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一章 七月七日,双修术 七月七日,阴阳交泰之日。 传说,这一日,天地间的灵气流转将达到一年中最奇特的平衡。 至阳与至阴并存,混沌与清明共济。 也是这一日,玉女宫的圣女,带着一纸婚书,来到了瓜州。 渊湖之畔,立着一座九层琉璃塔。 看守琉璃塔的老人叫金无相。老头不知在此守了多少年,身边只带着一个弟子,名叫李隐。 十四年前的今天,金无相在湖边捡到这个弃婴。从此,这一天便成了李隐的生日。 今日,李隐刚满十四岁。 辰时刚过,湖边的青石小径上便有灵气波动。 白衣少女年方十七,裙裾上绣着金丝云纹,正是栖霞山,圣女宫的圣女慕容雪......天灵根资质,距筑基仅差一步。 身后跟着十六名玉女宫弟子,两位金丹境长老压阵。 金无相打开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前辈。” 慕容雪微微一福,递上一卷泛黄绢帛,脸颊浮起两团红晕。“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履行当年之约。” 金无相展开婚书,点了点头,伸手指向琉璃塔:“他在塔顶。” 慕容雪一愣。 “我这徒儿阳气不够,得住塔顶吸纳至阳之气,才能活命。”金无相叹了口气。 此言一出,玉女宫众人齐齐变色。两位金丹长老对视一眼......少年到底是什么体质? “师姐,进去吧。” 慕容雪牵起身后一个鹅黄长裙女子的手。女子叫欧阳茉莉,玉女宫大师姐,已入筑基九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琉璃塔,眉头微蹙。 只见琉璃塔灵光内敛,没有一丝灵气外泄。 要么有禁制封印,要么......塔中之人的体质特异到了极点,能将方圆数里的灵气全部吞噬殆尽。 “师妹,你见过他吗?”欧阳茉莉低声问。 慕容雪摇了摇头。 欧阳茉莉语气沉了下来:“万一他是凡人之躯呢?” 慕容雪没有接话,低头笑了笑,目光投向琉璃塔顶端。 有些事,她没法跟师姐明说。 小院里很快安顿下来。几个年轻弟子跑到湖边,仰头望着塔顶交头接耳。 金无相独自上了琉璃塔。 第九层,四面有窗。正中央向阳处,赫然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木通体黝黑,隐隐有灵纹流动,只合了一半,敞开的那一面向着东方。 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 李隐闭着眼,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起伏极其缓慢。若非如此,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起床了。” 金无相拍了拍棺材板,说道:“玉女宫的小姑娘来了。今日大喜之日,还不起来?”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隐隐有金色光纹一闪而过。 李隐慢慢坐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师父,我才十四岁。” 金无相笑道:“又没让你今日就圆房。先把亲事办了,以后你们双宿双飞,老头子我可管不着你了。” 李隐从棺材里翻出来,赤着脚走到窗前。 他自记事起便没怎么见过外人,更别说修士了。 金无相走到他身边,指向院中那个白衣少女:“她以后就是你的道侣了。” 李隐盯着那个黑发如瀑的少女,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金无相看着徒儿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塔底大门推开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李隐下意识眯起了眼。 “今日是个好日子。” 金无相负手大笑,“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正好你们把亲事办了。从此以后,老头子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云游四方去了。” 李隐没接话。微微抬头,迎着光。 呢喃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是一年七夕。” 推开院门的刹那,嘈杂声忽然停了。 慕容雪正站在院中那棵桂树下,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风吹起裙裾一角,少女立在桂树下,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慕容雪看见了少年。 剑眉星目,面容清逸,虽然肤色苍白到近乎病态,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盛了星光。 “这便是玉女宫圣女慕容雪。”金无相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徒儿李隐。” 院中安静了一瞬。 慕容雪身后那几个小师妹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 午时不到,整个瓜州城都知道了消息。 玉女宫仙门包下了城中最好的如意客栈,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玉女宫弟子们铺红毯、点喜烛、摆宴席,动作快得像演练了无数遍。 在玉女宫长老慕容珏和金无相的见证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李隐和慕容雪完成了大礼。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切都像梦。 李隐被人簇拥着送入洞房,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床沿上,手里攥着红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他是七月七日被捡到的。而他今日迎娶的少女,也是在七月七日这天,跨过千里山河来到他面前。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数运转? 他轻轻揭开了盖头。 慕容雪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轻颤,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少女的眼中...... 有羞怯,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认命,又像是庆幸。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隐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师姐……你怎么会看上我?” 他是谁? 他是被师父从湖边捡来的弃婴。十四年没离开过瓜州,没见过外面的天地。 而慕容雪是玉女宫圣女,天灵根,万千宠爱于一身。 慕容雪看着少年忐忑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隐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师弟,你是不是怕我?” 李隐点点头,又摇摇头。 慕容雪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师弟,你都已经筑基三重了。我还是炼气境的小修士,你有什么好怕的?” 李隐怔住了。 筑基三重?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从未修炼过,师父也从未教过他任何功法。他只是在琉璃塔里活着,日复一日地躺在棺材里晒太阳而已。 慕容雪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今日不圆房。”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来教你双修之术。”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章 春宵一刻莫尽欢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 喝了一口慕容雪带来的灵酒,酒液入喉的瞬间,李隐的脸腾地红了。 少女端坐床沿,嫁衣如火,只饮了一口灵酒,芙蓉秀脸便愈发绯红。 更甚的是,酒中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一杯下肚,少女眉梢眼角便漾开了一层薄薄的春意。 像三月桃花汛,漫过堤岸,泛滥成灾。 此前拜堂时一番折腾,慕容雪早已筋疲力竭。 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疼,嫁衣裹得她出了一身细汗,发间沁出的薄汗混着少女特有的幽香,一丝一丝往李隐鼻子里钻。 加上灵酒药性慢慢发作,一瞬间,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 李隐哪里懂得这些? 只觉心跳如擂,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掌心全是汗。 二人连饮三盏交杯酒。 手臂交缠间,少女微凉的指尖触到少年的手腕,两个人同时一颤。 慕容雪只觉身子一软,眼看便要瘫倒。李隐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肢。 指尖触到那截柔软的腰身时,少年的呼吸骤然乱了。 “师姐,你怎么了?”少年声音发紧。 慕容雪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吐气如兰:“师弟……我也不知道,羞死人了……” 靠在李隐身上,嗅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少女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像风中的花瓣。 同样,身着嫁衣的慕容雪依偎在怀中,那一抹处子香气扑鼻而来,像春风拂过花蕊,像晨露打湿花瓣。 李隐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一点跪在地上。 他想起了师父之前的交代,那些话一句句翻涌上来,烫得他耳根发红。 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怀中的少女,向那张宽大的圆床一步步走去。 红罗帐轻轻晃动,像有什么秘密即将被掀开。 “啊......” 少女一声轻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几分娇怯,伸手紧紧搂住李隐的脖子,在他颈侧蹭了蹭。 一边呢喃:“都说七月七日,九天之上鹊桥相见……” 李隐“啊”了一声,有些恍惚与迷醉。 窗外,院子里菊花正艳,与屋内的红烛香气交织在一起,酿出一种令人微醺的味道。 少女如一朵春日里初绽的花,这一刻,酒不醉人人自醉。 胸腹间那三杯灵酒,此刻在李隐身体里缓缓蔓延,像一条温热的小蛇顺着血脉游走,所到之处皆是酥麻、滚烫、难以自持。 少女似醉非醉,杏眼迷离,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英俊,少女多情。 美酒催情,花香袭人,美人如玉…… 活了十四年,李隐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女人一眼。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到,师父早早就替他说下了一门亲事,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慕容雪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师姐。 同样,慕容雪这一刻也迷失了。 少女从踏入这座院子的那一刻起,心里便只装着一件事:她要跟李隐成亲。然后,教会师弟如何双修。 虽然直到眼下这一刻,她也不知道双修究竟为何物。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叫春的猫儿,心里空落落的,痒痒的,说不出哪里难受。 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他。 “李隐……”少女一声轻唤,像叹息,又像邀请。 李隐浑身一颤,禁不住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腰肢,掌心微微发抖。 少女呢喃声中仰起了头。一头如瀑的黑发散开,顺着她的秀脸滑落,青丝如墨,拂过少年的脸庞,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少女的笑容慵懒而妩媚。 “喂,师弟。” 慕容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魅惑,像羽毛轻轻挠过耳廓。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师姐……” “那你为何如此矜持?”她呢喃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呢……我要教你双修之术!” 李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请师姐教我……” 少女愣了一瞬。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你什么都不懂!” 慕容雪当然明白李隐的意思。眼前这个少年,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样。 美人在怀,美酒在前,他想要的,不过是她这个师姐。 只是他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该怎样伸出手去,笨得让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临行前师父意味深长的眼神。 紧紧抱住李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师弟,早知道你这么笨,我就应该让师姐先教教你如何做男人……然后再教你怎样双修……” “师姐......” 李隐笑了,笑声里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慕容雪伸手捶了他一下:“师弟,你可听好了……以后,你只许喜欢我一人!你要是敢沾花惹草,我就毒哑你!” “师姐放心!只要你不负我……” 不等他说完,少女轻哼一声,端起玉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灵酒。 琥珀色的酒液溢出一线,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滑过脖颈,没入嫁衣的领口...... 然后,她一把抱住李隐,踮起脚尖,用自己的樱唇堵住了少年的嘴巴。 刹那间,灵酒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炸开。甜的、辣的、热的,混着少女唇瓣的柔软与温度,刹那在少年口中融化。 一瞬间,异变陡生! 眼前的少女眼神陡然一变! 不再是醉酒后的迷离,不是少女怀春的娇羞,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冷冽、深邃、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深潭里的月光。 眨眼之间,少女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天旋地转! 一阵恍惚之中,李隐仿佛坠入了一片虚空。 烛光、罗帐、婚床......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面前这个少女的身影愈发清晰。 少女褪去了所有衣裳! 不,不是他动的手,也不是她动的手,而是某种力量让那层嫁衣像雾一样消散了。 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圆润的肩头,在虚空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胸前那一对尚未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两枚初生的明月。 几滴残存的灵酒自她胸口缓缓滑落,沿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往下,没入那幽暗的深处…… 羞的少年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 少女却没有他这般害羞。 她缓缓抬起头,就这样光着身子,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李隐身边。 步伐如此自然,如此坦荡,仿佛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的、赤裸的少年。 她伸手拉过李隐的手,引着他的掌心去触碰自己温热柔软的胸脯。动作没有半分扭捏,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然后,她静静说道:“现在,让我教你……如何双修。” 少年一凛,声音不是少年的。 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缱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像是在耳边低语的蛇,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呼唤。 李隐心中警兆骤生,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可是...... 面前光着身子、胸口线条起伏不定的少女近在咫尺。 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像一团火,顺着手臂一路烧进心里,将那一丝寒意瞬间吞没。 一抹处子幽香,如风、如露、如雾一般向他袭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缠绕、包裹、融化。 他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少女早已换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初经人事的少年,沉溺于这一刻的欢娱之中,像一条鱼游进了温暖的洋流,再也找不到归路。 一刹那,少女伸手将他死死抱住,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十指深深嵌入他的后背。 如此这般,不知沉溺了多久。 直到少女忽然张开红唇,露出两排贝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少年吃痛之下,一声凄厉嘶吼,接着便昏死过去!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三章 灵力被夺,少女休夫 昏死过去的李隐,恍惚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许多人。 从未见过的父母,待他如亲子的师父,刻骨铭心的师姐,还有许许多多模糊的面孔,一一从眼前闪过。 那些曾来到琉璃塔之中、向师父求取道经佛经的修士们,也都化作一张张看不清的容颜,从他记忆深处飘过。 他一会儿化作一只小鸟,振翅飞上九天。 下一刻,又像一缕幽魂,坠入九幽地府。 梦中的少年面露痛苦,捂着胸口翻来覆去,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眼前一幕,如梦似幻。 新婚的师姐慕容雪时而蛾眉轻蹙,柔声唤他醒来,玉手轻抚他的额头,温软如玉。 时而又露出狰狞面目,檀口一张,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疼得他在梦中都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一点点剥离,被人活生生抽走。 “啊!” 一阵剧痛,将他从梦魇中生生拽出。 痛楚来得太过猛烈,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的冲动,只是安静地躺着。 什么都不想! 什么也不管! 管他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李隐才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师父金老头一脸焦急的面容。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正经笑着的老脸,此刻布满皱纹,眼神浑浊而憔悴,像是短短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李隐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半天才挤出:“师父......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又躺回了高塔之上的棺材里。 棺材! 李隐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中,他还在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满室生香。师姐慕容雪一袭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少女端着合卺酒,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轻声说着:“师弟,我教你双修。” 然后呢? 他只记得师姐的手探向他的胸口,指尖泛着幽幽白光。再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李隐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看着老头问道:“师父,我怎么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像是身体突然被人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 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虚浮,连五脏六腑都像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李隐从黑棺中扶起。 师徒二人站在窗边,俯视九重高塔之下那片大湖,以及湖边的院子。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阴沉沉的天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红绸尚未摘下——那是大婚之日挂上去的。 红绸还在,新人却已不知去向。 沉默良久,老头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悔恨,有自责,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凉。 他喃喃道:“都是为师不好......当年交友不慎,以至于今日害了你!” “啊?” 李隐猛地一惊,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妙,忍不住拉住老头的手,惊呼道:“师父,发生了何事?师姐呢?慕容雪她人在哪里?” 话音未落,师徒二人齐齐怔住。 低头望去,只见一袭白裙的欧阳茉莉正缓缓向湖边小院走来。 她走得很慢,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 老头眉头一皱,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拉着李隐的手往高塔下走去,一边沉声道:“玉女宫的人来了。听听她怎么说。” “好。” 李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却浑然不觉凉意。 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一边跟在师父身后,一边暗自思忖:“师姐慕容雪呢?我们不是已经双修了?为何不见她的人影?” 若不是看到了欧阳茉莉,他甚至想问师父,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怎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出了高塔,李隐抬头望天。 天空阴云密布,太阳不知隐去了何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 不知怎的...... 往日醒来,他的手脚皆如寒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今日倒好,浑身上下暖洋洋,恍若沐浴着漫天阳光,四肢百骸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坦。 可这舒坦,偏偏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正自莫名诧异之际,师徒二人已来到小院门前。 远远望见白衣飘飘的欧阳茉莉,少年忍不住招手喊道:“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娘子慕容雪呢?” 欧阳茉莉抬起头看了李隐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莫名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仿佛不愿与李隐对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向金老头福了福,行了一礼。 朱唇轻启,又闭上。 再启,再闭上。 少女此刻的心情,比好奇的李隐、比一脸冷漠的金老头还要沉重。 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如何跟大人开口。又像一个传噩耗的信使,明知手中捧着的是一把刀子,却不得不亲手递过去。 “拿来吧。” 像是早已预料到眼前这一幕,老头伸手望向少女,淡淡开口,“今日一切,只怕是你师尊多年的算计吧?” “啊!” 欧阳茉莉一声惊呼,像被戳中了心事,脸色瞬间煞白。 她赶紧掏出丝帛,双手颤抖着递给老头。丝帛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吟:“前辈,我只是一个送信的......一切,真的与我无关......” “哼!” 老头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却惊得少女后退了半步。 展开手中丝帛,老头目光扫过其上字迹,脸上看不出喜怒。侧头对身边的李隐说:“你过来,有些事情你该知晓。” “哦。” 李隐心中忐忑,却还是老老实实走到师父身边,抬头一看。 只匆匆一瞥,便惊呆了。 那惊骇如一道惊雷落下,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丝帛上写着两个大字...... “休书!” 那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刹那刺入他的胸口! 老头没有理会惊骇中的徒儿,冷冷开口念道: “今有爱徒慕容雪,身怀天灵根,是为修仙圣体,百年难遇,天资卓绝。” “如约与金无相之徒成亲,结为道侣,共修大道。奈何李隐阴阳灵体缺失,根基尽毁,修仙路断。” “仙凡有别,身为仙门圣女,岂能嫁与凡徒?自今日起,与李隐解除婚约,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特此书之,以告天地。” “另,昨夜双修之法,已引动天地灵气灌体。李隐体内残存玄阴之力,尽数归于雪儿之身。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为,望勿要纠缠。” 念到最后几句时,老头的声音已在发颤! 一抹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哇!” 李隐还没听完,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老头身上。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膝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倒下去一刹,恍惚间听到欧阳茉莉的惊呼,听到师父急切的呼喊。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和丝帛上那两个大字...... 休书! 休书!!! 昨夜洞房花烛,今日一纸休书! 好一个仙凡有别! 好一个天命所归! 原来那一声“师弟,我教你双修”,不是良宵蜜语,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要的不是他的人。 是他体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玄阴之力!!! 大婚之日,便是夺舍之时! 洞房之夜,便是断魂之刻! 李隐倒在血泊中,意识逐渐模糊。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他的道体! 他的根基! 他的修仙之路! 全被那个女人,一夜之间,夺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四章 纯阳之体,青云玉璧 再次醒来,又是三日之后。 睁开眼,李陷眼前不再是那口陪伴了他十来年的黑棺,而是一缕温暖的日光. 透过木窗,斜斜地落在床沿上。 愣了许久。 ......这是他,头一回在高塔之外醒来。 他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灵活温暖,没有半分寒意。 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 欧阳茉莉惊讶的眼神,那封捏在师父手中的休书,还有体内那股如潮水般退去的玄阴之力。 “醒了?” 金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隐抬起头,看到师父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老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粥放在床头,便转身去窗边坐下,开始煮茶。 李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 他想问慕容雪为什么,想问欧阳茉莉有没有被责难,想问那封休书是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相信师父不会为难送信的人。 至于慕容雪...... 李隐摸了摸微微发闷的胸口,嘴里尽是苦涩之意。 “师父。” 他终于开口,尽管声音有些沙哑。“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他问过无数次,老头每次都搪塞过去。什么“天生的毛病”,什么“长大就好了”,总之没一句正经话。 但今天,他不想再被糊弄了。 “为何我不用躺那口黑棺了?为何我的手脚不再像冰块一样?” 他盯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金老头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了口气。 “那口黑棺,便是你的命。” ...... 茶香袅袅中,老头将往事一一道来。 当年在瓜洲渡口捡到李隐时,那婴儿就邪门得很。 白天浑身滚烫,像一团随时要烧起来的火炭;夜里却化作一块寒冰,任凭盖多少兽毯都捂不热。 老头不知熬了多少通宵,生过多少次炭火,才勉强让这小家伙活下来。 直到他从一处死亡深渊中寻到一口黑棺,置于高塔之上。 让棺身白天吸收天阳火精,夜里滋养婴儿的身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隐终于在四岁那年,阴阳之力达到了微妙平衡。 代价是,他再也离不开那口黑棺,离不开那座高塔。 “阴阳同体,万古绝无仅有。” 老头摇着头,叹道:“为师苦思冥想十余年,也没找到解决的法门。” “你修行寸步难进,不是因为天资不够,恰恰是因为天资太好......阴阳相冲,互相抵消,犹如左手拉右手,永远在原地打转。” 李隐听得目瞪口呆。 “那现在呢?”他下意识抓住师父的衣袖,问道:“她吞噬了我的玄阴之力,那我......” 老头突然放下茶杯,一把抓住李隐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那眼神,就像十四年前初次捡到那个婴儿一样,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和颤抖的期待。 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卧槽!” 金老头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老子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李隐被吓了一跳:“师父?” “她吞噬了你的玄阴之力,却动不了你的纯阳之体!” 老头站起身来,绕着李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加之你天生近乎于道,这些年读尽三千道藏,对天地法则的感悟远超常人……好家伙!好家伙!” 他一把按住李隐的肩膀,双眼放光: “从此以后,你就是纯阳之体!阴阳不再相冲,你那些年被压制的根骨、悟性,全部会爆发出来!修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寸步难行,而是......” 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发现杯中是空的,干脆抓起茶壶往嘴里倒。 “而是什么?”李隐急了。 “先天道体!于修行而言则势如破竹,一日千里!” 李隐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每夜都会被玄阴之力冻得生疼,此刻却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 以前这简直比登天还难,灵力刚凝聚就被玄阴之力冲散......但此刻,那道灵力温顺地沿着经脉游走一周,畅通无阻! “真的!”李隐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我是不是不用再躺棺材了?是不是可以跟你周游天下了?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错!” 老头哈哈大笑,“一会为师带你去城里喝酒吃肉,好好逛逛!” “师父,我已经三年没逛过街了!” 少年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又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低下头,摸着心口,喃喃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她?” 金老头闻言,笑容也顿了顿,片刻后摇了摇头:“感谢个屁!” “她们师徒算计多年,为的就是你阴阳同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吞噬你的玄阴之力!其心可诛,天地难容!” “隐儿,记住一句话......” 老头正色看着李隐:“往后,你这先天道体的秘密,莫要再告诉旁人知晓。” 李隐沉默了一瞬,重重点头。 那种被背叛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 李隐没想到,还没等他和师父进城,便被请上了天荒山。 青云观立于群峰之巅。 远望山峦叠嶂,云海翻涌,时有仙鹤清唳一声,引颈破云,身影没入群山深处,余音回荡于天际。 李隐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座雄伟大殿。 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数座孤峰以虹桥相连,精巧绝伦。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灵草仙药在山崖上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郁结都散了大半。 “在这里修行,真心不错啊!” 李隐拉着师父的袖子,激动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事实上他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十四年窝在瓜洲小镇,最远就去过镇口的集市,哪里见过这般神仙气象? “合着都是别家好,瓜洲反倒被你嫌弃了?”金老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不是!” 李隐连忙摆手,笑道:“瓜洲也好,但这里......这里......” 他词穷了,干脆指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仙鹤,大叫一声:“看!鹤!” 金老头:“......丢人。” 师徒二人沿着石阶上行,刚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大殿中突然掠出一抹青色人影。 “嗖!” 来人轻飘飘落在两人跟前,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一袭青衣,眉目清秀,明眸如水,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说不出的灵动可人。 少女先跟金老头福了一礼:“青玉见过师伯。” 旋即歪着头,瞪大眼睛打量着李隐,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你就是来自瓜洲的李隐师弟?” 李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愣了愣:“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隐强作镇定,心里却警铃大作......长得好看的女子,他这辈子再也不信了! “我叫文青玉,师尊是玉玄真人。” 少女倒也不在意他的生硬,咯咯一笑,转身引路。“走吧,师尊等你们好久了。” 金老头叹了口气,拉着徒儿的手往大殿走去。 低声喝道:“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那是你师妹。” 李隐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 青云观大殿气势恢宏,殿内却素雅清净。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三清像,香火袅袅,两侧陈列着数尊铜鼎,鼎中清泉汩汩。 而大殿左侧,靠墙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玉璧。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通体灰白,毫不起眼,像是随意从哪座山上采来的普通玉石,随意嵌在墙上,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就在李隐踏过大殿门槛的瞬间...... “嗡!” 玉璧骤然发出一声清鸣。 紧接着,金色光芒如潮水般从玉璧深处涌出,瞬间将整个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李隐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师父。 金老头却已经快步走向殿中,远远跟端坐在大殿上的女子招呼道:“师妹唤我师徒来青云观,所为何事?” 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异象。 或者说......他走过玉璧时,玉璧毫无反应。 待到李隐走过,玉璧才嗡鸣大作,金光璀璨。 殿上的女子没有立刻回话。 她身穿一袭青色道袍,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正是青云观观主......玉玄真人。 她没有看师兄,而是怔怔地望向那块玉璧,又望向站在玉璧旁边的李隐。 望着玉璧上突然浮现的一抹身影,眉头微微一蹙。 “师尊?”文青玉察觉到师父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 一刹那,她也呆住了。 那块灰白的玉璧上,竟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金色光晕,模糊间看不清面容,但那气韵,那轮廓...... 分明就是站在玉璧前的李隐! 可奇怪的是,玉璧上只有李隐的身影。 走在前面一步的金老头、站在李隐身侧的文青玉,都没有在玉璧上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这块传承千年的青云玉璧,只为李隐一人而鸣。 李隐浑然不觉,快步上前来到师父身后,恭恭敬敬朝殿上女子拱手:“晚辈李隐,见过师叔!” 玉玄真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玉璧上收回,深深看了李隐一眼。 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 但她很快恢复了淡然神色,开口道:“师兄,青云观五年一度的仙灵泉,今日就要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