾亲征,被后金与草原鞑靼联手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护驾京营精锐被八旗铁骑冲杀溃散。 京营节度使贾代化,也正是在那一战中被鳌拜阵斩。 这一战导致他威望大失。 太子更是被朝臣、勋贵裹挟,在京中造反。 好不容易平息太子叛乱。 他不得不用纵容勋贵、收买朝臣、放任贪腐等手段。 重新笼络势力,以压制隆武帝。 要不是隆武帝身体一直不好,且无子嗣。 恐怕早就压制不住了。 就在众人以为鳌拜与贾瑞即将交手之际。 东瀛席位那边,忽然又有一道平缓声音响起。 “鳌兄,可否让在下先行一步?” 众人又是一惊。 只见东瀛使团中,一名中年剑客缓缓起身。 他身着东瀛武士服,腰间佩刀,面容清瘦,目光极冷。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寒刀。 锋芒内敛,却又无处不在。 正是东瀛四大剑圣之一。 柳生一郎。 柳生一郎目光落在贾瑞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杀机。 “我柳生一门,与西厂仇怨颇深。” “我弟柳生玄次郎,死于西厂雨化田之手。” “如今雨化田不在,我便只能向这位贾副督讨个说法。” 满场哗然声更大。 鳌拜。 柳生一郎。 一个后金第一巴图鲁。 一个东瀛剑圣。 这两人随便一个,都足以镇压一方。 寻常武者连站到他们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竟同时要挑战贾瑞。 不少人看向贾瑞的眼神,已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隆武帝轻声问万贵妃:“要不要阻止他们?” 万贵妃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担忧。 她正要说话。 贾瑞已淡淡开口。 “何须这么麻烦。” “你们一起上便是。” …… 第414章 小无相功 贾瑞挑战的豪语一出。 整个金明池大校场瞬间沸腾。 鳌拜乃后金第一巴图鲁,沙场上踏尸成名的绝顶悍将。 柳生一郎乃东瀛四大剑圣之一,柳生一门家主。 这二人随便拎出一个。 都是能镇压一方、叫无数武者仰望的存在。 而贾瑞竟要他们一同出手。 一时间,满场尽是倒吸冷气之声。 都觉得贾瑞是狂妄过头了。 叶辰双眸骤然大亮。 他死死盯着场中的贾瑞,眼中战意如火。 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才是站在场中的那个人。 若今日贾瑞真能以一敌二而不败。 那他这个太上皇亲手捧起的少年天骄、武道军神也要被贾瑞硬生生夺去风头。 贾瑞却似全然没有听见满场惊呼。 先看向鳌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我曾在幽州烧死你后金两千精锐,后来又在青州伏龙谷,把一批后金鞑子烧成烤猪。” “你既号称后金第一巴图鲁,想来是要替那些后金野猪皮找回场子。” 鳌拜眼中凶光骤然大盛。 后金兵马强横,死几千人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贾瑞这般当着天下诸国使臣之面,羞辱大金国颜面。 便是不能忍。 鳌拜双拳微微一握,骨节发出炒豆般的爆响。 贾瑞不等他开口,又转头看向柳生一郎。 “至于你。” “你们东瀛使团的人是我杀的。” “还有你那个窝囊废弟弟,虽是我西厂雨督主所杀。如今雨督主不在,这笔账自然也算在我身上。” 他说着微微摇头,似有些遗憾。 “可惜雨督主不在了。” “若他还在,你这等所谓东瀛剑圣敢来神京耀武扬威,怕是第一日便被他宰了。” 柳生一郎眼中寒意更深。 东瀛席位上,几名气息凶戾的武士更是怒目而视。 贾瑞目光忽然扫向他们,声音骤然一冷。 “还有你们东瀛。” “屡屡驱使倭寇犯我东南沿海,杀我百姓,掠我财货。” “这次入京朝贡,还把几名倭寇头子混在使团里,想窥探我大夏虚实。”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刀,劈开满场喧哗。 “当真欺我大夏无人么?” 柳生一郎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东瀛使团中那几名倭寇头领,也下意识避开了贾瑞目光。 他们本以为自己藏得隐秘,又披着使团护卫的皮,旁人绝难识破。 不想西厂早已摸了底细。 贾瑞体内九阳真气轰然一转。 炽烈浩大的气息自周身勃发。 霎时间,场中空气似都被一股无形热浪震得微微扭曲。 玄色披风无风自扬,金纹飞鱼服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他目光横扫鳌拜与柳生一郎。 “爽爽快快出手吧。” “让我见识下,究竟是我大夏武学神妙,还是你们这些番邦武道精深。” 柳生一郎踏上一步,眸光深冷。 “大夏武学,向来爱沽名钓誉。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东瀛剑道。” 话音方落,他脚下木履轻轻一点。 整个人竟如一片枯叶般飘上半空。 锵! 腰间长刀出鞘。 那刀一出,寒芒如匹练横空,竟照得四周人眼前一白。 柳生一郎双手握刀。 人在半空,身形骤然下坠。 “柳生一刀流——断海斩!” 嗡! 一道凌厉无比的刀气,自空中斩落。 那刀气还未至,场中青石板已被锋锐刀意割出一道长长裂痕。 贾瑞身形微晃。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随念而动,整个人如一缕青烟般斜斜避开。 刀气落地。 轰的一声。 校场地面竟被劈出一道丈许长的裂痕,碎石四溅。 场边众人顿时骇然。 “好厉害的刀气!” “东瀛剑圣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刀若斩在人身上,怕是连人带甲都要劈成两半。” 柳生一郎一刀未中,眼中并无半分波动。 他身形刚落,脚尖又一点地面,竟没有丝毫停滞,再度掠起。 “柳生一刀流——飞瀑斩!” 长刀自上而下,刀气如瀑。 第二刀劈落,竟比第一刀更快、更狠。 贾瑞脚步轻轻一错,披风贴着刀气擦过。 一道寒芒从他肩侧落下,将地面又斩出一片蛛网般裂纹。 柳生一郎眼中精光一闪,刀势再变。 “流云斩!” “裂风斩!” “鬼神返!” “雷鸣破!” …… 一刀接一刀。 连续数招之间,竟全无半点气竭之象。 每一刀都如海潮叠浪,前劲未散,后劲已至。 刀光纵横之间,金明池畔的大校场像被寒霜笼住。 青石板一道道裂开。 酒案上的杯盏被刀风卷得震颤作响。 坐得近些的官员与外邦使臣,皆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柳生一郎虽在东瀛四大剑圣中位居末席。 可这一手柳生一刀流,确有鬼神莫测之威。 刀势凌厉,出手果断。 没有中原剑法许多虚花,也少了江湖招式里的缠绵变化。 只求一刀斩敌,一击毙命。 这便是东瀛刀术的狠处。 贾瑞听闻东瀛刀术自有独到之处。 当初雨化田亲赴王盘山岛,斩杀柳生玄次郎,便是想见识下东瀛武学。 如今柳生一郎亲自出手,贾瑞便也不急着还击。 他脚踏不死印法,身影在刀光之间穿梭。 目光始终落在柳生一郎的刀势运转上。 起手、收腕、转身、吐息。 内劲如何衔接。 刀气如何凝聚。 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落在他眼中。 东瀛使团那边见柳生一郎威风凛凛,而贾瑞似不还手,顿时都兴奋起来。 几个东瀛武士已走到场边,目光灼热,口中纷纷喝彩。 其他使团也纷纷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大夏这边不少官员脸色难看。 叶辰冷冷看着场中,唇边浮起一丝讥意。 忽然扬声道:“贾瑞!” “你若无能,便退下来。” “莫要丢我大夏武人的脸!” 这一声传入场中。 柳生一郎刀势更盛。 又一刀逼向贾瑞胸口。 边上东瀛武士更是齐声喝道:“大夏武学沽名钓誉,远不及我东瀛刀术!” 大夏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此时,贾瑞身影忽然一停。 柳生一郎眸中冷芒暴涨,以为他终于露出破绽。 长刀当即横斩而来。 “柳生一刀流——斩月!” 刀光如弦月横空,直取贾瑞咽喉。 贾瑞却忽然抬眸,冷笑一声。 “你们东瀛刀术,偷学了点我神州武学的微末皮毛,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说话间,他右手隔空一抓。 场边一名东瀛武士腰间太刀蓦然出鞘,竟被无形劲力摄入贾瑞掌中。 那东瀛武士脸色大变,刚想伸手去夺,太刀已落到贾瑞手里。 贾瑞握住刀柄,体内小无相功骤然运转。 这一门奇功最擅模拟天下武学。 不拘刀剑拳掌、内功气劲,皆可借自身深厚内力化出相似神韵。 更何况贾瑞方才已看了柳生一郎数招,将其刀势、刀意、吐纳、步法尽数记下。 此刻九阳真气灌入刀身。 刀锋顿时嗡鸣。 下一瞬,贾瑞一刀斩出。 “斩月。” 同样的刀势。 同样的弧光。 同样的刀意。 甚至连刀气划破空气时那一声尖锐嗡鸣,都与柳生一郎方才那招一般无二。 只是这一刀更快。 更沉。 更炽烈。 刀光劈出的一瞬间。 场中仿佛有一轮冷月被烈日包裹,寒芒之下又藏着无尽刚阳之气。 柳生一郎瞳孔骤缩。 他仓促横刀一挡。 “铛!”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柳生一郎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脚下青石接连碎裂。 他死死盯住贾瑞,脸色惊怒交加。 “你何时偷学了我柳生氏刀法?” 此言一出,满场再度哗然。 “贾瑞刚才用的……竟真是东瀛刀法?” “看样子还与柳生一郎一模一样!” “不对,似乎威力还更强!” …… 贾瑞手持太刀。 淡淡道:“我说过,你们东瀛刀法,本就是从我大夏神州偷学而去。” “今日,便叫你们看看,什么叫祖宗教训孙子。”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前掠。 “断海斩!” 第一刀劈落,刀气如浪裂石。 柳生一郎硬接一刀,只觉双臂发麻。 “飞瀑斩!” 第二刀连绵而至,似天河倒灌。 柳生一郎长刀横挡,却被逼得连退三步。 “流云斩!” 刀光忽轻忽重,忽左忽右,竟将柳生一郎自己的刀路反过来封死。 “裂风斩!” “鬼神返!” “雷鸣破!” 贾瑞一刀接一刀,竟将柳生一郎方才施展过的柳生一刀流尽数还了回去。 可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却全然不同。 柳生一郎的刀,是寒、快、狠。 贾瑞的刀,却在寒快狠之外,多了一股浑厚磅礴和变化莫测。 仿佛江海倒灌,烈日压城。 柳生一郎越挡越惊,越惊越怒。 他一生修柳生一刀流,自负东瀛剑道正统。 如今自己的刀法竟被一个大夏人当场学去,还以更强之势压着自己打。 这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八嘎!” 柳生一郎怒喝一声,体内真气尽数灌入刀身,强行斩出一记。 贾瑞冷笑。 “不过如此。” 又是一刀劈下。 轰! 柳生一郎手中长刀剧震。 整个人踉跄后退,足足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色已隐隐发白。 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 第415章 威凌异邦 贾瑞单手持刀。 冷笑道:“我早说过,你们偷学去的武学,也就这点微末能耐。” 他说罢,指尖捏住太刀刀尖。 微微一用力。 咔嚓。 整柄太刀竟在他指间寸寸碎裂。 碎片悬在半空,被九阳真气一裹。 忽然化作漫天寒芒,朝东瀛席位那边激射而去。 “嗤嗤嗤!”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大东瀛武士猝不及防,顿时惨叫连连。 有人肩头被碎片贯穿。 有人脸颊被划开血口。 有人手臂中刀,兵器当场坠地。 顷刻间,东瀛席位一片狼狈。 贾瑞拍了拍手,看向脸色难看的柳生一郎,又看向沉着脸的鳌拜。 “我早说让你们一起上。” “偏要这般扭扭捏捏。” 鳌拜忽然仰天大笑。 “好!” 笑声如雷,震得场边案几都微微颤动。 下一瞬,他庞大的身躯已暴起。 明明身形如铁塔,可动作却快得惊人。 整个人凌空扑来,竟在校场上带起一阵狂风。 他一拳隔空轰出。 拳未至,空气中已响起隐隐爆鸣。 那拳劲像一匹从白山黑水间冲出的铁骑,凶悍、沉重、不可阻挡。 后金席位众人顿时精神大振。 “鳌拜大人出手了!” “杀了这个大夏狗官!” 柳生一郎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被震荡的内息。 他知道,若今日单打独斗,自己多半已非贾瑞之敌。 可若与鳌拜联手,未必不能杀他。 念及此处,柳生一郎眼中杀机再起。 “柳生一刀流——无明斩!” 长刀再起。 他人与刀几乎化作一线寒芒,直取贾瑞后心。 两大九品宗师,终于放下脸面,联手夹攻。 场中气机骤然变得凝重无比。 一边是鳌拜狂猛无匹、力压千军的铁拳。 一边是柳生一郎凌厉无比、切金断玉的刀光。 前后夹杀。 几乎不给贾瑞半点退路。 贾瑞却只是点了点头。 “这才对。”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州武学。” 话音落下,他身形不退反进。 面对鳌拜那狂猛一拳,贾瑞同样一拳轰出。 十方巨象劲! 真气顺着拳锋奔涌而出。 空气中隐隐响起巨象踏地之声。 那拳势没有鳌拜那般凶戾,却更沉、更厚、更堂皇。 像远古巨象踏碎山河,正面撞上草原铁骑。 轰! 双拳隔空劲力相撞。 场中青石炸裂。 鳌拜那庞大身躯竟硬生生被震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陷出一道深深脚印。 后金席位瞬间死寂。 鳌拜自己也眸光一变。 他天生神力,又修横练霸体,沙场之上几乎无人敢与他硬撼。 今日竟被贾瑞一拳震退? 他还未来得及再起拳势。 柳生一郎的刀已斩至贾瑞身后。 贾瑞反手一拂。 天山折梅手! 这一拂轻灵飘逸,如折梅拈花。 却又蕴含无穷变化。 掌缘轻轻拍在柳生一郎刀刃之上。 劲力顺着刀身倒卷而上,震得柳生一郎虎口发麻,手腕几乎裂开。 柳生一郎脸色骤变,连退数步。 这一手落在旁人眼里,实在飘逸得近乎不像杀招。 可在真正高手眼中,却看得心惊肉跳。 叶辰眸光一凝。 “好玄妙的招式。” 万贵妃亦微微动容。 她能看得出来,这门武学似能包容万般招式。 化刀、化拳、化掌、化剑,随心而动。 贾瑞清啸一声。 不死印法全面展开。 身影骤然化作一道道幻影,穿梭在鳌拜与柳生一郎之间。 他一掌降龙十八掌拍出,九阳真气如烈日压顶。 鳌拜怒吼抵挡,却被震得臂骨发麻。 他一指点出,六脉神剑逼得柳生一郎刀势半途改道。 他一转身,天山折梅手将柳生一郎的刀气折回,竟牵向鳌拜拳路。 鳌拜刚猛一拳轰出,却在乾坤大挪移的牵引下,偏偏打向柳生一郎侧肋。 柳生一郎脸色一变,强行撤刀回防。 而他回撤的刀光,又被贾瑞一掌轻轻一推,斩向鳌拜肩头。 两人越打越惊。 他们明明是联手围攻贾瑞。 可打着打着,却像是被贾瑞牵着鼻子走。 他们的招式,竟不断攻向彼此。 鳌拜拳劲狂暴,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滑不留手的水影上,劲力被牵引、被反拨、被化解。 柳生一郎刀光凌厉,却次次被天山折梅手妙到毫巅地按在刀脊、刀锋、刀势转折处。 一身刀法,被拆得支离破碎。 而贾瑞身形如鬼如魅。 左手天山折梅手,右手乾坤大挪移。 脚下不死印法,体内九阳真气浩荡不绝,皇道真气隐隐压场。 越战越快。 到了后来,场中众人只见三道人影卷作一团。 拳风、刀光、掌影交错。 青石地面不断炸裂。 案几杯盏被劲风卷得四处翻飞。 不少使臣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余劲扫中。 普通人早已看不清其中变化。 只觉鳌拜如怒兽,柳生一郎如寒刀。 而贾瑞却像一团横贯其间的金色烈风,将两人死死裹住。 唯有万贵妃、叶辰、太上皇身旁几名太监,才能勉强看清内里情形。 叶辰眼中战意越来越浓。 “好一个贾瑞……” 他低声喃喃。 “竟有这等战力。” 万贵妃则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抹异彩。 这小冤家,果然每一次都能叫人惊喜。 就在众人屏息之时。 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贾瑞身形蓦然拔地而起。 双掌交错,乾坤大挪移牵引鳌拜拳劲与柳生一郎刀气相互一撞。 轰! 鳌拜的拳势被刀气割裂。 柳生一郎的刀路被拳劲震散。 下一瞬,贾瑞从半空落下。 左右两掌同时拍出。 一掌印在鳌拜胸口。 一掌拍在柳生一郎刀身之上,震碎长刀之后,余劲轰入其心脉。 砰! 砰! 两道人影同时倒飞出去。 鳌拜重重砸在后金席位前。 胸口塌陷,七窍渗血。 柳生一郎手中长刀寸寸碎裂,整个人跪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二人踉跄挣扎了两下。 终究没能再站起。 鳌拜那双凶戾眼睛死死瞪着贾瑞,似到死都不信自己会败在一个大夏年轻厂卫手里。 柳生一郎则低头看着碎裂刀柄,喃喃吐出几个东瀛字音。 随即头一歪,气绝而亡。 满场死寂。 风吹过金明池畔,卷起一缕血腥气。 贾瑞轻飘飘落回场中。 神色平静,像不过随手料理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后,整个大校场轰然炸开。 “鳌拜死了!” “柳生一郎也死了!” “贾副督一人杀了后金第一巴图鲁和东瀛剑圣!” “我大夏武学威震天下!” 西厂众人率先爆出喝彩。 紧接着,大夏官员、禁军、百姓方向,也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贾瑞缓缓抬眸,扫过满场面如土色的外邦使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还有谁,想试试我大夏武学?” …… 第416章 贾宝玉梦碎 荣国府,怡红院内。 屋中铜镜前。 贾宝玉正由袭人、麝月几个丫鬟伺候着,试穿那身南安太妃带来的龙禁尉校尉飞鱼服。 那龙禁尉的飞鱼服虽不过从七品校尉服制。 可终究沾了“皇家亲军”四字,较寻常官服又多了几分凛然皇威。 贾宝玉对镜一照。 只觉自己眉目俊秀,衣袍挺括,果然有几分官样。 袭人最会顺着他的性子。 忙笑道:“二爷如今穿了这身衣裳,倒比平日更稳重了。往后入了龙禁尉当官,老太太、太太也能放心些。” 麝月也笑道:“可不是?二爷原就是衔玉而生的人物,如今又入了皇家亲军,日后前程还不知怎样辉煌呢。” 又有小丫鬟凑趣道:“等二爷再娶了亲,往后咱们荣国府,怕是还要靠二爷撑起来呢。” 丫鬟们的这些话说得贾宝玉心头舒坦。 他原先最厌恶什么功名利禄。 听人说起仕途经济,便觉污了耳朵。 可如今荣府渐渐败落,眼见自己荣华富贵也将不保。 那些姐姐妹妹们也一个个离散,再也没对象可以摆显他的清高脱俗。 且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贾瑞又权势日盛。 不但掌着厂卫,还封了爵。 满神京都是他的名声。 几乎所有美好的女子都随了对方。 贾宝玉心里既妒且恨,却偏又无路可走。 连最讨厌的科举,也因为上次牵连进‘作弊案’而资格尽丧。 如今好容易因为探春和亲南蛮。 因着南安太妃之力,得了一个龙禁尉校尉职位。 虽只是从七品小官,可到底是“御前亲军”名目。 又有这身让人敬畏的飞鱼服穿在身上,便也足够他拿来做一场春秋大梦了。 贾宝玉抬了抬袖子,望着镜中自己。 得意道:“我入了龙禁尉,也算是替皇家办差。以我的才情品貌,日后自然会得太上皇赏识,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说着,又回头看了袭人等一眼。 笑道:“你们跟着我,往后自少不了好处。” 袭人忙含笑应了。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 “二爷,老太太叫你快去荣禧堂一趟。” 贾宝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露出几分矜持的苦恼。 “想来又是哪家勋贵老亲来了。老祖宗大约是要我穿着这身龙禁尉飞鱼服出去见见人,也好给咱们荣国府长些体面。”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端着架子,迈着四方步,施施然出了怡红院。 到了荣禧堂,贾宝玉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贾母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愁苦。 王夫人坐在边上,面色铁青,手中佛珠都快捻断了。 堂中另有一名身穿龙禁尉服饰的千户。 正端坐喝茶,身旁还站着几名校尉。 贾宝玉一见对方是龙禁尉的人。 顿时心头一喜,暗道自己这校尉果然不同常人。 连堂堂千户都来府中奉承。 他忙小跑上前。 躬身道:“卑职见过大人。大人今日来,可是要卑职早些去北镇抚司当值?卑职略作准备,明日便可去衙门报到。” 那千户抬眼瞥了他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报到就不必了。” 贾宝玉一怔:“大人这是何意?” 那千户冷冷道:“本官今日是来知会你一声,你那龙禁尉校尉一职已被革去。” 贾宝玉只觉耳边轰的一声。 “革……革去?” 千户放下茶盏。 淡淡道:“龙禁尉飞鱼服乃御赐服制,非官身不得擅穿。你如今既已不是龙禁尉校尉,便把身上这件飞鱼服脱下来罢,本官要带回去。” 贾宝玉脸色霎时煞白。 他好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官,才欢喜了两日,怎么忽然就没了? “这不可能!” 贾宝玉声音发颤。 “这是南安太妃娘娘亲口许给我的。只要我三妹妹去南蛮和亲,便给我谋这龙禁尉校尉。怎么能说革就革?” 那千户听了,嗤笑一声。 “还和个什么亲?” 贾宝玉呆住。 千户不耐烦道:“南蛮使团在四方宴上,已被西厂拿下了。那南蛮王子突兀蛮,也死在贾副督手里。 剩下南蛮使臣,尽数被西厂拖走处决。你们荣府那位南蛮王子孙女婿,早没了。” 说到这里,千户看了一眼贾母与王夫人。 “南安太妃也被太上皇申斥,赶回南疆云州去了。她先前许下的差事,自然也一并作废。” 贾宝玉浑身一晃,险些栽倒。 他猛地转头看向贾母与王夫人。 悲愤叫道:“老祖宗!太太!又是贾瑞!又是那贾瑞害我!” “我好容易才得了龙禁尉校尉,他竟连这个也要夺了去!” “我不要脱!我就要做龙禁尉!我还要当镇抚使,叫他们都来求我!” 贾母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忙哄道:“宝玉,乖孩子,你先把衣裳还给这位千户大人。回头老祖宗再替你想法子,给你捐个好官儿。” 贾宝玉哪里肯听。 他哭得脸红脖子粗,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我不要什么捐官!我就要这龙禁尉!那贾瑞害我至此,我与他势不两立!” 地上丫鬟婆子一阵慌乱,又忙去捡那通灵宝玉。 那龙禁尉千户看得满脸讥讽。 心道:贾副督如今威名赫赫,便是北镇抚使见了也要退避三分。你这么个连校尉都当不上的废物,也敢嚷着与他势不两立? 他当即沉声道:“把他的飞鱼服剥下来。” 几名龙禁尉校尉上前。 贾宝玉还要挣扎撒泼,可这些人哪里会惯着他? 直接将他按倒在地,三两下便把那身黑色飞鱼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 贾母急得直喊:“几位大人轻些!轻些!别伤了我的宝玉!” 王夫人更是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那千户收了飞鱼服,连半句多话也不愿留,带人便扬长而去。 荣禧堂里,只剩贾宝玉衣衫凌乱,趴在地上哭嚎不止。 王夫人咬着牙,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奈何不得贾瑞。 更不敢去骂西厂。 于是那口恨意,便全转移到了探春身上。 …… 第417章 贾探春偷奔 秋爽斋里。 探春正坐在窗边。 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日却不曾翻过一页。 昨日赵姨娘满头是血、哭着笑着跑来告诉她。 说自己已去求了王熙凤,凤姐答应去求贾瑞相助。 探春听了,自然心中生出一线希望。 可这希望也像风中灯烛,忽明忽暗,叫人不敢全然相信。 那是南安太妃、甄太妃、贾母、王夫人一同定下的婚事,又牵涉南蛮和谈。 瑞大哥虽权势赫赫。 真能为了她一个庶出的族妹,硬扛这一场风浪么? 她正思绪纷乱,外头丫鬟侍书忽然一路跑进来。 “姑娘!姑娘大喜!” 探春猛的起身:“可是有消息了?” 侍书满脸喜色,连声音都颤了。 “姑娘不用嫁南蛮了!奴婢刚听外头传来的信儿,四方宴上,瑞大爷当着太上皇和皇上的面,将那南蛮王子打死了!” 探春瞳孔一颤。 侍书忙继续道:“不但如此,瑞大爷还借势请命,说南蛮屡犯大夏南疆,逼朝廷和亲,辱我国体。 后来皇上与太上皇都发了话,这桩和亲作废了,南蛮使团也被西厂尽数拿下。” “姑娘,你再不用去那南蛮了!” 探春怔怔站着。 半晌,她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那不是寻常的哭,而是一个人从绝地里被生生拽回人间,心神一松,方才知自己原来还活着。 她一把握住侍书的手。 声音发颤:“真是瑞大哥救了我?” 侍书用力点头:“可不是!满神京都传开了!” 探春眼圈通红。 喃喃道:“瑞大哥救我性命,恩同再造。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 她抬袖拭了泪,像忽然有了主意。 “不成,我得想个法子,去瑞大哥府上亲自谢他。”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阴冷声音。 “好啊。” 王夫人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就知道,是你这贱丫头在背后捣鬼。” 探春脸色一白。 忙起身行礼:“太太……” 王夫人冷笑着走进来。 “你还知道我是太太?我替你说了一门王妃之尊的亲事,你不知感恩,反倒暗中去勾连那该死的贾瑞,坏了荣府大事!” “如今南安太妃那边恼了,宝玉的龙禁尉差事也没了。你可满意了?” 探春嘴唇微颤,却不敢争辩。 王夫人越说越恨。 “你一个庶出的丫头,能替荣府出一分力,便是你的福分。偏你不识大体,只顾自己怕死,坏了你哥哥前程。” 她盯着探春,眼神像淬了毒。 “你给我等着。” “从今往后,你若还能在这府里过一天安生日子,我便不姓王。” “还有你的婚事,我自会替你好生寻一门‘好亲事’。” “你不是嫌南蛮不好么?那我倒要看看,日后你还能挑出个什么好去处!” 说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秋爽斋内一片死寂。 探春原本才从死地里挣出一口气,此刻又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 她很清楚,王夫人不是随口吓她。 在这荣国府里,王夫人是她名义上的嫡母。 她一个未出阁的庶女,婚嫁前程全攥在嫡母手里。 今日南蛮之祸虽免了。 但日后若王夫人存心作践她,照样能把她许给一户不堪的人家。 到那时,她仍是逃不掉。 侍书见探春脸色惨白,心中又急又恨。 半晌,她咬了咬牙。 忽然凑近低声道:“姑娘,咱们不能再留在这府里了。” 探春看向她:“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侍书压低声音:“去投靠瑞大爷。” 探春一怔。 侍书急道:“如今老太太为着宝二爷的事,怕也怨上姑娘。老爷一向不管,太太更恨不得拿姑娘出气。姑娘在这里,迟早还要被她们害了。” “如今唯有去瑞大爷府上,才有活路。” 探春摇头:“我有父有母,有家有族,如何能无缘无故投到瑞大哥府上?瑞大哥已经救我脱了南蛮之祸,我又怎好再求他做这等违礼之事?” 侍书急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若嫁给瑞大爷,不就名正言顺了么?” 探春霎时满面通红。 “你胡说什么!” 她又羞又惊,连声音都变了。 “我与瑞大哥乃是同族,如何能……如何能说这种话?” 侍书左右看了看,终于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她凑到探春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探春猛的睁大眼睛,几乎失声。 “你……你说什么?大姐姐她和瑞大哥……” 侍书忙一把捂住探春的嘴。 “姑娘小声些!” 她脸色也白了。 低声道:“奴婢不敢胡说。娘娘第二次省亲那夜,奴婢误闯了承恩殿外,亲眼瞧见贤德妃娘娘与瑞大爷在一处……那等情状,绝不会错。” “这事奴婢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说。可如今到了这一步,为了姑娘的性命,奴婢也顾不得了。” 探春心头怦怦直跳。 大姐姐竟与瑞大哥有那般私情? 若此事传出去,莫说元春,便是整个贾家都要天翻地覆。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某道原本固死的界限,忽然悄悄松动了。 瑞大哥与她,虽同姓贾,却早已出了五服。 若连身在宫中的大姐姐都能与他…… 她念头才到这里,脸颊便滚烫起来。 可羞意之外,又有一股说不清的心潮涌起。 她早已羡慕宝钗。 听说宝钗如今住在瑞大哥府中,替他掌着偌大一盘生意。 银钱、人手、铺面、账册,样样都握在手里。 那不是困在内宅里等人怜爱的女子,而是真正能做事、能理家、能与男子并肩的人。 若她也能跟了瑞大哥…… 不管做妻做妾,只要能逃出这吃人的荣国府,只要能一展胸中抱负。 也胜过被王夫人日夜苛责,再随手许给什么下作人家,虚耗一生。 探春慢慢攥紧了帕子。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许久之后,她抬起眼,看向侍书。 那双眼中,已没有方才的惊惶,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侍书。” “你去收拾些紧要东西。” 侍书心中一跳:“姑娘?” 探春轻声道:“咱们找个机会,出府。” “去找瑞大哥。” …… 第418章 柳五儿收房 贾瑞府邸。 午后日影斜斜,花园里一派清静。 贾瑞正懒洋洋躺在院中的藤椅上,身上只穿一件松松的月白常服。 廊下风铃轻响,池边芭蕉被风吹得微微摇动。 倒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 他眸光半阖,正似睡非睡间。 眼前忽然浮现出数行淡金文字。 【触发特殊事件:更改金钗贾探春命运,大幅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皇极裂穹弓诀,地级绝品】 【备注:此弓诀以皇道真气为基,以天命杀伐为弦。弓开之时,可锁敌气机。箭出之际,可裂甲摧阵,破宗师护体真罡。若修至极境,可晋升天级武学:皇道灭神弓诀。】 【当前境界突破:七品宗师】 下一瞬,一股浩瀚玄奥的弓道感悟涌入识海。 贾瑞只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无形巨弓。 那弓非木非铁,似由山河气运与皇道真气凝成。 弓弦一张,天地肃杀。 箭锋所指,万军噤声。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若此刻手中有一张强弓。 他只需拉满弓弦,便能将体内皇道真气凝成金色箭芒。 一箭洞穿百丈之外的重甲高手。 贾瑞缓缓睁眼,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不枉我昨日在四方宴上闹了那么一场。” 那场四方宴,原本是太上皇苦心筹措的一场大戏。 外邦诸使得实利,太上皇得声望,朝臣得体面,礼部得功劳。 大家粉饰太平,宾主尽欢。 正是一派“万邦来朝”的盛世气象。 偏偏贾瑞横插一脚。 高丽朴正元被打死了。 南蛮王子突兀蛮被打死了。 南蛮使团被西厂尽数处决。 后金鳌拜与东瀛柳生一郎也被他当场斩杀。 这么一来,这所谓四方宴。 倒成了隆武帝一派扬威四海、收拢民心的场面。 宴后,各国使团或惊惧、或愤恨、或连夜收拾行装。 太上皇一系的勋贵清流更是脸色铁青,恨不得当场将贾瑞弹劾到死。 若非隆武帝与万贵妃力挺,又有神京百姓群情激昂。 只怕当夜弹劾他的折子便要堆满御案。 饶是如此,太上皇仍旧狠狠发了话,命贾瑞回府闭门思过。 贾瑞倒也乐得清闲。 今日一早,他亲自送西凉女国使团离京。 临别时,又安抚纳兰青黛。 只说隆武帝与万贵妃那边会向凉州下旨,让凉州兵马暗中协助西凉女国提防瓦剌。 纳兰青黛虽仍忧心西凉国势。 但见贾瑞这般安排,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送走西凉使团后,贾瑞便真回府“思过”来了。 此刻香菱正站在他身后,柔柔替他揉捏肩背。 手法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天生的温顺体贴。 小红则捧着一盏茶,候在一旁,眼角眉梢皆是机灵小意。 不远处凉亭里。 晴雯正同柳五儿、柳嫂子一起指挥小丫鬟们布菜。 柳嫂子今日显然心里藏着事。 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凑到晴雯身边。 赔笑低声道:“晴雯姑娘,我先前托你的那件事儿,你看能不能……” 她话未说完,旁边柳五儿脸先红了,微微垂下头去。 晴雯瞥了她母女一眼。 轻哼道:“柳嫂子放心,我既答应了五儿,自会替她说话。咱们大爷又不是那等刻薄难伺候的主子,你急什么?” 柳嫂子忙笑道:“姑娘自然是好心。我只是做娘的心里急。如今晴雯姑娘是大爷心尖上的人,香菱姑娘也正经开了脸。 我们五儿这丫头又腼腆,不会争不会抢的。我就怕等将来有大奶奶进了门,再想收房,就没这会子方便了。” 晴雯听了,忍不住抿嘴一笑。 “你倒想得远。依我瞧,咱们家的大奶奶,迟早是东跨院那位。那位是出了名的贤良端方、大度体人,难道还能容不下你家五儿?” 柳嫂子讪讪一笑。 “话虽如此,可咱们大爷是什么人物?如今连西凉女王都肯跟他,往后只怕妻妾满堂。我们五儿若不早些有个名分,日后怕是越发排不上了。” 晴雯上下打量了柳嫂子一眼。 这柳嫂子虽是厨娘出身,又守了寡。 平日里只穿荆钗布裙。 可年纪不过二十八九,面容白净,眉眼温柔。 一头乌黑发髻挽得干净利索,身上倒有一种寻常姑娘没有的少妇风韵。 晴雯笑着打趣道:“我看柳嫂子你自己年纪也不大,容貌又好,倒不输五儿多少。 你不替五儿找个好后爹,反倒一门心思要把他送进大爷房里。” 柳嫂子霎时红了脸。 “姑娘可别取笑我。我这寡妇身子,还有什么想头?以后能在大爷府里安稳伺候大爷和各位姑娘,便是福气了。” 晴雯见她羞得不行。 才笑道:“罢了,我今日就替你探探口风。” 说罢,转头对柳五儿道:“五儿,你挑几样大爷爱吃的菜,端过去。” 柳五儿忙应了。 取来一只五色玛瑙托盘。 拣了胭脂鹅肉、糟鹌鹑、鲜笋鸡皮汤几样精致菜肴,小心翼翼端了过去。 晴雯也跟着走到贾瑞身旁。 贾瑞见她二人过来。 便对晴雯笑道:“还是你懂我,知道我今日懒得动弹,连饭也要送到嘴边才好。” 香菱听了,正要起身替贾瑞夹菜,却被晴雯轻轻按住。 晴雯朝柳五儿一努嘴。 笑道:“五儿,你来给大爷喂菜,小心些,别洒了。” 柳五儿顿时慌了神。 这等亲近伺候贾瑞的活,平日里向来是晴雯和香菱的专属。 此刻被晴雯提点,脸上红晕一下漫到耳根。 她拿起银筷,夹了一块胭脂鹅肉,怯生生送到贾瑞唇边。 “大爷……” 声音细得像春风里一缕轻烟。 贾瑞抬眼看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柳五儿生得纤弱清秀,眉眼间确有几分黛玉的影子。 只是黛玉更多灵秀清冷,柳五儿却是怯生生、软绵绵。 像一枝才经细雨的梨花,稍一碰便要颤起来。 她被贾瑞看得羞极,手中筷子都险些不稳。 晴雯在旁看得分明。 便笑道:“大爷这么五迷三道的看五儿,若真看不够,不如把她也收了房罢。” 说到这里,晴雯又想起昨夜贾瑞硬拉着她与香菱一处侍寝胡闹。 不由耳根一热,伸手在贾瑞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 “横竖大爷房里,如今也不过我和香菱两个。大爷又最是精力旺盛,雨露均沾,何苦白白叫五儿在旁眼巴巴候着?” …… 第419章 贾探春收留 晴雯这般说的露骨。 柳五儿羞得头都快垂到胸前。 贾瑞听了,却真生出几分心思。 府中这些丫鬟,名分上都是他的。 若他要收五儿,不过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看柳五儿弱柳扶风的模样,心里倒也不愿强逼。 于是笑问道:“五儿,这事你自己可愿意?” 晴雯忙给柳五儿递了个眼色。 柳五儿咬了咬唇,忙跪了下来。 “大爷待我和娘恩同再造。五儿心里早已认定,这一辈子便在府里伺候大爷。大爷若不嫌五儿笨拙,五儿……五儿愿意做大爷房里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发轻,脸颊却红得像染了胭脂。 贾瑞点了点头。 “既如此……” 晴雯忙笑道:“大爷也别磨叽了。不如今晚便收了五儿。谁知道大爷明儿个又要不要出门办事?” 贾瑞看她这副兴冲冲替自己张罗的模样,不由失笑。 “便依你。” 晴雯当即拉起柳五儿。 柳嫂子在凉亭里听见准信儿,脸上欣喜异常。 忙转身去准备晚间要用的东西。 柳五儿则羞得不敢抬头,任由晴雯牵着去了。 贾瑞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忽见宝钗从园门外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人。 正是探春与她的贴身丫鬟侍书。 贾瑞眉头微微一挑。 宝钗走近,低声道:“瑞大哥,三妹妹那边出了些变故,怕是要来府上暂住些日子。” 探春脸上带着几分难堪与羞惭。 她向贾瑞深深一福。 “瑞大哥昨日救我脱了南蛮和亲之祸,探春此生不敢忘。只是如今……我实在无路可走,才厚颜登门。” 说到后面,她声音微微发涩,似再说不下去。 侍书见状,心里一急。 忙上前道:“瑞大爷,我家姑娘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便将王夫人因宝玉丢了龙禁尉差事。 如何迁怒探春,如何要炮制收拾这位庶女。 并扬言日后还要替探春寻一门“好亲事”的话,都细细说了一遍。 探春站在旁边,脸色泛白。 她一个公侯家的小姐,纵然是庶出,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般私自投奔男子府邸。 这事若传出去,便是名声也要受损。 可若不来,她留在荣国府。 便等同把后半生命运重新交给王夫人摆布。 贾瑞听罢,眸光微冷。 “那王氏倒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沉吟片刻。 收留探春,他自然不介意。 只是这般私自住进他府里,终究容易落人口实。 探春不同于宝钗。 宝钗是薛家人,探春却是荣国府正经小姐,又是未嫁之身。 宝钗见贾瑞沉吟,便知他也在思量名分由头。 轻声道:“瑞大哥,我倒有一个法子。” 贾瑞看她:“你说。” 宝钗道:“不如往宫里贵妃娘娘处递个话。就说三妹妹聪慧能干,我一个人管着薛家皇商的生意账目与外头生意,正缺个帮手。 请娘娘借个名义,让三妹妹来东跨院与我同住些时日,也学些理财治商的本事。” “理由虽勉强,却总算有个由头。只要有娘娘的话,荣府那边便不好多言。” 贾瑞点了点头。 “这法子可行。” 他看向探春,语气放缓了几分。 “三妹妹不必忧心。你便先在东跨院住下。我稍后派人去荣国府知会一声,再往宫里递话。 贵妃娘娘那边一道口谕下来,那王氏便是心中再恨,也不敢明面上动你。” 探春眼圈微红,向贾瑞又福了一礼。 “多谢瑞大哥。” 贾瑞又对宝钗道:“三妹妹的一应月例开支,照她在荣府时的份例给。若有什么不够的,只管从账上支。” 宝钗笑了笑。 “这些我自会料理妥当,哪里还用你操心?” 说罢,她上前拉住探春的手。 柔声道:“三妹妹先跟我去东跨院。那里还宽敞,正好有一间临竹的小院,清静得很。” 探春轻轻点头,跟着宝钗去了。 贾瑞望着她们背影,心中忽然一动。 宝钗稳重持家,探春锋利能干。 若这二人都在自己府里,倒真像内宅多了两位能撑事的女管家。 …… 入夜。 偏房里烛影摇红。 柳五儿早早沐浴更衣。 身上穿着一件新换的浅粉色寝衣,发上只簪了一支小小银钗。 她本该去贾瑞房中侍候。 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坐在榻边,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怎么也迈不开脚。 柳嫂子急得不行。 “你这丫头,白日里不是都应了么?大爷好不容易点了头,你如今反倒躲在这里不肯出去,是何道理?” 柳五儿脸红得几乎能滴血,眼中却又带着一层怯意。 她一把拉住柳嫂子的手。 “娘,我怕。” 柳嫂子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傻孩子,这有什么怕的?女人总有这一遭。再说咱们大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晴雯姑娘、香菱姑娘,哪个不是被他疼着护着?你放心,大爷不会委屈你的。” 柳五儿却仍紧紧抓着她不放。 “娘,你陪我一起去吧。” 柳嫂子顿时脸红到耳根。 轻啐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哪有女儿侍寝,做娘的陪着一道去的?这话若叫人听见,真要笑死人了。” 柳五儿低着头。 小声道:“大爷不会笑话的。” 柳嫂子怔住。 柳五儿脸更红了。 却还是鼓起勇气道:“从前大爷还在女儿面前说过,说娘虽是厨娘,却生得好,和我瞧着不像母女,倒像姐妹一般。” 柳嫂子听得心口怦怦直跳。 她虽姿色不俗,但一向本分。 自从进了贾瑞府邸,便一心伺候贾瑞饮食。 此时忽然听见贾瑞竟也曾夸过她,心里竟不受控的生出一阵羞意与慌乱。 “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她嘴上嗔着,可声音却没了先前那般坚决。 柳五儿靠在她怀里。 低低道:“娘,我真的怕。你陪我去,大爷一定会欢喜的。” 柳嫂子沉默许久。 窗外夜色如水,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一摇。 半晌,她终于咬了咬唇。 满含羞意道:“你这丫头,真真是要了你娘的命。” “你等着。” “我去沐浴更衣。” …… 第420章 万恶封建社会的可取之处 卧室内。 贾瑞在香菱伺候下沐浴过后,便只披了一件松软中衣,懒懒倚在榻上。 手中却还捏着一张纸笺。 那纸笺乃是前宅贾芸递进来的。 上头写着这两日西厂探来的情报。 自从梁山贼寇之前在他府邸闹过一场。 府邸附近几处宅院便都空了下来。 有的主人家遭了匪祸,有的畏惧此处不宁,急着贱卖搬走。 贾瑞索性命贾芸将左右几幢宅子一并买下。 外头仍作寻常民宅模样,内里却已悄悄改成了西厂据点。 白玉堂与吕秀才从青龙司、玄武司里挑了一批精干番子,都安置在那些宅院中。 似武松这等在神京无家无业的,更是干脆住在里头。 如此一来,一则贾府左右皆有西厂人手拱卫。 便是贾瑞不在府中,若有风吹草动,也能立刻支援护卫。 二则西厂各处消息,也能随时递入他手里。 人虽在家中,却不至于成了聋子瞎子。 此时纸上写的,便叫贾瑞眉头微微一皱。 根据西厂番子探知。 东瀛使团在离开神京之前,曾与西洋商团暗中密会。 另有一名被拿下的东瀛浪人供出。 东瀛使团里混着的几名倭寇头目,似与西洋商团约在大夏东海某处,有一桩交易。 至于交易的究竟是什么,那浪人地位低微,却并不知晓。 如今东瀛使团已从天津卫出海,离了神京。 贾瑞指尖轻轻敲着纸笺。 东瀛人驱使倭寇侵犯大夏东南。 如今西洋商团也掺进来了。 他不由想起青州沧浪城码头上遇见的真真国公主奥黛丽。 那女子金发碧眸,剑术不俗。 西洋商团不远万里而来,绝不会只是为了瞧一场大夏朝贡大典。 这次四方宴上,贾瑞并未见到奥黛丽。 也不知东瀛人与西洋商团的这桩密会交易,是否与她有关。 他沉吟片刻,暗道明日还须亲去一趟西厂官署,仔细查一查西洋商团如今的动向。 正想着,房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贾瑞将纸笺折起,随手压在枕边。 只当是柳五儿来了,便在榻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府中几个绝色丫鬟,晴雯明艳,香菱温柔。 如今独剩这柳五儿尚未收入房中。 那丫头体弱娇怯,眉眼间又有几分林黛玉的影子。 今日若先收了这柳五儿,他日若再得黛玉……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火热。 只是等了半晌,却不见人近前。 贾瑞只当柳五儿初经人事,脸皮薄害了羞。 便笑道:“你这小丫头,到了这会子倒怕了不成?” “还不快过来。横竖大爷轻柔些疼你便是。” 话音落下,纱帘外终于响起轻微脚步声。 床榻边的纱帘被一只纤手慢慢掀开。 贾瑞抬眼一瞧,却微微一怔。 榻前立着两道羞怯怯的身影。 一个自然是柳五儿。 她穿着浅粉色寝衣,鬓发松松挽着。 面若桃花,双眸含怯,真如一朵才要绽开的芙蓉。 另一个,竟是那柳嫂子。 她似也刚沐浴过,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轻纱寝衣,腰间系带松松垂着。 那寝衣虽不轻佻,却因料子轻软,将她丰润身段衬得分外动人。 且毕竟是生养过的妇人,身上较少女又多几分成熟韵致。 腰肢仍细,身段却更丰盈。 尤其那隆起的玉峰,更是将那轻软的寝衣撑的鼓鼓。 倒是平日里荆钗布裙包裹严密下,难得一见的春光。 那一头乌黑发丝沐后披在肩头,隐隐透着一股茉莉香胰子的清气。 露在衣袖外的一截腕子白腻柔润,竟不比柳五儿这等年轻姑娘逊色。 贾瑞也不是没见过吃过已嫁妇人。 似那尤氏丰腴端庄,骨子里带着豪门主妇的矜持。 而王熙凤明艳泼辣,一旦真入了她的心,私下榻上也带着火热风情,什么花样都敢配合。 那崔红莺则是另一路,便在男女情事之上,也有一股绿林女匪的飒爽与强势。 可眼前的柳嫂子却又不同。 她是小家碧玉的良家妇人,温婉、拘谨、羞怯。 虽是寡居之身,却正因这份含羞带怯,反倒更显出一种寻常少女没有的少妇风韵。 此刻她与柳五儿并肩站着。 一个娇嫩,一个丰润,倒真像一对花开早晚不同的姐妹。 柳嫂子被贾瑞看得脸上愈发滚烫。 忙垂下头,拉着身旁微微发颤的柳五儿。 低声道:“大爷恕罪。五儿她……她着实有些害怕惊慌。我便想着,陪她一陪。”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荒唐,声音便越发低了下去。 贾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觉得好笑。 这意思,分明是陪着来教引了。 他倒听说过,大户人家少爷初收房时,常有年长些的丫鬟在旁提点教引。 可似柳嫂子这般亲自陪着女儿来的,他倒还是头一遭见。 他原本想叫柳嫂子出去。 只是目光落在她浴后含羞的模样上。 又见她与柳五儿站在一处,越发有种说不清的旖旎滋味。 终于沉吟片刻。 淡笑道:“既来了,那……便随你们罢。” 说罢他双手枕在脑后,仰面闭上眼。 竟是一副万事不管、任凭她们安排的模样。 柳嫂子心头猛的一跳。 她本是拗不过女儿,又想着五儿胆子太小,自己陪着,总能叫她心里安稳些。 可如今贾瑞真允了她留下,她心中反倒一阵慌乱。 慌乱之外,竟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羞喜。 她拉着柳五儿,颤巍巍上了榻。 柳五儿羞得几乎不敢抬头,只低着脸,任由母亲牵引着跪榻上。 柳嫂子守寡多年,此刻又当着柳五儿的面,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 幸而白日里,她曾厚着脸皮向晴雯讨教贾瑞在这榻上的喜好,方便转授给柳五儿。 此时轻咬朱唇,终究强撑着羞意。 一拉腰间的衣带,那原本就包裹不住的寝衣滑落堆叠在腰际。 露出一具峰峦起伏、莹白如玉的丰腴身姿。 慢慢俯下身,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伺候大爷。若有不周到处,还请大爷莫怪。” 柳五儿在旁看得面红耳赤。 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犹豫半晌,终也怯怯照办。 帐中香气渐浓。 窗外月影轻移,廊下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 贾瑞只觉一阵难言的酥畅自心底漫起,眉头也随之缓缓舒展开来。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这等为人上人的特权。 倒是……也有些可取之处。 …… 第421章 温香误晓梦,踏浪追洋船 次日清晨。 窗外天色才微微泛白,廊下早起的雀儿在花枝上啾啾叫了两声。 卧房内,帐中香气未散。 昨夜红烛已燃尽半截,只余一缕淡淡烛烟。 贾瑞醒来,从榻上支起身来。 左右两侧,柳五儿与柳嫂子俱还睡得迷迷糊糊。 柳五儿身子娇弱。 昨夜初承雨露,被折腾得几乎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此刻她半张脸埋在锦被里,乌发散乱。 雪白脸颊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红晕,像一枝被春雨打湿的娇花。 柳嫂子则蜷在另一侧。 她虽是成熟妇人。 可久旷多年,昨夜又被贾瑞兴起折腾了大半宿。 整个身子早已化作了一汪春水。 只连连低吟告饶,贾瑞方才作罢。 此刻这柳嫂子鬓发微乱,眼尾含春。 仍是一副睡眼惺忪、身软骨酥的模样。 贾瑞一动,两人便也惊醒了。 柳五儿先是茫然睁眼,待瞧见自己正依在贾瑞身侧。 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 脸色腾的一下红了,忙往被中缩了缩。 柳嫂子也醒了过来。 她一抬眸,正对上贾瑞目光,顿时羞得连脖颈都泛起红意。 昨夜的事,实在太过荒唐。 原本只是她这做娘的,见柳五儿惊慌害怕。 想着陪着女儿壮壮胆,教授引导一番。 谁知到了后来,竟连她自己也深陷其中。 尤其柳五儿身子弱,才没多久便承受不住。 大半夜里,反倒多是她替女儿承了贾瑞的兴致挞伐。 想到此处,柳嫂子又羞又臊。 心里却也暗暗吃惊。 自家这位大爷,平日看着斯文清俊。 谁知到了这榻上,竟是这般威猛难当。 昨夜若没有自己相陪,只凭五儿那娇怯怯的身子,怕真要被折腾得哭出来。 她又想到五儿日后既做了房里人,自然少不得要在晴雯、香菱等人之间争一分宠爱。 若她这做娘的不时帮衬着些,只怕五儿还真撑不住。 念头才起,柳嫂子脸上便越发滚烫,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这都想些什么? 莫非自己也被昨夜那滋味勾了心魂,食髓知味了不成? 正羞乱间,外头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 随即是香菱温柔细软的声音。 “大爷,该起了。奴婢进来伺候大爷洗漱穿衣。” 柳嫂子顿时吓了一跳。 忙用锦被遮住胸前,又急又羞的拉了拉贾瑞手臂。 低声央道:“大爷,千万别叫香菱姑娘进来。若叫人瞧见我也在这里,我……我往后哪里还有脸见人?” 柳五儿更是羞得整个人钻进被中,只露出一截乌黑发丝。 贾瑞此时亦想起昨晚的癫狂,也觉甚是荒唐。 只是昨夜见着这对春兰秋菊、秀美异常的母女花。 心底那股无名心火便万般按捺不住。 此事眼下确实不好张扬。 若是晴雯、香菱知晓倒还罢了。 倘若传到宝钗、探春那等大家闺秀的耳朵里,指不定要用何等异样的眼光看他。 贾瑞当即轻咳一声。 对门外道:“香菱,不必进来了。今日让五儿伺候我起身便是。” 香菱在外头愣了一下,却并不多问。 只柔声应道:“是!那大爷若有吩咐,再叫奴婢。” 贾瑞暗道幸而来的是香菱。 若换成晴雯那小蹄子。 听见这话,说不定早已推门闯进来瞧热闹了。 待外头脚步声远去,柳嫂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强撑着酸软身子,便要起身离开。 谁知贾瑞瞧她那一身丰腴白皙的莹润身子春光大露。 眉眼神情间又含羞带臊,顿时又被勾起几分火意。 伸手一揽,便将那丰腴的身子重新带入怀中,一只手掌顺势覆上那滑腻柔软的玉峰。 “大爷……” 柳嫂子轻呼一声,身子顿时软了半边。 羞声道:“大爷,天都亮了……” 贾瑞低笑道:“天亮又如何?” 柳嫂子哪里敢真挣,只得红着脸依了他。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她才扶着床沿,脚软身酥的起身。 柳五儿早羞得缩在被子里不肯露面。 柳嫂子匆匆收拾了衣裳。 趁着廊下无人,才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 贾瑞自知荒唐,索性也不叫人伺候。 自己利索的穿戴整齐,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匆匆出了府门,径直奔西厂官署去了。 …… 西厂官署内,气氛森严。 贾瑞坐在案后,听着几名番子回禀。 越听,他眉头皱得越紧。 东瀛倭寇与西洋商团那桩交易,绝对不简单。 据天津卫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西洋商团这两日仍停在港口。 只是已经开始补水装货,似乎随时便要离开。 贾瑞听罢,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传令!备马!” 贾瑞毫不迟疑。 当即点齐数名西厂精锐,翻身上马。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神京城,直奔天津卫码头而去。 这一路快马加鞭,尘土滚滚。 众人从清晨赶到黄昏,终于在太阳将落时赶到天津卫海港。 此时正是晚潮初起。 落日悬在海天尽头,霞光铺满半边天。 海面被映得金红一片。 波涛翻卷,远远望去,像碎金万顷。 码头上商旅喧闹,苦力们挑着货担来回奔走。 贾瑞勒马停在码头外。 抬眼一望,眸光陡然一沉。 只见不远处海面上,一艘极华丽的西洋大船已经缓缓离港。 船体高大,桅杆林立,船舷上挂着真真国的旗帜。 此刻风帆已起,正借着晚风缓缓驶离码头,离岸已有近百丈。 这般大船一旦扬帆,寻常船只也是追不上的。 贾瑞暗道一声不好。 若叫这西洋商船离开。 茫茫东海,再想寻到它与倭寇交易之地,便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他当机立断。 深吸一口气,身子在马背上一跃而起。 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般掠向码头。 众番子只觉眼前一花,贾瑞已到了栈桥尽头。 码头边正堆着几根桨板。 贾瑞随手抓起两根。 手臂一震,其中一根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直直掠向前方海面。 与此同时,他催动不死印法,身形轻飘飘跃起,竟朝着那桨板落水之处踏去。 码头上的苦力、商人、船员看见这一幕,顿时惊呼起来。 “那人疯了不成?” “这是要跳海?” “这么远的船,怎么追得上!” 众人话音未落,便见贾瑞身形已落在那块起伏的桨板上。 海浪一涌,那桨板几乎要沉。 可贾瑞足尖只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借势再度腾空。 乾坤大挪移运转之间,下坠之力尽数化作反弹之势。 他人在半空,又将第二根桨板掷出。 那桨板呼啸飞向更远处的海面。 贾瑞衣袂猎猎,身形如白鹤掠海。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跨过数十丈距离。 码头上霎时一片寂静。 随即爆出更大的惊呼。 “神仙!” “这是神仙手段!” “哪有人能踏木过海?” 而那西洋大船船尾甲板上,也早有西洋护卫瞧见了这一幕。 他们原本还以为码头上有人落水。 待看清贾瑞竟是踏着桨板凌空追来,一个个惊得大呼小叫。 “敌袭!” “有人要来登船!” “开火!” 甲板上几名西洋护卫慌忙举起弓弩,更有人端起西洋新式火铳,朝着半空中的贾瑞射来。 砰砰几声火铳响。 黑烟腾起。 弹丸与箭矢一齐朝贾瑞飞射而来。 贾瑞人在半空,冷哼一声。 不死印法的幻魔身法运至极处。 身形竟在半空生生一扭,如鬼魅般避开火铳弹丸。 同时袖袍一卷,雄浑真气如浪涛拂出。 那些箭矢尚未近身,便被劲风扫得纷纷偏斜,落入海中。 下一瞬,贾瑞身形已跃到船尾,重重落在甲板上。 砰! 甲板微微一震。 几名西洋护卫还未反应过来,贾瑞已抬手一掌拍出。 “见龙在田!” 掌风如山潮横推。 甲板上的十几名护卫只觉胸口一闷,随即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船舷、桅杆与货箱上。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贾瑞负手立在船尾甲板之上,玄色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残阳如血,映得他眉眼愈发冷峻。 他缓缓抬眸,看向这艘华丽西洋大船船舱处。 “让你们公主出来见我。” …… 第422章 前往万市岛 贾瑞一掌拍飞数名西洋护卫。 立在甲板上,压的众人纷纷后退。 一名手持火铳的西洋护卫见贾瑞离得极近,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方才隔得远,叫贾瑞躲开了。 眼下不过数步之距。 任你是什么大夏武者,也不可能躲得过火铳! 他猛的抬手,黑洞洞的火铳口直指贾瑞胸膛。 贾瑞眸光微微一凛。 方才半空中,他随手接下一枚火铳铁丸,此刻正扣在指间。 此时曲指轻轻一弹,弹指神通发动。 嗡! 那枚铁丸竟如雷霆脱手,声势之强劲,远胜这些西洋火铳打出的弹丸。 铁丸一闪而逝,正钻入那护卫手中火铳铁管之内。 与此同时,那护卫也扣下了火石机括。 轰! 铳管中火药爆发,恰与倒射而入的铁丸撞在一处。 那铁管顷刻炸裂。 碎铁与火光迸溅而出。 那西洋护卫半张脸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甲板上。 其余西洋护卫见状,顿时纷纷色变。 当即纷纷举起火铳,对准贾瑞。 一个护卫首领模样的西洋男子,满脸胡须,眼神凶悍。 用生硬的大夏话冷笑道:“你……大夏武者,很厉害。” “可是,我们有很多火铳。” “你……有多少铁丸?能和我们一齐打么?” 说罢,他抬手便要下令齐射。 贾瑞冷冷道:“找死。” 话音才落,他大拇指轻轻一按。 少商剑气破空而出。 咔! 一名护卫手中火铳竟被无形剑气斩成两截,连带着他握铳的几根手指也齐齐飞出。 “啊!” 那护卫惨叫着后退。 贾瑞身形一晃。 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 六脉神剑齐出。 无形剑气纵横甲板,如看不见的剑网倏忽掠过。 那些手持火铳的西洋护卫顿时惨叫连连。 不是火铳被斩断,便是手指、手腕被削落。 沉重的火铳纷纷掉在甲板上,断铁乱滚,血腥气与火药硝烟混成一片。 贾瑞身形更在幻魔身法催动下,如鬼魅般穿梭其间。 众人只觉眼前玄影一闪,下一刻便有人惨叫倒地。 那护卫首领不断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颤巍巍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口中喃喃道:“上帝啊……这大夏人,是魔鬼吗?” 贾瑞正准备将这些护卫尽数料理掉。 船舱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而急促的声音。 “阁下,请住手!” “罗伯特,带人退下!” 贾瑞抬眸看去。 只见船舱门口,一名金发蓝眸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 一袭亮银软甲,腰佩细剑,身姿高挑,眉眼明艳而冷厉。 海风卷起她金色长发,越发显出几分异国公主的气度。 正是那真真国公主,奥黛丽。 贾瑞负手看着她。 淡淡道:“公主殿下终于舍得出来了。” 奥黛丽看清贾瑞,神情微微一动。 随即皱眉道:“贾大人?” 她又看了一眼满地受伤的西洋护卫,脸色更冷。 “当初在沧浪城,我已经把贵国的通缉犯交给了你。” “不知这一次,贾大人为何又追到我真真国船上,大开杀戒?” 贾瑞淡淡道:“我想知道,你们与那些东瀛倭寇,交易何物,又在哪里交易。” 奥黛丽眼神微微一凛。 “这是我们真真国商团与东瀛人的买卖。” “且交易地点并不在你们大夏境内。贾大人虽是西厂副督,恐怕也无权过问吧?” 贾瑞笑了笑。 “公主殿下,你应该知道,我能把你这船上所有人都杀死吧?” “如今船已离了天津卫港口,入了海上。便是你们那套所谓邦交礼节,也管不到这里。” 奥黛丽脸色微变。 贾瑞的厉害,她在沧浪城便已见识过。 更何况前几日四方宴上。 大夏神京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西厂副督几乎将各国高手杀了个遍。 方才他踏浪登船,面对火铳弓弩仍如入无人之境,更是让奥黛丽心底发寒。 这人若真起杀心,船上这些护卫,根本挡不住他。 奥黛丽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道:“我也不瞒你。” “这次我们西洋商团前来大夏,带了一批西洋炼金师最新制成的火铳。” “我们原本想寻买家。东瀛人出价最高,所以我们准备将这批火铳卖给他们。” “我在神京,只是与东瀛代表密谈。货物船队,早已在东海等候。” 贾瑞闻言眉头一皱。 这个世界,火药火器尚未大规模运用。 西洋炼金师造出的这些火铳,其实仍很简陋,威力未必强过大夏精制强弩。 可胜在使用简单。 寻常士卒只需短暂训练,便能列阵齐射。 弓弩却需臂力、准头和长年累月训练。 江湖高手自然不惧这些玩意儿。 可若放在军阵之中,数百上千火铳同时齐发,未必没有用处。 那些倭寇买去,多半正是要用于东南沿海。 贾瑞冷冷道:“你们既到了大夏,为何不卖给我大夏,反倒卖给东瀛倭寇?” 奥黛丽道:“商人做生意,自然是为了利益。” “东瀛人出的价,是你们大夏的三倍。” “我们为何不能卖给他们?” 贾瑞冷哼一声:“这些东瀛倭寇倒是有钱。” 奥黛丽神情微微有些异样,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贾瑞看了她一眼。 继续问道:“交易地点在哪里?” 奥黛丽沉默片刻。 终究道:“东海,万市岛。” “万市岛?” 贾瑞眉头微挑。 这名字,他曾听朱雀司番子偶尔提过。 万市岛乃东海孤岛,不归任何一国管辖。 因地处数条航道要冲,各国海船常在那里停靠补给。 久而久之,竟形成一处极繁华的海上黑市。 商船、海盗、倭寇、西洋人、南洋人,各方人物皆在那里交易。 贾瑞沉吟片刻。 淡淡道:“你带我去万市岛,我便放过你这船人。” …… 三日后。 黄龙海上。 八艘高丽战船正扬帆疾驶。 船身狭长,船头高翘,桅杆上挂着高丽王旗。 甲板上水兵林立,披甲持刀。船舷两侧,还架着一座座沉重弩炮。 那些弩炮通体以硬木、铁箍打造,弩臂粗如人腿。 弩槽中安放着足有六七尺长的巨大弩箭。 箭身如枪,箭头后绑着以黑火药制成的爆裂火球。 这等水战利器,一旦射中敌船,便会炸裂起火。 乃高丽水师常用之物。 为首大船船头,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二十七八岁,头戴高丽王族金纹冠,身穿锦袍,腰佩宝剑。 生得面白长目,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倨傲。 此人正是高丽王世子,金相熙。 他身旁女子则年纪更轻。 身着浅青劲装,外罩软甲,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弯刀。 眉眼娇俏,却神情冷傲。 正是新罗神武门门主之女,崔英姬。 金相熙看向远处海面。 含笑道:“英姬姑娘放心。” “三日前,天津卫码头的暗探便飞鸽传书,说那西厂贾瑞登上了真真国西洋船,往南而行。” “本世子对这一带海路了如指掌。那西洋船若去东海,必经黄龙海这条航道。” “只要我们守在这里,必能截住他。”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讨好道:“到了海上,那贾瑞纵有通天武功,又能如何?” “周围皆是茫茫大海,他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只要我们八艘战船合围,他便只能乖乖听我们摆布。” 崔英姬目光冰冷。 “他杀我新罗神武门弟子,又在大夏四方宴上杀了大师兄朴正元。” “大师兄乃我神武门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 “此仇不报,我崔英姬誓不为人。” 金相熙忙道:“英姬姑娘放心。今日不但可替朴兄报仇,还能叫大夏西厂知道,我高丽也不是任他们屠戮欺凌之辈。” 崔英姬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交界。 片刻后,桅杆上忽有水手大喊。 “世子殿下!前方发现西洋船!” 金相熙眸光一亮。 “来了。” …… 第423章 皇极裂穹弓诀 西洋海船上。 贾瑞负手立在船头甲板,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域。 这海上航行,风浪不小。 可他立于船头,身形纹丝不动。 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倒像一柄插在甲板上的冷剑。 奥黛丽走到他身旁。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西洋女式软甲装,金发束在脑后,腰间佩着细剑。 “顺着这条黄龙海航线再行一日,便可进入东海。” “再往前,离万市岛也不远了。” 贾瑞点点头。 转头看向奥黛丽。 淡笑道:“公主殿下倒是识时务,这几日并未让人在饮食里做什么手脚。” 以他如今九阳真气和皇道真气护体,寻常毒药早已难伤他分毫。 只是奥黛丽如此安分,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奥黛丽闻言,顿时有些愠怒。 “贾大人,我乃真真国公主,既已答应送你去万市岛,便不会做那等卑鄙之事。” “你们大夏人,总喜欢这般小看别国武士的荣誉么?” 贾瑞笑了笑,并未说话。 这时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水手指着前方海面大喊。 奥黛丽神色一变,接过护卫递来的单筒眺望镜,朝前方望去。 只见七八艘船只正从海面上迎来,隐隐呈扇形散开,竟似要将他们包围。 贾瑞微微皱眉:“海盗?” 奥黛丽眯起眼睛看了片刻。 缓缓道:“不是海盗。” “是高丽国的船。” “而且……似乎还是高丽武装战船。” “高丽国?” 贾瑞眸光微冷。 他与高丽过节可不少。 看来多半是冲他来的。 奥黛丽已经断然下令:“准备战斗,对方来者不善。” 西洋水手们立刻奔走起来。 风帆微调,船速渐缓。 而对面的高丽船队也同时放慢速度。 几艘船左右分开,连成一道弧形阵势,封住前路。 桅杆上,高丽水手接连打出海上通用旗语。 停船。 接受检查。 若不照做,便视为敌船。 高丽战船上的弩炮也纷纷转向这边。 一座座粗大弩臂被水手们用绞盘艰难绞起,弩槽里巨大的火球弩箭被推入位置。 火折子在旁预备着,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点燃发射。 双方越来越近。 到了近百丈距离时,贾瑞已能看清对方为首船头站着的一男一女。 他轻轻“噫”了一声。 那年轻男子衣冠纹饰,不似寻常贵族,倒像是高丽王族。 这时,那高丽王族男子忽然扬声开口。 “前方可是真真国公主殿下的船?” 他声音在内力催动下,竟隔着百丈海风,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本人乃高丽世子金相熙。” “我高丽国与真真国并无仇怨。还请公主殿下交出船上的大夏西厂贾瑞,我高丽船队自会放你等离去。” 奥黛丽眉头一皱。 还未答话,金相熙身旁那名年轻女子已指向贾瑞。 冷声喝道:“你便是大夏西厂的贾瑞?” “你杀我新罗神武门弟子,又害死我大师兄朴正元。今日我崔英姬定要为大师兄报仇,将你碎尸万段!” “识相的,便自己跳下海来受死。” “否则,我们便击沉这艘船!” 贾瑞闻言,微微摇头。 “果然是冲我来的。” 奥黛丽神色凝重。 扬声道:“世子殿下,这是我真真国的船。” “真真国不接受任何威胁。” “我既答应送贾大人到目的地,便绝不会把他交出去。” 崔英姬冷哼一声。 “那便连你们一起沉入海底。” 她一挥手,高丽船上的水手立刻点燃弩炮箭支后的爆裂火球。 一团团火焰在海风里摇晃起来。 西洋水手们顿时一阵紧张。 奥黛丽脸色也沉了下去。 真真国这艘船虽高大坚固,可若被八艘高丽战船二十余座弩炮齐射,船体也必然受损严重。 贾瑞却忽然问道:“船上有没有强一点的弓?” 奥黛丽一怔。 “弓?” 她皱眉道:“这等距离,便是最强劲的弓弩也射不到他们。只有那些弩炮才行。” 贾瑞看了她一眼:“拿来。” 奥黛丽虽疑惑,仍命人取来一张长弓。 那弓通体以玄钢与异木合制,弓身极长,弓弦泛着淡淡银光。 奥黛丽道:“这是我们西洋猎鲸船上曾用过的巨鲸长弓,力道极大。只是如今少有人能拉得开,早已很少使用。” 护卫首领罗伯特虽不信贾瑞能以弓箭射到百丈外的战船,却仍让人递上一壶箭矢。 贾瑞接过长弓,随手抽出一支箭。 下一瞬,他体内皇道真气缓缓涌起。 皇极裂穹弓诀运转。 刹那之间,贾瑞只觉自己的心神似与百丈外那架正点燃的弩炮连在了一处。 天、海、风、浪、船、弩炮。 所有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一道清晰至极的轨迹。 他缓缓拉弓。 那张寻常西洋壮汉都难以拉开的巨鲸长弓,在他手里竟被轻轻松松拉成满月。 淡金色皇道真气顺着指尖灌入箭身。 整支箭矢竟隐隐亮起金芒。 奥黛丽看得美眸微微睁大。 她从未见过这等弓术。 下一瞬。 嗡! 弓弦震响。 那箭矢脱手而出,竟如一枚淡金色流星,划破近百丈海面,直奔为首高丽战船而去。 轰! 高丽战船上一座刚刚点燃火球的弩炮被一箭射中。 那弩炮连同火球当场炸裂。 黑火药与火焰四处飞溅,周围几名高丽水手惨叫着被掀翻在地。 金相熙脸色骤变。 “什么?” 崔英姬也是瞳孔一缩。 这般距离,一箭射爆弩炮? 这还是人? 贾瑞却已不再停手。 他连珠般抽箭、搭弓、开弦。 嗡! 嗡! 嗡! 一道道淡金流光横跨海面。 每一箭都精准无比地射中一座弩炮。 轰! 轰! 轰! 高丽船队上一架架弩炮接连炸裂。 火球里的黑火药与烈焰反倒将高丽船只引燃。 八艘战船顿时乱成一团。 水手惨叫,将校怒吼。 有船帆被火星点着,火焰顺着帆布迅速蔓延。 有弩炮炸碎,木屑铁片乱飞,将周围高丽兵打得血肉横飞。 奥黛丽站在贾瑞身旁,怔怔看着这一幕。 只觉匪夷所思。 贾瑞射完一壶箭,将手中巨鲸长弓随手扔给罗伯特。 罗伯特慌忙接住,满脸惊骇,几乎不敢直视贾瑞。 贾瑞看向奥黛丽。 淡淡道:“让水手把船靠上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已抓住一根从高耸桅杆上垂下的粗绳。 海风猎猎。 贾瑞借着绳索一荡,整个人便如大鹏展翅般凌空掠出。 直扑那为首的高丽战船而去。 …… 第424章 背刺 高丽旗舰之上。 贾瑞借着真真国大船上的帆绳一荡。 整个人如大鹏横空,掠过海面,重重落在甲板上。 几名高丽水兵尚未看清来人。 只觉眼前玄影一闪,胸口便如被铁槌砸中。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船舷,惨叫着跌入海中。 船头处,高丽世子金相熙脸色大变。 崔英姬亦是美眸一寒,腰间弯刀锵然出鞘。 “杀了他!” 金相熙厉声喝道。 他乃高丽世子,素来养尊处优,又自负熟知海路水战。 今日率八艘战船伏击。 本以为贾瑞就算武功再高,到了这茫茫海上,也只能做瓮中之鳖。 谁知这人不但用神妙无比的箭术将自己船上的弩炮一一射炸。 还踏海登船,如神魔天降。 船上的高丽水兵与新罗神武门弟子顿时从四面八方扑来。 贾瑞冷哼一声,不死印法催动。 身形似烟似幻,似真似假。 高丽水兵只能斩中一道道残影。 下一瞬,六脉神剑破空而出。 嗤! 嗤! 嗤! 数道无形剑气纵横甲板,惨叫声纷纷响起。 在这等狭小的空间里混战,不死印法加六脉神剑就是大杀器。 又有十余名高丽甲士举盾结阵,想将贾瑞逼到船舷边。 贾瑞抬掌推出。 “亢龙有悔!” 一掌出,掌力如怒潮横卷。 那十余面盾牌先是齐齐凹陷。 随即连盾带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桅杆与船舱上。 金相熙也终于压不住心中惊怒。 他怒喝一声,双掌推出。 高丽王族秘传的沧海御龙劲在海上施展,竟隐隐借了风涛之势。 掌劲一出,海风倒卷。 竟似有水龙翻涌,直撞贾瑞胸膛。 崔英姬亦趁势出手。 她乃新罗神武门门主之女。 一双短刀如两道银蛇,贴着甲板低掠而来,专攻贾瑞咽喉、肋下、腕脉等要害。 二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换作寻常高阶宗师,在这狭窄甲板上,只怕顷刻便要被逼入死地。 贾瑞却只淡淡瞥了一眼。 左手天山折梅手探出,轻轻一拂。 崔英姬双刀刀势便似斩入棉云,所有劲力都被化得干干净净。 她心头大骇,正欲变招。 贾瑞五指已扣住刀背,腕间微微一转。 “咔嚓!” 两柄短刀当场崩断。 崔英姬尚未反应过来。 贾瑞一指点出,商阳剑气直接贯穿她肩头。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桅杆上。 与此同时,金相熙的沧海御龙劲也已轰到。 贾瑞脚下不动,右掌随意一牵。 乾坤大挪移! 那股沧海掌劲竟被他硬生生带偏,反撞向一旁高丽水兵。 轰! 数名高丽兵卒被掌劲震得筋骨尽碎,吐血倒地。 金相熙不敢置信的看着贾瑞。 “你……” 话才出口,贾瑞已闪到了他面前。 抬手五指如铁,直接扣住他的咽喉。 金相熙面色涨紫,却仍强撑着世子威严。 嘶声道:“本世子乃高丽储君,你敢杀我,高丽国绝不会……” 贾瑞神色平静。 只淡淡道:“那便让高丽王再生一个。” 话音落下。 指间劲力一吐。 “咔。” 金相熙脖颈折断,眼中仍残留着惊恐与不信。 贾瑞随手将尸体扔在甲板上。 崔英姬见金相熙身死,脸上惧意大盛。 她撑着桅杆起身,转身便想逃。 贾瑞看也不看,反手夺过一名高丽兵手中长矛,随意一掷。 长矛破空而去。 “噗!” 崔英姬被钉在断裂桅杆上,鲜血顺着甲板蜿蜒流下。 高丽旗舰上,霎时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围上来的高丽水兵,个个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贾瑞立于血泊之中,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人压一船。 如神如魔。 …… 真真国大船之上。 奥黛丽远远望见高丽旗舰上的景象,脸色变化不定。 一旁的护卫首领罗伯特忽然低喝道:“把秘舱里的神火炮推出来!” 几名西洋护卫一怔。 “罗伯特大人……” 罗伯特怒道:“还不快去?难道还要等那个魔鬼回来吗?” 不多时,船舱暗门被打开。 六门沉重火器被水手们用绞盘与铁链缓缓拖上甲板。 那神火炮炮身不算极长,却异常粗重。 外层覆着赤铜与黑铁箍,炮膛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炼金符纹。 符纹槽中涂着硫磺油与水银混成的引火药剂。 这六门神火炮,乃西洋炼金师最新造出的重火器。 一炮轰出,不止有铁弹碎片,更有烈焰、浓烟与爆裂火油。 若轰中船体,足以将寻常战船轰出一个巨洞。 这批神火炮原本正是要卖给东瀛倭寇的压箱货。 便是之前贾瑞那也没透露。 奥黛丽见状,脸色骤变。 “罗伯特,你要做什么?” 罗伯特转身道:“殿下,这是能杀死那大夏人的最好机会。” 奥黛丽蓝眸微沉:“我答应送他去万市岛,不许开炮。” 罗伯特急声道:“殿下!您难道还看不清吗?那大夏人不死,我们便只能任他摆布。 万市岛交易必毁,商团的利益也会毁于一旦!我是商团护卫首领,我有权做出决定。” 奥黛丽闻言沉默。 理智告诉她,罗伯特说得没错。 为了真真国和商团的利益,贾瑞似乎是死了更好。 可她望着远处那道立在高丽船头的玄色身影,心底却莫名一紧。 她并不愿这样做。 这与她自幼所受的骑士荣誉,实在相悖。 奥黛丽咬牙道:“罗伯特,先不要开炮。” 罗伯特却已等不下去了。 他猛的抬手。 “瞄准高丽旗舰船!” 六门神火炮同时转向。 沉重炮身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远处那艘已经混乱不堪的高丽旗舰。 奥黛丽怒道:“罗伯特!” 罗伯特没有回头。 “点火!” 六道火光骤然在真真国大船甲板上亮起。 轰! 轰! 轰! 六门神火炮几乎同时咆哮。 赤红色火弹裹挟黑烟与烈焰,横跨海面,直奔高丽旗舰船。 奥黛丽脸色微微发白。 她看见远处高丽旗舰船上的贾瑞似乎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 隔着烟火与海风,她却仿佛对上了那双冰冷深沉的眸子。 让她心神发颤。 下一刻。 六枚神火炮弹已轰在高丽旗舰之上。 …… 第425章 挟持 “轰隆!” 第一声巨响,船头炸裂。 木屑、铁片、血肉、甲片齐齐飞上半空。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接连炸开。 浓烈黑烟滚滚升起。 赤红火焰如恶龙般吞没甲板。 整艘高丽旗舰船竟被硬生生轰得支离破碎。 船舷崩断,桅杆折裂,风帆燃成火炬。 无数高丽水手与兵卒被爆炸掀飞。 最后一声爆炸更是轰在船腹附近。 海水从裂口中疯狂灌入。 在浓烟烈焰中剧烈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轰然一震后,终于开始下沉。 周围几艘高丽战船本就被贾瑞射爆弩炮,乱成一团。 此刻见世子所在旗舰竟被西洋火器轰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世子殿下死了!” “快逃!” “那西洋船疯了!他们的火器威力好厉害!” 剩下几艘高丽战船哪里还敢靠近,纷纷调转船头,仓皇逃遁。 真真国大船甲板上,却爆发出一阵欢呼。 “打中了!” “神火炮万岁!” “那个大夏魔鬼死定了!” 罗伯特满脸狂喜,攥拳高呼。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西洋炼金师的力量!” “再强的武者,也挡不住神火炮!” 那些西洋护卫与水手纷纷欢呼,仿佛已经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海战。 奥黛丽望着远处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海面,心中竟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沉闷。 赢了吗? 或许是赢了。 贾瑞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六门神火炮齐轰,一艘战舰都被轰沉,他又如何能活? 可奥黛丽心底却没有半点轻松。 她想起贾瑞登船时的冷峻目光。 想起他那句“你应该知道,我能杀光你这船上所有人”。 又想起方才他隔着海风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亲手背叛了一份并未明说的约定。 罗伯特已经大声下令:“扬帆!全速启航!” “离开这里!” 水手们忙碌起来。 船帆被重新拉满。 就在这时,一个水手忽然惊恐的指向前方海面。 “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高丽旗舰沉没后的黑烟渐渐散开。 残破木板漂浮在火光与海浪之间。 而就在那片黑烟之后,一块被炸裂的宽大船板正破浪而来。 船板之上,赫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衣袍被火焰烧出几处焦痕,却仍猎猎翻飞。 海浪在他脚下裂开。 他踏着那块碎木,宛如从地狱火海中走回人间。 正是贾瑞。 他没死。 甲板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奥黛丽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真的活着。 下一瞬,贾瑞足尖在碎木上一踏。 整个人如黑色闪电般掠过海面,直扑真真国大船。 “开炮!快开炮!” 罗伯特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嘶吼。 神火炮旁的水手们惊慌失措,想重新装填。 可贾瑞身形已掠到船舷上。 不死印法催至极处。 整个人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鬼影,瞬息便冲入炮位之间。 一道少商剑气斩出。 最前方那名水手眉心多出一点血痕,仰面倒下。 商阳剑一转,另一名炮手手腕齐断,惨叫着滚倒。 六脉神剑纵横之间,六门神火炮旁的水手、炮手接连倒下。 罗伯特胆战心惊。 “魔鬼……” 贾瑞眸光冰冷。 一指点出。 中冲剑气破空,直接贯穿罗伯特胸膛。 轰然倒地。 甲板上,再无人敢动。 那些残余西洋水手握着刀剑、火铳,却个个脸色惨白,连后退都不敢太大声。 奥黛丽站在船舱前。 望着贾瑞一步步走来,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震骇。 “贾大人。” 奥黛丽抬起下巴,蓝眸直视贾瑞。 “罗伯特虽然下令开炮,但他已经死了。” “你我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 “我会带你去万市岛。你不必再扩大杀戮。” 贾瑞缓缓走近。 冷笑一声。 “公主殿下倒是会说话。” “这六门炮齐轰时,你们可曾想过约定?” 说罢伸手一探,捏向对方的喉咙。 奥黛丽吃了一惊。 轻叱一声,拔剑出鞘。 剑尖如银星一点,直刺贾瑞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准,带着西洋宫廷剑术特有的凌厉。 可在贾瑞眼中,仍旧太慢。 弹指神通轻飘飘探出。 指尖只在剑脊上一弹。 “铮!” 那柄西洋细剑剧烈一颤,剑身上竟浮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奥黛丽虎口剧痛。 细剑脱手飞出。 在半空中寸寸崩裂,碎片如银雨般落在甲板上。 她脸色微变,正要后退。 贾瑞已欺身而至。 一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制在身前。 奥黛丽只觉一股雄浑无比的劲力压来,浑身气力瞬间被封住大半。 她咬牙挣扎,却如被铁箍锁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 贾瑞低头看着她,声音冷淡。 “现在这船上我说了算!” 奥黛丽蓝眸含怒,胸口起伏。 “你休想让我向你低头。” 贾瑞冷哼一声。 “那便试试。” 他忽然伸手,兰花拂穴手施展开来。 指影如兰,轻柔飘忽。 指尖带着一抹灼热的温度。 毫不避讳的顺着奥黛丽那深邃白皙的锁骨一路向下滑去。 那修长的指节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若有似无的掠过她那被甲胄紧紧包裹、却依旧高耸傲人的玉峰轮廓。 最终在她盈盈一握的纤腰侧边轻轻一拂。 奥黛丽娇躯猛的一颤。 只觉一股奇异的酸麻与滚烫交织着,瞬间从被拂过的地方如过电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既像是被人毫不留情的剥开了所有的防备。 又带着一种让她陌生而战栗的异样酥麻。 浑身力气犹如退潮的海水般瞬间被抽空,原本笔挺修长的双腿竟不听使唤的打起颤来。 “你……无耻!” 奥黛丽羞愤欲绝。 那张白皙绝美的异国脸庞瞬间染上红晕,刚要叱骂出声。 贾瑞却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食指已然不偏不倚的点在了她胸前甲胄的边缘,正中那双峰之间的膻中大穴。 霸道的劲力透甲而入,直刺气脉。 “啊……” 奥黛丽咬牙发出一声似痛似哀的闷哼。 终于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 毫无尊严的软倒、半跪在了贾瑞的双腿之间。 被迫微微仰起头,屈辱的看着眼前这冷酷的东方权臣。 眼底浮现出屈辱的泪光。 贾瑞俯身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 将她整个人半挟半搂的带了起来,往船舱方向走去。 奥黛丽浑身穴道受制,酸麻无力。 又见贾瑞似要将她带到船舱里图谋不轨。 原本强撑的镇定终于惊慌起来。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我是真真国公主。你若还算一个有绅士风度的大夏武者,便不该如此羞辱我!” 贾瑞低头瞥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绅士风度?” “方才六门火炮齐轰偷袭的时候,你们倒是没同我讲这些。”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用,我还要拿你去换点东西。” “否则,你早已是个死人。” 奥黛丽胸口起伏,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甲板上那些西洋水手与残余护卫见状,俱都惊怒交集。 贾瑞冷冷扫过众人。 “你们公主在我手里。” “接下来,乖乖开船去万市岛。” “谁敢再动歪心思,谁敢再违我一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煞白的奥黛丽。 “我保证,她会比死更难受。” …… 第426章 刑讯 船上,公主专属舱房内。 奥黛丽被贾瑞随手掷在榻上。 金发散乱,美眸含怒, 只是此刻她浑身上下酸软如泥,提不起半点斗气。 贾瑞负手站在榻前,看了她片刻,忽然屈指虚空一点。 奥黛丽只觉体内几处闭塞气脉豁然一松,那股酸麻无力之感渐渐退去。 她才要坐起,贾瑞已冷然开口。 “到了万市岛后,你把西洋商团这次带来的所有火铳和神火炮都交给我。” “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奥黛丽脸色一变。 她扶着床沿坐起。 冷声道:“不可能。” “那批火器,是东瀛人用两百万两白银订下的。除非你愿意出同样甚至更高的价钱,否则,我没有理由给你。” 贾瑞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公主殿下,你好像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话音未落,他手掌忽然虚空一抓。 一道凌厉真气如无形利爪掠过。 奥黛丽上身那件亮银软甲,竟“嗤啦”一声从胸前裂开。 几片甲叶脱落,露出里面贴身的浅白内衫。 她肤色本就极白,在烛光下几乎泛着细腻光泽。 西洋女子身姿又与中原女子不同。 腰肢纤紧,胸前那雪白玉峰却高耸挺秀。 隔着单薄衣料,显出惊心动魄的丰盈轮廓。 饶是贾瑞身边秦可卿、王熙凤等亦是‘胸怀广阔’的尤物。 但和这奥黛丽相比,便逊色了不少。 奥黛丽见贾瑞这般举动,顿时如被火烫一般。 双臂急护在胸前。 “你要做什么!” 她又惊又怒,脸色终于发白。 “无耻!” 贾瑞神色不动。 手掌再一拂。 奥黛丽裙甲外层亦被劲风划破,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腿。 那腿线笔直而有力,既有贵族女子的柔美,又有骑士训练留下的紧致与矫健。 奥黛丽知道自己不是贾瑞对手。 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音。 “我一直以为阁下虽行事霸道,终究也是一位武道强者,是真正的骑士。” “可你如今这般行径,难道不觉得有辱你们大夏天朝上国的名声么?” 贾瑞淡笑道:“你大约不知道,我在大夏,本就是名声不好的西厂鹰犬。”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劳什子的骑士。” “更不知道,要对背后开炮之人讲什么风度。” 奥黛丽一滞。 贾瑞已缓步上前。 食指微屈,指尖一点淡淡劲芒凝而不散。 一股凝练、刚正的指风射出。 赫然正是那一阳指。 这一阳指乃是大理段氏绝学。 贾瑞原本不会。 只是先前在邙山阁上,曾与大理段云洲拼过指力。 亲眼见识过那一阳指的运劲气机。 如今他身负小无相功,这门功夫最擅模拟天下武学。 此刻心念一动,体内真气便按着当日所见的一阳指路数流转起来。 虽不敢说得了大理段氏真传,却也已有四五分火候。 奥黛丽身子猛的一僵。 那一阳指力透体而入。 竟似一根细针钻入气脉深处。 随后又化作一圈圈细密劲流,沿着血脉经络缓缓扩散。 在那高耸玉峰周围的几处要穴上轻轻一冲。 随后又如游龙般滑落至她紧致平坦的小腹。 乃至那修长浑圆的大腿、纤细笔挺的小腿。 最后钻入她那脚心涌泉穴上。 “啊~” 那一瞬间,奥黛丽只觉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如同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髓深处疯狂啃噬的酸麻感。 夹杂着一股奇异的滚烫,轰然涌遍了全身! 她想咬牙忍住,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双美眸恨恨瞪着贾瑞,眼角已被逼出一点泪光。 贾瑞这一阳指虽是以小无相功模拟而来,并非正宗大理段氏路数。 却胜在他真气雄浑,又有九阳真气与皇道真气为根基。 指力入体后,不只封穴制人。 更能顺着气脉牵动周身筋骨,使人求动不得、求忍不能。 奥黛丽本是西洋公主,又受过骑士礼仪与宫廷教养,自幼骄傲到骨子里。 可此刻,贾瑞这一指落下。 便像是在一点点敲碎她那份公主的矜贵与骑士尊严。 她胸口急促起伏,指节紧紧攥住锦褥,仍倔强的不肯求饶。 贾瑞俯身看着她,声音冷淡。 “公主殿下,现在可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奥黛丽胸口急促起伏。 半晌,她才哑声道:“就算我答应,也没用。” 贾瑞眉头一挑。 “你是真真国公主,难道做不了主?” 奥黛丽缓了口气。 恨恨道:“你不了解我们西洋商团。” “商团并非只有真真国一家,里面还有郁金香、圣鸢商会等西洋诸国势力。” “我只是前往神京,与东瀛使臣接洽。真正掌东海船队与火器货物的人,不是我。” 贾瑞看着她。 “是谁?” 奥黛丽迟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郁金香大公之子,奥列格。” 贾瑞淡淡道:“这奥列格又是什么来头?” 奥黛丽沉默片刻道:“郁金香大公国地处西洋大陆要道,兵力强盛,国力远在我真真国之上。且郁金香公国与教廷关系极深。” “大公之子奥列格自幼被送入教廷圣堂,由大骑士长皮罗亲自指点教导。” “他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晋升九阶圣堂骑士,被教廷誉为最有希望在三十岁前晋升圣殿大骑士的天之骄子。” 她见贾瑞神色淡淡,又补了一句。 “按照你们大夏的武道说法,圣堂骑士大约相当于宗师。” “而圣殿大骑士,则在宗师之上。” 贾瑞心中微动。 宗师之上,那便是大宗师。 他如今名义上虽只是七品宗师。 可身兼九阳神功、皇道真气、不死印法、乾坤大挪移、天山折梅手等诸般绝学。 真正战力,早非寻常九品宗师可比。 且他如今感应气机,已隐隐触及大宗师入微之境。 所谓大宗师五境,入微、驭元、指玄、天象、神照。 入微者,洞察天地气机。 驭元者,调动天地元气。 指玄者,一指点破生死玄关。 天象者,举手感应天地异象。 神照者,近乎武道通神。 自入微开始,武者便不再只是淬炼筋骨真气。 而是逐步由凡入玄,触及天人感应。 那奥列格若只是所谓九阶圣堂骑士,纵然强至九品巅峰。 只要未真正跨入大宗师层次,贾瑞便不惧他。 奥黛丽见他仍不以为然,神色越发郑重。 “你不要小看奥列格。” “他虽还未晋升圣殿大骑士,可一身黄金斗气极为强横,在教廷乃至西洋诸国有黄金狮子称呼。寻常九阶圣堂骑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次随他一同东来的,还有教廷圣堂高手。” “贾大人,你虽然厉害,却未必能胜他们。” 贾瑞微微一笑。 “你这般推崇那什么黄金狮子,看来不只是认识他。” 奥黛丽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红晕。 良久才道:“郁金香大公国毗邻真真国,国力强盛。” “奥列格……是我的未婚夫。” 贾瑞居高临下看着她。 淡淡笑道:“很好。” “那他最好在乎你这个未婚妻。” …… 第427章 万市岛 两日后。 真真国大船终于抵达万市岛。 远远望去,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这万市岛虽只是一座孤悬东海的岛屿,可码头却比许多大夏州府的港口还要热闹。 各国海船停泊在港湾中。 有船身高大、挂着西洋纹章旗帜的武装商船。 也有狭长迅捷、船头雕着鬼面的东瀛快船。 还有满载香料象牙的南洋船。 以及船舷涂成黑红色、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贾瑞那身飞鱼服在神火炮轰击中已被烧损不少。 再者,他此番上岛也不想太过张扬。 便换了一身船上的西洋男子便服。 那衣裳剪裁贴身,外罩深色长衣,腰间束着皮带,倒衬得他身姿越发修长挺拔。 奥黛丽也换了一身西洋女子华服。 长裙贴合腰身,外罩浅蓝短披。 金发以宝石发针半束半垂,蓝眸冷艳。 越发显出异国公主的高贵风姿。 只是她身上仍被贾瑞制了几处穴道。 走路言谈无碍,却无法催动斗气逃走。 贾瑞看了她一眼。 淡淡笑道:“这身衣裳倒比那软甲合你。” 奥黛丽想起自己那身软甲是如何被贾瑞撕裂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羞怒。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贾瑞也不以为意。 二人下船后,径直往岛上最有名的酒楼“望海楼”而去。 这望海楼虽开在无主孤岛上,掌柜、小二却都是大夏人。 楼高三层,临街靠海。 一面可望码头万帆,一面可听街市喧闹。 贾瑞带着奥黛丽在大堂寻了一张靠窗桌子坐下。 店小二见两人衣着不俗。 尤其奥黛丽生得金发蓝眸、姿容绝艳,忙满脸堆笑迎上来。 “二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贾瑞随口道:“你们万市岛有什么拿手菜?” 店小二立刻笑道:“客官问着了。咱们岛上有一种银鳞月尾鱼,只在这附近海沟里才有。 肉质细嫩,清蒸最鲜。再配上岛上自酿的海棠烈酒,那可是来了万市岛不可不尝的好滋味。” 贾瑞点头道:“那便来一尾,上一壶酒,再来几个下酒菜。” 店小二却没立刻走。 只搓手笑道:“客官,这月尾鱼价比黄金,数量也少。小店规矩,得先付钱。” 贾瑞微微皱眉。 他这一路踏海登船,又和西洋人折腾至今,身上哪里带什么银票。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看向奥黛丽。 “付钱。” 奥黛丽美眸睁大。 “我付?” 贾瑞淡淡道:“你不是公主么?难道连一顿饭都请不起?” 奥黛丽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却又不愿在这酒楼里同他争执。 只得从袖中取出一枚西洋金币,冷着脸放在桌上。 店小二拿起金币,放在牙边轻轻一咬,顿时眼睛都亮了。 “真金!好成色!” 他忙将金币收起,又朝贾瑞伸出大拇指。 满脸钦佩道:“客官好本事!” 奥黛丽不解,转头问贾瑞:“明明是我付的钱,他为何夸你有本事?” 贾瑞端起茶盏。 淡淡道:“他觉得我身为大夏人,却找了个又漂亮又有钱的西洋女人,所以本事好。” 奥黛丽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神情隐隐有丝被夸赞的欣喜。 随即又冷脸哼道:“谁是你的女人?” “我可不喜欢你这般毫无绅士风度的男人。” 贾瑞摇了摇头。 “正好。” “我也不喜欢大洋马。” 奥黛丽虽不甚明白“大洋马”三字的细意。 可听他语气,便知不是好话。 顿时气得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不多时,酒楼中人声越发嘈杂。 临近几桌海客正喝得兴起,谈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说起西洋那支武装船队,这几日停在岛上,那些西洋武士倒是威风八面,在岛上出尽了风头!” “不错,那个首领,叫什么奥列格的,端的是厉害无比。” “可不是?巨鲨帮帮主麦鲸亲自去试探,结果人家连剑都没拔,单靠气势便逼得麦鲸退了三步。” “麦鲸可是东海海盗王,纵横东海多年,八品宗师修为!竟连让人家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 贾瑞听到此处,看向奥黛丽。 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你那未婚夫,倒是挺威风。” 奥黛丽蹙眉正色道:“奥格实力绝顶,身边又有教廷圣堂高手随行。” “贾大人,你是大夏强者,又执掌一方权势,我们西洋商团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若愿意退去,日后真真国、西洋商团都可与你做正经买卖。互惠互利,岂不比你这般肆意强夺要好?” 贾瑞放下茶盏。 淡淡道:“若只是寻常买卖,我自然懒得管。” “可你们那批火铳、神火炮若落入东瀛倭寇手里,大夏东南沿海便后患无穷。” “到时百姓遭殃,渔村被屠,商船被劫,你们西洋人收了银子拍拍屁股走了,苦的却是我大夏子民。” 他说到这里,眸光微冷。 “所以这批火器,绝不能落到东瀛人手里。” 奥黛丽咬牙道:“那你便要靠威逼强夺?” 贾瑞淡淡道:“你那奥列格若在乎你的性命,愿意乖乖交出火器,那便最好。” “若不愿意……”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便杀到你们愿意为止。” 奥黛丽见他如此强硬,心知再劝无用,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邻桌海客又说起另一桩热闹。 “比起西洋人,我倒更想去看巨鲨帮的扬刀大会。” “那柄屠龙刀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 “谁知道?不过听说是巨鲨帮从海底沉船里打捞出来的。刀一出匣,寒气逼人,连寻常刀剑放在旁边都会嗡嗡震动。” “还有人说,这屠龙刀能号令大夏江湖。” “我听得更玄,说它与峨眉派的倚天剑本是一对。刀剑合一,可得前朝龙脉武库!” “若真如此,今日万市岛怕是要热闹了。东瀛人、西洋人、南洋客,还有大夏江湖人,哪个不想见识见识?” 贾瑞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屠龙刀。 倚天剑。 前朝龙脉武库。 这些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西厂案牍库中,曾有几份陈年江湖秘录提过此事。 传闻百年前江湖中曾有谶语: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只是这些年来,据说那倚天剑一直在峨眉派手中,屠龙刀却早已下落不明。 有人说沉入东海,有人说被前朝余孽带往海外,也有人说根本只是江湖谣言。 想不到今日竟在万市岛现世。 贾瑞心中暗道:若这屠龙刀真与什么前朝龙脉武库有关,倒是要去看看。 他正沉吟间。 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大堂,立马静了几分。 只见七名西洋武士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七人皆身着银白轻甲,胸前刻着金色十字与荆棘纹章,腰间佩着宽刃长剑。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沉稳而锋利的气息。 步伐整齐,神情冷肃。 一入楼,便像有一股无形威压随之压入大堂。 不少海客脸色微变,纷纷低头避让。 “这些西洋武士这两天在万市岛上出尽风头。” “他们来望海楼做什么?” 贾瑞端着茶盏,抬眸淡淡看去。 奥黛丽脸色却微微一变。 那七名骑士身上的装饰,正是教廷的圣堂骑士。 为首一名银甲圣堂骑士目光在楼中一扫,很快便落在奥黛丽身上。 当即大步走来,向奥黛丽微微躬身。 “奥黛丽公主殿下。” “奥列格大人,正在寻您。” …… 第428章 赌约 奥黛丽抬眸看向那为首的圣堂骑士,眼瞳微微一动。 “艾德蒙?” 她显然认得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也随奥列格来了东方?” 贾瑞顺着她目光望去。 那为首的西洋骑士身量高大,银甲外披一领白色短氅,胸前金色荆棘十字在灯火下微微发亮。 其余六名骑士虽也气息不弱,可比起此人,便逊色许多。 贾瑞只一眼便看出。 这艾德蒙气血凝练,气机锋锐。 若按大夏武道品级,已稳稳入了八品宗师境。 那艾德蒙向奥黛丽微微躬身。 脸上带着一丝傲意。 “能跟随奥列格大人来到这神秘东方历练,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带了几分遗憾。 “只是到如今为止,还未遇到能让我真正拔剑尽兴的对手。便是那所谓东海海盗王,也不过如此。” 奥黛丽闻言,下意识瞥了贾瑞一眼。 神情不免有些尴尬。 艾德蒙虽强,但在贾瑞面前怕还是不够看。 艾德蒙也注意到贾瑞。 这个大夏男子穿着西洋便服,神情懒散。 却与奥黛丽同坐一桌,且离得极近。 那姿态,不像路人,更不像寻常护送者。 艾德蒙眼底冷光一闪。 只是他自恃圣堂骑士身份,不愿在奥黛丽面前失礼,便强压怒意。 对奥黛丽道:“殿下,请随我们去这岛上的万商馆吧。巨鲨帮在那里举行什么扬刀大会,奥列格大人似乎颇感兴趣,此刻正在那馆中。” 奥黛丽张了张口,正欲说话。 贾瑞已淡淡开口。 “在你那位奥列格大人把所有西洋火器交出来之前,她恐怕还不能走。” 话音落下,大堂里顿时静了几分。 艾德蒙脸色骤冷。 他本就因贾瑞与奥黛丽同桌而坐而心生不满。 此刻听对方言语,竟是要拿奥黛丽为质,欲夺西洋商团火器,更是怒意上涌。 身后六名骑士齐齐拔剑。 锵然声响成一片。 银白斗气隐隐浮在剑锋之上,楼中酒客尽皆变色。 这几日西洋圣堂骑士横行万市岛。 所遇大夏、东瀛、南洋各路武士,几乎无人能挡。 如今这名大夏男子竟敢当面挟持奥黛丽公主,还勒索人家东西,怕是嫌命长了。 店小二躲在柜后,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忙缩回去。 心里暗道:看来傍漂亮有钱的西洋女人,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消受的福分。这才吃一顿鱼,债主便杀上门来了。 艾德蒙抬了抬手,止住身后六人。 盯着贾瑞缓缓道:“阁下冒犯奥列格大人的未婚妻,又妄图染指我商团火器。” “站起来。” “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决斗的机会。” 奥黛丽见双方气机相冲。 忍不住对贾瑞道:“贾大人,请你再考虑我的建议。此事若闹到不可收拾,对你我双方都没有好处。” 贾瑞微微皱眉,放下茶盏。 “看来,我还是没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有风雷声,也没有耀眼真气。 甚至连桌上的茶水都未晃动半分。 可掌影一闪,便已到了艾德蒙胸前。 艾德蒙瞳孔骤缩。 他想拔剑,想催动斗气,想后退。 可念头才起,那只手掌已落在他银甲之上。 砰。 声音并不响。 却如一口闷钟在众人心头炸开。 艾德蒙胸前银甲瞬间凹陷,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 倒飞而出,狠狠撞在身后六名圣堂骑士身上。 六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人仰马翻,桌椅崩碎,酒盏菜盘哗啦啦滚了一地。 为首的艾德蒙更是面色惨白,口中溢出鲜血,挣扎了几次,竟没能爬起来。 那一掌,不只震碎了他的护身斗气,还将他的胸中气脉一并震断。 剩下几名骑士也都被余劲震得骨节剧痛,倒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唯有最后一名站得稍远的骑士侥幸未被撞倒。 他脸色煞白,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贾瑞抬眸看他一眼。 “去报信吧。” 那骑士如蒙大赦,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得扶,转身便冲出望海楼。 满楼死寂。 奥黛丽望着地上动弹不得的艾德蒙等人,蓝眸微微收缩。 艾德蒙是八阶圣堂骑士,在教廷中也算得上出色。 可在贾瑞面前,竟连一掌也接不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贾瑞实力的判断,仍是低了。 贾瑞此刻也没了吃饭兴致。 起身随手拉起奥黛丽。 “走吧。” “去万商馆看看那什么屠龙刀。” 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顺便会会你那位未婚夫。” 奥黛丽被他拉得踉跄半步,脸上又羞又怒,却终究没有挣开。 …… 万商馆坐落在万市岛中央。 整座建筑以黑石为基,巨木为梁,高门宽阔。 此处乃万市岛最繁华之地。 凡是来到岛上的海商、海盗、走私客、江湖人,若有什么新奇宝物、见不得光的货物要出手,多半都会送到万商馆中。 今日更格外热闹。 东海最大海盗帮派巨鲨帮在此举行扬刀大会。 因此万商馆外早已人流如潮。 贾瑞牵着奥黛丽穿过人群。 奥黛丽被他拉着手腕,只觉自己像一件被人带来议价的货物,心中愈发恼怒。 贾瑞见她一脸神情不悦,倒淡淡笑了笑。 “你不必如此,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奥黛丽微微蹙眉。 “打赌?” 贾瑞道:“输了的一方,须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奥黛丽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扫动。 眼神带着一丝侵略意味,仿佛将她整个人从身份到命运都纳入掌中。 心头不由微微一惊,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 “你要同我赌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若你是想打我的主意,我劝你趁早息了这份心思。” “我真真国与郁金香公国联姻,事关两国邦交。我……我是不可能与奥列格分开的。” 贾瑞闻言,只淡淡冷笑。 “是么?” “那便赌你那位未婚夫,究竟有多在乎你。” 奥黛丽眸光微动。 贾瑞道:“若他愿意拿你来交换我要的火器,那自然万事大吉。” “我不但放你安然回去,也不会叫你们西洋商团太过吃亏。” 奥黛丽微微一怔。 贾瑞继续道:“我如今虽身无分文,可等我回了大夏,自会尽量补偿你们。” “我西厂如今在大夏势力不小。日后你们西洋商团若想在大夏开拓商路,我可以替你们铺路。” “港口、商号、关节、人脉,凡我能照应的,皆可照应。” “你们今日少赚的,日后自然能从大夏商路上赚回来。”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要的,只是不让东瀛倭寇得到这批火器。” 奥黛丽听到这里,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若贾瑞肯事后补偿,或用西厂之力替西洋商团打开大夏商路。 这桩买卖便未必不能谈。 大夏地大物博,人口繁庶,乃是西洋商团梦寐以求的巨大市场。 若真有西厂这等强力衙门从中照应。 将来所得利益,或许远胜这批火器。 奥黛丽心中微微一定。 这条件,倒还不算蛮横。 可贾瑞下一句话,却又叫她脸色一变。 “不过,若你那位奥列格不肯答应……” 贾瑞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那张冷艳高贵的脸上。 “那你以后便死心跟了我吧。” “替我打点打点海外商路。” 奥黛丽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羞怒。 “这不可能。” 她咬牙道:“贾瑞,你休想拿我当你的战利品。” 贾瑞不以为意。 “你不是笃定奥列格会用火器换你么?” “既然如此,又怕什么?” 奥黛丽被他一句话堵住,胸口微微起伏。 半晌,她才冷声道:“好。” “我便与你赌这一回。” “奥列格绝不会像你想得那般薄情寡义。” 贾瑞轻笑一声。 “那就走着瞧。” …… 第429章 钱我不想出,刀我又想要 贾瑞与奥黛丽两人走入万商馆。 馆内极为宽阔。 一楼中央空地上摆着十几个巨大铁墩,皆是码头上用来压船缆的沉铁。 四周人头挤挤。 楼上二层则环绕着一圈雅座。 专为各方豪商、帮会首领、异国使团准备。 楼下有人正低声议论。 “二楼东边那桌,是南洋来的香料大商。” “西边那几个,像是大夏浙江的豪商。” “正北位置瞧见没?那一群西洋人正是这几天万市岛上最惹眼的。” 贾瑞顺着人群目光望去。 二楼正北雅座中,果然坐着一群西洋人。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 金发披肩,面容俊朗,眉骨深刻,身披白金色披风。 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西洋王侯贵族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立着几名圣堂骑士,气息沉稳。 显然便是那奥列格了。 贾瑞见奥黛丽正看着那边。 淡淡道:“那就是你的未婚夫?” “倒是气概不凡,像个人物。” 奥黛丽轻哼一声,咬唇不答。 就在这时,馆内忽然响起一阵鼓声。 巨鲨帮的人来了。 一帮海盗分开人群。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 肩披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柄宽背巨刀。 正是巨鲨帮帮主、东海海盗王麦鲸。 他身后,另有一名先天境香主双手捧着一柄厚背连鞘大刀,缓步走入中央空地。 众人顿时哗然。 “那便是屠龙刀?” “瞧着倒不甚起眼。” “莫急,巨鲨帮既敢办扬刀大会,总要拿些真本事出来。” …… 麦鲸走到中央,向楼上楼下四方宾客拱了拱手。 “诸位。” “我巨鲨帮近日自东海沉船中得了一柄宝刀,传闻乃江湖旧谶中的屠龙刀。”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他声音洪亮,压过满馆嘈杂。 “江湖又传,此刀与峨眉派倚天剑同出一源。刀剑合一,可开前朝龙脉武库。” “是真是假,麦某不敢妄言。” “只是这刀确是削铁如泥,神异非常。我巨鲨帮自知德薄力浅,难以久持此等宝物。今日办这扬刀大会,便是让诸位瞧一瞧宝刀成色。” “若诸位有意,我巨鲨帮便将此刀拍卖,价高者得。” 贾瑞在一旁暗暗点头。 这麦鲸倒是个识时务的。 屠龙刀传闻真假暂且不论,若真牵涉龙脉武库。 巨鲨帮这等海盗势力未必守得住。 如今公然拍卖,至少能换来一笔巨额银子,也能把祸水分出去。 楼下已有人高声嚷道:“麦帮主,光说无用,总要让我们看看真假!” 麦鲸大笑一声。 “自然。” 他向身后香主点头。 那香主当即锵的一声拔刀出鞘。 众人只见那刀通体黑沉沉,刀身厚重,并无寻常宝刀那等耀眼寒芒。 一时间,不少人脸上便露出怀疑之色。 那香主也不多言,提刀走到中央几个大铁墩前。 手腕一转,连劈数刀。 唰唰几声。 那几个厚重铁墩竟如豆腐一般被削开,露出里面崭新的切口。 满馆顿时喝彩声大作。 “好刀!” “果然削铁如泥!” 边上有一名江湖武夫不服气,提着一柄玄钢锤上前。 “敢不敢让俺这锤砸一砸?” 那持刀香主淡笑道:“请。” 海盗双手抡锤,呼的一声砸下。 香主横刀一迎。 只听嗤的一声。 那玄钢锤被刀刃切成两半,半截锤头砰然落地,正砸在那江湖武夫脚背上。 那江湖武夫顿时抱着脚跳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四周众人哄然大笑。 麦鲸接过屠龙刀,缓缓归鞘。 “诸位也看见了。此刀真假如何,想必不用麦某多说。” “屠龙刀底价,五十万两。” 场中顿时响起一阵喧哗。 五十万两银子,绝不是小数目。 为了一把宝刀是否值得,众人议论纷纷。 片刻后,二楼西侧那位大夏豪商率先开口。 “五十五万两。” 贾瑞抬眸望去。 只见那豪商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颌下短须修剪得整齐,衣着华贵而不浮夸,并不像寻常暴发户。 正看着,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大人,此人名叫沈一堂,乃浙江织造局下面的总办。” 贾瑞转头一看,赫然见一名身穿寻常海商服饰的女子站在身侧。 眉眼冷艳,身姿挺拔。 正是西厂朱雀司司主,朱雀。 贾瑞微微讶异。 随即笑道:“你怎么也在万市岛?” 朱雀瞥了一眼贾瑞身旁的奥黛丽,神情略有些古怪。 却仍低声道:“属下来万市岛,是为查浙江兵饷被劫一案。” 贾瑞眉头一皱。 “浙江兵饷被劫?” 他自天津卫孤身登上真真国海船后。 这些时日一直在海上漂泊,自然还未听说此事。 按理说,押运兵饷乃兵部会同地方都指挥司、按察司衙门派兵护送。 路线、时间皆该严密,如何会被轻易劫了? 朱雀正欲再说。 楼上竞价声已接连响起。 沈一堂出五十五万两后。 二楼正北的西洋席位中,奥列格淡淡开口。 “六十万两。” 沈一堂神色不变:“七十万两。” 奥列格:“八十万两。”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竟将屠龙刀价格一路抬到百万两。 “一百万两。” 沈一堂端起茶盏,语气平稳。 这价格一出,满馆震动。 便是奥列格也微微皱眉。 花一百万两银子买一柄异国宝刀,纵然他身为郁金香大公之子,也不能全无顾忌。 麦鲸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出价。 眼中喜色一闪,正要敲定。 贾瑞却抬手向朱雀示意稍后再说。 随即大步走出人群,来到中央空地。 众人目光顿时齐齐落在他身上。 麦鲸见此人穿着西洋便服,相貌却是大夏人。 且气势沉凝,绝非寻常人物,便也不敢怠慢。 “阁下这是要出价?” 贾瑞扫了一眼麦鲸手中的屠龙刀。 淡淡道:“这柄刀,我要了。” 满馆顿时一静。 随即哗然声起。 都已拍到一百万两,竟还有人敢来争? 二楼的沈一堂眼眸微眯,似在思索此人来历。 奥列格身边一名骑士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奥列格脸色顿时一沉,目光如刀般落在贾瑞身上。 麦鲸摸不准贾瑞底细。 沉声问道:“阁下准备出多少银子?” 贾瑞笑了笑。 “钱,我不想出。” “刀,我又想要。” 他看着麦鲸,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道家常菜。 “麦帮主,不如替我想个法子?” …… 第430章 输了是死,投降也是死 “什么?” “他说钱不想出,刀又想要?” “这也太霸道了吧!” …… 满馆众人一时皆被贾瑞这‘霸气’的话语惊住。 万市岛上见过横的,见过黑吃黑的,也见过买卖不成拔刀杀人的。 可像这般当众说“银子不给,宝刀要拿”的,却还真不多见。 二楼西侧雅座上。 沈一堂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光闪了闪。 他本就是浙江织造局下面的总办,常年与内廷打交道。 虽未见过贾瑞的面,但心中亦隐隐猜出几分。 脸色也不由凝重起来。 而二楼正北的西洋席位上,奥列格已眯起眼睛。 他看向贾瑞的目光里,先是不屑,随即又多了几分冷厉。 这大夏人,便是挟持奥黛丽、打伤艾德蒙的人? 巨鲨帮帮主麦鲸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握着屠龙刀刀鞘。 盯着贾瑞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今日来我巨鲨帮扬刀大会,是要消遣我们么?” 贾瑞微微摇头,踏前一步。 只是一步。 麦鲸却忽觉一股无形气势迎面压来。 仿佛海上风暴骤起,万钧浪头劈面拍下。 竟忍不住退了两步。 退完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大变。 这人好强的气机! 竟与那西洋黄金狮子奥列格一般,给他一种不可抵御之感。 二楼奥列格眸光也随之一凛。 随即,眼底竟隐隐燃起战意。 贾瑞看着麦鲸,只淡声道:“西厂,贾瑞。” 此言一出,满馆轰然。 尤其那些大夏江湖客与海商武夫,更是个个神情震动。 “西厂副督主贾瑞?” “竟是他!” “前些日子神京四方宴上,斩高丽、诛南蛮、败东瀛、压后金的那位?” “听闻连东瀛剑圣柳生一郎、后金第一巴图鲁鳌拜,都死在他手里!” “难怪这般气势。” …… 如今贾瑞之名,早已不只是厂卫凶名。 他在江湖连败名门大派的天骄高手,又在朝堂接连斩杀外邦强者。 那些平日里最瞧不起厂卫鹰犬的江湖人。 私下提起这位西厂副督,也不得不服一句:此人武功,确是横压同辈,足可镇压一方。 更何况,他杀的是高丽、南蛮、东瀛、后金这些时常侵犯大夏的蛮邦。 在大夏江湖与市井百姓眼里,这便是替大夏狠狠出了几口恶气。 是以此刻听闻眼前这人便是贾瑞。 许多人震惊之余,眼中纷纷带上了几分敬畏与热切。 麦鲸心头亦是一凛。 他没想到,来夺刀的竟是这尊煞星。 若在大夏境内,他绝不敢与西厂硬碰。 可这里是万市岛。 是东海。 巨鲨帮常年在海上讨生活。 西厂纵然权势熏天,也未必能管到这万市岛来。 再说,屠龙刀价值百万两。 叫他白白拱手相让,他如何舍得? 麦鲸咬了咬牙,沉声道:“原来是贾大人。” “只是贾大人纵然是西厂副督,也不能平白强夺我巨鲨帮的屠龙刀。” 他抬头看向四周,声音拔高。 “诸位评评理!我巨鲨帮今日按规矩拍卖宝刀,价高者得。贾大人一句银子不出,刀却要拿,这难道还有王法么?” 巨鲨帮帮众当即纷纷附和。 “帮主说得是!” “便是西厂,也不能这般欺人!” “这里可是万市岛,不是他西厂官署!” …… 一时间,不少围观之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贾瑞这般做法,确实有些霸道。 西厂强夺宝刀,传出去也难免叫人心中不服。 贾瑞却只是淡淡摇头。 他看着麦鲸,语气平静。 “王法?” “你们巨鲨帮这些年横行东海,劫掠商船,杀人夺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这会子犯在我手里,不想着伏诛,倒与我谈起王法来了?” 麦鲸脸色一变。 贾瑞继续道:“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反抗的机会。” “拿起屠龙刀,用尽全力出手。” “你输了,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便是投降,也一样死。” 满馆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毫无余地。 分明是逼麦鲸与巨鲨帮殊死一搏。 麦鲸眼底凶光一闪。 他是海盗出身,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拼命。 眼下贾瑞既已明言,退是死,降也是死,那便只有搏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挤出一丝苦笑。 “贾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他说着,将屠龙刀横在掌中,似要递给面前的贾瑞。 “罢了,贾大人神威赫赫,麦某认栽。这刀……” 话未说完,他身形猛然一转。 锵! 屠龙刀骤然出鞘。 黑沉沉的刀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厚重弧光。 麦鲸整个人气势暴涨,八品宗师的真气尽数灌入刀中。 原本并不起眼的屠龙刀,竟在这一刻发出低沉嗡鸣,似海底沉睡多年的凶龙骤然苏醒。 刀未至,沉重刀压已将中央空地上的铁墩震得微微颤动。 麦鲸这一刀,是全力拼命。 楼上楼下众人齐齐惊呼。 谁也没想到,麦鲸竟一边故作服软,一边骤然偷袭。 更没想到,屠龙刀到了八品宗师手中。 全力催动之下,竟有这等骇人威势。 刚才那香主试刀,不过显出此刀锋锐。 如今麦鲸亲自挥刀,才叫众人真正明白。 这刀不止削铁如泥,更能增幅持刀者的刀势杀机。 只要被这刀锋轻轻带上一点,怕便是肢断命丧。 二楼的奥列格眼底也闪过一丝郑重。 若是他面对这等突然一击,纵然不惧,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朱雀虽深知贾瑞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亦不由指尖微紧。 奥黛丽更是心中复杂。 她厌恶贾瑞霸道挟持自己,甚至几次恨不得他败在旁人手里。 但对方除了那恼人指法逼供外,终究没有太为难她。 也不曾真的破她贞洁。 当这屠龙刀携着凶戾刀势斩下时。 她心头莫名一紧,竟隐隐担心他真被这一刀杀了。 贾瑞却只是微微摇头。 “鬼蜮伎俩。” “临死挣扎。”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展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贾瑞竟如一缕轻烟,贴着那威猛至极的刀锋掠入。 那屠龙刀明明已斩至他面门,却偏偏像斩在月中倒影。 差之毫厘,便已被他错身让过。 下一瞬,贾瑞右手探出。 天山折梅手。 那手势轻柔得不像夺刀,倒像折一枝春梅。 可便是这一拂一扣之间。 麦鲸只觉双腕气脉一麻,十指再也握不住刀柄。 他使尽全力挥出的屠龙刀,竟被贾瑞轻飘飘夺了过去。 …… 第431章 赌注暧昧的比试 麦鲸手上一轻,不由瞳孔骤缩。 “不……” 屠龙刀已落入贾瑞掌中。 贾瑞只觉此刀入手颇沉。 刀身隐隐有一种冷厉厚重之气,与寻常宝刀大不相同。 他手腕一翻。 黑沉沉的刀刃顺势而落。 哗啦! 麦鲸整个人自头颅至胸腹,被这一刀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鲜血、肠脏顷刻倾泻一地。 满馆寂然。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八品宗师,手持屠龙刀偷袭,竟连贾瑞一招也没挡住。 还死得如此干净利落。 二楼奥列格眼神终于彻底凝重起来。 方才贾瑞那一瞬身法与夺刀手法,简直精妙到不可思议。 西洋武学大开大合,斗气刚猛。 却绝无这等近乎鬼魅般的身法与妙到毫巅的擒拿变化。 神州武道,果然另有天地。 巨鲨帮众见帮主惨死,顿时大乱。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怒吼拔刀,有人转身欲逃。 贾瑞身形再晃。 已到了巨鲨帮众人面前。 屠龙刀在他手中似失了重量。 黑色刀光几番闪动。 惨叫声接连响起。 那些巨鲨帮帮众不是被斩断兵刃,便是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 血水溅在中央铁墩之上,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重血腥气。 不过数息。 巨鲨帮带入万商馆中的精锐,已尽数伏诛。 贾瑞站在血泊之中,衣角未染半点血污。 他伸出手指,在屠龙刀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低沉刀鸣骤然荡开。 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发颤,心头也跟着一紧。 贾瑞环视一周。 淡淡道:“本官今日诛灭巨鲨恶帮,取此屠龙刀。” “诸位,可有异议?” 满馆之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才有人干笑道:“贾大人替天行道,我等岂敢有异议?” 又有人忙附和。 “巨鲨帮作恶多端,早该伏诛!” “屠龙刀落在贾大人手中,正是宝刀择主。” “不错不错!” …… 这些人前一刻还想看贾瑞笑话,此刻却纷纷赔笑点头。 生怕晚了半分,被那黑沉沉的屠龙刀一并送上路。 奥黛丽见状,忍不住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人做事,都是这般蛮横霸道,硬抢么?” 朱雀瞥了她一眼。 冷笑道:“我们西厂做事,就是这样。” “再说,你们西洋人漂洋过海,火铳大炮卖给倭寇,试图荼毒我大夏东南百姓,好从中渔利,难道就那么干净?” 奥黛丽一滞,脸色难看,却一时无言反驳。 就在这时,二楼正北雅座忽然传来一阵金铁碰撞般的沉重脚步声。 奥列格起身。 下一刻,他身躯一跃,直接从二楼落入中央空地。 轰! 他落地之处,地面竟微微一震。 一股淡金色斗气自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隐隐凝成一头金色雄狮虚影,盘踞在他身后。 那狮影虽淡,却威势极重。 仿佛有一头来自西洋王庭的黄金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目,俯视满场众人。 众人刚被贾瑞杀伐镇住,此刻又被奥列格气势所惊,纷纷后退。 奥列格目光灼灼,落在贾瑞手中的屠龙刀上。 “大夏人。” “这把屠龙刀,你便想这样拿走么?” 贾瑞看着对方。 忽然淡笑道:“你这般关心屠龙刀,难道不该先问问你未婚妻的安危?” 奥列格脸色顿沉。 贾瑞身后的奥黛丽也微微一怔。 随即不由冷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明知贾瑞是在挑拨。 可奥列格现身之后,第一眼看的确是屠龙刀。 不是她。 心里说不难受,自然是假话。 奥列格眼中怒意翻涌。 盯着贾瑞冷冷道:“你挟持我奥列格的未婚妻,已经是死罪。” “我不管你是大夏什么东西南北厂。” “现在,放下屠龙刀,跪在地上,祈求我的原谅。” “或许,我还能赐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贾瑞笑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屠龙刀。” 他提刀斜指地面。 淡淡道:“也好。” “不如我们打个赌。” 奥黛丽听见“打赌”二字,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奥列格冷声道:“你要赌什么?” 贾瑞指了指身后的奥黛丽,又扬了扬手中屠龙刀。 “我以这把刀,再加上你那位美丽的未婚妻,与你比试一场。” “你若赢了,刀给你,人也还你。” “你若输了,人我照样还你,只要你把你们这次带来的火铳、神火炮、火药,全都交出来。” 此言一出,满馆议论声骤起。 “原来这贾瑞挟持了那西洋公爵之子的未婚妻?” “那女子生得这般美,落在他手里这几日……” “难怪奥列格脸色这般难看。” …… 不少人看向奥列格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 男人之间最懂这种事情。 西洋公爵之子的未婚妻被一个大夏男子挟持数日。 孤男寡女,谁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 朱雀这才知晓,贾瑞身边这位金发碧眸的女子,竟是真真国公主,又是奥列格未婚妻。 她神色不由古怪起来。 自家这位副督主,果然走到哪里都能招惹女子。 听闻他在神京城里便与不少女子不清不楚。 便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也时常将他召入宫中。 眼前这异国公主姿容绝色,怕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奥黛丽看见朱雀那副眼神,顿时恼羞成怒。 “我们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别乱想!” 朱雀耸了耸肩。 虽未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信么? 奥黛丽气得咬牙。 奥列格终于按捺不住。 他身上黄金斗气轰然爆发,白金披风无风鼓荡。 整个人像一头真正苏醒的黄金狮子。 那股霸烈气势横扫开来,逼得周围不少人连连后退。 “东方人!” “我会亲手撕碎你。” 众人心头震动。 方才贾瑞夺刀杀人,固然威风八面。 可奥列格此刻所显露出来的气势,亦绝非麦鲸可比。 那金色斗气堂皇霸烈,仿佛天生便带着王侯征伐之威。 若只论声势,竟不在贾瑞之下。 眼见大战在即。 奥列格瞥向贾瑞手中的屠龙刀,眼底仍有几分顾忌。 “你便要用这刀与我交手?” 贾瑞笑了笑。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刀鞘。 锵。 屠龙刀归鞘。 下一刻,贾瑞竟转身。 直接将这柄价值百万两、刚刚威压全场的宝刀抛给了奥黛丽。 朱雀下意识要去接,却见刀已落到奥黛丽怀中,顿时微微一怔。 随即,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贾瑞一眼。 奥黛丽更是愣住。 她双手抱着沉重的屠龙刀,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贾瑞竟将这等至宝交给她保管? 难道不怕她拿着屠龙刀,转身投向奥列格? 要知道,这柄刀方才在麦鲸手中,已足以令八品宗师战力暴涨。 若落到奥列格手里,怕是更添凶威。 贾瑞却像全然不在乎。 这是信任? 还是绝对的自信? 奥黛丽心中五味杂陈。 抱着刀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开口。 贾瑞空手拍了拍衣袖,转身看向奥列格。 “开始吧。” …… 第432章 炎阳镇压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边上围观诸人却见贾瑞弃那屠龙刀不用,不由皆是面面相觑。 要知道这等宝刀在手,何止增添三五成战力? 方才那巨鲨帮主麦鲸不过八品宗师。 持刀攻击时,便已叫满馆江湖豪客心惊胆寒。 若换成贾瑞这等人物执刀,威势只怕更难想象。 可他偏偏不用。 不仅不用,还随手抛给了那西洋女人。 有人低声道:“这贾副督莫不是太托大了?” 也有人摇头:“他若不是傻,便是有绝对把握。” “绝对把握?” “那可是西洋顶尖强者!” “再说就算不用,也不能把屠龙刀交给那西洋女人保管吧?” …… 议论声四起,奥列格脸色亦阴晴不定。 他原本还忌惮贾瑞手中屠龙刀。 谁知这大夏人竟真将刀弃了。 更叫他心中生疑的是,对方竟将屠龙刀交给了奥黛丽。 那般随意,那般放心。 奥列格眸光不由扫向奥黛丽,眼底疑色一闪而过。 贾瑞却浑不在意的立在场中。 只淡淡道:“还不出手?” 奥列格眼底怒意一涌。 身上黄金斗气轰然爆发。 那斗气并非中原武者真气流转之态,而像是从血肉骨骼深处迸发出来的烈焰。 沿着臂膀、胸甲、肩背层层鼓荡。 刹那间,奥列格整个人便似披上了一层金色光辉。 他一步踏出。 地面青石寸寸龟裂。 身后那头淡金狮影骤然咆哮,仿佛西洋圣堂战场上冲锋的黄金雄狮。 携着无数铁骑与王庭战旗,直扑贾瑞。 一拳轰出。 拳未至,劲风已压得场边众人呼吸发窒。 “好强!” “这便是西洋圣堂斗气?” “这等拳势,简直像一头狮王扑杀!” …… 奥列格这一拳不讲花巧。 只有正面碾压。 刚猛,厚重,霸烈。 若说中原上乘武学多讲究经脉变化、气机流转、阴阳虚实。 那么西洋斗气便更似战场武道。 以血肉为炉,以意志为火。 一旦爆发,便如骑士冲阵,誓要将面前一切障碍撞成齑粉。 贾瑞眸光微动。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一转。 随即右手抬起,一掌迎了上去。 拳掌相接。 轰! 两股劲力在场中炸开。 四周铁墩震得微微挪动,地面尘土如水浪般一圈圈荡开。 奥列格只觉自己这一拳像撞上了一轮炽烈大日。 那大夏人的掌力看似轻飘,内里却浩瀚浑厚,灼热至极。 竟硬生生将他黄金斗气压回三分。 他身形一震,后退半步。 贾瑞纹丝未动。 满场顿时一静。 奥列格脸色骤沉。 他没想到,自己以黄金斗气正面一拳,竟未占到半分便宜。 贾瑞淡淡道:“你这斗气力道尚可。” “可惜也就这样。” 这几个字,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奥列格眼中怒火一闪。 身形再动,双拳连环轰出。 拳势忽如狮爪裂甲,忽如圣堂铁锤,忽如雄狮扑杀。 金色斗气在奥列格周身层层炸开。 每一拳轰出,皆带着狮王搏杀猎物的凶悍与威严。 “狮王圣拳!” 奥列格低喝一声。 拳影骤然暴涨。 那金色斗气不再只是直来直去的刚猛拳劲。 而是化作一重重狮爪般的弧形气芒,从四面八方向贾瑞撕裂而来。 斗气在空中激荡翻卷,隐隐凝成狮鬃般的金色气浪。 拳影所过之处,地面石板被刮出道道爪痕。 围观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 奥黛丽下意识攥紧了屠龙刀刀鞘。 她知道奥列格这一式厉害。 在西洋圣堂比武中,许多成名圣堂骑士便是败在这招“狮王圣拳”之下。 贾瑞身形却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不死印法之幻魔身法。 他整个人似烟似雾,明明立在那狮王拳势之中。 却偏偏如水中月影,虚实难辨。 金色狮爪一次次撕过他的衣角,却总是差之毫厘,落在空处。 奥列格的拳势越急,越猛。 贾瑞却越显从容。 他甚至有余暇抬手轻轻一拂,天山折梅手顺势而出。 掌指一转,便点在奥列格手腕气机将发未发之处。 奥列格只觉臂上斗气一滞。 一拳顿时偏了半寸。 轰! 金色拳劲砸在旁边铁墩上,将那重达数百斤的铁墩硬生生轰得翻滚出去。 馆中人群惊呼着退开。 贾瑞又踏前一步。 天山折梅手连出。 或扣,或拂,或拍,或点。 每一下都落在奥列格斗气运转将要爆发的关键处。 这便是神州武学与西洋斗气最大的不同。 西洋斗气霸道,爆发力惊人,却总有蓄势、转折、宣泄之点。 贾瑞目力何等敏锐,又身具天山折梅手这等包罗万象的绝学。 几招之间,便已窥出奥列格斗气起落的路数。 于是奥列格越打越憋闷。 明明每一击都有裂石开山之力,却偏偏未能尽数施展开来。 不是被贾瑞提前半寸截断,便是被他借势一带,打偏方向。 两人斗了十数合。 奥列格身上黄金斗气越发炽烈如海,贾瑞却如游走在巨浪之上的一叶轻舟。 衣袂翻飞,从容不迫。 众人先前还觉得奥列格气势震天,此刻却渐渐看出不对。 这黄金狮子,竟被贾瑞压住了。 奥黛丽心中复杂难言。 她讨厌贾瑞的强横霸道,也恨他挟持自己。 可此刻见他空手迎战奥列格,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神州武学之妙。 竟隐隐觉得这男子确有一种不可一世的风采。 奥列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为西洋郁金香大公之子,自幼被教廷圣堂捧为天骄。 又号称黄金狮子,在西洋年轻一辈几乎未尝一败。 今日当着万商馆群雄,竟被贾瑞这般空手压制。 他的骄傲如何能忍? 奥列格忽然怒吼一声,斗气暴涨。 双臂交叉于胸前,一道金色十字劲流骤然凝成。 “圣光斗气锁!” 金色斗气夹杂着一缕乳白色的圣光,如十字锁链般缠向贾瑞。 贾瑞眸光一动。 这一招虽不及中原擒拿气机精妙,却胜在厚重坚韧。 而且那一缕圣光虽然稀薄,却与他的皇道真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便是他的身形也微微一顿。 奥列格眼中凶光一闪。 趁此瞬间,他身形猛然向奥黛丽掠去。 沉声喝道:“奥黛丽,把刀给我!” …… 第433章 火器到手 满馆众人顿时哗然。 谁也没想到,奥列格竟会在此时向奥黛丽索要屠龙刀。 奥黛丽抱着屠龙刀,心中猛然一震。 一瞬之间,她确实想将刀丢过去。 奥列格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的婚约牵涉真真国与郁金香公国的邦交和利益。 若奥列格得屠龙刀,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只是出于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和荣誉。 让她没有动弹。 脑海里又浮现方才,贾瑞随手将屠龙刀抛给她的模样。 那不仅是自信,也是一种托付信任。 无论如何,贾瑞把这柄能决定胜负的屠龙刀交给了她。 她若在此刻转手交给奥列格,岂不是等于亲手背弃这份信任? 更何况…… 她与贾瑞有赌约。 她也想看看,奥列格究竟有多在意她这个未婚妻。 想到这里,奥黛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手上更是抱紧了屠龙刀。 奥列格脸色顿时大变。 馆中众人哄然。 “她不给?” “未婚妻竟不肯把刀给未婚夫?” “这几日她和那贾瑞之间,只怕真有些说不清啊。” “难怪贾瑞敢把屠龙刀交给她保管。” …… 那些目光落在奥列格身上,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此刻奥列格只觉无数眼神都像钉子,狠狠钉在自己头上。 他眼中疑心与怒火同时暴涨。 “奥黛丽!” “你在等什么!” “快把刀给我!” 奥黛丽脸色发白,却仍咬牙不动。 她见奥列格已落入下风,再打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奥列格,认输吧。贾瑞答应过我……” 话未说完,贾瑞忽然长笑一声。 九阳真气猛然一震,硬生生将那金色十字斗气震碎。 “奥黛丽,你这未婚夫果然如你说的一般不中用。” “你且等着,等我击败他,这西洋商团便由你来做主。” “我们再慢慢谈交易。” 奥黛丽气得脸色通红。 “你别乱说!” “我何曾说过要取代奥列格掌控商团!” 贾瑞笑道:“说没说过都不重要。” “一个废物,没资格领导商团。” 奥列格彻底怒了。 双眸如火,金色斗气近乎暴走。 背后那头黄金狮影仰天咆哮,整个万商馆中都似被一股灼热威压笼罩。 “去死!” 奥列格狂吼一声,双拳再度轰来。 这一次,他已不顾章法,只求拼命。 贾瑞眸光一冷。 九阳真气自体内轰然升起,催动到极致。 整个身后似一轮大日自东海尽头升起。 炽烈,浩大,至刚至阳。 奥列格那金色斗气虽也耀眼。 可在九阳真气面前,便如烛火遇骄阳,霎时间失了颜色。 一头黄金雄狮。 一轮煌煌烈日。 烈日当空,万兽俯首。 高下立判。 贾瑞踏前一步,一掌拍出。 第一掌,九阳真气如烈日横空,硬生生压住奥列格暴走斗气。 奥列格身形一震,脚下石板龟裂。 第二掌,皇道真气如金色洪流,撞得奥列格胸前斗气铠甲寸寸明灭。 第三掌,十方巨象劲融入掌势,厚重如山岳压顶。 奥列格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仍被拍得倒滑数丈。 第四掌,乾坤大挪移牵动他自身斗气反震,叫他胸口气血逆冲。 奥列格口中终于溢出鲜血。 第五掌。 贾瑞掌势忽然变得极慢。 可这一掌落下时,满馆众人竟有一种天幕倾覆的错觉。 皇道真气凝成淡金龙影,正面镇下。 奥列格背后黄金狮影发出一声哀鸣。 轰然溃散。 奥列格终于扛不住。 膝盖一软。 砰! 竟被贾瑞这五掌生生拍得跪倒在地。 满馆死寂。 那些方才还敬畏黄金狮子的海商、浪人、海盗,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 这几日横行万市岛、逼退东海海盗王、压得各路高手抬不起头的西洋天骄,竟在贾瑞面前被打得跪地不起。 奥黛丽怔怔望着这一幕。 她心中震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奥列格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贾瑞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奥列格。 淡淡道:“按照赌斗,你输了。” “把你们那批西洋火器交出来。” 奥列格咬牙抬头,脸色惨白,却仍满眼怨毒。 “我是堂堂郁金香大公之子。” “我绝不会被一个东方人威胁。” 贾瑞冷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若交出火器,你的未婚妻,我还给你。” “你若不交……” 贾瑞眼神微冷,瞥了奥黛丽一眼。 “难道你也不在乎她的生死么?” 奥列格死死盯着贾瑞。 “郁金香家族的尊严,不容侵犯。” “你若敢杀我,公国和教廷绝不会放过你……” 贾瑞眉头微皱。 下一刻,他抬手一掌,直接按在奥列格脑门上。 砰! 奥列格话音戛然而止。 头骨崩裂,鲜血溅落。 那双眼睛还瞪得极大,似到死都不敢相信,贾瑞竟真敢杀他。 满馆诸人瞬间僵住。 这可是西洋大公之子。 黄金狮子奥列格。 竟被贾瑞像拍死一条野狗一般,当众拍杀。 奥黛丽脸色一白,抱着屠龙刀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贾瑞却只是收回手,神色平静。 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奥黛丽。 “你输了。” “看来,你也没有选择了。” …… 东海上。 三艘打着大夏浙江织造局旗号的大船,正乘风破浪,向大夏东南海岸驶去。 为首船只甲板上。 贾瑞负手而立,望着前方苍茫海天。 船舱里,西洋火铳、神火炮、火药等物已尽数封箱。 这批原本要卖给东瀛倭寇的火器,如今全部换了主人。 沈一堂恭敬立在一旁,神色极尽谦卑。 贾瑞看了他一眼。 淡笑道:“这次火器能顺利运回大夏,倒多亏沈老板出船出人。” 沈一堂忙躬身道:“贾大人折煞小人了。” “小人不过恰逢其会,能为大人效命,乃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 万商馆一战后。 沈一堂确认贾瑞身份,便立刻上前巴结效劳。 他手下本有浙江织造局名下商船,又有熟悉海路的水手,正好被贾瑞借用。 再加上奥列格已死,奥黛丽配合。 这才将那批西洋火器顺利装船,运回大夏。 …… 第434章 浙江乱局 贾瑞听了沈一堂的漂亮话,自不为所动。 沈一堂见状,似下定决心一般。 扑通一声,竟跪在甲板上。 “贾大人在上。” “小人今后愿诚心投靠西厂,投靠大人。” “还请大人收留!” 他说着,连连磕头。 贾瑞垂眸看他。 “沈老板是浙江织造局总办。” “织造局隶属内廷,背后乃司礼监。按名分,西厂还受司礼监管辖。” “你放着司礼监这棵大树不靠,却来投我西厂,岂不是舍近求远、舍大求小?” 沈一堂正色道:“小人虽愚,却也看得清形势。” “司礼监名义上总管内廷诸务,可如今西厂威名震动天下,大人又深受皇上与贵妃娘娘宠信。” “司礼监如何能真管得住大人?” “小人对大人钦慕已久,今日是真心投效,绝无二意。” 说罢,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贾瑞却仍不语。 沈一堂这种与司礼监牵连极深的商贾忽然投靠,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更何况,浙江刚出了兵饷被劫案。 朱雀追查至万市岛,本就怀疑这位浙江织造局总办脱不了干系。 沈一堂见贾瑞沉吟不语,便知三言两语打不动这位西厂副督。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不敢欺瞒大人。” “小人此次来万市岛,乃是暗中出售浙江织坊出产的御供丝绸,卖个好价钱,好填补浙江织造局亏空。” 贾瑞眸光微凛。 “御供丝绸?亏空?” 这番话,便等于沈一堂在交投名状。 偷卖织造局御供丝绸,填补亏空。 若西厂较真,足以让他进大牢,生死全看贾瑞一句话。 贾瑞冷然道:“浙江织造局揽尽浙江丝绸之利,竟还亏空到要你偷卖御供丝绸?” 沈一堂额上冷汗滚落。 连忙道:“大人明鉴。” “织造局看着风光,掌着浙江丝绸御供与贸易份额,可这些年来,内廷司礼监、朝中高官、浙江地方官,各路人马哪一个不向织造局伸手?” “丝绸所产之利,十之六七都要被这些人拿走。剩下的几分,还要上缴朝廷,维持织造局上下开支。” “小人身为总办,面对各路官员索要伸手,实在是迫不得已。” 贾瑞冷笑道:“迫不得已?” “那你倒还有钱在万市岛一掷百万金,买那屠龙刀。” “你一介商贾,要屠龙刀做什么?” 沈一堂忙低声道:“小人不敢欺瞒大人。” “买那屠龙刀,是为了送给浙江监察御史谭文谭大人。” 贾瑞眸光一凛。 “浙江监察御史,谭文?” 这个名字,他倒是隐约听过。 谭文乃清流一派在浙江的重要耳目。 监察御史虽只是御史之职,却可监察一省政务、军务、刑名、钱粮。 所奏之事,可直达都察院、内阁,甚至皇帝御前。 有些时候,这等监察御史在地方上,权柄比一省巡抚还叫人忌惮。 只是谭文一个清流文官,要屠龙刀做什么? 难不成也是武道高手? 沈一堂见贾瑞神色不信。 忙道:“小人句句属实。” “那谭大人曾暗示小人,让小人有空替他搜罗一些神兵利器。” “这次小人来万市岛销丝绸,恰好遇上巨鲨帮拍卖屠龙刀,便想买下此刀,献给谭大人。” 贾瑞冷笑。 “你倒舍得。” “一百万两银子,便为讨好一个监察御史?” 沈一堂满脸羞愧。 叩首道:“大人有所不知。” “织造局亏空,固然是这些年历任官员伸手贪墨所致。可他们到底是朝廷命官,背后又各有派系相护。” “真到事发之时,他们未必伤筋动骨。” “小人只是织造局下面一个总办,说到底不过商贾之身。若要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小人便是最合适的那个。” 他说到这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谭大人如今亦在调查亏空之事。若不能让他满意,只需一封奏疏递上去,小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贾瑞眸光冰冷的看着他。 这沈一堂倒也不蠢。 知道自己早已陷在浙江织造局那摊烂账里。 那些朝廷命官、内廷太监伸手贪墨时,自然人人有份。 可真到东窗事发,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多半便是他这个织造局商贾总办。 他此番急着投靠西厂。 说到底不过是想在大祸临头前,替自己寻一条活路。 贾瑞沉默片刻,又盯着沈一堂缓缓开口。 “浙江兵饷被劫案,是否与你有关?” “你乖乖说出来,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若敢隐瞒……” “你应该知道,我西厂问话,从不靠耐心。” 沈一堂脸色骤然大变,忙连连叩首。 “大人明鉴!” “小人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染指兵饷!” “那兵饷被劫,与小人绝无干系。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小人全家上下不得好死!” 他顿了顿,脸色迟疑忐忑道: “大人,小人虽不敢妄言,可……可若要说私心揣测,此案怕是……怕是与浙江巡抚衙门、按察司衙门脱不了干系。” 贾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浙江巡抚郑其昌,按察使何俊才皆是颜世蕃门生。 颜党这些年贪腐成风,朝野皆知。 若说这两人贪些银子,贾瑞并不意外。 可若胆大到吞没抗倭兵饷,再假作倭寇劫掠,那便不寻常了。 贾瑞缓缓道:“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敢有半句隐瞒,便准备进西厂大牢吧。” 沈一堂身子一颤。 忙道:“小人不敢。” 他定了定神,方才将其中关节细细说来。 原来自倭寇在浙江沿海四处为患。 浙直总督胡清远便奉命坐镇台州,主持抗倭战事。 大军一动,粮草兵饷便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南直隶、浙江织造局,皆被摊派了数目。 这一回,摊到织造局头上的,正是一百万两白银。 只是织造局这些年下来,账面做得花团锦簇,库里却一日比一日空。 那一百万两兵饷,沈一堂东拼西凑,拆借挪补。 最后也只凑出八十万两。 他原想向上禀明,请宽限几日。 可巡抚郑其昌与按察使何俊才却都发了话。 说前线抗倭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那八十万两白银便由按察司衙门先押往台州大营,交给在前线抗倭的胡清远总督。 至于不足的二十万两,后头再想法子补齐便是。 巡抚和按察使既已定下章程,沈一堂自然不敢多嘴。 他一个织造局总办,所管的也不过是凑银入库。 至于押运路线、人马调派、文书关防、沿途护卫。 皆由巡抚衙门与按察司衙门经手,并不归他过问。 谁知,那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八十万两兵饷。 才押出去没多久,便在莫干山脚出了事。 沈一堂说到这里,额头又有冷汗滚落。 贾瑞眸光一凛。 “被谁劫了?” 沈一堂忙道:“据按察司衙门幸存押运兵丁回报,说是东瀛倭寇。” “据那些幸存兵丁所言,那群倭寇来得极快,刀法凶悍。 护送兵丁猝不及防,抵挡不住,死伤大半。那八十万两兵饷,也就此尽数被劫走了。” 贾瑞冷冷看着沈一堂。 “你的言下之意,郑其昌与何俊才安排人假冒倭寇,在路上劫了这批兵饷?” 沈一堂脸色一白。 忙道:“大人,这等泼天大案,小人不敢妄言!” “小人只是将自己所知之事,在大人面前如实禀明。” “至于到底是不是郑大人、何大人所为,小人实在不敢断言。” “只是……只是小人觉得,这般倭寇劫银,未免太凑巧了些。” …… 第435章 一阳指 贾瑞沉默下来。 海浪拍着船舷,发出一声声沉响。 沈一堂跪在一旁,敛声静气。 他自然知道,贾瑞如今与颜党关系不一般。 浙江巡抚郑其昌、按察使何俊才又都是颜世蕃门下。 他一个织造局总办,原本绝不敢掺和这等浑水。 可眼下急于投靠西厂,性命捏在贾瑞手里。 若不吐露些东西,怕是连活着回到大夏的机会都没有。 贾瑞心中亦在盘算。 沈一堂如今生死皆系于他一念,料想不敢胡乱欺瞒。 可此事牵涉颜党,似乎又有清流在搅动。 内里恐怕盘根错节。 真相如何,还得到了杭州之后,再仔细查证。 就在这时。 朱雀快步走到贾瑞身边。 低声音道:“大人,奥黛丽公主请你去船舱一趟。” …… 船舱内。 奥黛丽正坐在榻边出神。 她已换了一身真真国女子常穿的长裙。 金发松松挽起,几缕垂在雪白颈侧。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 贾瑞掀帘而入。 淡笑道:“公主殿下,朱雀已同你谈妥了?” 奥黛丽点了点头。 “朱雀小姐说,等到了金陵,会先由江南金陵商行同我真真国试行贸易。西厂也会替我们打通各项关节,给我们最大的通关便利。” 她说着,蓝色眸中仍带着几分不敢全信的迟疑。 毕竟这几日之间,局势变得太快。 先是西洋商团同东瀛交易火器被贾瑞撞破。 随后奥列格被杀,商团被迫转向与大夏合作。 只是未来如何,她一时也还看不清。 贾瑞却道:“这还不够。” 奥黛丽微怔:“什么?” 贾瑞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外头海面,语气轻描淡写。 “等我回神京,会向贵妃娘娘和皇上进言。” “若真真国愿意同大夏结为长期商贸伙伴,日后西洋诸国的商货若要大规模进入大夏,或从大夏采购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货物,皆可先经真真国商路办理。” “换句话说,我会替你们争一个西洋商贸独家经营权。” 奥黛丽蓦然站起身。 “独家经营权?” 她那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西洋诸国一向重视商贸,她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大夏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西洋诸国皆是贵族争相追逐的珍物。 一匹上等大夏丝绸,到了西洋宫廷,足以卖出十倍乃至数十倍的价钱。 一套上品瓷器,更是许多大公贵族宴会厅里最体面的陈设。 若真真国能够掌握这条通往大夏的独家商路,那便等于握住了一条源源不断的金河。 到时候,不只是郁金香公国不敢轻易压迫真真国,便是教廷也要重新衡量真真国的分量。 奥黛丽几步走到贾瑞面前,脸上难掩喜色。 “贾瑞,若你真能做到此事,真真国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她声音微微发颤。 “我回去之后,便将这个好消息禀告父王。” 贾瑞转头看她,似笑非笑。 “公主殿下不是说赌输了,以后便跟着我么?” “怎么这才刚谈妥买卖,便想着回西洋了?” 奥黛丽脸上浮起一抹红意。 她咬了咬唇,忽然向前半步,抬手揽住贾瑞脖颈。 西洋女子本就比大夏闺秀大胆些。 更何况这几日连番惊险下来。 她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强横得近乎不可抵挡。 如今他又替真真国指出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道。 那原本复杂难明的心绪。 便似被海风吹乱的帆索,一时更缠作一团。 她贴近贾瑞,蓝眸里带了几分挑衅的媚意。 “你不是不喜欢我们西洋的大洋马么?” “怎么,如今又想骑一骑了?” 贾瑞感受到胸前对方那丰满玉峰的压迫,又听着对方近乎挑逗的言语。 心头不由微微一热。 暗道这西洋女子倒是言语大胆,够放得开。 这奥黛丽高挑、丰润、热辣、明艳,又带着西洋贵族女子的骄傲与野性。 好似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 偏偏此刻,她已愿意低下几分高傲的头颅,主动贴近过来。 贾瑞双手揽住她纤细腰肢,顺着向下抚上那浑圆又极具弹性的臀部。 低笑道:“公主殿下既这么说,我若不骑上一骑,倒像辜负了你的好意。” 奥黛丽脸颊更红,却并未退开。 贾瑞将她抱起,放到榻边。 奥黛丽半倚在软枕上,金发散开,蓝眸水色渐浓。 那一身凹凸丰润的身姿尽现。 贾瑞不禁感到一阵口干。 沉声命令道:“趴好!” 奥黛丽满面红晕,眼波如水。 竟真个乖顺的转过身去,跪伏在了榻上。 只是回头之际,咬了咬娇艳的红唇。 似是极其难为情的低声问道:“你……你那日逼供我时,用的是什么古怪指法?” 贾瑞正急不可耐的去解她身上那繁复的西洋长裙衣扣。 听她忽的翻起旧账,只当她还记着那日被制住周身穴位的愠怒。 只得一边动作,一边道:“那……叫一阳指。我也只学了点皮毛,粗鄙得很。 那日情势所逼,多有冒犯,殿下肚里能撑船,总不会记仇记到这床笫之间吧?” 谁知,奥黛丽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极其异样的潮红。 将脸半埋在软枕里,声音细若蚊蝇。 带着几分羞赧与渴望:“那……那你能不能再用那一阳指……帮我试试?” “那日……虽说有些酸麻,可后来……却极是舒服……” 贾瑞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险些以为自己听差了。 他心中暗自惊诧。 这西洋大洋马的体质当真清奇。 自己那日借小无相功催动出来的半吊子一阳指劲,原本是用以逼供折磨人的手段。 到了她这儿,竟成了闺房之乐了? 贾瑞看着对方那渴望的样子。 嘿笑道:“既然公主殿下有此雅兴,那我……便好好替你‘推宫过血’,叫你试个够!” 说罢凝神聚气,小无相功暗自运转。 指尖凝聚起一丝灼热的阳刚真气。 并指如剑,朝着那如凝脂般光洁的后背,一指点了下去。 不多时,舱中便只余海浪声、衣衫窸窣声。 以及那位真真国公主压抑不住的低低娇吟声。 …… 第436章 不知火绯 夜色沉沉,海面上黑浪起伏。 远处忽有数点灯火破雾而来。 七八艘狭长快船借着夜风,贴着浪脊疾驰而至。 那船体不大,尖头窄腹,桅低帆斜。 行在海面上竟似几条黑背恶鲨,速度极快。 每艘倭船桅顶,都挂着八幡大菩萨旗。 赫然正是东海上最叫大夏商船闻风丧胆的倭船。 这倭船不耐久战,却胜在轻快灵活。 寻常海商船一旦被其缠上,往往还来不及转舵,那些倭寇便已贴船而上。 持刀蜂拥,见人便杀,见货便抢。 便是在沿海劫掠村镇。 他们也是仗着船快,上岸如狼群,抢杀一阵。 待大夏官兵和水师赶来,早已扬帆遁去,只余满地血火。 为首一艘倭船上,一名中年倭寇负手而立。 这中年倭寇身材不高,表情精悍。 面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至下颌的刀疤,腰间左右各悬一柄太刀。 正是东海倭寇中颇有名的一股倭寇头领藤虎。 此人尤擅双刀流,出手狠辣。 曾带着手下倭寇劫掠大夏东南沿海十余处村镇,杀人如割草。 只是此刻,这位凶名赫赫的倭寇头子,却对身旁一名女忍者极为恭敬。 那女忍者立在船头,红白相间的忍服在海风中微微翻飞。 面容妩媚,肌肤冷白如雪。 棕黑色长发高高束成单马尾,垂至腰臀。 在海风中左右晃动,平添几分妖艳风情。 上身是一件深V露背的红色短款忍服。 那忍服的设计极为大胆,不仅大面积露出了白皙的香肩与引人遐想的美背。 胸前更是被两根交叉的绑带勒得紧紧的,越发显得那双峰傲人挺拔,呼之欲出。 下身则是一条红色高开叉短围裳,前短后长。 腰间束着白色宽带,大蝴蝶结随风轻摆,红白流苏在腿侧晃动。 那双暴露的长腿笔直修长,肌肉匀称,却不显粗壮,只如猎豹般柔韧有力。 染着丹蔻的纤纤玉手中,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红金扇骨的白色折扇。 轻合之间,便有几分说不出的妖魅杀意。 这样一个女忍者,单看打扮,足以叫寻常浪人心猿意马。 可包括藤虎在内,船上所有倭寇都低眉顺目,不敢有半点猥亵目光。 只因她叫不知火绯。 东瀛甲贺门顶尖女忍者。 更是名震东瀛、令无数高手闻风丧胆的皇城“十一豺”之一。 藤虎对不知火绯微微躬身。 “大人,前方便是那几艘大夏船只。那批西洋火器,多半就在船上。” 不知火绯轻轻摇着折扇,唇角含笑。 “藤虎,你们原本去万市岛接收火器,却叫大夏人半路截了胡,着实让皇城那边有些不高兴。” 藤虎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反驳。 “谁能想到,那个大夏西厂副督贾瑞竟突然出现在万市岛。连那不可一世的西洋首领奥列格也死在他手里,火器更被劫走。” 他咬了咬牙。 “这批火器乃东瀛筹谋许久之物,若能运回去,日后用来袭扰大夏东南沿海,必可叫大夏水师焦头烂额。无论如何,今夜也要夺回来。” 不知火绯笑意更深。 “我奉皇城之命来东海,本就是助你们加大对大夏东南的破坏。既然遇上了这位西厂副督,倒也正好。” 藤虎迟疑片刻。 低声道:“大人,听闻那西厂副督主贾瑞武功盖世,连剑圣柳生一郎都死在他手中。大人还是要小心。” 不知火绯瞥了他一眼,眸光似笑非笑。 “藤虎君,在忍术的世界里,杀人,可不一定非要硬碰硬呢。” 藤虎心中一凛,忙低下头。 他早听闻平安京皇城之中藏着一些极可怕的怪物。 十一豺便是皇城豢养的利爪。 如今连甲贺门的不知火绯都被派到东海。 看来皇城的触角,当真已开始伸向世俗了。 就在这时,船头瞭望的倭寇忽然高喊。 “追上了!前方三艘大夏船!” 夜风顺海而来,倭船速度更快。 藤虎目光骤亮。 厉声道:“准备接舷!弓弩、火箭都备好!靠上去后,一个不留!” 船上倭寇顿时发出低低怪叫。 一个个拔刀上弦,杀气腾腾。 藤虎又对不知火绯恭声道:“大人,可先在船上观战。待我们攻上大夏船只,大人再看情况支援。” 不知火绯收起折扇,妩媚一笑。 “听说那西厂副督生得倒也不错。” “既是如此,我岂能不先去瞧瞧?” 她抬手抓了一把夜风。 “正好顺风。” 话音落下,她手指一翻,结出一个古怪印诀。 “风遁,乘风影步。” 下一瞬,她整个人竟如一片红白相间的轻羽。 被夜风托起,身形顺着帆影与海风飘掠而出。 虽然不是大宗师那般御气凌空。 却借风势、忍术与轻功相合,顷刻间便掠出数十丈。 藤虎看得心头微震。 这等忍术,果然神鬼莫测。 …… 大夏织造局船队之中。 主船船舱里,灯影摇红。 窗外海浪沉沉,月光在波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娇媚入骨的喘息声正伴着海浪声起伏。 奥黛丽双手扶在窗边。 金发散乱,蓝眸迷离,樱唇被咬得微微发红。 脸上神情似痛苦,又似畅快。 口中低低用西洋语呢喃着什么。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回首。 气息凌乱道:“瑞……你说的‘学外语’,到底要学到什么时候?” “我……我快受不了了……” 贾瑞声音低沉。 “快了。” “不要回头,继续说。” 奥黛丽无奈,只得继续望向窗外,继续这场荒唐的“教学”。 忽然,她迷离的眸光骤然一凛。 海面远处,几艘黑影正破浪逼近。 桅顶旗帜在夜风里翻动,依稀可见八幡大菩萨旗。 奥黛丽脸色一变。 “瑞,快停下。” “有敌船,是东瀛倭寇!” 贾瑞闻言,眸光一沉。 只得强行压下体内的邪火,停止了动作。 两人匆匆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穿戴整齐。 就在这片刻功夫,舱外已然传来了一阵低沉刺耳的海螺号角声。 透过舷窗望去。 那七八艘倭寇快船已然如恶狼般,呈扇形朝这三艘大夏福船凶悍的包抄冲刺过来。 奥黛丽对这等海战颇为精熟。 一把抽出挂在舱壁上的西洋细剑,顾不上刚承欢后双腿的酸软。 疾步冲向舱门道:“我去甲板上指挥水手!” “船上有神火炮和火铳,未必怕这些倭寇。” 贾瑞点了点头。 若只是寻常倭寇,倒确实不足为惧。 沈一堂这三艘船上本就有织造局护卫,又装了从西洋商团夺来的大批火器,十二门神火炮也都在船上。 有奥黛丽指挥,未必会被倭船占便宜。 他正要出去,忽听船舱内响起一声妩媚轻笑。 “啧啧。” “传闻大夏西厂的副督主不仅手段狠辣,更是武功盖世。今日一见,这御女的功夫,果然也是‘不同反响’呢。” …… 第437章 忍术 贾瑞眸光骤冷。 他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更诡异的是,那声音似乎从船舱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一时间竟叫人无法辨出方位。 以他如今内息修为,寻常高手绝不可能潜到这般近还不被察觉。 贾瑞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船舱四周。 “鬼鬼祟祟。” “出来。” 话音落下,船舱内灯火忽然一黯。 下一瞬,贾瑞眼前竟彻底陷入黑暗。 这黑并非寻常烛火熄灭,而像是整个人被投入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四周没有船舱,没有海声,没有灯影,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紧接着,在前方数丈之外。 一个穿着红白相间惹火女忍服的妖娆身影,如鬼魅般缓缓浮现。 正是那不知火绯。 她轻摇红骨折扇。 笑吟吟道:“贾大人,听说你杀了柳生一郎。” “东瀛皇城对你这般人物很感兴趣。” “不知你可愿与我们合作?成为我们皇城的‘伙伴’。” “你若肯点头,我保证你能得到比现在更显赫的权势,更广阔的天地。” 贾瑞身形一晃,已然一拳轰出。 拳风如雷,瞬间击中不知火绯。 那红白身影却砰的一声破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下一刻,她又出现在贾瑞身后,语气仍是妩媚悠然。 “贾大人何必这般急躁?”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贾瑞回手便是一掌。 降龙十八掌,神龙摆尾。 轰! 掌力穿过不知火绯身形,再度将其击碎。 可那身影又在不远处凝出。 不知火绯轻笑道:“在忍术的世界里,你是杀不死我的。” 贾瑞眉头微皱。 他并不信这女忍真会什么超脱认知的法术。 眼前这般变化,多半是借某种精神力、迷香、光影、气机扰动合成的幻术。 这等诡异的东瀛忍术,对付寻常宗师或许能将其困死逼疯。 但在他那破除一切邪祟、正大堂皇的皇道真气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贾瑞冷哼一声。 体内皇道真气骤然勃发。 淡金色光芒自他周身涌起,堂皇威严。 似大日照彻幽冥,又似龙庭之气横扫妖氛。 黑暗帷幕顿时剧烈震颤。 咔。 一声轻响。 像琉璃裂开。 随即整个黑暗轰然破碎。 贾瑞眼前恢复正常。 他仍站在船舱里。 而不远处,那红白忍服女子正立在阴影边缘。 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首次露出惊异之色。 “你竟能打破我的‘黑牢’?” 贾瑞冷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说罢抬手便是一掌。 亢龙有悔! 空气中隐隐响起龙吟之声,磅礴掌力如怒潮横推而去。 不知火绯脸色一变,忙闪身避开。 掌力轰在船舱壁上,竟直接将坚厚木壁打出一个大洞。 海风呼啸灌入,吹得舱内帘幔乱飞。 不知火绯不敢恋战,身形蓦然拔起,从那破洞间掠出。 “想跑?” 贾瑞催动不死印法,身如轻烟,紧随而上。 片刻之间,两人已一前一后落在船顶之上。 夜风极烈。 船帆鼓满,桅绳摇晃。 不知火绯立在船顶,红白忍服被海风吹得猎猎翻飞。 高开叉的裙摆不时掠起,露出那双修长健美的大腿。 月色照在她冷白肌肤上,竟有几分妖异艳丽。 她向下看了一眼海面战局。 大夏三艘船在奥黛丽指挥下,已调转炮口。 神火炮轰鸣间,数道火光划破夜色。 将最前方两艘倭船轰得木屑横飞、火焰四溅。 不少倭寇惨叫着被炸入海中,海面顿时一片混乱。 不知火绯眸光微沉。 她又看向贾瑞。 轻哼道:“西厂副督,果然厉害。” “今日是我东瀛皇城小看你了。” “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娇叱一声,身形猛然腾空。 同时双手一扬,漫天苦无如黑雨般向贾瑞撒来。 贾瑞冷笑。 “走得了么?” 他身形一晃,幻魔身法展开,轻易避开那些苦无。 下一瞬,已闪至不知火绯身前。 伸手一抓。 擒龙功! 一股强横吸扯之力瞬间笼住不知火绯。 她人在半空,身形竟不受控制的被拉向贾瑞。 不知火绯心头大惊,手腕一翻,一柄小巧折扇骤然飞出。 “旋斩!” 那折扇急速回旋,扇骨边缘寒光闪烁,力道远胜寻常暗器,竟带着割裂空气的尖啸。 贾瑞不闪不避,屈指一弹。 弹指神通。 铛! 折扇被一指弹飞,旋转着斜斜钉入桅杆。 不知火绯眼中惊色更重。 她毕竟是甲贺顶尖忍者,身躯柔韧至极。 人在半空竟生生一扭,长腿如刀,横扫贾瑞咽喉。 那一腿又快又狠,带着忍者刺杀的阴冷刁钻。 贾瑞抬手一抓。 龙爪手。 五指如铁,正扣住她脚踝。 皇道真气顺势一侵。 不知火绯只觉一股堂皇霸道的气息冲入经脉。 浑身气机瞬间一滞,紧接着便是酸麻无力之感席卷全身。 “唔……” 她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砰的一声,跌落在贾瑞脚边,再难动弹。 就在此时,船身忽然轰的一震。 一艘倭船竟硬扛过神火炮一轮轰击,狠狠撞在大夏主船侧舷上。 铁钩飞爪纷纷抛来,死死勾住船舷。 藤虎手持双刀,带着大批倭寇怪叫着跃上甲板。 “杀!” 甲板之上,朱雀已率西厂番子迎上。 奥黛丽则手持西洋细剑,指挥水手以火铳反击。 那藤虎的双刀流极为凶悍。 两柄太刀一长一短,挥舞起来如两团雪亮刀轮。 时而交错斩人手臂,时而反撩人咽喉,刀势狠辣迅捷,专攻要害。 奥黛丽本身修为在他之上。 只是被贾瑞折腾了半夜,此时身子仍有些发软,气息未稳。 一时间竟被藤虎连番猛攻逼得节节后退。 藤虎眼见这西洋美人不支,眼中凶光大盛,怪叫着双刀齐斩。 下一瞬。 一道掌力自天而落。 藤虎脸色骤变,双刀交叉欲挡。 可那掌力何等雄浑? 砰! 两柄太刀瞬间震飞。 藤虎胸口正中一掌,整个人怪叫一声,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甲板上,胸骨尽碎,当场毙命。 贾瑞提着不知火绯,轻飘飘落到甲板上。 他随手将动弹不得的不知火绯丢给奥黛丽。 “看好她。” 奥黛丽喘着气,伸手接住不知火绯。 贾瑞身形已再度消失。 不死印法展开,他整个人如鬼魅穿梭在甲板之上。 那些刚刚接舷冲上来的倭寇,只觉眼前一花。 便有剑气、掌力、指劲接连落下。 有的被六脉神剑贯穿咽喉。 有的被降龙掌力拍飞入海。 有的倭刀才举起,胸口便被贾瑞一指点穿。 不过片刻工夫,甲板上的倭寇已尽数伏尸。 剩余倭船见藤虎被杀、不知火绯被擒,顿时军心大乱。 几艘靠前的倭船想掉头逃走,却被奥黛丽指挥神火炮抓住机会。 轰!轰!轰! 火光连续炸开。 三艘倭船被轰得桅断帆裂,有一艘当场起火,船上倭寇惨叫着跳入海中。 又有一艘被神火炮正中船腹,海水狂涌而入,很快斜斜沉没。 最终只有两艘跟在后方的倭船见势不妙。 狼狈转舵,趁着夜色仓皇逃窜。 海面上火光点点,碎木漂浮。 倭寇尸体在浪中沉沉浮浮,血水染黑了大片海面。 贾瑞负手立在甲板边,望着那两艘远去的倭船,轻轻哼了一声。 “这些倭寇屡犯我大夏东南,杀我百姓。” “今日,倒也算先收一点利息。” …… 第438章 杭州城,织户女 钱塘江码头。 江面宽阔,水色苍茫。 三艘大船顺流北上。 船帆在风中鼓起,远远望去,像数只白鹭贴着江面掠去。 贾瑞立在码头边,身后跟着沈一堂及数名朱雀司番子和沈府下人。 他这一次要查浙江兵饷被劫案,自不能再随船北上。 火器之事,便暂且交由朱雀押送。 那批从西洋商团手中夺来的火铳、神火炮,皆已封存在船舱里。 待运往金陵,日后便归西厂暗中调用。 至于奥黛丽,则由朱雀一路陪同,先去金陵同薛宝琴的金陵商行接洽。 船头之上,奥黛丽与朱雀并肩而立。 一个金发蓝眸,身段高挑,西洋华裙在江风中微微翻动。 一个红衣冷艳,眉眼锋利如霜。 奥黛丽远远看着码头上的贾瑞。 眸光复杂,似有几分不舍,又似有几分恼意。 贾瑞朝她淡淡一笑。 奥黛丽轻哼一声,转过脸去。 朱雀瞧见,唇角微不可察一挑。 暗道这位异国公主,怕是已经被自家大人给拿下了。 船队渐渐远去。 沈一堂站在贾瑞身旁。 小心翼翼道:“大人,船已走远了。咱们是否这便入城?” 贾瑞收回目光。 淡淡道:“走吧。” 沈一堂连忙引路。 贾瑞与一众西厂番子皆换了便服,骑上快马。 不多时,便进了杭州城。 杭州自古繁华,街市纵横,桥河相连。 一路望去,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街上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端的是一派温柔富贵乡。 贾瑞骑在马上。 随口问道:“都说杭州风物甲东南,果然不假。沈老板是杭州地头蛇,不知城里有什么好去处?” 他原以为沈一堂会引他去西湖边,赏一赏烟柳画桥、楼台水榭。 谁知沈一堂眸光微微一闪。 笑道:“大人若要看寻常富贵热闹,西湖边自然最好。只是小人倒知一处地方,比西湖更值得大人一看。” 贾瑞看了他一眼。 “哦?” 沈一堂躬身道:“大人请随小人来。” 众人跟着他一路穿街过巷,渐渐离了繁华市井。 眼前巷子越来越窄,道旁房屋也低矮破旧起来。 巷中处处可见晾晒的生丝,门前屋后多摆着纺车、丝架。 家家户户都有妇人、老人、半大孩童在忙碌。 有人洗丝,有人缫丝,有人纺线,有人织布。 机杼声此起彼伏,竟像这条破旧巷子自己的心跳。 贾瑞点点头。 “杭州城里织户倒多。” 沈一堂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处唤作孩儿巷,住的多是靠丝绸营生的织户。 这里出的生丝、绸布,官府都会定时派人收购。织造局里的许多份额,便是从这等织户手里来的。” 贾瑞点了点头,正欲再问,忽然目光一顿。 巷口一户人家门前。 一个年轻女子正挽着袖子,将洗好的生丝轻轻抖开,又细细挂到竹架上。 她身上只穿着青罗布衣,头上木钗挽发,一身荆钗布裙,打扮极素。 可那容貌却极秀雅,眉眼清淡。 肌肤虽不似深闺小姐那般娇养雪白,却自有一种温润干净之色。 明明在做这等粗活,举止间却不见半分粗鄙,反带着几分安贫守分的从容。 最难得的是,此女身上还有一股淡淡书卷气。 像寒门窗下的一枝梅,虽临尘土,却不染俗气。 贾瑞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时,一个学童模样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卷书,匆匆跑来。 “邢姐姐,先生今日讲的这段,我还是不大懂。” 那年轻女子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接过书卷,低头看了片刻。 便柔声笑道:“这是《孟子》里的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那学童眨了眨眼。 “先生说了许多,我仍不明白。” 女子笑道:“这话说的,是人处境不同,所尽之责也不同。” “若身处贫贱困顿之时,便先修好自己的德行,不叫自己失了本心。” “若有朝一日得了功名,能济世安民,便要兼顾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巷中织户。 “譬如咱们这些人,虽只是纺丝织布,日子清苦,可若能不欺人、不怨天、不偷懒,凭自己手艺养家,便也是独善其身。” “若将来你读书有成,做了官,记得百姓纺一匹布不易,交一分税不易,便是兼善天下了。” 那孩童听得似懂非懂,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贾瑞在旁听着,心头微动。 这织户女子,见识倒是不浅。 沈一堂见贾瑞神情,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异色。 正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名胥吏带着几个差役走来,手里拿着册子,脸上满是不耐。 “都快些!今日收丝,莫要拖延!” 那胥吏走到那年轻女子家门前。 看了看竹架上的生丝,随口报了一个极低的价钱。 女子微微蹙眉。 “大人,这生丝价格,怎么比上个月又低了两成?” 胥吏淡淡道:“如今胡总督在台州抗倭,兵饷紧张。尔等织户食朝廷太平之福,自当踊跃报效。少的两成,便算捐给前线兵饷了。” 女子神色微沉,却仍不卑不亢。 “前两月价格已降过一次。如今再降两成,我等桑农织户如何生活?” “还请大人上禀巡抚衙门,望巡抚大人体恤民情。” 胥吏冷笑一声。 “体恤民情?” “降低生丝收价,上利朝廷,下利抗倭,乃是巡抚郑大人与按察使何大人定下的章程。” 他目光一厉。 “你们这些刁民蓄意阻拦,莫不是与倭寇暗通,故意坏我浙江抗倭大事?” 这顶帽子扣下来,巷中织户顿时脸色大变。 寻常百姓最怕衙门。 更怕“通倭”这等要命罪名。 可那女子却并不慌乱,只微微福了一礼。 “民女只是普通织户,不曾暗通任何人。大人若要诬陷,民女便随大人去衙门走一遭。”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只是大人诬陷民女容易,这孩儿巷里家家户户都是织户。大家辛苦纺丝织布,所求不过糊口。 若官府一压再压,逼得众人活不下去,只怕大人也抓不尽这满巷织户。” 这番话说得柔中带刚。 周围织户原本害怕,此刻听她这般说,也纷纷围上来。 “邢姑娘说得是!” “再压价,咱们真没活路了!” “上个月就已经降了,如今还降,叫咱们吃什么?” “请大人们体恤体恤吧!” …… 第439章 出手解盘剥,巧思献佳人 胥吏脸色一变,正要发作。 贾瑞已然皱眉。 这浙江巡抚衙门倒是搜刮的狠。 他轻轻瞥了身旁番子一眼。 两名朱雀司番子会意,当即上前。 对那胥吏衣襟一掀,露出腰间西厂腰牌。 冷然道:“你们这般横征暴敛,撞在我家大人手里,还不快滚!” 那胥吏见了西厂腰牌,脸色霎时白了。 再往巷口一看,只见贾瑞高坐马上。 虽一身便服,却气度冷峻。 他虽不认识贾瑞。 但见那堂堂织造局总办沈一堂沈老爷都在一旁恭敬相陪。 胥吏哪里还不知自己遇上了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忙朝贾瑞方向躬身一礼,连话也不敢多说,带着差役灰溜溜去了。 巷中织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似乎来了位大人物,连官差都吓走了。 沈一堂在贾瑞身旁轻叹道:“巡抚衙门为填补亏空,便用这等压低收价的法子,从织户身上刮银子。这半年来,民怨甚大。” 贾瑞瞥了他一眼。 淡笑道:“沈老板是故意引我来这孩儿巷看好戏的吧?” 沈一堂忙躬身道:“小人不敢,只是想着大人既要查浙江之事,总该看看底下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瑞冷笑一声。 “你倒会安排。” 他顿了顿,又望向巷外方向。 “不过,我本也要去巡抚衙门,会一会那位郑大人和何大人。” 说罢,他一提缰绳,策马朝巷外行去。 经过那邢姓女子门前时。 贾瑞微微停了一瞬,朝她微微点头一笑。 那笑意并非轻佻引逗,只是对她方才那番才识胆色的嘉许。 那女子不由怔了怔。 眼前这年轻男子气度俊朗,又能叫官差畏惧,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此刻见他向自己致意,她原本恬淡的脸上也不由泛起一抹浅红。 忙低头福了一礼。 “多谢大人解围。” 贾瑞淡淡一笑,未再多言,策马离去。 沈一堂却留在后面。 他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远去的贾瑞背影。 随即走上前。 对那女子笑道:“在下织造局总办沈一堂,见过姑娘。” 那女子自然听过这位浙江织造局总办。 在杭州城里,凡靠丝绸营生的织户,谁不知道沈一堂? 这位沈总办一句话,便能决定许多人家一月吃干饭还是喝稀粥。 便忙行礼道:“民女邢岫烟,见过总办大人。” 沈一堂笑道:“原来是邢姑娘。” 他温声道:“邢姑娘可愿去我总办府上做事?每月给你十两银子。” 邢岫烟闻言微微一怔。 十两银子? 寻常大户人家外聘丫鬟,便是在杭州这等富庶地方,一月最多也不过二两。 她们这等织户,一家人忙死忙活,一个月能挣二三两银子便算不错。 如今官府又一再压价,日子越发艰难。 这十两银子简直就是太多了。 只是……当真有这般好的事? 这沈老爷莫不是看上她什么了。 沈一堂似看出邢岫烟的迟疑。 忙笑道:“邢姑娘放心,并不是叫你卖身为奴,更非沈某有其他目的。” “而是方才那位大人要在我府上暂住几日。他身边虽有随从,可到底都是些办差的粗人。” “端茶递水、整理书房这些细致事,总要有个稳重伶俐的人照看。” “我瞧姑娘行事端方,又识文断字,正合适。” 他顿了顿。 又温声道:“每月十两银子。若姑娘觉得不便,咱们还可再商量。” 邢岫烟顿时沉吟起来。 她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 若真能得这份差事,不但母亲的药钱有了着落,家中也能宽裕许多。 更要紧的是。 母亲曾说,若杭州实在熬不下去,便要送她去神京城荣国府的姑妈家里投靠。 听闻那荣国府乃一等一的豪门勋贵。 可邢岫烟性子淡泊,最不愿寄人篱下,去那等富贵门第看人脸色。 如今若能留在杭州,又有十两银子一月,足够养活自己和母亲。 欣喜之余,她又不由自主想起方才那位年轻大人。 那人高坐马上,气度清朗。 举手投足之间便替她甚至满巷子织户解了围。 又在离去时朝她微微点头一笑。 那笑意并无轻薄之意,倒像是见她不畏官差、敢替织户说话,因而略作嘉许。 邢岫烟素来心如止水。 可这一想,脸上仍不觉微微一热。 她垂下眼睫,沉吟片刻,终于向沈一堂福了一礼。 “既如此,民女愿去沈大人府上帮忙。” 沈一堂顿时大喜。 笑道:“好,好。姑娘只管放心,我府上自会妥善安置。” “你且回去收拾一番,今日便可到府上来。若家中有什么难处,也一并同我府中管事说。” …… 离开孩儿巷后。 沈一堂的心腹管事忍不住低声问道:“老爷,咱们家也不缺伶俐能干的丫鬟。” 就算要服侍那贾大人,想来也足够了。为何还要花十两银子雇那邢家女?” “难道老爷是看中了她,想收了她……” “闭嘴!” 沈一堂脸色一沉。 低声斥道:“老爷我岂有此意?” 那管事吓了一跳,忙低下头。 沈一堂冷哼道:“你眼瞎了不成?没看见方才贾大人对那邢家女子颇有几分留意?” “这种事,难道还要贾大人亲自开口提?” “当真是猪脑子。” 管事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疑惑。 “老爷,若贾大人真看中那邢家女,老爷更该花重金才是。” “先前老爷从明月楼花了二十万两买下红倌人芸娘,送给巡抚大人。如今对贾大人,才肯花十两银子,这……这未免显得寒酸了些。” 沈一堂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 “芸娘不过是个妓女,郑其昌也不过是个贪色贪财的俗吏。我花二十万两,不过是投其所好,叫他觉得自己体面。”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 “可贾大人是什么人物?年纪轻轻纵横朝堂,杀得外邦胆寒,压得勋贵低头。这样的人,岂能用对付郑其昌那等俗人的法子?” “那邢家女虽贫,却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容貌秀美,才学不凡,又有几分安贫乐道的气韵。远非那些风尘女子可比。” “我花十两银子雇她进府,不是买女献媚,而是让贾大人知道,我懂他方才那惊鸿一掠的心思。” “我不过是给他们创造一个相处的机会。” “至于日后贾大人收不收她,那是贾大人自己的事。纵然收了,也是贾大人魅力非凡,叫邢姑娘钦心相投,与我沈一堂花了多少钱、使了多少心思,半点关系也没有。” “此等似有似无的投其所好,若有若无的称其心意,才是与人结交的至高境界。” 管事听得云里雾里。 却忙赔笑道:“老爷高明,小人万万不及。” 沈一堂哼了一声。 “回去赶紧收拾一座雅致清净的院子出来,给贾大人预备着。” “然后马上安排人去接那邢姑娘,一并安排到那院子里伺候。记住,不许怠慢,也不要刻意。” 管事忙道:“小人明白。” 沈一堂抬头看向巡抚衙门方向,目光渐沉。 “听闻这位贾大人纵横朝堂,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多少勋贵高官,都倒在他手下。” “我好不容易把他请到杭州城。” “这浙江官场,也该震一震了。” …… 第440章 跑官 浙江巡抚衙门。 后堂。 一位面白长须、神色精明的红袍官员端坐上首。 慢悠悠看着面前拘谨站着的绿袍中年官员。 “徐知县今年贵庚了?” 那绿袍官员忙躬身道:“回巡抚大人的话,下官今年四十有四了。” 上首的红袍官员,正是浙江巡抚郑其昌。 他闻言淡淡一笑。 “四十四……唔,这可是个要命的年纪。” “本抚记得,你是绍兴徐家出身吧?” “这么多年,一直在剡县知县的位子上熬着,怎么连个六品府判都没混上?” 徐知县脸上露出几分惭色。 忙赔笑道:“下官入仕晚,又不善钻营,活动能力差了些,几次机会都没把握住,白白耽误了年月。” 郑其昌呵呵笑了笑。 “为官之道,一步跟不上,便步步跟不上。” “如今朝廷内阁又发了文,说是要拔擢地方年轻官员。你今年四十四,若再不往上升一升,以后怕是真没机会了。” 徐知县忙道:“是是,大人提点的是。下官早该觉悟,早该冲刺。只是以前也冲过几回,可惜都没冲到点子上。” 郑其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没头苍蝇到处乱撞,能撞出什么结果?” “要有关键的人,在关键的时候,替你说上关键的话。” “否则你便是腿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了,银子也投光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徐知县忙躬身道:“是是。所以这次下官来,便是想拜见巡抚大人这尊真神。” “听闻大人最是提携下属。只要大人肯扶下官一把,从此以后,下官并我绍兴徐家,皆为大人马首是瞻。”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放在郑其昌身旁茶桌上。 郑其昌随意翻了翻。 见约莫有五万两。 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徐知县还是能干事的。” “这样吧,绍兴府正缺一个六品通判,你先去当着。日后若有机会,再看看能不能往上挪一挪。” 徐知县大喜过望,忙连连作揖。 “多谢大人栽培!下官日后定唯大人之命是从!” 郑其昌淡淡笑了笑,捧起茶盏送客。 徐知县立时会意,忙识趣告辞。 待他退出去后。 边上厢房门帘一动,又走出一名红袍官员。 那人面色微黄,眼神粗豪,正是浙江按察使何俊才。 何俊才笑道:“老郑,你这可真是日进万金。我那按察司衙门,可没你这里一半油水。” “怎么,你真要提拔那剡县知县徐有才?” 郑其昌将茶盏放下。 淡淡道:“自然要提拔。” “咱们在浙江提拔的人越多,底下盘根越深,位子才坐得越稳。” 何俊才点了点头。 随即又皱眉道:“只是近来这织造局的窟窿,越发不好遮掩了。” 郑其昌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 “浙江织造局虽归司礼监管,可自从去年杨公公回了神京之后,司礼监一直没派新的提督织造太监下来。太上皇更是下旨意叫我暂时兼管着织造局。” “我原以为是个肥差,谁知接到手里,竟是个烂篓子。” 何俊才忍不住骂道:“那帮司礼监的狗太监,多半早知道织造局亏空得厉害,故意把这烂摊子丢给咱们。” “偏生阁老和小阁老在朝中也不替咱们说话。” 郑其昌脸色愈发难看。 “织造局的账还没理清,如今偏又出了兵饷被劫这桩案子。” 何俊才听到“兵饷被劫”四字,脸上也露出十分愁苦之色。 “那八十万两白银,可是押往台州大营给胡清远抗倭用的。如今半路被劫,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郑其昌揉了揉眉心。 低声道:“我已得了消息,朝廷和司礼监那边震怒得很。” “用不了多久,怕是要派人下来查。” 何俊才苦笑道:“这案子虽说是倭寇劫的,可兵饷从浙江地界上丢了,押运人马又是我按察司衙门调派的。真要查下来,我如何脱得了干系?” 郑其昌哼道:“你脱不了干系,难道我便脱得了?” “我是浙江巡抚,又暂兼着织造局的事。兵饷缺了二十万两,是从我这里点头先押出去的。” “如今那八十万两又在路上丢了,朝廷若要问罪,第一个便要问我。” 何俊才叹道:“可咱们也冤枉。织造局本就是司礼监留下的烂账,兵饷缺口也是这烂账闹出来的。如今倭寇一劫,反倒全砸在咱们头上。” 郑其昌眸光微沉。 “冤不冤,如今不是咱们说了算。” “只盼来查的人,不要太难缠。”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有手下急匆匆进来。 “启禀两位大人!” “西厂副督主贾瑞贾大人,正在衙门前堂。” “请两位大人前去相见。” …… 浙江巡抚衙门,前堂。 青砖铺地,朱柱高悬。 平日里这前堂肃穆森严,寻常地方官员到了门前,也要矮三分气。 今日却忽然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清静。 一队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衙门中人见状,一个个顿时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一名番子上前一步,对着堂中战战兢兢的书办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我西厂副督主贾大人亲临,还不快去叫你们巡抚大人出来迎接!” 那书办见了这般阵仗,早吓得脸色发白。 西厂二字,在寻常官吏耳中,比虎狼还要骇人。 何况眼前这位来的,竟还是西厂副督主。 他哪里敢怠慢,忙连声应了,跌跌撞撞往后堂奔去。 番子们也不等主人出来。 其中一番子搬过一张太师椅,端端正正放在大堂正中。 贾瑞缓步入内,在太师椅上坐下。 身后一排番子肃然站定,气息森冷。 就在这时,后堂帘子一动。 一个绿袍中年官员满面春风地从里头出来。 正是那剡县知县徐有才。 方才他得了郑其昌一句准话,知道晋升绍兴府通判之事大约有了着落。 心中正喜不自胜。 谁知刚出后堂,便见前堂中飞鱼服森列,刀光隐隐。 吓得他脚下一软,险些绊倒。 他本想贴着墙根,从边上悄悄溜出去。 谁知一名番子早已瞧见他。 冷喝道:“站住!” 徐有才身子一僵。 那番子上下打量他一眼。 喝道:“你是何人?见了堂堂西厂副督主贾大人,还不快过来拜见!” 徐有才听见“西厂副督主”几个字,脸色登时白了。 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忙小步挪上前来。 到了贾瑞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绍兴府剡县知县徐有才,拜见贾大人。” …… 第441章 审问 按大夏官制,知县虽只是七品,却也是科甲出身、朝廷命官。 见了厂卫首领,原不必行跪拜大礼,只需行两揖礼便可。 只是这徐有才在官场蹉跎多年,骨气早磨得干净。 见到西厂副督主这等跺跺脚便能踩死他的大人物。 哪里还顾得上官体,先跪下保命要紧。 贾瑞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剡县知县,不在自己县衙里待着,跑到巡抚衙门做什么?” 徐有才被他这么一问,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方才那点跑官得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结结巴巴道:“回……回贾大人的话,下官……下官是来巡抚大人这里跑官的。” 此言一出,堂中番子都有些绷不住。 跑官这等事,向来都是只可做、不可说。 哪有人被问一句,便光明正大说自己是来跑官的? 贾瑞也不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徐有才一眼。 “跑官?” 他淡淡道:“你倒坦白。” 徐有才尴尬得满头冒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贾瑞今日是来查浙江兵饷被劫案,懒得理会这等芝麻绿豆大的蠢官,便摆了摆手。 “滚吧。” 徐有才却会错了意。 他还以为贾瑞叫他退到一旁听候发落。 忙连滚带爬起身,恭恭敬敬站到堂侧。 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 贾瑞瞧见,也懒得再管他。 …… 不多时,后堂脚步声急。 浙江巡抚郑其昌与按察使何俊才匆匆而出。 二人方才还在后堂议论织造局亏空与兵饷被劫之事,正愁朝廷和司礼监派人来查。 谁知话音未落,西厂副督主贾瑞便已坐在前堂。 这可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郑其昌见堂中西厂番子森列,心头先是一沉。 他与何俊才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疑。 片刻后,郑其昌强自镇定,上前行了一揖。 “贾大人远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出衙相迎。” 何俊才见状,也忙跟着行礼。 “下官见过贾大人。” 按理说,浙江巡抚乃正三品地方大员,品衔还在贾瑞之上。 原不必自称下官,更不必主动行礼。 只是郑何二人心中有鬼,见了西厂,先便矮了气势。 何况贾瑞身上还有一个一品子爵爵位。 虽说爵位与官职并不全然相通。 可真要论起来,也勉强算是个低头的理由。 贾瑞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 他抬眸看着两人,淡淡哼了一声。 “郑大人,何大人,你们在浙江当真做得好官。” 郑其昌心中一跳。 忙赔笑道:“贾大人何出此言?” 贾瑞冷冷道:“浙江织造局内库亏空,织户被层层盘剥,八十万两抗倭兵饷又在浙江地界被劫。” “本官倒想问问二位,这等烂摊子,你们该当何罪?” 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顿时大变。 郑其昌忙道:“贾大人明鉴!织造局亏空之事,实非下官一人之罪。” “浙江织造局向归司礼监管辖。前任提督织造太监杨公公回京之后,司礼监一直未派新人下来。 太上皇命下官暂时兼管,下官接手时,那账目便已混乱不堪,内库也早空得厉害。” 何俊才也忙接话道:“正是,正是。织造局乃前任留下的烂账,我等不过暂时照看,哪里知道里头竟亏空到这般地步?” 贾瑞冷笑一声。 “好一个暂时照看。” “你们两位倒是照看得好。”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 “巡抚衙门、按察司衙门,哪一家没有从织造局里拿过银子?” “孩儿巷织户生丝收价,一压再压,名义上说是捐助抗倭兵饷,实则进了谁的腰包,你们心里没数?” “沈一堂私卖御供丝绸填补亏空,若没有你们这些大老爷伸手逼迫,他一个织造局总办,敢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有他那边的账册在,你们敢说清白?” 郑其昌额头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何俊才也喉头滚动,脸色青白交错。 贾瑞声音愈冷。 “至于收受商贾贿赂、卖官鬻爵,本官今日才入衙门,便撞见一个剡县知县来跑官。” 堂侧的徐有才顿时一哆嗦,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今日就不该来。 好不容鼓起勇气来跑一回官,怎么偏偏被西厂给逮住了呢。 郑其昌也忍不住暗暗瞪了徐有才一眼。 这蠢货。 来跑官也就罢了,竟还亲口在西厂面前说出来。 贾瑞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他一起身,堂中气势陡然一变。 身后西厂番子齐齐挺直腰背,刀柄轻响。 那森冷气息,竟压得前堂众人呼吸一滞。 贾瑞盯着郑其昌与何俊才。 冷声道:“现在,说吧。” “你们为何要劫那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这句话落下,郑何二人如遭雷击。 何俊才最先失声道:“贾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等纵有失察之罪,可怎么可能干出劫兵饷这等杀头大罪?” 郑其昌也急道:“是啊,贾大人!织造局亏空之事,我等愿意配合西厂查问,可兵饷被劫,绝非我二人所为!” 贾瑞眸光冰冷。 “当真要进了我西厂大牢,你们才肯招认?” 一听“西厂大牢”四字,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全白。 他们可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清官。 若真进了西厂大牢,便是兵饷案与他们无关。 那些贪墨、盘剥、卖官的旧账,也足够叫他们脱一层皮。 甚至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郑其昌咬了咬牙,额上冷汗滚落。 终于躬身道:“贾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瑞冷笑。 “你还有挑拣的时候?” 郑其昌忙道:“不敢,不敢。”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贾大人,颜阁老与小阁老既将颜大小姐许于大人。下官与何大人又皆是颜氏门生,按理说,您也算我们半个主子。” 何俊才也忙点头。 郑其昌继续道:“下官实不敢欺瞒。我们二人贪墨则有,卖官鬻爵亦有,盘剥织户亦有。” “可勾结倭寇、劫掠抗倭兵饷之事,绝不是我们做的!”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们纵然贪财,也只敢在账目上伸手,在商贾织户身上刮油。” “可那八十万两兵饷,是胡清远总督在台州抗倭的救命钱。” “吞了这笔银子,前线军心一乱,倭寇趁势杀入内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下官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 何俊才也忙跪倒。 赌咒道:“贾大人明鉴!” “押运兵饷虽由按察司衙门调派人手,可下官只是照章派兵护送,绝不敢暗中劫饷。” “若此事是下官所为,叫下官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郑其昌也连声道:“下官亦愿赌咒。若我二人劫了兵饷,便叫郑氏满门不得善终!” …… 第442章 争案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贾瑞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郑何二人皆浑身发颤,额头冷汗滴落在青砖上。 他们怕西厂,怕贾瑞,怕自己的贪腐旧账被翻出来。 可偏偏一提兵饷案。 二人的惊惧之中又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惶急,不似全然作伪。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这两人贪是一定贪的。 可劫饷案,未必真是他们做的。 若他们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鬼。 那真正的主谋,恐怕藏得更深。 贾瑞重新坐回太师椅。 淡淡道:“好。” “既说不是你们做的,便把兵饷被劫之后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本官听。” “敢漏半句,西厂大牢仍给你们留着位置。” 郑其昌与何俊才听了这话,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贾瑞没有立刻命人拿他们。 何俊才擦了擦额头冷汗。 忙道:“回大人,押送兵饷的是按察司衙门调派的人手,共有兵丁五百余人,押车三十余辆。” “八十万两白银,原是押往台州大营,交给胡清远总督调度抗倭。” “谁知队伍行至杭州城以西两百余里的莫干山脚下,便遭了一伙倭寇伏击。” 贾瑞眸光微动。 “莫干山脚?” “正是。” 何俊才继续道:“据逃回来的押送兵丁说,那伙倭寇来去如风,刀法极凌厉。几乎只一炷香工夫,便将押送兵丁杀溃。” “押运队伍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等按察司衙门得了消息,赶去查看时,八十万两兵饷已不知去向。” 贾瑞冷声道:“可曾抓住倭寇?” 何俊才脸色一僵。 低头道:“不曾。” “可有倭寇尸体留下?” 何俊才迟疑一瞬。 摇头道:“没有。” 贾瑞眉头顿时皱起。 “没有?” “押运兵丁死伤大半,对方竟一具尸体也没留下?” 何俊才忙道:“下官当时也觉得蹊跷,后来亲自带人去被劫地点查看,确实没有那些倭寇留下的尸首,也没有多少能辨认身份的痕迹。” 贾瑞眸光渐冷。 他在海上不是没见过倭寇。 那些倭寇凶悍确实凶悍,可多是流窜强贼。 贪婪嗜杀,作战时也最是散乱。 又怎会这般干净利落,连尸体痕迹都处理得一干二净? 这不像寻常倭寇。 倒像一支训练有素、早有预谋的人马。 贾瑞又问:“还有什么线索?” 何俊才苦思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 忙道:“对了。” “逃回来的兵丁里,有一人曾说过一件怪事。” 贾瑞看向他。 “什么怪事?” 何俊才道:“他说那些倭寇自始至终,竟没有说半句倭语。” 前堂霎时一静。 贾瑞眸光微凛。 不说倭语? 穿倭甲,用倭刀,打着倭寇旗号,却不说倭语。 劫了八十万两兵饷,又把尸体线索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桩案子,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衙役匆匆奔入前堂,脸色惶惶。 “启禀巡抚大人,按察使大人!” “浙江监察御史谭文谭大人,奉太上皇旨意、司礼监文书,前来接管浙江织造局贪墨案与兵饷被劫案。” “如今人已到衙门外了!” 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同时大变。 贾瑞听见“浙江监察御史谭文”几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沈一堂在万市岛时说过,那屠龙刀原是要买来献给这位谭御史的。 一个清流出身的监察御史,不通武道,却暗地里叫人搜罗神兵利器。 这事本就有些古怪。 如今他又来得这般快,手里还捧着太上皇旨意,要接管织造局亏空和兵饷被劫两案。 贾瑞心中冷笑。 这位清流出身的谭大人,在浙江待了这么久,怕也未必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干净。 他正思量间,外头脚步声已近。 只见一名中年文官手捧明黄圣旨,大步入堂。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三缕短须修得整齐,面白而眉直,眼神清亮,乍一看倒真有几分铁面御史、清流骨鲠的气派。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官兵与都察院随员。 正是那浙江监察御史谭文。 谭文进了前堂,第一眼便看见堂中西厂番子森然而立。 眸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只是那讶异转瞬即逝。 他像没瞧见贾瑞一般,径直走到堂中,展开手中圣旨。 沉声道:“太上皇有旨,浙江巡抚郑其昌、按察使何俊才接旨!” 郑其昌与何俊才原还跪在地上,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二人忙转身跪好,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谭文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前堂响起。 “浙江巡抚郑其昌、按察使何俊才,监管织造局不善,致使浙江织造局内库亏空严重。” “今又有抗倭兵饷八十万两,于押运途中被劫。二人身居地方要职,失察失职,且有监守自盗之嫌。” “着即暂革二人之职,收押候审。” “命浙江监察御史谭文暂署浙江巡抚之职,总理浙江吏治、钱粮、兵饷诸事,并彻查织造局亏空与兵饷被劫一案。” “钦此。” 圣旨读罢,前堂之中一片死寂。 郑其昌与何俊才面如土色。 他们与谭文在浙江素来不睦。 谭文乃清流一党安在浙江的眼睛,平日里没少盯着巡抚衙门和按察司衙门。 郑何二人自然也没少暗地里给他使绊子。 双方虽未撕破脸,实则早已斗得乌眼鸡一般。 如今兵饷被劫,谭文竟请动了太上皇旨意,骤然接管浙江巡抚之职。 这哪里是来查案? 分明是来要他们的命。 郑其昌颤声道:“谭大人,下官冤枉!” 何俊才也忙道:“太上皇明鉴!下官虽有失察之罪,可兵饷被劫,绝非下官所为!” 谭文冷冷看着二人,面上尽是凛然正气。 “冤不冤,到了大牢里,自有问明之时。” 他说罢,抬手一挥。 “来人,将郑其昌、何俊才拿下,押入巡抚衙门大牢,严加看管!” 身后官兵立刻上前。 郑何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下意识看向贾瑞。 “贾大人救命!” “贾大人,我等绝不曾劫饷啊!” “还请贾大人为我等伸冤!” 那些官兵正要伸手去拿人。 贾瑞在一旁淡淡开口。 “且慢。” 官兵脚步顿时一停。 谭文眸光一凛,终于转头看向贾瑞。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贾副督吧?不知你这是何意?” 贾瑞抬眼看他。 “本官正在问案,谭大人这么急着拿人,不合适吧。” 谭文冷声道:“本官奉太上皇旨意,查办浙江织造局贪墨及兵饷被劫两案。” “郑其昌、何俊才乃涉案犯官,本官将其拿下,有何不合适?” 他语气一厉。 “还是说,西厂要违抗太上皇旨意,包庇这等贪赃枉法之徒?” 这话说得极重。 前堂众人脸色皆变。 贾瑞却神色不动。 淡淡道:“太上皇旨意,本官自然不会违抗。” “只是兵饷被劫一案,我西厂已奉皇上口谕,先一步调查。” “此案疑点颇多,郑何二人未必便是劫饷主谋。” 谭文闻言,脸色陡然一沉。 “贾副督,你这是要与本官争案?” “本官手中有太上皇明旨,有司礼监文书。倒要看看今日谁敢阻拦!” 他回头喝道:“拿人!” 官兵再次上前。 只是还未碰到郑何二人,一行西厂番子已横身拦在前头。 刀剑半寸出鞘,寒光一闪。 那些官兵顿时僵住。 他们虽奉谭文之命,可真要与西厂动手,却没有这个胆子。 谭文脸色铁青,指着贾瑞喝道:“贾瑞!” “你勾结颜党,祸乱朝堂也就罢了,如今到了浙江,竟还罔顾抗倭大局,放纵犯官!” “本官定要上书弹劾你!” 贾瑞缓缓站起身。 他一起身,堂中西厂番子气势骤然一沉。 谭文身后的官兵不自觉退了半步。 贾瑞看着谭文,声音平静。 “谭大人不必这么激动。” “本官并未说郑其昌、何俊才无罪。” “他们若真的劫掠兵饷,自然该查,该办,该杀便杀。” “但案件尚未查清,主谋未明,这两人暂时不能交给你。” 郑其昌与何俊才闻言,连连点头,几乎感激涕零。 他们知道落在贾瑞手中,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真落在谭文手里,那些清流嘴上仁义道德,暗地里下手却最黑。 只怕他们二人今夜便会在牢中“畏罪自尽”。 到时劫饷之罪扣死在头上,满门都要跟着倒霉。 谭文眼中寒光一闪。 “贾副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贾瑞淡淡道:“本官知道。” “我这次来浙江,乃是奉皇上口谕,专查浙江兵饷被劫一案。” “谭大人若愿协同查办,本官自然欢迎。” “若不愿,便自去上书弹劾。” “除此之外,不必再说了。” 贾瑞来浙江,本无正式旨意,更无什么口谕。 可他并不怕谭文去查。 只要谭文真上书弹劾,隆武帝和万贵妃自然会替他兜底。 只要他查出真东西,便不愁没有名分。 谭文脸色阴沉如水。 贾瑞不再看他。 转头喝道:“来人。” “把郑其昌、何俊才押入巡抚衙门大牢,由我西厂亲自看管。” “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不得擅动。” “违者,以劫饷同党论处。” “是!” 几名西厂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郑其昌与何俊才提起。 郑何二人被拖着往外走,仍不住回头喊道。 “还请贾大人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 “兵饷被劫,真不是我等所为!” 贾瑞并不理会他们。 只一挥袖,带着西厂番子转身离去。 前堂之中,只留下谭文面色铁青,手中圣旨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片刻后,他冷冷盯着贾瑞离去的方向。 冷然道:“西厂……” “果然跋扈。” “本官定要你好看!” …… 第443章 清流藏疑案,贫女拒富贵 总办沈府后宅。 一处清净小院内,灯火犹明。 贾瑞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躺椅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间微蹙。 白日巡抚衙门里那一番交锋,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郑其昌与何俊才两人贪墨银钱、收受孝敬、卖官鬻爵,搜刮织户。 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若说那八十万两兵饷怕绝不是他们暗通倭寇劫的。 更何况,那群所谓倭寇更像是有人披着倭寇的皮,特意做了一场戏。 贾瑞目光微沉,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 这是朱雀司番子刚刚送来的密报。 所查之人,正是浙江监察御史,如今暂署巡抚的谭文。 纸上记录得颇为详细。 谭文出身清流,早年又曾在忠顺亲王府中做过幕僚。 后来由都察院外放浙江,专司监察钱粮、吏治、军务。 此人在浙江数年,名声倒是极好。 不收商贾财货,不纳姬妾美婢,平日衣食俭朴,言必称国法,行必谈民生。 在杭州士林之中,素有“铁面谭御史”的称号。 便是沈一堂也曾说过,谭文确实不好钱财。 只是此人有一桩古怪嗜好。 爱搜罗神兵利器。 沈一堂原先在万市岛上不惜出到百万两,想要买下屠龙刀,便是准备献给谭文。 贾瑞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纸,眉头渐渐皱起。 白日里,他曾暗中探查过谭文气息。 那谭文经脉平平,气血寻常,分明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文官。 这样一个人,要神兵利器做什么? 收藏? 还是替别人搜罗? 偏偏这点嗜好虽古怪,却算不得罪证。 总不能只因一个文官想要宝刀,西厂便将人抓进大牢严刑拷问。 贾瑞继续往下看去。 纸上另有一条,倒叫他眸光冷了几分。 自倭患渐重,浙直总督胡清远坐镇台州,屡次上奏请求朝廷增兵、筹饷、修筑沿海寨堡。 谭文却连续上书反对。 他认为倭寇不过疥癣之患,只为财货,不图疆土。 朝廷若大动干戈,反倒劳民伤财。 不如遣使议和,许其互市,再赠些金银绸缎,那些倭寇自然退去。 甚至奏疏中还有一句: “大夏乃天朝上国,不宜与海隅小寇争一时之锋。” 贾瑞看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好一个天朝上国。” 百姓被杀,村镇被焚,女子被掳,财货被劫。 到了这些清流嘴里,不过是一句“海隅小寇”。 他们自己安坐高堂,动动嘴皮便要朝廷忍让议和。 却不曾想过沿海百姓遭的是什么罪。 只是谭文身为言官,纵然见识昏聩、主张可笑,也终究算不得犯罪。 若没有真凭实据,贾瑞一时还真不好动他。 他将纸张搁回茶几,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莫干山。 那八十万两兵饷,正是在莫干山脚下被劫。 而大夏八大宗门之一的兰台阁,山门便设在莫干山上。 当初中州邙山阁天骄大会上,他还曾与兰台阁阁主之女上官婉儿交过手。 那女子一手以书法入武道颇有气象。 兰台阁久居莫干山,对周边风吹草动,必然比地方衙门更加清楚。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已有计较。 明日便往莫干山一行。 正在这时,房门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盆温水,低眉敛目走了进来。 贾瑞原以为是沈府安排来伺候梳洗的丫鬟,也未在意。 可等那女子行至灯下,他抬眼一看,却微微怔住。 来人竟是白日在孩儿巷见过的那名织户女子。 此时的邢岫烟已经换下那身洗丝时穿的青罗布衣。 穿了一件浅青色窄袖衫子,下系月白长裙。 衣裳虽比白日整洁鲜亮了些,却并不华贵,头上依旧只用一根木钗绾发。 灯火落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眼温秀,肌肤清润。 端着水盆的动作轻稳麻利。 那股清清淡淡的气质,也未因进了富贵府邸而有丝毫改变。 贾瑞不由笑道:“怎么是你?” 邢岫烟将水盆轻轻放在架上,转身向他福了一礼。 “大人。” “沈老爷今日雇了民女进府,说大人要在府中暂住几日,身边缺个端茶递水、整理书房的人。” 她抬起眼眸,声音柔和。 “白日里,大人替民女与孩儿巷诸位织户解了围,民女尚未当面谢过。” “多谢大人相助。” 贾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白日在孩儿巷不过多看了这女子几眼。 落在沈一堂这等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处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邢岫烟自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俯身绞了一方温热巾帕,双手递到贾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净净脸罢。” 贾瑞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 这女子确实与他身边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烟里的一株素梅。 不争春色,也不怕清寒。 纵然无人赏识,她也自开自落,心境安然。 贾瑞心中暗暗点头。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略一停顿。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 贾瑞神情微变,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不过杭州城中一介贫寒织户女,素来少与外人往来。 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连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么听到自己姓名时,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听说过民女?”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已翻起一阵波澜。 邢岫烟在《红楼梦》诸女中,虽着墨不算多,却是极独特的一个。 她乃贾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贫寒,后来随父母进京投亲,寄居荣国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啬,对这个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月钱不够使用,衣食亦无人关心。 甚至冷天里还要将自己的棉衣送去当铺,换些银钱应付日常。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姐妹们邀她作诗,她便欣然同乐。 无人问津时,她也守着自己的清贫安静度日。 不自轻,不自怜,也不因旁人富贵而心生艳羡。 那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对宝钗、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笼,或是归宿,或是伤心之地。 对邢岫烟而言,却不过是人生途中暂住的一处屋檐。 有瓦遮头便住,无瓦遮头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许多人都宽广。 贾瑞原以为这方世界因果变化,自己未必还会遇到这位金钗。 不想机缘辗转,竟在这杭州城中相逢。 邢岫烟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双眼睛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恬淡的脸颊也不由浮起一抹浅红。 心中更生出几分警惕。 沈一堂肯出每月十两银子的高价,只请她来端茶递水、整理书房,本就有些不同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早有让她自荐枕席、讨好贵客的意思。 眼前这位大人倒是生得俊朗,身份也必然极贵重。 换作寻常丫鬟,若能得这等人物青眼,或许还会觉得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可邢岫烟并不愿意。 她虽贫寒,却并非卖身为奴。 更不愿不明不白将自己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轻轻福了一礼。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 贾瑞回过神来。 随口道:“先别走。” 邢岫烟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眼中虽仍平静,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大人还有何吩咐?” 贾瑞瞧见她那副模样,便知她多半误会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 若说自己早从一本书里知道她,且颇为欣赏她的品性,她怕是只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得直白些。 “你可愿跟我?” 邢岫烟眸光微动。 贾瑞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来随我回神京。” “你若愿意,你家中的生计,也不必再忧心。” 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邢岫烟低下眼眸,沉默片刻。 若换作旁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只怕早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跟着一位连织造局总办都要敬畏的大人物回神京。 从此衣食无忧,母亲也有人医治,这是多少寒门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富贵。 何况眼前之人年轻俊朗,并非老朽丑恶之辈。 可邢岫烟想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 “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只是民女母亲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得人。民女也自幼住在杭州,一时并无远赴神京的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柔和。 “况且,民女只是受沈老爷雇请,暂来府中做事,并非卖身入府的奴婢。” “若大人需要端茶、整理书房,民女自会尽心。” “至于其他……” 她抬起眼睛,静静看着贾瑞。 “还请大人见谅。” 说罢,她又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房门。 帘子轻落,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瑞独自坐在灯下,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没想到,邢岫烟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惺惺作态,更没有借机提出什么条件。 仿佛他给出的富贵前程,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般心性,倒真与原著中那个清素自守的邢岫烟一般无二。 片刻后,贾瑞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有些意思。” 他自然不至于强迫邢岫烟。 可这样一位身系因果气运的金钗,既已到了眼前,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段机缘。 横竖还要在杭州停留些时日。 来日方长。 此事,慢慢再说便是。 …… 第444章 踏山访兰台,临帖思故人 次日,莫干山脚。 远山横翠,竹海沉沉。 贾瑞一身玄色飞鱼服,负手立在道旁。 几十名朱雀司番子在四周分散开来。 沿着山道、林间、溪沟仔细搜寻。 只是隔了这些时日,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自无半点线索。 贾瑞并不意外。 那些人既敢假扮倭寇,截杀官兵,劫走八十万两白银,自然不会留下轻易叫人查出的线索。 他抬头望向莫干山。 山势青峻,云雾缠腰。 层层竹海之上,隐约可见白墙青瓦、楼台飞檐,错落建在山腰之间。 那里便是八大宗门之一,兰台阁的山门所在。 贾瑞眸光微动。 兵饷在兰台阁眼皮底下被劫,山下闹出那般大的动静。 他就不信兰台阁当真会一无所知。 他转身吩咐道:“你们留在山脚,再细细查一遍。我去兰台阁探探。” 一名番子迟疑道:“大人,那兰台阁乃八大宗门之一,门中高手众多,素来又不愿介入江湖与朝堂纷争。” “不如属下回杭州调些人马来。若兰台阁不肯配合,也好叫他们知道朝廷威严。” 贾瑞想起了中州邙山阁上。 那位娇小柔美又一身书卷气的笔墨惊鸿上官婉儿。 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淡笑。 “不必。” “我在兰台阁,还有一位故人。” 说罢,他脚下轻轻一点。 整个人已如一道淡烟般掠出,转眼没入山道竹林之间。 众番子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时,贾瑞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莫干山山路极陡,石阶沿着竹海盘旋向上。 贾瑞施展幻魔身法,脚尖每在山石、竹枝上一点,身形便轻飘飘掠出十余丈。 一路上,不时可见兰台阁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身穿水墨长衫,腰间佩剑,或手捧书卷,或背负书箱。 行走山林间,倒不像寻常舞刀弄枪的江湖武夫,反似一群出外访学的士子。 贾瑞暗暗点头。 兰台阁以书法入武,门中弟子气质果然与寻常江湖大派大不相同。 只是这些弟子气度虽雅,修为却远不足以察觉贾瑞。 他身形从竹梢掠过时,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下方几个兰台弟子只觉竹叶微响。 抬头望了望,却连半道人影也没瞧见。 “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许是山鸡吧。” 几人说了两句,便又继续下山。 不多时,贾瑞已到半山腰。 前方山门依山而建。 两根青石巨柱撑起一座古朴牌楼,上书“兰台阁”三个苍劲古字。 牌楼两旁并无寻常宗门常见的石狮刀戟。 反立着一排古碑,碑上刻满历代名家帖文。 几名兰台弟子正守在山门前巡视。 以贾瑞的身法,想神不知鬼不觉闯进去,自然不难。 只是他此番前来,是为询问线索,并非抄家灭门。 若连山门都不走,未免显得太过无礼。 他便收了身法,缓步踏上石阶。 那几名弟子忽见山道上多出一个人影,皆是一惊。 待看清来人身上那身玄色飞鱼服,神色顿时更为凝重,纷纷迎上前来。 为首弟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先抱拳一礼。 “这位大人,不知驾临兰台阁,有何见教?” 贾瑞也略一拱手。 “西厂贾瑞。” “今日特来拜访贵阁上官婉儿姑娘,还请诸位代为通禀。” “西厂贾瑞?” 几名兰台弟子脸色齐齐一变。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贾瑞之名,在大夏江湖上可谓无人不知。 他先在邙山阁连败七大宗门天骄,后败佛门五大高僧。 从神京杀到江南,灭甄家满门。 四方宴上又斩异域高手。 这些事传入江湖后,早不知被添油加醋成了什么模样。 再加上西厂本就凶名赫赫。 在不少江湖人口中。 如今的贾瑞已俨然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动辄灭门的厂卫魔头。 守门弟子面上虽还强作镇定,握剑的手却已不由自主紧了几分。 为首弟子勉强笑道:“原来是贾大人。” “还请贾大人稍候,我这便命人去禀报上官师姐。” 他说罢,连忙朝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转身便往山门里奔去。 …… 兰台阁内院。 一间雅致书房里。 窗明几净,墨香幽幽。 靠墙立着两排紫檀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经史子集。 窗下放着一只青瓷水盂,旁边一盆兰草开得正好。 淡紫花瓣映着雪白窗纸,给满室书卷气添了几分闺阁清雅。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摆在正中。 案上陈着端砚、湖笔、徽墨,又压着几方玲珑镇纸。 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巧香炉,轻烟袅袅,隐隐透着梅花香。 上官婉儿正站在案前。 一袭月白水墨长裙,乌黑秀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笔形簪。 身形虽娇小,腰背却挺得笔直。 眉宇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养出的清雅气度。 她提起毛笔,在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上缓缓落字。 只是笔尖才走了几画,便停了下来。 上官婉儿盯着纸上墨迹看了片刻,眉尖微蹙。 忽然将笔一搁,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脚边。 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纸团。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 书房四壁,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字帖。 帖上所写,尽是那一首《侠客行》。 有的用端正楷书,有的用飘逸行书,有的用狂放草书,还有几幅以瘦金、隶书、篆书写就。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一帘帘字帖随窗外山风轻轻晃动。 上官婉儿怔怔看了半晌,脑中却又浮现出邙山阁上的那道如龙的身影。 那时贾瑞立于群雄之前,以诗入剑。 一首侠客行,剑气起处。 满场天骄皆黯然失色。 她自幼在兰台阁长大,见过的诗词剑法不知凡几。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作出《侠客行》那般充满剑胆文心的好诗。 更没见过还能将这般好诗融入剑法的无敌武功。 每念及此,心中便像有一粒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只是那人自中州一别后,便声名愈盛。 下江南,回神京,斗勋贵,杀外使。 她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多是从江湖传闻里得知。 …… 第445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上官婉儿在字帖前站了一会儿。 心绪渐渐平复。 她重新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薛涛笺。 略一迟疑,提笔写下两行小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写完之后,她握着笔,怔怔望着那八个字。 唇角不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掀帘而入。 此女身形修长,面容温婉,穿一袭浅灰色长衫。 正是一直照顾上官婉儿的路师姐。 上官婉儿听见动静,像被人撞破了心事一般,忙将那张薛涛笺收进案下。 “路师姐,你怎么来了。” 路师姐将她慌乱动作尽收眼底。 又瞧了瞧满墙《侠客行》,不由轻轻摇头,眼中却满是怜惜。 “婉儿,你又在想那个人了?” 上官婉儿脸上一红,忙低头整理案上笔墨。 “路师姐又来胡说。” “我何曾想什么人?” 路师姐伸手指了指四周。 “你这屋子都快被这首《侠客行》挂满了,还说没有想人?” 上官婉儿被说中心事,耳根越发红了。 她咬了咬唇。 低声道:“我不过是想起当日他使的那套诗剑颇为精妙,故而多临摹了几遍。” 路师姐叹了口气。 “你从小便不会撒谎。” 她走到上官婉儿身旁,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也低了几分。 “婉儿,不是师姐故意说这些话来伤你。” “只是那贾瑞并非寻常江湖少年。” “他是西厂副督主,是朝廷厂卫的大头目。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都有天骄弟子死在他手里。” “我前几日还听门中长老说,少林、武当、峨眉几派近日往来频繁,似有意联合江湖各宗,前往神京找西厂讨个说法。” 上官婉儿神色一震。 少林、武当、峨眉这些江湖顶尖大派联合。 该是多大的一桩声势。 他……能撑得住嘛? 路师姐不知上官婉儿所想。 继续道:“朝廷厂卫这些年杀戮江湖,早已叫各大宗门深恶痛绝。” “你若只是心中想想,旁人不知,倒还罢了。” “若真叫人知道兰台阁阁主之女,对西厂副督主有意,别说阁主不会答应,整个兰台阁都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到时少林、武当那些宗门,会如何看咱们?” “江湖又会如何看咱们?” 路师姐顿了顿,见上官婉儿脸色渐白。 虽有些不忍。 却仍低声道:“况且,顾云章顾师兄也已经出关了。” 听见这个名字,上官婉儿眉尖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路师姐继续道:“顾师兄这次闭关,修为已突破到九品中阶宗师。” “阁主与诸位长老商议后,已将他列入兰台七锋阵。” “兰台七锋阵乃我兰台阁压派大阵,关乎宗门安危。也是我兰台阁能与其他大派争锋的最重要手段。” “这阵中另外六人,是阁主与门中五位修为最深的长老。” “年轻一辈里,只有顾师兄一人有资格入阵。”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着无尽崇敬。 “顾师兄乃是本门最为杰出的年轻弟子。” “门中上下都期许他将来接掌兰台阁,成为下一任阁主。” 上官婉儿垂下眼眸。 淡淡道:“顾师兄天资出众,能得父亲与诸位长老看重,也是应当的。” 路师姐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顾师兄自幼便待你不同。” “这些年旁的女弟子同他说话,他多半不过应付几句。可只要是你的事,哪一桩不是尽心尽力?” “这次闭关之前,他还特意来问我,你近来是否安好。” “听说你自中州回来后,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在闭关之中还托人送来几味静心宁神的药材。” “他对你的心意,阁中许多人都看得出来。” 上官婉儿闻言,神情反倒平静下来。 “顾师兄待我好,我自然知道,也心存感激。” “可感激是一回事,旁的……又是另一回事。” 路师姐微微皱眉。 “婉儿,师姐不是逼你。” “只是顾师兄与你自幼相识,同出一门,知根知底。如今修为又大成,前程无量。” “若你们当真能结成良缘,于你,于阁主,于整个兰台阁,都是再稳妥不过的事。” “总好过那位无缘无分的西厂副督主。” “那人身边刀光血影、仇家无数,今日杀这个,明日又与那个结怨。你若跟着他,往后只怕片刻安稳日子也难有。” “我兰台阁也绝无宁日。” 上官婉儿脸上那点红晕,早已渐渐褪尽。 她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贾瑞与几大宗门之间,早已不是寻常意气之争。 一边是朝廷厂卫,一边是江湖名门。 双方恩怨越积越深,迟早还会再起冲突。 而兰台阁既列七大宗门之一,便绝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若真将心意显露出来,不但父亲会震怒,怕还要连累整个宗门。 可顾云章再好,兰台七锋阵再强,未来阁主的位置再显赫,也终究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 才轻声道:“师姐放心。” “我不会叫宗门为难。” 她抬眸望向满墙字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苦意。 “何况,他如今纵横天下。” “恐怕……” “早已将我忘了。” 路师姐见她这般,心中愈发不忍。 正欲出言安慰,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弟子停在门外,声音里隐隐透着慌张。 “上官师姐!” “山门外有人求见!” 上官婉儿勉强收敛心绪。 问道:“是谁?” 那弟子喘了口气。 “是西厂副督主……贾瑞贾大人!” “他说特来拜访师姐!” 啪嗒。 上官婉儿手中毛笔骤然落地,在洁白宣纸上溅开几点墨痕。 她整个人怔了一瞬。 下一刻,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身形一晃,已如一缕轻云般掠出书房。 帘子被带起一阵急风。 桌案下,那张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薛涛笺。 也被风吹落出来,轻轻飘在地上。 …… 第446章 山门风波 兰台阁山门前。 贾瑞负手立在山道旁。 神情淡漠,似对四周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毫不在意。 西厂副督主亲自登门,指名要见阁主之女上官婉儿。 这个消息自山门传入阁中。 不过片刻,便传遍了整个兰台阁。 不多时,山门内外便围了许多兰台弟子。 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那便是贾瑞?” “传闻中杀人如麻的西厂魔头?瞧着倒不像三头六臂。” “他来找上官师姐做什么?” “听说上官师姐在中州邙山阁时,便是败在他那一首《侠客行》剑法之下。” “败了便败了,这又有什么?难不成两人还真有旧?” “慎言!上官师姐可是阁主之女。” …… 有弟子眼神惊惧。 有弟子暗含鄙夷。 也有年轻女弟子忍不住偷偷打量贾瑞。 只觉这位传闻中恶名昭著的厂卫魔头,倒并不似想象里那般面目狰狞。 反倒眉目英挺,气度凌厉,身上自有一股叫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山门内侧,几名兰台阁弟子围在一排碑石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个高瘦弟子压低声音道: “上次中州天骄大会,据说此人力压少林、武当、峨眉等宗门天骄。” “如今他堂而皇之来咱们兰台阁找上官师妹,怕不是要把那些大派的祸水引到咱们山门来?” 另一个矮个弟子哼道:“已经有人去禀报阁主和诸位长老了。” “兰台阁虽不愿与西厂为敌,却也不至于任一个厂卫大头目在山门前耀武扬威。” 又有一名弟子低声道:“顾师兄已经出关了。” “顾师兄这次闭关,一举踏入九品高阶宗师之境,还被阁主点入兰台七锋阵。” “七锋阵那可是咱们兰台阁压派大阵。除阁主与五位最顶尖长老外,年轻一辈中唯有顾师兄一人入阵。” 他说到这里,语气不免多了几分敬服。 “若顾师兄出面,便是这贾瑞名头再大,恐怕也未必能踏入山门一步。” 高瘦弟子点点头。 “不错。论修为,论出身,论才情,顾师兄才是咱们兰台阁年轻一辈第一人。” 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皆心照不宣。 整个兰台阁上下,谁都知道顾云章对上官婉儿一向不同。 虽未曾明说。 可这些年但凡上官婉儿之事,顾云章何曾不上心? 如今贾瑞这个西厂副督找上山来。 顾云章若能坐得住,那才是怪事。 正说话间,山门内忽有人高声道: “顾师兄来了!” 众弟子顿时纷纷让开道路。 只见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缓步走来。 此人身形修长,穿一袭青白相间的水墨长衫。 面容清俊,眉目沉静。 气息清翰如秋水,举止间自有读书人养出的温润风骨。 那温润之下,又似藏着一支未曾出锋的笔。 一旦落纸,便能透背三分。 他腰间没有佩剑,只随意插着一支黑玉判官笔。 笔身温润,笔锋却隐隐透着一缕锋锐气机。 正是兰台阁首席大弟子,顾云章。 顾云章一出现,周围弟子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许多年轻弟子眼中都带着敬服之色。 贾瑞看了来人一眼,眸光微动。 九品高阶宗师。 这位顾师兄,修为倒不算弱。 放眼江湖年轻一辈,已算惊才绝艳。 顾云章走到山门外,站在贾瑞一丈之外。 抱拳一礼,语气温和。 “这位想必便是名动天下的西厂副督,贾瑞贾大人。” “在下兰台阁顾云章。” 贾瑞也略一拱手。 “顾公子。” 顾云章抬眸看着他,沉吟片刻。 缓缓道:“听闻贾大人今日登门,是为见上官师妹?” 贾瑞点了点头。 “不错。” “我与上官姑娘旧日相识。此番来莫干山,有一事想向她请教。”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又响起一阵细碎哗然。 不少弟子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顾云章对上官婉儿的心意,兰台阁众人皆知。 如今贾瑞当着顾云章的面,说自己来找上官婉儿。 而且语气如此自然,难免叫人心里生出几分异样。 顾云章脸色也微微一变。 眸色微微沉了几分。 “贾大人远来,本该以礼相待。” “只是恕在下直言,贾大人如今身份特殊,恐怕不宜与上官师妹相见。” 贾瑞眉头微挑。 “哦?” 顾云章语气仍旧平和。 “贾大人杀伐江湖,已与少林、武当、峨眉等正道名门结下深仇。” “我兰台阁虽不欲与贾大人为敌,却也不能悖逆江湖同道大义。” “更何况,上官师妹乃阁主之女,一言一行皆关系我兰台阁门庭清誉。” “若今日叫外人知道,西厂副督主登上莫干山,径直见了我兰台阁阁主之女,只怕江湖上立时便会有诸般风言风语。” “还请贾大人体谅。” 他说得温和有礼。 可言下之意,却已明明白白。 你贾瑞如今是江湖诸宗眼中的厂卫魔头。 上官婉儿不能见你。 贾瑞听罢,沉默片刻。 忽然轻轻一笑。 “顾公子倒是说得周全。” “只是我贾瑞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这天下恐怕还没有几人能拦得住。” 这话一出,山门前众弟子顿时哗然。 “好狂!” “这里可是兰台阁!” “他当真以为靠着西厂凶名,便能在七大门派的山门前横行无忌不成?” 顾云章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自然不会轻视贾瑞。 眼前这人能在江湖上闯出如此凶名,绝非虚张声势之辈。 可他身为兰台阁年轻一辈第一人,又刚刚踏入九品高阶宗师之境。 甚至被选入兰台七锋阵,心中自有骄傲。 今日若任贾瑞这般踏入山门,且不说江湖如何看兰台阁。 便是他顾云章自己,也过不去心中这一关。 他缓缓开口:“听闻贾大人武功盖世,今日云章想领教一二。” “若在下侥幸能胜得一招半式,还请贾大人就此下山。” 此言一出,兰台阁众弟子精神顿时一振。 虽然贾瑞名声响亮。 可江湖传闻,向来三分真、七分虚。 许多人仍觉得,他所谓连败诸宗天骄及各方高手,未必没有借西厂威势、朝廷权力之便。 而顾云章却是兰台阁上下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武道奇才。 不到三十岁,便已踏入九品高阶宗师。 更能与阁主、长老并列,入选兰台七锋阵。 要知道,兰台七锋阵乃兰台阁压派阵法。 历代只有包括阁主在内的七名最强高手,才有资格入阵。 传闻百年前,魔教五大长老率众攻上莫干山。 正是当时的兰台阁主携六位长老布下兰台七锋阵,硬生生将魔教挡在兰台之外。 此阵之威,可见一斑。 顾云章能以弟子之身列入其中,已足以说明他的实力与地位。 贾瑞看着顾云章。 淡淡道:“你修为不错。” “不过,不是我的对手。” “今日我来兰台阁,是为查问一桩朝廷大案,并非寻衅。” “上官婉儿与我旧日相识,我也不愿在她宗门前动手。” 这番话说得再平静不过。 可落在兰台阁众弟子耳中,却近乎赤裸裸的轻视。 “顾师兄不是他对手?” “他也太狂了!” “顾师兄只是素来低调,不曾在外行走罢了。真斗起来,未必便输他。” 顾云章脸色也微微一变。 只是他终究涵养极好,并未动怒。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再度拱手。 “云章并非不知好歹。” “只是当初中州邙山阁上,传闻贾大人以一首《侠客行》,诗剑合一,震动群雄。” “如此诗才剑法,实在世所罕见。” “在下亦是修书法武道之人,听闻之后,心中向往已久。” “今日既有幸相遇,还请贾大人成全。” 这番话说得谦和,可他身上气机却已缓缓升起。 水墨长衫无风自动,腰间那支黑玉判官笔,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鸣。 顾云章确实早有挑战之意。 自中州天骄大会之后。 他便敏锐的感觉到上官婉儿的变化。 她从前虽喜诗书剑法,却从未像那次回来后一般。 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临摹那一首《侠客行》。 墙上挂满了。 案上写满了。 顾云章曾向随行弟子细细打听,方知上官婉儿是败在了一个叫贾瑞的西厂高手手中。 那人以诗入剑,一首《侠客行》。 不但击败了上官婉儿,也像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顾云章面上从不表露。 只是默默闭关苦修。 直到一举突破九品高阶宗师,方才出关。 他本已打算寻机下山,去会一会这个让上官婉儿念念不忘的贾瑞。 谁知对方竟先一步找上了莫干山。 如此,他又岂能退避? 贾瑞看出顾云章虽言语客气,气机却已锁定自己,眉头不由微皱。 他今日来兰台阁,是为浙江兵饷被劫之案,并不想与兰台阁结怨。 可若对方执意纠缠,他也不介意出手。 …… 第447章 兰台危机 就在气氛渐渐紧绷之际。 山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急促风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自山道上掠来。 身姿轻盈,快若惊鸿。 不过几息,便已到了贾瑞身前。 正是上官婉儿。 她脸颊微红,气息略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素来恬静清雅的眉眼间,此刻竟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见到贾瑞,她先是怔怔看了一眼,似要确认不是幻影。 随后方才努力稳住声音。 “贾公子。” “你怎么来了?” 贾瑞看着她,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上官姑娘,我来得唐突。” “只是却有一要事,想请教贵阁。” 上官婉儿听到他并非专为自己而来,眼中喜色微微一黯。 不过转瞬之间,她又轻轻一笑。 不管如何,他来了。 自中州一别,她原以为二人从此相忘江湖。 自己也不过偶尔从江湖传闻中听见他的名字。 如今他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便已足够。 上官婉儿也顾不得周围许多同门还在看着,竟伸手拉住贾瑞的手腕。 “走。” “先进去再说。” “有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 满山门弟子顿时惊住。 无数目光落在两人相握之处。 上官婉儿竟当众拉住了贾瑞的手? 而且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要将他带入山门? 只是上官婉儿似全然未觉异常。 只拉着贾瑞,径直穿过山门。 一时间,山门众弟子面面相觑。 都不约而同看向顾云章。 顾云章原本温文的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望着上官婉儿和贾瑞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指节缓缓攥紧。 …… 兰台阁内。 贾瑞跟着上官婉儿走在青石山道上。 只觉一路所见,景致极雅。 不远处出现一方碧池。 池水清冽见底,池旁立着一块古碑,上书“洗笔池”三字。 上官婉儿指着那池水。 轻声道:“此处相传是前晋书法大家王羲之游历莫干时洗笔之地。” “是真是假,早已不可考。” “只是我兰台阁历代弟子入门后,第一次临帖,都会先到这里洗笔。” 她又带贾瑞走过一片碑廊。 碑上刻满前人书帖,有楷、有隶、有行、有草。 贾瑞微微点头。 暗道这兰台阁虽是江湖门派,却更像一处文林书院。 一路上,不断有兰台阁弟子侧目向两人看来。 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神情震惊,有的则满脸忧虑。 山门前的事,显然已传遍了阁内。 上官婉儿也察觉到这些目光,脸颊不由微热,却仍没有松开手。 贾瑞跟在她身侧,静静听她介绍各处景致,并未急着问案子。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处临水凉亭。 亭名“兰亭”。 亭下溪水潺潺,远处竹海如涛。 上官婉儿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 松开贾瑞的手,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红晕。 “对不起。” “我只顾着带你乱逛,都忘了问你正事。” 她轻轻咬了咬唇。 “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贾瑞也不绕弯子。 “浙江抗倭兵饷被劫一案,想必你应当听说了。” “那八十万两兵饷,便是在莫干山脚下被劫。” “兰台阁山门就在此处,我想知道,那一日贵阁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上官婉儿闻言,神情也正经起来。 她沉吟片刻道:“此事我有些印象。” “那日山脚下确实有弟子发现异响,回来禀报父亲。” “随后父亲命洪长老亲自下山查看。” “洪长老是门中轻功最好的长老,来去如风,踪迹难寻。” “只是他回来后,只与父亲私下说了几句话,便没有再声张。” “后来阁中也无人知道,那日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贾瑞眸光微动。 “洪长老如今可在阁中?” 上官婉儿点头。 “应当在。” 贾瑞道: “能否带我去见他?” 上官婉儿没有迟疑。 “我带你去。” 两人正要离开,忽见路师姐匆匆赶来。 她先看了一眼贾瑞,又望向上官婉儿,神色间满是忧虑。 “婉儿。” “阁主已经召集门中长老与弟子,请贾大人前往兰台。” 上官婉儿脸色微变。 “兰台?” 路师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贾瑞看向上官婉儿。 “兰台是什么地方?” 上官婉儿犹豫片刻。 低声道:“兰台是我兰台阁比武论道之所。” “每逢外来江湖人士挑战兰台阁,或宗门中有大事论断,才会在那里召集长老弟子。” “父亲此时召集众人,又请你去兰台,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贾瑞已经明白了。 他笑了笑。 “也好。” “正好我去拜见令尊,将来意说清楚。请他让洪长老告知那日所见,我便下山。” “不会让你为难。” 上官婉儿却摇头,神情愈发担忧。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路师姐在旁轻叹一声。 也忍不住道:“贾大人,你今日堂而皇之登上莫干山,又指名要见婉儿。” “若只是私下相见,倒还罢了。” “可如今满阁弟子都知道你来了。” “少林、武当、峨眉等派如今皆视你为敌,整个江湖也都盯着西厂的一举一动。” “我兰台阁若什么反应也没有,任由你来去自如,只怕明日江湖上便会传出兰台阁勾结西厂之言。” “到时我兰台阁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贾瑞眉头微皱。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日兰台阁必须对我这个所谓厂卫邪魔出手。” “以此向少林、武当那些正道大派表明,兰台阁依旧站在他们那一边?” 路师姐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上官婉儿忽然抬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现在带你从后山下去。” “等你下山后,我再去求父亲,让洪长老把那日所见告诉我。” “到时我亲自下山找你。” 路师姐也点点头。 “能不动手,自是最好。” 贾瑞眉心微蹙。 以他的性子,本不愿这般偷偷摸摸退走。 况且他也不认为兰台阁中有谁能真正伤到自己。 可看着上官婉儿眼中的担忧与急切,他终究没有当场拒绝。 他知道,自己若在兰台阁大打出手。 最难做的不是旁人,而是眼前这个女子。 他沉吟片刻。 笑道:“也好。” “我先下山,等你消息。” 上官婉儿怔了怔。 她在中州见过贾瑞一人挑战七大宗门天骄,也听过江湖传闻中他的霸道与杀伐。 她本担心很难让贾瑞轻易退去。 可此刻他这般为了不让她为难,暂避兰台阁锋芒。 上官婉儿心中不禁一暖。 她深深看了贾瑞一眼,再度拉起他的手。 “我们从后山下去。” 三人正要离开。 忽然间,竹林外传来密集脚步声。 大批兰台阁弟子自四面八方涌来,顷刻之间便将兰亭围住。 随即人群分开。 顾云章缓缓走出。 他目光落在贾瑞与上官婉儿相握的手上。 脸色依旧沉静,眼底却像凝了一层寒霜。 片刻后,他抬眸望向贾瑞。 声音淡淡:“贾大人。” “你今日登我兰台阁山门,惊动全阁上下。” “如今不给兰台阁一个交代,便想这样走么?” …… 第448章 相随 兰亭之前,风声忽紧。 四面八方涌来的兰台弟子,将这座小小兰亭围得水泄不通。 顾云章立在人群之前,面色沉静。 只是那一双眸子落在贾瑞与上官婉儿相握的手上,终究压不住一层寒霜。 上官婉儿见他咄咄逼人,不由蹙起眉来。 上前一步道:“顾师兄,贾公子是我的朋友。” “他今日来兰台阁,是有正事相询,并非前来寻衅。” “你让开,我带他下山。” 顾云章神情微微一变。 “朋友”二字,落在他耳中,竟比刀剑还要刺心。 他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却仍强作平和。 “上官师妹,此事已不单是你一人之事。” “如今阁主与诸位长老都在兰台等候,你且退到一旁。” “有什么话,也该由阁主与诸长老来论断。” 上官婉儿正要再说,顾云章已转头看向贾瑞。 眸色愈沉,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妒火。 冷声道:“适才顾某邀你一战,贾大人不肯应。” “如今阁主与长老相请,贾大人又欲避而不见。” “如此看来,倒叫人有些好奇,贾大人这满江湖的威名,究竟是如何闯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兰台弟子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 上官婉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斥责。 贾瑞却轻轻拉住她。 “无妨。” 他说完,抬眸看向顾云章,神情仍旧淡淡。 “带路吧。” 顾云章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很好。” 说罢转身便向兰台方向走去。 围在四周的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贾瑞侧头对上官婉儿一笑。 “上官姑娘,你留在这里便是。” “不必担心。” “我今日来是为查案,不是为同兰台阁大起干戈。” “便是真要动手,我也自会有分寸。” 说罢,他便坦然跟了上去。 路师姐面带忧色,走到上官婉儿身旁。 低声劝道:“他说得也有理。” “婉儿,你还是别去了。” “想来阁主与诸位长老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望着贾瑞远去的背影,怔了片刻。 她素来清醒,也知道自己此时若再跟去,只会更叫同门多想。 可不知为何,今日心底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 仿佛这一退,便会把什么极要紧的东西,生生错过去。 她轻轻咬了咬唇,忽然快步追上前去。 贾瑞察觉脚步声,回眸看来。 上官婉儿已走到他身侧,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拉住他的手腕。 她脸颊微红,语气却坚定。 “我和你一起去。” 贾瑞微微一怔。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前方的顾云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那原本清翰如秋水的气息,也像被寒霜封住。 他没有再说话,只加快脚步,径直向兰台而去。 …… 兰台,乃兰台阁中最为开阔之地。 此处依山削石而成,地面铺着大片青白石板,四周环以碑廊古木。 远处竹海层层,山风一过,便如千顷碧涛起伏。 广场正北方,有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石台。 石台之后立着一块古碑,碑上刻着“兰台”二字,笔画苍劲古雅,隐隐透着金石锋芒。 往日这里多用于门中弟子论道比武,或接待外来江湖人士挑战。 今日却已围满了兰台阁弟子。 阁主与诸位长老亲自召集众人,在兰台约见那位名满江湖的西厂副督主贾瑞。 这等热闹,兰台阁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阁主之女上官婉儿,以及门中最杰出的首席弟子顾云章。 一时间,兰台四周黑压压尽是人影。 有弟子站在碑廊下,有弟子立在竹林边,还有人跃上远处石阶,伸长脖子往场中张望。 正北石台上,六人怡然端坐。 居中之人,面容清癯,三绺短须,穿一袭月白宽袍。 气质文雅,眉眼温润。 像是常年与书卷笔墨为伴的清贵文士。 只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却自有一股沉凝威仪。 正是兰台阁主,上官云海。 在他身旁坐着的五人,则是兰台阁最强的五位长老。 大长老萧明居于左首。 须发半白,脸形瘦长,眉峰凌厉。 此人在兰台阁中辈分极高,地位仅次于阁主上官云海。 一身九品巅峰宗师修为,更有传闻说,其真实战力还在上官云海之上。 因此他说话时,便连阁主也要让他三分。 此刻萧明面色冷峻,语气毫不客气。 “阁主,婉儿此事,你当真该好好管教一番。” “身为阁主之女,却当众将那西厂副督主引入山门,毫不避嫌。” “这不仅有损我兰台阁清名,更会叫少林、武当等大派对我兰台阁生出疑心。” “若因此坏了宗门百年声誉,谁来担待?” 上官云海听见萧明当众责备自己女儿,眉头微微一蹙。 一旁的二长老林动却是不以为然。。 这大长老萧明今日如此激愤,哪里只是为了什么兰台清名? 说到底,顾云章乃是萧明这一脉倾力栽培的徒孙。 如今顾云章修为大进,又被列入兰台七锋阵。 在许多人眼中,已是下一任阁主的不二人选。 而上官婉儿这阁主之女,正是萧明等人眼中最该与顾云章结成良缘的人。 方才山门之事传来,上官婉儿竟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不顾顾云章脸面,亲自将贾瑞带入山门。 萧明岂能不恼? 三长老叶宏性情刚直,面色也极不好看。 他冷声道:“西厂在神京城横行霸道也就罢了。” “到了我莫干山,竟也敢如此肆无忌惮。” “云章好言相劝,请那贾瑞离去,他却大言不惭,说云章不是他的对手。” “哼,当真是把我兰台阁看得太轻了。” 四长老韩言与五长老周巡对望一眼,皆默然不语。 兰台阁中,大长老一脉声势极盛。 萧明修为高,资历深。 又有顾云章这位年轻一辈第一人撑门面,隐隐已有压过阁主一脉的势头。 三长老叶宏素来与萧明亲近。 而二长老林动却一向同大长老不甚对付。 至于韩言、周巡二人,素来不愿卷入这些派系争执。 今日这事看似是西厂副督登门,实则也牵扯着兰台阁内部这些暗流。 上官云海沉吟片刻。 终究淡淡开口:“大长老竭力要我召集诸位长老与门中弟子,在兰台邀见贾瑞。” “不知依大长老之见,准备如何处置?” …… 第449章 要求 萧明冷哼一声。 “很简单。” “此人必须在兰台之上,当着我兰台阁上下弟子之面,向我兰台阁郑重致歉。” “并声明此后绝不再擅入兰台阁山门。”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上官云海一眼。 “还有,让他当众说明,与婉儿并无任何瓜葛。” “从今往后,也不许再纠缠婉儿。” 上官云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萧明一口一个不许纠缠,倒像是已经替他这个父亲做了主。 二长老林动忽然笑了一声。 “大长老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了。” “听闻那贾瑞与婉儿,乃是在中州天骄大会上相识。” “江湖儿女,偶有来往,本也寻常。” “何至于说什么纠缠不纠缠?” 萧明面色一沉。 “林长老何出此言?” “那贾瑞乃西厂鹰犬,杀戮江湖同道,如今已被少林、武当、峨眉等顶尖大派联合声讨。” “我兰台阁岂可再同此人沾惹不清?” “我此言,既是为了婉儿好,也是为了整个兰台阁好。” 林动放下茶盏。 淡淡道:“少林、武当、峨眉声讨西厂,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门人死在西厂手中,自然恨得咬牙切齿。” “可我兰台阁又未曾吃亏,何必急着跳出去替他们摇旗呐喊?” 三长老叶宏不悦道:“林长老这是什么话?” “我兰台阁也是七大宗门之一,岂可为了一名厂卫鹰犬,得罪整个江湖正道?” 他顿了顿。 又道:“更何况,如今云章出关,已踏入九品高阶宗师境界。” “以他的天资修为,正该与我等共同演练兰台七锋阵,重现我兰台阁昔年荣光。” “在这等关头,怎能因一个贾瑞,寒了云章的心?” 四长老韩言此时也点了点头。 “兰台七锋阵,已经数十年不曾现于江湖。” “此阵要成,不但需七名九品宗师以上的高手,还需七人各自精修兰台七帖。” “七帖笔意合而为一,才能将阵法威力发挥到极致。” “如今好不容易有云章这样青出于蓝的弟子,补上第七锋。” “宗门上下,自然不能不顾虑他的想法。” 林动听罢,眉梢微挑。 “怎么?” “难道婉儿与那贾瑞说几句话,云章便会心灰意冷,连兰台七锋阵都不肯练了?” “若真如此,这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将来若要执掌兰台阁,只怕……” “林动!” 萧明脸色顿时沉下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见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上官云海终于开口。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周围弟子都在看着。” “二位都是门中长老,莫叫小辈瞧了笑话。” 萧明与林动各自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吵。 上官云海目光望向远处。 淡淡道:“如何处理与西厂的关系,待那贾瑞来了,再说不迟。” 萧明虽不再言语,脸上却仍透着不满。 就在这时,兰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顾云章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身后一众兰台弟子簇拥而来。 再后面,贾瑞一身玄色飞鱼服,神情从容,缓步踏入兰台。 而他身侧,上官婉儿竟赫然拉着他的手。 兰台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上官师姐竟还拉着他的手?” “这……这也太……” “顾师兄的脸色好难看。” 石台之上,大长老萧明面色骤冷,重重哼了一声。 二长老林动则眯了眯眼,神情若有所思。 上官云海望着自家女儿,眉头微皱。 随即又像是无奈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个女儿看着沉静温婉,实则骨子里极有主意。 真认定的事,旁人越拦,她反倒越倔。 贾瑞与上官婉儿来到兰台中央。 满场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 上官婉儿脸颊一红,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终于松开了贾瑞的手。 她自己也说不清,今日为何会这般大胆。 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若今日松手退后,恐怕这一生都要后悔。 可接下来,若师门真与贾瑞起了冲突,她又该如何自处? 贾瑞似看出她心中忧虑,侧头对她微微一笑。 低声道:“不必担心。” “纵然动手,我也会把握分寸。” 说罢,他从上官婉儿手中轻轻抽出那柄长剑。 上官婉儿怔了怔。 贾瑞已然持剑踏前一步,抬眸望向北首石台。 朗声道:“本官西厂副督主,贾瑞。” “今日拜访兰台阁,并无恶意。” “贵派既摆出这番阵势,想来是有话要说。” “不必绕弯子。” “有何见教,爽爽快快划下道来便是。” 声音不算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兰台。 兰台阁众弟子见他面对阁主与五大长老,又被满场弟子环伺。 竟敢这般提剑上前,声势盎然。 甚至隐有反客为主之势,不由又是一阵低哗。 “好大的胆气。” “到了咱们兰台阁,还敢如此说话。” “难怪能闯出那般凶名。” 三长老叶宏最先按捺不住。 他拍案冷声喝道:“贾瑞!” “你今日擅入我兰台阁山门,坏我宗门名声。” “若还知礼数,便该在此对着我兰台阁上下弟子,诚心忏悔致歉。” 他目光有意无意瞥了一眼上官婉儿。 又继续道:“并且当众声明,你与我兰台阁任何人都无关系瓜葛。” “此后速速下山,不得再擅自登门。” “如此,我等也可不与你为难。” 贾瑞听罢,眉头微微一皱。 随即却笑了。 “不如这样,今日我也不以朝廷厂卫身份压你们。” “大家爽爽快快,以武定论。” 他长剑斜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今日兰台阁只要有一人能胜我。” “莫说致歉,便是要我当众磕头赔罪,也无不可。” “可若无人胜得了我……” 贾瑞微微一笑。 “那贵派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满场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贾瑞竟敢当着兰台阁主与五大长老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这已不只是狂妄。 简直是单人一剑,向整个兰台阁问锋。 二长老林动忽然笑道:“贾大人倒是快人快语。” “不知你要我兰台阁答应什么要求?” 萧明不满的瞥了林动一眼。 这话一问,倒像是兰台阁上下真有可能无人胜得过贾瑞一般。 未免太跌宗门气势。 贾瑞淡淡道:“要求什么,事后自会告知。” “诸位放心,并非什么过分之事。” “而且只要兰台阁答应,事后我自会给出补偿。” 这话一出,兰台众人顿时齐齐看向上官婉儿。 今日上官婉儿当众与贾瑞这般亲密。 如今贾瑞又说要兰台阁答应他一个要求。 众人如何不多想? 莫不是要向阁主提亲? 顾云章眸光骤冷,眼底杀机一闪而过。 唯有上官婉儿知道,贾瑞所求,不过是兵饷案那日的线索。 可被众人这般看着,她脸色仍不免微红。 上官云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忽然笑了。 “好。” “贾少侠既然快人快语,那我兰台阁也不藏着掖着。” “今日便以武定论。” 他目光扫过众弟子与长老。 “谁愿领教贾少侠的手段?” 三长老叶宏冷哼一声,纵身跃下石台。 “老夫先来。” “倒要看看,西厂副督主的武功,究竟有几分斤两。” 叶宏身形落在兰台中央,袖袍一振,周身气机顿时荡开。 只是他话音刚落,顾云章已向前踏出一步。 “三长老。” “请让云章先来。” 叶宏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也是。” “这一场,本也该你来。” 在叶宏看来,贾瑞方才那个要求,多半与上官婉儿有关。 若能让顾云章当众击败贾瑞。 不但能挽回兰台阁颜面,也能让上官婉儿亲眼看见,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顾云章缓缓走上前来。 腰间黑玉判官笔微微颤动,气机已牢牢锁定贾瑞。 贾瑞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却是冷笑一声。 “你们当我是什么?” “还让来让去?” “既然都已经上来了,那便都不用走了。” 话音落下。 他手中长剑骤然一振。 剑吟声清越如龙。 一股沉重至极的剑势,陡然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不似兰台阁剑法那般清雅灵动。 这一剑,厚重如山,霸道如岳。 剑势尚未真正落下,整座兰台仿佛已被一座无形高峰压住。 正是独孤九剑之重剑剑意。 叶宏脸色骤变。 顾云章眸光亦猛地一凝。 下一瞬,贾瑞一剑横斩。 沉沉剑势裹挟无匹真气,直向叶宏与顾云章二人同时压去。 …… 第450章 重剑破敌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独孤九剑中的重剑剑意,说来并无许多花巧。 只一个“重”字。 重到无锋胜有锋。 重到一剑斩下,便如泰山压顶、长河倒悬。 贾瑞手中所执,不过是上官婉儿随身佩的一柄兰台长剑。 剑身轻薄,锋刃明净。 原是女子佩剑,走的也是轻灵雅致一路。 可此刻落在贾瑞手中,却似忽然换了性情。 剑锋一振,沉沉剑势横压而出。 竟将一柄薄剑,使出了玄铁重剑般的雄浑气象。 顾云章与叶宏皆没想到,贾瑞说打便打。 更没想到他竟狂到如此地步,真要以一敌二。 二人同时色变。 那剑势来得太快,也太重。 还未及近身,便已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岳,当头压下。 退不得,也避不得。 虽然失了先机。 但顾云章依然眸光一凝,腰间黑玉判官笔已落入掌中。 足尖一点,水墨长衫无风自鼓,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苍劲笔势。 一笔落下,似铁画银钩,锋芒内敛,却在笔尖尽处凝出一线凌厉杀机。 “永字八法,侧锋点石!” 与此同时,叶宏怒喝一声,双拳猛然攥紧。 他的拳法是兰台阁少见的刚猛一路。 拳势虽脱胎于书法笔意,却不似寻常兰台弟子那般清雅灵动,反有几分金石入碑的厚重。 一拳砸出,拳风如雷,宛若巨椎撞钟。 一笔一拳,一清一浊。 虽是仓促应敌,可顾云章与叶宏毕竟皆是九品宗师。 一个九品高阶,一个九品中阶。 联手之威,仍旧狂猛凌厉。 兰台四周不少弟子眼前一亮。 可下一瞬。 “嘭!” 笔锋、拳劲一齐撞上那沉重剑势。 如同两道浪头,撞在迎面压来的万丈山壁之上。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气浪轰然荡开。 顾云章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只觉一股沛然大力自笔尖倒卷而来。 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气机亦随之一滞。 叶宏更是面色一变。 他那一拳好似砸在精铁山门上,拳骨隐隐作痛,一口内息竟有些提不上来。 二人脚下石板同时发出轻微碎响。 竟各自被震退了一步。 兰台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三长老和顾师兄……退了?” “还是联手之下?” “那贾瑞一剑,竟能压住两名九品宗师?” 要知道,叶宏乃九品中阶宗师。 顾云章更是兰台阁青出于蓝的年轻辈第一人。 刚刚踏入九品高阶宗师之境,又被列入兰台七锋阵。 这样两人合击,便是仓促之间,也足以横扫大半江湖高手。 谁也没想到,竟被贾瑞一剑斩退。 顾云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素来心高气傲,纵然一对一时,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贾瑞。 如今与三长老合力,却还被对方一剑震退。 这落在上官婉儿眼中,岂不是更显得自己不如贾瑞? 他手中判官笔一转,正欲施展兰台阁绝学。 叶宏也怒喝一声,拳势骤然拔高。 可二人劲力尚未完全铺开,贾瑞已再踏一步。 第二剑,当头斩落。 仍旧没有招式。 没有虚实。 没有变化。 只一个重字。 “嘭!” 顾云章与叶宏再度同时出手。 判官笔横点虚空,拳劲撞碎气流。 可那剑势重如山岳,依旧将二人一并压退。 又退一步。 兰台四周,哗然更甚。 贾瑞神色不变,单手执剑,步步向前。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每一剑都平平无奇。 看上去甚至像只是单纯举剑、下斩。 可偏偏那剑势沉重到了极处。 重到避无可避。 重到无可阻挡。 任顾云章笔法如何精妙,任叶宏拳势如何刚猛。 一旦被那剑势罩住,便像陷入滚滚山洪之中,根本施展不开。 兰台众人只见贾瑞每斩一剑,顾云章与叶宏便退一步。 不觉都是面面相觑。 路师姐站在上官婉儿身旁,神情震动。 低声道:“这贾公子当初在中州天骄大会上,剑法不是清雅飘逸、诗剑合一么?” “怎的今日又换了这般路数?” “只是一味硬斩,偏又抢占了先机,势不可挡,竟连顾师弟和三长老都抵挡不住。” “当真是奇事。” 上官婉儿原本正眸光盈盈的望着贾瑞。 听见路师姐这话,眉尖却微微一蹙。 “什么叫抢占了先机?”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少见的不悦。 “顾师兄与三长老是以二敌一。” “敌不过便是敌不过,何必替他们寻借口?” 路师姐怔了一下。 看着上官婉儿那副护短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周围不少兰台弟子,却与路师姐是一般心思。 有人忍不住低声嚷道:“这算什么?不过是趁顾师兄和三长老未曾动手,抢了个先手罢了。” “有本事停下来,让顾师兄和三长老缓过气,再堂堂正正比招式!” “不错!只靠内力蛮压算什么本事?” “若真论书法剑意、笔法变化,我兰台阁岂会怕他?” …… 这些话越传越开,兰台上渐渐起了嗡嗡议论。 顾云章耳力极好,自然听得清楚。 他心中亦是如此想。 自认失了先机。 若不是贾瑞突然出剑,逼得他只能仓促接招,他的判官笔法怎会施展不出? 可此刻面对那一剑重过一剑的山岳剑势。 他便是满腹精妙招式,也无从递出。 每一招还未来得及铺陈开来,便被贾瑞重剑生生斩断。 更令他难堪的是。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上官婉儿。 只见她眼中异彩连连,目光始终落在贾瑞身上,似再也看不见旁人。 顾云章胸口顿时郁气翻涌。 又妒又怒。 手中判官笔也不由握得更紧。 …… 石台之上。 兰台阁几位高手看着场中局势,神情各异。 大长老萧明面色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顾云章乃他这一脉倾力培养出来的天骄。 原想着今日当众击败贾瑞,既能替兰台阁立威,也能彻底压下上官婉儿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谁知如今却反被贾瑞一人一剑,压得顾云章与三长老叶宏连连后退。 这叫他脸上如何好看? 二长老林动见状。 忍不住淡淡笑道:“大长老,你也觉得那贾瑞只是占了出其不意之便?” 萧明重重哼了一声。 “我等岂能同台下那些小辈一般没见识。” “那贾瑞能以一剑压住云章与叶宏,自然是有独到之处。” “至少这份内力,绝非常人所及。” 说到这里,他眼神依旧冷硬。 “只不过,在老夫看来,此人内力虽强,剑法却未必有多精妙。” “只靠这般一味强压,遇上寻常高手自然无往不利。” “可若遇上我兰台阁真正精妙绝伦的招式变化,未必还管用。” 四长老韩言心中一动。 低声道:“大长老的意思是……用兰台七锋阵?” …… 第451章 兰台七锋 韩言此话一出,石台上几人神色皆微微变化。 兰台七锋阵,乃兰台阁压派阵法。 此阵以兰台七帖为根基,将七门书法笔意融为一炉。 或如瘦金锋骨,或如隶书厚重,或如草书狂放,或如篆法绵延。 七人七帖,七锋交汇。 单论招式变化之精微繁复,纵是少林、武当、峨眉那等顶尖大派的压派武功,也未必能稳胜此阵。 只是要练成此阵极为艰难。 非但需要七名九品宗师以上的高手。 还需七人各自精通一帖,笔势相合。 因而此阵已数十年未曾真正现世。 林动听罢,眉头微皱。 摇头道:“此议恐怕不妥。” “这位西厂副督主确实厉害,我自认若单打独斗,多半不是他的对手。” “输了便是输了。” “可若要以我等几人合力施展兰台七锋阵,即便胜了,也未免不够光彩。”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台下上官婉儿。 又对上官云海笑道:“再说,这场就算输了,兰台阁也未必有什么坏处。” “说不得阁主还能得一位武功绝伦的乘龙快婿。” “于我兰台阁而言,倒也不算亏。” 萧明勃然变色。 “林动!” “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 “老夫力主驱逐贾瑞,岂是为了什么一己之私?”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冷。 “我兰台阁虽列江湖七大门派之一,可数十年前因魔教攻山,元气大伤,至今门中亦无大宗师坐镇。” “同少林、武当、峨眉那些顶尖大派相比,本就底气不足。” “如今那几派携整个江湖正道之势,要压西厂。” “今日贾瑞公然上山,若我兰台阁不能当众打发了他,日后江湖上必说我兰台阁投向西厂。” “到那时,宗门恐有灭顶之灾!” 这话一出,石台上几人都沉默了。 萧明虽有私心,可这番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少林、武当、峨眉几派势大。 如今他们与西厂已成水火。 兰台阁夹在其中,任何一步都不能走错。 众人不由齐齐看向上官云海。 都想知道这位阁主,是更在意女儿心意,还是更顾虑宗门安危。 上官云海望着台下。 他没有看贾瑞,也没有看顾云章。 而是看向自己的女儿。 只见上官婉儿立在兰台边。 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脸上担忧、欢喜、紧张交织,竟是再难掩饰。 上官云海心中暗叹一声。 沉吟片刻。 才淡淡道:“既然大长老力主要用兰台七锋阵,那便试一试也无妨。” “横竖此阵已数十年不曾真正练成。” “今日便当众演练一番吧。” 萧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林动则摇头笑了笑,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哗声大作。 只见贾瑞横剑一扫。 沉重剑劲如长河拍岸,竟将顾云章与叶宏二人一并扫得踉跄后退数步。 顾云章脸色铁青,叶宏更是满脸惊怒。 贾瑞轻哼一声,再踏一步。 正欲再斩一剑,将二人彻底压服。 石台之上,上官云海已然起身。 他声音朗朗传开。 “贾少侠,请手下留情。” “这一场,我兰台阁认输。” 此言落下,兰台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更甚。 阁主亲口认输。 便等同于承认顾云章与叶宏二人联手,也敌不过贾瑞。 顾云章咬紧牙关,眼中尽是不甘。 叶宏亦是胸膛起伏,满脸不服。 可上官云海既已开口,他们也只能退下。 贾瑞收住剑势,望向石台,略一拱手。 “可还有人要出手?” 上官云海淡淡一笑。 “贾少侠武功盖世,我兰台阁佩服。” “不过我还有一项提议,不知贾少侠是否肯应?” 上官婉儿原本见贾瑞胜了,心中正自欢喜。 此刻听见父亲还有提议,不由秀眉微蹙。 贾瑞却神色不变。 “阁主请说。” “我方才说过,今日兰台阁凡有一人能胜我,便算兰台阁赢。” 上官云海点点头。 “我兰台阁有一阵法,名为兰台七锋阵,已数十年未能成阵。” “今日难得遇见贾少侠这般高手,我兰台阁想以此阵与贾少侠切磋一番。” “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兰台众弟子顿时大哗。 “兰台七锋阵?” “那不是咱们兰台阁的压派大阵么?” “传闻当年正是此阵挡住了魔教人马。” “今日竟要用来对付贾瑞?” …… 许多弟子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 兰台七锋阵久负盛名,却从未有多少弟子亲眼见过。 如今能亲眼看见阁主、长老与顾云章等七名顶尖高手合演此阵,自然心潮澎湃。 可也有人暗暗觉得,这等阵势未免太欺负人。 七名九品宗师联手,对付一个贾瑞。 纵然他再厉害,又如何能敌? 上官婉儿忍不住抬头道:“爹爹,这不公平。” “哪有这样以多对少,以大欺小?”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众人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少弟子暗自交换眼色。 萧明、叶宏几人更是脸色难看,纷纷冷哼。 只觉上官婉儿这般当众替贾瑞说话,实在有些吃里扒外。 林动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阁主,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又转头看向上官婉儿。 打趣道:“婉儿何必着急?” “兰台七锋阵数十年不曾出山,我等如今也不过半学半琢磨。” “今日见贾少侠意气豪迈,才拿出来切磋一番罢了。” “难道还能真伤了他不成?”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定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乘龙佳婿。”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弟子顿时哄笑起来。 上官婉儿满脸通红。 跺脚道:“二长老,你……” 她又羞又急,却也顾不得旁人目光,只快步走到贾瑞身旁。 压低声音道:“贾公子,你不能答应。” “兰台七锋阵乃是我兰台阁压派阵法,以兰台七帖为根基,需由七名精通七帖的九品宗师境高手共同施展。” “七帖笔意合而为一,变化无穷,威力极大。” “你方才已经胜了顾师兄和三长老,不必再接这一阵。” 她语气急切。 “只管罢手便是。” “我不信他们真能厚着脸皮逼你继续动手。” “事后我自会想法子,从父亲和洪长老那里替你问出劫饷案线索。” 贾瑞听她如此替自己着急,心中微暖。 可“兰台七锋阵”五字,却也令他生出几分兴趣。 他自中州以来,见过不少江湖武学。 可像兰台阁这般以书法入武,又集七帖笔意成阵的手段,的确少见。 更何况,他如今独孤九剑在身,最不怕的便是招式变化。 对方阵法越精妙,越值得一破。 想到这里,贾瑞抬眸望向上官云海。 朗声笑道:“此议甚好。” “我也正想见识见识,兰台阁以书法入武的压派手段,究竟有何玄妙。” 上官婉儿脸色一急。 “贾公子!” 贾瑞侧头看她。 笑道:“放心。” “我心中有数。” 上官云海目光微亮。 点头道:“贾少侠果然豪气。” 林动也笑道: “好一个快意男儿。” “难怪能叫我家婉儿这般挂心。” 上官婉儿脸更红了,几乎不敢抬头。 萧明、叶宏、顾云章三人对望一眼,眸色却皆有冷意。 尤其顾云章,方才败得难堪。 如今虽是七人合阵,即便赢了也难独占荣光。 可只要能将贾瑞狠狠打落在地,出一口胸中恶气,也足够了。 不多时,上官云海、萧明、林动、叶宏、韩言、周巡并顾云章七人,陆续走下石台。 七人各占一方,各提一支判官笔。 衣袂微动,气机渐渐连成一片。 兰台四周弟子见状,皆屏息凝神,兴奋不已。 今日能见压派大阵现世,当真不虚此行。 二长老林动站定后,忽然看向贾瑞。 笑道:“贾少侠,老夫提醒你一句。” “兰台七锋阵,招式皆化自兰台七帖。” “七帖七人,笔意融合,互为补足。” “非方才那般重剑硬压便能轻破。” “你可要小心了。”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当日中州邙山阁。 上官婉儿以书法入武,他以诗剑破之。 今日兰台七锋阵,同样以书法入武。 只是七人同使,更加纷繁复杂、圆转如意。 他独孤九剑在手,天下诗文入腹。 何愁不能破之。 贾瑞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剑吟,响彻整座兰台。 贾瑞持剑而立,玄色飞鱼服在山风中猎猎翻动。 他目光扫过七人,唇角微扬。 “诸位。” “请吧。” …… 第452章 侠客再现 兰台之上,山风陡然一紧。 上官云海、萧明、林动、叶宏、韩言、周巡、顾云章七人各据一方,将贾瑞围在当中。 七人手中皆执各色材质的判官笔。 乍看去,不像是江湖高手要生死相搏。 反似七位饱学宿儒,要当众临池挥毫。 可下一瞬,七股气机同时升起。 整座兰台,便似被一层无形笔意笼住。 上官云海居中偏北,手中白玉笔轻轻一点。 那笔尖不过微微一动,却如曲水流觞,清流回环。 其余六人的气机,便似六条溪水。 被他这一笔牵引过来,汇入那看不见的水脉之中。 贾瑞眉头微皱,感受着笼罩周身的七道笔锋气机。 各有不同,倒是不可小觑。 正前方的大长老萧明一步踏出。 手中乌沉铁笔向贾瑞横空压下。 笔势沉郁刚烈,竟隐隐有血书入碑之意。 那一笔未至,兰台石板便似先沉了半寸。 萧明冷声道:“此乃《祭侄文稿》一脉,忠烈断碑笔。” “贾瑞,你接得住么?” 贾瑞却是身形一晃,已从那断碑般的笔势边缘掠过。 脚尖方落,左侧叶宏已狂喝一声。 铁笔挥落,竟如张旭狂草,满纸奔雷,笔意暴烈无匹。 笔风轰然砸下,似要将贾瑞整个人压入石板之中。 贾瑞不死印法一转。 身形如水中倒影,贴着笔势斜斜滑出。 可刚出叶宏笔势,身后便有青竹笔轻轻一卷。 林动神情仍带几分笑意。 笔势却如怀素狂草,龙蛇飞走,似醉非醉。 那一笔不重,却专扰人身法气机。 贾瑞原本已要脱出阵势。 被这笔意一缠,身形竟微微顿了半瞬。 也就是这一顿,四长老韩言手中铁骨笔已斜斜一立。 《玄秘塔碑》的铁骨森严,顿时在阵中撑起一座无形高塔。 贾瑞前路顿时被镇住。 五长老周巡紫毫笔连点。 《九成宫醴泉铭》的法度铺开,步步成格。 似有一重重宫墙,在贾瑞脚下、身前、背后同时立起。 退路也被封住。 兰台四周弟子看得眼睛发亮。 “好!” “这便是兰台七锋阵!” “韩长老镇中宫,周长老封步法,林长老扰身形,叶长老正面狂攻,果然丝丝相扣!” 话音方落,一道细冷寒芒忽从阵势缝隙中刺出。 顾云章一直未动。 此刻一动,黑玉判官笔便如暗夜寒星。 锋芒细冷,瘦硬通神。 瘦金一锋,专破护体真气。 这一笔来得极刁。 正选在贾瑞前后左右皆被牵制的一瞬。 贾瑞眉梢一挑,身形强行一折。 “嗤~” 一声轻响。 玄色飞鱼服的袖角,被那细如金线的笔锋划开半寸。 一片衣角随风飘落。 兰台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叫好。 “中了!” “顾师兄这一笔好快!” “七锋阵果然不愧是我兰台阁压派大阵,便是这西厂副督,也不能全身而退!” 贾瑞低头看了一眼破开的袖角。 “有些意思。” “七人七帖,彼此相生,竟连我不死印法的落点都能逼出半分。” 他抬起眼来。 淡淡道:“兰台阁压派阵法,倒也不算是虚名。” 路师姐站在上官婉儿身旁。 忍不住低声道:“这兰台七锋阵非同小可,七位九品宗师以上的高手联手,且各有法度。贾公子若只一味躲闪,终究不是长法。” 上官婉儿轻轻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心中自然也担忧。 只是看着贾瑞那般从容神色,又隐隐觉得,他绝不止于此。 顾云章一笔得手,眼中掠过一丝快意。 手中黑玉判官笔轻轻一转。 看着贾瑞淡淡道:“听闻你当初在中州天骄大会上,以一首《侠客行》诗剑合一,破了上官师妹的笔墨惊鸿。” “今日既到我兰台,为何不拿出来试试?” 贾瑞眸光微冷。 “你既要试。”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手中长剑骤然一振。 剑鸣清越,直入云霄。 方才那种只以身法游走、观阵试探的从容之态,瞬间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意恩仇、纵横江湖的豪侠之气。 仿佛一袭白衣诗仙踏月而来。 十步杀人,千里独行。 兰台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便是那些早已听过《侠客行》之名的弟子。 此刻亲眼见这首诗化作剑法,仍不免目眩神迷。 贾瑞剑锋一转,清光映着兰台山色。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长剑已化作一道霜白剑光,直斩顾云章那一道瘦金笔锋。 顾云章黑玉判官笔细如寒星,本是藏在阵势缝隙中,专破护体真气。 可贾瑞这一剑,却如吴钩出鞘,霜雪照人,剑锋冷冽无匹。 “叮!” 剑尖与笔锋相击,火星迸溅。 顾云章只觉掌心微麻,脸色不由微变。 贾瑞身形不停,脚下一错。 又吟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剑势陡然加快。 他整个人像骑白马踏银鞍,忽然自七锋阵中一闪而过。 剑光如流星掠空,直取周巡身前。 周巡早有准备,紫毫笔连点。 《九成宫》法度森严。 一道道笔势如宫墙横出,欲将这流星般的一剑拦在半途。 可贾瑞剑势太快。 “嗤嗤”数声。 那几道法度宫墙竟被剑光连破三层。 周巡被逼得后退半步,急忙再补两笔,方才勉强封住贾瑞后续落点。 兰台弟子眼睛一亮,正要叫好,却见贾瑞剑势又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一句出口,杀气陡然一盛。 贾瑞身形骤然前掠,来到叶宏面前。 十步之间,剑光连分数道。 每一道都似直取人咽喉、心口、眉心等要害。 叶宏狂喝一声,铁笔横掠。 《古诗四帖》的狂草笔势如奔雷横击,强行撞向贾瑞剑光。 “轰!” 笔劲与剑气当空相撞。 叶宏连砸三笔,才将那剑光勉强轰散。 可自己胸口气血也被震得起伏翻涌,几乎无法执笔。 贾瑞未待他喘息,长剑已顺势一收一放。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方才凌厉杀气忽然尽数敛去。 剑光一转,竟变得飘忽难寻。 整个人如一缕淡烟,从叶宏笔势边缘擦过,又从林动青竹笔所化龙蛇间滑出。 …… 第453章 谁告诉你们,我只会这一首呢 林动笑意微凝,青竹笔倏然一卷。 《自叙帖》狂草游走,专缠身法。 那一道道笔意似龙蛇缠衣,欲将贾瑞这“拂衣去”的身形留下。 下一瞬,贾瑞长剑已轻点在林动青竹笔侧。 “叮!” 林动手腕一震,脚下退了半步。 忍不住赞道:“好一个事了拂衣去。” 贾瑞并不追击。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这一句剑势忽然放缓。 不再似先前那般杀机凛冽,反倒有几分豪侠入座、横剑膝前的从容。 这一缓正撞上韩言的《玄秘塔碑》。 韩言铁骨笔斜斜一立,镇住中宫,笔势如塔。 要以铁骨森严,压住贾瑞这缓中藏锋的一剑。 贾瑞长剑横于身前,竟也如膝前横剑,静中有威。 “铛!” 长剑横击铁骨笔。 一声金石交鸣,震得兰台石板微微发颤。 韩言铁骨笔一沉,竟被震得手臂发麻。 贾瑞剑势再转,声音也随之高了几分。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这一句一出,剑中豪气陡盛。 剑势不再藏锋,而是慷慨激烈,直逼大长老萧明正面。 萧明冷哼一声,乌沉铁笔横空压下。 《祭侄文稿》的忠烈断碑笔,沉痛刚烈,正要压这股豪侠慷慨之气。 “轰!” 剑笔相撞。 两股气机正面硬撼,震得四周兰台弟子衣袂翻飞。 萧明身为九品巅峰宗师,修为极厚。 这一笔竟生生压住贾瑞剑势半寸。 兰台众弟子见状顿时精神大振。 “大长老挡住了!” “这一句也被压住了!” 可贾瑞眼神平静,剑势并未断绝。 又吟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身形向后一仰,长剑骤然一沉。 剑势重如山岳,又偏偏带着游侠轻生重诺的洒脱。 萧明断碑笔压来。 叶宏狂草笔势从侧面轰来。 周巡《九成宫》封住贾瑞退路。 韩言《玄秘塔碑》稳住中宫。 林动青竹笔扰其身法。 顾云章瘦金细锋再度从缝隙中刺出。 上官云海白玉笔曲水一引,将六锋气机串成一线。 七锋合拢。 这一刻,贾瑞的“五岳倒为轻”剑势虽重,却被七帖合力层层拆开。 “叮叮叮……” 剑、笔接连相撞。 火星四溅,气浪翻涌。 贾瑞连出六句《侠客行》,剑势或快,或杀,或隐,或横,或豪,或重。 每一招都与兰台七锋阵正面碰撞。 可到了最后,竟仍被这七锋阵强行拦下。 兰台四周先是寂静。 随即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挡住了!” “他连使《侠客行》六招,都破不开七锋阵!” “《侠客行》虽精妙,可中州之后,阁主与长老们早已反复推演。” “不错!他若还想凭这一首诗剑横行兰台,今日怕是要失算了!” “这首诗剑,已被我兰台阁看破了!” …… 边上观战的上官婉儿见状,脸色不由微微一白。 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侠客行》当日在邙山阁上何等惊艳。 自中州归来之后,便常在书房里临摹这首诗。 这事原也瞒不过阁中之人。 如今看来。 几位长老分明早已将那《侠客行》的诗意剑路反复推演过。 此时借兰台七锋阵之力,竟隐隐有克制之意。 上官婉儿心头不由一紧。 望向贾瑞的目光里,便不由多了几分担忧与歉意。 顾云章看在眼里,心中更生快意。 只对贾瑞冷然道:“你今日若技止于此,恐怕是脱不了身了。” 此言一出,兰台弟子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边上林动却忽然轻轻一笑,收了青竹笔半寸。 “贾少侠这首《侠客行》,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诗意入剑,侠气纵横,确是世间罕有的妙手。” 他略略一顿。 又坦然笑道:“不瞒你说,自婉儿中州回来后,我等几个老家伙,也曾私下推敲过这首诗剑。” “今日能挡住几招,实算是有备而来,并非贾少侠这诗剑不妙。” “若是初逢此剑,便是我等,也未必能这般破之。” 这番话说得坦荡,倒叫不少兰台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林动又看向贾瑞,语气温和了几分。 “今日既已试出兰台七锋阵变化,也算见过贾少侠手段了。” “不如就此罢手,各退一步,岂不两全?” 上官婉儿听得这话,心中微微一松,正要开口附和。 却听大长老萧明重重冷哼一声。 “罢手?” 他面色冷峻,乌沉铁笔在掌中微微一震。 “他擅闯我兰台山门,当众坏我宗门清名,叫满阁弟子看了笑话。” “如今不过接了几招,便想就此揭过?” 他抬眼看向贾瑞,语气愈发森冷。 “贾瑞,你若还识得进退,便当着我兰台阁上下弟子的面,跪下磕头认罪。” “再亲口声明,从今往后与我兰台阁再无瓜葛。” “如此,老夫倒可念在你年少成名,饶你一回。” 贾瑞沉吟片刻,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你们倒真在这首《侠客行》上下了些心思。” 他长剑一收,目光扫过七人。 “只可惜……” “谁告诉你们……我只会这一首呢?” 顾云章脸色微变。 萧明也微微皱眉。 贾瑞手腕一转,剑势陡然一变。 方才《侠客行》的快意疏狂尚未散尽。 独孤九剑的剑意已如活水一般,源源不断融入胸中诗篇。 他似全无凝滞,随口长吟,信手挥剑。 诗随剑出。 剑随诗走。 一时间,兰台之上。 竟似有山河万里、风雷九天,都随着他手中长剑奔涌开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长吟未落,剑光已自上而下轰然斩落。 韩言以《玄秘塔碑》镇守中宫。 铁骨笔如塔如碑,原是七锋阵中最稳的一锋。 可贾瑞这一剑,似九天银河倒泻,直砸塔身。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韩言手中铁骨笔被剑气斩得弯出半寸。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笔杆淌下。 他整个人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韩长老败了!” 兰台弟子惊呼未落。 贾瑞脚下已踏入周巡封锁之中。 周巡紫毫笔连点。 《九成宫》法度森严,步步成格,似九重宫墙一齐压来。 贾瑞长剑却不曾稍停。 只低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剑光一线,乘风破浪。 那重重宫墙般的笔势,竟被他从正中一剑剖开。 周巡紫毫笔尖当场崩断,手腕被剑气割出一道血痕。 踉跄退开,满面骇然。 “这……这又是什么诗剑?” 有人失声。 无人回答。 因为贾瑞的剑已经到了叶宏面前。 叶宏狂喝一声,铁笔横砸。 《古诗四帖》狂草奔雷,满场笔影如暴雨洒落。 贾瑞剑锋一扬,剑势骤然拔高。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带着泰山压顶的无上威压。 叶宏那满纸奔雷般的狂草拳势,顷刻间便似滚落山脚的乱云。 贾瑞长剑顺势压下,叶宏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 铁笔被震开,右臂衣袖寸寸炸裂。 整个人倒退七八步,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 兰台四周彻底静了。 …… 第454章 兰台七锋齐折笔,大江东去尽风流 那些方才还嚷着《侠客行》已被看破的弟子,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 这一首接一首的诗,他们从未听过。 这一剑接一剑的势,他们更从未见过。 上官婉儿怔怔望着贾瑞,眼中异彩几乎要溢出来。 她原以为《侠客行》已是世间难得的绝唱。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胸中万千诗剑里,随手拈出的一篇罢了。 这时二长老林动青竹笔一转,狂草游龙自侧面卷来。 他这一锋最是灵动,似醉非醉,似断还连。 可贾瑞长剑只一横,沉雄杀气便铺天盖地压了过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剑势如铁骑收山河,万里云月皆入锋中。 林动的狂草游龙被逼得寸寸散开。 他尚要再以青竹笔牵出一线草书余势。 贾瑞剑光已顺势压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一句落下,剑意陡然转烈。 方才那股沉雄杀气,霎时化作边关铁血、沙场怒潮。 似有万骑踏营、刀兵饮血之声。 压得林动那点似醉非醉的狂草游龙再无半分游走余地。 青竹笔嗡然一颤。 林动连退三步,袖口被剑风削去一截,脸上笑意终于尽数收起。 苦笑道:“罢了,罢了。” “贾少侠这一剑,老夫接不住。” “再缠下去,便是不识趣了。” 说罢,他竟退到一旁,不再入阵。 萧明脸色一沉,正欲喝斥。 贾瑞的剑已越过林动,直逼顾云章。 顾云章脸色铁青,黑玉判官笔骤然刺出。 瘦金一锋,细冷如星,专破护体真气。 他这一笔带了恨意,比先前更快、更毒,直取贾瑞心口。 贾瑞眼神一冷。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身形骤然拔空。 顾云章一笔刺空,尚未变招。 贾瑞的剑势已从高处反压而下。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剑脊带着一股仰啸长天的疏狂之意横扫而下。 “咔!” 黑玉判官笔应声脱手,砸在地上裂成两截。 顾云章被剑气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兰台石板上。 衣冠散乱,唇角溢血,狼狈得再无半分兰台首席的清翰模样。 萧明终于按捺不住。 “贾瑞!” 乌沉铁笔轰然压来,九品巅峰宗师的气势如山崩海立。 《祭侄文稿》忠烈断碑笔满含悲愤。 每一笔都似血书入石,沉痛刚烈。 这一锋,确比前面几人难缠。 贾瑞连斩两剑,皆被萧明硬生生挡下。 兰台弟子眼中刚生出一丝希望。 便见贾瑞眸光一沉,长剑高举。 朗声长吟:“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剑势轰然大涨。 如天上黄河,万里奔流。 萧明那满纸忠愤、断碑沉痛,在这天地大河之前,也被冲得摇摇欲坠。 他咬牙连挡三笔,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贾瑞第二句已至。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剑光再涨三分,豪气直冲云霄。 萧明乌沉铁笔剧震,虎口崩裂,血珠飞溅。 他仍不肯退,强行横笔。 贾瑞最后一剑斩下。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黄河剑势轰然压落。 萧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乌沉铁笔“当啷”落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大长老败了。 七锋已去其六。 只剩上官云海。 上官云海静静望着贾瑞,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郑重。 他原本不愿全力出手。 一则女儿心系此人,二则也不欲兰台阁与西厂彻底结仇。 可此刻,见贾瑞诗剑纵横,连破六锋,他心中终究也生出一较之意。 轻轻一叹:“贾少侠诗剑双绝,生平仅见。” “若今日不尽力一试,倒是对不住你这一身剑意。” 说罢,他手中白玉笔缓缓抬起。 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忽然一变。 不外放,不凌厉。 却圆融入微,仿佛竹叶飘落、溪水流淌、碑廊风声,都被纳入他这一笔之中。 退到一边的萧明猛然抬头,脸色大变。 “半步入微!” 兰台阁众人皆骇然失声。 “一向低调的阁主竟已半只脚踏进入微大宗师境?” 萧明脸色复杂至极。 他一直以为自己修为胜过上官云海。 直到此刻才知,对方早已走在他前头,只是这些年从未显露。 上官云海白玉笔一点。 《兰亭序》笔意铺展开来。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曲水流觞,清流激湍。 先前被贾瑞击散的六锋残意,竟似被他一人重新聚拢。 绵绵不绝,圆融无碍。 贾瑞眸中浮起一抹认真。 “好一个兰亭序。” “好一个半步入微。” 上官云海道:“贾少侠,小心了。” 话音未落,白玉笔已点到贾瑞身前。 这一笔不快,却像整座兰台一齐压来。 兰台众人看得屏住呼吸。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 阁主上官云海这一笔,才是真正的兰台风骨。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贾瑞忽然收了半寸剑锋。 下一瞬,他脚下石板微微一震,整个人气势骤然拔高。 长剑由静而动,剑锋未出,兰台上已似有江潮暗涌。 上官云海的曲水流觞尚在回环,贾瑞这一剑却已不再与那一脉清流纠缠。 剑光一起,便如滚滚大江,自天外奔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一语落下,剑势轰然铺开。 兰亭曲水虽雅,却终究只是一亭一溪。 而贾瑞这一剑,已是千古大江,奔流万里。 上官云海白玉笔急转,欲以《兰亭序》清流激湍之意引偏剑锋。 可那江潮越引越盛,越转越急,竟将满场墨意一并卷入其中。 上官云海脸色微变。 白玉笔连点七下,将《兰亭序》圆融之意催到极致。 可贾瑞的剑已在这圆融之中斩出一道惊涛裂隙。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话音未散,剑光已如千堆雪浪,轰然压下。 《兰亭序》的曲水流觞,在这一剑前再无从容余地。 贾瑞剑势更盛。 剑锋轻轻一拂,竟似羽扇轻摇,谈笑从容。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最后一字落下。 剑光也随之落下。 没有震天巨响。 也没有狂风怒浪。 只是那一抹清冷剑光,从《兰亭序》曲水最圆融处轻轻划过。 下一瞬,曲水断流。 流觞倾覆。 兰台七锋残意,如樯橹遇火,顷刻灰飞烟灭。 上官云海白玉笔剧烈一颤,袖袍裂开一道细长口子。 他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身形。 整座兰台,霎时死寂。 上官云海低头看了看袖上裂痕,又看向贾瑞。 良久,他忽然洒然一笑。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我这一脉曲水流觞,终究是浅了。” “贾少侠诗剑双绝,在下输了。” …… 兰台上下,再无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一人一剑,诗如江河,剑如沧海。 信手拈来,便连破兰台七锋。 这等手段,这等诗才,这等剑意,已非寻常武道二字可以形容。 上官婉儿立在台下,望着贾瑞。 眸光如水,竟是痴了。 …… 第455章 线索 兰台阁,一间雅室之内。 贾瑞坐在客位上首。 微微垂眸,似在看眼前虚空。 旁人瞧着,只当他方才连破兰台七锋阵,心神尚未完全平复。 实则贾瑞眼前,正有一行行只有他能瞧见的淡金字迹浮现。 【触发兰台阁事件,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独孤九剑晋升为木剑剑意。】 【木剑剑意: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备注:后期可晋升天级武学:万剑归宗。】 【当前境界突破:八品宗师。】 那一行淡金字迹隐去之后,贾瑞只觉体内真气轰然一震。 经脉之间,似有一股清灵剑意自丹田而起,沿着四肢百骸流转开来。 他方才以诗入剑,连破兰台七锋,独孤九剑本已隐隐触到木剑门槛。 如今系统奖励落下,那层门槛终于悄然破开。 他心神微动,竟觉得这满室万物,似都可化剑。 案上竹箸,可以是剑。 窗边花枝,可以是剑。 地上落叶,可以是剑。 便是那一缕沉水香烟,被风轻轻吹散之际,也似藏着一线可斩万物的锋芒。 从前他用剑,终究还要依托手中利器。 如今却有一种豁然之感。 所谓剑,不在锋刃,不在金铁,而在心中一念。 一念既起,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贾瑞指尖轻轻在茶盏边缘一搭。 那瓷盏本是温润死物,可在他感知之中,竟也似隐隐生出一缕剑气。 他心中不由微微一笑。 如今他的修为境界,已正式踏入八品宗师。 若只论修为层次,自然还算不得大宗师。 可他一身绝世武学,皆非寻常宗师可比。 更何况,他体内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十二品皇道气运。 如今木剑剑意一成。 单论战力,已稳稳踏进大宗师五境中的入微层次。 甚至寻常入微大宗师在他面前,恐怕也未必讨得了好。 “贾公子……贾公子?” 旁边忽传来一声轻柔呼唤。 贾瑞回过神来。 抬眸一看,便见上官婉儿正坐在一旁。 微微倾身望着他,眸中带着几分关切。 主位上,上官云海与二长老林动也正看着他。 贾瑞放下茶盏,歉然一笑。 “方才一时想起些事情,倒叫诸位见笑了。” 林动抚须看着他。 忍不住道:“贾少侠方才那一瞬,身上似有一股极不寻常的剑意生出。” 上官云海闻言,眸光也微微一动。 他方才其实也察觉到了。 贾瑞端坐不动,可屋内却有一刹那出现一股剑意。 那剑意虽不凌厉,却仿佛万物皆可为锋。 倒比先前兰台上那诗剑,更叫人心惊。 只是这等境界太过玄妙,便是他这个半步入微,也无法清晰触摸。 贾瑞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偶有所悟罢了。” 上官云海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愈发觉得此子深不可测。 不过眼下还有正事,他也不再追问。 只正色道:“贾少侠询问的莫干山下劫饷一事。” “此事,我兰台阁洪长老那日确曾下山探查,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 贾瑞眸光顿时一凝。 “还请阁主相告。” 上官云海缓缓道:“那伙劫饷之人,绝非真正倭寇。” 贾瑞并不意外。 只问:“何以见得?” 上官云海道:“洪长老轻功极高,当日赶到之时,并未急着现身,只在暗处窥探。” “那些人虽皆作倭寇打扮,但暗中传递消息时,却用了几个白莲教特有的手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洪长老年轻时曾与白莲教中人交过手,认得那几种暗记手势。” “所以此事绝不会错。” “劫饷之人,多半就是白莲教。” “白莲教?” 贾瑞眉头微微一挑。 这答案,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江南一带,能有这般势力、这般胆子、这般隐秘手段的。 除了白莲教,只怕也没有几家。 只是白莲教行踪诡秘,本就是暗中煽动百姓、图谋造反的邪教。 光知道劫饷之人是白莲教,并不足以破局。 他要查的,是这场劫饷案背后有没有浙江官场的人里应外合。 否则郑、何二人依旧要做替罪羊。 郑、何二人虽是颜党,也不是什么干净人物,死不死贾瑞原也不甚在意。 可那咄咄逼人的监察御史谭文,却是清流一脉。 清流如今与他势如水火。 而且贾瑞怀疑,这场劫饷案背后,谭文未必干净。 因此他定要将此事查清。 贾瑞沉吟片刻。 又问:“敢问阁主,洪长老可还发现了其他线索?” 上官云海没有立刻作答。 他与林动对视一眼,神情微微迟疑。 片刻后,他才叹道:“贾少侠见谅。” “非是兰台阁故意藏私。” “只是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白莲教这几字。” “若再深究下去,我兰台阁恐怕便要和白莲教结下死仇。”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无奈。 “白莲教在江南根基极深,教中高手更是层出不穷。” “我兰台阁虽列七大宗门,可几十年前魔教攻山,元气大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实在不愿再招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贾瑞闻言,神色并无太多变化。 这话说得现实。 江湖门派也好,朝廷官署也罢,都是趋利避害。 兰台阁肯告诉他白莲教,已经算是卖了几分人情。 可他还没开口,坐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却忍不住了。 她柳眉微蹙,轻轻哼了一声。 “爹爹。” 上官云海看向她。 上官婉儿咬了咬唇。 “贾公子专程上山,是为查朝廷劫饷大案。” “咱们既知道线索,怎好这般推诿?” “你平日里教我读书,说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今事到眼前,爹爹反倒只想着避祸了?” 上官云海被女儿当着贾瑞的面这般说,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 “婉儿,宗门之事,不可只凭一时意气。” 上官婉儿却抬眸看他,眼眶微红,声音也轻了些。 “女儿不懂什么宗门大局。” “只知道贾公子今日明明没有恶意,却被咱们兰台阁拦在山门前,又被逼入七锋阵中。” “如今好不容易坐下说正事,爹爹还要藏一半说一半。” “若这样,岂不是叫贾公子白白为难?” 她顿了顿,又似下定决心一般。 “爹爹若不肯说,女儿便自己下山去查。” “查不到的话,往后也不必再回兰台阁了。” 上官云海顿时又气又心疼。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一旁林动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婉儿莫急。” “其实此事,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 …… 第456章 百医谷 上官婉儿闻言顿时转头看林动。 林动先看了上官云海一眼,又慢悠悠将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若贾少侠能与婉儿结成连理,我兰台阁与西厂便算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此言一出,雅室内顿时一静。 上官婉儿先是一怔,随即脸颊腾的红了。 “二长老……” 她低下头,声音又羞又恼。 可那眼角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贾瑞那边瞥了一眼。 她心中自然早已有意。 可这般当着父亲、长老和贾瑞的面被说破,终究叫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上官云海却没有斥责林动。 他沉吟片刻,也看向贾瑞。 缓缓道:“贾少侠,不知你意下如何?” 贾瑞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见她低着头,耳根都红透了。 指尖轻轻绞着衣袖,分明羞得厉害,却并未出言否认。 贾瑞心中也不由一动。 上官婉儿秀质兰心,才情武功不凡,又生得清丽温婉。 这等女子,若说他全无心动,那自然是假话。 只是他如今身边已牵扯不止一人。 况且,他虽还未正式娶妻,却已有数名结亲对象在身。 上官婉儿乃兰台阁主之女,兰台阁又是江湖七大宗门之一。 这等身份,未必愿意给人做妾。 这种事,若不先说清楚,反倒是欺人。 贾瑞沉吟片刻,终于起身,向上官云海和林动抱拳。 “上官姑娘秀质兰心,才貌双全。” 上官婉儿听他这般夸自己,脸色愈发红了,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甜意。 可贾瑞话锋微微一顿。 “只是此事,我不敢欺瞒阁主,也不敢欺瞒上官姑娘。” “我如今虽尚未娶妻,却已有未婚妻子。” “阁主与林长老一片诚心好意,贾瑞只怕有负。” 这话一出,雅室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上官云海眉头微皱。 林动也不由收了笑意。 贾瑞无论身份、武功、才情,皆是上上之选。 尤其今日兰台一战后,便连上官云海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既然已有未婚妻子,兰台阁堂堂阁主之女,岂能轻易给人做妾? 这不仅关乎上官婉儿一人,也关乎兰台阁脸面。 上官云海正要开口,却见上官婉儿忽然抬起头来。 她脸上红意未褪,眸中却多了几分倔强。 “爹爹不必再说了。” 上官云海一怔。 “婉儿?” 上官婉儿咬着唇。 强作平静道:“我与贾公子不过萍水相逢。” “本来就没有什么……私情。” 这话说到后面,声音却低了下去。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着上官云海。 “爹爹和二长老以婚嫁之事相逼,叫贾公子如何自处?” “若爹爹再拿此事为难人家,女儿便……” 她眼眶一红,声音微颤。 “女儿便一死了之,也省得叫你们这般拿我作筹码。” “胡闹!” 上官云海脸色一变,语气也重了几分。 可看着女儿红着眼,却又心软下来。 他这个女儿看似温婉,实则性子极倔。 方才这话,未必只是吓唬他。 上官云海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女大不中留。” 林动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上官云海瞪了他一眼。 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放在案上,推向贾瑞。 “贾少侠见笑了。” “其实这线索说来也不算什么。” “那日洪长老在劫饷现场附近,捡到这枚百医谷的令牌。” “那日在场中人,怕是有一人必和那百医谷有关。” 贾瑞拿起那枚铜牌。 铜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颇重。 正面刻着一个古拙“医”字,背面则刻着几道山纹。 他看了片刻,眉头微皱。 “百医谷?”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林动在旁解释道:“百医谷并非什么江湖门派。” “那是在绍兴府东白山下的一处小谷。” “因有一位百医叟结庐隐居在那里,故而江湖中人便称那地方为百医谷。” 贾瑞又问道:“百医叟?” 这名号他同样没听过。 上官云海道:“此人乃江南一带颇有名望的医道奇士。” “年轻时也曾行走江湖,凭一手医术救过不少人,因此颇受江南武林敬重。” “后来听说他儿子、儿媳皆被仇家所杀,心灰意冷,便带着老妻隐居在东白山下。” “自那以后,性情愈发古怪孤僻,轻易不再出手医人。” 林动接着道:“不过他早年救人甚多,名气仍在。” “江湖上有不少人受了重伤或中了奇毒,仍会想法子求到百医谷去。” “只是百医叟如今有个规矩。” “他只认这百医令。” “有令者,可求他出手一次。” “无令者,便是跪死在谷前,他也未必理会。” 贾瑞低头看了看那枚铜令。 “所以洪长老怀疑,那日劫饷的人里,有一人持有百医令。” 上官云海点头。 “不错。” “白莲教广招江湖人士,那日参与劫饷的人,未必全是白莲教本教中人。” “这枚百医令,或许能牵出具体劫饷案中的人物。” 贾瑞眸光微动。 这便是实打实的线索了。 只要查出这枚百医令原属何人,便能顺藤摸瓜,查出那日在劫饷现场出现过的江湖人物。 进而再查是否与谭文等人有勾连。 贾瑞又问:“那百医叟武功如何?” 林动摇头。 “没听说他武功有多高。” “他有名,主要是因为医术。” “不过……” 他看着贾瑞,神情多了几分认真。 “贾少侠若是打算上门逼问,只怕也未必容易。” 贾瑞奇道:“为何?” 他原本的确打算直接上门去询问那什么百医叟。 若是对方不肯顺利配合的话,自免不了一番手段。 林动叹道:“此人自儿子儿媳死后,性子变得极怪。” “凡他不愿做的事,纵有人以刀架颈、以命相逼,他也绝不屈服。” “之前便有江湖人士上门求医被拒,恼羞成怒,以武力逼迫。” “结果百医叟宁可闭目等死,也不肯施救。” “那人最终也只得悻悻离去。” “皆因百医叟在江南武林名望颇高,若真伤了他,恐怕会惹来公愤,被江南武林群起攻之。” …… 第457章 一同前往 贾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倒不怕什么江南武林公愤。 横竖他如今早已被少林、武当、峨眉等派声讨。 多些骂名少些骂名,没什么分别。 而且谅这些江湖武夫,也不敢跑到神京城去攻打西厂。 只是若那百医叟真是这等软硬不吃、孤僻古怪之人,倒确有些麻烦。 杀了他容易。 让他开口,反倒难。 贾瑞沉吟片刻,将百医令收起,起身抱拳。 “今日多谢阁主与林长老相告。” “事关劫饷大案,我这便前往绍兴府东白山,去那百医谷一试。” 上官云海点头道:“贾少侠一路小心。” 林动也笑道:“那百医叟性情古怪,贾少侠若能让他开口,也算本事。” 贾瑞又看向上官婉儿。 她正怔怔望着他,神情里有几分黯然,也有几分不舍。 贾瑞心中微叹,语气温和了些。 “上官姑娘,我这便走了。” “今日之事,多谢你相助。” “你多保重。” 上官婉儿轻轻起身,向他一礼。 “贾公子也多保重。” 一句话说完,语气都有些微哽。 眼中更似有许多话,但终究没有出口。 上官云海与林动亲自送贾瑞到雅室门外。 贾瑞急着赶往绍兴府,便止住几人。 “诸位不必再送。” “今日叨扰良久,改日有缘,再来拜会。” 说罢,他转身便向山门方向快步而去。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远,眼底黯然更浓。 林动瞧着她那副模样,眼珠微微一转。 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哎呀。” “刚才忘记问那贾少侠了。” “那百医谷可颇为隐蔽。” “便是西厂番子再能查,也未必一时半会儿找得到入口。” 上官婉儿眸光一亮。 她转头看向上官云海。 “爹爹,我去问问贾公子。” “若他不认路,我……我便陪他去一趟。” 上官云海眉头一皱。 “婉儿,你……” 话还未说完,上官婉儿已提起裙角,身形轻盈一掠,向山门方向追去。 上官云海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既无奈又心疼。 “这孩子……” 林动在一旁淡淡笑道:“阁主何必拦她?” “如今江湖风云变幻,朝堂更是起伏纷争。” “我兰台阁身处江湖,日后未必还能独善其身。” 他说着,望向贾瑞离去的方向,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 “依老夫看,那贾少侠绝非池中之物。” “与他、与西厂多结几分善缘,总不是坏事。” “至于未来如何,谁都不能预料。何必现在就拘泥什么正妻身份和宗门面子。” …… 兰台阁山门。 贾瑞正要掠出山门,却见前方山门处又围了不少兰台弟子。 众人神色复杂,有畏惧,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服。 山门正中,却有一人拦在那里。 青白长衫,面容清俊,手腕处还缠着一层白布。 赫然正是那顾云章。 贾瑞脚步一停,眉头微皱。 “你还想做什么?” 顾云章盯着他,脸色冷得厉害。 “今日之辱,我顾云章不会忘。” 贾瑞听了,只觉好笑。 他如今连上官云海这等半步入微都能破。 顾云章虽有天资,可与他之间,已不只是差距二字。 便是再练一辈子,也未必能赶上他。 贾瑞急着赶路,懒得同他纠缠。 只淡淡道:“随你。” 说罢便要绕过去。 顾云章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心中那股挫败感愈发强烈。 他本也算清修恬淡之人。 可今日在贾瑞面前,一再受挫。 武功败得一塌糊涂。 心系多年的同门师妹上官婉儿,也显是恋上这贾瑞。 这让他心境几乎失守,胸中妒恨翻涌,再难维持平日的清雅风度。 顾云章忍不住咬牙道:“纵然你今日威压兰台阁,又能如何?” “阁主和诸位长老,绝不会让上官师妹跟你的。” 贾瑞脚步一顿,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顾云章,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这位兰台首席,方才在兰台上还能算个有傲气的年轻俊彦。 如今这番情爱纠葛的话一出口,倒平白显得俗气熏人。 贾瑞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道轻盈脚步声。 一道月白身影飞掠而至。 正是上官婉儿。 见山门处这么多人,又见顾云章挡在贾瑞面前。 她神情微微一滞,随即快步走到贾瑞身旁。 “贾公子。” 贾瑞看她一眼,神色缓了些。 “上官姑娘?” 上官婉儿被众人看着,脸色更红了几分。 却还是轻声问道:“方才忘了问你。” “那百医谷,你可认得路?” 贾瑞想了想笑道:“只知在绍兴府东白山下,具体方位倒真不清楚。” “我原想着,先到东白山下,再慢慢查访。” 上官婉儿轻轻咬了咬唇。 她似是犹豫了一瞬。 终于低声道:“我久在浙江,百医谷的位置倒还大致知道。” “若贾公子不嫌麻烦,我……我陪你去一趟吧。” 此言一出,山门前一众兰台弟子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顾云章脸色更是骤然大变。 方才他还说阁主和长老绝不会让上官婉儿跟贾瑞。 可话音未落,上官婉儿竟亲自追到山门,还要陪贾瑞去绍兴府。 这般孤男寡女,一路相随。 纵然不算私定终身,也大差不远了。 这无疑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顾云章脸上。 贾瑞看了看上官婉儿。 她面上羞红,眸光却很坚定。 贾瑞沉吟片刻。 终于笑道:“既如此,便有劳上官姑娘了。” 上官婉儿眼中顿时露出一抹欢喜。 她轻轻点头,竟似怕贾瑞反悔一般,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那快走吧。” “我们赶在日落前下山。” 贾瑞微微一怔,随即也不由失笑。 两人并肩走出山门。 山风拂过,月白裙袂与玄色飞鱼服一并掠过青石山道。 身后兰台弟子一个个怔怔看着。 只余顾云章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 第458章 乔装 两日后。 剡溪江上。 一艘乌篷小船正慢悠悠逆水摇橹而上。 江面烟波如练,两岸青山夹水。 偶有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尖轻点,便漾开一圈细细涟漪。 贾瑞立在船头,玄色衣袍被江风吹得轻轻猎动。 他目光望着前方江水,却似并未看水。 整个心神仿佛都与脚下江水连在了一处。 水中游鱼摆尾,沙间小虾惊动,江底芦苇轻摇。 甚至船底水流被乌篷船划开的细微纹路,皆一一映入他心神之中。 那感觉玄而又玄,仿佛天地万物忽然揭去了一层薄纱。 忽听“哗啦”一声。 一条鲜活至极的鲈鱼蓦的从水里蹦了出来。 那鱼儿尾巴还在半空乱摆,却似被一条无形丝线牵着,轻飘飘落在贾瑞掌中。 贾瑞看着掌中那条银鳞闪闪的鲈鱼。 暗道原来这便是入微之境的感知。 全神贯注之下,能以神识细察天地气机。 江水里一尾鱼的游动,于他而言,也是有迹可循。 甚至能凭那一线微妙的精神力牵引,将鱼从水中“钓”出来。 他如今修为尚未真正踏入大宗师入微境。 可因十二品皇道气运加身。 在神识感知上,却已早早触到这等玄妙门槛。 贾瑞随手一抛,那鲈鱼又落回江中。 这两日,他与上官婉儿并不急着赶路。 从莫干山下来后,二人一路向东。 到了绍兴府境内,又雇了一艘乌篷船,沿着剡溪一路往东白山方向而去。 这时,乌篷船舱帘子轻轻一掀。 上官婉儿从里头出来。 “贾公子,我方才问过艄公了。” “大约再有半日船程,便能到东白山西麓山脚。” “到了那边,翻过一处小山,便是百医谷所在。” 贾瑞点了点头。 目光却不由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两日途中,他曾以皇道真气替上官婉儿疏通经脉,温养穴窍。 上官婉儿天资本就极佳。 经他这般以皇道真气洗练,周身经脉如被春雨润过,原本几处滞涩之处尽数贯通。 短短两日,竟有脱胎换骨之感。 不但真气运转更为轻灵,连眉目之间,也隐隐多了几分清华神采。 若再加以磨砺,补上兰台七锋阵中顾云章的位置,想来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上官婉儿见贾瑞只顾打量自己,不由脸颊微红。 垂了垂眸。 又忍不住轻声道:“贾公子可想好,到了百医谷之后,要如何问那百医叟吗?” 贾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上官云海与林动先前说得清楚。 那百医叟性情古怪,软硬不吃,便是性命相逼,也未必肯开口。 贾瑞武功再高,遇上这等又老又倔的人。 若不想直接杀了,确也未必有什么好法子。 他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什么万全之策。” “只能先去了再说。” “你可有主意?” 上官婉儿想了想。 “既然百医叟是医者,不如我们先假作求医之人,设法接近他。” “只要能进百医谷,总比在谷外硬问要好。” 贾瑞眸光微动。 “假作求医?” 上官婉儿点头。 “那枚百医令本是他之物,他未必愿意告诉外人。” “可若先取得他几分信任,说不定便能慢慢问出令牌原本给了谁。” 贾瑞沉吟片刻。 觉得此法虽不算高明,却也确实比一上来便动粗强些。 他轻轻点头。 “也只有这般试一试了。” “若还不行……”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扬。 “那便只能请百医叟换个地方,慢慢说了。” 上官婉儿自然听出他话中“请”字不甚客气,不由嗔了他一眼。 “贾公子倒真是厂卫行事,这般粗鲁。” 贾瑞笑道:“我西厂做事,向来就是这样……” 上官婉儿轻轻一哼。 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转身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包袱。 “既要假作求医,咱们如今这身打扮便不合适了。” “这是我昨日在路过的始宁镇上买的两套衣服。” “咱们便扮作一对……” 话到这里,她脸色忽然一红。 贾瑞似笑非笑看着她。 “一对什么?” 上官婉儿咬了咬唇。 低声道:“自然是一对兄妹。” 她忙将包袱塞到贾瑞手里,又像怕他取笑似的,转身进了船舱。 半日后。 天色将晚。 东白山下,一处小山谷前。 贾瑞与上官婉儿沿着一条隐蔽山径走来。 绕过几重青竹与山石,方才看见谷中景象。 这百医谷与他们想象中的江湖奇人居所大不相同。 谷中并无房屋宅院,也无什么亭台药庐。 只有两间茅屋,倚着山脚而建。 屋前开垦出几畦药田,里面种着许多贾瑞不认得的药草。 山泉从谷侧石缝间流下,绕着药田成一道细渠,水声清泠。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正弯腰在药田里锄草。 那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 须发灰白,背微微佝偻,脸上沟壑纵横,看着与寻常山野老农并无二致。 只是下锄极稳,手腕不颤,呼吸绵长,显然并非普通乡下老人。 贾瑞微微皱眉。 低声道:“难道那老农便是百医叟?” 上官婉儿此时已换了一身花布女衫,头上包着素色帕子。 少了几分兰台才女的清雅,多了几分娇俏村姑的灵动。 她听了,轻轻一笑。 “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先走上前,向那老农福了一福。 “老人家,请问您可是那鼎鼎大名的百医叟?” 那老农连头也不抬,只继续锄草。 仿佛根本没听见。 上官婉儿回头看了贾瑞一眼,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又转过身,越发客气道: “老人家,我兄妹二人慕名而来,想求百医叟他老人家替我哥哥诊治身上的病症。” 来之前,两人早已商定。 由贾瑞以皇道真气稍稍调乱自己的脉息,使脉象似虚似实、忽寒忽热,充作身有隐疾之人。 这等手段,纵然医术高明的郎中也瞧不出破绽。 那老农终于抬起头,冷冷看了二人一眼。 “这里没有什么百医叟。” “你们走吧。” 声音又冷又硬,果真是个不好说话的性子。 贾瑞与上官婉儿对望一眼,心中都道,这百医叟果然古怪。 上官婉儿正要再软语央求,茅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老妇提着木桶走出来。 走路脚步很轻,提着满满一桶水,手腕也不见半点吃力。 贾瑞只看一眼,便知这老妇年轻时多半也是行走江湖之人,而且身手不弱。 老妇将水桶放在门边,打量了贾瑞与上官婉儿一眼。 笑道:“两位,我家老头子已经好些年不给人看病了。” “你们还是回去吧。” 贾瑞正要说话,上官婉儿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那意思是让她来说。 贾瑞便不再开口。 上官婉儿走到老妇面前,声音柔软,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婆婆,我们兄妹特意从杭州府赶来,一路打听到这里,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我哥哥身上有一桩隐疾,请了许多郎中都看不好。” “听闻百医叟老人家医术通神,这才冒昧前来。” “还请婆婆帮忙求个情。” “我兄妹二人一定重谢。” 她本就生得书卷秀美。 如今换了村姑打扮,越发显出一股青春动人的娇俏。 说话又轻又软,直叫人不忍心立刻拒绝。 那老妇果然多看了她两眼。 只是她目光在上官婉儿脸上一转,又落到不远处的贾瑞身上,忽然轻轻笑了。 “小妮子。” “你们怕不是真兄妹吧?” 上官婉儿一怔。 “婆婆怎么……” 老妇呵呵一笑。 “莫要哄我老婆子。” “我年轻时也在江湖上走过,什么人没见过?” “你方才在谷外头看他的眼神,可不像妹妹看哥哥。” “倒像是小媳妇惦念情郎,片刻也不愿分离的神情。” 上官婉儿顿时脸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贾瑞一眼。 心头微颤。 她知道,自己与贾瑞日后未必有缘。 他身边已有未婚妻子,自己纵然心动,也不知将来该如何自处。 可此时此地,若能假作一回眷侣,似乎也算不枉这一路同行。 想到这里,她轻轻咬住樱唇。 低下头,羞声道:“婆婆好眼力。” “我们……我们确不是什么兄妹。” …… 第459章 同床 那老妇听上官婉儿这般说。 脸上露出一副“我早知道”的神情。 呵呵笑道:“那你们是?” 上官婉儿声音更低。 “我家里不许我嫁给瑞大哥。” “说他……说他身子不好,怕我往后受苦。” “我不肯,便跟他私下里跑了出来。” “想着若能求百医叟老人家治好他的隐疾,家里或许便肯松口了。” 这话半真半假,说到后面,她自己倒先羞得不敢抬头。 老妇看了看她,又看向贾瑞。 贾瑞此时换了一身寻常青布衣衫,却仍难掩英挺之气。 老妇挑眉道:“你这位情哥哥神貌俊朗,气色也好得很,不像有什么大病。” “难道是身上藏着什么难言隐疾?” 上官婉儿忙顺着她的话点头。 “正是。” “所以才求婆婆帮忙。” 老妇又看了上官婉儿片刻。 只见这姑娘眉目含羞,情意藏都藏不住,偏又强作镇定。 她眼神忽然黯了一黯,似想起什么。 口中轻轻喃道:“我那儿子儿媳若还活着,怕也和你们现在这般差不多。” 她说着,拿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 上官婉儿心中一软。 忙道:“婆婆……” 老妇摆了摆手。 勉强笑道:“罢了。” “瞧你这标致的小模样,倒真惹人疼。” “我家老头子性子执拗,自从儿子儿媳没了,便越发不肯替人诊治。” “明日正是他们的祭日。” “你们小夫妻若不急,便先在这里住一晚。” “待明日我再劝劝他,叫他到时候给你家小情郎看一看。” 上官婉儿顿时大喜,忙双手合十。 “多谢婆婆。” 老妇笑了笑,转身走到药田边,与那百医叟低声说了几句。 那老头子一开始脸色极冷,显然不愿意。 可老妇说着说着,眼眶竟又红了。 又指着远处一处隆起似坟包的地方,似在说些什么。 百医叟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拗不过老妻。 只摆了摆手,示意你自己做主吧。 老妇回头向上官婉儿招手。 “你们今晚就住下吧。” 贾瑞看着这一幕,倒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没想到上官婉儿三言两语,竟真让他们留了下来。 上官婉儿走回他身边,眸中带着几分小得意。 “如何?” 贾瑞笑道:“上官姑娘果然比西厂番子有用。” 上官婉儿轻轻白他一眼。 “你这话,也不知是夸我还是损我。” 贾瑞低声道:“自然是夸的。” 上官婉儿脸上一热,忙转身进了茅屋。 …… 到了晚间,百医叟夫妇招待他们吃饭。 饭菜极简单。 一碟山笋,一碗野菜,一盘腌鱼,外加半锅糙米饭。 那山笋极鲜,野菜也带着清苦回甘,倒别有山居滋味。 百医叟自始至终话不多,只偶尔抬眼看贾瑞一眼,目光冷淡中带着审视。 贾瑞也不急着开口。 他知道这等人脾气又硬又怪,越是急着问,越问不出什么。 倒是老妇一直同上官婉儿说话。 问她家在何处,父母为何不许婚事,又问一路私奔可曾吃苦。 上官婉儿半真半假的答了,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说到后来,脸上红晕不退。 连贾瑞看了都觉得她这兰台才女若去唱戏,只怕也是一等一的好角儿。 饭罢,老妇收拾了碗筷。 忽然看着二人,似笑非笑道:“我们这里地方小,只有两间茅屋。” “旁边那一间倒还能住人,只是只有一张床。” “委屈你们小两口凑合一晚了。” 贾瑞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脸上红意几乎一路烧到耳后。 却忙低声道:“劳烦婆婆安排了。” 老妇眼中笑意更深。 “这有什么劳烦的。” 说着,便提着灯,将二人引到隔壁那间茅屋。 屋子不大,陈设也极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只竹椅。 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桌上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木匣。 可屋里打扫得极干净,床上的被褥也簇新,似是才拿出来晒过。 窗边还插着一枝野花,淡淡清香在屋中浮着。 老妇站在门口,神情忽然有些伤感。 “这屋子,原是给我那没了的儿子儿媳留着的。” “平时我也舍不得荒着,隔三岔五便扫一回。” “被褥也常晒着。” “总想着,屋里若干净些,便好像他们哪日还能回来住似的。” 上官婉儿听得心中酸楚。 轻声道:“婆婆……” 老妇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不说这个了。” “你们小两口今晚便睡这儿吧。” “山里夜凉,两个人挤紧一些,莫要冻着。” 说罢,她又看了二人一眼,这才替他们掩上门,提灯离去。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窗外山风掠过竹叶,簌簌作响。 一盏小油灯在桌上摇着,照得屋中光影朦胧。 贾瑞看了看那张床,又看向上官婉儿。 笑道:“我们何时从兄妹变成小两口了?” 上官婉儿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染了薄霞。 轻声道:“那婆婆眼光厉害,一眼便看出咱们不是兄妹。” “我若还强辩,反倒更惹她疑心。” “所以便只能说……说我们是……” 她说不下去,只轻轻咬住唇。 贾瑞点点头:“倒是难为你了。” 上官婉儿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极轻。 “也不算难为。”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脸色更红。 贾瑞也听出其中意味,屋中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贾瑞指了指床边。 笑道:“那晚上你睡床上。” “我坐在床下调息便可。” 上官婉儿却轻轻摇头。 “那婆婆年轻时多半也是江湖中人。” “虽说留我们住下,可未必全然放心。” “若她夜里偷偷来探,见你我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岂不是露了破绽?” 贾瑞眉头微挑。 “那依上官姑娘之意?” 上官婉儿低着头,声音几乎轻得叫人听不清。 “你……你也睡床上吧。” 说完这句,她只觉心口跳得厉害,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贾瑞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 半晌才道:“这……怕是会有损你的名节吧?” 上官婉儿抬眸看他。 灯影之下,她眼中水光微动,羞意里却有一种认真。 “我既跟你来了这里,便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外头山风吹的窗纸微响。 屋内一灯如豆。 贾瑞静静看了她片刻,终于轻轻一笑。 “既如此,今夜便委屈上官姑娘了。” 上官婉儿轻轻垂眸。 “你莫要再叫我上官姑娘了。” “叫顺嘴了,若叫那婆婆听见,又要起疑。” “你……你叫我婉儿便是。” 贾瑞望着她。 终于点头道:“婉儿。” 这一声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桌上那盏小油灯轻轻摇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若近若远。 两人便这般静静相持了片刻。 上官婉儿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忽然蓦的转身,轻轻一口气吹熄了那盏小油灯。 含羞道:“快睡吧……” “明日还有正事呢。” …… 第460章 我来教你 山风凉凉,夜色柔柔。 那盏小油灯被上官婉儿吹熄之后,茅屋里便只剩窗外一点月色。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淡淡一线。 落在床前旧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两人并肩躺在那床榻上。 隔着一条薄薄的棉被,谁也没有言语。 这等孤男寡女的境地,哪里真能闭眼睡得着? 黑暗中,只听得见彼此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上官婉儿忽然轻声道:“瑞大哥。” 贾瑞侧眸看她。 “怎么了?” 上官婉儿仍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意,又似强作镇定。 “我只是忽然想起,那日在兰台之上,你先以《侠客行》惊退群锋,后来又一首接一首,诗剑连绵,仿佛胸中藏着无尽好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如今……如今这般躺着,怪叫人心慌的。” “你能不能,再吟一首诗给我听听?” 贾瑞笑道:“那些诗,并非我所作。” “不过是前代先贤旧句,偶然记在心里罢了。” 上官婉儿轻轻转过身来。 月色里,一双眸子清亮得很,分明不信。 “瑞大哥又哄我。” “兰台阁藏书万卷,古今诗帖多有收录。” “若真是先贤所作,我岂会一首也没见过?” 贾瑞一时无言。 上官婉儿望着他,眸光柔柔,带着几分央求。 “你便再吟一首吧。” “随意一首也好。” “只当是解一解眼下这般……这般叫人睡不着的气氛。” 贾瑞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不好拒绝。 又见窗外月光正照入床前,清清冷冷,恰似地上霜色。 心中暗道一声:李白老人家,见谅了。我又要薅你羊毛了。 随即低声轻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上官婉儿眸光蓦的一颤。 贾瑞望着窗外那一线月色。 继续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四句落下。 屋中又静了下来。 那诗句分明浅白至极,并无半点雕琢繁丽。 可偏偏这床前月色,这夜半山居,这一缕淡淡乡思,都被它轻轻收了进去。 上官婉儿怔怔望着贾瑞。 她原只想让他随口吟一首,好借诗文遮去心中羞怯。 却不曾想,他顷刻之间,竟真能吟出这样一首应景至极、清绝自然的好诗。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这哪里像随口作来? 偏又分明是眼前景,眼前情。 上官婉儿只觉心中那点勉强压着的情火,忽然再也按捺不住。 轻轻伸出手,握住贾瑞的手掌。 掌心炙热,还有些湿汗。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他如今也算见过不少风月。 可似这般青涩含羞、忐忑靠近的清纯情景,倒还是头一遭。 还不等他说什么,身旁那具柔软身子已轻轻靠了过来。 一股如书墨清香淡淡味道,混着少女身上天然的温软气息。 瞬间沁入他的心脾,连心头也不由软了几分。 上官婉儿此时整个身子已埋进了他怀里。 随即在黑暗中仰起脸。 带着几分笨拙,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纵然贾瑞心存克制,可见怀中少女这般青涩大胆,便也是心头微跳。 上官婉儿喘息片刻,又伸出那发颤的一双素手,窸窸窣窣的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贴身的纱衣。 借着微光,贾瑞垂眸望去。 只见那褪去罗裳的身姿娇小玲珑,欺霜赛雪。 上官婉儿咬着下唇,大着胆子牵起贾瑞的手掌。 缓缓引着,轻轻覆在了自己胸前那盈盈一握、宛若新剥鸡头肉般的娇嫩蓓蕾之上。 掌心触碰的一刹那。 贾瑞清晰的感受到了那团温软之下,一颗少女的芳心正“砰砰”如小鹿乱撞般剧烈跳动。 片刻后,上官婉儿在贾瑞耳边颤声道:“瑞大哥……莫怪我放荡。” “只是今晚若不如此,我怕自己日后会后悔。” 贾瑞沉默片刻。 轻声道:“你放心。” “我定不会负你。” 上官婉儿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羞意,也藏着一丝难以掩住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 贾瑞忍不住捏了捏那一团柔软。 笑道:“咱们这个姿势再这般保持下去,我怕你着凉。” 上官婉儿大羞,索性一咬牙,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只是她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哪里懂得什么风月门道。 那双发颤的素手在贾瑞下面紧张得一通乱抓乱捏,全然不得要领。 贾瑞冷不防被她生生捏了一把狠的。 饶是他定力过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轻些。”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这样胡乱摸索,怕是折腾到天亮也不成。要不……还是我来教你吧。” “我总比你多些经验。” 上官婉儿羞得浑身一颤,轻咬贝齿,抬手便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下。 “讨厌……” 她轻啐一声,声音又羞又软。 可停了片刻,终究还是红着脸。 低低道:“那……那你来教我。” …… 次日清晨。 初承雨露,身子酸软的上官婉儿还卧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贾瑞便自推门而出。 百医叟与那老妇早已在药田边忙活。 那老妇见贾瑞出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啧啧,现在的小夫妻,当真不知节制。” “老婆子耳朵虽老了,可昨夜也不是全聋。” 贾瑞笑了笑,正想着该如何寻机会问那百医令之事。 那老妇却已将一只木桶递了过来。 “小伙子,你小媳妇儿还在睡,便劳烦你替我们老两口去那边山泉提几桶水来吧。” 贾瑞点点头,接过木桶便往谷侧山泉处走去。 他刚走出没几步,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只见山谷外,赫然走进来一大帮人。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那男子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湖蓝锦袍,腰间玉带。 面容倒也算周正,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纵欲后的浮肿和傲慢。 他身旁那女子年纪稍轻,打扮得珠翠满头,眉眼间全是娇纵之气。 两人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彪悍的江湖武夫。 再后面,还有十几个衙役,腰挎朴刀,手提铁链。 这阵仗一摆出来,倒不像请医,更像拿人。 …… 第461章 官府欺压 百医叟见到这伙人。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 老妇也停下浇水动作,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忌惮地扫过那几名武夫。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百神医,别来无恙。” “这回我家少爷和小姐亲自来了,也算给足了您老人家面子。” “还请您随我们走一趟,替我们府里那位姨娘出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去。 “诊金自然少不了您的。” 百医叟连眼皮也不抬。 只冷冷道:“老朽早已说过,如今医术荒废,不会诊治什么人了。” “你们回吧。” 那管事脸上笑意僵了一僵。 这时,锦袍男子走上前来,先向百医叟夫妻微微拱手,姿态倒还算客气。 “在下孙兴望。” “家父乃绍兴府知府孙城,也算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我府中爱妾身患重症,遍请名医皆无效。”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 “百神医既有济世救人之术,又岂能见死不救?” 百医叟淡淡看了他一眼。 “孙公子请回。” “老朽说了,不治便是不治。” 那锦衣女子闻言,顿时冷笑。 “哥哥,你同这老顽固啰嗦什么?” “他既不肯去,绑了便是。” 她身后几名武夫当即上前。 其中一名五品先天境武夫冷笑一声,伸手便向百医叟肩头抓去。 边上老妇脸色一沉,一步挡在百医叟面前。 “我家老头子说不去,便是不去。” “你们还真要在百医谷动手不成?” 那先天武夫嗤笑一声。 “老太婆,让开!” 话音未落,他五指如钩,已向老妇肩头扣来。 老妇年轻时果然有几分武功底子。 身形一侧,手中水瓢反手一拍,竟正正拍向那武夫手腕。 那武夫微微一惊,手腕一翻,避过水瓢,另一掌已横切而至。 顷刻间两人便斗了数招。 老妇身法灵巧,出手也颇狠辣,显然年轻时确曾在江湖上厮混过。 可她毕竟年岁已高,气血衰退。 那武夫又是五品先天境,内息浑厚,招式沉猛。 十余招后,老妇便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此时,隔壁茅屋的门轻轻开了。 上官婉儿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换回昨日那身花布女衫,发髻梳得略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睡醒后的薄红。 只是眉眼之间,分明比昨日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妩媚柔软。 孙兴望本来正不耐的看着百医叟,眼角余光忽瞥见上官婉儿,目光顿时一亮。 这山野小谷之中,竟有这般娇俏秀美的小娘子? 待看见上官婉儿径直走到正在山泉边提水的贾瑞身旁。 孙兴望眉头又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上官婉儿轻声对贾瑞道:“瑞大哥,我出手帮一帮婆婆吧。” “那武夫修为不低,婆婆怕不是他对手。” 贾瑞提着木桶,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几分揶揄笑意。 “早上不是还说身子骨酸软,起不来么?” “怎么这会子倒有力气打架了?” 上官婉儿脸色腾的红了。 她抬手便在贾瑞胳膊上拧了一下。 羞恼道:“你讨厌,还不是因为你……” 贾瑞笑了笑,目光淡淡扫向药田那边。 “不过一个五品先天境武夫,没什么大不了。” “不必急。” 上官婉儿嗔怪的看他。 “你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婆婆待我们不错,昨夜还……” 说到这里,她脸上又是一热,忙住了口。 她心中其实十分感激那老妇。 若不是老妇一眼看破他们并非兄妹,又好心将他们当作私奔小夫妻留宿。 昨夜她也未必有那般胆量,将身心彻底交给贾瑞。 贾瑞淡笑道:“先等等。” “那百医叟夫妇性子古怪,若我们现在出手,他们未必领情。” “让他们吃些苦头,再救,才叫救命之恩。” “到时候问起话来,也方便些。” 上官婉儿闻言,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她仍忍不住轻哼道:“你们这些朝廷厂卫,果然个个心眼都坏。” 贾瑞淡淡一笑。 “厂卫要办案,心眼太好可办不成。” 两人说话间,那边战局已急转直下。 那先天武夫怒喝一声,掌势陡然加重。 老妇手腕被他一掌震偏,紧接着肩头中了一记重击。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退数步,撞在药田边的木架上,嘴角顿时沁出血来。 百医叟脸色大变。 “老婆子!” 他忙扶住老妇,从怀中摸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手法极快的在她胸口、肩井、气海几处穴位连扎数下。 老妇原本翻涌的气息这才勉强稳住。 百医叟抬头看向孙兴望,眼中满是怒意。 “堂堂绍兴知府家,竟真要做这等绑票之事?” “纵然你们以武逼人,把老朽绑了去,老朽也绝不会替你们治病!” 那锦衣女子顿时大怒。 “给脸不要脸!” “再打!” 她正要命人动手,孙兴望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神色仍旧从容,只眼底多了几分阴冷。 “百神医既不吃江湖这一套,那便按官府规矩来。” 说罢,他回头淡淡道:“徐知县,你来说说吧。” 随着他这一声,衙役中钻出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材微胖,额上有汗,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走到百医叟夫妻面前,先咳嗽一声,摆出官架子。 “本官乃剡县知县徐有才。” “尔等在我剡县境内结庐行医,自要守我剡县县衙规矩。” “此处山谷乃剡县官府所有,并非尔等私产。” “今日本官便要收回此地。” 百医叟脸色铁青。 徐有才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本官近日收到乡邻举报,说你曾误诊乡民,致人性命。” “此事干系重大,你夫妻二人也随本官回县衙一趟吧。” 说罢,他一挥手。 身后衙役立时一拥而上,手持铁链,便要往百医叟夫妻身上套。 …… 第462章 恩威齐下 孙兴望站在一旁。 淡淡道:“百神医,如今这般,总不算我孙家仗势欺人了吧?” “你自己触犯律法,自有本地父母官处置。” “剡县县衙未必会要你性命。” “可游街示众、枷号问罪,名声尽毁,总是免不了的。” 他微微一笑。 “不过,你若肯随我走一趟,替我爱妾诊治,我倒也能让徐知县通融一二。” 徐有才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只得点头。 “正是,正是。” 百医叟气得浑身发抖。 他往日遇上那些江湖人士,纵然蛮横,却多少还顾忌些江湖名声。 可这官府手段,竟比江湖草莽更阴狠。 明明是强请不成,转眼便扣上误诊杀人、侵占官地的罪名。 百医叟冷然道:“官府欺辱百姓,竟无耻至此。” “我夫妻二人不过一死罢了。” “你们便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我也不会随你们去!” 孙兴望见他仍不肯屈服,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徐有才。 徐有才心中叫苦。 他其实本不愿来这一趟。 只是顶头上司的公子差遣,他也无可奈何。 只能硬着头皮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锁了这两人,带回县衙再说!” 上官婉儿见状,再忍不住,轻轻摇了摇贾瑞胳膊。 “瑞大哥,不好。” “这帮官府的人好生无耻,还得你出手。” 贾瑞微微摇头。 他身在西厂,自然比上官婉儿更清楚。 官府若真不要脸,做起事来可比江湖人狠多了。 江湖人杀人,最多一刀。 官府要毁人,却能先毁名声,再毁家业,最后再毁性命。 百医叟之前能硬撑,不过是没遇上官家出手罢了。 如今孙家搬出剡县县衙,一套罪名压下来,便是百医叟再硬,也难免被拿捏。 贾瑞见上官婉儿催得急,终于提着木桶,慢悠悠往前走去。 那边衙役正要拿铁链套住百医叟夫妻。 忽听一道淡淡声音传来。 “堂堂一县知县,不在县衙为民做主,倒跑到这山谷里来甘做狗腿子。” “徐知县,你这父母官,当得倒有几分出息。”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提着木桶走来的贾瑞。 他穿着一身寻常青布衣衫,手里还提着山泉水,看着倒像个过路青年。 可那语气平淡中透出的冷意,却叫徐有才心头莫名一颤。 那老妇见贾瑞和上官婉儿走上前来,顿时急了。 “小伙子,你们过来做什么?” “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快带你小媳妇儿走吧!” 她是真将二人当作私奔出来的小情侣。 如今官府和知府家都在这里,哪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便是想治病,也治不成了。 “我们怕是没法替你看病了,你们莫要再卷进来。” 孙兴望却没有理会老妇。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见她乖巧跟在贾瑞身旁。 眉眼间分明透着亲近,心中顿时生出一阵不爽。 这般可人的小娘子,竟跟了这么一个穷酸小子? 他冷冷看了那五品先天境武夫一眼。 那武夫立刻会意,狞笑着走向贾瑞。 “哪里来的野东西。” “也敢管知府家的闲事?” 话音未落,他伸手便向贾瑞肩头抓来。 贾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里恰有一根从药田里扯出的红薯藤,软塌塌的搭在地上。 他随手一抄,将那根红薯藤捡了起来。 那武夫见状,不由哈哈大笑。 “你拿根藤子,莫不是想……” 话未说完。 贾瑞手腕轻轻一挥。 木剑剑意涌动。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嗤。” 那柔软易断的红薯藤,在他掌中竟瞬间绷直,仿佛化作一柄青碧长剑。 藤影从那武夫喉间轻轻掠过。 那武夫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下一瞬,一线血痕从他喉间浮出。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仰面倒下。 砰的一声,砸在药田边。 谷中刹那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根红薯藤。 竟杀了一名五品先天境武夫? 百医叟扶着老妇,也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其余几名江湖武夫尚未反应过来,贾瑞手中藤影已接连掠出。 “嗤嗤”几声。 顷刻之间,孙家带来的武夫尽数横尸当地。 药田前,血腥气悄然弥漫开来。 孙兴望又惊又怒,脸色惨白。 却仍强撑着喝道:“你敢杀我孙家的人?” “我是绍兴知府之子!” “你若敢动我,我父亲……” 话音未落。 贾瑞手中红薯藤轻轻一送。 藤梢如剑,掠过他的喉咙。 孙兴望双手捂住喉间,踉跄两步,扑通倒地。 那锦衣女子见兄长顷刻毙命,吓得花容失色。 尖叫道:“我是知府之女!” “你不能杀我!” 贾瑞眼神都未多看她一眼。 红薯藤横空一掠。 一线血痕自那女子额间浮现。 她脸上惊恐神色凝住,随即软软倒在地上。 顷刻之间。 孙家之人,尽数毙命。 谷中剩下的,便只有那群吓得面无人色的衙役。 以及早已躲到一旁、浑身发抖的剡县知县徐有才。 贾瑞这才转过头,看向徐有才。 徐有才被这一眼看得魂都飞了。 他先前只觉得这青衣青年有些眼熟,直到贾瑞走近。 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浙江巡抚衙门跑官时见过这位西厂副督主贾瑞。 谁能想到,今日竟在这百医谷又撞上了这尊杀神! 徐有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贾大人!” “下官徐有才,拜见贾大人!” 他一边磕头,一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下官……下官曾在浙江巡抚衙门见过大人一面。” “大人可还记得下官?” 贾瑞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片刻后,才隐约想起。 当初在巡抚衙门,确有这么一个绿袍小官。 在郑其昌处点头哈腰,似是为了调任跑官。 贾瑞低头看了看孙兴望兄妹的尸体,又看向徐有才。 淡淡道:“徐知县。” “今日之事,你既撞见了,打算如何说?” 徐有才脑子里先是嗡的一声。 忽又生出几分急智。 忙大声道:“孙兴望明知大人乃是堂堂西厂副督,钦差身份,却仍指使手下武夫攻击大人。” “其行与谋逆无异,罪该万死!” “下官……下官亲眼所见!” “这些衙役也都亲眼所见!” 那些衙役一听,哪里还敢迟疑,忙纷纷跪倒。 “亲眼所见!” “小的们都亲眼所见!” “孙家人意图行刺贾大人,罪该万死!” 贾瑞唇角微微一勾。 这徐有才虽是个蠢禄小官,倒也不算蠢到家。 他方才这番杀戮,自然不只是为了杀人。 贾瑞要让百医叟夫妻瞧清楚一件事。 他能救他们,也真会杀他们。 救之有恩,杀之有威。 恩威齐下,余下的便只有他们自己看着办了。 贾瑞转过身,看向神情苍白、惊异的百医叟夫妻。 淡淡一笑。 “在下西厂副督贾瑞。” “到百医谷来,并非真为求医。” “乃是有一件事,想请教百神医。” …… 第463章 寿礼 绍兴府,知府孙家府邸。 府门前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两扇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红绸寿字。 迎客小厮来来往往,唱礼声此起彼伏。 “会稽钱老爷,送玉如意一柄,南珠一匣!” “山阴赵员外,送赤金寿字屏风一座!” “新昌周掌柜,送江南织锦十匹,寿桃银锭一盘!” 一箱箱、一盒盒寿礼流水似的往孙府里抬。 门前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瞧着那一担担礼物,忍不住低声咋舌。 “乖乖,这孙知府夫人做寿,倒比寻常大户嫁女还热闹。” 旁边一个卖茶老汉冷笑。 “热闹?这是趁着夫人寿辰,明晃晃地收礼呢。”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位孙知府在绍兴府做官,别的本事不见得有,捞银子的本事却是一等一。” “凡有个红白喜事,府里请帖一发,哪个士绅商贾敢不来?” “嘘,小声些。叫孙家人听见,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众人正议论间,忽见街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大队差役手持水火棍、腰挎朴刀,大步朝孙府涌来。 围观百姓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这队差役带头那名绿袍官员。 “咦,那不是剡县的徐知县么?” “今日不是来给知府夫人拜寿么?怎不抬礼物,反倒带了一帮差役?” “这倒奇了。” 旁边一个识得些官场风声的书吏模样之人嗤笑道: “你们还不知?这徐知县庸碌无能,听说前些时日还跑去巡抚衙门求官。” “结果那郑巡抚当场被监察御使谭大人拿下,徐知县也被谭大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灰溜溜赶回剡县。” “若不是后来谭大人与西厂对上,没工夫理他,这徐有才连知县位子都未必保得住。” “这等人,今日还敢在孙府门前摆官威,怕不是失心疯了。” 孙府门口的迎客管事也瞧见了徐有才。 他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啐了一口。 这徐有才前些日子确曾来孙府求见知府老爷。 只是知府孙城深知这厮得罪了新任浙江巡抚谭文,自然不肯沾染。 若非前两日少爷要去剡县办事,顺手把徐有才当狗一般使唤了去。 这徐有才怕是连孙府门槛都未必能踏进。 想不到今日夫人寿辰,这厮不知抬礼讨好,竟还带着一帮差役前来。 难不成想空手来吃席? 当真半点眼色也无。 那管事当即迎上去,皮笑肉不笑的拦在门前。 “哟,徐大人这是来给我们家夫人贺寿?” “怎的带了这么一大帮县衙差役?” “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徐大人来我们府上公干呢。” 徐有才见这孙府管事语气轻慢。 肩膀下意识一塌,脸上本能的就要堆出讨好笑意。 笑意才起,才想起今日他已身份不同。 当即硬生生把腰杆又挺了起来。 冷哼一声。 “大胆奴才,竟敢阻挡本官办差!” “来人,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那迎客管事顿时又惊又怒。 “徐有才,你疯了?这里是孙府!你敢……” 话未说完,徐有才身后的差役已一拥而上。 将他按倒在地,拖到一旁。 很快,板子声响起。 那管事的喝骂声、惨叫声一并传开,孙府门前顿时哗然。 围观百姓一个个瞪大眼睛。 “这徐知县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竟敢在知府府门前打府中管事?” 徐有才扫了一眼众人震惊神色,胸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想他徐有才,从前除了在自家剡县那一亩三分地里还能摆摆官威。 到了绍兴府、杭州城,处处都要点头哈腰。 如今却不同了。 他今日是替堂堂西厂副督贾大人办差。 往大里说,那便是替皇上、替贵妃娘娘办差。 知府又如何? 在西厂面前,还不是一句话便要锁拿归案。 徐有才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热,当即大手一挥。 “留几个人封住孙府大门。” “其余人,随本官进去!” 差役齐声应了,呼啦啦闯入孙府。 …… 孙府前堂。 知府孙城身穿一袭家常便服,正端坐上首,慢慢品茶。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白微胖,三缕短须修得齐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贪婪精明之色。 下首坐着绍兴府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富商。 各色寿礼络绎不绝地从他眼前过一遍,再送入内堂。 孙城面上虽只淡淡点头,可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那些礼单上。 这时,前堂礼宾管事忽然高声唱道:“兴隆号谭知节谭老爷到!” 听到这名字,堂中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便是孙城,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下首士绅富商纷纷低声议论。 “谭老爷来了。” “绍兴首富,兴隆号东家。” “听说他背后站着的,便是如今升任浙江巡抚的铁面御史谭文谭大人。” “他们本是同族。” “这些年兴隆号生意越做越大,药材、粮米、布匹、盐货,几乎都插了一手,若没谭大人在背后撑腰,哪里能这般顺风顺水?” 议论声中,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走进前堂。 此人四十来岁,穿着锦绣团花袍,腰间挂玉,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脸上带笑,目光精明,走路轻捷,显然并非单纯养尊处优的富商。 一进堂中,他便四面拱手。 “王老爷,许久不见。” “赵兄,前些日子那批湖丝,可还满意?” “钱员外,令郎今年乡试想来必有好名次。” 他一路寒暄,八面玲珑,人人都照应得到。 最后才向孙城深深一揖。 “府尊大人,今日夫人华诞,谭某特来贺寿。” 孙城也堆起笑脸。 “谭员外太客气了。” “你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寒暄之间,谭知节身后两名小厮抬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堂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绍兴首富出手,自然不会寒酸。 谭知节微微一笑,亲手将红绸掀开。 金光骤然一亮。 托盘上,赫然卧着一只家猫大小的赤金鼠。 那金鼠雕得活灵活现,双眼嵌着红宝石,胡须纤毫毕现,尾巴盘成寿字模样。 谭知节笑道:“听闻夫人属鼠,今日又逢四十寿诞。” “谭某特令人打造了一只赤金寿鼠,足金四十斤。” “还请府尊大人笑纳。” 堂中顿时一阵赞叹。 “四十斤赤金?” “好大的手笔!” “不愧是绍兴首富。” 孙城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不足。 四十斤赤金,自然算厚礼。 可谭知节乃绍兴首富,兴隆号富可敌府。 这份礼虽厚,却还未到叫孙城满意的地步。 他眼珠微微一转。 笑道:“谭员外有心了。” “本官替拙荆谢过。” 说罢,他亲自请谭知节坐到上首近处。 待谭知节刚落座,孙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笑道:“说起来倒也巧。” “家母下个月八十大寿,到时还请谭员外再来喝杯薄酒。” 他端起茶盏,轻轻咳了一声。 “对了,顺口一提,家母属牛。” “呵……呵呵。” 堂中众人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一名富商刚喝进嘴里的茶,噗的一声险些喷出来。 众士绅忙低头掩笑。 属鼠送四十斤赤金鼠。 属牛岂不是要送更大的金牛? 这位孙知府,当真是爱财爱到明处了。 谭知节心中暗骂一声吸血鬼,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 “那是自然。” “老夫人八十华诞,谭某必当前来拜寿。” 孙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 第464章 收网 两人坐下寒暄几句。 谭知节似不经意问道:“今日夫人寿辰,怎不见孙公子?” 提到儿子,孙城脸色微微一沉。 “那逆子,房里一个小妾病了,便丢下他母亲寿诞不管。” “听说跑去剡县请什么百医叟、百神医去了。” “一个江湖野郎中,倒把他急成这样。” 谭知节听到“百医叟”三字,似想起什么,脸色几不可察的一变。 端起茶盏,遮住眼底那一缕隐忧。 孙城却未察觉。 只又笑着道:“说起来,谭文谭大人如今升任浙江巡抚,本官尚未来得及前往杭州拜会。” “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向谭大人道贺。” 谭知节放下茶盏,神色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矜。 “我那位族兄新官上任,这几日确实忙得很。” “不过府尊大人的心意,谭某自会转达。” 孙城忙赔笑道:“正是,正是。” “谭大人日理万机,如今浙江上下,都仰赖谭大人整肃吏治。” “本官听说,颜党郑、何两名犯官留下的抗倭兵饷被劫案,也是谭大人在侦查定案?” 谭知节眼底又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他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错。” “此案本就与那郑、何两名颜党犯官脱不了干系。” “只是……” 他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那西厂副督主贾瑞忽然来了浙江,竟要硬保郑、何二人。” 堂中士绅纷纷竖起耳朵。 谭知节继续道:“谁不知道那颜松颜阁老已将孙女许配给那贾瑞?” “贾瑞攀附颜党,假公济私,罔顾我大夏律法,也罔顾江南抗倭大局,硬是要替颜党蛀虫开脱罪名。” “这等徇私枉法、误国误民之举,如今已传遍浙江。” “浙江各地士子听闻后,义愤填膺,正陆续赶往杭州城,要声讨那西厂副督。” “我那位族兄,也已上折子参他。” 孙城连忙点头。 “这等行径,自该被天下读书人唾骂。” “谭大人铁面无私,实乃浙江百姓之福。” 堂中不少士绅也跟着附和。 可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像是有大批人闯入孙府。 孙城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便见徐有才带着大批差役冲入前堂。 堂中顿时哗然。 孙城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沉。 拍案喝道:“徐有才!”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带差役擅闯本府府邸!” “我看你这七品知县,是当腻了!” 若是往日,徐有才被孙城这般一喝,早已吓得跪地请罪。 可今日不同。 他背后站着的,是西厂副督贾瑞。 徐有才一想到这里,胸口便又挺直了几分。 一边指挥差役封住前堂。 一边冷笑道:“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 “只是本官今日乃是奉命办差,莫要怪我不讲情面。” 孙城脸色骤沉。 “奉命办差?” “你一个区区剡县知县,奉谁的命,敢查本府府邸?” 徐有才目光扫过满堂士绅富商,心中越发快意。 往日自己这个七品知县当的颇为窝囊。 便是这些绍兴府内的士绅豪商都不甚将他放在眼里。 如今却一个个噤若寒蝉,等着他说话。 他不答孙城的话。 只转头看向一旁的谭知节。 冷笑道:“这位想必便是绍兴首富,兴隆号东家,谭知节谭老爷了?” 谭知节见他来者不善,眉头顿时皱起。 “徐知县。” “你不过区区七品知县,这般带差役封锁知府府邸。” “如此不知法度,不知进退。” “我定要向新任巡抚谭大人告发你今日行径。” 徐有才打量他片刻,忽然转身。 朝堂外高声道:“恭请西厂贾大人!” 此言一出,前堂霎时一静。 西厂? 贾大人? 堂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下一瞬,只见一队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目光冷厉。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飞鱼服,面容俊秀,却自带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正是贾瑞。 他身后,还跟着神情复杂的百医叟。 徐有才忙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几乎弯到地上。 赔笑道:“大人,这谭知节果然在孙府拜寿。” “下官没有误事。” 贾瑞淡淡点头。 “做得还算利索。” 徐有才顿时受宠若惊,脸上肥肉都笑得抖了抖。 堂中孙城见到西厂人马,脸色已然变了。 谭知节则在看见百医叟的一瞬间,脸色微微发白。 贾瑞从怀中取出那枚百医令,转头看向百医叟。 “百神医。” “这枚百医令,可是你当初给了这谭知节?” 百医叟看向谭知节,叹了口气。 “不错。” “当年剡溪泛滥,沿江百姓受灾。” “这位谭老爷曾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老朽那时也在沿岸替灾民诊病施药,见他似有善心,便给了他一枚百医令。” 徐有才忙凑上前。 “贾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这谭知节正是您要抓的劫饷逆匪之一。” “知府孙城与逆匪坐在一处,又收受重礼,分明与其勾结。” “再加上他那儿子孙兴望袭击大人。” “依下官看,孙家罪当抄家!” 孙城听得魂飞魄散。 “徐有才,你血口喷人!” “本府与劫饷案毫无干系!” “贾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谭知节虽脸色苍白,却仍强作镇定。 他向贾瑞拱手冷声道:“贾大人。” “我不知什么百医令,也不知什么劫饷逆匪。” “你为了替颜党郑、何二犯开脱,竟构陷良民。” “我谭知节虽只是一介商贾,却也是大夏良民,更是新任浙江巡抚谭大人的族人。” “你今日如此行事,我家族兄定不会与你干休。” 贾瑞回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莫干山劫饷案,白莲教假扮倭寇,劫走朝廷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你谭知节不但暗中参与,还以兴隆号商队转运赃银。” “至于谭文。” 他冷笑一声。 “暗通白莲,背后指使此案。” “难道他还想脱得了干系?” “都给我拿下。” …… 杭州城外官道。 贾瑞勒马停在一处路口,身后是整肃待命的西厂番子。 上官婉儿也骑着一匹白马,停在他身侧。 上官婉儿望着杭州城方向,眉间带着几分担忧。 “瑞大哥。” “我听说杭州城内如今聚了许多士子,都在声讨你。” “你此番回去,还是小心些。” 贾瑞冷笑一声。 “一群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过是谭文故意煽动,拿他们当挡箭牌罢了。” “清流惯会这些手段。” 他抬眸看向杭州城,眼中寒意微沉。 “谭知节受刑不过,已将一切招供。” “八十万两打了织造局专用烙印的兵饷银锭,也从他私密庄园里起了出来。” “还有他与谭文暗通白莲教的书信往来。” “铁证如山。” “这一次,谭文便是有再多士子替他摇旗呐喊,也救不了他的命。” 贾瑞又看向上官婉儿,神色柔和了些。 “婉儿。” “你先回莫干山。” “我留在你体内的皇道真气,足以助你稳固根基。” “若你安心修炼,突破九品宗师,应当不远。” “日后若有空,便来神京找我。” 上官婉儿轻轻咬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好。”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几日相伴,仿佛一场春梦。 剡溪舟上,百医谷中,月下旧屋,山风小灯。 如今梦醒,终究要各自上路。 贾瑞看出她不舍,心中也有几分柔意。 终是硬起心肠,抬手轻轻一挥。 “保重。” 调转马头,一声令下。 西厂番子齐齐策马。 铁蹄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尘烟,直奔杭州城而去。 …… 第465章 拿下 杭州城,浙江巡抚衙门外。 这日午后,巡抚衙门大门前早已挤满了人。 一眼望去,尽是浙江本地学子、士林书生。 个个面色激愤,口中不住高呼。 “西厂鹰犬,包庇颜党!” “贾瑞徇私枉法,误我浙江抗倭大局!” “郑其昌、何俊才贪墨劫持兵饷,证据昭昭,岂能因攀附颜阁老便脱罪?” “请谭大人为浙江父老做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正喧闹间,巡抚衙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紧接着,大门开了。 一名红袍官员从衙门内大步走出。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新任浙江巡抚,谭文。 他一出现,门前学子顿时沸腾起来。 “谭大人出来了!” “请谭大人为民做主!” “谭大人铁面无私,万不可畏惧西厂淫威!” 众学子纷纷向前涌去,几乎要冲破衙役阻拦。 谭文抬了抬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这些满腔激愤的士子,谭文面上浮起几分痛心疾首之色。 “诸位。” “本官知道你们心中愤懑。” “也知道浙江父老,对劫饷案、对颜党贪官一事,都盼着朝廷给个公道。” 他说着,长长一叹。 “本官奉太上皇旨意接手这等大案,心中亦是寝食难安。” “朝廷八十万两抗倭兵饷被劫,沿海将士还在浴血抗倭,前线百姓还在苦苦支撑。” “若不能查明真相,严惩贪官,本官有何颜面面对浙江父老?又有何颜面面对朝廷、面对太上皇?” 众学子听得热血上涌,纷纷高呼。 “谭大人高义!” “谭大人为国为民!” 谭文却又摇头,脸上浮起几分无奈。 “只是诸位也知道,那西厂乃是奉皇上钦命行事的厂卫。” “贾瑞身为西厂副督,持有钦差之权。” “他如今执意插手本案,硬保颜党郑、何二人,本官纵有为民请命之心,一时也难免受其掣肘。” 学子们顿时又骂声四起。 “厂卫误国!” “贾瑞该杀!” 谭文抬手止住众人,神情越发沉痛。 “诸位放心。” “本官虽位卑力薄,却绝不会畏惧厂卫鹰犬。” “本官已经上书朝廷,弹劾西厂副督贾瑞徇私枉法、包庇颜党、扰乱浙江政务。” “纵然得罪西厂,纵然丢官罢职,本官也定要还浙江父老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门前顿时喝彩如雷。 “谭大人忠臣!” “谭大人乃我浙江百姓青天!” “我等愿随谭大人同上万民书!” 谭文站在石阶上,神色肃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士林清议,向来最是好用。 只要这些读书人闹起来,便是西厂也不敢轻易动刀。 贾瑞再跋扈,也不能在杭州城中屠尽浙江学子。 只要事情发酵,朝中清流发难,西厂便会陷入被动。 正当群情汹涌之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让开!” “统统让开!” 一队西厂番子策马而来。 黑衣佩刀,气势森冷。 为首之人身着白纹玄色飞鱼服,面容俊秀,眸光淡漠。 正是贾瑞。 他身后还跟着大批差役、民壮,押着好几辆囚车。 囚车铁栏森森,车中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显然皆受过刑。 队伍前头,还有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 正满脸兴奋的跑前跑后,指挥差役驱散人群。 正是剡县知县徐有才。 “让开,让开!” “钦差办案,谁敢阻拦?” “都给本官退后!” 徐有才嗓门喊得极响,脸上红光满面。 西厂在浙江人手不多,便征用了剡县县衙差役,又临时拉了一批民壮。 事实证明,只要给了靠山和机会。 便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差役民壮,也能把抄家拿人的厂卫差事办得风风火火。 徐有才更是精神大振。 贾瑞已经亲口许诺,待劫饷案了,便会破格提拔他。 这话如同一剂猛药,灌得徐有才浑身都是胆气。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巡抚衙门外点头哈腰、求官不成的庸碌小官。 如今他是西厂贾大人身边办差的红人。 这杭州城里,谁还敢小瞧他? 有几个学子被差役推开。 顿时怒道:“你们敢冲撞士子?” “厂卫鹰犬,竟敢在巡抚衙门前横行!” 徐有才眼睛一瞪。 “士子又如何?” “钦差办案,谁敢堵路,便是阻挠朝廷大案!” “真当你们读了几本书,便比王法还大?” 众学子被他吼得一滞,随即越发喧闹。 谭文站在石阶上,冷冷看了徐有才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贾瑞身上。 “贾大人。” “你任由这等庸碌蠢官横冲直撞,驱逐学子,莫非真把浙江官场,当成你西厂自家衙门了?” 贾瑞勒马停在巡抚衙门前。 只淡淡道:“拿下犯官谭文。”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谭文脸色骤变。 几名西厂番子已大步上前。 “贾瑞!” 谭文惊怒喝道: “你敢!” 贾瑞神色淡淡。 “本督奉皇命查莫干山劫饷案。” “如今案情已明,你谭文勾结白莲教,劫持抗倭兵饷,构陷朝廷官员,煽动士子围攻钦差。” “罪证确凿。” “锁了。” 两个番子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扣住谭文肩膀,将铁链套了上去。 谭文奋力挣扎。 怒声道:“西厂鹰犬!” “你为了替颜党脱罪,竟敢构陷忠良!” “本官便是今日死在你手里,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周围学子也瞬间炸开了锅。 “放开谭大人!” “谭大人乃清流忠臣,岂容厂卫构陷?” “贾瑞无法无天!” 贾瑞冷眼扫过众人,抬手一挥。 徐有才立刻会意。 扯着嗓子吆喝道:“把那勾结白莲教、劫持兵饷的人犯押上来!” 此言一出,谭文心头猛的一沉。 差役们立刻将后面几辆囚车推到前头。 一名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中年人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 正是那谭知节。 谭文一见他,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他早就叮嘱过谭知节,不要跟到莫干山劫饷现场去。 只需在事后接收赃银,再将那些带有织造局烙印的银锭重新熔炼,分批转运出去便可。 偏偏这蠢货猪油蒙了心。 好好的绍兴首富不做,非要亲自去现场看那等杀戮。 想不到竟留下了破绽线索,被神通广大的西厂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 第466章 忠顺亲王 谭文心中又恨又惊,却仍强撑着不露怯。 贾瑞淡淡道:“谭知节。” “把你在路上招供的话,当众再说一遍。” 谭知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头看了谭文一眼,脸如死灰。 “族兄……我……我熬不住了。” 谭文怒道:“谭知节,你若敢胡言乱语,谭家列祖列宗也不容你!” 谭知节惨笑一声。 “列祖列宗?” “族兄,我们勾结白莲教,劫持抗倭兵饷,已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今还有什么列祖列宗可言?” 周围学子顿时一片哗然。 贾瑞身后的番子又捧出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沓书信、账册,还有几枚带着织造局烙印的银锭。 徐有才忙上前高声道:“此乃从谭知节私密庄园搜出的账册、书信、赃银。” “莫干山被劫的八十万两抗倭兵饷,尚未来得及熔炼转运,已被西厂尽数起出。” “银锭底部织造局专用烙印清清楚楚,赖也赖不掉!” 谭知节颤声道: “是我……是我利用兴隆号商队,替白莲教运转银钱、药材等物。” 他望着谭文,声音越发发抖。 “可这一切,皆是谭文指使。” “谭文暗中勾结白莲教,要借劫饷案构陷颜党官员,再借此打击抗倭大计。” “我只是从旁替他办事。” “我全都招了,全都招了……” 这一番话落下,巡抚衙门外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声讨西厂的学子,一个个脸色大变。 “什么?谭大人勾结白莲教?” “劫饷案竟不是颜党郑、何二人所为?” “谭知节可是谭大人的族人,他都这般招供了……” “还有账册书信和赃银,这……” 士林之中,最重名声。 谭文素有铁面御史之名,新任浙江巡抚后,更被不少学子奉作清流栋梁。 谁能想到,转眼之间。 这位满口为国为民的忠臣,竟成了暗通白莲、劫持抗倭兵饷的逆犯。 贾瑞目光冷然扫过那些学子书生。 淡淡道:“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叫你们给奸人当枪。” “你们这些学子书生,不事生产,受朝廷宽待,免徭免役,自诩有识之士。” “可到头来,却连一桩案子查清之前,谁真谁假都不分,便被几个所谓清流名臣煽动,蜂拥而来堵巡抚衙门,声讨闹事。” “自以为一腔热血,是为国为民。” “实则不过是人家手里一根棍子。” 他声音越发冷厉。 “寻常农夫尚知谁给他一碗饭,谁夺他一亩田。” “走卒贩夫尚知看见真凭实据再说话。” “你们读了圣贤书,却被人牵着鼻子走。” “动不动聚众闹事,自命不凡,张口天下大义,闭口士林清议。”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番话如刀子般落下。 那些方才喊得最响的学子,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有人羞愧低头。 有人想要反驳,却看着地上跪着的谭知节,看着那一箱账册书信与带有织造局烙印的银锭,终究说不出口。 贾瑞又冷然道:“今日之事,本督不与你们计较。” “再有下次,谁敢阻挠钦差办案,西厂大牢里自有你一席之地。” 那些学子听得脸色惨白,再无人敢高声。 人群渐渐散开。 贾瑞看向脸色灰败的谭文。 “押入巡抚衙门大牢。” “本督亲自审。” …… 巡抚衙门大牢。 谭文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红袍早已被剥去,只剩血迹斑斑的中衣。 头发散乱,身上处处伤痕,气息奄奄。 贾瑞坐在一旁木椅上,神情淡漠。 “谭文。” “你还是不肯招?” “是谁指使你勾结白莲教,劫持兵饷?” 谭文抬起头,嘴角带血,却仍冷冷一笑。 “没有人指使。” “是我自己勾结白莲教。” “与旁人无关。” 贾瑞放下茶盏。 “你一介文官,无儿无女,清流出身,又刚升浙江巡抚。” “勾结白莲教,对你有什么好处?” 谭文咬牙不语。 贾瑞淡淡道:“听说你有个癖好,喜欢搜集神兵利器。” “可你既不习武,又不养江湖门客,搜集那些东西做什么?” “替谁搜的?” 谭文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冷笑。 “贾瑞,你不必诈我。” “本官既已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你想从我口中攀扯旁人,休想。” 贾瑞眸光一冷。 “你绍兴谭家九族,也不要了?” 谭文惨笑道:“勾结白莲教,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以为本官还怕这个?” 贾瑞看着他,起身走到他面前。 俯身靠近。 沉声道:“你出身忠顺亲王府。” “你背后指使的人,莫非就是忠顺亲王?” 谭文脸色一变。 随即强行冷笑。 “贾瑞,你别想通过我攀咬忠顺王爷。” “王爷乃太上皇之子,亲王之尊,素有贤王美名。” “你西厂便是再跋扈,也攀扯不到他身上。” “便是皇上,也不会许你这么干。”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罢,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决绝。 口中猛的一咬。 下一瞬,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涌出。 旁边番子忙上前,一把掐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撬开嘴巴。 片刻后,那番子脸色难看的回头。 “大人,他咬断舌头了。” 贾瑞眉头微皱。 这谭文倒真是死硬。 宁愿咬舌,也不肯吐出背后之人。 贾瑞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牢房。 牢门外,一名番子快步迎上来。 “大人,谭文官署和家中都已搜过。” “并未搜出与白莲教、忠顺亲王府有关的书信线索。” 贾瑞点了点头。 这也在意料之中。 谭文久在官场,比谭知节这等商贾谨慎得多。 书信恐怕早已毁去。 如今他又咬舌断供,线索到这里,算是暂时断了。 贾瑞走出阴湿牢道,望着外头阴沉天色。 轻声道:“忠顺亲王……” 这忠顺亲王乃是太上皇第八子,在朝堂素有八贤王美名。 贾瑞可不认为这位八贤王真的有那么贤。 只是堂堂亲王之尊,牵扯太大。 没有铁证,便是西厂也不能轻易去查他。 此事,只能暂且记下。 …… 第467章 当大官的滋味 巡抚衙门后堂。 徐有才、郑其昌、何俊才三人正候在那里。 一见贾瑞进来,三人忙不迭上前躬身行礼。 “拜见贾大人。” 郑其昌与何俊才更是战战兢兢。 他们二人本被关在大牢中,生死未卜。 如今贾瑞查出谭文与白莲教勾结,替他们洗脱劫饷罪名,简直如同再生父母。 当然,他们心中也清楚。 贾瑞能救他们,也能随时再把他们踩死。 贾瑞坐下后,先看向徐有才。 “徐有才。” 徐有才忙上前一步。 “下官在。” 贾瑞淡淡道:“我已经上书皇上,保举你为浙江布政使,暂摄浙江一应政务。” “旨意应该很快便到。” 徐有才一听,整个人几乎欢喜的要晕过去。 布政使? 浙江布政使? 那可是堂堂三品大员。 巡抚不在时,布政使便是一省政务之首。 他徐有才一个剡县知县,竟要一步登天,连跳数级,从七品小官直入三品。 这何止是升官。 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祖坟冒青烟。 徐有才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大人抬举之恩,下官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从今往后,下官定唯大人马首是瞻!” 贾瑞点点头。 他在浙江破获兵饷被劫案,拿下一省巡抚,追回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这等功劳之下,保举一个布政使,隆武帝和万贵妃自无不允,便是太上皇也没话说。 这徐有才虽才具平平,却有一个好处。 胆小,听话,且不贪。 这对眼下浙江局面来说,反倒比那些八面玲珑、根深蒂固的官场老狐狸更合用。 贾瑞继续道:“追回的八十万两饷银,尽快押解台州抗倭大营。” “务必不能耽误抗倭军务。” “还有,后续配合织造局筹措银两。” “记住。” 他目光落在徐有才脸上。 “不可贪污,不可盘剥织户。” 徐有才忙指天发誓道:“大人放心,下官虽才智驽钝,生平却没贪过一文钱。” 他说到这里,忽又想起什么,忙补了一句。 “便是先前去郑大人那里跑官,那银子也是阖族上下卖了田产凑来的,绝非贪墨所得。” 这话一出,旁边郑其昌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贾瑞似笑非笑看了郑其昌一眼。 郑其昌忙挤出笑容。 躬身道:“大人,我们……” 贾瑞冷哼一声。 “你们二人虽与劫饷案无关。” “但平日里贪污受贿,搜刮百姓,罪行也不小。” 郑其昌与何俊才双膝一软,立刻跪下。 “大人饶命!”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贾瑞淡淡道:“不过念在你们二人愿将这些年所贪银两,尽数捐给西厂,又有悔过之心。” “看在颜阁老面上,本督可对你二人稍作宽恕。” 郑、何二人闻言心头滴血。 那可是他们多年辛辛苦苦搜刮来的家底。 如今一句“捐给西厂”,便全没了。 可两人面上哪里敢露出半点不满,只能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开恩!” 贾瑞看向郑其昌。 “郑其昌,今后你就去剡县做个知县。” 又看向何俊才。 “何俊才,你去做剡县县尉。” “本督会派人盯着你们。” “若再叫我知道你们鱼肉百姓、贪腐不法,便不会再饶第二回。” 郑、何二人闻言,心中又苦又惊。 一个原是浙江巡抚,一个原是按察使。 如今一个去做七品知县,一个去做县尉。 官位一落千丈。 可比起掉脑袋、抄家灭族,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人忙叩头谢恩。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贾瑞安排完几人,便起身离开。 后堂中只剩三人。 郑其昌最会察言观色。 见贾瑞一走,忙起身凑到徐有才跟前,躬身下拜,满脸堆笑。 “布政使大人在上。” “下官日后在剡县任职,还请大人多多照拂提携。” 徐有才见郑其昌对自己下拜,身子本能的便要弯下去还礼。 毕竟不久前,郑其昌还是他连门都难进的浙江巡抚。 可腰刚弯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堂堂浙江布政使。 郑其昌却只是剡县知县。 他忙又把腰杆硬生生挺了起来,轻咳一声。 心头那股快意,几乎要从胸腔里冒出来。 想当初,他徐有才去杭州城跑官,被郑其昌一句话问得汗流浃背。 如今风水轮流转,倒轮到郑其昌来拜自己。 徐有才想了想。 忽然笑吟吟问道:“郑知县今年贵庚啊?” 郑其昌脸色一僵。 这话,正是当初徐有才来巡抚衙门求官时,他问过对方的。 如今原样还回来,滋味当真难言。 他只得尴尬赔笑。 “回大人的话,下官……下官今年四十有八了。” 徐有才嘿嘿一笑,慢悠悠道:“四十八……” “唔,这可是个要命的年纪啊。” 何俊才站在一旁,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郑其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只能陪着笑。 “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年纪……往后必当小心做官……” 徐有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头一回觉得,这当大官的滋味,竟如此痛快。 …… 织造局总办沈一堂府邸。 贾瑞刚回府,沈一堂早已在门前候着。 一见贾瑞下马,他忙迎上来。 “贾大人回来了!” “大人这几日当真是神乎其神。” “谁能想到,那莫干山劫饷案竟真叫大人短短几日查得水落石出。” “如今整个浙江,都在传大人的威名。” 沈一堂满脸敬服,语气里半是恭维,半是真怕。 “草民今日才算知道,大人为何能横行朝廷,深得皇上与贵妃娘娘宠信。” “这等手段,这等雷霆,实非凡人可及。” 贾瑞淡淡一笑。 “恭维话不必说了。” “织造局后头还要用银子,也要用人。” “你把织造局好生整束。” “我已经向皇上请旨,后面会派西厂内官前来主持织造局。” “若司礼监或其他官员还敢插手织造局捞钱,自有西厂对付他们。” 沈一堂忙跪下叩首。 “草民明白。” “草民必定尽心竭力,替大人,替皇上和贵妃娘娘办好差事。” 他心里也清楚。 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上了西厂这条船。 从今往后,是荣是败,都与贾瑞绑在一处。 贾瑞点了点头。 “我明日便回神京。” “你退下吧。” 沈一堂却没有立刻走。 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似有话不敢说。 贾瑞皱眉看他。 “还有何事?” 沈一堂忙赔笑道:“大人,那位邢岫烟邢姑娘……” 贾瑞眸光微动。 “她怎么了?” 沈一堂小心道: “昨日邢姑娘忽然说家中老母身体不适,便先回了孩儿巷。” “还说后面……后面怕是不来了。” 贾瑞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知道那邢岫烟是觉得自己要对其不轨,故意找托词不来了。 若是寻常女子,贾瑞定不会纠缠。 只是这邢岫烟乃是金钗副册之人。 事关皇道气运,他自不能轻易放过。 原本这几日忙着查劫饷案,暂且顾不上她。 如今案子已了,临回神京之前,倒要再去见见那邢岫烟。 贾瑞想了片刻。 淡淡道:“无妨。” “明日一早回神京前,我去孩儿巷看看她便是。” 沈一堂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这贾大人对那邢家女,终究是有意思的。 要不然堂堂西厂副督,岂会这般屈尊降贵上一个织户贫家女的门。 幸亏自己这几日对那邢岫烟颇为客气。 对方说要回去,也没敢强留,更没叫人怠慢。 否则今日怕又是一场祸事。 沈一堂忙躬身道:“草民明白。” “明日草民亲自给大人备车。” 贾瑞摆了摆手。 “不必。” “我自去便是。” …… 第468章 闲言碎语 次日清晨。 孩儿巷。 一间破旧小院中,邢岫烟早已起身忙碌。 换回了旧日那身青罗布衣,荆钗布裙,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院角支着一只大木架,架上搭着几缕尚未理顺的丝线。 旁边摆着水盆、木槌、纱篓,还有几匹半成的纱丝。 她端起一盆洗过丝线的污水,走到院门口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 水流顺着青石缝淌开。 邢岫烟放下木盆,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 她一大早忙活到此时。 面颊微微泛红,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气沾住。 虽有操持辛勤之态,却也更显油然而生的一股活色生香。 只是她神情仍旧淡淡的。 自贫寒日子里一点点养出来的安静。 让外头如何喧闹,自有一方不乱的心地。 可今日这院门外,却偏比往日更热闹些。 左邻右舍那些三姑六婆,早已三三两两凑在巷口。 手里或端着针线,或提着菜篮,眼睛却只往邢家小院里瞟。 一个瘦高婆子微微撇嘴。 “瞧见没有?那邢家丫头又回来了。” “前几日不是还说进了织造局总办沈老爷府上做事?我还当真攀了高枝呢。” 另一个胖妇人嗤笑。 “这才几日?怕是在沈府犯了什么错,被赶回来了吧。” “我早说,那沈府是什么门第,哪里容得下咱们孩儿巷这种人家。” 又有个尖嘴婆子压低声音,却故意叫旁人听见。 “依我看,未必是犯错。” “这丫头模样生得好看,瞧着不声不响,谁知道是不是动了狐媚心思,想勾引沈老爷。” “沈老爷那样的身份,府里夫人姨娘还少么?” “怕是得罪了哪位夫人,才被打发回来呢。” 众人顿时掩嘴笑了起来。 这些话一句句细细碎碎,像针似的扎过来。 邢岫烟自然听见了。 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淡淡恼意。 终究不愿与这些长舌妇争吵,只默默转身,又端起另一盆洗丝水。 走到院门口时,她手腕一斜。 那一盆水“哗”地泼在门前青石上,水花四溅。 溅得门口几个正嚼舌的妇人惊叫着后退。 “哎哟!” “邢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好没规矩!竟敢拿脏水泼人!” 邢岫烟放下木盆。 淡淡道:“我在自家门前倒水,诸位婶娘若怕脏了鞋,站远些便是。” 那尖嘴婆子气得脸色一青,正要骂,屋里忽传来一阵咳嗽声。 邢岫烟神色一紧,也不再理会门外那些人,忙转身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 靠窗一张旧木床上,邢母半卧着,脸色蜡黄,唇边还带着咳后的虚汗。 床头摆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才温过的药。 邢岫烟快步上前,将母亲扶起来,又取过温水,轻轻喂了几口。 “母亲慢些。” 她拿帕子替邢母擦了擦嘴角,又轻拍她胸口,替她顺气。 邢母喘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看着女儿,眼中有疼惜,也有几分无奈。 “你这孩子,昨儿回来便忙到夜里,今日又天不亮便起了。” “你在沈老爷府上做得好好的,怎就偏回来了?” 邢岫烟垂眸。 轻声道:“母亲养病要紧。” “女儿在家织些丝纱,也能糊口。” 邢母叹了一声。 “话虽如此,可那沈老爷给你十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 “十两啊。” “寻常人家一年也未必攒得下这数目。” “这样菩萨般的雇主,你往哪里找去?” 邢岫烟一边替她拍着胸口,一边微微摇头。 “事情没有母亲想得那般简单。” “我宁可在家纺纱织丝,纵然累些,也不想再待在那里。” 邢母看着她,越发急了。 “你呀,就是性子太拗。” “你可知道,前几日隔壁刘婶听说你进了沈府做事,还特意来问我,能不能托你说说情,让她家二丫头也进去当个丫鬟。” “还有巷头王婆家的小子,也想进沈府做个跑腿。” “如今倒好,连你也出来了。” “我可怎么回人家?” 邢岫烟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有同母亲争辩。 她知道,母亲这一生苦怕了。 贫寒人家,见了富贵门第,难免便觉得那是出路。 可是那门里头究竟是什么光景,旁人哪里知道? 邢母见她不说话,心中忽有些不安。 迟疑问道:“岫烟,你同娘说实话。” “是不是那沈老爷对你有意,想纳你为妾?” “若非如此,他怎会给你十两银子的月钱?” 邢岫烟脸色微微一红。 沈一堂自然没有。 可那位贾大人…… 她脑中不由浮起贾瑞那张英俊含笑的脸,以及那日他似真似假说要带自己回神京的话。 正因如此,她才从沈府辞了出来。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原本自持清明的心,也会一点点乱起来。 邢岫烟轻咬贝齿。 “母亲不要听外头那些人胡乱嚼舌。” “那帮长舌妇不过是见不得人好。” 邢母沉默了半晌,神色却越发踌躇。 许久,她才低声道:“岫烟,娘知道你心气高。” “可如今这世道,像我们这样孤儿寡母的人家,过活实在不易。” “其实……其实你若真有机会被沈老爷收了房,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邢岫烟手上一顿,抬眸看向母亲。 “母亲。” 她声音不重,却极认真。 “这等话,往后休要再说。” “女儿宁可清清白白过活,便是苦些累些,也好过那般去寄人篱下,任人摆布。” 邢母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她素知自己这个女儿,虽性情恬淡,不爱争执,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 认定的事,便是她这个做娘的,也强不过来。 屋中一时静了片刻。 邢母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你那在神京荣国府的大姑妈,前几日托人捎了个信来。” “说若咱们母女方便,便看看日子,前去神京投靠她。” 邢岫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大姑妈?” “我们同她虽是亲戚,却多年不大往来。” “父亲去世这些年,她亦不曾对我们这孤儿寡母有什么照应。” “怎的这回忽然发了好心,要我们去神京投靠?” …… 第469章 霸道相邀 邢母点了点头。 “我原也怀疑,你那大姑妈最是吝啬不过,所以仔细盘问了那捎信的人。” “后来才听出些门道。” 她压低声音,似说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你那大姑妈嫁进的荣国府贾家,乃是公侯之家。” “府里有位少爷,听说出生时口中含玉,最是金贵不过。” “那府中老太太把他当眼珠子一般疼着。” 邢岫烟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邢母却越说越带劲。 “只是那位少爷性子爱玩闹,如今年纪渐长,婚事却还未定。” “那府里的老太太急的什么似的。” “你大姑妈的意思是,你品貌端庄,又识字知礼。若去了荣国府,万一被那位贾家少爷看上了眼,她便去求老太太,将你许给那荣府少爷。” “这虽是你大姑妈讨好婆婆之举,但对我们母女却也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这些日子便收拾收拾,去神京投你大姑妈,你看如何?” 邢岫烟沉吟片刻。 淡淡道:“荣国府既是公侯之家。” “那位金贵少爷,又怎会看上我们这等贫寒人家?” 邢母急道:“你这丫头,怎么处处把事想得这般差?” “你大姑妈难道还能诓我们不成?” “你既不愿做妾,如今有机会同公侯豪门结亲,怎可再错过?” “再退一步说,便是那荣国府少爷看不上咱们,神京城里的好人家总多些。” “到时让你大姑妈替你寻一门妥当亲事,也不是难事。” “你这般推三阻四,难道真要气死我?” 邢母说得急了,又咳嗽起来。 邢岫烟忙替她顺气。 柔声道:“母亲莫急。” “此事不忙在一时。” “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做计较。” 她顿了顿。 终究轻声道:“母亲若真要去神京投大姑妈,女儿陪你去一趟便是。” 邢母听她松口,这才稍稍安心。 “这才是。” “你总要替自己打算打算。” 邢岫烟没有再答,只低头替母亲掖了掖被角。 可她心中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位贾大人。 这几日她亦听那沈一堂或有心或无意的在她面前提起那贾大人。 知道这位贾大人似正是那荣国府贾家的族亲。 如此说来,竟也与她有些奇妙的关系。 神京城。 荣国府。 贾家少爷。 还有这贾大人。 这些原本离她极远的人与事,似乎莫名的都缠到了一处。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邢岫烟以为又是那些七姑八婆作怪,眉头轻轻一蹙,起身出了屋。 不料才走到院中,便怔住了。 小院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匹高头大马。 马上坐着一人,身穿白纹双蟒飞鱼服,眉目俊朗,气度轩昂。 一身权势之气,几乎灼得满巷人不敢抬头。 正是贾瑞。 他身后,堂堂织造局总办沈一堂竟像个小厮一般,捧着几只精致礼盒,满脸赔笑的立着。 再后头,则站着一队凶威凛凛的西厂番子。 孩儿巷那些原本嚼舌看热闹的妇人,一个个早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几个嘲讽邢岫烟被沈府赶出来的婆子,更是脸色煞白,缩在人群后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她们哪里想得到,邢家丫头不但不是被赶回来,反倒竟惹得这等贵人亲自登门。 连织造局总办沈老爷,在这位面前都像个跟班小厮。 这邢岫烟,到底攀上了什么人物? 邢岫烟望着马上那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昨日才下定决心从沈府避开他。 原以为回到孩儿巷,便能回归自己心如止水的日子。 可他偏偏又来了。 还是这般明晃晃的来,叫满巷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有几分恼意,也有几分难言的悸动。 若说她对贾瑞全无感觉,那自然是欺心。 这人英武俊朗,权势逼人。 更难得的是,明明身居高位,却又并非那等全无怜悯之心的富贵公子。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要守住自己。 她怕自己一脚踏进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邢岫烟收敛心绪,上前微微一福。 “不知贾大人今日到寒舍,所为何事?” 贾瑞看着她。 她今日仍是布衣荆钗,脂粉未施。 却清淡如梅,反比在沈府中更显本色。 他沉吟片刻,忽然俯下身。 向她伸出手笑道:“我要回神京了。” “临行之前,想去西湖走走。” “上马来,陪我一程。”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街坊邻里的目光。 羡慕,嫉妒,震惊,畏惧,各色都有。 她心中越发不自在。 只轻轻咬唇道:“岫烟还要干活,恐怕没时间陪大人游西湖。” “还请贾大人……” 话未说完,贾瑞已俯身握住她的手腕。 邢岫烟只觉腕上一紧,身子一轻。 下一刻,竟被他直接拉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她轻呼一声,尚未坐稳,贾瑞已一扬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冲出孩儿巷。 邢岫烟惊得下意识抓住马鞍,整个人几乎靠进贾瑞怀里。 巷中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那一马两人已远远去了。 沈一堂捧着礼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叹。 不愧是西厂副督。 便是收拢女人,也这般干脆霸道。 看来这邢姑娘在贾大人心里,分量不轻。 自己回头还得再备一份厚礼才是。 沈一堂想到这里,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院门口伸脖子看的街坊妇人。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轻轻咳了一声。 沉声道:“诸位听好了。” “邢姑娘乃是贾大人看重之人。” “往后谁若再敢在背后对邢姑娘指指点点、胡言乱语,便不要怪织造局不收你们家的丝。” 此言一出,周围妇人顿时脸色大变。 孩儿巷大半人家都靠丝织过活。 若织造局不收她们的丝,那便是断了生计。 那几个方才嚼舌最厉害的婆子,更是吓得连连摆手。 “不敢了,不敢了。” “我们哪里敢乱说邢姑娘。” “沈老爷放心,再不敢了。” 沈一堂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命人将礼盒送入邢家院中。 …… 第470章 来者不善 西湖畔。 清晨竟下起蒙蒙细雨。 远山如黛,湖水含烟。 一层青白水雾笼在湖面上。 将堤岸、楼阁、画船都化作若有若无的影子。 柳枝被雨丝润得极柔,垂在湖边。 偶有雨珠从叶尖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小涟漪。 此时天还早,又下着细雨,湖边游人稀少。 断桥之上,贾瑞与邢岫烟各撑一把纸伞,缓步而行。 邢岫烟一路被他带到西湖,心中既羞又恼。 可到了湖边,见这烟雨空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心绪又不由慢慢安静下来。 贾瑞望着眼前这雨中西湖,只觉心神大畅。 前世早知西湖名胜。 如今亲临其境,烟波浩渺,山水如画,倒真叫人心怀大畅。 他一时忘情,忍不住轻声吟道: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四句一落,边上的邢岫烟心神一颤,脚步亦停了。 她细细品来,只觉这四句诗清雅自然,不假雕琢。 晴时水光潋滟,雨时山色空蒙。 西湖如西子,淡浓总相宜。 短短四句,竟似将这一湖烟雨、千般风韵都写尽了。 她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西湖不知来过多少回。 可从未听过有哪一首诗,能将西湖写得这般贴切,这般清绝。 一时间,她看向贾瑞的眸光也不由起了涟漪。 这个人,在略显霸蛮的权势下,竟还藏着这般惊人的才情? 贾瑞见她如此,心中暗道一声惭愧。 一时嘴快,又剽窃了前世名家之诗。 只是说出去的话,自然收不回来。 他只得岔开话题。 对邢岫烟笑道:“对了,我已经交代浙江新任布政使和沈一堂。” “日后织造局收购孩儿巷织户的生丝、绸纱,都按行市价来。” “不得压价,不得克扣,更不得借机逼人贱卖。” “有沈一堂这边照应,往后你们这条巷子的织户,日子想来会慢慢好起来。” 邢岫烟心神尚在诗句中激荡,忽又听他这番话,顿时回过神来。 她忙向贾瑞福身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欣喜。 “贾大人此举,泽及贫苦织户。” “岫烟代孩儿巷诸多街坊,谢过大人恩典。” 贾瑞看着她。 忽然意有所指的笑道:“你替街坊谢得倒快。” “那我上次所说,让你随我回神京之事,不知邢姑娘可曾再想过?” 邢岫烟脸上顿时微微一红。 心口也不争气的跳了一下。 眼前这男子英武俊朗,气宇轩昂。 身居高位,威势不凡。 更兼诗才惊世,一句出口便成绝唱。 如今又肯为杭州城贫苦织户出头,可见人品也是不差。 无论哪一处看,都是女子择婿极难得的人物。 若说她不动心,那便是自欺。 只是邢岫烟一向平淡自守,最怕入了豪门深宅,卷入妻妾争宠、富贵倾轧之中。 若贾瑞只是杭州城里一个普通书生。 哪怕家境清贫,她或许也愿与他夫唱妇随,锦瑟和弦,日子苦些也无悔。 偏偏他不是。 他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是神京城中注定会有无数女子环绕的良人。 自己若跟了他,将来是正是偏,是宠是冷,又如何由得自己? 邢岫烟心中愁绪翻涌。 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贾大人美意,岫烟怕是要辜负了。” 她说得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许久。 “贾大人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 “身边自然不缺良缘佳偶、绝色美人。” “岫烟不过一介贫寒民女,姿容庸碌,性情也无趣。” “实在不堪入大人之眼。” 贾瑞听了,沉吟片刻,只点了点头。 “邢姑娘既不愿意,那便罢了。” 他说得干脆。 干脆得邢岫烟反倒一怔。 这本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真听他这般轻轻放下,心里却又没来由的一沉。 仿佛一只才被她亲手推开的船,竟真顺水远去了。 她低下头,伞檐遮住眉眼,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原来,他也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正当她难以自遣时。 贾瑞却忽然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 “只是……” 邢岫烟抬眸。 贾瑞道:“看姑娘这神情,倒似有些难过。” “难不成嘴上拒绝我,心里却有些舍不得?” 邢岫烟脸色顿时红了。 她素来恬淡自持,极少被人这般当面戳中心事。 一时又羞又恼,竟连伞柄都握紧了几分。 “大人何苦这般调戏民女?” “民女断无……断无……” 她想说断无此意。 可那四个字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越是说不出口,脸上便越发热。 贾瑞见她这般羞窘,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这位金钗册上的淑女,平日里清淡如梅,恬静自守。 如今被他一句话撩得心神微乱,倒比寻常女子更有几分动人。 贾瑞轻笑一声,不肯放过她。 “断无什么?” 邢岫烟轻轻咬唇。 低声道:“贾大人若再这样,岫烟便回去了。” 贾瑞笑道:“好,不逗你了。”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雨雾之中,忽有一道白影缓缓行来。 那是一名女子。 身穿白纱轻绸裙衫,手撑一把白油布伞。 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被面纱遮住的一截雪白下颌。 身姿极为娉婷婀娜。 一步一步走来,裙裾在细雨中轻轻摇曳。 仿佛不是人行于桥上,而是西湖烟雨凝出的一缕精魂。 雨丝落在她伞面上,细细密密,似有无数银线垂下。 四周湖光山色,竟都因她的出现多了几分神秘旖旎。 邢岫烟也不由停住脚步。 贾瑞却眸光微微一凝。 他如今神识已近入微,旁人或许只觉这女子风姿出尘。 可他却能感到,对方脚下轻得不像凡人。 每一步落下,桥面雨水几乎没有半点波纹。 气机若有若无,却隐隐锁住了他与邢岫烟。 白衣女子走到两人两丈之外,终于停住。 伞沿微微一抬。 雨雾之中,面纱之下,隐约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 她看向贾瑞,声音柔柔淡淡,似从湖烟里飘来。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当真千古佳句,贾大人果然好诗才。” 贾瑞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 想不到自己刚才轻喃之语,竟被对方遥遥听见。 这等修为,怕是已非同小可。 而且,来者不善。 …… 第471章 白莲圣女 断桥之上。 雨丝如烟,湖面青雾弥漫。 那白衣蒙面神秘女子撑着白油布伞,静静立在雨中。 贾瑞盯着她,眸光微凝。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极古怪的感觉。 眼前这女子气息空灵,竟叫他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可再细看时,又觉得绝无可能。 至少这双眼睛,冷漠、残忍、无情。 像看世间万物皆是蝼蚁,绝不会是他记忆里任何一个女子。 白衣女子似也在打量他。 片刻后,她隔着雨幕淡淡开口。 “贾大人在江南屡坏我教大事,今日恰逢其会,倒是能会会贾大人。” 贾瑞眸光微微一凛。 “白莲教?” 他缓缓道:“你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白莲圣女?” 西厂早曾查过,白莲教除了那位神秘莫测的白莲教主外,教中尚有一位极少露面的圣女。 此女身份诡秘,武功极高。 江湖中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眼前这白衣女子,气机深藏,举止诡异。 又能在此时此地拦住自己,想来便是那位白莲圣女了。 白莲圣女面纱下似微微一笑。 手中白油布伞忽然轻轻一震。 那伞面在细雨中倏然旋开,洁白伞影如一朵盛放的白莲。 下一瞬,白伞脱手飞出。 雨丝被伞面卷动,化作一圈圈银白水纹,向着贾瑞当头撞来。 邢岫烟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白影一闪,劲风扑面。 贾瑞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 “退后。” 与此同时,贾瑞一步踏出,右拳轰然击向那飞旋而来的白伞。 拳劲未至,雨幕先裂。 “砰!” 拳劲撞上伞面。 那白油布伞竟没有被一拳震碎,反而在半空中微微一凹,随即借力倒旋回去。 白莲圣女足尖一点桥面,身影轻得如雨中莲影。 她袖中纤指在伞柄上一带,那白伞竟再度旋起。 伞骨内隐隐透出数道银芒,像莲瓣开刃,贴着雨幕横削贾瑞颈项。 贾瑞眸光一冷,左掌拍出。 掌风如潮,震得伞面猛然偏开。 可白莲圣女身形已随伞而至。 她一脚踏在桥栏上,白衣飘动,指尖隔空轻点伞心。 那白伞霎时嗡然一颤,伞面上雨珠尽数弹起。 化作数十点寒芒,向贾瑞周身穴窍打来。 “好一把巧伞。” 贾瑞淡淡说了一句。 他袍袖一卷,不死印法暗运。 那些雨珠寒芒尚未近身,便被他袖中气机一引一带。 尽数偏飞出去,噼噼啪啪打在桥边石栏上。 白莲圣女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那白伞第三次回旋,伞骨银刃尽出。 竟像一朵白莲倒悬,直罩贾瑞头顶。 贾瑞不再避让,指尖一弹。 “铮!” 弹指神通正中伞骨。 白伞剧烈一震,倒飞回白莲圣女手中。 她伸手接住,身形在雨中飘然后退半步,伞面轻轻垂下。 “传闻贾大人神功绝伦,今日一见,倒比传闻还要厉害些。” 贾瑞看着她,神情不变。 “你这伞上真气也不俗。” 白莲圣女轻轻一笑。 白影一闪,径直欺到贾瑞身前。 她脚尖落在桥面水渍之上,每一步踏下,雨水竟都微微绽开莲形。 这正是白莲教绝顶轻功,玉莲逍遥步。 踏雨无声,莲影浮水。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洁白如玉,轻轻点向贾瑞肩井。 这一指看似轻柔,像佛前拈花。 可指力未至,贾瑞便已感到一缕纤细凌厉的气机刺破雨幕,直入经脉。 净世莲华指。 贾瑞手腕一翻,天山折梅手顺势而出。 他五指似折梅摘枝。 明明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扣住那一线指力。 手腕轻轻一旋,便将白莲圣女指劲带偏。 白莲圣女另一手却已拍来。 掌势温柔,几乎带着慈悲之意。 可掌心所蕴真气却阴冷绵密,像无数细小冰针,专往护体真气缝隙里钻。 白莲渡厄掌。 贾瑞与她对了一掌。 两人掌心一触即分。 贾瑞只觉一股阴冷之气沿掌心侵入,竟在经脉中幻化出一片空寂白光。 仿佛有无数白莲在虚空中盛放,引人心神恍惚,几欲放弃抵抗。 他九阳真气一转,那股阴冷白光立时被阳刚真火焚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头却微微一动。 那白莲掌力深处,竟藏着一缕极淡的佛门清净意。 不是少林那种刚猛宏大的佛气。 而像深山尼庵,冷月青灯,孤香一缕,静到叫人心也跟着冷下去。 这气息,莫名让他想起某个人。 可下一瞬,白莲圣女五指忽然成爪。 那爪势凌厉狠辣,直扣贾瑞咽喉。 方才那点佛门清净意霎时化作森冷杀机。 贾瑞暂且压下心中疑念,天山折梅手陡然展开。 折、拿、锁、扣、引。 五式连环,皆在方寸之间。 白莲圣女的爪势才至半途,便被他掌中变化一一拆开。 雨丝落在两人袖间,刚沾衣角,便被气劲震成细雾。 白莲圣女身形一旋,白袖如莲瓣翻飞,指、掌、爪三路齐出。 净世莲华指点贾瑞眉心。 白莲渡厄掌按他胸口。 另一只手则化作白骨莲心爪,扣向他腕脉。 三招皆美,也绝毒到极点。 只要中上一招,必死无疑。 贾瑞不退反进,天山折梅手越使越妙,竟像在雨中折取一枝枝无形梅花。 左手轻拂,拂开莲华指。 右手一翻,扣住渡厄掌。 肩头微侧,又恰好让过白骨莲心爪最狠的一扣。 白莲圣女眼中终于露出一抹惊讶。 “这是什么武功?” 贾瑞掌中变化不停。 只淡淡道:“天山折梅手。” 他忽然五指一拢,正扣住白莲圣女手腕。 “今日倒也正好,除了折梅,也折一折你这朵白莲。” 白莲圣女眸光一冷。 腕间真气如莲瓣炸开,硬生生震开贾瑞五指。 可贾瑞已顺势一掌拍出。 这一掌不重,却正中她气机转换之处。 白莲圣女闷哼一声,身形被震得向后飘飞。 她人在半空,忽又打开白油布伞。 伞面一展,竟托住她倒飞之势。 细雨中,她白衣飘然,足尖轻轻一点湖面一片荷叶。 那荷叶微微一沉,却未碎裂。 她整个人立在荷叶之上。 白伞撑开,衣袂随风。 远远望去,恍若一朵白莲盛开在烟雨西湖之中。 …… 第472章 究竟何人 贾瑞眸光微动。 他脚下一踏,不死印法展开,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断桥。 下一瞬,他亦轻轻落在湖面荷叶之上。 邢岫烟站在桥亭边。 紧紧握着伞柄,看着湖中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不喜争斗杀伐。 可此刻看见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立在烟雨荷叶之间。 竟只觉如画如梦,美不胜收。 贾瑞玄衣立雨,神色从容。 白莲圣女白伞轻斜,杀机暗藏。 湖面烟波被两人气机轻轻分开,又被细雨一点点缝合。 白莲圣女忽然伸手握住伞柄。 “锵。” 一柄极细的软剑,从伞柄中滑出。 剑身如雪丝,细得几乎要融入雨幕。 下一瞬,她已一剑刺来。 这一剑快到极处。 剑尖直取贾瑞眉心。 贾瑞身形微微一虚,仿佛被雨雾吞没半寸。 不死印法一转,剑尖擦着他的眉心掠过,只挑断几缕雨丝。 他随手向湖边一拂。 一根垂到水面的柳条被他摘在手中。 柳枝柔软,枝叶带雨。 可落在贾瑞掌中,那柳枝竟霎时生出一股清绝剑意。 正是木剑剑意。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贾瑞手腕一震。 柳叶上的雨珠被剑意震成数道细线,随柳枝一并刺出。 白莲圣女细剑回防。 “叮叮叮!” 雨珠与细剑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白莲圣女眼神又是一变。 “草木为剑?” 贾瑞立于荷叶之上,柳枝斜指。 “怎么,不像剑?” 白莲圣女冷笑。 “倒是厉害。” 她白伞一转,伞面卷起湖上烟雨,细剑从伞影中穿出。 剑如雪丝,伞如白莲。 每一剑都轻灵到极致,也阴毒到极致。 贾瑞以柳枝为剑,剑势却开阔从容。 柳枝本柔,偏在他手中锋芒无匹。 雨中柳枝作剑。 白伞如莲。 细剑如雪。 两人身形在荷叶、莲花之间交错。 脚尖每一次落下,荷叶便轻轻一颤,水珠如碎银溅起。 剑气掠过湖面,水纹被割开一道细痕。 细雨落下,又将那道痕迹慢慢抚平。 邢岫烟看得屏住呼吸。 只觉眼前不是厮杀,倒像两幅极美的水墨画在湖面互相撕裂。 一幅玄衣折柳,剑意清绝。 一幅白伞莲影,杀机如梦。 可她知道,那每一道雨光,每一缕白雾,怕是都足以取人性命。 白莲圣女一连刺出十九剑。 剑剑皆取贾瑞周身要害。 贾瑞柳枝轻挥,独孤九剑剑意暗融其中。 或挑,或削,或点,或斩。 看似随意,却每每落在白莲圣女剑势最薄弱之处。 到第二十剑时,白莲圣女腕间微震。 贾瑞柳枝忽然一压。 那细剑被压得微微下沉。 白莲圣女足下荷叶也随之一颤。 她再欲借力,却见贾瑞眼中寒光一闪,柳枝轻轻点来。 这一点正中她气机落处。 白莲圣女脸色微变,足尖踩住的那朵莲花“咔”地一声折断。 她身形一晃,终于落了半分下风。 可她反应极快。 白伞一旋,整个人借伞势倒掠而起,飘然退回白堤。 贾瑞也随之踏雨而回。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白堤之上。 雨丝被两人气机一震,方圆数丈之内竟短暂空了一瞬。 白莲圣女立在堤上。 白伞半残,细剑低垂。 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凝重。 “贾瑞,你果然难缠。” 贾瑞手中柳枝轻轻垂下。 “希望那白莲教主要比你厉害些。” “要不然我到时候杀起来,怕是没太大意思。” 白莲圣女眼中寒意一闪。 双手结印,周身洁白真气一点点浮现。 那真气初起时如佛前香雾,清清冷冷。 可转瞬之间,便化作三十六瓣白莲花影,层层环绕于她身前。 每一瓣莲花,皆如玉雕雪琢,圣洁无瑕。 可每一瓣边缘,又都藏着极细极冷的杀机。 白莲圣女声音幽幽。 “莲开三十六。” “瓣瓣皆杀机。” 这正是她修行《净世白莲经》所得的压箱底功夫。 《净世白莲经》本脱胎于半部《未来无生经》。 只是白莲教主手中所持,乃是上半部。 上半部偏重杀伐、惑心、无生净土之术。 虽奇诡凌厉,却终究走了邪路。 真正更深、更正宗的下半部,却在无生老母手中。 白莲圣女得白莲教主传授。 再以自身根基融入其中,才练出这门似佛似邪的三十六瓣白莲真气。 只可惜,经文终究残缺。 莲开三十六,也未至圆满。 贾瑞九阳神功缓缓催动。 一股炙热阳刚的真气自他体内鼓荡而出。 细雨落到他周身三尺,竟被蒸成淡淡水汽。 一时间,白堤之上雾气蒸腾。 金阳热力与白莲冷气彼此交织,竟将两人身影衬得愈发缥缈。 白莲花瓣一瓣瓣飞出。 每一瓣都如真气凝成的薄刃。 贾瑞柳枝连点,九阳真气随剑意而出。 “嗤嗤嗤!” 白莲花瓣被柳枝点碎,在雨中炸成一团团白雾。 可那花瓣仿佛无穷无尽,一瓣碎,三瓣生。 白莲圣女身形藏在莲影之后,玉莲逍遥步忽左忽右,伺机取贾瑞破绽。 贾瑞九阳真气越催越盛。 雨雾蒸腾如云。 他一人立在雾中,竟如旭日藏于水墨之间。 白莲圣女久攻不下,眼神忽然一冷。 她指尖轻轻一拨。 一瓣白莲真气忽然脱离战圈。 不再攻向贾瑞,而是斜斜飞向断桥上。 那里,邢岫烟正站在雨中。 那一瓣莲影看似轻柔,却快如冷电。 邢岫烟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纸伞“砰”地一声炸裂。 劲风扫过,她发梢在细雨中猛然飞扬,脸色霎时发白。 贾瑞眸光骤冷。 身形一闪,已挡在邢岫烟身前。 一拳轰出,将那瓣残余白莲真气彻底震散。 白莲圣女遥遥笑道:“贾大人当真怜香惜玉。” 贾瑞回头看了邢岫烟一眼。 见她虽受惊,却未受伤,这才转过身。 冷笑道:“对你这般女人,我便绝不会怜。” 话音落下。 贾瑞体内忽有一缕金色气机升起。 那金色起初极淡。 只如雨幕中一点晨曦。 可下一瞬,便化作煌煌天威。 十二品皇道真气。 雨幕之中,金光如龙,盘绕贾瑞周身。 白莲圣女的三十六瓣莲影原本圣洁诡异。 可一碰上那金色皇道气机,便像邪祟遇见天威,竟被层层压散。 一瓣。 两瓣。 三瓣。 …… 那些白莲真气还未来得及近身,便在金光中寸寸崩解。 白莲圣女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贾瑞一步踏出。 金色气机随他而动,竟如龙影掠过白堤。 白莲圣女连忙催动莲开三十六,想重新聚拢花瓣。 可《净世白莲经》终究只是残缺上半部《未来无生经》演化而来。 她所修又未圆满。 如何挡得住十二品皇道气运加身的贾瑞? 金光一压,白莲尽碎。 贾瑞刹那间逼到她身前。 右手五指成爪,龙爪手陡然探出。 “遮遮掩掩。”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这一爪直取她面纱。 白莲圣女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乱。 她强行运转秘法,体内气机忽然一变。 原本残忍邪异、阴冷如鬼的白莲气息,竟在这一瞬间微微紊乱。 那股血腥杀机退了一线。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清冷、极孤寂的佛门气息。 像古寺深夜。 像青灯冷香。 像一枝雪中白梅,立于尘外,不染世俗。 贾瑞心头猛地一动。 这个气息…… 好熟悉。 他脑海中几乎浮出某个身影。 可还不等那念头成形。 白莲圣女已借他这一瞬迟滞,身形骤然后退。 玉莲逍遥步全力展开。 她足尖一点湖面,身形如白莲入雨,眨眼便退出十余丈。 贾瑞眸光一寒,正欲追去。 可身后邢岫烟受惊未定,仍立在断桥旁。 白莲圣女若还有后手,邢岫烟必然危险。 贾瑞终究停下脚步。 雨雾深处,白莲圣女遥遥回眸。 她半残白伞遮住半边身形,面纱仍在,只露出一双清冷含笑的明眸。 “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待小妹日后功法大成,再与你试试。” 贾瑞冷声道:“下一回,便是你的死期。” 白莲圣女轻笑。 那笑声隔着雨幕传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缠绵。 “是吗?” “我看你未必舍得杀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没入西湖烟雨之中。 只余湖面几圈细细涟漪,转眼便被雨丝抚平。 断桥、白堤、湖雾,又恢复了先前的朦胧清寂。 仿佛方才那一场杀机四伏的雨中大战,从未发生过。 邢岫烟撑着破碎伞柄,脸色尚白。 轻声道:“贾大人,她走了?”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白莲圣女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那一瞬间泄出的气息,甚像一人。 佛门清冷,孤洁出尘。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罢了。 这白莲圣女无论那冷漠邪异气质、功法还是眼神,皆与那人截然不同。 若真是同一人,绝瞒不过他入微境的感知。 贾瑞眸光渐深。 这白莲圣女,好生神秘,究竟是谁? …… 第473章 询问、亲吻 孩儿巷口。 贾瑞翻身下马,回身将邢岫烟扶下马。 邢岫烟一路被他带着疾行,又才经历西湖边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雨中大战,此刻心神尚未完全定下。 脚尖落地,身子还微微轻晃。 贾瑞见状低声道:“可还好?” 邢岫烟轻轻点头。 “无妨。” 只是她虽说无妨,眉眼间仍有几分惊魂未定。 方才西湖烟雨里,那白衣女子一伞一剑,莲影如雪,杀机如梦。 她从前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更何况那白莲真气有一瓣几乎掠到她面前。 若非贾瑞及时挡下,只怕此刻她早已香消玉殒。 贾瑞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问道:“对了,有一事倒想问你。” 邢岫烟抬眸。 “贾大人请说。” 贾瑞道:“你可与妙玉相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有些诧异的看向贾瑞。 “你怎么知道我与妙玉相熟?” 贾瑞淡淡一笑,没有立刻答话。 原本红楼中,那位乖僻孤高的妙玉,在大观园中谁都不大看得上,独与邢岫烟还算说得来。 大约也是邢岫烟性子恬淡,清贫自守,不贪富贵,不趋炎凉,反倒与妙玉那份槛外清冷有几分投契。 今日西湖一战,贾瑞心中本已有疑云。 此刻送邢岫烟回来,便忍不住问上一句。 邢岫烟想了想。 轻声道:“妙玉原先一直在苏州玄墓山蟠香寺修行。” “父亲在世时,我曾随父亲在蟠香寺里租住做活。” “那时与她有过些交集。” “她性子虽冷,却不是全然不近人情。只是与寻常人说不到一处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后来父亲去世,我便随母亲来了杭州,此后与她也再无音讯往来。” “只隐约听说,她前些年去了神京城。” 邢岫烟说着,目光落在贾瑞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贾大人与她……” 贾瑞沉吟片刻。 “她如今在荣国府的大观园里。” “我与她……”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自己与妙玉虽算不得有多少交集。 可那晚栊翠庵中,夜色幽冷,香气清寂。 自己倒也与那孤高至极的女尼有过一番相拥亲密。 也正因此,今日在西湖边。 他才会对白莲圣女身上那一缕清冷佛门气息格外敏感。 那气息确有妙玉几分影子。 可他又十分笃定。 凭他如今入微般的感知。 那晚栊翠庵中与妙玉那般近距离相处,甚至肌肤相触。 他能确定妙玉身上没有半点武功气机。 更何况妙玉清高孤僻,冷得像一盏青灯。 白莲圣女却残忍诡谲,杀气内藏。 二者气质差得太远。 绝不该是同一人。 可若不是同一人,那一丝佛门清冷气息又从何而来? 贾瑞想了片刻,仍是不得其解。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邢岫烟却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那眼神似在探究,他究竟与妙玉有什么不寻常关系。 否则他一个西厂副督,怎么会知道妙玉与自己相熟? 更何况当初他第一次在沈府见她时,似也像早就知道她一般。 贾瑞被她看得一笑。 只得随口遮掩道:“我在大观园里与妙玉见过几次。” “听她……曾说起过你。” 邢岫烟闻言脸上分明写着不信。 妙玉是什么人? 那样清高孤僻,寻常与人都懒得多说一句。 更何况是和一个男子谈论旧日相识? 贾瑞自然不能同她说真话,只好岔开话题。 笑道:“说起来,你当真确定不随我一道去神京?” 邢岫烟闻言,脸色微微一红。 她垂下眼,语气有些踌躇。 “我……母亲身子不好,受不得一路奔波。” “我怕是暂时去不了神京。” 说罢,她又顿了顿,似终究忍不住。 轻声道:“不过……” 贾瑞看着她。 邢岫烟脸颊越发红了几分。 “我那在神京荣国府的大姑母,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信来,说要我们母女前去投靠。” “我母亲一意想去。” “等她身体稍稍好些,我……或许会陪她去神京一趟。”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发低了。 颔首垂眸,长睫微颤。 贾瑞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这邢岫烟终究还是要如原本命数那般,往荣国府走上一遭。 他原本还想着,若她真不愿进京。 便暗中留下西厂番子照看,日后再寻个机会将她接去神京。 如今倒省了不少功夫。 当即笑道:“如此甚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要来神京的。” 邢岫烟大羞。 “谁说我是去找你的?” “我不过是陪母亲投靠亲戚罢了。” 贾瑞笑而不语。 邢岫烟被他看得越发羞窘,轻轻跺了跺脚。 “不与你说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便要走。 贾瑞看着她那含羞带臊的模样。 又见她荆钗布裙,清淡如青莲。 却偏偏被自己一句话撩得面若桃花,心头不由微微悸动。 忽然伸手,拉住邢岫烟手腕。 邢岫烟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他轻轻带入怀中。 “贾大人,你……” 话未说完,贾瑞已抬手托起她下颌,低头吻了下去。 “嘤……” 邢岫烟猝不及防,被他吻住。 她长这么大,何曾与男子这般亲近过? 身子瞬间绷紧,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 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慌忙伸手去推贾瑞胸膛。 可那点力气,对贾瑞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她轻轻捶了几下,最初还带着羞恼,后来却渐渐没了力气。 指尖无力的落在他衣襟上。 良久,贾瑞才放开她。 邢岫烟退了半步,眼眶微红,呼吸微乱,唇色被吻得更显嫣然。 像一只受惊的猫儿,身子微微发颤。 眼眸里含着羞恼,又隐隐有一丝水光。 贾瑞见状,也知自己方才对她而言实在有些过了。 这姑娘素来最重清白体面。 自己这般,难免吓着她。 他心中生出几分歉意,便凑近她发烫的耳边。 低声道:“邢姑娘莫怪。” “今日是我唐突了。” “日后,我定会好好向姑娘赔罪。” 邢岫烟脸更红了。 本想骂他一句无礼,可话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贾瑞也不再逼她。 他转身翻身上马,居高看着她。 拱手笑道:“好生保重。” “若有什么事,可直接去找沈一堂。” “我西厂在杭州城中亦有人手。” 他顿了顿,眸中笑意更深。 “我们神京城见。” 说罢,一策马缰,骏马长嘶,转眼驶出孩儿巷口。 邢岫烟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唇上似仍被火灼着一般,一颗心更是乱得厉害。 分明该恼他轻薄无礼。 可不知为何,心尖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只是走到门前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那里早已不见贾瑞身影。 唯有清晨微风,吹得巷边柳叶轻轻摇动。 …… 杭州城外,官道长亭。 贾瑞策马而至时,早有一队西厂番子候在那里。 为首番子连忙上前拱手。 “大人,一应行装都已备妥。” “咱们是直接回神京么?” 贾瑞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杭州城方向。 西湖烟雨中那白衣圣女的一双眼,仍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还有那一缕极似妙玉的佛门清冷气息。 苏州玄墓山蟠香寺。 贾瑞沉吟片刻。 “先去趟苏州。” 番子微微一怔。 贾瑞又道:“飞鸽传书。” “让朱雀到苏州等我。” “是!” 番子领命而去。 贾瑞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一行番子沿官道向北而去。 铁蹄踏碎晨雾,渐渐远离杭州。 …… 第474章 苏州行 两日后。 苏州城。 朱雀司一处隐秘据点。 这是一座临水小院,外头看着不过是寻常绸缎铺后宅。 可院中暗门、密道、瞭望口一应俱全,乃是西厂朱雀司在苏州城中的暗桩之一。 内堂中。 贾瑞坐在主位,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 朱雀一身朱色劲装,立在堂下,正向他禀报近来江南诸事。 “大人,奥黛丽已经与薛宝琴接上了头。” “金陵商行第一批货物,也已装上真真国西洋商团的船队。” “薛家那边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可见了真真国的船队与契书后,便也安稳下来。” 贾瑞点了点头。 若能借真真国商团打开海贸,日后西厂、金陵商行皆能从中获利。 不过眼下,他心思仍更多落在蟠香寺上。 他放下茶盏。 问道:“蟠香寺那边,可查到了什么?” 朱雀神色一肃。 “回大人,蟠香寺近日正要举办慈云法会。” “此法会乃是苏州首富顾万山出钱赞助。” “顾万山是苏州最大的盐商,也是江南盐商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此人素有善名,平日修桥补路、施粥赈粮,苏州百姓多称他顾大善人。” 贾瑞闻言微微蹙眉。 朱雀继续道:“顾万山之女顾绮罗,听说前些日子被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收为关门弟子。” “顾万山为了替女儿造势,也为了讨好峨眉,便出钱在蟠香寺举办慈云法会。” “峨眉一脉信奉慈云法师,此番灭绝师太亦亲自带弟子来了苏州。” “听说她将在法会上广择资质上佳的女弟子,带回峨眉。” 贾瑞眸光微动。 朱雀道:“峨眉乃江湖七大宗门之一,又与少林、武当并称三大顶尖正派。” “寻常人家的女儿若能拜入峨眉,不但能学武,家中也等于有了江湖靠山。” “所以这些日子,苏州士绅豪商富户都趋之若鹜。” “各家太太小姐纷纷往蟠香寺上香听经,只盼自家女儿能被灭绝师太看中。” 说到这里,朱雀顿了顿。 “顾万山这些年能稳坐苏州盐商首席,除了他掌着盐路,也与峨眉撑腰大有关系。” “只要听说顾家背后是峨眉,寻常江湖帮派便不敢轻易招惹。” 贾瑞冷笑一声。 “峨眉。” 他想起中州天骄大会上被自己打成废人的周倾城,又想起雨化田杀过峨眉耆宿孤鸿子。 峨眉与西厂,早已不是寻常过节。 再想到自己手中已有屠龙刀,而江湖传闻倚天剑、屠龙刀若同时得手,或可解开前朝龙脉宝库线索。 那倚天剑,正是传闻在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手中。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若灭绝这次随身带着倚天剑来苏州,那倒也正好。 横竖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早在声讨西厂。 他也不在乎多添一桩罪过。 朱雀禀报完,神情却微微有些异样。 贾瑞看她一眼。 “还有事?” 朱雀拱手道: “大人,上次您在海上擒下的那个东瀛女忍者……” 贾瑞眉梢一挑。 朱雀道:“大人当时急着去杭州查兵饷案,便命属下先将她押回金陵关押。” “这次属下来苏州见大人,她听闻之后,便死活要跟来。” “说一定要当面见大人。” 贾瑞微微皱眉。 当日在东海船上,他擒下那东瀛女忍者不知火绯。 只是那时他要赶去杭州查莫干山劫饷案。 加上东瀛离大夏尚远,他一时也不急着理会。 便将人丢给朱雀,先关入金陵西厂牢房。 想不到这女子竟主动要见他。 贾瑞想了片刻。 “带过来。” 朱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两名番子押着一名女子入堂。 正是那不知火绯。 她还是那一身红色短款忍服,剪裁大胆,勾勒出丰腴而柔韧的身段。 双手虽未上镣铐,但两名番子一左一右盯得极紧。 因贾瑞当日在船上以皇道真气封住她几处要穴。 她此刻虽看着与常人无异,实则一身忍术与内力皆施展不出。 朱雀与那两名番子退下。 堂中只剩贾瑞与不知火绯两人。 贾瑞看着她。 淡淡道:“你要见我,有何事?” 不知火绯也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 当日在海船上,她使尽浑身解数,无一能从他手中逃脱。 这等手段,便是在东瀛皇城中,也只有那几位真正可怕的大人物才能做到。 她沉默片刻,忽然朝贾瑞露出一个妩媚笑容。 “贾大人。” “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我把我知道的东瀛情报告诉你,你放我离开,怎样?” 贾瑞淡淡一笑。 “不怎么样。” 不知火绯脸色微僵。 贾瑞道:“我对东瀛情报没什么兴趣。” “横竖你们东瀛人若再要来犯,尽数杀了便是。” “何况西厂若真想知道什么,七十二般酷刑之下,总能问出来。” 不知火绯脸色一变。 咬了咬牙。 “那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她顿了顿,眸光微动,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难道要我……” 贾瑞抬手打断她。 “不必。” “不知火绯脸色一滞。 贾瑞冷冷道:“你对我没有吸引力。” 不知火绯这回是真愣住了。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的容貌与身段是最好的武器。 无论东瀛大名,还是海上豪商。 见了她这副模样,多半都会先软三分。 可眼前这男人,竟连眼神都没有多变一下。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股羞恼。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瑞看着她,语气平静。 “投靠西厂。” “替我办事。” “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不知火绯脸色一沉。 她原以为自己还能谈些条件。 想不到贾瑞竟连半点余地也不给她。 她咬牙道:“好。” “我答应你。” “你先解开我体内禁制。” 她心中却暗暗冷笑。 只要禁制一解,她便找机会逃走。 贾瑞虽然厉害,可也不能时刻盯着她。 她若真想逃,未必没有机会。 贾瑞像是看穿她心思一般,唇角微微一勾。 他伸手虚空一抓。 一手擒龙功骤然发动。 不知火绯只觉一股无形巨力袭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贾瑞飞去。 她尚未来得及惊呼,已被贾瑞一把扣住肩头。 下一瞬,贾瑞运起小无相功,模拟一阳指力,在她身上连点数下。 指力如热针入体。 不知火绯身子猛的一颤。 她能感觉到,原先被封住的几处大穴已然松开。 内力重新在经脉中流动。 可与此同时,一道炙热而威严的真气,也悄然钻入她经脉深处。 那真气并不猛烈,却像一条蛰伏的金色细龙,静静盘踞在那里。 不知火绯脸色顿时变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贾瑞松开她。 淡淡道:“大理段氏的一阳指。” “不过我练得不到家。” “方才那一道皇道真气,会慢慢侵蚀你的经脉,撕裂你的气脉根基,直到你变成废人。” 不知火绯脸色煞白。 贾瑞继续道:“你放心,它发作得很慢。” “平日也不影响你运功施展忍术。” “只要每隔一个月,我以真气替你修补一次,便能延缓发作。” “可你若想逃,尽可以试试。” “等到全身经脉一点点碎开,连自杀都做不到时,你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不知火绯心中又惊又怒。 她不知贾瑞所言是真是假。 可她见识过这男人的手段,实在不敢赌。 更何况那股盘踞经脉深处的皇道真气,她确实从未见过。 东瀛忍术虽阴诡。 可面对这股真气,她亦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 像臣子遇君王,妖邪见天日。 沉默良久。 不知火绯终于缓缓跪下。 她低下头,声音里再无先前的妩媚戏弄。 “从今以后,不知火绯愿听主人差遣。” “若有违逆,便叫天照大神厌弃我魂,死后不得归乡,永堕黄泉暗海。” 贾瑞看了她一眼。 “很好。” 他站起身。 “去换身衣服。” 不知火绯抬眸。 贾瑞淡淡道:“随我出去走走。” …… 第475章 探寺 苏州城,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 两岸粉墙黛瓦,河中画舫轻摇。 街上挑花卖糖、茶楼说书,处处都是人声。 贾瑞便在这人流之中缓步而行。 他今日未穿飞鱼服,只着一身素色便袍。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那不知火绯。 这东瀛女忍者此时赫然换了一身宽袖黛青色和服,脚下踏着木屐。 棕黑长发高高盘起,鬓边斜插一支素簪。 看着倒像随商船来到苏州的东瀛良家女子。 苏州乃江南繁华商埠,往来东瀛、高丽、西洋商人都不少。 城中青楼馆阁里,常有东瀛女子献艺。 且因东瀛女子性格温顺。 一些豪绅盐商府上,也有从东瀛贩来的女子做侍妾。 故而不知火绯这一身打扮,虽显眼些,却也不算突兀。 只是她生得实在妩媚。 肌肤冷白如雪,眉眼深邃,唇色嫣红。 即便穿着宽松和服,胸前仍被撑得饱满起伏,腰肢更显柔韧纤细。 行走之间,丰臀轻摆,步子又轻又软,平添几分异国风情。 惹得不少行人纷纷侧目。 贾瑞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火绯却是微微凑近。 低声笑问道:“主人,我这身打扮可还顺眼?” 贾瑞淡淡道:“少惹事便可。” 不知火绯轻轻垂首。 “是,主人。” 她嘴上应得柔顺,唇边却还带着一抹笑意。 不知火绯虽已被贾瑞制住,心里却还未全然死心。 仍想着凭自己的姿色与手段,慢慢寻到脱身机会。 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西厂副督实在是她平生见过最难看透的男人。 二人一路出了闹市,往城外虎丘山而去。 蟠香寺便建在那山脚之上。 此寺原是一座清修女尼寺院,平日虽也有香火,却不算太盛。 可近日因苏州首富顾万山出资举办慈云法会。 又传出峨眉掌门灭绝师太要带弟子来此收徒,寺前山道便一下热闹起来。 车马络绎不绝。 有苏州城中的士绅富户,也有周边县镇来的百姓人家。 许多人家都带着年轻女儿。 或着绸裙,或穿布衣。 神色却大抵相同,既紧张又盼望。 若真能拜入峨眉,对寻常人家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要知道峨眉乃江湖七大宗门之一,又与少林、武当并称三大正派。 自家女儿若能进峨眉,家里便等于多了一座靠山。 蟠香寺山门前香烟袅袅,女眷如云。 只是这佛门清净地里,今日却多了几分江湖气。 几名峨眉女弟子神色冷淡,正将几个看似江湖人往外赶。 那几人本在寺中烧香,似是某个小帮派弟子,身上都带着兵刃。 被峨眉弟子拦住时,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佛寺又不是峨眉山,怎的连烧一炷香也不成?” 一名峨眉女弟子冷冷看他一眼。 “今日蟠香寺有峨眉在此,闲杂江湖人等,不得逗留。” 那小门派弟子脸色涨红,手已按在刀柄上。 旁边同伴忙将他拉住。 低声道:“算了,惹不起峨眉。” 几人只得忍气退出。 周围不少江湖客看在眼里,心中都暗暗不满,却无人敢出声。 贾瑞站在人群中。 暗道峨眉这排场,倒也不比厂卫小。 不多时,寺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只见一名灰白道袍女子从大殿方向缓缓走出。 约莫三十许人,容貌清冷,眉目如霜。 背后一柄长剑,行走间衣袂不动,气息沉凝如寒潭。 四下峨眉弟子一见她,立时敛声肃立。 齐齐躬身道:“大师姐。” 那女子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寺中几个江湖人士见了,脸色也不觉一变。 有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峨眉大师姐李玄真?” “不错,灭绝师太座下首徒,听说是峨眉除灭绝之外最厉害的人物。” “江湖上都传她已是九品巅峰宗师,半只脚踏进了入微境,只差一线机缘,便可再进一步。” “难怪今日峨眉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她亲自主持遴选女弟子。” 几人声音虽低,却难掩忌惮。 李玄真立在殿前,神色淡漠如霜,仿佛周遭议论皆与她无关。 正当寺中重新归于安静时,忽听屋檐上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灰影从殿檐上一掠而过。 那人身法轻巧,如燕子掠水,脚尖点在瓦脊上,身形一转,竟故意将檐下一盏佛灯踢落。 “哐当”一声。 佛灯落地,火星四溅。 一众女眷顿时惊呼起来。 那灰衣人却站在飞檐上,笑得更响。 “峨眉从青城远道而来,竟连人家佛寺都要包了。” “出家人也这般霸道,倒叫李三长了见识。” “改日若有机会,倒要当面问问灭绝老尼,峨眉的佛法,是不是专讲一个横字!” 有人低声惊呼:“燕子李三!” 这燕子李三在苏州一带颇有名气。 虽是盗贼,却向来只偷富户,也常做些劫富济贫之事。 因轻功极好,数次从官府与帮派围捕中逃走,江湖人便送了个“燕子”的名号。 几名峨眉弟子被他当众羞辱,顿时大怒。 “大胆!” “辱我峨眉,找死!” 她们拔剑便要追上屋檐。 可燕子李三轻功实在高明,在檐角间几个起落,便将她们甩开数丈。 李玄真却仍立在原地,神色不变。 只是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 屈指一弹。 那片柔叶破空而出,竟如薄刀一般划开香烟。 只听“嗤”的一声。 燕子李三刚要越过殿脊,忽觉腿弯一麻。 整个人惨叫一声,从檐上摔了下来。 “砰!” 重重落在青石地上,脸色煞白,一条腿已动弹不得。 满寺哗然。 一片树叶,竟能击落赫赫有名的飞贼。 李玄真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只冷冷道:“辱我峨眉,扰乱佛门。” “押下去。” “待慈云法会后,再作发落。” 几个峨眉弟子立刻上前,将燕子李三押走。 寺中众人噤若寒蝉。 贾瑞见状,心中冷笑。 这峨眉倒是霸道。 只是他今日是来暗中查探蟠香寺,不便过早出手,便暂且按下。 …… 第476章 重逢 旁边的不知火绯瞧了瞧贾瑞神情。 眼珠微转,忽然轻轻垂眸。 藏在宽袖下的手指悄然捏出一道忍印。 她所使的,乃是东瀛甲贺门的傀儡术。 此术不以蛮力伤人,而是借极细微的精神牵引,短暂扰人神智,操纵对方肢体。 若用得巧,旁人根本看不出施术痕迹。 不知火绯袖中指尖轻扬。 似有一道看不见的细线,悄然落到不远处一名峨眉女弟子身上。 那女弟子正冷着脸训斥旁边香客,忽然身形一僵。 紧接着,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住了手脚一般,动作变得僵硬古怪。 随着不知火绯手指伸曲动作。 那峨眉女弟子先是扯松了腰间束带,又抬手解开外袍系扣。 旁边的峨眉弟子一愣,随即一惊。 “师妹!” “你做什么?” 那女弟子面色惨白,眼神惊恐。 分明自己也意识清醒,却控制不住手脚。 顷刻间已脱的外袍半散,肉身袒露,当众失态至极。 周围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窃笑,也有人慌忙别过脸去。 堂堂峨眉弟子,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驱赶旁人。 此刻却在满寺香客面前出这等丑态,场面一时诡异至极。 李玄真猛然转头。 她眸光如电,扫过人群。 可四下香客混杂,女眷惊乱,根本寻不到出手之人。 不知火绯有些得意的看向贾瑞。 贾瑞淡淡瞥了她一眼。 以他入微境的神识感知,自然看得出不知火绯使的是一种类似精神牵引的忍术。 原本以不知火绯如今修为,不足以真正施展高深神识秘术。 却能借忍印、气机和微弱精神力达到这般效果。 看来这东瀛忍术,倒也不是全无门道。 只是这等精神牵引最是脆弱。 一旦遇到修为更高者反击,施术者轻则识海受创,重则当场痴傻。 果然,下一瞬,李玄真冷哼一声。 她抬手一掌拍向那名峨眉女弟子。 这一掌并非要伤人,而是以自身真气震散对方身上的异力。 她修为极高,真气刚一触及那女弟子身上的精神牵引,便顺着那一丝无形气机反噬而来。 不知火绯脸色骤变。 只觉脑中一震,眼前几乎发黑。 那股寒冷而锋利的真气,如一柄冰剑,沿着她傀儡术牵引的痕迹逆袭而来,直刺识海。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身子一晃。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贾瑞掌心九阳真气一动。 一股浑厚炙热的气机瞬间压入她体内,反手迎向李玄真那道真气。 “嗡~” 常人听不见什么声音。 可不知火绯却觉耳畔如有金钟一震。 那股险些刺入她识海的寒意,被贾瑞的灼热真气瞬间反推回去。 两股气机顺着那丝牵引,在那名峨眉女弟子体内猛然一撞。 “啊!” 那峨眉女弟子惨叫一声。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 虽不至于立刻毙命,却显然识海受了重创。 就算好了也成白痴。 李玄真也被震得连退数步。 她面色终于变了,又抬眸望向混乱人群。 冷喝道:“是谁?” 无人应答。 贾瑞已拉住惊魂未定的不知火绯,混在人群中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 “下回少自作主张用这种不靠谱的忍术。” 不知火绯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方才是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贾瑞出手,她今日纵然不死,也要神智大损。 她低头看了一眼贾瑞拉着自己的手,心头一时滋味复杂。 “多谢主人。” 这一次,语气里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敬畏。 寺中因这一场风波大乱。 贾瑞趁乱带着不知火绯随人群出了蟠香寺。 二人刚行到山门外不远,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轻唤。 “瑞大哥!” 贾瑞转头看去。 只见山道旁,一辆青幔小车停在那里。 车旁站着两名女子。 一人英姿飒爽,眉眼间带着江湖女子的明媚爽利,正是盐帮帮主程淮秀。 另一人则身着浅色衣裙,身形纤细,眉眼如画,赫然便是林黛玉。 许久不见,林黛玉似又变得更清丽无双。 一身灵秀之气越发分明。 立在山风里,像一枝带露的芙蓉。 弱不胜衣,却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韵。 林黛玉眸中浮着十分的惊喜,拉着同样意外的程淮秀上前。 语气都有些微颤。 “瑞大哥,你怎么也在苏州?” 贾瑞见到林黛玉,心中也不由欣喜。 “林妹妹,程帮主。” “倒真是巧,竟在这里遇见你们。” 程淮秀笑道:“我也没想到,贾大人会在这苏州蟠香寺外。” “莫非大人也来上香?” 贾瑞道:“姑且算是吧。” 林黛玉原本满心欢喜。 可目光一转,便看见紧跟在贾瑞身旁的不知火绯。 这东瀛女子和服裹身,眉眼妩媚,身姿妖娆。 又低眉顺眼的随在贾瑞身边,那副姿态实在不像寻常随从。 黛玉眸光微微一动,笑意便有些吃味。 “瑞大哥,这位姐姐是?” 贾瑞还未开口,不知火绯已先一步开口。 声音柔媚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不知火绯,是主人的婢子。” 这一声腻腻的“主人”,叫林黛玉心里一动。 她轻轻打量了贾瑞一眼。 捂嘴笑道:“瑞大哥如今倒越发有本事了。” “才多久不见,身边竟又多了这般漂亮的异国奴婢。” “只是不知这位姐姐,是从哪处佛前求来的?” 这话带着三分尖俏。 贾瑞岂能听不出来。 只得微微摇头笑道:“说来话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寻处地方坐坐。” 程淮秀也道:“正好,我也有事要与贾大人商议。” 几人便往不远处一座酒楼而去。 酒楼临水而建,楼上雅间推窗便能见远处蟠香寺飞檐。 贾瑞、林黛玉、程淮秀三人落座。 不知火绯原本恭敬站在一旁。 贾瑞看她一眼。 “你也坐下吧。” 不知火绯柔顺应了声“是”,这才款款坐下。 她虽坐得极规矩,眉目低垂。 偏那身妩媚风情摆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真正本分的婢女。 林黛玉秀眉微蹙,心中更添几分不自在。 …… 第477章 兵分两路 贾瑞不理会不知火绯刻意装出来的柔顺。 将自己从天津卫坐海船,到东海、到杭州再来苏州的行程略略说了一遍。 听得林黛玉与程淮秀两人都啧啧称叹,只感新奇万分。 贾瑞又看向黛玉笑道:“原本还想着等苏州事了,便去扬州接你回神京。” “想不到这般巧,倒在苏州遇见了。” “林妹妹怎么来了?” 黛玉幽幽的瞥了贾瑞一眼。 “扬州住得闷了。” “正好程姐姐要来苏州办事,我便跟着来散散心。” “苏州本也是我旧籍,幼时亦曾住在此地,后来才随父亲去了扬州任上。”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 “倒是瑞大哥,天下这般大,你倒跑得比燕子还勤。” “想来贵人事忙,连佛祖也要亲自来见一见,就是没空来扬州见人。” 贾瑞听得一笑。 他知道黛玉这性子,越是在意,嘴上越要拐着弯刺人几句。 便也不与她争,只看向程淮秀。 “程帮主神色不大好。” “此来苏州,可是盐帮出了事?” 程淮秀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瞒他。 原来苏州新近崛起一个帮派,名叫漕帮。 这漕帮起来不过大半年,却发展极快,招徕了不少江湖高手。 他们数次踏入盐帮地盘,抢码头、截货船、打伤盐帮弟子。 而漕帮背后,正是苏州最大的盐商顾万山。 过去顾家的盐货,多由盐帮护运。 如今他扶持漕帮,显然是想甩开盐帮,甚至吞下盐帮在苏州一带的生意。 贾瑞听得眉头一皱。 “他们不知道盐帮背后是我西厂?” 程淮秀苦笑。 “我虽不曾明说,却也隐约透露过。” “只是顾万山背后似有峨眉派撑腰。” “那漕帮的人更是放言,说西厂如今四面树敌,贾大人迟早要完。” “还说待江湖群雄联手,西厂也护不住盐帮。” 贾瑞眼中冷意一闪。 “好大的口气。” 程淮秀又道:“我这次来苏州,便是约了漕帮和顾万山,到漕帮总舵谈判。” “若能谈和,盐帮还可保住苏州生意。” “若谈不成,只怕便要动刀兵了。” 她说得平静,可眉宇间的沉重却掩不住。 贾瑞想起顾万山与蟠香寺之间的关系。 他现在还不想打草惊蛇。 于是道:“我暂时不便亮西厂身份。” “你便说我是盐帮新招揽的江湖高手。” “我陪你去一趟漕帮总舵。” 程淮秀闻言,心中不由一松。 这些日子她独自扛着盐帮压力,夜里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此刻听见贾瑞这句话,竟无端生出几分安稳来。 她轻声道:“那便有劳贾大人了。” 黛玉见状笑问道:“瑞大哥来苏州,本来又是准备做什么?” “还特意到蟠香寺烧香拜佛。” “难不成是来问问佛祖,日后该与哪位姐姐妹妹有姻缘?” 贾瑞摇头道:“林妹妹这张嘴,倒还是这般厉害。” 黛玉轻哼一声。 贾瑞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对白莲圣女与妙玉的猜测。 只道:“我怀疑这蟠香寺有些问题,说不得与白莲教有些瓜葛。” “今日只是先来暗中探一探。” “只是寺中全是女尼,女眷又多,如今又被峨眉派占据。我一个男子查起来多有不便,暂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林黛玉闻言,神色顿时认真了几分。 “蟠香寺我小时候也曾来过几次。” “那里确是清修女尼之地。” “若真与什么白莲教有关,倒是奇了。” 她想了想。 “既然寺中多是女尼和女眷,你男子查着不便,我倒可以去看看。” 贾瑞眉头微皱。 “如今蟠香寺被峨眉派占着,寺中又多有武道高手。” “你去,怕是太危险。” 黛玉摇头道:“我只是进去上香听经,又不是去拆了佛龛。” “况且苏州女眷这几日都往蟠香寺去,我混在其中,反倒不显眼。” “若真有不妥,也许她们防男子、防江湖人,倒不会防我这样一个寻常女子。” 贾瑞看了她片刻。 他知道黛玉虽身子弱,心思却极灵。 且她曾在苏州住过,又与蟠香寺旧日风物有些印象,未必真不能查出什么。 只是让她独自涉险,他终究不放心。 于是他看向不知火绯。 “既如此,不知火绯你随林姑娘一道去。” “可暗中保护她。” 不知火绯看了林黛玉一眼。 她对这位言语尖俏的林姑娘,并无多少好感。 可贾瑞命令,她自不敢违。 便垂首道:“奴婢听主人吩咐。” 林黛玉看向这位魅惑动人的东瀛女忍者。 忽然淡淡一笑。 “那便有劳这位姐姐了。” 不知火绯也微微一笑。 “姑娘客气。” 两人相视一眼。 一个清冷灵秀,一个妩媚妖娆。 一个口齿如刀,一个心机如丝。 面上都笑得客气,暗里却都生出几分异样心思。 贾瑞沉吟片刻。 “那便这么定了。” “程帮主与我去漕帮总舵。” “林妹妹与不知火绯,你们去蟠香寺。” …… 漕帮总舵设在苏州城南水码头。 这里本是盐帮经营多年的旧地。 临河数十间仓房,一字排开。 数月前,这地方被漕帮强行占去。 如今旧匾早已摘下,门头上换了一块乌漆金字的新匾。 上书两个大字:漕帮。 门前高杆上,一面黑底金鳞大旗迎风翻卷,猎猎作响。 旗下两侧,立着数十名漕丁。 个个短衣劲装,腰挎钢刀,脸上带着水路汉子特有的凶横气。 他们见程淮秀一行人过来,非但没有半点客气,眼神里反倒多了几分挑衅。 有几个更是故意将刀鞘拍得“啪啪”作响。 盐帮随行弟子见状,个个面露怒色。 这里原是盐帮的码头。 如今却被人换了门庭,挂了别家的大旗。 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程淮秀却只抬手轻轻一压。 她今日是来谈判的,分寸不能乱。 贾瑞一身便服,随在她身侧。 今日他只作盐帮新招揽来的客卿高手。 一行人入了总舵大堂。 大堂极宽,梁柱粗壮。 贾瑞抬眸看去,只见上首并排坐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穿锦袍,面白微胖,一看便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大财主。 右边一人则身形魁梧,眼神凶悍。 程淮秀微微侧身。 在贾瑞耳边低声道:“左边那个,便是顾万山。” “右边的是漕帮帮主韩蛟。” 贾瑞轻轻点头。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而过,并未多停。 随后,又向旁边扫去。 韩蛟身侧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四十上下,身材不算魁梧,却生着一双极厚极大的手掌。 贾瑞一眼便看出此人有五品宗师的修为。 另一边,顾万山身旁还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青衫,外罩峨眉法袍,腰悬一柄长剑。 坐姿端正,神情矜持傲慢,显然是长久被人奉承惯了。 目光扫过程淮秀与盐帮众人时,眼底明明白白带着几分不屑。 贾瑞眸光一掠。 七品宗师。 他嘴角微微一撇。 也不过如此。 韩蛟见程淮秀入堂,便冷笑一声。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掌按在刀柄上,语气轻慢。 “程帮主,今日总算来了。” “我还当盐帮怕了,不敢赴约呢。” …… 第478章 漕帮的威压 程淮秀与贾瑞方才坐到漕帮安排的座位上。 便听韩蛟那两句充满挑衅的话冷冷砸了下来。 大堂上顿时一静。 两旁漕帮帮众一个个虎视眈眈,手按刀柄,满脸凶横。 他们看程淮秀一行不过四五人,眼神里便更多了几分轻慢。 只等一言不合,便要将这几个盐帮中人剁碎了丢进河里喂鱼。 程淮秀没有立刻答话。 她先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贾瑞。 见贾瑞端坐不动,神色淡淡,像是满堂杀机与他全无干系。 那份从容落在程淮秀眼里,叫她心口莫名一稳。 她自接任盐帮帮主后,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见得多了。 盐帮数百条船、数千口人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 她不能怕,也不敢怕。 可再坚强的人,也未必没有疲惫的时候。 只是这些疲惫,从前无人可说,也无人可托。 如今贾瑞坐在她身边,不曾多言,却像平白替她挡去了全部风浪。 程淮秀心中一定。 看向韩蛟,淡淡道:“韩帮主,盐帮今日来,是想同漕帮好生商量。” “水路上讨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 “若能以和为贵,自然最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冷。 “可若韩帮主一味咄咄逼人,我盐帮虽不愿生事,却也不怕事。” 韩蛟冷笑一声。 “商量?”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脸讥诮。 “程帮主怕是还没看清形势。” “如今苏州城中盐商,愿意将盐货交给你盐帮的,还有几家?” “顾老爷仁厚,今日肯坐下来同你谈,已经是给足你盐帮面子。” 程淮秀眉头微蹙。 韩蛟抬起手,旁边漕帮师爷立刻捧出一份契书。 韩蛟道:“我漕帮条件也简单。” “从今日起,盐帮在苏州城南、城西、太湖口三处码头,全部交给漕帮。” “苏州所有盐商的货,以后也尽归漕帮护运。” “至于你盐帮在扬州、金陵那边的生意,漕帮暂时不碰。” 他咧嘴一笑。 “不过嘛,日后盐帮所得利润,须分三成交给漕帮。” “算是我漕帮替你们看着苏州水路的辛苦钱。” 此言一出,盐帮众人顿时大怒。 “欺人太甚!” 一名盐帮堂主再也忍耐不住,踏前一步。 指着韩蛟怒道:“韩蛟,你漕帮才立了几日?” “苏州码头原是我盐帮兄弟一刀一桨打下来的,你如今上下嘴皮一碰,便要我们拱手相让?” “还要我盐帮把利润分你三成?” “你也不怕撑死!” 韩蛟眼中凶光一闪,却并未动手。 他身侧那名中年汉子已缓缓放下茶盏。 那人坐着时并不起眼,可这一站起来,堂中气势顿时一沉。 他一双厚掌垂在身侧,掌背青筋如蚯蚓虬结,指节粗硬如铁。 “盐帮的人,嘴倒硬。”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那名盐帮堂主只觉眼前一花,胸前便被一掌拍中。 “砰!” 一声闷响。 那堂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堂柱上。 又跌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半晌爬不起来。 “刘堂主!” 盐帮众人齐声惊呼。 程淮秀脸色骤沉。 那中年汉子却只冷冷一笑,收回手掌。 “放心,我已手下留情。” “不然这一掌,足够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目光落在程淮秀脸上,语气阴狠。 “程帮主,盐帮若再不识相,自你以下,今日便都不必出这道门了。” 韩蛟见盐帮众人变色,顿时得意大笑。 “程帮主,这位杨洪杨大侠,想必你也听过。” “江南两淮一带,谁不知铁掌开碑杨洪的名头?” “当年他一双铁掌,连官府围捕都拿不住。如今肯在我漕帮做供奉,是我韩某人的福气。” 程淮秀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铁掌开碑杨洪。 她自然听过此人凶名。 这人早年乃是独行大盗,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曾在两淮一带横行多年。 后来被几路仇家追杀,方才销声匿迹。 想不到如今竟被漕帮招揽。 连这等五品宗师境的凶徒都能被漕帮请来,可见顾万山为扶持漕帮,究竟下了多少本钱。 那顾万山此时方才笑呵呵开口。 “程帮主何必动怒?” “韩帮主话虽说得直了些,却也是为江南盐路着想。” “依老夫看,盐帮与漕帮这样争来争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程淮秀看向他。 “顾老板有何高见?” 顾万山淡淡笑道:“依老夫愚见,倒不如两帮合为一处。” “日后江南水路,盐帮与漕帮不分彼此。” “老夫再出面整合江南盐商,全力支持这个新帮派。” 这话说得温吞,却比韩蛟的话更狠。 说白了,便是要盐帮并入漕帮。 要程淮秀交出盐帮。 程淮秀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顾老板。” “你当真要如此逼迫我盐帮?” 顾万山叹道:“程帮主误会了。” “老夫是商人,只求货路安稳。” “若盐帮能顺势而为,未必不是好事。” 他身旁那名身穿峨眉衣袍的年轻男子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程帮主,我劝你还是听顾老板的话。” 程淮秀转眸看他。 她早看出此人不凡。 对方身着峨眉衣袍,气息如剑藏鞘,锋芒不露,却远在自己之上。 程淮秀心中微凛。 沉声问道:“阁下是?” 那年轻男子淡淡一笑。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抬手在腰间剑鞘上轻轻一拍。 “锵!” 一声清鸣。 长剑竟自行出鞘。 剑身在半空中翻飞而起,带起一缕寒光,绕过堂中众人,直向程淮秀而来。 几名盐帮帮众大惊失色。 “帮主小心!” 程淮秀却仍坐着未动。 她看得出,那剑并非冲自己来。 果然,剑光掠至她身前三尺时,陡然一转。 “嗤!” 半空中一只飞过的苍蝇被剑光一分为二。 下一瞬,长剑“锵”的一声,直直插入程淮秀面前三尺处的青砖地面。 剑身微颤。 那只被劈成两半的苍蝇,正落在剑刃旁。 满堂一静。 随即漕帮众人轰然喝彩。 “好剑法!” “峨眉功夫果然了得!” “罗少侠神乎其技!” 方才那年轻男子若只是拔剑掷出,斩中一只苍蝇,对宗师高手来说还不算惊世骇俗。 可此人不过随手一拍剑鞘,以真气逼剑出鞘。 又令长剑于半空翻旋斩物,最后还能准确插在程淮秀身前三尺。 这份真气掌控与剑道修为,已非寻常宗师可比。 年轻男子这才淡淡开口:“峨眉,罗英山。” 五个字落下,满堂漕帮众人更显振奋。 顾万山笑着接话道:“程帮主,这位罗少侠乃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亲传弟子。” “也是峨眉外门男弟子中的第一人。” “年纪轻轻,已是七品巅峰宗师。” 他说着,似笑非笑看向程淮秀。 “程帮主,难道盐帮还要同峨眉派作对不成?” …… 第479章 要么跪,要么死 罗英山以峨眉剑法当众立威。 引得全场轰动。 贾瑞皱了皱眉,眼底却已多了几分不耐。 他虽不想过早打草惊蛇,免得影响林黛玉与不知火绯那边查蟠香寺。 可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这般趾高气扬,终究也懒得再陪他们演下去。 他看向神色凝重的程淮秀。 淡淡一笑。 “莫要说太多了。” “依我看,不如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让他们现在都跪到你面前,从此漕帮尽数听命盐帮。” “要么,我直接将他们杀光了事。” 他说着,侧眸看向程淮秀。 “你看哪一个比较合适?”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仿佛他不是在说杀光满堂漕帮高手,而是在问今晚该吃什么菜一般轻松。 大堂内顿时寂静。 所有漕帮帮众都愣住了。 韩蛟脸上凶光骤起。 顾万山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罗英山更是眼神锐利如剑,直直盯住贾瑞。 贾瑞从进门起便不声不响,众人还只当他是程淮秀带来的随从客卿。 谁知一开口,竟狂到这等地步。 顾万山皮笑肉不笑道:“程帮主,这位口气甚大的公子,是何人?” “老夫怎么不曾听说,盐帮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盐帮有什么人,顾万山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程淮秀本人,盐帮并无什么真正能压场的高手。 眼前这年轻公子气度不俗,口气又大得吓人,显然不是寻常江湖客。 程淮秀也被贾瑞这话惊得微怔。 她知道贾瑞行事一向霸道,却没想到他竟这般直接。 当着漕帮上下、顾万山和峨眉高手的面,开口便说要么跪,要么死。 程淮秀轻轻靠近些。 在贾瑞耳边低声道:“贾大人,今日盐帮带来的人手不多。” “你的西厂人马也不在此处。” “若真动起手来,只怕……” 程淮秀当初与贾瑞在金陵分别时,虽知他厉害,却也未真正见过他如今全部手段。 今日堂中有杨洪、罗英山这等高手,她并无十足把握。 她以为贾瑞所谓杀光,是要事后调动厂卫乃至官兵。 贾瑞却只是摆了摆手。 “无妨。” 他说完,看向顾万山,神色平淡。 “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 “你一介商贾,也没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不过今日看在程帮主面上,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都站起身,跪到程帮主面前,发誓效忠盐帮。” “我便放过你们。” 韩蛟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 “好胆……” 他话音未落,贾瑞指尖已轻轻一弹。 手边茶盏盖子“嗡”的一声飞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咔!” 那茶盖竟如铁丸一般,直直嵌进韩蛟眉心。 韩蛟双眼猛的瞪大。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便往后一仰。 “噗通!” 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满堂瞬间死寂。 漕帮帮主韩蛟,就这么死了? 方才还满脸凶横、咄咄逼人的一帮之主,竟被人随手弹出一个茶盖,当场毙命。 盐帮众人也都呆住。 程淮秀更是怔怔看着贾瑞。 她知道贾瑞杀伐果断。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取人性命,仍叫她心头猛然一震。 杨洪最先反应过来。 暴喝一声:“敢杀韩帮主!” 话音落下,他双掌一错,掌风如雷,直向贾瑞劈来。 那一掌尚未近身,堂中桌案便被掌风震得晃动起来。 程淮秀刚欲出手相迎,贾瑞已随手向她面前三尺处一抓。 插在青砖地上的那柄峨眉长剑,“锵”的一声自行跃起,落入贾瑞掌中。 贾瑞仍坐着不动。 只随手一挥。 一道清冷剑气横掠而出。 杨洪身形骤然僵住。 他的双掌停在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下一瞬,一道血痕从他眉心缓缓裂开。 “砰。” 尸体重重倒地。 堂中更静了。 若说韩蛟被杀,众人还能说是贾瑞出手太快,韩蛟大意无防。 可杨洪乃五品宗师,成名多年的铁掌凶徒。 竟也被贾瑞坐在椅上随手凌空一剑斩杀。 那份举重若轻,简直叫人胆寒。 罗英山脸上的傲慢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贾瑞,沉默片刻。 缓缓道:“阁下武功非凡,罗某佩服。” “今日盐帮与漕帮之争,我峨眉便不参与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贾瑞手中长剑上。 “请阁下将剑还我。” “我这便离去。” 罗英山虽自恃修为远在杨洪之上。 可贾瑞方才那一剑太过可怕。 作为峨眉派杰出弟子,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似贾瑞这等人物,能不招惹,便先不招惹。 他这般退让,在他看来,已经算给足贾瑞面子。 顾万山也忙笑着打圆场。 “正是,正是。” “这位公子武功盖世,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 “韩蛟不知死活,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程帮主,既然韩蛟已死,不如咱们重新坐下来谈。” “以后顾家与盐帮,仍按旧约合作,如何?” 他笑得依旧和气。 只是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贾瑞却微微摇头。 他没有理会顾万山,只自顾自抬起手,在那柄峨眉长剑的剑刃上轻轻一弹。 “叮~” 剑身陡然弯起。 几乎弯成半月。 随即又猛然反弹成笔直。 震动嗡鸣声在堂中回荡,清越如龙吟。 显然材质非常。 贾瑞看着长剑。 淡笑道:“峨眉的剑,倒是不错。就是不知峨眉功夫如何。” 罗英山脸色渐渐难看。 这柄剑乃灭绝师太赐给他的宝剑。 贾瑞这般拿在手中品评,却丝毫没有归还之意,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只是他一时又不敢贸然动手。 沉吟半晌道:“阁下,家师乃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你难道真要与我峨眉派,乃至整个江湖正道为敌?” 贾瑞抬眸看向他。 语气仍旧淡淡。 “我再问你一次。” “你是要跪,还是要死?” 罗英山勃然变色。 他乃峨眉外门男弟子第一人,平日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重? 今日已退让一步,对方竟还要他下跪。 他眼中怒火翻涌,却终究被贾瑞方才那一剑压住,不敢出手。 冷冷道:“阁下今日所为,我峨眉记着了,告辞。” 说罢连那宝剑也不要了,转身便要离去。 贾瑞微微摇头。 “你选错了。” 他伸指,再度在剑刃上一弹。 “叮~” 这一弹,蕴含了充沛至极的九阳真气。 那宝剑材质虽极有韧性,却仍承受不住这股炽烈劲力。 剑身还未来得及再度弯曲卸力,便从中骤然裂开。 半截断刃呼啸飞出。 罗英山脸色大变,身形急纵,便要避开。 同时惊怒喝道:“你敢!” “嗤。” 断刃已穿胸而过。 鲜血飞溅。 那半截剑刃带着血,钉在顾万山身旁茶几上。 茶盏一震,茶水洒了一桌。 罗英山低头看着胸口血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随即身子一软。 “噗通。” 尸体倒地。 顾万山脸色惨白,身躯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堂堂峨眉外门男弟子第一人。 灭绝师太亲传弟子。 七品巅峰宗师。 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自己身旁。 死得比韩蛟和杨洪,还要干脆。 堂中漕帮众人再无半分凶焰,个个脸色煞白,连手中刀柄都握不稳了。 贾瑞将剩下半截长剑随手丢在地上。 站起身,负手而立。 “现在。” 他看向满堂漕帮帮众,语气平静。 “该你们选了。” …… 第480章 许愿 蟠香寺中。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正扮作一对从扬州来的主仆,在寺中慢慢闲逛。 林黛玉一身素净衣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玉簪。 眉眼清清淡淡,衣饰并不华贵,却自有一段书香人家养出来的清雅气。 不知火绯则仍作东瀛侍女打扮,宽袖黛青和服,垂手随在她身旁。 远处香烟缭绕。 佛堂前女尼来往,女眷络绎不绝。 林黛玉见众人都往佛堂里去,也不由停下脚步。 她虽生性聪慧,心思敏感,平日未必真信那些泥塑金身。 可此时身在佛前,香烟一绕。 再加上心有所感,也不禁生出几分虔敬。 便随众人入了佛堂。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只暗暗祈道:愿瑞大哥此行顺顺当当,莫要再添风波。 念到这里,她脸上微微一热。 睫毛轻颤了颤,才在心里更轻地续上一句: 若是以后……能同他平平安安在一处,少些刀光血影,少些聚散离合,那便更好了。 这念头一出,她自己便先羞了。 忙低下头去,假作理了理衣袖。 旁边不知火绯也跪在蒲团上。 她神情看似虔诚,心中想的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东瀛诸神也好,中土佛祖也罢。 若真有灵,便保佑她早些摆脱贾瑞的控制,寻个机会回到东瀛去。 只是想到贾瑞那深不可测的武功和体内那道皇道真气禁制,她又觉这愿望未免有些渺茫。 不知火绯暗暗叹了一声,面上却仍一派温顺。 林黛玉拜完起身,瞥见不知火绯那副低眉虔诚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动。 淡淡笑道:“姐姐方才许了什么愿?” 不知火绯柔柔一笑。 “自然是保佑主人行事顺遂,一帆风顺。”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 不知火绯说得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分明言不由衷。 黛玉轻轻挑眉。 又笑道:“姐姐这般人才,怎么好端端的,从东瀛漂洋过海,来做了瑞大哥的奴婢?” 不知火绯眸光微闪。 只将眼睫垂得更低些。 柔声道:“主人非同常人。” “能做主人的奴婢,是奴婢的福分。” 林黛玉轻哼一声。 “姐姐倒是会说话。” “想来瑞大哥定是喜欢得紧。” 不知火绯抬眸看她一眼。 也笑道:“林姑娘姿容绝艳,清丽无双。” “与主人身边那些绝色美女不相上下,定也是主人看重之人。” 这话软中藏针,偏偏刺在黛玉心上。 贾瑞身边那些绝色美女? 林黛玉心中微酸,面上却只淡淡。 “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哪里敢同瑞大哥身边那些人相比。” 不知火绯见她已有几分恼意,心中不禁得意。 两人话里藏锋,互不相让。 正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佛堂外匆匆跑过。 低头只顾往前冲,冷不防便朝林黛玉身上撞去。 不知火绯眼疾手快,袖中手指一动,已一把揪住那小姑娘后领。 那小姑娘身子一轻,竟被她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哎呀!” 小姑娘双脚离地,在半空乱蹬,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慌。 “放开我!放开我!” 林黛玉见状。 忙道:“绯姐姐,快放下她吧。” 不知火绯这才松手。 那小姑娘落地后,连忙后退两步,又怕又委屈的看着不知火绯。 林黛玉轻声道:“别怕,她不是有意吓你。” “你跑得这样急,可是有事?” 小姑娘见林黛玉声音和软,眉眼清淡。 并不像会欺负人的富家小姐,心里便放松了些。 忙向林黛玉福了一福。 “这位姐姐,我叫巧儿,是苏州城外陈家村的人。” “方才我听说后头那峨眉派要看根骨,怕去迟了,才跑得急了些。” 林黛玉点头道:“原来如此。” 巧儿抬头看她,眼中又多了几分好奇。 “姐姐也是来应征峨眉弟子的么?” 林黛玉闻言,不由笑了。 “我这样病歪歪的人,哪里应得上峨眉那等厉害的江湖门派?” “不过是来蟠香寺还个愿,上炷香,凑凑热闹罢了。” 说着,她看了巧儿一眼。 这小姑娘荆钗布裙,衣裳虽洗得干净,却早旧了,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便知是贫苦人家的女儿。 便又问道:“你小小年纪,也想进峨眉?” 巧儿忙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想啊。” “她们说,寻常人家要是能被峨眉选中,那苏州首富顾老爷便会给家里一笔补助银子。” “我爹腿坏了,娘又常年吃药,家里正缺钱。” “若是选不上,也不打紧。” 她说到这里,脸上仍带着期盼。 “听说蟠香寺也会收留一些干活的女孩子,每个月还给月钱。” “我若能留下来,家里就好过了。”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对望一眼。 峨眉选徒,倒也罢了。 可蟠香寺又哪里需要这许多贫家女孩来干活? 林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温和道:“那你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巧儿向她福了一福。 “多谢姐姐。” 说罢,便又匆匆往后头去了。 林黛玉望着她瘦小背影,沉默不语。 这时又有几名女眷从旁边回廊走过,低声议论。 “听说苏州城首富顾家的小姐正在后院设茶会呢。” “就是那位已经拜入峨眉掌门门下的顾绮罗顾大小姐?” “可不是。如今顾大小姐成了灭绝师太关门弟子,身份可不同了。” “咱们快去瞧瞧。若能同顾大小姐说上几句话,说不定也能叫峨眉多看一眼。” “听说今日好些富户家的姑娘都去了。” 几名女眷说着,便往后院方向去了。 不知火绯眸光一动,看向林黛玉。 “顾家正是主人要查的对象。” “林姑娘,咱们也去看看?” 林黛玉也正有此意。 她轻轻点头。 “既来了,自然要见识见识。” “不然岂不白烧了这一炷香?” 说罢,二人便随着那些女眷,往蟠香寺后院而去。 …… 第481章 针锋 蟠香寺后院。 粉墙环绕,修竹成荫。 林黛玉和不知火绯两人赶到。 却见院门口守着两个中年女尼。 凡是进去的女眷,皆要先报家门。 得知是苏州豪商富户的女眷,便都笑着请了进去。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上前时,其中一个女尼上下打量二人一眼。 见林黛玉衣饰素净,身边又只跟着一个东瀛侍女,脸上的笑便淡了。 “两位请留步。” 林黛玉蹙眉道:“师太有何见教?” 那女尼道:“里面茶会,是顾家大小姐请苏州城中各家闺秀小姐说话的地方。” “寻常人等,不便入内。” 不知火绯眉眼微冷。 她自不是好性子,若换作平时,这等拦路的女尼早叫她随手放倒了。 只是今日为查事而来,不可轻易暴露。 便只冷声道:“我家姑娘也是来赴会的。” 那女尼瞥她一眼。 “今日里面坐着的,都是苏州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 “若人人说一句赴会便能进去,这佛院岂不成了外头茶棚?” 不知火绯脸色一沉,正要再辩。 林黛玉却轻轻抬手止住她。 黛玉抬眸看那女尼一眼,忽然浅浅一笑。 “原来佛门后院,也分三六九等。” 那女尼一怔。 黛玉声音不高,却清清淡淡,正好叫门里门外的人都听得见。 “我原听人说,佛前众生平等。” “香烟一缕,贫富同供。” “如今看来,倒是我见识浅了。” “原来这菩萨也忙,须先看门第,再收香火。” 旁边几个被拦在外头的女眷顿时掩口而笑。 那女尼脸色一变。 “姑娘慎言!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胡说?” 林黛玉轻轻道:“我哪里敢胡说。” “师太既说此处不是外头茶棚,茶棚尚能收四方客,佛寺里倒只收富贵人不成?” “这话若传出去,倒也新鲜。” 不知火绯站在一旁,眼底不禁掠过笑意。 她原以为这柔柔弱弱的林姑娘遇事多半只会委屈落泪。 谁知话语机锋竟这般犀利,扎得那女尼面红耳赤。 院中原本正在说笑的顾绮罗一众人,也听见了动静。 听见院门外有人讥讽“菩萨也先看门第”,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旁边一位小姐低声道:“顾姐姐,外头是谁?说话倒尖利。” 顾绮罗心中不悦。 放下茶盏,缓缓走到院门前。 见眼前这林黛玉衣饰素净,却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身子虽纤弱些,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贵。 不必珠翠堆砌,便压得住满院脂粉。 顾绮罗更是不爽。 只淡淡道:“这位姑娘看着倒面生。”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林黛玉见她语气不善。 便也淡淡回道:“苏州林氏。” 顾绮罗闻言,顿时轻轻一笑。 “原来是苏州林氏。”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又带着一点轻慢。 “林家从前倒也听过,说是三代列侯,诗书传家。” “只是后来那位巡盐御史林兰台一去,林家便冷清了。” “如今苏州城里,倒不曾听说林家还有什么人物。” 她目光在林黛玉素净衣裙上一掠。 “今日这茶会,请的都是苏州城中各家富商、士绅小姐。” “林姑娘怕是不便与我等同席。” 这话已是极尖刻了。 林黛玉听她提及父亲,眸光微微一颤,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林如海亡故后,她虽一向不肯在人前露出哀容。 可父亲二字,终究是她心中最软最痛之处。 周围几个富商小姐见状,便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轻声道:“怪不得衣裳素净,原来家里败落了。” “顾姐姐说得也是,今日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若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岂不乱了规矩?” 这些话不高,却足够叫人听见。 不知火绯看见林黛玉眼底那一瞬哀色,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忿。 她与林黛玉一路来虽互不投契,彼此也没少言语刺探,可那是她们之间的事。 外人这般奚落,她却是不能忍。 不知火绯冷笑一声,当即上前半步。 “当真是笑话。” 众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虽是东瀛女子,汉话却说得清楚。 “我虽是东瀛人,却也听过大夏向来有士农工商之说。” “林家乃书香世家,纵然一时冷清,也不是铜臭堆里滚出来的商贾可轻慢的。” “顾家不过一介盐商,得了几个臭钱,便真当自家门第高过诗书人家了?” 她眸光扫过众人,语气越发讥冷。 “这里坐着的若都是商家小姐,那便更好笑了。” “商贾本是逐利之人,满身铜臭,却在佛门清净地里论高低,嫌别人不配喝茶。” “若闹到官府去,只怕官老爷还要问问,是谁教你们这群铜臭味十足的小姐,敢在佛前摆贵人的谱。” 这番话一出,满院富商小姐脸色都变了。 “你!” “你一个东瀛女子,嘴巴倒阴损!” “哪里来的异邦野丫头,也敢在这里放肆?” “林家果然没落了,连个丫头都这般没规矩!” …… 顾绮罗脸色也难看起来。 偏这里是寺中,众目睽睽。 她又是即将拜入峨眉的人,不好当场像市井妇人般争骂。 林黛玉却怔怔看了不知火绯一眼。 方才被提到父亲时,她心中确有一瞬酸楚。 不想竟是不知火绯先替她出了头。 这东瀛女子姿态妖娆,言语妩媚。 又总一口一个主人,惹得她心中不自在。 可此刻那一点维护,却是真真切切落在她心上。 身边女子除紫鹃之外,已许久无人这般不问缘由的替她站出来了。 不知火绯察觉黛玉看她,便朝她轻轻眨了眨眼。 那意思分明是:不用怕,有我在。 林黛玉心中微暖。 她轻轻伸手,拉住不知火绯的手腕。 “绯姐姐,不必同她们计较。” 她抬眸看向顾绮罗等人,脸上仍是一派清淡笑意。 “佛门净地,原不是盐铺账房。” “佛祖有明,也未必享得了盐粒子堆出来的香火。” 顾绮罗脸色一变。 林黛玉却继续道:“昔日《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可惜有些人偏只见金钗翠袖、珠围翠绕,见不得半点清净。” “在佛前论富贵,在茶边分高低。” “这哪里是参禅,分明是把佛龛当了铺面,把香案当了柜台。” 她轻轻一笑。 “我们走吧。” “再站下去,倒怕沾了一身铜臭。” …… 第482章 诗讽 林黛玉这番话一出。 旁边几个同样被阻在外的女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便是几个已进了院中的官宦小姐,也忙低头掩唇。 顾绮罗一干富商小姐脸色越发难看。 偏偏林黛玉这话引经据典,说得文雅。 她们多半不过识几个字,哪里辩得过她。 有的人甚至连那佛经都没听懂,只觉像被人当众用书卷打了脸。 林黛玉拉着不知火绯正要离去。 顾绮罗却已羞恼到了极处。 若真放这二人这般走了,今日她这茶会便成了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分笑意。 “林姑娘何必动怒?” “方才不过是门下人不知礼数。” “既然来了,便是有缘。” 她转头看向守门女尼。 “还不请林姑娘进来?” 女尼忙低头称是。 顾绮罗又笑道:“林姑娘出身诗书人家,想必也不会真同我们这些俗人计较。” 林黛玉却只浅浅一笑。 “顾大小姐既有雅量,我自然却之不恭。” 说罢,她便大大方方拉着不知火绯入了院中。 见林黛玉落座后,顾绮罗心中恼怒未消。 便向身旁一个上茶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会意,端着茶盏朝林黛玉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时,脚下故意一歪,手中热茶便要朝林黛玉身上泼去。 若真被泼一身茶水,纵然林黛玉再牙尖嘴利,也难免狼狈。 不知火绯早看在眼里。 只不动声色,袖中指尖轻轻一弹。 那婢女身子忽然一歪,手中茶盏方向骤变。 “哗啦!” 一盏茶水全泼在旁边一名富商小姐身上。 茶水一浇,身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她惊叫一声,忙站起来。 “哎呀!你怎么回事!”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不知火绯故作惊讶。 俏声道:“呀,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你家小姐平日里忙着替家里卖盐,没空教你规矩么?” 这话一出,林黛玉忍不住“噗嗤”一声,掩嘴笑了出来。 她自然知道是不知火绯暗中出手。 心中感激之余,又觉这东瀛女子真性情的得很。 顾绮罗又惊又怒。 偏偏那茶水确实没泼到林黛玉身上,反伤了自家一边的人。 只得命人将那小姐扶下去更衣,又狠狠瞪了那婢女一眼。 茶会继续。 只是场中气氛已不如先前。 顾绮罗原本便是要借这茶会炫耀自己被灭绝师太看中,成了峨眉关门弟子。 她坐在上首,众女便围着恭维。 不是夸她根骨奇佳,便是夸顾家善名远播。 又说峨眉能收她为徒,是苏州女儿家的体面。 随后又讲些哪家的珠宝新巧,哪家的胭脂水粉细腻,哪处绸缎铺子新来了杭罗蜀锦。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无趣。 这些庸女俗妇的闲话在她耳中,只比外头木鱼声还单调。 她正要寻个由头离席。 忽见一个伺候茶水的老仆妇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那老仆妇约莫五十上下,鬓边已有白发,穿着半旧青布衣裳,低眉顺眼的替席中众人添茶。 轮到林黛玉这里时,她将茶盏轻轻放下。 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借着摆茶的工夫,悄悄端详了林黛玉几眼。 神情里竟似有些异动。 林黛玉察觉了,也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觉这老仆妇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老仆妇见林黛玉望来,忙低下头去,端着茶盘退到一旁。 林黛玉心中虽觉奇怪,只是当着茶会众人,自不好开口相询。 便也只作不知,低头轻轻拨了拨茶盏。 这时席中一个鹅黄裙的女子忽然笑道:“听说顾姐姐不但武学天赋高,才学也极不凡。” “前几日顾姐姐因拜入峨眉,研读佛法,心有所感,还作了一首诗。” “如今苏州城中都传是妙句呢。” 众女一听,立刻附和。 “正是,我们也听说了。” “顾姐姐这般人物,武学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今日既在佛寺中,不如叫我们也再见识见识。” 顾绮罗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笑意。 “不过是一时心有所感,胡乱写了几句。” “哪里当得起诸位这般夸赞。” 众女又纷纷央求。 顾绮罗推辞两句,方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我便献丑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随即吟道: “慈云照宝殿,佛光满香台。” “峨眉传妙法,莲花向日开。” “弟子承师训,斩恶扫尘埃。” “愿随青锋去,万里护蓬莱。” 诗一出口,席中众女顿时齐声称赞。 “好诗!” “顾姐姐真是才情不凡。” “既有佛意,又有侠气。” “这般诗句,便是易安居士再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林黛玉在旁听得微微垂眸。 这诗平仄不论,意象俗套,句意更是粗浅。 若放在大观园里,只怕连起社时的玩笑诗也比不过。 莫说宝钗、湘云、探春,便是那 贾宝玉随口打油诗,怕也胜过这许多。 她原不欲理会,只觉得无趣。 不知火绯却听不懂其中门道。 低声问道:“林姑娘,那顾大小姐的诗,到底如何?” 林黛玉淡淡一笑。 “好比把账房里的算盘珠子穿成璎珞,便说是菩萨庄严。” 不知火绯怔了一下,细想片刻。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把商贾用的算盘珠子做成佛像、菩萨像身上挂的璎珞,当真贴切。” “林姑娘这张嘴,听着斯斯文文,倒比我刻毒多了。” 黛玉轻笑道:“我不过实话实说。” 二人这边低声说笑,正被顾绮罗瞧在眼中。 她见林黛玉似全不把自己诗文放在眼里,心头那股火又腾的烧起来。 冷笑一声道:“林姑娘自诩出身书香门第。” “诗文一道定也造诣非凡。” “今日正好在佛门清净地,不如林姑娘也以佛为题,即兴咏一首。” “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众女一听,便知顾绮罗有心叫林黛玉出丑。 限定题目,即兴成诗,本就极难。 顾绮罗自己那首,怕是不知斟酌了多久,今日不过借机献出来。 如今却要林黛玉当场作诗,分明是刁难。 可众人自然都捧顾绮罗的场。 “是啊,林姑娘既是书香人家,想必不难。” “方才林姑娘口齿这般厉害,想来笔下也更厉害。” “我们正想见识见识呢。” 不知火绯听出众人刻意刁难,眉眼微冷,正要替林黛玉挡下。 林黛玉却只淡淡道:“拿纸笔来。” 顾绮罗一怔,随即心中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林家女能逞强到几时。 很快便有婢女奉上笔墨白纸。 林黛玉坐在那里,略一沉思,便提笔落字。 她腕力虽轻,字迹却清瘦秀逸,如雪竹临风。 不过片刻,一首便已写成。 她将笔轻轻一搁。 对不知火绯道:“绯姐姐,我们走吧。” 不知火绯看了她一眼,笑着起身。 众女见她写完便走,忙围上前去看。 只见白纸之上,赫然写着: “香满空庭,佛坐无言。 人分贵贱,心隔尘缘。 珠围翠绕,善念谁怜? 欲寻清净,先洗铜钱。” …… 第483章 夜探别院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出了院子。 不知火绯回头望了一眼。 忍不住笑道:“林姑娘方才那首诗,我虽不大懂,可看她们一个个脸色发青,想来定是极好的。” 林黛玉轻轻摇头。 “哪里算得什么好诗。” “不过见了几个俗人,随手一讽罢了。” 她说着,又看了不知火绯一眼。 “你是不知。” “你那主人神京府上,才华冠绝的女子多着呢。” “我这几句粗浅话,若叫她们听了,怕是定要笑话我一番。” 她在扬州时,也听盐帮传过神京消息。 薛家同荣国府生了嫌隙,如今阖家都住进了贾瑞府邸。 宝钗自然也日日在贾瑞身边。 黛玉虽与宝钗素来交好。 可情之一字,终究不是姐妹情分便能压得住的。 有时夜里想起,也不免心头微涩。 不知火绯听出黛玉语气里的酸味,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位林姑娘,生得清雅,才思又敏。 偏生就爱时不时的拈酸。 二人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急急唤道:“姑娘留步!” 林黛玉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在茶会上伺候茶水的老仆妇匆匆追了上来。 那老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左右,见无人留意,才向林黛玉深深一福。 “姑娘可是……巡盐林老爷家的林姑娘?” 林黛玉微怔。 “妈妈认得我?” 老仆妇眼圈忽然一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奴婢陈月娘,从前在林家旧宅里当过差。” “那时候姑娘还小,常由嬷嬷抱着在廊下看花。后来老爷赴扬州任上,林家举家迁去,奴婢家中有病母,去不得远处,便留在苏州。” “这些年辗转到了蟠香寺做活。” 她抬头又仔细看了林黛玉一眼,语气更哽咽了些。 “方才在茶会上,见姑娘眉眼像极了太太年轻时候,又听姑娘自称苏州林氏,奴婢才敢冒昧相认。” 林黛玉听她提起旧宅与父母,心头不禁一酸。 她自幼离了苏州,后来又失母丧父,旧日林家人早已星散如烟。 今日忽在这蟠香寺里遇见旧仆,竟像在异乡冷雨中,忽看见一点旧灯。 忙轻声道:“原来是陈妈妈。” “我年幼时的事,记得不真了,只觉得妈妈眉眼有些熟。” 陈月娘听她这一声“陈妈妈”,眼泪几乎落下来,忙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黛玉心中有许多话要问。 只是此处女眷往来,寺中又多耳目,实在不是叙话之地。 不知火绯在旁看了片刻。 低声道:“陈妈妈,我们今晚会住在香客别院。” “你若方便,夜里来寻我们。” 陈月娘忙点头。 “奴婢记下了。” 说罢,她又向林黛玉福了一福,这才匆匆退去。 …… 天色渐晚。 蟠香寺中钟声响过,山门闭合,香客渐少。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在女香客留宿的别院中安置下来。 那别院不大,墙外种着几株芭蕉,夜风吹来,叶影敲窗,声声似雨。 林黛玉坐在窗前,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火绯见她神色沉静。 便问道:“林姑娘在想什么?” 林黛玉轻声道:“绯姐姐,你可注意到了?” “咱们这半日逛下来,蟠香寺里来往的女尼,多是中年或老年。” “竟少见年轻女尼。” 不知火绯微微一怔。 她先前虽留意寺中情况,却不曾细想。 如今被黛玉一提醒,才觉确是如此。 一座女尼寺院,又正在大办慈云法会,偏偏年轻女尼极少露面,实在不合常理。 “倒真是奇怪。” 正说着,院外响起脚步声。 不多时,陈月娘果然来了。 她进屋后,先向林黛玉行礼。 又问了几句林家旧事。 提起林如海与贾敏,陈月娘不免唏嘘。 林黛玉也强忍心酸,同她说了几句。 叙过旧后。 黛玉便问:“陈妈妈,我今日在寺中看了半日,怎么不见年轻女尼?” 陈月娘脸色顿时一变。 她下意识看向门外,见不知火绯已站在门边守着。 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话可问不得。” 林黛玉心中一动。 “果然有蹊跷?” 陈月娘犹豫半晌。 终究咬牙道:“蟠香寺后山有一处封禁别院。” “寺中年轻女尼,多在那里头。” “那些女孩子,有些是穷人家送来出家的,有些是来寺中做活的,这几日更有不少峨眉选徒,没选上后,被寺里收留下来的。” “说是有师父专门授法,平日连寺里寻常尼姑也近不得。” 不知火绯问道:“你去过?” 陈月娘点点头,声音更低。 “上月寺中人手不足,我被派去送过一次斋饭。” “只远远瞧见一眼,便觉得不对。” “那些小女尼一个个坐在屋里,脸上木木的,像没魂似的。念的也不是寻常佛经,声调压得人心里发慌。” “我多看了两眼,便被守门的师太骂了出来。”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对望一眼。 都知此事绝不寻常。 黛玉问清了后山别院方位。 便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不知火绯皱眉道:“不行。” “我去便可。” “林姑娘不会武功,怕是会有危险。” 林黛玉抿了抿唇。 在荣国府时,众人皆说她体弱,少动风,少劳神,连多走几步都有人劝。 可今日她好不容易能替贾瑞做一件事。 心里怎能放得下? 黛玉看着不知火绯。 央求道:“绯姐姐,我知道自己身子弱,也不会武功。” 可既已知道后山有蹊跷,若不亲眼去看一看,今晚怕是怎么也睡不安稳了 “再者,若有什么人证物证,我在场,也许能多看出些端倪。” “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 不知火绯被黛玉这般软声央求,说的心软。 只得道:“也罢。” “但一路上,你须听我的。” 黛玉忙点头。 “那是自然。” …… 待夜深后,二人悄悄出了香客别院。 陈月娘替她们指了小径,便不敢再跟。 后山一路幽黑。 寺中偶有巡夜女尼提灯经过。 好在不知火绯身为东瀛忍者,隐匿夜行的手段极多。 有时拉着黛玉贴在廊柱阴影里,一层淡淡夜色便像水一样覆在二人身上。 有时抛出一枚小石,远处便传来轻响,引得巡夜女尼转身离去。 又有一次,两名女尼迎面走来,灯笼的光已照到廊角。 黛玉几乎屏住呼吸。 却见不知火绯忽然停步,袖中手指飞快捏了一个古怪印法,唇边无声念了几句什么。 下一瞬,那两名女尼脚步一顿,眼神竟变得有些空茫。 从林黛玉与不知火绯身前不远处经过,却像中了邪一般,对二人视而不见。 黛玉看得又惊又奇。 “这便是忍术?” 不知火绯低声笑道:“不过些小手段。” …… 第484章 磨灭人性 二人一路避过巡夜女尼,终于转到后山。 果然见一处别院隐在林木深处。 院墙不高,便是这等深夜,里头也是灯火隐隐。 不知火绯带着黛玉翻过院墙,又以夜隐忍术潜入院中。 二人刚藏到廊下阴影里,便见几名中年女尼提灯说笑着从旁经过。 其中一人道:“这几日托了峨眉派的名头,来寺里寻机缘的女子真是不少。” “咱们这别院里,又添了好些个。” 另一人嗤笑道:“峨眉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除了顾家大小姐,仗着苏州首富的家底,又替峨眉出了大笔香火银,才被破例收入门墙。” “那些寻常人家的丫头,哪有这等福分?” 又一人笑道:“如此才好。” “峨眉不要的,家中又没根底的,正好收进咱们蟠香寺。” “上头吩咐下来的佛女名额,想必很快就能凑齐。”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林黛玉听得心头一紧。 低声问:“绯姐姐,她们说的佛女是什么?” 不知火绯眸中寒意微闪。 “听着便不像好事。” 两人悄悄来到一间大屋外。 屋中灯光昏黄,窗纸上映出许多人影。 不知火绯轻轻挑开一线窗缝。 林黛玉凑近看去。 见屋内坐着许多年轻女尼。 有的不过十二三岁,有的也只十六七岁,皆剃了头,穿着灰色僧衣,盘膝坐在地上。 她们一个个背脊挺直,双目木然,身体僵硬得像木偶。 旁边几名中年女尼手持戒棍,来回巡视。 一旦有人身子稍稍发颤,戒棍便狠狠落下。 “坐直!” “不许乱动!” “心不诚,佛祖如何渡你?” 屋中还有一名女尼站在前方,拖着冰冷腔调念道: “白莲降世,净土重开。” “凡躯污浊,诸念皆灾。” “舍身奉教,断亲断爱。” “愿作佛女,永随莲台。” 那些年轻女尼便一遍遍跟着诵念。 声音整齐,却毫无生气。 “白莲降世,净土重开……” “凡躯污浊,诸念皆灾……” “舍身奉教,断亲断爱……” “愿作佛女,永随莲台……”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将人的心魂都磨碎。 林黛玉身子微微一颤。 她见过荣国府里的冷眼闲言,也见过病榻前的生离死别。 可这样把活生生的女孩子磨成木偶,仍叫她心里发寒。 不知火绯在她耳边低声道:“她们这是先把人的自我意识磨去。” “等一个人连父母、家乡、喜怒哀乐都忘了,剩下的便只有盲从。” “我们东瀛忍者门下,训练死士时,也常用这等法子。” “想不到这蟠香寺里,也藏着这样的勾当。” 林黛玉声音发颤:“她们要这些女孩子做什么?” 不知火绯冷笑一声。 “我在东瀛时,也听说过大夏白莲教。” “他们最擅蛊惑人心。” “这些小尼姑日后若被训成所谓佛女,或送去色诱,或刺探情报,或做刺杀死士。” “总归都是为那什么净土大业献身罢了。” 黛玉听得心中发冷。 这哪里是佛门? 分明是披着袈裟的人间魔窟。 正此时,旁边忽有脚步声传来。 不知火绯立刻拉着林黛玉,闪身躲进一丛花木之后。 只见两名中年女尼押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光头小尼姑从廊下走来。 林黛玉一看清那小尼姑的脸,顿时脸色一变。 巧儿! 白日里那个满怀盼望,说要来应征峨眉弟子的农家小姑娘。 不过半日不见,她竟已被剃去头发,换上僧衣,像犯人一般被押着。 巧儿眼中满是惊恐,哭得脸上都是泪。 一个中年女尼呵斥道:“哭什么!” “叫你念宝训,你偏不老实。” “进了蟠香寺,还当自己是家里的野丫头么?” 巧儿哭道:“我不是来出家的。” “我是来应征峨眉弟子的。” “求两位师太放我回去吧,我想回家。” 另一个女尼冷笑。 “峨眉岂是你想进便能进的?” “你根骨不够,峨眉不要你。” “如今既答应留下来修行,出家人岂能出尔反尔?” “若惹怒佛祖,便要遗祸家人。” 巧儿哭得更厉害。 “我只是答应留下来做活。” “谁知你们把我头发剃了,还打我,还要我一遍遍念什么白莲宝训。” “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那女尼一巴掌打在她肩上。 “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如何为我教担当大任?” 另一名女尼声音更冷。 “既进了蟠香寺,就别想走。” “安心学完宝训,自会给你安排去处。” “你家里,我们已送去了钱粮,也说你在寺中很好,叫你爹娘不必挂念。” 巧儿身子一软,几乎被拖着往前走。 “我不要……我不要……” 声音渐渐远了。 林黛玉藏在花木后,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眼圈都红了。 她轻声问:“绯姐姐,有没有法子救她们?” 不知火绯神色也冷了下来,却仍摇头。 “现在不能动手。” “这里守卫不少,暗中怕是还有高手。” “我们若打草惊蛇,未必救得出所有人,反会让她们转移证据。” “先回香客别院。” “明日一早出寺,禀报主人。” “只要主人知道,带兵围了蟠香寺,这些女子自然都能救出来。” 林黛玉虽心中不忍,却也知她说得有理。 只得点头。 二人悄悄退回。 回到香客别院时,夜已深了。 林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成眠。 想到巧儿那双惊恐的眼睛,又想到屋中那些木然诵念的年轻女尼,她心里便一阵阵发冷。 可想到明日只要出寺,便能将此事告诉贾瑞。 叫他来救这些女子,她心中又略略安定了些。 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 次日清晨。 天光刚亮,寺中钟声便远远传来。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洗漱过后,便从香客别院出来,准备寻机出寺。 二人穿过寺中庭院,正要往山门方向去。 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队峨眉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老尼。 身形瘦削,却气势极盛。 一身灰白佛袍,眉目冷厉,双唇紧抿,脸上几乎没有半分慈悲之色。 她走来时,周遭女尼与香客都不自觉退到两旁。 锋芒所至,叫人不敢正视。 身后赫然还跟着李玄真、顾绮罗以及一众峨眉弟子。 …… 第485章 强行收徒 峨眉派一行人直冲而来。 见到林黛玉两人挡在前方。 两名峨眉弟子上前一步。 冷声呵斥:“快让开。” “别挡了师尊的路。” 跟在灭绝师太身后的顾绮罗昨日在茶会上被林黛玉奚落了一场。 今日见她,脸色立刻阴了几分。 不知火绯看出那为首老尼非同寻常。 那逼人的气势,如同一柄无上利剑,绝不是她能招惹的。 忙拉着林黛玉退到一旁。 那老尼原本目光冷漠,像从不正眼看人。 可走到林黛玉身前时,却忽然脚步一顿。 身后峨眉众人也齐齐停下。 老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 她仔细打量片刻,口中轻轻“噫”了一声。 李玄真忙低声问:“师尊,怎么了?” 顾绮罗见状,心头一动。 忙上前道:“师尊,这女子是苏州林氏的。” “昨日在寺中趾高气扬,不但看不起顾家,还作诗讥讽佛门,言语间也不敬峨眉。” 老尼却像没听见她的话。 她只缓缓走到林黛玉面前。 不知火绯心中已猜到几分。 眼前这老尼,只怕便是赫赫威名的峨眉掌门灭绝师太。 见灭绝逼近,不知火绯忙挡在黛玉身前。 强笑道:“师太,我家小姐昨日不过与顾大小姐有几句口角。” “您老人家身为一派掌门,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亲自动手吧?” 灭绝师太不答。 只忽然伸手,直取林黛玉手腕。 不知火绯脸色一变,抬手便拦。 可她手刚伸出,便觉一股雄浑至极的气劲扑面而来。 “砰!” 不知火绯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只觉全身筋骨酸痛,胸口气血翻涌,几乎爬不起来。 心中更是骇然。 这老尼姑竟强到这等地步! 只怕便是主人,也未必能轻易压得住她。 李玄真冷冷看了不知火绯一眼。 “我师尊亲自给你家姑娘查看根骨,乃是她三生之幸。” “不知好歹。” “还不快赔罪?” 林黛玉惊呼一声:“绯姐姐!” 她正要去扶不知火绯,手腕却已被灭绝师太扣住。 身形完全动弹不得。 一缕真气掠入经脉。 林黛玉只觉手腕微凉,身子不由轻轻一颤。 灭绝师太原本冷硬的脸色,竟在这一瞬变了。 先是惊疑。 继而震动。 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她又探了片刻,眼中光芒愈盛。 几乎不敢置信地低声道:“天生灵慧骨……” “竟是天生灵慧骨!” 李玄真闻言,神色也猛然一变,随即露出大喜之色。 “恭喜师尊!” “竟在此处寻到这等根骨。” 周围峨眉弟子顿时哗然。 天生灵慧骨,极为罕见。 此等根骨,灵台天生清明,悟性远胜常人。 无论文才、佛理、剑道、内功,皆有一通百通之能。 寻常人苦学十年、二十年,未必及得上这等人一朝顿悟。 这样的人若入名门,便是足以兴盛宗门的天生奇才。 李玄真立刻看向林黛玉,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林姑娘,还不快跪下拜师?” “你身具灵慧骨,若得我师尊亲自指点,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你自己可脱病弱之身,我峨眉也能因你问鼎江湖。” 灭绝师太也盯着林黛玉。 她性情高傲,近年来极少亲自收徒。 可此刻,看向黛玉的眼神里,却已有几分迫切。 顾绮罗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她顾家卑辞厚礼,又替峨眉出银出力,父亲更是借慈云法会替峨眉造势。 灭绝师太看在顾家财力与苏州首富的面子上,才勉强收她为徒。 实际上顾绮罗心里也清楚,灭绝并不如何看重她。 可眼下,这个家世败落、言语尖刻的林家女,竟叫灭绝师太露出这般急切神情。 这如何不叫她嫉恨? 林黛玉终于回过神来。 她听不懂什么灵慧骨,也无心拜入峨眉。 她只想赶快出寺,把昨夜所见告诉贾瑞。 于是轻轻挣了挣手腕,向灭绝师太微微一福。 “小女子多谢师太看重。” “只是我天生体弱,也无心学武。” “还请师太见谅。” 说罢,她便要去扶不知火绯。 周围峨眉弟子又是一阵哗然。 这世上竟有人敢拒绝灭绝师太亲自收徒? 顾绮罗见状趁机上前。 冷笑道:“林姑娘,你也太不知好歹了。” “我师尊何等身份,肯收你为徒,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果然是破败之家出来的女子,眼界浅薄,连这等天大机缘都看不明白。” 她话音未落,灭绝师太忽然袖子一拂。 “啪!” 顾绮罗整个人被一袖抽得横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众人都吓了一跳。 灭绝师太冷冷道:“贫尼收徒,何时轮得到你多嘴?” 顾绮罗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惧和委屈,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灭绝师太又看向林黛玉,声音稍缓。 “你身子确有先天不足。” “不过只要入我峨眉门墙,贫尼自有法子替你调理。” “日后你不但不会再这般体弱多病,还会成为江湖中最出色的天骄。” “林姑娘,这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 林黛玉心中焦急,哪里听得进去。 她正色道:“小女子实在不愿学武。” “师太何必强人所难?” 灭绝师太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一生刚愎,从来只信自己所断。 如此根骨,落在眼前,岂能让她走了? 她淡淡道:“你年纪小,不知轻重。” “暂且留下。” “等慈云法会结束后,贫尼再与你细说。” 说罢,她挥了挥手。 两名峨眉女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林黛玉。 林黛玉又惊又怒。 “放开我!” “峨眉乃江湖正派,怎可做这等强留人的事?” 李玄真冷声道:“我师尊看中你,是你的福分。” “休要不识抬举。” 不知火绯见林黛玉被扣,强忍胸口翻涌,娇叱一声,袖中烟雾骤起。 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数枚细针直取夹住林黛玉的峨眉弟子。 可李玄真早有防备。 她身形一闪,一掌拍出。 寒冷掌风如雪浪压下。 不知火绯闷哼一声,被掌风扫中肩头,身子一歪,险些再次摔倒。 李玄真冷笑道:“东瀛忍者?” “看来你们这对主仆,果然不简单。” “师尊有命,那便都留下吧。” 数名峨眉弟子立刻围了上来。 不知火绯眸中狠色一闪。 她知道再拖下去,自己也要被扣在这里。 那便无人能去通知贾瑞。 她忽然咬破舌尖,双手结印。 “忍法,雾影替身!” “砰”的一声。 白雾炸开。 众人眼前顿时一片迷蒙。 李玄真冷哼一声,长袖一扫,掌风卷散白雾。 只见地上只剩一截破碎木偶,还有几滴鲜血。 不知火绯的身影已掠上远处屋檐。 她肩头染血,脸色苍白,却仍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姑娘,等我去通知主人!” 林黛玉心头一紧。 “绯姐姐!” 李玄真抬手一道真气劈去。 不知火绯身形在屋脊上一晃,被真气擦中,几乎跌落。 可她终究借着忍术遁入林间,转瞬消失不见。 李玄真皱了皱眉,却并未追远。 她转头看向林黛玉。 淡淡道:“你那东瀛婢女逃了也无用。” “此处是蟠香寺,有峨眉在,谁也带不走你。” 林黛玉被两名峨眉弟子夹着,脸色微白,眸中却无半分屈服。 她望着不知火绯消失的方向,心中只盼她能撑住伤势,尽快找到贾瑞。 灭绝师太立在一旁,冷眼看着。 方才她若亲自出手,那不知火绯纵有百般忍术,也绝逃不出这蟠香寺。 只是灭绝师太一向眼高于顶,自不屑为一个东瀛忍者亲自动手。 况且在她看来,那女子便是逃出去,寻来什么帮手,也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峨眉掌门面前,无人敢放肆。 灭绝师太收回目光。 淡淡道:“带她去法会现场。” “也让她瞧瞧,我峨眉今日是何等风光。” 两名峨眉女弟子齐声应道: “是。” 说罢,便一左一右夹住林黛玉,强行将她带了下去。 …… 第486章 兵围蟠香寺 朱雀司院落内。 贾瑞负手立在堂中,望着窗外一线天光,眉眼沉沉。 林黛玉和不知火绯昨日去了蟠香寺,彻夜未归。 想来应该夜宿寺中了。 有不知火绯这等东瀛忍者在旁护着,贾瑞倒不至于太过担心。 只是今日峨眉派通过顾万山,在蟠香寺开慈云法会。 他必须从顾万山口中尽快撬出和白莲教的关联。 昨日他随程淮秀闯漕帮总舵。 韩蛟、杨洪、罗英山等高手尽数被杀。 漕帮上下胆气皆丧,哪里还敢反抗。 程淮秀带着盐帮人马,正逐步接收漕帮的地盘和人手。 至于顾万山,则被押回朱雀司据点。 正想着,堂外脚步声响。 朱雀快步入内。 “大人,顾万山那边招认,这些年他在盐务账上做了不少假账。” “官盐损耗、水运沉船、仓储霉坏等。” “生出来的银子,以香火功德之名,送入蟠香寺洗白。” “用来贿赂一些地方衙门官员,以及借佛产之名大肆购置良田,规避朝廷赋税。” 贾瑞闻言神色不变。 寺庙自古以来,便多有这等洗财并田、逃避赋税的做法。 朱雀继续道: “此外,顾家还曾买过一些年轻女子,引荐入蟠香寺,说是替寺中做活、抄经、洒扫。” “若出了什么麻烦,顾家也会出面善后。” 说到这里,朱雀顿了顿。 “只是关于白莲教,他死活不认。” “只说自己从未听过什么白莲教,也不知蟠香寺与白莲教有何干系。” 贾瑞眉头微皱。 “刑没用够?” 朱雀低声道:“属下已加了刑。” “看样子,他在这一桩上不像说谎。” “顾万山或许只知蟠香寺替他洗银、贿赂、避税,却未必知道后头还牵着白莲教。” 贾瑞冷哼一声。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朱雀抬眸。 贾瑞缓缓走上两步。 “甚至蟠香寺究竟和白莲教有没有关系,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峨眉派就在蟠香寺。” “顾万山借蟠香寺洗银,借慈云法会给峨眉造势。” “他的女儿顾绮罗,又正式拜入峨眉门下。” “这便够了。” 朱雀心中微凛。 她已听明白了。 贾瑞这是要借顾万山与蟠香寺,把峨眉派一并拖下水。 若只是江湖恩怨,朝廷出手难免落人口实。 可若峨眉与白莲教暗通,那便是谋逆大罪。 到那时,剿灭峨眉便不是厂卫私斗,而是朝廷法度。 贾瑞望向蟠香寺方向,眸光冷冽。 “峨眉既然参与对西厂的攻讦。” “灭绝师太手里传闻还握着倚天剑。” “本督便不能放过她们。” 他说着,看向朱雀。 “不管用什么法子,让顾万山开口。” “他要承认,顾家与蟠香寺暗通白莲。” “峨眉派借慈云法会之名,与白莲教相勾连。” “顾绮罗拜入峨眉,便是顾家、蟠香寺、峨眉三方结盟的明证。” 朱雀抱拳。 “属下明白了。” 贾瑞淡淡道:“去办吧。” 朱雀应声退下。 她刚出门不久,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程淮秀快步入堂。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劲装,眉眼间虽有疲色,却难掩喜色。 见了贾瑞,她唇角不觉一弯。 “贾大人,漕帮那边已经稳住了。” “我已安排盐帮人马全面接收他们的码头、仓房和船队。” “韩蛟一死,漕帮那些头目无人敢闹。” “从今往后,江淮水路盐运,便只剩我盐帮一家了。” 贾瑞看着她。 这位盐帮帮主明媚秀丽,虽是江湖女子,却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端方大气。 忍不住笑道:“盐帮一家独大。” “我倒要担心,今后程帮主会不会另投他人。”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不料程淮秀闻言,却没有笑。 她眸光微动。 轻声道:“那贾大人要如何,才肯相信淮秀绝不会背叛你?” 贾瑞随口笑道:“那自然只能给我当老婆,才最放心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有些轻佻。 程淮秀不是寻常女子。 她是一帮之主,如今整合漕帮,更是手握上万人马、水路船队。 这样的巾帼女子,拿来随意调笑,未免有些失了分寸。 贾瑞正要岔开话题。 不想程淮秀脸颊竟微微一红。 她抬眸看着贾瑞,眸光似水面微澜。 “贾大人不是喜欢林妹妹那般清雅婉柔、才华横溢的女子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不过是一介帮派女子。” “从小跟着父亲和帮中兄弟在船上过日子。” “识字也不算多,性子又不温柔。” “怕是入不了贾大人的眼。” 贾瑞这下真有些意外。 程淮秀素来端方爽利,行事果决。 他倒没想到,这样的女子竟也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再看她眉眼,明艳之中带着几分羞意,又有几分自抑。 竟别有一番动人。 贾瑞正要说话,忽然堂外传来一阵踉跄脚步。 一道身影扶着门框闯了进来。 赫然正是不知火绯。 此刻她发髻散乱,衣袖染血,脸色苍白,肩头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贾瑞见状眸光骤然一冷。 一步上前,扶住不知火绯。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火绯喘息不定。 勉强道:“主人……” “我和林姑娘昨夜在蟠香寺后山探查到实情。” “她们确与白莲教有关。” “后山封禁别院中,藏着许多年轻女尼。” “那些人要把她们训成所谓佛女。” 贾瑞眼中寒意愈盛。 不知火绯咬牙继续道:“今早我们准备出寺报信,却遇上峨眉灭绝老尼。” “那老尼看出林姑娘身具什么天生灵慧骨,硬要收她为徒。” “林姑娘不肯,她们便强行扣人。” “我逃回来报信,被那李玄真打伤。” 堂中气息骤然一寒。 程淮秀脸色也变了。 “林妹妹被峨眉扣下了?” 不知火绯低声道:“是。” 贾瑞扶着不知火绯坐下,掌心九阳真气一吐,先替她疗伤。 片刻后,贾瑞缓缓直起身。 “好。” “很好。” 他冷笑一声。 “我本就准备收拾峨眉。” “她们倒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来了。” 贾瑞抬声道:“来人!” 堂外两名番子立刻入内,单膝跪地。 “大人有何吩咐?” 贾瑞摘下腰牌,随手丢了过去。 “持我腰牌,去苏州南镇抚司卫所调人。” “再去城外兵马指挥司调兵。” “所有西厂番子、盐帮人马,也一并集结。” 他声音平静,却杀意森然。 “兵围蟠香寺。” 贾瑞转身望向蟠香寺方向,眸中冷光如刀。 “既然她们要开慈云法会。” “那今日,本督便送峨眉一场出殡法会。” …… 第487章 马踏山门 蟠香寺前广场,人山人海。 几乎小半个苏州城百姓都被这慈云法会吸引了来。 广场中央,赫然立着一尊两丈多高的慈云法师金身法像。 法像宝相庄严,通体贴金,在日光下灿然生辉。 只这一尊法像,便不知耗费多少银钱。 法像四周香烟缭绕。 蟠香寺女尼盘膝坐在蒲团上,口中禅声不断。 此外,还有顾万山特意从苏州周边各处尼姑庵请来的女尼。 汇聚在法像四周,列成方阵,诵经祈福。 来参会的香客纷纷在慈云法像前拜上一拜,祈求平安福泽。 法像前另有几名口齿伶俐的峨眉居士,高声讲述峨眉派这些年的侠义事迹。 说灭绝师太如何锄奸惩恶,如何斩妖除魔,如何以倚天剑威震江湖。 那故事讲得抑扬顿挫,竟比茶楼说书还动听。 香客们听得连连惊叹。 广场正北端,搭着一座数丈方圆的高台。 台上铺着红毡,设着香案。 灭绝师太端坐正中。 身后是李玄真、顾绮罗以及一众峨眉核心弟子。 不少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士听闻灭绝师太在此,也纷纷赶来观礼。 有些小门小派的掌门,到了台前郑重拜见。 只是灭绝师太自恃甚高,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只由门下弟子代为回礼,将人引到旁边茶棚就坐。 茶棚中,有一伙江湖帮派刚刚落座。 其中一名年轻帮众忍不住低声道:“咱们远道而来拜见,那灭绝师太不亲自回礼也罢了。” “怎么连峨眉大师姐李玄真也不出面?” “只派几个寻常弟子打发咱们,未免太瞧不起人。” 坐在上首的帮派首领立刻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峨眉众人。 “灭绝师太是什么人物?” “那是江湖上能与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并列的高人。” “便是她的大徒弟李玄真,也已半步入微。” “咱们算什么东西,值得她们亲自回礼?” 那年轻帮众听得一惊。 “灭绝师太竟有这般高的修为?” 帮派首领眼中露出几分神往。 “岂止修为高。” “传闻峨眉派手中还有神兵倚天剑。” “江湖上都说,宝刀屠龙,号令江湖。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除了少林、武当那几位掌门方丈,谁敢说能胜过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 众帮众听得连连点头,再不敢抱怨半句。 高台上。 灭绝师太身旁,还坐着一名老尼。 那老尼年约六旬,眉目低垂,面上常带三分慈和笑意。 只是眼底偶尔一闪,便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阴冷。 她侧身望向灭绝师太。 含笑问道:“师太瞧着,鄙寺今日这慈云法会的安排,可还妥帖?” 灭绝师太只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李玄真便代师开口道:“这次有劳慧净师太及蟠香寺诸位师太鼎力相助。” “我峨眉自会铭记于心。” 原来这老尼,正是蟠香寺主持慧净师太。 慧净师太双手合十。 笑道:“李施主客气了。” 她面上恭谨,心中却暗暗冷笑。 这场慈云法会,蟠香寺借峨眉收徒的名头。 趁机收拢了不少贫家女子,补足上头要的佛女名额。 可笑灭绝老尼自高自大,却还是被蒙在鼓里。 慧净目光又不着痕迹的扫过灭绝师太手边那柄古朴长剑。 那剑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一股森寒之气。 倚天剑。 慧净眼中掠过一丝贪婪。 灭绝老尼虽有倚天剑在手,可待教主伤好出关,白莲教迟早能将峨眉收拢麾下。 到了那时,这倚天剑也该归白莲教所有。 灭绝师太似对广场上的热闹不甚在意。 她只偏过头,看向一旁穴道被封、无奈坐着的林黛玉。 “你还没有想明白?” 林黛玉脸色微白,却仍坐得端正。 只淡淡道:“我说过许多次了。” “我不会拜入峨眉门下。” 灭绝师太眉头微皱。 林黛玉又轻轻蹙眉道:“师太最好现在便放了我。” “不然等我瑞大哥来了,峨眉只怕要有难了。” 灭绝师太眸中冷光一闪。 李玄真当即斥道:“林姑娘慎言!” “放眼江湖,谁敢对我师尊不敬?” “我不知你那什么瑞大哥是官府中人还是江湖高手,但在我峨眉面前,皆不足惧。” 林黛玉知道多说无益,便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旁边的顾绮罗看着她这副清冷模样,心中又恨又妒。 若非灭绝师太在侧,她早已忍不住出言讥刺。 就在此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骚动起来。 紧接着,便见大批卫所官兵从山门处奔袭而入。 刀甲森森,脚步整齐。 广场上百姓顿时大哗。 “官兵怎么来了?”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有大批身穿飞鱼服的龙禁尉快步而入。 手持弓弩,迅速列阵。 弓弩齐齐抬起。 寒光直指广场。 香客百姓见状,吓得惊呼四散,纷纷往两旁躲避。 那些原本还在慈云法像前诵经的女尼,也都乱了阵脚。 下一瞬,卫所官兵与龙禁尉忽然从中分开。 山门外,一匹黑马踏阶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白纹双蟒飞鱼服,眉眼冷峻,气势如刀锋破雾。 赫然正是贾瑞。 黑马一路踏入广场。 马蹄声在青石地上敲出沉沉声响。 广场上原本的香火声、诵经声、说话声,仿佛都被这马蹄声压了下去。 高台上,林黛玉一见贾瑞,眼中顿时浮出惊喜。 几乎忍不住轻呼出声:“瑞大哥……” 贾瑞策马立在广场中央,目光先扫过高台。 随后又对身旁跟来的苏州卫所指挥使与南镇抚司千户点点头。 那卫所指挥使当即策马上前。 厉声喝道:“我苏州千户卫所,奉西厂副督贾大人之命,兵围蟠香寺。” “凡与峨眉派、蟠香寺无关人等,立刻退开!” “若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一旁的龙禁尉南镇抚司千户也硬着头皮策马上前。 龙禁尉南镇抚司先前已被雨化田带领西厂杀破了胆。 后来贾瑞在扬州又血洗了一波南镇抚司。 如今南镇抚司上下,见了西厂便如老鼠见猫。 更何况贾瑞深受隆武帝和万贵妃宠信。 怀中随时可能掏出圣旨,张口便是圣上口谕。 那龙禁尉千户心中虽不情愿,也只能听命。 当即扯开嗓子喝道:“峨眉派与蟠香寺勾结白莲教,形同谋逆!” “敢有附从者,诛杀九族!”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白莲教。 谋逆。 诛九族。 这几个字砸下来,比刀兵还吓人。 那些来看热闹的香客百姓哪里还敢停留。 纷纷惊慌后退,生怕沾上半点关系。 就连许多江湖人士也脸色大变,立刻避到远处。 江湖恩怨他们能看热闹。 可若沾上朝廷谋逆,那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便是慈云法像下那些女尼,也有不少脸色发白,纷纷起身逃散。 …… 第488章 铁证如山 高台上,灭绝师太眼神一冷。 盯着远处策马而立的贾瑞,声音森寒。 “西厂……你就是那废了我徒儿的贾瑞?” 峨眉弟子亦是一阵哗然。 当初中州天骄大会上,贾瑞将峨眉天骄周倾城打成废人。 雨化田更是杀了峨眉耆宿孤鸿子。 峨眉上下早已将贾瑞与西厂视作仇寇。 更是准备联合少林、武当等门派,一同杀上神京城,找西厂算账。 谁能想到,今日贾瑞竟提前带兵围了蟠香寺。 更是摆出一副剿灭峨眉派的姿态。 一时间,广场上气氛紧张。 贾瑞策马而立,只冷冷看着峨眉派众人,并未答话。 就在广场众人相持之际,寺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后山方向。 程淮秀、不知火绯与朱雀领着西厂番子、盐帮高手大步而来。 她们身后,押着十余名灰头土脸的看守女尼。 再往后,则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尼。 那些年轻女尼脸色苍白,眼神惊惶。 有些人手腕上还带着绳痕,有些额角带伤。 见了广场上这许多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押出这么多小尼姑?” “看她们这样子,倒像是被关起来的!” 朱雀走到广场中央,抬手一挥。 西厂番子立刻将那批看守女尼按倒在地。 更有番子抬出从那别院搜出的相关白莲教信物、宝训文集等。 朱雀冷声道:“奉西厂副督贾大人之命,后山封禁别院已被查抄。” “蟠香寺私设暗院,囚禁年轻女子,逼诵白莲宝训,磨灭心智,训作所谓佛女。” “这些女子,皆是以峨眉收徒、寺中做活、佛前修行为名骗入寺中。” “实则是供白莲教充作死士,日后驱使。” “人证、物证、供词皆在此。” 此言一出,广场上轰然大哗。 那些香客百姓本就被白莲教、谋逆等字眼吓得不轻。 如今见到这些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尼,更是信了七八分。 几个年轻女尼跪在地上。 哭着喊道:“我们不是自愿出家的!” “她们骗我说峨眉不要我,蟠香寺愿意收留我做活,谁知进了后山,便剃了我的头发。” “她们逼我们念白莲宝训,不念就打。” “还说若敢逃走,便要祸及父母家人。” 人群里一片惊呼。 那些江湖人士看向高台上的峨眉众人,目光也顿时变了。 先前峨眉高坐台上,何等威风。 如今竟牵扯到这等腌臜勾当,便是江湖人也觉不齿。 “峨眉借收徒的名义骗人?” “这若是真的,也太狠毒了。” “这些小姑娘才多大年纪,竟要拿去练成什么佛女死士?” “峨眉派难道真不知情?” 峨眉众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喝骂起来。 “胡说!” “我峨眉与蟠香寺不过同办法会,何曾勾结白莲?” “西厂血口喷人!” 灭绝师太脸色铁青,猛然转头。 一把扣住身旁想要偷偷溜走的蟠香寺住持慧净脖颈,将她提到面前。 “慧净。” “你们蟠香寺,当真是白莲教秘支?” “做下这等勾当,还敢拿我峨眉作幌子?” 慧净师太脸色大变,双手乱抓。 支支吾吾道:“师太……贫尼……贫尼也不知……” 灭绝师太素来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 “咔嚓!” 手掌一拧,竟直接扭断了慧净师太的脖子。 满场又是一静。 朱雀冷笑道:“灭绝师太此时杀人灭口,怕也太迟了些。” 李玄真怒道:“这蟠香寺与慈云法会,皆是苏州首富顾万山一力操办。” “我峨眉派只是受邀前来收徒,根本不知蟠香寺暗中所为。” “你们西厂莫要含血喷人!” 朱雀轻轻拍了拍手。 “带上来。” 很快,两个番子押着一个浑身伤痕、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那顾万山。 他昨日还坐拥苏州盐商之首,富贵逼人。 如今却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 番子一松手,他便跪倒在地。 朱雀淡淡道:“顾万山,你自己说。” 顾万山浑身发抖,抬头看了看高台上的峨眉众人,又看了看贾瑞。 眼中满是恐惧。 西厂已答应过他。 只要他肯指证峨眉,便给他家中幼子留一条性命。 顾家满门富贵已毁。 如今他能求的,也只剩这一点香火。 顾万山颤声道:“我说……我说……”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指向高台。 “峨眉派……峨眉派确实知情。” “她们借慈云法会在苏州扩大声势,挑选女弟子。” “正是为了方便蟠香寺收拢年轻女子,供给白莲教训作佛女。” “我女儿顾绮罗拜入峨眉,便是顾家、蟠香寺与峨眉结盟的凭证。” 轰! 广场上彻底炸了。 百姓、香客、江湖人士全都议论纷纷。 有哭诉的年轻女尼,有被押的看守女尼,有蟠香寺主持被灭绝当场扭断脖子,又有顾万山亲口指认。 这一桩桩摆出来,纵然峨眉再喊冤,在旁人眼中也已成了‘铁证如山’。 顾绮罗立在高台上,脸色惨白如纸。 “爹……” 她刚开口,灭绝师太忽然抬手。 “砰!” 一掌落在顾绮罗天灵盖上。 顾绮罗连惨叫也未发出,便七窍溢血,软软倒了下去。 灭绝师太收回手,神色冷漠。 她一生眼高于顶,自负峨眉清名,不屑在众人面前反复自辩。 顾家既然敢污蔑峨眉,那便直接杀了。 蟠香寺敢拿峨眉做幌子,那也该死。 那贾瑞要借此对付峨眉,更是该死。 林黛玉坐在一旁,见顾绮罗惨死。 不由微微一颤,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她心中亦是清楚,峨眉派未必真与白莲教勾结。 可这峨眉派跋扈惯了。 既与瑞大哥作对,又强行扣她。 到了这般田地,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灭绝师太缓缓起身。 冷冷看向贾瑞,声音如冰。 “好一个厂卫鹰犬。” “栽赃、逼供,倒都扣到我峨眉头上来了。” “你想污蔑我峨眉,尽管放马过来。” “贫尼倒要看看,今日是你西厂的刀利,还是我峨眉的剑硬。” …… 第489章 倚天屠龙 随着灭绝师太这番形同开战的话语落下。 双方再无转圜。 李玄真当即飞身跃下高台,长剑出鞘。 冷声喝道:“峨眉弟子,结金顶大阵!” 台下九九八十一名峨眉弟子齐齐拔剑。 “锵锵锵~” 剑光连成一片寒潮。 八十一人迅速踏步布阵,转瞬间便在广场上结成一座剑阵。 阵势一起,剑气纵横,如金顶群峰拔地而起。 峨眉弟子素来在江湖上横行惯了。 更有灭绝师太这等绝世高手坐镇。 此时纵然面对朝廷兵马,面对汹汹指责,仍是不肯低头。 远处围观的江湖人士见状,都忍不住轻声惊呼。 “金顶大阵!” “传闻峨眉金顶大阵,与少林罗汉阵、武当玄武阵齐名。” “今日竟真见到了。” “这阵法一起,纵是千军万马,一时也未必冲得过去。” 李玄真立于阵前,剑锋直指贾瑞。 “贾瑞!” “我峨眉派与白莲教素无往来。” “你今日马踏山门,玷污佛门清净地,又污蔑我峨眉勾结白莲。” “这世上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贾瑞眸光冷然,一句话都不多说。 只右手轻轻一摆。 “峨眉派武力拒捕。” “杀光她们。” 话音落下。 那些早已张弓搭弩的官兵与龙禁尉,立刻扣动弩机。 “嗖嗖嗖~”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峨眉剑阵。 峨眉弟子纷纷挥剑格挡。 一时间,剑光与箭雨撞在一处,叮当乱响。 可箭雨太密。 峨眉金顶大阵固然精妙,若在江湖厮杀中,足可困杀一流高手。 可再厉害的江湖阵势,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 遇上这等人多势众的朝廷兵马。 弓弩齐发,箭雨铺天盖地,便立时显出几分相形见绌来。 顷刻之间,便有数名峨眉弟子格挡不及,中箭惨叫,倒在血泊之中。 金顶大阵顿时一乱。 李玄真勃然大怒。 “贼子尔敢!” 她长剑一震,身形拔地而起。 半步入微境的气势瞬间爆发。 这一剑如霜河倒卷,剑气横贯广场。 整个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白虹,直取贾瑞。 远处江湖人士齐声惊呼。 “好剑法!” “不愧是峨眉大师姐!” “这便是半步入微境的剑势么?” 贾瑞坐在马上,神色不动。 手一伸。 旁边番子早已奉上一副强弓与箭筒。 贾瑞弯弓搭箭。 皇极裂穹弓诀运起。 “嗡~” 弓弦一响,空气似都被震开一圈涟漪。 一支淡金色长箭破空而去,直奔李玄真。 李玄真剑势不减,一剑斩在箭矢之上。 “嘭!” 箭矢炸裂。 李玄真只觉手臂一麻,心中顿时一惊。 这一箭,竟有如此力道? 还不等她缓过气来。 “嗡~” 第二箭已到。 紧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贾瑞坐在马上,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一支接一支淡金箭矢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李玄真咬牙挥剑。 每斩碎一箭,她身形便被震退一步。 十几箭后。 原本气势如虹的她,已被硬生生逼回金顶大阵之中。 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这短短几息之间,金顶大阵也被箭雨射得七零八落。 数十名峨眉弟子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人阵脚大乱,再无方才剑气如虹的威势。 李玄真看着一地峨眉弟子尸体,双目几乎喷火。 “贾瑞!” 她厉喝一声,周身剑气骤然暴涨。 峨眉剑法绝招,流星赶月。 人剑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寒芒。 仿佛天外流星坠落,直斩贾瑞眉心。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猛。 所过之处,空气似被割裂。 江湖群雄皆屏住呼吸。 贾瑞却随手丢掉那张已经被拉崩的硬弓。 身形仍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眼见李玄真连人带剑已杀到面前。 贾瑞忽然右手往马背旁一探。 “锵~” 一声震荡广场的兵器长鸣冲天而起。 只见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黑沉沉的长刀。 刀身无光,却自有一种压塌山河的霸烈气势。 正是那屠龙刀。 贾瑞一刀斩出。 没有花巧。 没有退让。 只有堂堂正正、劈山断岳的一刀。 李玄真人在半空,已变招不及,只能横剑硬接。 “铛!” 刀剑相撞。 下一瞬,峨眉长剑从中断裂。 屠龙刀锋势不减。 黑沉刀光自李玄真身上劈落。 血光乍现。 李玄真整个人被一刀斩开,血淋淋的尸身重重落在青石地上。 满场死寂。 这位峨眉首徒,半步入微境的大高手,竟被贾瑞这么一刀斩杀。 其实若论修为,李玄真本不该死得如此干脆。 可她先被皇极裂穹箭震得气血翻涌,又强行使出绝招。 最后硬接屠龙刀锋与贾瑞九阳真气。 猝不及防之下,便是半步入微,也难逃一死。 峨眉弟子见李玄真惨死,顿时心神大乱。 箭雨再次落下。 最后剩余的十余人也中箭倒地。 金顶大阵已灭。 贾瑞坐在马上,伸指在屠龙刀身上轻轻一弹。 “噹~” 犹如金铁交鸣的刀鸣声响彻广场。 贾瑞悠悠开口: “屠龙宝刀,号令江湖。”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说着,他提起刀锋,遥指高台上惊怒交集的灭绝师太。 “灭绝老尼。” “我这柄就是屠龙刀。” “拿出你的倚天剑。” “我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 广场四周,所有江湖人士都哗然了。 “屠龙刀!” “那竟是屠龙刀!” “难怪一刀斩了李玄真!” “传闻倚天剑就在峨眉,如今屠龙刀也现世了。” “两大神兵今日要对上了!” …… 高台上,灭绝师太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生自负,素来眼高于顶。 原以为大弟子李玄真已是半步入微,又有九九八十一名峨眉弟子结成金顶大阵。 足以应对贾瑞及那些朝廷兵马。 待李玄真挫了贾瑞锐气,她再持倚天剑雷霆出手。 正可叫天下人都瞧瞧峨眉威风。 谁知贾瑞手中竟有屠龙刀。 李玄真那一剑本是峨眉绝学,气势已成。 却偏偏撞上屠龙刀这等神兵利器,连变招都来不及,便被一刀斩杀。 而金顶大阵也在箭雨之下,转眼死伤惨重。 这一下,灭绝师太心头的高傲与冷静,终于被怒火尽数烧穿。 她望着李玄真的尸身,又看着满地峨眉弟子,眼中杀意如寒潮翻涌。 “贾瑞。” “你好胆。” 她袖袍一拂。 “锵~” 一声悠长剑鸣响彻广场。 那柄古朴长剑骤然出鞘。 寒光如水,青芒如霜。 倚天剑已被灭绝师太握在手中。 下一瞬,她身形如狂龙掠空,剑锋直指贾瑞。 “贫尼今日,便以倚天斩你!” …… 第490章 下风 灭绝师太持倚天剑飞身而来。 那一瞬,广场上仿佛连风声都被剑气压住了。 寒光如水,青芒如霜。 一身灰白佛袍在半空中猎猎翻卷。 整个人像一柄自峨眉金顶斩落人间的绝世利剑。 剑未到,寒意已至。 贾瑞眸光微凝。 灭绝师太气息沉凝,剑意入骨。 已非寻常宗师可比。 他不敢怠慢。 足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跃离马背。 手中屠龙刀横空一斩,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交。 屠龙刀与倚天剑狠狠撞在一处。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整个蟠香寺前广场。 四周离得近些的官兵与江湖人士,只觉耳膜一痛,纷纷后退。 两大神兵交锋,迸出的气劲如狂风席卷。 贾瑞身形在半空中一顿。 旋即落在青石地上,脚下石板寸寸开裂。 灭绝师太却借势飘落,手中倚天剑斜斜一引。 “金顶云横。” 剑光骤然一转,如峨眉云海横铺天际。 层层叠叠,遮人眼目。 贾瑞横刀格挡。 下一瞬,便感到心头一凛。 灭绝这一剑,竟像早已料到他会如何出刀。 剑锋贴着屠龙刀边缘滑过,骤然刺向他右肋。 贾瑞脚下一错,以不死印法掠开三尺。 剑气擦身而过。 “嗤~” 他身后青石地面,被那一道剑气斩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 贾瑞看了一眼地上剑痕,眼神微沉。 入微。 这灭绝老尼,果然已是入微大宗师。 所谓入微,便是将气机、力道、心念、招式尽数推演到极细处。 寻常宗师出手,是见招拆招。 入微大宗师出手,却似能预知对方下一步。 贾瑞刚才不过心念一动,灭绝师太的剑锋便已提前压到他的破绽处。 若非他身法极快,方才那一剑已能将他开膛破肚。 灭绝师太看着贾瑞冷冷道:“你果然有几分本事。” “难怪敢这般猖狂。” 贾瑞轻轻甩了甩手中屠龙刀。 “灭绝老尼,你也不差。” 灭绝师太眼中杀意更浓。 “佛光普照!” 她手腕一震。 倚天剑光骤然大盛。 霎时间,千百道青白剑影铺天盖地而来。 像金顶佛光照彻四方,却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森然杀机。 贾瑞手中屠龙刀黑沉沉一转,以九阳真气灌入刀身,硬生生挡住那漫天剑光。 “铛铛铛铛~” 刀剑交击声密如急雨。 贾瑞先前所得武学,或掌或指,或剑或身法,却偏偏没有刀法。 手中屠龙刀虽是绝世神兵。 可在他手里,终究不如长剑称手。 若弃刀不用,灭绝手中倚天剑又太过锋利。 空手对上这等神兵,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残。 故而他只能凭借屠龙刀之利与九阳真气之厚,硬接灭绝师太的峨眉剑法。 灭绝师太却是越战越狠。 峨眉精华几乎尽毁在贾瑞手里。 李玄真惨死,金顶大阵崩溃,门下弟子血染广场。 她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剑剑强攻,招招致命。 心冷如刀,剑狠如霜。 “风陵晚渡!” 她身形忽然一折,剑势由高转低。 那一剑看似清冷悠远,似晚风过渡口,水波无声。 可剑锋一到,竟直取贾瑞膝下经脉。 贾瑞脚步一转,身法如鬼魅般侧掠而开。 倚天剑气擦着地面掠过。 “轰!” 不远处那龙禁尉千户胯下战马,竟被余下剑气从中斩裂。 战马惨嘶一声,血溅当场。 那千户吓得魂飞魄散,狼狈翻身滚落,险险避过剑气余锋。 四周官兵脸色大变,忙又退开数丈。 围观江湖人士更是看得心神震荡。 “这就是入微大宗师?” “灭绝师太不愧是峨眉掌门!” “这一剑若落在人身上,岂有全尸?” “贾瑞出道以来横行江湖,今日怕是真遇上克星了。” “两人皆手持神兵。” “这一战,谁落败,谁便绝难活命。” …… 广场中央,贾瑞与灭绝师太交手愈急。 一玄一青两道光影纵横交错。 屠龙刀霸烈沉雄。 倚天剑凌厉无双。 只是贾瑞不善刀法,难以尽展屠龙刀威势。 灭绝师太却将峨眉剑法使到极处。 再加入微境界,每每都能抢先一步压住贾瑞破绽。 贾瑞虽凭不死印法与九阳真气稳住阵脚。 可一时之间,竟也只能采取守势。 地上那些峨眉弟子的尸体被两人剑气刀风扫过。 当场纷纷碎裂开来。 灭绝师太连眼也不眨一下。 仿佛那些惨死的峨眉弟子,已不再是她门下血肉之人,只是阻在她剑路上的尘埃。 贾瑞见状,不由啧了一声。 “灭绝老尼,你这心肠,倒真比倚天剑还冷。” 灭绝师太神色不动。 “她们都为你所杀,你还这般惺惺作态。” “贫尼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峨眉英灵。” 说话间,她剑势再起。 贾瑞借不死印法掠出数丈。 身形一闪,竟飞上广场前那尊两丈多高的慈云法师金身法像肩头。 他居高临下。 笑道:“此处可是你们今日供奉的慈云法像。” “灭绝老尼,你不会连佛像也斩吧?” 灭绝师太眼中杀意一闪。 “邪魔歪道,也配借佛像护身?” 她倚天剑一挥。 一道青白剑气横贯而出。 “轰!” 那尊耗费不菲的慈云金身法像,竟被一剑自胸口斩裂。 金粉飞散,泥胎崩碎。 法像半边身子轰然塌下。 围观百姓惊呼四散。 贾瑞在碎裂金光中飞身而起,落回地面,笑意微冷。 “好一个狠厉的佛门高人。” “斩起佛像来,倒比我这厂卫还痛快。” 灭绝师太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 她眼中只剩贾瑞一人。 此人不死,峨眉之恨难消。 高台下,林黛玉已被程淮秀解开穴道,扶到了远处观战。 此时脸色微白,指尖紧紧捏着袖口。 她素来聪慧,虽看不懂武学深浅,却看得出贾瑞此刻并不轻松。 那灭绝师太的剑,每一剑都叫她心口一紧。 程淮秀站在她身旁,也不由蹙眉。 “这灭绝师太,竟真是入微大宗师。” 朱雀沉声道:“大人不善刀法。” “若手中是剑,未必会被压住。” 不知火绯肩伤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原本一心想摆脱贾瑞控制。 可此刻见贾瑞隐隐落入下风,心中竟也不由一紧。 若贾瑞死了,她体内禁制不知会如何。 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身旁眼眶微红的林黛玉。 若贾瑞真有个好歹,这位林姑娘怕是要心碎了。 …… 第491章 不忍 场中。 朱雀见贾瑞隐隐落入下风, 忽然抬手喝道:“送剑!” 几名番子立刻将几柄长剑抛向贾瑞。 朱雀知道贾瑞剑法无双。 若有长剑在手,局势必然不同。 可那些长剑刚飞到半空,灭绝师太倚天剑横扫。 “铮铮铮~” 数柄精钢长剑还未落到贾瑞手中,便被倚天剑气斩成两截,纷纷坠地。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好厉害的倚天剑!” “那贾瑞若没了屠龙刀,怕是更难挡住。” 贾瑞看着断落一地的长剑,眉头微挑。 他也知这般守下去不是办法。 屠龙刀虽强,可对他而言,反倒有些累赘。 若不是为了抵挡倚天剑锋,他早已弃刀不用。 “等等。” 贾瑞心中忽然一动。 倚天剑,屠龙刀。 世人都说,两大神兵之中藏着龙脉秘境的线索。 既然线索藏在刀剑之中,那便说明这刀剑并非不可断。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从无人能集齐两柄神兵,更无人敢让它们彼此相断。 贾瑞眼中光芒一闪。 灭绝师太剑锋再至。 贾瑞不退反进。 皇道真气骤然运转。 一股堂皇浩荡、尊贵霸烈的气息灌入屠龙刀中。 他不再管什么招式,只将屠龙刀横斩而出。 目标不是灭绝师太。 而是倚天剑剑身正中。 “铛!” 刀锋狠狠砍在倚天剑中段。 灭绝师太脸色微变。 她似乎察觉到贾瑞意图,立刻变招,剑锋如灵蛇般一转。 可贾瑞的入微感知虽不及灭绝纯熟,却胜在不死印法的速度与真气掌控。 当下身形一闪,屠龙刀再斩。 “铛!” 又是剑刃正中。 灭绝师太眸中寒光大盛。 连连变招,或挑、或削、或刺、或压,试图避开屠龙刀锋。 可贾瑞此刻已不求胜负,只盯着倚天剑中段硬砍。 一刀。 两刀。 三刀。 …… 十刀。 每一刀都裹挟皇道真气,正中倚天剑刃。 灭绝师太怒道:“你敢毁我倚天!” 话音未落,贾瑞又是重重一刀砍下。 皇道真气催到极处。 “轰!” 屠龙刀与倚天剑终于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砍撞。 刀剑交击处,骤然爆出一道奇异光芒。 那光芒非金非白,似有风云月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股极古怪的能量从刀剑断裂处轰然炸开。 不是寻常真气。 更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天地气机,被两大神兵撞碎后骤然苏醒。 “轰!” 倚天剑与屠龙刀同时炸裂。 贾瑞与灭绝师太首当其冲。 贾瑞只觉胸口剧烈一震,皇道真气本能护体。 那股奇异能量撞上皇道真气时,竟隐隐有几分同源之感。 虽将他震退数步,却未伤及根本。 灭绝师太却没有这等护体气运。 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嘴角溢血,脸色瞬间灰白。 满场皆惊。 谁也想不到,传闻中的倚天剑与屠龙刀,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归于尽。 更无人想到,两大神兵炸裂时,竟会爆出这等可怕异象。 就在刀剑炸裂的瞬间,两片四分之一巴掌大小的铜片自断刃中飞出。 贾瑞眼疾手快,伸手一抄,将两片铜片抓入掌中。 触手沉甸甸,似与寻常铜片并无不同。 他来不及细看,随手收入怀中。 灭绝师太抬眸看着贾瑞,眼中又惊又怒。 可她方才被那股神秘能量正面冲击。 经脉已受重创,一时间竟难再提起巅峰气势。 贾瑞身形一闪,径直向她杀去。 没了倚天剑,灭绝师太便不再有神兵锋芒。 贾瑞也终于不用被屠龙刀束住手脚。 他双手一展,天山折梅手施展开来。 轻灵飘逸,包罗万象。 掌、爪、指、擒拿、折腕、锁喉,变化无穷。 贾瑞以皇道真气催动,更添几分堂皇霸烈。 灭绝师虽是入微大宗师。 可失了倚天剑,又遭神秘能量重伤,一身战力已大不如前。 贾瑞身形如风,手法如梅影横斜。 第一招,点在灭绝师太肩井。 灭绝师太护体真气一震。 第二招,扣向她腕脉。 灭绝师太踉跄后退。 第三招,掌风扫中她左肋。 …… 步步抢攻,毫不留情。 一招接一招。 天山折梅手的气劲不断落在灭绝师太身上。 每中一招,灭绝师太周身真气便震荡一分。 到第三十六招时,灭绝师太的护身真气终于彻底溃散。 贾瑞一掌印在她心脉之上。 “砰!” 灭绝师太身形倒飞而出,重重跌向广场边缘。 竟径直落向林黛玉身旁来。 程淮秀、朱雀、不知火绯三人立刻上前,将黛玉护在身后。 可灭绝师太虽已重伤濒死,终究仍是入微大宗师。 袖袍一震。 “轰!” 程淮秀、朱雀、不知火绯三人同时被震飞出去。 林黛玉还未反应过来,灭绝师太已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 “不好!” 贾瑞脸色骤变。 身形一动,便要冲来。 可灭绝师太手指已扣在林黛玉咽喉上。 只需轻轻一拧,黛玉便必死无疑。 贾瑞生生止住脚步。 额角青筋微跳,眸中第一次露出焦急。 峨眉上下几乎被他杀尽。 灭绝师太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以她此刻对贾瑞的恨意,杀一个与贾瑞关系密切的林黛玉,实在太理所当然。 “放开她。” 贾瑞声音低沉。 灭绝师太嘴角带血,神情却冷厉如旧。 林黛玉被她扣住脖颈,脸色微白,却没有挣扎。 她深深看了一眼贾瑞。 像是知道自己或许逃不过这一劫,便只想把眼前这个人再看清楚些。 贾瑞胸口一紧,心神如同堕入无尽深渊。 灭绝师太低头看着林黛玉。 这个女子,天生灵慧骨,灵台清明。 若能入峨眉,或许真能让峨眉再兴百年。 可惜。 可惜无缘。 灭绝师太眼中杀意明明灭灭。 最终,竟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 “贫尼虽无缘收你为徒,终究不忍杀你。” 林黛玉微微一怔。 灭绝师太松开了手。 她又抬头看向贾瑞,眼中恨意仍在,却更多了几分刚烈。 “贾瑞。” “贫尼纵然败落,也绝不辱于你这等宵小之手。” 话音落下,她猛然抬掌,重重拍在自己额头。 “砰!” 身子一震,鲜血自额角缓缓流下。 身形缓缓倒地。 死不瞑目。 …… 第492章 了恩怨风月铜镜现,归林产黛玉解旧愁 满场一片寂然。 方才还杀气冲天、执倚天剑横压全场的峨眉掌门,竟以这般刚烈方式,自尽而亡。 纵然她性情跋扈,心肠冷硬。 可一代大宗师落到这般结局,仍叫不少人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林黛玉站在灭绝师太身旁,怔怔看着她。 她心里很清楚,灭绝师太蛮横强留她,并非什么仁慈之人。 可方才对方明明可以杀她,最终却还是放了手。 那一瞬的放过,终究是真的。 林黛玉缓缓蹲下,朝灭绝师太轻轻一拜。 “师太。” “我们并无师徒缘分。” “可你方才饶我一命,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 “还请师太瞑目。”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灭绝师太的双眼。 贾瑞立在不远处,看着灭绝师太的尸体,也不由沉默片刻。 这灭绝师太,确是他至今遇到过最强的对手。 若非屠龙刀拼断倚天剑。 若非那股神秘能量重创灭绝。 他要胜此人,绝不会这般容易。 片刻后,朱雀走上前来。 “大人,残余峨眉弟子与蟠香寺,该如何处置?” 贾瑞转头看去。 广场另一侧,残余的峨眉弟子早已失了胆气。 李玄真死了。 灭绝师太也死了。 倚天剑断,金顶大阵崩。 这些弟子脸色惨白,手中长剑都握不稳。 贾瑞想起方才灭绝师太最后放过了林黛玉。 沉吟片刻,缓缓道:“灭绝已死。” “峨眉核心弟子死伤殆尽。” “峨眉派已不足为惧。” “这些残余弟子,放她们走。” 朱雀微微一怔,随即抱拳。 “是。” 贾瑞又看向蟠香寺方向,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蟠香寺藏污纳垢,勾结白莲,残害无辜女子。” “与白莲教有关的女尼,尽数斩杀。” “至于这座寺庙……” 他声音一沉。 “一把火烧了。” 朱雀领命而去。 不多时,蟠香寺中火光冲天。 滚滚黑烟直上云霄。 那座曾香火鼎盛、金身辉煌的佛门寺院,在烈焰中渐渐坍塌。 贾瑞望着那熊熊大火,眸光沉静。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淡金文字。 【触发倚天屠龙事件,撬动此方世界因果气运。】 【获得奖励:地级绝品武学:九阴真经。】 【当前境界突破:九品宗师。】 淡金文字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股玄妙至极的武学真意涌入贾瑞心神。 九阴真经。 总纲、易筋锻骨篇、摧心掌、九阴白骨爪、移魂大法、螺旋九影…… 诸般法门,尽数浮现。 贾瑞体内真气随之翻涌。 九阳真气与新得的九阴真意彼此激荡,阴阳交汇,气机节节攀升。 片刻之后,他气息彻底稳住。 九品宗师。 贾瑞轻轻吐出一口气。 火光映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 数日后。 运河江南段,一艘数层高的大官船顺流而行。 船头破开水波,白浪翻卷。 两岸柳色青青,烟水迷离。 贾瑞独自站在甲板上,手中摩挲着两块铜片。 这两块铜片皆只有四分之一巴掌大小。 一片上刻着一个古篆“风”字。 另一片上刻着一个古篆“月”字。 边缘处竟有细密凹凸卡扣。 贾瑞轻轻一合,两片铜片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竟成了半面小铜镜。 镜面暗沉,毫无光泽。 乍看之下,与寻常旧铜片并无两样。 倚天剑与屠龙刀之中,并没有什么所谓龙脉秘窟的地图。 只有这半面不知何用的小铜镜。 可贾瑞不信它只是寻常物件。 刀剑炸裂时,那股奇异能量绝不可能作假。 而那股能量与皇道真气隐隐相合,更叫他心中生出几分猜测。 “风月……” “风月……” 贾瑞低声喃喃。 “这刻着风月两字的半面小铜镜究竟是什么东西?” “剩下半面又在哪里?” “若合成完整铜镜,又会发生什么?” 正沉吟间,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 林黛玉在紫鹃搀扶下,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眉眼仍有些清弱。 贾瑞当即将半面铜镜收入怀中。 转身笑道:“林妹妹来得正好。”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林黛玉微微一怔。 浅笑道:“什么东西?”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问道:“你林家当初在苏州的老宅,还有那些铺面田产,你可还记得去了何处?” 林黛玉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黯。 她垂眸望着水面。 轻声道:“那时父亲去世,我年纪尚小,又伤心得糊里糊涂。” “家中产业,多是琏二哥帮着料理。” “后来回了荣国府,老太太、太太也不曾同我细说。” “我寄人篱下,便是心里疑惑,又能问谁呢?” 紫鹃在旁听着,眼圈微红。 忍不住道:“老爷留给姑娘的百万家资,怕是都叫荣府那些人吞了。” “若不然,他们哪来的银子造大观园?” “如今想来,那大观园倒似拿咱们姑娘的钱造的。” “偏后来还叫姑娘像寄人篱下一般,处处看人脸色。” “当真气人。” 林黛玉轻轻道:“紫鹃,别说了。” “荣府如今怕也早把银子花尽了。” “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贾瑞淡淡道:“荣府这些账,我早晚会同他们算清楚。”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房契、铺契与银票,递到林黛玉面前。 “这些,是你林家在苏州的老宅、铺面和几处田产。” “当初贾琏匆匆变卖林家产业,其中绝大部分都被那顾万山低价买去。” “这次我抄了顾家,这些自然物归原主。” 林黛玉怔怔看着那一叠契书。 贾瑞又道:“还有这些银票。” “是那些铺面、田产这些年的收益。” “我让人粗略算过,连宅铺田产在内,前后差不多正好值个百万两。” “我已同程帮主说好。” “往后这些铺面、田产,便由盐帮替你打理。” “每年的收益,都会送到你手上。” “你什么都不必操心。” 紫鹃看着那些契书银票,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一把握住黛玉的手。 “姑娘,你听见没有?” “这些都是老爷留给你的。” “往后你再也不是寄人篱下过活的人了。” 林黛玉却没有接。 她抬眸看着贾瑞,眼中微光轻动。 “瑞大哥。” “这些你拿去吧。” 贾瑞一怔。 林黛玉低声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要这些宅铺银钱也无用。” “再说……”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薄红。 “既然宝姐姐能在钱财上帮你,我自然也不能落在人后。” 贾瑞听得忍不住一笑。 他没有多说,先把房契、银票塞到紫鹃手里。 “替你家姑娘收着。” 紫鹃忙抱紧了。 贾瑞这才看向林黛玉。 笑道:“一码归一码。” “这些本就是林姑父留给你的,自然该还到你手上。” “至于要帮我……” 他眼中带了几分揶揄。 “你也不用这般火急火燎的同宝姐姐去比。” “日后自有机会。” 林黛玉当着紫鹃的面,脸上一红。 啐道:“好没意思的话。” “谁心急火燎的同宝姐姐比了?” 她偏过脸。 轻嗔道:“我原知道宝姐姐事事周全、人人称赞的。” “又会理家,又会生财,人又貌美。” “我不过是个病歪歪、爱使小性儿的人,哪里比得上她?” 贾瑞看着她这副含酸带怨的模样。 不由笑道:“你瞧瞧你这些话。” “倒越发像湘云了。” 林黛玉被他说得脸更红。 “你才像湘云呢。” 跺了跺脚,转身便往船舱里走。 紫鹃抱着契书银票,忙笑着跟了进去。 船楼三层。 不知火绯倚在栏边,看着甲板上这一幕。 她眼珠微微一转。 随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似在筹划着什么。 …… 第493章 夜施秘术藏绮计,误换舱房起春波 夜色沉沉。 船只行在运河之上。 这艘官船极大,原是金陵水师改装过的一艘战船。 上下分了数层,每层皆备着几间宽大的舱房。 雕窗绣帘,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原是专供神京城那些高官显贵南下江南时游玩取乐所用。 如今却被西厂征用,成了贾瑞一行回京的坐船。 船楼三层,一间舱房外,忽有一道窈窕身影悄然闪过。 正是那不知火绯。 她轻轻推开舱房门。 屋内陈设清雅。 一张小几上摆着半卷书,旁边供着一瓶新折的绿柳。 帐幔素净,香气清淡,处处都带着几分冷清雅致。 正是林黛玉一路所居之处。 不知火绯左右看了看,唇角微微一翘。 从怀中取出一截暗沉色的木枝。 那物件不过寸许长,色泽幽黑,纹理细密,似木非木,隐隐透着一股奇异幽香。 此物名唤“魇情木”,乃东瀛海外深山中一种极阴异木。 若以忍者一门秘传血印催动,便能牵引人心底欲念,乱其心神,动其情思。 不知火绯咬破指尖,将一点鲜血涂在那截魇情木上。 随即双手握住,闭目片刻,口中低低念了几句晦涩东瀛咒语。 那魇情木上血色一闪即没。 不知火绯睁开眼,眸中满是得意。 此术原是东瀛忍者用来摧毁敌人意志的阴损手段。 纵然是意志如铁的武道高手,在这魇情木香气牵引之下。 也难免心神浮动,欲念横生。 更何况林黛玉那等娇怯怯、病弱弱的姑娘? 不知火绯俯身,将魇情木悄悄塞进床板下面。 她拍了拍手,心中暗笑。 林姑娘,你既然脸皮薄,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等一会儿他们用完晚膳,我再想个法子,把那贾瑞引到你这舱房里来。 到时候孤男寡女,情欲缠绵,保管成就好事。 不知火绯眼波一转,笑得越发暧昧。 随后,身形一闪,又悄无声息退出了舱房。 …… 一楼餐舱内。 贾瑞、林黛玉、程淮秀等人正在用晚膳。 船上厨子做的是江南口味,几样清淡小菜,配着一尾鲜鱼,一盅莼菜汤,倒也精致。 只是席间,程淮秀似有些心事,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贾瑞见她低头拨着碗中米粒。 便笑道:“程帮主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可是有什么心事?” 程淮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异色。 随即勉强笑道:“倒也没什么。” “只是明日到了扬州,我便要下船了。” 她看向林黛玉,声音柔了些。 “与林妹妹相处半年,骤然要分开,心里倒有些舍不得。” 林黛玉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伤感。 她伸手握住程淮秀的手。 轻声道:“这半年来,多谢程姐姐照顾。” “若不是姐姐陪着我,我在扬州还不知要闷成什么样。” “我也很舍不得姐姐。” 说着,她又柔声道:“等程姐姐空了,定要到神京城来找我们。” 程淮秀笑着点头。 “若有机会,自然要去。” 贾瑞也笑道:“程帮主若到神京城来,我必扫榻以待。” 程淮秀抬眸瞥了他一眼。 “贾大人这话,我可记下了。” 晚膳后。 程淮秀陪着林黛玉回三层舱房。 船行夜水,风浪虽不甚大,可三层船楼高,摇晃便比下头明显些。 林黛玉刚走到廊上,脚下忽然微微一软。 程淮秀忙扶住她。 关切道:“林妹妹,怎么了?” 林黛玉扶着她的手。 轻轻笑道:“没事。” “只是这楼船三层颇高,运河上夜风又急,船体一晃,住着倒有些不习惯。” 程淮秀闻言。 当即笑道:“这有什么?” “我的舱房在二层,倒是不晃。” “不如我同你换一下。” 林黛玉忙道:“那怎么好意思?” 程淮秀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自小在船上长大,些许风浪不算什么。” “妹妹身子弱,若夜里睡不好,明日又要伤神。” “再说我明日便到扬州了,不过一晚光景,随便对付一下便是。” 林黛玉心中感激。 轻声道:“那便多谢程姐姐了。” 紫鹃因坐船不适,早早去了旁边舱房歇下。 林黛玉不忍叫醒她,便由程淮秀陪着,换到一层舱房安歇。 待安置妥当后,程淮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妹妹好生睡。” “我便走了。” 林黛玉点头道:“姐姐也早些歇着。” 程淮秀笑着应了,这才转身回了三层舱房。 她原想着不过一晚光景,随意歇下便罢。 可回到林黛玉原先那间舱房后,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屋中灯光柔柔,窗外水声潺潺。 她在榻上坐了半晌,终究没有睡意,便抱膝坐着发呆。 自父亲去世,她临危受命担任盐帮帮主以来。 无论是处理帮中要务,还是与其他帮派相争。 乃至亲自带人冲锋陷阵,她从来都是一马当先。 身边那些盐帮兄弟敬她,服她,也怕她。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也是个女儿身。 程淮秀轻轻叹了一声。 她伸手拿起床榻边一面小镜。 镜中映出一张明媚秀艳的脸庞。 眉眼爽利,唇色嫣然。 虽没有林黛玉那般清雅灵秀,却也自有一股端庄艳丽。 她今年已然双十年华。 难道往后一辈子,便都在帮派里打打杀杀,守着码头船队过日子? 这半年,她与林黛玉朝夕相处,时常听闻贾瑞的许多故事。 起初只是听个热闹。 后来见了贾瑞,才知这人言笑间虽有几分不正经。 行事却雷霆万钧,叫人不自觉便生出依靠之意。 又想起那日贾瑞玩笑似的说,只有让她做他的女人,才会安心。 程淮秀脸颊不由微微一红。 忙放下镜子,心里暗责自己不该动这等心思。 林妹妹与那贾瑞分明情意相投。 自己绝不该涉入其中。 只是…… 又听说那贾瑞身边红颜甚多。 既已有了旁人,想来应也不差多自己这一个。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程淮秀便忙啐了自己一口。 “今晚这是怎么了?” “怎么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心下羞恼,想要强行按住这些念头。 可越是按,心里越乱。 不知从何时起,屋中似有一缕极淡的幽香浮动。 初时并不分明。 可闻得久了,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人心底最隐秘的弦。 程淮秀只觉身子微微发热。 那股一直被她深深压抑的情思,竟像被水浇过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 她坐立难安,心口发闷,呼吸也渐渐乱了些。 身上燥热至极。 忍不住抬手,轻轻解开胸口几颗纽扣。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却丝毫压不下那股热意。 程淮秀咬了咬唇,脸色愈发红了。 …… 一层舱房内。 贾瑞正坐在案前,想着蟠香寺的事。 蟠香寺已被证实与白莲教有关。 他原本想借此拷问,当初妙玉是否也与白莲教有所牵连。 只可惜,蟠香寺主持慧净被灭绝师太当场扭断脖子。 他后来也让人问过剩下那些涉案女尼。 可那些女尼多是底层人物,对妙玉当年的过往一概不知。 这条线,竟又断了。 贾瑞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沉吟片刻。 暗道看来等回了神京城,还得再去一趟栊翠庵。 他不信凭自己的皇道真气感应,会探查不出那妙玉身上究竟有没有武功。 正想着,窗外忽有一道身影闪入。 不知火绯悄无声息的落在舱内。 贾瑞抬眸看去。 只见这名被迫跟在自己身边的东瀛忍者,赫然又换回了她原本那身独特忍者服。 衣着性感,腰肢柔韧,行动间带着一股刻意摆弄出来的妖娆风情。 贾瑞微微皱眉。 淡淡道:“前几日我已替你输过真气。” “你体内那道皇道真气,起码半年内不会发作。” “你不用这般着急。” 不知火绯为了摆脱控制,这些时日确实没少在贾瑞面前故意摆弄风骚。 不过贾瑞念在她在蟠香寺中对林黛玉颇有维护,前几日已用皇道真气替她暂时缓解了体内禁制。 不知火绯听了,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又柔声道:“主人误会了。” “奴婢不是为自己来的。” 贾瑞看着她。 不知火绯眸光一转,语气愈发柔软。 “是林姑娘那边,方才似乎忽然觉得身子不适。” “奴婢想着,主人若方便,不如过去瞧瞧。” 贾瑞闻言,神色微动。 林黛玉与他分别半年。 这半年里,他也未曾再以真气替她调理体内那神秘沉疴。 这几日又连番奔波惊吓,若说身子不适,倒也并不奇怪。 贾瑞当即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迈步出了舱房。 不知火绯站在原地,看着贾瑞离去的背影,脸上顿时露出得逞之色。 心中暗暗得意。 越想越觉自己聪明。 只要促成林黛玉与贾瑞的好事,林黛玉日后自然感念她。 到时候再让她替自己求求情,解了体内那道皇道真气禁制,她便能早早回东瀛去了。 想到这里,不知火绯唇角微微一翘。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归东瀛、海阔天空的好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