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烬土》 第一章 获封平朔侯 第一章 帐帘被掀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火堆被吹得一暗。 一行人鱼贯而入,脚步杂沓。 韩彰走在最前头,他一边走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 “这鬼天气,能冻死人。” 卫长风进来后,顺手把帐帘放下,风雪被挡在外面,帐子里顿时暗了几分,只有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进来的人都在往火堆跟前凑。 韩彰蹲下去,把手伸向火焰,五指张开,翻来覆去地烤。 他烤了几下,又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呵了呵气。 偏头看向坐在最里头的顾怀安。 “顾先生,你还真说对了,北朔那帮人果然趁着大雪进犯了。” 顾怀安也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碗热酒。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 “算得准有什么用?不是将士们日夜奔袭抢了先机,这会儿咱们怕是还在雪地里跟人拼命。”说着摆了摆手。 卫长风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顾怀安,咧嘴笑道: “咋回事?老夫子怎么还谦虚上了?” 顾怀安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混着火堆的噼啪声,军帐内传出几声轻笑声。 帐帘又一次被掀开。 进来的人身形高大,甲胄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雪,肩头和领口结了一层薄冰。 他目光扫过帐内,火光照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眼神凌厉。 帐里的人纷纷起身。 韩彰把手从火堆上收回来,拍了拍膝盖,弯腰抱拳。 “卫将军。” 顾怀安往一边挪了半步,侧身让出位置。 卫苍点了点头,没有在火堆旁停留。 走到主位,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桌上,又解了甲胄领口的扣子,拉开一点。 “北朔这次撤了,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 韩彰搓了搓手,正要说什么。 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 “将军,华洲来人了。说是带了王上的旨意,在营门外候着。” 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韩彰把手放下来,皱着眉。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卫长风往前迈了半步:“父亲,华州这是没完没了,让我去,宰了他们!” 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顾怀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收回手,瞪了他一眼。 “宰什么宰?听完了再说。” 卫长风捂着后脑勺,瘪了嘴,没敢顶嘴。 卫苍看着帐帘的方向,帐内火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细小的亮点。 “来的正好,让他们进来。” 卫长风一抱拳,转身走出去。 不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卫长风进来侧身让到一旁,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来使是个文官,穿着锦袍,腰间系着银带,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仰着脑袋四处打量。 火光照在他脸上,嘴唇抿得很紧,下巴抬得高高的。 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正中的卫苍身上。 卫苍没看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指间把玩,刀刃上的光一闪一闪。 来使身后跟着两个兵,甲胄整齐,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帐中的众人。 帐里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短刀在指间转动的细响。 来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展开,清了清嗓子。 “东沧王令——卫苍,跪接旨意!” 卫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使脸色微变,又提高音量。 “东沧王令——卫苍!还不跪接旨意?” 卫苍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使觉得后脊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耳朵不聋,你念。” 来使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左边那个兵按着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厉声道。 “你敢藐视东沧王?” 帐内静了一瞬。 诸将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压着点嘲弄的弧度。 不知谁先低笑出声,随即满帐便响起粗犷的笑声。 来使的脸憋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瞪了那两个兵一眼,摆了摆手。 两个兵退后半步,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重新展开锦帛,声音压得低了。 “东沧王令,青州卫苍阻击北朔有功,特封平朔侯携青州都统,统领青州政务兵防,赏钱千金。” 念完,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金色令牌,上面刻着“青州”二个字,边缘光滑,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长风走过去,接过旨意和令牌,放在卫苍面前的桌上。 卫苍把短刀放下,拿起令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背面刻有一个“卫”字 拇指摩挲过那个刻字,他把令牌搁在桌上。 来使神色缓了缓,又往前半步,堆起笑。 “东沧王可一直念着将军呢,这可是莫大的赏赐。希望将军珍重。” 卫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王上信任,末将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来使面露笑容又往前凑了凑。 “还有一事。东沧王口谕,华州境内尚有北朔残敌,急调青州陈虎旧部两万兵马,入驻华州协防。” 来使话刚说完,韩彰就把配刀猛地往桌子上一放。 “啪-” 卫苍靠在椅背上,低首看着来使。 “你一句话,就要调走我青州两万兵马?” 来使连忙摆手,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双手托着,往前一递。 “怎么能凭空就说呢,这是调兵的王上虎符。” 一枚玉质虎符,通体青白,雕工精细,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怀安看了一眼,对着韩彰皱了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 卫苍没动,只看了那虎符一眼。 “若是王上虎符,自然要调。可否呈上一观,末将也好辨辨真伪。” 来使点点头。 “那是自然。” 卫长风走过去,一把从来使手里拿过虎符。 “小心拿取!这是王上虎符,拿稳了!” 卫长风把虎符在手里掂了掂,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眼睛一直盯着来使,嘴角带着一丝不羁的笑。 来使气得牙根痒痒,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长风把虎符放在卫苍面前的桌上。 卫苍拿起虎符,玉质细腻,触手温润,纹路雕得一丝不苟。 他指尖摩挲片刻,抬眼看向来使。 “玉质倒是不错,只是不像王庭之物。” 来使脸色一紧。 “胡说!这是王上亲授的虎符,怎会有假!” 卫苍没接话,手一松,虎符落回桌面,随即抬手抄起那柄短刀,手腕沉落,刀尖精准抵在虎符正中。 来使脸色大变。 “你——你要做什么?” 卫苍垂着眼,手腕一寸寸往下压。 刀刃切入玉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裂纹像干裂的土地般往四周蔓延,带着细微的嘎吱声响。 “卫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来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身后两名亲兵同时按住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可抬眼扫过帐内诸将冰冷的目光,满帐的杀意像实质般压过来,两人终究没敢把刀拔出来。 帐里只剩刀刃切玉的轻响。 卫苍抬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语气平淡,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人就在这儿。想诛我的,都可以过来。” 话音落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 虎符从中彻底断成两截,碎块散在桌上。 卫苍手腕顺势一沉,短刀“嘣”地钉入桌案,正插在碎玉中间。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来使惨白的脸。 “既然真伪难辨,这虎符留着也无用。你带回去,告诉东沧王,要调兵,让他拿真的来。” 来使手抖着把碎了的虎符拢进袖子里,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卫苍阴沉的脸,只敢低着头咬了咬牙。 转身就要走。 “慢。” 卫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使僵住,不敢回头。 卫苍对韩彰使了个眼色。 韩彰会意,掀帘出去。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木盒子进来。 盒子不大,黑漆,没什么装饰,但封得严实。 放在来使面前。 “这个,也一并带走。”卫苍说。 来使疑惑地看着盒子,打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差点没呕出来,盖子“啪”地合上,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指在抖,盒子差点没捧住。 “这……这是……” 顾怀安靠近来使轻声说道。 “青州仍有不少流寇尚未剿清,上官回去的路上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来使抱着盒子,踉跄着往外走,两个兵也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帐外,雪还在下。 卫苍和顾怀安并肩走出来,站在帐口。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顾怀安呼出一口白雾。 “华州这回,是丢了芝麻又丢西瓜喽。” 卫苍从腰间解下酒囊,喝了一口递给顾怀安。 顾怀安接过去,也灌了一口。 顾怀安偏头看着他,忽然一笑。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可是差点要杀了我的。” 卫苍动了动脖子,眼睛转去看着远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吗?” “在卧龙谷啊,这才几年,全忘了?” 顾怀安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嫌弃。 卫苍转头,两人对视一眼。 卫苍嘴角动了一下,顾怀安先别过脸去,嗤了一声。 “你现在可是不得了了啊,都平朔侯了” “一个破虚名” “那倒是,我看东沧王也是小气,怎么也要封你个青州王才可以” “我看行” 顾怀安没在接话,他看着卫苍。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笑着叹了口气。 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章 卧龙谷 第二章 雪落在肩上,没有人再说话。 卫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风灌进领口,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这股寒意,让他想那个不愿提及的地方。 卧龙谷。 谷底的血,已经没过了鞋底。 “卫大哥!不对劲!”刘石生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怎么还没过来,时间早就过了。” 卫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朝谷道深处看去。 只有敌军不断地压过来,可现在已经交战到一起了,就是想撤也撤不出来了。 卫苍眼神暗淡,沉吟道。 “石生,让能动没受伤的往后撤,谷口有马,撤出去!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掏出一封信,按到刘石生的胸口。 “带人快走,再不走!都走不了!” “卫大哥!”刘石生喊道。 卫苍没有与他再多说话,推开刘石生就往里冲去。 刘石生没有跑远,转头看见卫苍被困,咬咬牙还是冲了回来。 突然,一支信号箭从谷外射出。 “啾——”尖锐的哨音撕破了谷底的嘈杂,直冲云霄。 是北朔军中特有的哨箭。 卫苍转头看向谷外大惊,难道还会有一支北朔军队在谷外埋伏? 谷口北面的作为援军的凌文玄听到这声哨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山崖两侧突然出现很多北朔弓箭手,往谷地无差别地射着箭。 他们要杀的,不仅仅是谷底的“青州军”。 “卫都统!后面!后面有敌人!”一个士兵惊恐地尖叫。 卫苍回过头,他没看到凌文玄的援军,却看到谷口的南端,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崖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那些人穿着北朔的黑甲,张弓搭箭,瞄准的却不是敌军,而是整个谷底。 箭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这一次,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覆盖。 卫苍看见手下张横被几支羽箭同时贯穿,被钉在了土坡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终于解脱了。 分神的功夫,一把斧头朝着卫苍的身上砍去,卫苍本能地想抬起胳膊挡住,但旧伤发作,左胳膊早已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刘石生从侧面扑过来,撞开卫苍,斧头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沉重刃口贯入皮肉,咔嚓一声,筋骨硬生生断裂,整截肩头连皮带骨被劈落,重重摔在满地血泥之中。 “石生!”卫苍倒在地上,他接住刘石生瘫软的身体,少年的血喷在他脸上,还是热的。 “啊..好疼卫大哥,我的手……手……卫大哥…帮我…帮..” 刘石生的另一只手,指着地上自己的断臂,看着卫苍,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 卫苍抱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 箭雨还在倾泻。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喊,想骂,想把凌文玄碎尸万段,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卫大哥!快走!”一个士兵冲过来拉他,没有拉动。 又过来一个士兵狠狠推了一把卫苍:“走啊!卫大哥!” 卫苍缓缓松开手,把刘石生的身体放在地上。 他站起来,抬头看着山崖上的北朔黑甲。 “凌文玄!!”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 卫苍转身看向周围,已经没有几个站着的兄弟了。 这时几个敌兵已经围住卫苍。 领头的敌人举矛猛地直刺,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卫苍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反手甩出卷刃的长刀,精准扎进那人胸口。 可没等他拔刀,两侧围上来的敌兵已同时出矛,两支长矛分别刺穿了他的肩膀与腰侧。 卫苍猛地往后仰,血顺着伤口疯狂涌出,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卫大哥!”一个士兵冲过来,砍翻一个敌兵,挡在他身前。 敌人的长矛划开了士兵的脖子,血喷出来,倒在卫苍身上。 卫苍也跟着倒下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直至全黑。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谷厮杀声渐渐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底安静下来。 卫苍躺在尸堆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很杂,很多。 不是打仗时那种急促的冲杀,是慢悠悠的、带着不耐烦的节奏——在翻东西,在补刀,在收拾残局。 “把没死的拉过来!跪着!”一个粗嗓门在喊。 卫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见那些北朔兵举着火把,从尸堆里拽出还喘气的人——有敌军的,也有他自己的弟兄。 他们把人拖到谷道中间,让人跪着,然后刀落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噗。噗。噗。 每一声刀落,卫苍的牙就咬紧一分。 “你们俩,去那边打扫。” 那个粗嗓门朝卫苍这边指了指。 两个北朔兵扛着矛,朝卫苍的方向走过来。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卫苍闭着眼睛,他手指在身侧摸索,摸到一把沾血的短刀,攥在手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哪的兵。” 高瘦的那个一边走一边说,矛尖戳在尸体上,戳一下,走一步。 “真是凶啊,不到三千人,抵住了近万人。” “管他哪的。”矮胖的那个不耐烦,“快点打扫,一会有人来倒火油,一把火全烧了。这破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高瘦的还要说什么,矛尖已经戳到了卫苍身边的尸体。 他低下头,正要翻动那具尸体——就在这时,卫苍动了。 他腰部猛地发力,从尸堆里弹起来,右手的刀从下往上,划过那人的喉咙。 “呃——”高瘦的兵捂着脖子,嘴张着,想喊,喊不出。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矮胖的那个听到异样转身一看,吓得脸煞白,踉跄地往后退。 卫苍想追到他那里,腿使不上力,左腿动不了,撑不住身体。 他才迈出一步,就跪在了地上。 矮胖的兵反应过来转身跑出去七八步。 卫苍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高瘦兵掉落的矛,攥紧,对着跑出去的敌人就甩了出去。 矛扎进了矮胖兵的小腿。 那人嗯了一声,摔在地上,矛尖从腿肚子穿出来。 他捂着腿不敢拔出长矛,只能拼命往前爬,手扒着碎石,嘴里哆哆嗦嗦,喊不出完整的话。 卫苍站起来,摇晃着走过去。他的左腿拖在地上。 他走到那兵跟前,他把刀叼在嘴里,弯腰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拽。 那兵翻了身,仰面朝天,满脸鼻涕眼泪,嘴一张一合。 卫苍没有看他。 用右手抓住那兵的后领,重重地抬起往地上一按,那人被这么一撞,眼前一黑。卫苍取下嘴里的刀。 一刀插进那兵的胸口。 那兵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软下去,不再动了。 他拖着伤腿,走到几步外一棵枯树旁依靠在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朝远处的几个人影看了一眼。 远处,火把还在晃。 他捡起一根长矛当拐杖,撑着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膀上。 卫苍一惊,条件反射地猛地转身,右手握着的短刀朝身后捅去——刀尖钉进树干。 刺偏了些。 他松刀柄,用手掐住那人的脖子猛地举起来,往刀口上撞去。 “我不……不是北朔兵!”那人挣扎着喊。 卫苍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瘦,白净,像个书生,确实不像北朔兵。 卫苍又仔细打量了下他,缓缓松开手。 “我叫顾怀安。”那人揉着脖子,“我们和你们,都被算计了,对不对?” 第三章 噬生珠 第三章 “快走,刚才那俩人没回去,他们一会就来。”顾怀安压低声音。 卫苍晃了晃拔下钉在树干上的短刀,咬在嘴里,又摸了两支矛,取下矛头别在腰间,拄着长矛往火堆方向走。 顾怀安拉住他:“你这个样子打不过的!趁着人没发现赶紧跑吧。” 卫苍回头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顾怀安。 眼里没有犹豫,只有复仇的冷焰。 顾怀安松开了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卫苍的背影跑远。 转过头,看了看四周。 到处是面目扭曲的尸体。 一阵风灌进来。他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卫苍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快要消失了。 火堆旁坐着四个北朔兵。一个背对着卫苍,两个侧坐,一个正对着。 卫苍摸出一支矛头,攥住矛头靠后的位置,朝背对的那人甩出去。矛尖钉进那人后背,矛头穿透了胸膛,那人只觉得胸口有异物,低头用手一摸惨叫一声扑倒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另外三个猛地站起来。 卫苍朝最远处那个掷出第二支矛头——扎进对方大腿,那人跪下去。右边那个举刀冲过来,卫苍没有退,他右手从嘴里取下短刀迎上去,短刀从下往上斜捅进他的肚子。 第三人绕到侧面要砍。 卫苍侧身,用刚死那人的身体一挡,顺势一推,那人被绊倒。 卫苍压下去,一刀捅穿他的胸口。 看到大腿中矛的那个士兵拖着伤腿还要跑,卫苍拔出短刀,朝他的后颈甩去。刀没入皮肉,扑通一声,那人扑倒,不再动了。 卫苍勉强站直,腿肚子打着颤,全靠一口气吊着 随后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汗。 “呼..呼..”卫苍大口呼着气,闭上了眼睛想着也许就这样死去吧。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想死不是这样死的。” 顾怀安拽着他往一边挪动。 “你也使使劲动一动,快点,北朔的人来了。” 远处传来人声和马蹄声。 顾怀安拖着卫苍往一旁的山壁缝处挪动。 他先把卫苍往石缝中推,卫苍身形比他宽,卡在缝口。 顾怀安推他的背,甲胄刮在石壁上刺耳地响。 “不行,要脱甲!”顾怀安说。 卫苍用牙咬开系带,甲胄从身上剥落,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弄得顾怀安一阵干呕。 卫苍侧身渐渐挤进去了一些,顾怀安用脚顶着他的腰,往里一蹬,整个人一下就进去了。 “别光顾着自己,快往里,我还没进去!” 顾怀安边往里挤边着急地说。 两人叠在石缝最深处。顾怀安伸手扯过一具尸体挡在缝口。 然后转过头对着卫苍伸出一个手指。 “嘘——” 火光亮起来。 是泼油的声音,火把扔进谷底。 火苗轰地蹿起,烧着了尸体、马车、枯草,整条谷道变成一道火河。 热浪从石缝外涌进来,烤得人皮肤发烫。 顾怀安捂住嘴,不敢咳嗽。卫苍闭着眼,一动不动。 大火烧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火才渐渐小了。 谷底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焦臭的烟。 没有人知道,灰烬下面,还有两个人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见四周没了动静。 顾怀安从石缝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龇了龇牙,撑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伸手把卫苍从石缝中也拉出来。 “饿死我了。”他嘟囔着,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只有尸体,层层叠叠,从脚下铺到谷道深处,暗红色的泥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出去得找碗羊肉面。你吃吗?”他回头,“我帮你这么大忙,你得请我。” 身后没有回应。 卫苍拖着左腿,跟在后面。 他没有说话,嘴唇发灰,双眼空洞。 顾怀安环顾了下四周,正要再调侃卫苍几句,目光骤然一凝,话音顿住。 远处,一株枯死的树藤上。 藤蔓乌黑,没有叶子,像从尸堆里伸出来的一支枯槁的手。 一颗果子通体赤红,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 它红得像要滴血,可红光深处又透着一层蓝,幽幽的,像鬼火在里头隐隐浮动。 顾怀安缓缓蹲下来,远远地眯着眼打量许久。 “这东西……邪性。”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卫苍。 卫苍看到这个从出现就一直喋喋不休的人突然严肃起来,也不由得面色凝重了几分。 顾怀安见他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咽了咽唾沫。 “这里尸横遍野,怨气散不出去,困在这谷里,凝结成形。” 他缩了缩脖子,站起来。 “听说死人吃了都能跳起来走路,所以叫——死人跳跳果!” 卫苍对着他张了张嘴巴,转头扭向一边。 顾怀安虽然没听到说什么,但知道肯定是骂人的话,哈哈笑起来。 “我也是头一次见。邪门。走,赶紧走。” 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便停了下来。 回头,看到卫苍已经倒在碎石堆里了。 他侧躺着,蜷着身子,脸色已经惨白,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顾怀安跑过去蹲下来,歪着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卫苍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顾怀安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水壶,拔开塞子,慢慢往他嘴里滴了几滴水。 水珠顺着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卫苍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皮撑开一条缝,仰着面望着山谷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你走吧。” 卫苍的声音很轻。 “我伤已入心肺,活不了多久了。” 顾怀安愣了下,扒开卫苍胸口的衣服,几道伤口翻着白边,伤口并未愈合,但已经不流血了。他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肤冰凉。 “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我骗了你,那个东西不叫死人跳跳果。”顾怀安叹了口气。 卫苍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帮我给死去的弟兄立一座墓碑吧。” 卫苍轻轻环顾了下四周“无名的就行。我害了他们。” 顾怀安转过头,看向远处那颗诡异的果实。 “你的兄弟他们都在那儿,”他抬了抬下巴,朝果子的方向努了努,“怨气大着呢。你死后也会过去,到时候你可不要害人。” 顾怀安看了一眼卫苍,他双眼迷离气息有出无进。 他把头挠了又挠,似乎做出了决定,随后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真是造孽。” 顾怀安站起来,朝那颗果实走去。 顾怀安盯着它,没有立刻伸手。 他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噬生珠的传说他只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看过。也不知道这颗果子是救人的药,还是催命的符。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果皮,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进骨头里,连带着他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顾怀安咬着牙,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说不出来是烫还是冰。 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他的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快步折返到卫苍身边,蹲下,用力挤破果子——汁水是凉的,冰寒彻骨,一滴一滴落在卫苍干裂的嘴唇上。 “这东西叫噬生珠,我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你也是个死人了,不如就试试看,以后我知道这是干嘛的了,算是做好事了你。” 第一滴汁水渗进去的时候,卫苍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弄完这些后顾怀安甩了甩手,嘟囔了一句。 “真晦气”。 顾怀安静静蹲在旁边,盯着卫苍的神色变化。 谷底死寂沉沉,连风都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苍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皮微颤,喉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顾怀安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四章 向死而生 第四章 顾怀安把卫苍扶着靠在一边的石头上。 卫苍眼睛慢慢睁开,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向谷地深处。 谷道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焦黑的尸体和零星的火焰。 忽然一阵风从谷口灌进来。 地上的灰烬被卷起来,朝卫苍扑过来。 灰落在他的脸上、眼里。 卫苍没有眨眼,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他忽然听见了很多声音。 有临死前的闷哼,有压在喉咙里的干呕,有混着哭腔的一声“卫大哥”,还有三千人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搅成一团涌过来。 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又很近,像就在他耳边。 他晃了晃头,嗡鸣散去,耳边只剩风卷灰烬的沙沙声。 此刻他坐在那,就像是那块无名的墓碑。 顾怀安站在后面,被灰呛得偏过头去,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几下。 “行了,”他哑着嗓子,“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活的来。” 卫苍像没有听到一样。 远处传来幽幽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层层逼近。 “这群畜生也来了,行了,得赶紧走。” 顾怀安弯腰把卫苍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自己的肩膀往外拖。 “你可欠我太多了,得还啊,可别死了。” 顾怀安嘴里嘟囔着,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 卫苍没有回答。 他的头垂着,脚步虚浮。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起来,重得像是背着很多人在走路。 他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顾怀安架着卫苍,一步一步往外挪。 “还得我背你,你真是我爹……” 整个山谷只有顾怀安念叨声音。 卫苍没有应他。 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最后停在一片焦黑的灰烬前。 灰烬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粗布。 他蹲下去,手指探进灰烬里,指尖触到一团黏糊糊、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它拨出来——是一块麦芽糖。 糖块已经被烧得焦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龟裂,散发着苦涩的焦味。 但裹着它的那块粗布,还残留着一点没烧尽的蓝色。 卫苍记得这块布。 是刘石生从他旧衣裳上撕下来的,一直舍不得扔。 他没有擦,只是把糖攥在掌心里。 卫苍站起来,把那块糖塞进怀里。 顾怀安看见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卫苍的胳膊又往上架了架。 “走吧。” 卫苍最后看了一眼谷底——那里只有焦黑的尸体和零星的余火。 三千弟兄,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 凌文玄,我会亲手把刀捅进你的心脏。 夜风凛冽,北朔大将慕容印骑在马上,望着对岸黑黢黢的东沧地界。 水流很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慕容印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人问。 “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吗?”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韩彰从慕容印身侧走出,从身后抽出短刀。 韩彰蹲下身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跪地的人惊惶地大吼道。 “你们是北朔的叛徒!” 韩彰把短刀一下扎进那人的胸口,缓缓地扭动。 “咳..咳..” 那人疼得面目扭曲咳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韩彰沉默片刻,擦拭短刀后又站回慕容印身侧。 “难道,已经到了东沧了?” 慕容印凝望对岸看了很久,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彰。 “你带些人,要聪明点的,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去一趟东沧。” 慕容印又顿了顿。 “记住,这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 韩彰退后几步,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印又朝远处抬手遥遥一招。 凌文玄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 “慕容将军。” 慕容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次你做得很好。放心,不会亏待你的。你这次就留在北朔,跟我回王都。” 凌文玄低头,再次拱手。 “愿为慕容将军,效犬马之劳。” 慕容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北朔不像东沧那么小气,战场的辎重钱粮,算是你这次的赏赐。” 慕容印用马鞭指了指凌文玄。 “这些事情,不要泄露出去。” 凌文玄没有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是。” 马蹄声响起,慕容印带着亲兵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凌文玄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卧龙谷的方向——那里还有黑烟在升,火光已经灭了。 他面部一紧,眼神渐渐变冷。 三千条命,换我一个前程。卫苍这买卖,不亏。 “凌彻” “父亲” “多带点人在附近寻找几圈,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父亲放心。” “留一个活口,咱们在北朔都站不稳脚。这附近搜仔细,半只活物都别放出去。” “是,儿子明白。” 顾怀安架着卫苍,走出卧龙谷南行了很久,直到远处的狼嚎被甩在身后。 面前是一条大河。 顾怀安把卫苍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朝河面看了看。 “这是青河,是北朔和东沧的天然屏障。 你看到这水没有——又急又宽,想在上面撑船划筏子过河,十有八九得翻。北朔的铁骑厉害吧,可再厉害,也过不去。” 他朝东边指了指。 “往东四十里,有个地方叫悬江桥。过了桥就是东沧地界。 北朔不能再待了,咱们得赶紧去东沧。” 卫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住了嘴。 旁边的林子里,有一串火光在树缝里闪。 “有人。” 顾怀安脸色一变,弯腰抓住卫苍的胳膊。 “起来,赶紧躲!” 卫苍也看见了那串火光,瞳孔微缩。 他掏出短刀,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左腿一软,跪了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打?赶紧躲吧!” 顾怀安骂了一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拖着钻进岸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顾怀安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顶着卫苍的后背,把他往阴影里按。 “别出声,别动,”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火把越来越近。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暗红色。 顾怀安屏住呼吸。 “这边搜过没有?” “没有。上头让往南再搜,怕有漏网的。” “漏网的?就这还能有活口?” “谁知道。快走,天亮了还得回去复命。” 顾怀安低声道:“看衣着是北朔的兵。” “不是北朔兵。”卫苍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什么?”顾怀安愣了一下。 “口音。青州那边的口音。”卫苍顿了顿,“是凌文玄的那批人。” 顾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 “北朔兵搜,凌文玄的兵搜——有区别吗?反正现在都是北朔兵。凌文玄这次可算是要到北朔享福去了。” 这时候一个兵走到灌木丛前,火把照得叶片发红。 他弯下腰,正要扒开枝叶—— 顾怀安呼吸一滞,贴着地面慢慢往后蹭。 卫苍攥紧短刀,身体前倾,突然从阴影里暴起。 短刀贴着对方的下颌,从下往上狠狠捅进了喉咙。 那人只发出半声闷响,身体刚要后仰,卫苍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往怀里一拽,整个人顺势摔回阴影里。 火把脱手滚落在地,顾怀安反应极快,扯下外袍猛地扑上去盖住,火苗噗的一声闷灭了。 两人合力把人拉进灌木丛深处。 卫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但他不觉得疼。 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得指尖发麻。 死去的士兵身下,血正慢慢洇开,流到了顾怀安的手指边。 “祖宗啊,可吓死我,差点被发现。” 顾怀安扒了几把土盖住尸体上的伤口,又把灭掉的火把藏到灌木丛底下。 远处有士兵听到响动,朝这边看了看。天色太暗,什么也没发现。 “赶紧回去复命吧,这地方阴气森森的。” 声音越来越远。 顾怀安想站起来,卫苍按住了他,手指竖在嘴边。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很多人。 第五章 漏网之鱼 第五章 凌彻从夜色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兵,中间押着三四个人,双手反绑,踉踉跄跄地被推搡着跪在河岸上。 卫苍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见了那几个人。 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他们。 尤其是站在凌彻跟前的那个人。 是吴岩,也曾是卫苍的部下。 跪着的那些人甲胄被扒了,只穿着单衣,跪在碎石上,膝盖下渗出血来。 “我父亲给过你们机会,你们不领情。” 凌彻站在他们面前,把玩着手里的刀。 “既然不愿意跟着我们,那就不能留你们活口了。”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兵抽出刀,递到吴岩面前。 “你,去。”凌彻抬了抬下巴。 吴岩愣住了,浑身发抖,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跪在身边的同袍,嘴唇哆嗦着,手怎么也不敢伸出去。 “我……我……” 凌彻笑了,从身后抽出自己的刀,走到第一个俘虏身后,把刀横在那人脖子上轻轻一划。 血喷出来,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了。 凌彻把刀上的血,在另一个跪着的人的后背上蹭了蹭,重新递到吴岩面前。 “卫苍的兵,真是又臭又硬,你也曾在他手下待过,你想当下一个?” 吴岩的脸白得像纸,双手发抖接住刀。 “我数三下。一、二……” 吴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眼泪先于刀刃落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刀背上,溅开。 嘴唇咬出了血,喉咙里只发出“呵——呵——”的气音。然后他砍了下去。刀刃劈在那人肩膀上,跪着的人惨叫着,并没有死,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血从肩头涌出来。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吴岩,嘴角溢出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吴岩你个小人,你……你对得起……卫大哥吗?” 吴岩的手僵住了。 凌彻哈哈大笑,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后背,从他肩膀上慢慢抽出刀。 对着那人的后背把刀一点点刺进去,直到人没了生气。 “卫大哥?”凌彻狠狠地又用脚捻了几下。 “你那个卫大哥,早就死了。烧成灰了。我就是送你们去见他的。” 他把刀扔给吴岩,朝身后的兵挥了挥手。 “把尸体丢河里。收拾干净。” 吴岩瘫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 凌彻走过去,一脚踹在吴岩的腿上。 “还不快起来,滚去那边搜搜,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吴岩像木偶一样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灌木丛的方向走过来。 灌木丛里,卫苍的眼睛瞪得通红。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膝盖绷紧。 他看见吴岩的脸。 那张脸上只有恐惧、木然和麻木。 卫苍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顾怀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按回地上。 顾怀安死死捂住卫苍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在灌木丛底。他的脸贴着卫苍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祖宗,快消停点吧,咱现在就是俩废人。” 顾怀安能感受到卫苍的身体在发抖。 吴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鞋底踩在碎石上,窸窸窣窣。 顾怀安把卫苍的头按进阴影里。 脚步声停了。 吴岩站在灌木丛前面,就在卫苍头顶上方。 近得都能听到吴岩的呼吸声。 远处,凌彻喊了一声:“走了,天快亮了。” 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怀安跟卫苍在里面等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一串火把消失在南边的林子里,河岸彻底安静下来,才松开按着卫苍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卫苍在灌木丛底下,一动不动。 他把脸埋在泥土和枯叶里。 顾怀安喘了几口气,把卫苍从地上拽起来。 卫苍的脸上全是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来自骨头里的颤抖。 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死去弟兄的声音,他们在喊“杀”,在喊“报仇”。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顾怀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像以往碎嘴,声音平淡。 “你本就是个死人。”他顿了顿,“要不是噬生珠,你早就该断气了。那种无数亡魂怨气凝成的东西。不是药,是咒。” 卫苍没有动,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你吃了它,虽然暂时活了下来。但那些怨念跟着你,在你骨头里、血里、每一道伤口里。” 顾怀安看了卫苍一眼,扒开他胸前的衣服。 原来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但那些痂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朱砂色。 而且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卫苍看了下自己的伤口,他的眼神又闪了闪。 “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代价就是——你得背着这些亡魂的怨念,像死人一样活着。要复仇,但不能被仇恨烧没了脑子。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替他们讨回来,而且。” 顾怀安的声音压低。 “它会慢慢吞噬你的人性。你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容易被愤怒和杀意控制。到最后,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顾怀安看着卫苍。 “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一年,说不定明天伤口一裂,你就倒在半路上,但只要你还活着...” 卫苍闭上眼睛,把吴岩的脸从脑海里往外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杀意和怨念。那些声音渐渐消失了,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留在他的身体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过悬江桥,去东沧。” 顾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去东沧。” 卫苍撑着石头站起来。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下面翻上来。 卫苍迈开腿,一瘸一拐地朝东边走去。 顾怀安絮叨几句追上去,把卫苍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说好了,到了东沧你先请我吃顿好的,可别忘了。” 卫苍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顾怀安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从他吃下那颗噬生珠的那一刻起,卫苍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背着三千亡魂的奴隶。 身后的河岸,还残留着火把烧过的焦味。 河水继续流,把刚才的血腥冲得干干净净。 第六章 遇险 第六章 卫苍和顾怀安沿着官道往东走。 路两边光秃秃的,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 风从北边灌进来。 顾怀安缩着脖子,走一步骂一句。 “到现在连顿饱饭都没吃到。” “闭嘴,有人。”卫苍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马蹄声。 顾怀安张了张嘴。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可经不起盘查,你稳住别说话,我来应付” 马上坐着两个北朔骑兵,腰间挎着刀,像是巡逻的散兵。 顾怀安拉住卫苍的袖子,往路边靠了靠。 卫苍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个骑兵扫了他们一眼,朝另外的那个嘟囔了一句什么,并没有停留。 马蹄声渐渐远了。 顾怀安呼出一口气。 卫苍盯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他觉得自己能听见马蹄折返的风声。 “他们还会回来。” “什么?”顾怀安一愣。 “他们看到我们的神色已经起疑了” “那——那还不快走?”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马蹄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两匹马掉头回来,直直冲他们过来。 当先那个骑兵把刀抽出来,用刀尖指着卫苍。 “你!把斗笠摘了!” 顾怀安连忙堆起笑,往前迎了两步,手缩在袖子里,嘴上不停。 “军爷,军爷,我们就是庄稼人,这点东西给您喝茶——”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那骑兵没看铜板,用刀尖拨开顾怀安的手,仍然指着卫苍。 “我说的是他,你跟着添什么乱。把斗笠摘了,听见没有?” 见卫苍没有动。 另一个骑兵从侧面绕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死死地盯着卫苍。 顾怀安回过头,冲卫苍看了一眼,轻轻摇摇头,已经开始盘算往哪跑了。 卫苍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整张脸。 当先那个骑兵不耐烦了,拉了下缰绳,骑马走到卫苍跟前,刀尖已经顶到了脸庞。 “老子早就看你俩鬼鬼祟祟的!什么庄稼能把你喂的这么壮,快把斗笠摘了!” 骑兵直接用刀尖把卫苍的斗笠挑飞到一边。 顾怀安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旁的骑兵,看见了卫苍的模样,一脸震惊眼睛睁得大大的。 “卫苍,你还没死,快!快动手!” 骑兵的话还没说完,卫苍先一步动了手。 他的手从袍子里抽出早已攥紧的短刀。 卫苍袖中短刀骤然出鞘,迎着刀尖往上一撩,刃口顺着肘弯直豁到手腕。 那人惨叫着被拽下马,仰面摔在泥地里,整条胳膊血肉模糊,刀还嵌在骨头里。 卫苍抬脚踩住他腋窝,猛地一别,关节嘎吱一响,对方整条胳膊彻底卸了力,再握不住刀。 旁边那个骑兵也反应过来抽出刀,催马冲过来。 卫苍从倒地的士兵手里拿过刀,直接甩了出去。 刀横着飞,砸在马腿上。 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骑手被甩出去,正甩在卫苍跟前。 卫苍一把揪起胳膊中刀的那个士兵。 那人疼得抽搐了一下。 卫苍拳头攥紧狠狠地砸在他喉结上,那人眼睛一翻,软了下去,不再动了。 随后拔出插在他手臂里的短刀 另一个骑兵看到后捂着腿,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别杀我。” 卫苍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压回地上。 没让他说完。 短刀捅进他的胸口,轻轻一拧。 那人痛苦地咬着牙不断有血沫嘴里冒出。 直到彻底没了动静,卫苍才把他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顾怀安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发白。 “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你也知会一声啊。” “万一放走一个,我们俩都得死。” “趁着没人,赶紧把人搬到一边。” 顾怀安嘟囔着蹲下来,在那两个尸体上翻了翻,摸出两锭碎银塞进怀里。 “反正他们也用不着了。” 卫苍看着顾怀安并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合力把两具尸体拖进路边的枯草丛里,又抱了些枯枝盖在上面。 “走吧。” 卫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顾怀安也追上去。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冷战。 枯草丛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着枯枝沙沙响。 “你这人,”顾怀安低声嘟囔。 卫苍没接话。他把斗笠重新戴上,压低了,大步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往东走,卫苍左腿的伤口隐隐作痛。 走了近两个时辰,悬江桥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悬江桥是北朔跟东沧连接的通道,整座桥由铁链撑起,铁链上的木板被水汽泡得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 桥下河水翻涌。 两人缀在一支商队后面。 桥头的北朔兵挨个盘问,翻包袱。 卫苍把袍子裹紧。 看出了卫苍的担心,顾怀安凑过来。 “放宽心,我有杀手锏。一会儿你跟着我,别说话,别抬头。” 卫苍看了他一眼。杀手锏?他没见过顾怀安带什么武器。 队伍往前挪,轮到他们了。 顾怀安用手拍了拍卫苍的胳膊让他别动,自己先迎上去。 卫苍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腰弯下去,满脸堆笑。 他一直点头哈腰,嘴不停地动。 士兵皱着眉,推了他一把。 顾怀安踉跄了一步,没倒,腰弯得更低了,又凑上去。 卫苍看见顾怀安蹲了下去,身子侧了侧,他的手在鞋底摸了一下。 把摸出来的东西给士兵递过去,士兵的手指捻了一下,又在手心掂了掂。 是碎银,不过很小。 士兵皱着眉低头看顾怀安的鞋,指了指。 顾怀安傻笑着又弯腰抠出了一点碎银,然后把鞋子翻过来磕了磕,证明确实空的才穿上鞋,北朔兵这才露出点笑容。 顾怀安退回来,拉起卫苍就往桥上走。 经过那个士兵身边的时候,顾怀安又冲人家弯了弯腰。 士兵没搭理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他走出去十几步。 卫苍低声说:“你的杀手锏就是这个?” “这个怎么了?” 顾怀安小声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比你那刀好使。银子现在能买命,你那刀能救得了咱俩吗。” 卫苍没接话,朝前面努了努下巴。 顾怀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大半——桥中间还有一道卡子。 五六个士兵站在那,挨个检查过往的行人,比桥头盘查得还细。 “再使使你的杀手锏。”卫苍说。 顾怀安脚步顿了一下,这回连那点得意都没了。 “哪还有杀手锏?早用完了。” “你另外的那只鞋呢?” “早就空了。” 顾怀安站住了,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像在盘算回头走。 卫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往前走。这时候回头,肯定脱不了身。” 顾怀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 铁链上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往前是第二道关卡,往后是北朔的地界,退无可退。 第七章 再遇吴岩 第七章 顾怀安咬了咬牙,没说话,硬着头皮跟着卫苍继续往前走。 临近,卫苍看清了那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身形瘦削,站得不太直,像是腿上有旧伤。 那人低着头,正在翻一个老人的包袱。 卫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吴岩!” 吴岩也抬起了头,目光撞上了他——卫苍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但是那个轮廓,吴岩不可能认错。 吴岩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喊。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等卫苍走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过半个身子,让开了。 卫苍从他身边走过去,压低下斗笠。脚步没有停。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卫苍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死去弟兄的声音,他们在喊“叛徒”,在喊“杀了他”。 一股强烈的杀意从他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袍子里,握住了刀。 顾怀安觉察出卫苍的异样,轻轻握住卫苍的胳膊,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祖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犯病。” 卫苍感觉到吴岩的呼吸就在耳边,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听到顾怀安的话后,卫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按住了心中的躁动。 俩人走过了吴岩。 走出去一段路,顾怀安长呼了一口气。 “你可吓死我了。” 就这时卫苍突然觉察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苍把顾怀安往前推了一把。 眼神发冷,手伸进袍子里,紧握住刀。 吴岩的手从卫苍肩膀后面伸过来,像是要拍他,又像是要拉住他。 卫苍想起河边吴岩穿着北朔的甲,站在凌彻身边,刀上沾着弟兄的血。 嘈杂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刀拔出鞘。 袍子挡住了刀刃。 没给吴岩反应的时间,卫苍猛地一转身刀尖从下往上,直直的捅进了吴岩的心口。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只看见两个人挨近了一下。 吴岩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张开,但发不出声音。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柄淌到卫苍手上,温热黏腻。 而就在刀尖刺进吴岩心口的那一刻,卫苍脑海里那些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卫苍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吴岩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自己手里沾着血的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卫苍一把扶住吴岩,把他靠在桥栏上。 袍子垂下来,盖住了刀,也盖住了从吴岩胸口往下淌的血。 吴岩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卫苍。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的胳膊努力地想要伸直,但最终还是垂了下去,瞳孔慢慢散了。 吴岩攥紧的手也缓缓松开。 一阵风吹过桥面,周围的行人拉高了下衣领。 吴岩手心里有什么东西飘出来——是一封信。 信封很薄,被风吹得翻了个身,在桥面上弹了一下,就从桥栏的缝隙里滑了出去,落进湍急的河水里。 卫苍盯着那封信消失的地方,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吴岩不是来抓他的。他是来送信的。 可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亲手杀了一个还想着他的弟兄。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荒诞感席卷了他。 卫苍身体又开始发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怨念,而是因为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安说的话。 噬生珠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慢慢把他变成一个冷血的怪物。 吴岩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路过的人有些已经觉察了异样。 顾怀安从前面拉住卫苍的胳膊,声音很急。 “走,快!” 顾怀安又拽了一把,这才叫醒了卫苍,跟着他往前走。 身后桥上的声音嘈杂起来了。 顾怀安拉着卫苍的袖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了桥面。 东沧守桥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盘问,挥手放行。 踩上对岸的泥土地顾怀安才松了口气。 而此时身后悬江桥早就乱成一团,几个北朔兵往这边张望。 顾怀安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往桥上看了一眼。 “就差一点。” 卫苍也往桥上看了一眼。 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冰冷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顾怀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卫苍沉默了片刻。 “他的路,走完了。” 卫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路又在哪?” 顾怀安用脚跺了下地面。 “当然在脚下,还能在哪,不过你记住。” 顾怀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别让那些怨念影响了你。” 顾怀安看着卫苍还在愣神。 他的语气平和了些。 “行了,这个地方不宜多待,赶紧走吧” 东沧境内,官道。 夜色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行几十骑沿着官道往南跑。 跑在最前头的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斗篷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刀。 韩彰勒住缰绳,马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一棵枯树旁。 他从腰间解下水袋,拔开塞子灌了几口。 后面的人跟着也停下来。 一个骑兵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韩彰面前。 火折子亮了一下,照出地图上歪歪扭扭的县界和圈圈点点的标记。 “大人,” 骑兵低声道。 “东沧这边青州十二个郡县,咱们都搜过了。没有那小子的下落。” 韩彰没有接话。他盯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地名,目光从青州城移到更南边的浔江城上停了一下。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他的脸在明暗之间看不出表情。 “不要放过村庄,” 韩彰把水袋塞回去。 “从下一个郡县开始,分开搜。四个人一队,分开搜。” “搜完之后,不管有没有发现,都按照计划行动。” 韩彰指了指地图南边。 “十五日后去浔江城那里碰面。” 周围几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 韩彰没有解释,把地图卷起来递回去。 “走。” 十几匹马分成几股,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韩彰和三个亲兵。 “大人,咱们去哪?” 一个亲兵问。 韩彰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浔江城。 他没有说话,下巴绷了一下,夹紧马腹。 马跑起来。身后的人跟上去。 第八章 天弃 星辰图 第八章 已经在东沧行走好几日的卫苍把上衣脱了,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拿水往身上浇。 顾怀安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布条,正往上面抹药膏。 他看了一眼卫苍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后背,啧啧了两声。 “好得真快。” 他把布条按在卫苍肩上,一边缠一边说。 “噬生珠真是个稀罕物。你感觉怎么样?” 卫苍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七八成了。” “七八成?” 顾怀安摇了摇头。 “别人挨那么多刀,不死也得躺半年。你倒好,半个月就生龙活虎了。就是这身子温度……”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卫苍的胳膊。 “凉。像个死人。” 卫苍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裤子也脱了,走进河里。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 他蹲下去,把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脏水从身上往下淌。 顾怀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东沧真是个好地方。” 他的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惬意。 “虽跟北朔、南景俩强国交界,但北有清河,又有青州重城大将周守正坐镇;南有兖州横天关天险,阻隔南景;华州腹地更是良田千顷。真的是……” 顾怀安说着说着,也嫌身上黏糊,就把上衣脱了,蹲在河边往衣服上打水。 衣服泡在水里。 他搓了几下,觉得不过瘾,索性把衣服整个浸进水里,也拿来往身上擦了起来。卫苍转过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顾怀安的后背对着他,从肩膀开始,往下延伸,一直到后腰,一大片青黑色的刺青铺在皮肤上——星图。 密密麻麻的星辰,大小不一,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空刮下来贴在他背上。 图案精美,线条流畅,不是寻常人家能纹得出来的。 卫苍动不动地盯着顾怀安的背,目光从肩胛骨往下一寸一寸地移,像在数那些星辰。 再抬眼看看顾怀安白净的书生脸,反差得有些突兀。 顾怀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看见卫苍盯着自己的背。 “没见过吧?” 他翻了个白眼,把衣服甩了甩,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这叫星辰图。知道代表什么吗?那是算天算地无所不能,你懂不懂?” 卫苍从河里站起来,背对着顾怀安。 水顺着背上的伤疤往下淌。 “在东沧,只有罪犯、叛军,会在面部或肩背,刺字纹身。” 顾怀安从卫苍的语气中,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看你这图案的阵仗,想来是没少作奸犯科。” 顾怀安一愣,脸腾地红了,嘴里骂骂咧咧。 “你别瞎说!我这是有传承的!你仔细看看,这能是罪犯刺的?” 卫苍的目光先扫过精致星图,最后定格在中央粗粝的两个字上 星图确实精美,但后背正中央,在星图交织的空隙里,刺有两个字——“天弃”。 刀刻的,不是纹的,笔画粗粝,跟周围的星图格格不入。 顾怀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稍显不自然,声音抬高了道。 “那俩字是后来补的跟那没关系。你就说,我这一身,能是一般罪犯?” 卫苍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般,也是罪犯。” 顾怀安气得把拧干了的衣服披在身上,不再搭理他了。 卫苍从河里上来,把湿衣服拧了拧,抖开搭在石头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去哪?”卫苍问。 顾怀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去哪?” 卫苍想了想。 “回家。” “你回哪门子家?你还有家?” 顾怀安翻个白眼,但嘴巴还是硬的。 “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干什么?” “我救你一命呢。跟你回去让你养老都不为过吧?” 顾怀安得理直气壮。 卫苍看了他一眼。 “随你。” 顾怀安看着卫苍满是伤疤的背后,这人年纪不大,一身的伤倒像是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 “那咱们去哪?” “安阳郡。” “浔江城的安阳郡?” “你知道的还挺多。” 顾怀安脸上又浮起那副半吊子的得意。 “告诉你,我是能掐会算走南闯北,天下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还不信?” 卫苍把晾在石头上的衣服穿在身上,他头也不抬,声音不大。 “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顾怀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怀安才嘟囔了一句。 “你这人,说话真不中听。” 顾怀安追过去. “你点个头,别说什么小小的浔江城了。” 顾怀安拿手指朝南边虚虚一点。 “给你弄个青州城主当当,那都是顺带手的事。再往下走,坐拥东沧,也不是难事。” 说完顾怀安拿眼角的余光扫了卫苍一下。 卫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他伸出手。 顾怀安愣了愣,抬头对上他的眼,竟下意识收了笑,点了点头。 也郑重地伸出手去握。 卫苍手腕一偏,伸手拨开他的肩膀,侧身捡起石头上搭着的一件外袍,抖了抖披在身上。 顾怀安僵在原地,手还半伸着,脸上那点郑重还没褪干净。 就在这刹那,顾怀安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尴尬,是真被逗笑了。 他摇着头追上卫苍,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卫苍,你知道我最看中你什么吗?记仇。” 顾怀安拍了拍卫苍的肩膀,继续说道。 “记仇的人都是很念旧的,尤其像你这种。” 卫苍没搭理他,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身后河水哗哗地流,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只有顾怀安絮絮叨叨的声音,散在风里。 第九章 老丁 第九章 卫苍和顾怀安沿着官道走了一天。 临近傍晚,前路拐过一片枯死的林子,远远飘来嘈杂的声响。 有哭喊,有叫骂,混着粗野的大笑声。 顾怀安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前面的动静不对。咱们得绕路走。” 他转头去拉卫苍,却见人已经猫着腰,悄无声息摸向了林边树影。 “你干嘛?” 顾怀安压低声音。 “咱们自身都难保,少惹闲事。” 卫苍没应声,借着枯树遮挡往前望。 五个持刀的劫匪围着八九百姓,包袱散了一地。 一个年轻妇女被拖出来,衣服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男人跪在地上磕头,被一脚踹翻。 顾怀安拽他的袖子:“走了,别看了。” 卫苍目光钉在那个妇女身上,她不断哭喊着挣扎,随后被一只粗黑的手按住。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涌上来,瞬间要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攥紧了短刀。 紧接着闪过一个画面——沈映月。 很多年前的浔江城巷子里,也是这样被围堵的场景。 沈映月咬着唇,也是这样反抗着,但是不同的是她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 卫苍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短刀从袍子底下抽出来。 他不能再站在树后头看了。 顾怀安追上去拽他的袖子。 “祖宗,哎——你听我说——” 顾怀安没拽住,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走出去,只得咬咬牙缩回身,蹲在枯树后抻着脖子看,嘴里不停嘟囔。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路尽是破事儿。” 强盗正在翻那几个百姓的包袱。 一个男人还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大爷,放过我娘子吧,家里还有孩子等着。” “家里有孩子?老子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呢!” 强盗拿刀柄朝他脸上砸。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栽倒在地上。 强盗举刀还要砸他。 旁边一个老汉伸手帮忙去挡,被狠狠推倒在地。 旁边的两个劫匪也围上去拳打脚踢,周遭只剩劫匪张狂的笑。 “你个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 卫苍把短刀藏在身后,面色平静。 强盗发现了这个人,打量着这个普普通通的人,以为就是个寻常百姓。 一个强盗举着刀迎上来。 “哪来的野汉子?滚远点!” 话音未落,卫苍已经快步欺到近前。 短刀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径直扎进那人喉咙。 那人没来得及叫,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血喷出来,溅在卫苍袍子上。 他瞪大了眼,身子往前栽,被卫苍用手扶住,挡在自己身前。 对面几个强盗愣住了。 “老大,好像……不对劲……” 有人指着地上。 一摊血正从那人的脚底蔓延开来。 卫苍伸手扶住他的肩,将人挡在自己身前,慢慢往前推。 偏过头,从那人肩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那几个强盗。 匪首往后退了半步,一把将那妇人推开。 “愣着干嘛!一起上!” 三个人抄着刀往卫苍这边冲。 顾怀安在树后骂了一声,咬咬牙也跳出来,扯着嗓子喊。 “我是东沧镇北大将军周守正!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强盗们一愣,转头看过去。 顾怀安站在路当中,挺着胸,但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我是……镇北大将!周守正,再不走,把你们全抓起来喂鱼!” “周守正?” 一个强盗眯着眼看他。 另一个强盗啐了一口。 “别听他放屁。周守正都快六十了,你看他才多大,他们就俩人,杀了他们!” 就这片刻迟疑,卫苍已经冲到了匪首面前。 匪首的钢刀挟着风声当头劈落,刃口寒芒直劈面门。 卫苍半步未退。 刀刃将至的刹那,他身形一矮,膝盖猛地砸进泥土里,整个人借着下跪的冲势往前一滑。 袍角扫开一道弧线——袖中短刀恰好从劈落的刀锋底下斜穿而过,刃口精准楔进匪首的膝盖。 惨叫声破喉而出,匪首整条腿瞬间卸力,结结实实单膝跪倒在地。 卫苍手腕一拧,短刀带着血珠抽回,指尖顺势在匪首肩头一按,借力腾身,整个人贴着他身侧掠到背后。 冰凉的刀刃已经稳稳卡进了他颈侧的皮肉里。 “让你们的人退下。” 卫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 匪首捂着不断流血的腿,哆嗦着喊。 “退!退!” 几个强盗面面相觑,慢慢后退。 其中一个强盗握紧刀跃跃欲试,想要冲过去。 卫苍看穿了他的动作,把短刀照着匪首胸前刺了一下。 匪首吃痛,哇哇大叫。 “快退,滚开啊!” 他转头对着卫苍拼命求饶。 “大爷,饶命啊,这些财物归您了,那个娘们你也拿去享用,我什么都不要。” 卫苍低头看着匪首。 只见匪首嘴唇不断地哆嗦,一直在求饶。 卫苍眼神阴冷,手腕微翻,短刀干净利落地划过匪首的喉咙。 匪首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卫苍盯着匪首的眼睛,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才把他丢在地上。 三个强盗看着老大毙命,再看卫苍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没了胆子。 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往林子里窜,片刻就没了踪影。 卫苍看他们都跑远了,这才大口喘着气,缓缓蹲下来。 方才那股翻涌的杀意退下去,反噬的冷意便涌了上来。 他的右腿止不住地抖,刚才那几下腾挪突袭,已经耗光了他仅剩的大半力气。 顾怀安骂骂咧咧走过来,脸色发白。 “你……你下次说一声行不行?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旁边的百姓惊魂未定,抱着抢回来的包袱匆匆往官道两头散去,没人敢多停留半分。 唯有那个被欺辱的妇人,扶着受伤的丈夫走到卫苍跟前,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才互相搀扶着快步走远。 卫苍站起来,转身去看那个被打倒的老汉。 老汉坐在地上,嘴角有血,正拿袖子擦脸。 “没事吧?” 老汉抬起头,正要道谢,目光落在卫苍脸上,忽然愣住了。 仔细对着卫苍看了又看。 他张着嘴,一颗门牙缺了半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才用沙哑的气音挤出三个字。 “东……东家?” 卫苍也认出了他。 老丁,沈家的老仆人,沈映月嫁过来时跟来的。 他蹲下来,扶住老丁的胳膊。 “老丁,你怎么在这?夫人呢?” 老丁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皱纹淌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说……都说您死在北朔了……郡里的差役说您是叛军,夫人是叛军家属……家里的地被收了……他们天天来砸门,逼夫人交地契……说要把她抓进大牢……” “她人呢?” 卫苍打断他。 “夫人让我……出来找您……” 老丁抹了把脸。 “我走了好久……到处打听……都说您死了……” 顾怀安走过来,拍了拍老丁的肩膀,又看卫苍。 “别急,先让老丁缓口气。” 老丁忽然转向顾怀安,跪下去就磕头。 “周将军!有您在这就好了!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顾怀安一愣,连连摆手赶紧拉他。 “哎哎哎,我不是……我那是骗他们的……” 老丁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地上。 卫苍把老丁扶起来。 “老丁,有我在。” 老丁吸了吸鼻子。 “咱们走吧。” 老丁踉跄着追上去。 顾怀安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安阳郡内,沈映月把衣服放进包裹里,系紧包裹后她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散,拿起桌上银簪轻轻地抚摸,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只要你还活着,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十章 郡守的阴谋 第十章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透,沈映月背着半旧包袱,轻轻推开院门。 她想趁天色未亮悄悄出城。 出门就看见三个人堵在外面。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靠在墙根剔牙。 看见沈映月出来,他把牙签吐掉,笑得不怀好意。 钱彪是郡守府的人,早就打了她和这片宅院的主意。 “哟,沈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沈映月没理他,绕过去要走。 那人伸手拦住,旁边两个人围上来,把门口堵死了。 “让开。”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怯意。 “急什么?” 钱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轻佻又阴狠。 “我钱彪,也不算外人。上次跟你说的地契事儿,想明白了没有?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地契不会给你。让开。” 钱彪的笑收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顿住,又往下滑,带着赤裸裸的恶意。 “地契不给也行。”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跟着我,把我伺候好了。保你穿金戴银,比你现在守着个死鬼强多了。” “无耻。” 一声脆响,沈映月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钱彪愣了一下,摸了摸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反手一巴掌扇回去。 沈映月没躲开,被扇倒在地,脸肿了半边,嘴角渗出血丝。 “把门关上。” 钱彪朝身后冷喝道。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娘们。” 几个手下兴奋起来,嬉笑着闩门落栓。 “大哥,后面别忘了我们啊!” “关门,关门。” 钱彪蹲下来,一拳打在沈映月的心窝。 剧痛炸开,沈映月疼得浑身蜷缩,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的手悄悄缩在袖中,指尖攥住那支随身的银簪。 她猛地扬手——银簪扎进钱彪的左眼,血溅出来。 钱彪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疼得浑身抽搐。 “贱人!疯娘们!给我抓住她!今天非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两个手下立刻扑上,死死拦住沈映月。 “别让她跑了!这个贱人!” 钱彪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往下淌,疼得脸都白了。 钱彪怒冲冲地从后面攥住沈映月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沈映月仰面摔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还没等沈映月喘口气,钱彪就弯腰,拽住她的头发,拖着她就往屋子里拽。 后背蹭过地面,衣裳磨破了,沈映月的两只手死死抠住钱彪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肉,可对方像疯了一样,半点不肯松手。 动静闹大,巷子里陆续有人推开门缝探头,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看什么看!” 钱彪捂着眼睛,朝门口骂。 “郡守府办事,再多事把你们家拆了!” 门口的人影瞬间缩回去,院门再次恢复死寂。 钱彪拽着人,正要往屋里拖。 “哐当——”一声巨响。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逆着微弱晨光,大步走进院子。 钱彪怒火上头,转身就要骂。 来人一步上前,先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钱彪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 钱彪疼得刚要张嘴,喉咙正中已经挨了一记沉拳。 闷响入耳。 钱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血沫,眼前发黑,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钱彪艰难抬头,只看见那人站在面前,斗笠压得很低,但能感受这个人散发出的阵阵寒意。 那人抬手,缓缓扯开斗笠。 沈映月躺在地上,怔怔看着他,眼眶瞬间红透。 卫苍看着地上的钱彪,眼神冷得像冰。 老丁从后面跑过来,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棍,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们这群流氓!外面那么多土匪不管,欺负寻常百姓!” 钱彪呜咽着用手指了指两个手下。 两个手下抽刀扑过来。 卫苍侧身躲过第一刀,一拳重重砸在当先那人面门。 牙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卫苍抓住他的衣领,往另一个人身上一甩,两人撞作一团,滚在地上。 一个还想爬起来捡刀,卫苍走过去,一脚狠狠踩在他小臂上。 “咔吧”那人抱着断臂惨叫,满地打滚。 地上的钱彪彻底吓破了胆,捂着喉咙拼命向后蹭,裤裆渐渐湿了一片。 “误……误会……”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误会……误会……” 卫苍眼神发狠,右手缓缓按向腰间刀柄。 这时候一只手按在卫苍胳膊上。 顾怀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微微摇头,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门缝里全是探头探脑的人影,议论声此起彼伏。 卫苍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顿,最终缓缓松开,攥成拳。 “滚。” 钱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逃。 卫苍又开口道。 “站住。” 钱彪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 他转过身,脸上的血还没干,嘴唇哆嗦。 “你……你…我是郡守府的人…...你不能...” “簪子。” 钱彪这才想起左眼上还扎着银簪。 “啊?我..” 卫苍没再给他多余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指尖精准扣住簪尾,手腕微转,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拔。 血溅出来,钱彪惨叫一声,疼得直抽,翻了个白眼,直挺挺晕死过去。 两个手下魂飞魄散,连拖带架扛起钱彪,连滚带爬逃出巷子,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 卫苍把银簪在衣袖上擦了擦,转过身,蹲在沈映月面前。 沈映月坐在地上,脸上红肿,头发散乱。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卫苍满是心疼,喉咙一动刚要说话。 沈映月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卫苍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紧紧抱住她。 顾怀安站在后面,抱着胳膊,朝门口嚷嚷。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两口久别重逢啊?散了散了,再看收钱了啊!” 顾怀安看了老丁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 老丁立刻会意,走过去,抬手落下门栓,把外面的目光、议论全都关在了门外。院内安静下来,只剩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郡守府大堂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案上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郡守崔秉谦脸色铁青,指着底下左眼缠着布条、满脸血污的钱彪,怒声呵斥。 “废物!丢尽我的脸面!” 钱彪捂着伤眼,疼得龇牙咧嘴,颤声回话。 “大人,是卫苍回来了。” “卫苍?” 崔秉谦眉头猛地拧紧,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回来了?不是早就传消息,死在北朔了吗?” 大堂里静得吓人,一旁伺候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郡守盯着地面沉默片刻,随即抬手挥了挥,示意左右随从全都退下。 待堂内只剩二人,钱彪连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惴惴道。 “要是卫苍知道,咱们把他那些兄弟的家都侵占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崔秉谦冷哼一声。 “那么多人都没回来,就他一个人又能翻出什么水花?” 说着低头在钱彪耳边说了起来。 钱彪脸色一点点变阴,连连点头。 大堂烛火摇曳,映着郡守阴鸷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