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毒女配和落魄男主拼婚养娃》 第1章 穿书,把自己药了? 宋可柠觉得自己人生是无比幸运的。 刚一毕业,她就找到了一份神仙工作。 月薪八千、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像采购计划单据员这种肯定是稳到不能再稳的铁饭碗岗位。 扣完五险一金应该还能剩,嗯,算个7k,每月给爸妈打2k,自己存2k,剩下3k足够房租水电和生活费。 上班第一天,宋可柠起了个大早,精心画了个元气淡妆,扎起清爽丸子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 肌肤冷白透粉,杏眼清澈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小鼻尖天然翘挺,唇角自带软萌笑意,妥妥的清纯小美女一枚。 “加油宋可柠~新生活冲鸭~” 她背着帆布包兴冲冲出门,这特大暴雨,下了一整夜居然还没停? 宋可柠撑着伞站在公交站台,盯着手机上不断跳动的时间,急得直跺脚,上班第一天最忌讳迟到。 好不容易挤上公交,她时不时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又时不时看下手机的导航。 还有两站…… 还有一站…… 宋可柠冲下车,撑着伞一样往公司方向跑,必经之路的桥洞被雨水淹没到大腿处,不过扶着旁边栏杆走应该没事。 刚踏进桥洞,一道微弱又绝望的呼救声响起: “救命……救命啊……” 宋可柠循声望去,瞳孔骤缩,桥洞最深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抓着墙上的管道,浑浊的洪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腹。 看了眼快迟到的时间,又看了眼命悬一线的女孩。 宋可柠没有半分犹豫,她学过游泳,纵身就冲进了湍急的水流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孩子往上托,推上去,滑下来,再拼命推上去! 恰好此时,一个路过的男人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拉了上去。 宋可柠刚想松口气,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半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咳咳咳……” 剧烈的呛水声响起,宋可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茫然地环顾四周。 是她没见过奢华的地方!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晃眼的水晶吊灯,柔软的真皮沙发,还有她此刻正泡在一个超大豪华浴缸里? 宋可柠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好,浑身湿透。 这是哪儿? 她死了? 天堂装修都这么土豪暴发户吗? 她挣扎着从浴缸里爬出来,扯过旁边的浴袍紧紧裹住,蹑手蹑脚地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 卧室内亮着暧昧撩人的暖光,下一秒,画面直接让她僵在原地! 一个穿着火辣三点式情趣睡衣的女人正站在床边,眼神势在必得地盯着床上昏睡的男人,那模样摆明了要霸王硬上弓。 宋可柠刚探出半个脑袋,那女人瞬间转头,尖锐的嗓音传来: “你哪里来的贱女人,也敢爬床?” 宋可柠:“……”她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她不耐烦地接起,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陆执聿怎么可能?” 陆执聿? 这个名字这不就是她前两天熬夜追的那本番茄霸总里的男主的名字吗? 女人又慌慌张张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到极点,又突然捂着肚子,表情扭曲地惨叫: “疼……疼死我了!” 她恶狠狠地剜了宋可柠一眼,抓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踩着高跟鞋捂着肚子走了。 卧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床上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和宋可柠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宋可柠僵在原地,脑子乱成一锅粥,低头不经意瞥见地上一个女士钱包,应该是刚才那个女人落下的。 她捡起来打开,身份证赫然入目: 姓名:宋可柠 照片:就是刚才那个跑掉的女人! 同名同姓? 宋可柠她继续翻,居然翻出了一本户口簿,这年头出门还有随身带户口簿的? 宋可柠手忙脚乱把东西塞回去,余光瞥见床边散落着一套男士西装西裤。 她走过去捡起,翻出里面的钱包,身份证上清清楚楚写着: 姓名:陆执聿 住址:华国沪城静安区东路汤臣一品A栋001。 华国沪城?这不是里爱用来设的城市名字吗? 难道她这是穿书了?毕竟穿书的可火了? 不对,她不是救人溺水死了吗?怎么一睁眼,穿进了自己看的霸总文里? 还是穿成了那个同名同姓、下药爬床、最后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宋可柠? 不对,她是整个人穿到这书中世界来的? 宋可柠脑子嗡嗡作响,快要原地爆炸,她急需冷静。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她想都没想,端起来一饮而尽。 水刚咽下去没一会儿,一股燥热从小腹疯狂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呼吸也变得急促难耐。 “嗯……”一声羞耻的轻哼从唇里下意识溢出,宋可柠瞬间僵住! 这杯水被下了药? 她猛地反应过来,难道那个女人,就是原书里的恶毒女配宋可柠,正是给男主陆执聿下药的剧情。 而她自己这是把自己给药了? 宋可柠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身体如同万只蚂蚁在咬,好难受,好想要…… 她又扭头看向床上的男人,里的陆执聿身高可是一米九。 即便此刻躺着,完美比例的身材也遮不住,八块薄肌若隐若现,肩宽腰窄腿超长,真是荷尔蒙爆棚。 那张脸更是绝到犯规,五官精致锋利如上帝精雕,下颌线冷硬如刀刻。 高挺鼻梁直冲天灵盖,薄唇抿成禁欲的直线,括弧刘海垂下,更添几分冷峻疏离。 “唔……好难受……啊……啊”,书中的药都下得那么猛吗? “好热……”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浓烈的性感情欲沙哑响起,撩得人耳朵发麻。 宋可柠吓了一大跳加上中药重心一不稳直接摔到男人胸膛上。 男人长臂一伸,将浑身发软的宋可柠按在怀里。 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带着清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啊……” 宋可柠的意识像是漂浮在海浪里,起起伏伏,随时都会彻底沉底。 她晕晕乎乎地想,这一定是梦! 怎么可能有穿书这么离谱荒唐的事情?一定是看入迷了,做梦都梦到穿书了。 既然是做梦……那还怕什么? 反正都是梦! 反正梦里不用负责! 反正这男主霸总长得帅身材好,不蹭白不蹭! 先把这个极品男主睡了再说,反正是个春梦。 柳下惠身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干脆不再压抑梦中身体的本能,伸手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 感受到怀中人的主动,陆执聿眸色暗如黑洞,动作也愈发失控。 “啊……” 翻云覆雨,香汗淋漓,暧昧的呻吟声不断,一室旖旎,一夜沉沦。 第2章 你脸盲啊? 疼! 深入骨髓的酸痛感,瞬间将宋可柠从混沌中拽醒。 浑身骨头像是负重跑完了全程马拉松,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怎么是个男人的胸膛? 难道醒来的姿势不对,宋可柠又闭上眼再次睁开,陆执聿那胸膛怎么还在? 宋可柠心脏骤然缩紧,猛地低头,颤抖着掀开被子一角。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的青红痕迹触目惊心,从纤细锁骨一路蜿蜒往下,暧昧得刺眼。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那张帅脸还在熟睡。 不是梦! 她真的穿进看的那本《偏执大佬的救赎》霸总文里,还成了和恶毒女配同名同姓、替人背锅的冤大头! 宋可柠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个疯狂叫嚣。 跑! 立刻跑! 晚一秒都要完蛋!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嘶——”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酸软站稳,慌乱地四处寻找自己的衣服。 她精心挑选准备第一天上班穿的套装,此刻已经被撕成了一堆破布条,连拼凑都拼不起来。 宋可柠拎起那堆烂布,欲哭无泪。 我靠!里的霸总果真都这么暴力,撕衣服成瘾! 她只好认命地拿起酒店的睡袍套上,还好那双帆布鞋完好如初。 刚把脚塞进最后一只鞋的时候,她的肩膀上猛然被搭上了一只手。 宋可柠整个一抖。 “宋可柠。”男人低沉沙哑好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可听着却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接着,宋可柠被那只手的力道给逼得转过身去,迎面就对上了男人阴沉的面容。 “你竟敢给我下药。” “你,你,你……我……没……没有……” “怎么,敢做不敢承认?”陆执聿将手移到宋可柠的下巴处,重重摩挲着,眸中一片冷意。 霸总们总爱掐脖子,拧下巴,穿书无疑了。 宋可柠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紧张:“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下药的是另外一个宋可柠,跟我同名同姓!” 陆执聿薄唇微勾,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压根不信她的鬼话。 宋可柠更急了,“你仔细看,我是鹅蛋脸,给你下药的那个是瓜子脸,你是不是脸盲啊?看不出来吗?” 陆执聿的目光彻底暗沉下来,“你当我瞎?你费尽心思爬上我的床,不就是想逼我娶你?” “你放心,我陆执聿,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你这种心机歹毒的女人。” 宋可柠气得肝都疼了,这人不仅脸盲,还不听劝! 她突然想起恶毒女配落下的包,一下挣脱陆执聿,捡起包翻了起来。 户口簿还在,可那张印着瓜子脸女配照片的身份证,不翼而飞! “怎么会这样……”宋可柠僵在原地,心凉了半截。 没身份证,她拿什么自证清白? 户口簿连照片都没有,对个屁的质! 就在这时,陆执聿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脸色阴沉得吓人,“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地快速穿好衣服。 动作利落优雅,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教养,即便在暴怒边缘也丝毫不乱。 宋可柠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一句,陆执聿已经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他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宋可柠委屈地站在原地,这叫什么事儿啊! 穿书第一天,替人背锅,被霸总误会,身无分文,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 算了! 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对了,避孕药,闹出人命麻烦! 宋可柠裹着宽大的酒店浴袍,狼狈地走到酒店大堂时,前台小姐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宋可柠硬着头皮,假装淡定地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幸好这是市中心的高档酒店,出门没几步就是一家药店。 宋可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您好,需要什么?”店员看到她身上的浴袍,心中了然。 “紧急避孕药。”宋可柠硬着头皮开口。 店员转身去取药回来递到她面前,“一共105。” 宋可柠去掏浴袍口袋,却空空如也,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 完了,她全身上下,竟然一分钱都没有! 她现实的帆布袋没跟她一起穿进来,手机也没? 宋可柠尴尬地扯出一个笑,“那个……能不能赊账?我忘带钱了,就住附近,回头一定给你送来!” 店员脸上的笑容一僵,又开始上下打量着她一番。 凌乱的头发、酒店浴袍,怎么看都像个出来鬼混没钱付账的。 “不行。” 宋可柠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药店,裹着浴袍流浪街头,连避孕药都买不起,还有比她更惨的穿书者吗? 等等! 剧情! 她猛地一拍脑袋! 原书里,恶毒女配给陆执聿下药逼婚,陆执聿是三个月后才就被兄弟陷害破产。 破产当天陆执聿贷到一笔款又被女配卷走,因为身体原因打不了胎生下来又丢回给陆执聿。 三年后陆执聿东山再起,女配又作妖拿是孩子亲生母亲向陆执聿索取钱财,还陷害女主,反手被陆执聿设计送去金三角。 金三角,想想就知道什么后果? 可现在! 剧情全乱了! 真女配没睡成,她睡了! 真女配跑了,她留下了! 真女配的身份证还离奇消失了! 那接下来,陆执聿会按照原剧情破产吗? 宋可柠眼神突然一亮! 有办法了! 去找陆执聿! 反正不管破不破产,都是三个月后的事,现在他还有钱就行。 她不要多,只要一点点,够买避孕药、买身衣服、租个小房子就行! 拿到钱立刻跟他划清界限,不用他负责,他那么讨厌恶毒女配,绝对愿意拿钱了事。 完美! 第3章 剧情崩了 宋可柠踩着一双脏旧帆布鞋,裹着件酒店白色浴袍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时值盛夏正午,太阳毒得能烤化柏油马路。 找到公交站台时,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乱糟糟贴在脸颊脖颈,浑身汗涔涔,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顾不得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认真查看起公交站牌上可以到NEX集团的公交车辆。 找到M319可以到达时才想起身无分文,宋可柠现在还浑身酸痛着,总不能走五站路过去吧。 宋可柠只好硬着头皮向在等公交车的一位美女求救:“小姐姐,您能给我两块钱坐公交吗?遇到了点难事?” 美女警惕地盯着她浴袍,满脸狐疑:“小姑娘,你手机都没了?你不是骗子吧!” 宋可柠猛地点点头,“手机身份证都丢了,你放心,我真不是骗子,只要两块钱搭公交就行。” 美女又叹了口气,“可现在谁出门还带现金,这样吧,我双卡的,你乘哪辆公交车?” “行吧,我不坐这班,等会儿车来了我帮你刷,刷完我就下去。” 宋可柠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连连鞠躬:“谢谢小姐姐!太感谢您了!” 终于到了NEX集团门口时,宋可柠却瞬间傻眼! 大厦门口围满了人,穿制服的执法人员、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看热闹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执法人员正说着:“NEX集团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违规经营,即日起查封!” 宋可柠彻底懵了,这剧情不对啊! 书里明明是三个月后才破产,怎么提前到第二天了! 她拼命挤进人群,想上楼找陆执聿,却被保安一把拦住。 “准备封楼了,任何人不准进!” “我找陆执聿,陆总,他在上面对不对?” 保安瞥了她一眼,敷衍道:“不在。” 宋可柠不死心,她绕着大厦走了一遍,终于在后门找到一个没人看守的消防通道,有一台急用电梯。 她搭乘电梯到了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对话声。 宋可柠屏住呼吸,悄悄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落地窗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执聿,他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看不出半分狼狈。 可宋可柠能感觉到,那道孤绝的背影,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对面,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 浅灰色高定西装,长相斯文温和,可那抹笑容,却阴柔得让人发寒。 “执聿,我也是被逼无奈。” 陆执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周郁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郁青笑容愈发虚伪起来,“商场就是如此,利益当前,不心狠我就只能在NEX当二把手,谁不想登顶为王。” 宋可柠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周郁青! 原书里陆执聿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也是最后背刺他最狠、夺走他一切的白眼狼! 他们一起从福利院走出来,大学期间联手创立NEX集团,大学期间做到百亿市值,毕业三年直冲千亿。 结果周郁青联合竞争对手做局,泄露了陆执聿研发的军工级芯片机密! 直接让陆执聿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而周郁青早就精通法律,暗中转移了公司所有资产,坐收渔翁之利! “陆执聿,”周郁青将一份文件甩在办公桌上,“你名下所有资产已经全部冻结,这是抵债清单,你签字吧。” 陆执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周郁青脸上,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希望你善待公司员工。” 周郁青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你放心,NEX以后是我的了。” “哦不对,会改成周氏集团,员工怎么安排,轮不到你操心。” 陆执聿不再多言,抬步朝门口走来。 走到门边与宋可柠撞个正着,陆执聿眉头皱了皱,“我已经破产了,身无分文。” 他顿了顿,寒意逼人的目光直视着宋可柠,讥讽道,“怎么,专程过来羞辱我?” “不是,我没有!”宋可柠急忙摇头辩解。 可陆执聿压根不听,径直从她的身边,长腿一迈大步离开。 宋可柠愣了一秒后又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宋可柠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陆执聿身后,跑遍了整个沪城。 银行,贷款申请被当场驳回:“陆先生,您名下资产全部冻结,不符合任何贷款条件,我们无能为力。” 朋友,电话打过去,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接通后敷衍两句直接挂断。 “老陆啊,我最近手头也紧,实在帮不上忙……” “执聿?不好意思啊,我老婆管账,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陆总?喂?喂?信号不好!听不见!先挂了!” 昔日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兄弟、伙伴、好友,此刻全都避之不及。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可柠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烈日当头,跑到夕阳西下。 从繁华市中心,跑到偏僻郊区。 看着他一次次被拒,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承受冷眼与嘲讽,她心口莫名发酸。 她想不明白的是,原书里明明写着,陆执聿破产当天借到了一笔救命钱,真女配就是卷走这笔钱跑路的。 可现在,他一分钱都没借到,还被羞辱。 难道是因为她穿书过来,剧情彻底扭曲了? 真女配没睡成,她睡了; 真女配会卷钱跑路,她不会; 真恶毒女配身份证神奇消失,难道是因为自己身穿进来? 所以陆执聿连最后一丝活路都被掐断了? 难道换她顶替了真恶毒女配的位置? 如果她现在跑了,那么剧情会不会修正是她卷跑那笔救命钱? 她都离奇穿进书中世界来了,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情不会发生? 意思是三年后,她也得被陆执聿扔去金三角? 宋可柠后背一凉,完了,这下真的玩完了! 第4章 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傍晚时分,陆执聿静静地站在大别墅门口,望着贴着的封条,沉默不已。 夕阳西下,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得让人心疼。 宋可柠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两人身旁,车窗降下,露出周郁青那张斯文又恶心的脸。 “哟,执聿,还没走呢?” 他慢悠悠推开车门下来,目光轻蔑地在陆执聿身上扫过,又落在宋可柠身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听说你跑了一整天,一分钱都没借到?” 陆执聿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周郁青笑得愈发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认识一位六十岁的投资贵妇,丧偶,身家过亿,你这张脸这么好看,去给她当情夫,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在这里饿肚子。” 陆执聿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滚。” 周郁青不怒反笑,随手将名片扔在地上,“陆执聿,你还在高傲什么?” 他凑近一步,冷笑一声:“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银行不借你钱,朋友不理你,整个沪城,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你就等着乞讨吧!”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宋可柠,又停下脚步。 咸湿地伸出一只手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宋可柠眼疾手快,一巴掌狠狠拍开,怒声呵斥:“拿开你的咸湿手。” 周郁青哼了一声,“宋可柠,装什么装,你不就是爱钱吗?” “现在陆执聿破产了,不如当我的情人。” “呵!”宋可柠看着满脸得意的周郁青,冷笑一声:“谁稀罕你出卖兄弟得来的钱!” 周郁青并没脑,反而笑道:“行!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能撑多久!” 他转身上车,临走前探出头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陆执聿,我等着看你跪着求我的那一天!” 保时捷轰鸣着,绝尘而去。 陆执聿依旧站在别墅门口,一动不动,背影挺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萧索。 宋可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真是兄弟同心,两肋插刀,不过刀插的是兄弟的肋骨。 书中是陆执聿隐忍三年,东山再起,强势复仇,手撕所有仇人。 可现在的问题是,是倒叙的写法,从陆执聿三年后直接归来写起,这三年陆执聿具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书中没有具体描写。 只是他归来时变得心狠手辣,没有感情的偏执怪物,孩子还被养得有自闭症。 正是阳光明媚的心理医生女主出现温暖了陆执聿冷硬的心,治愈了孩子的自闭症,所以名才叫《偏执大佬的救赎》。 宋可柠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陆执聿。” “我们离开沪城吧,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陆执聿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讥诮:“我现在身无分文,在沪城都活不下去,还能去哪儿?” “沪城消费太高,而且你的仇人都在这里,留下来只会被他们羞辱!” 宋可柠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眸,“换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城市,从头开始,你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陆执聿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宋可柠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可能怀了你的孩子!” 陆执聿额角青筋跳了跳:“神经病,才一天,你怎么知道怀上了?” “我没钱买避孕药,万一怀上了呢!”宋可柠理昂首挺胸起来,一点都不心虚。 陆执聿:“……”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废话,转身就走。 “等等我!”宋可柠跑着追上去,“我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工作,我根本活不下去!” 陆执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眉头紧锁:“你没有钱,当周郁青情人不正好?” 宋可柠:“……” 真毒女配其实连小学都没毕业,在书中这个世界寸步难行。 她不能离开陆执聿,他虽然现在没钱,但是他有赚钱的能力。 陆执聿看着她,沉默半分钟开口:“想去哪里?” 宋可柠眼睛一亮,脑子飞速运转,沪城对应现实上海,那生活成本低、机会多的是广州。 她说广州,陆执聿肯定不信,作者写都是北城,京市,江城,海城,沪城,港城…… 好像没怎么有以广州为背景的霸总,广州应该就是对应羊城吧! “羊城,对,羊城也是国际大都市,房租便宜,消费低,没人认识我们,你在羊城不用当牛马鸭也能生存下去。” 陆执聿淡淡开口:“我没钱买车票。” “你身上这套西装啊,拿去卖了,不就有钱了?”宋可柠指了指他的高定西装外套。 陆执聿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阿玛尼定制款,如今落魄得要典当衣物。 买手柜台上,老板拿着放大镜,把西装外套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块,卖不卖?” 陆执聿眉头紧锁:“这外套原价二十三万。” 老板一脸无所谓:“小伙子,现在是二手货,嫌少可以不卖。” 陆执聿只好伸手接过那五沓薄薄的现金。 五千块,曾经随手挥金千万的陆总,如今只剩下五千块救命钱。 他穿着白衬衫,从买手店走出来,晚风带着燥热,吹得他微微蹙眉。 宋可柠立刻迎上去,“怎么样?卖了多少钱?” “五千。” “够了够了,完全够我们去羊城了!”宋可柠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陆执聿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愈发疑惑:“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宋可柠眨了眨眼,“万一我真怀了你的孩子,你想当不负责任的渣男吗?” 陆执聿:“……”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女人扔在路边,眼不见为净。 宋可柠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一顿输出:“你想啊,你一个人去羊城人生地不熟,多孤单……” 陆执聿突然停下脚步,宋可柠一头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可柠揉着鼻子,绕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陆执聿,我们拼婚吧!” 陆执聿一脸懵:“什么拼婚?” “就是搭伙过日子,不谈感情只走肾不走心! “你负责搞事业赚钱养家,我负责顾好后方,孩子我带着!” “等你以后东山再起,想离婚随时离,我绝不粘人,绝不纠缠!” 陆执聿怀疑这个女人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图什么?” 宋可柠垂下眼眸,小声说:“我就图一条活路。”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无依无靠,没钱没身份证,她顶替了恶毒女配。 那么孩子十个月后自然会呱呱坠地,只有跟着陆执聿,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才不会被丢去金三角。 更何况,他本质不坏,只是被误会、被背叛罢了。 陆执聿久久沉默,夜风微凉,吹起他白色的衬衫衣角。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裹着酒店浴袍,穿着帆布鞋,头发乱糟糟,眼神却清澈坚定。 莫名其妙让他无法狠心拒绝。 “走。”他终于开口。 宋可柠一愣:“去哪儿?” “去羊城。” 宋可柠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你同意了?!” 陆执聿没回答,从裤袋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她。 “拿着,去买身像样的衣服。” 宋可柠紧紧攥着那张红票子,鼻子突然一酸,差点哭出来。 穿书第二天,裹着浴袍跑了整整一天,终于有钱能穿上一身正常衣服了! 她四处张望,看到桥洞下有个卖地摊衣服的小摊,立刻跑了过去,蹲在地上认真挑选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 陆执聿站在不远处看着,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韧劲。 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沪城的夜空,霓虹璀璨,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繁华似锦。 可这偌大的城市,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第5章 精打细算 “姑娘,瞧瞧这连衣裙,19.9一件,便宜耐穿。” 摊主是个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的中年大姐,见宋可柠是真想买的,立马热情地凑上来推销。 宋可柠拎起一件浅碎花裙,又拿起旁边的素色款来回比对,质量确实差,但这衣服都不嫌她穷,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两件我都要了。” 她把裙子叠好放在一旁后又低头翻找着,“大姐,有没有一米九男生能穿的男士运动套装?” “有有有!”大姐马上拉出一个塑料袋,掏出一套深灰色运动服递过来,“这款最大码,一米九绝对能穿,也19.9,便宜耐穿!” 宋可柠接过抖开摸了摸,布料有些粗糙,但也还行,她刚点头,视线又扫到旁边堆着的内衣裤。 “大姐,内裤怎么卖?” “九块九三条,随便挑随便选!” 宋可柠蹲下身,给自己挑了三条纯棉款,又给陆执聿选了三条。 她又看向旁边挂着的无钢圈内衣,开口问道:“内衣呢?” “也是9.9一件,挑两件更划算!” 她伸手拿了一件肤色、一件黑色适合自己的尺码,又把所有衣物拢到一起,抬头问:“大姐,算下总共多少钱?” 大姐按了按计算器,“两条连衣裙三十九块八,运动套装十九块九,内裤六条算两组十九块八,内衣两件十九块八,给我99就行!” 宋可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大姐接过钱,从腰包里摸出一块钱硬币,塞进她手里:“姑娘,找你的一块钱。” 宋可柠把硬币揣进兜里,大姐利索地将她买的衣物塞进塑料袋里递给她,“姑娘,下次再来。” “好,大姐,多给我一个大的塑料袋,可以吗?” “没问题!” 不远处的路灯下,陆执聿静静站着,他看着宋可柠抱着两大塑料袋子走过来,问道:“买完了?” “嗯!”宋可柠将其中一个塑料袋子往他面前一递,“给你买了套换洗的运动服还有三条内裤,先将就穿。” 陆执聿垂眸扫了眼袋子里那套的廉价运动服,没伸手接,不可思议:“你那一百块,买了这么多东西?” 宋可柠眼睛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两条连衣裙39.8,咱们的内裤各三条19.8,我的内衣两件19.8,总共才花99,还剩一块钱呢!” 陆执聿轻轻“嗯”了一声。 宋可柠又左右环顾一圈,指着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把衣服换上。” 他看着脚边的廉价塑料袋,以前,他的内裤是意大利手工定制,一条就价值四位数。 西装是阿玛尼高定,衬衫是杰尼亚,皮鞋是伯鲁提,一身行顶得上普通人十年工资。 而现在,他所有的身家,只剩口袋里卖西装换来的现金。 陆执聿抬眸望向远处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那是他一手创立的NEX集团总部。 如今,那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是条丧家之犬。 没一会儿,公共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宋可柠走了出来,睡袍装进塑料袋,她没舍得扔,质量挺好的,留来当被子盖也不错。 她已经换上了碎花连衣裙,头发重新扎成清爽的丸子头,裙子款式版型差,可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清纯灵动的美感,没了以前尖酸刻薄的感觉。 陆执聿的目光很快移开。 宋可柠到他面前:“接下来我们去火车站吗?” 陆执聿没说话,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往街边走去。 宋可柠跟着陆执聿沿着街边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在一家挂着“手机维修”的招牌门口停下,陆执聿推门而入。 店主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修手机还是买手机?” “买手机,一千块之内。”陆执聿走到柜台前。 宋可柠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的手机呢?” “被商业调查科收走了。” 宋可柠又说:“那个我手机也丢了,能不能也给我买一台?” 陆执聿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店主从柜台下拿出几款手机摆在玻璃面上:“这几款都是千元以下的,699、799、999,你们自己挑。” 陆执聿拿起那款799的看了看,随即对老板说:“这个拿两台。” 宋可柠凑过来瞄了一眼,立马点头附和:“就这个,能用就行,没必要买贵的。” 店主脸上露出笑意,又从抽屉里拿出电话卡:“办卡不?现在办卡送一个月流量。” “办两张。”陆执聿顿了顿,补充道,“她没身份证,用我的登记可以吗?” 店主上下打量了宋可柠一眼,“行,用你的就行。” 陆执聿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店主办好手续,两台手机加两张电话卡,一共花了1698。 宋可柠看着那叠现金被抽走,买衣服加手机电话卡,1800没了,手里只剩3200。 店主把手机推过来,指了指墙角:“充电器、贴膜、手机壳都在那边,免费拿。” 宋可柠挑了两个透明硅胶手机壳,让店主贴好膜,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出手机店,陆执聿站在巷子口,低头在手机上下载软件。 宋可柠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正是12306的购票界面。 陆执聿搜好沪城到羊城的车次,又下意识看了眼宋可柠的肚子,选了一张卧铺下铺和一张硬座。 宋可柠连忙制止:“都买硬座呀,便宜些。” 陆执聿语气淡淡却不容拒绝:“你不是担心怀孕?你的订卧铺。” 宋可柠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他指尖轻点屏幕,支付成功:533元。 哼,这799元的智能手机还挺流畅。 这下只剩2600了,到羊城还要租房添置生活用品,生活费,也不知道够不够。 她心里微微发愁,可眼下走一步看一步,愁也没用。 “走吧,去火车站。”陆执聿收起手机,抬步往前走。 “等等!”宋可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向街对面的社区超市。 “火车站的东西贵死人,咱们先去超市买点吃的带上!” 两人又穿过马路走进超市,宋可柠推着购物车直奔食品区。 她伸手去拿桶装泡面,刚碰到桶壁,又缩回来,换成了旁边的袋装泡面。 陆执聿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疑惑道:“怎么不拿桶装的?” “桶装的贵好几块呢,袋装的便宜,等下在收银台让给两个塑料叉子就行了。” 宋可柠理说完又到日用品区,拿起一个老式怀旧双喜铁茶缸子带盖大号复古搪瓷杯。 宋可柠举着杯子嘿嘿一笑,献宝似的递给他看:“你看,这个能泡面、能漱口、能接水,一举三得!才10块钱两个。” 陆执聿看着那印着双喜字的杯子,嘴角抽了抽。 宋可柠推着车转到面包区打折区,拿起一袋临期吐司,看了眼日期嘟囔:“只剩一天了,没事,哪怕过三天保质期都能吃。” 她把吐司扔进购物车,转头对上陆执聿说:“这个才五块钱。” 陆执聿没说话,眼神淡淡地看着她。 宋可柠莫名有些不自在,“你这么看我干嘛?” “没什么。”陆执聿收回目光,“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 原主可是挥金如土的恶毒女配,哪会像她这样精打细算!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你都落魄了,我再不省着点,咱们俩喝西北风去啊?” 陆执聿没再追问。 宋可柠暗暗松了口气,刚推着车往前走,陆执聿就越过她,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纯牛奶放进购物车。 宋可柠低头看着那两瓶牛奶,他这是把她当成孕妇照顾了? 最后,宋可柠又拿了两支牙刷、一支牙膏、一条灰色毛巾、一条粉色毛巾。 收银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宋可柠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陆执聿提着塑料袋走在前面。 走到路边,陆执聿刚抬手准备拦出租车,就被宋可柠一把拉住。 “还打车?坐公交车,两块钱就到火车站,得省着呢!” 陆执聿只好默默放下了手。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夜风卷着落叶打旋,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低头刷着手机。 陆执聿站在站牌下,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可柠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荒诞又不真实。 堂堂千亿霸总,出门是专车司机、私人飞机,如今却沦落到和她一起,在公交站台等两块钱的公交车。 她侧头看他,路灯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落寞,也看不出狼狈,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宋可柠收回目光,书里开篇就是写三年后的陆执聿归来,心狠手辣,是没有感情的偏执怪物。 可眼前的男人,分明还有温度。 他会拿出仅有的一百块给她买衣服,会给她订卧铺自己坐硬座,会给她买牛奶补充营养。 宋可柠想不通,这三年里,他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书里那个冷血偏执的样子。 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宋可柠抬头看向陆执聿,“车来了!” 陆执聿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她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一起拎着往车门走去。 宋可柠快步跟上去,踩着踏板上了公交车。 第6章 南下 公交车在火车松江站前广场停下,车门打开,宋可柠和陆执聿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蹲在角落抽烟的民工、举着小旗子的导游,还有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等车的年轻人。 宋可柠仰头看向站牌,“松江站”三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着红光。 “走吧。”陆执聿迈步往前走。 宋可柠跟上他的脚步,穿过广场,走进火车站大厅。 陆执聿径直走向自助验票闸机口,掏出身份证放在感应区,“滴”的一声,闸门打开,他侧头看了宋可柠一眼。 宋可柠站在原地,她没有身份证。 那个恶毒女配留下的包里,只剩一本户口簿。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户口簿,拿在怀里,往人工通道走去。 人工通道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带着孩子的老人,或者是拿着各种证件的外地人。 宋可柠排到队尾,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工作人员正在慢吞吞地核对每一个人的证件。 她又看了眼陆执聿过闸机的方向,陆执聿正站在通道另一头等着她,莫名松了口气。 终于轮到宋可柠了,她把户口簿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又抬头看她:“身份证呢?” “身份证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办。”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户口簿上的信息,把户口簿递回来:“进去吧。” 宋可柠接过户口簿,从侧边的小门进了候车室。 陆执聿还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候车室比大厅更拥挤,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过道上、柱子边,到处是坐着或躺着的人。 宋可柠四处张望,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小块空地,拉着陆执聿走过去。 “就这儿吧,人少点。”她把装着睡袍的塑料袋一起放在地上,直接坐了下去。 陆执聿看了看地上那团塑料袋,又看了看她,站着没动。 宋可柠仰头看他:“站着干嘛?坐啊,还要等两个小时呢!” 陆执聿最终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他坐姿依旧笔挺,双腿微微分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即便是坐在地上,也像是在坐高定沙发。 宋可柠没管他,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两个大杯子,站起身:“我去打点开水。” 她端着两个杯子,穿过人群,按照指示牌找到候车室开水房,接了满满两杯开水后端着往回走。 回到原处,她把其中一杯水递给陆执聿:“喝点水。” 陆执聿伸手接过,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宋可柠又翻出那袋临期吐司,拆开包装,递到他面前:“吃点吧,都饿了一天了。” 陆执聿看着那袋吐司,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今天过完,明天就过期。 他抬起眼眸看向宋可柠,她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那袋廉价吐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点笑。 “吃饱才有力气东山再起。”宋可柠又将吐司往他面前递了递。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看一个破产的落魄男人,不像是在看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丧家之犬。 他接过一片吐司,撕下一片放进嘴里,面包很干,口感粗糙,但胃里确实好受了些。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醒来发现公司被查封,到跑了一整天借钱碰壁,再到晚上卖西装、买手机……… 这一天,他滴水未进,陆执聿沉默地吃着那片吐司,他想起福利院。 得益于国家当代公共措施福利政策好,福利院的条件如同寄宿学校般,条件不错,吃穿不愁。 他不愿过寄人篱下的滋味,不愿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所以不接受任何家庭的领养。 但,还是有位好心人资助他,从没见过面,每个月额外赞助给他的生活费从没断过,直到他初中赚了第一桶金后,再也没接受过那家的资助,并以万倍还了回去。 初一那年,他改良了充电器的电路设计,让充电速度提升了30%,成本降低了20%。 他把专利卖给了一家小工厂,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后来是充电宝、数据线、耳机,再后来是芯片。 他和周郁青一起,一步步把NEX做成了千亿集团。 就在今天,公司没了,资产没了,曾经一起奋斗的兄弟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陆执聿垂下眼帘,又撕下一片吐司放进嘴里,就着那杯白开水,慢慢吃着。 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宋可柠,她正捧着那杯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另一只手捏着一片吐司,像只小仓鼠一样,一点一点地啃着。 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陆执聿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宋可柠也是跟他在同一福利院,后来被一人家收养,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收养她的这户人家正是当年资助他生活费的那家人。 小学五年级成为校园暴力施暴者被退了学至此被退了学,如同小太妹,整天浓妆艳抹,穿得花枝招展,待人尖酸刻薄。 或许正因为这样,那家人出了国的时候才没有带走她,失望透顶了吧。 后来在KTV,她在卖酒,至此她一心想爬他的床,但都被他识破,没想到昨天晚上竟然被她得逞了。 可眼前这个人,素净的脸,简单的碎花裙,扎着丸子头,啃着廉价吐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点软糯的尾音,会精打细算,会为一块钱斤斤计较。 除了那张脸,她跟以前那个宋可柠,完全是两个人。 陆执聿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里的吐司。 他想不明白,她那么贪慕虚荣,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图钱?他已经没钱了。 图人?他有自知之明,这张脸确实长得好看,但这个女人绝对不是那种只看脸的恋爱脑花痴。 陆执聿眼神忽然冰冷黑暗,如一汪暗色的泉水深邃无底。 连最信任的兄弟都能背叛他,何况面前这个女人还是有前科。 他不相信宋可柠会一夜之间改邪归正,他一定得摸清她到底想干什么,扮猪吃老虎谁不会。 宋可柠啃完一片吐司,又喝了几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她转头看向陆执聿,“对了!” 陆执聿看向她:“怎么了?” 宋可柠往他那边凑了凑,“你的票是硬座,我的是卧铺,咱们不在同一个车厢!” 陆执聿“嗯”了一声。 “那怎么能行!”宋可柠急了,“你到时候丢下我跑了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卧铺车厢,你在硬座车厢,火车一到站你直接下车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陆执聿看着她,没说话。 宋可柠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现在巴不得甩掉她这个麻烦,要是趁着她睡觉偷偷下车。 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身份证,没有钱,人生地不熟,怎么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孩子就没有爸爸了。 她总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吧? 书里的孩子本来会有自闭症,要是再没有爸爸陪着,那不是更严重?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宋可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得到卧铺车厢来。” 陆执聿低头看了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眸看她,眼神淡淡的。 宋可柠:“你就跟列车员说,我怀孕了,得有家属陪着。” “况且,卧铺通道也有坐的,你可以坐在那儿,反正你不能跑,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陆执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宋可柠。” “嗯?” “你就这么爱我吗?” 宋可柠一愣。 陆执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去吊另外的金龟婿,为什么非要跟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宋可柠眨了眨眼睛。 爱他? 不不不,她当然不爱他。 吃苦也就三年。 书里写了,三年后他东山再起,身家千亿,强势归来。 她要是这三年陪着他,稳住后方,等他发达了,她要点离婚补偿不过分吧? 一个亿? 嗯,一个亿应该可以。 反正他千亿身家,一个亿就是毛毛雨。 到时候她拿着一亿巨款,回到现实世界全家不愁。 不对,现实世界账户莫名多了一个亿得被抓去调查。 钱算了,到时如果还没找到回去现实的方法,他说不定看在她愿意主动离婚成全他跟女主的正缘面子上,帮她找到回去现实世界的办法。 毕竟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聪明,有手腕,说不定真能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一举多得,完美。 第7章 想家了 “我这怕孩子没有爸爸,从小被骂野种,对孩子成长不利。”宋可柠说。 陆执聿浑身发僵,野种。 他想起读书的时候,跟同学打架,对方家长会指着他鼻子骂:“野种,没人要的野种,你爸妈都不要你的野种!” 陆执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可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突然沉默了,气氛有点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由沪城松江开往羊城白云的K527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到第三检票口检票上车。” 宋可柠站起来:“检票了检票了,快走!” 她利索地又把东西塞进塑料袋,陆执聿将四个塑料袋全部提在手上往检票口走去。 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群缓慢往前移动。 宋可柠紧紧攥着手里的户口簿,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们,检完票,顺着通道往站台走。 站台上灯火通明,绿色的火车静静停在轨道旁,车身上印着“松江—白云”的白漆字,有些斑驳。 宋可柠走到自己的车厢进去,卧铺车厢比想象中拥挤,狭窄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上下三层的小隔间。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方便面味、脚臭味、烟味,还有火车特有的那种陈旧气息。 她找到自己的铺位,她让陆执聿把塑料袋放在通道上面的架子上。 陆执聿站在通道里,一米九的身高让本就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放完东西后,开始皱着眉,鼻翼轻轻动了动。 方便面味,有种脚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陆执聿下意识想屏住呼吸。 宋可柠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嫌臭啊?” 陆执聿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可柠拍拍他的胳膊,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闻久点就习惯了。” 陆执聿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宋可柠又拉着他往车厢连接处走:“走吧,去找列车员,说你是我家属,得陪着我。” 两人穿过一节节车厢,找到列车员休息室。 宋可柠站在门口,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探出头:“什么事?” 宋可柠立刻换上虚弱的表情,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摸着肚子:“那个,同志,我怀孕了,身体不太舒服。” “我老公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卧铺车厢,能不能让他在这儿陪着我?他买的是硬座票。” 列车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陆执聿。 陆执聿那张脸实在太出挑了,列车员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宋可柠扶着腰的手。“行行行,去吧去吧,别影响其他乘客休息就行。” “谢谢谢谢!”宋可柠连连道谢,拉着陆执聿往回走。 回到卧铺车厢,宋可柠打下通道靠窗的椅子,拍了拍椅面:“坐这儿吧,还能看看风景。” 陆执聿看了看那个窄小椅子,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坐下了。 宋可柠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等我睡醒,就换你到床铺上躺着。” 陆执聿没有出声,宋可柠回到铺位躺下。 火车鸣笛,车身晃了晃,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灯火通明的大厅站台一点点退去。 车厢里的灯已经关掉,只剩下过道里昏黄的夜灯,照得整个车厢朦朦胧胧。 其他铺位的乘客都已经睡下,传来很大的鼾声,还有火车行驶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敏感度就会被放大。 宋可柠盯着头顶上方的床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属于她。 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现实世界,她就这样消失了,爸妈会怎么样? 她还跟妈妈兴奋地说“在沪城找到工作了,周一就上班,她以后每个月寄两千回去”。 妈妈笑着说:“不用,可柠自己攒着以后当嫁妆。” 她还没给爸妈打过工资,新房子刚盖好,可大哥的彩礼钱家里还没攒够,嫂子那边催了好几回,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从小在小镇长大,爸妈起早贪黑地经营着一个菜档,凌晨三点就要去进货,一直到晚上七八点收摊,说多等等,多卖点。 其实小镇哪里有多少买菜的人流,大部分人自给自足。 他们省吃俭用,供她和大哥读完大学。 她终于毕业了,终于找到工作了,终于可以赚钱孝敬他们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 不对,不是死了,是穿书了。 但对于爸妈来说,她就是死了。 一个刚毕业的女儿,上班第一天出门后再也没联系过。 他们会怎么想?会疯掉吧?会满世界找她吧? 会以为她被人拐走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找不到她。 永远都找不到。 宋可柠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她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要哭,哭有什么用? 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抬手擦了擦,擦不掉,眼泪越流越多。 她想起妈妈做的板栗烧鸡,想起爸爸沉默的背影,想起大哥总是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常,现在都回不去了。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抽泣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的抽泣,后来变成压抑的呜咽。 再后来,她控制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铺位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伤心极了。 “你哭什么?”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宋可柠睁开眼,泪眼朦胧中,看到陆执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她铺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可柠慌忙抬手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什么……” 陆执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但他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等她说下去。 宋可柠又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就是想家了。” 话一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反正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楚。 陆执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他们不是搬到国外去了,不要你了,不过都是你作的。” 宋可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陆执聿不知道她是现实世界穿书进来的。 可她能说她其实是现实世界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这个书中世界的纸片人宋可柠吗? 不能,目前的陆执聿只会当她是傻子,也不会信! “不是想养父母的家,是想出生的家!” 陆执聿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宋可柠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巾,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陆执聿没说话,转身回到椅子坐下,背对着她,面朝窗外。 宋可柠攥着那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 她侧过身,看着陆执聿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宋可柠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睡着的那一刻,她希望能给现实世界中的爸妈托个梦。 让他们别伤心难过,不用花费精力钱财去找她,要相信她到时候肯定会回去的。 第8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车厢内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悠长的换气音,如同鬼嚎声。 宋可柠就是被这样的呼噜声吵醒的,不知道是上铺还是中铺的被子垂了下来。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过道,陆执聿还坐在那张椅上。 他正侧看着窗外,脸色憔悴,但轮廓依旧清俊,映着晨光侧面看过去极美,不愧是男主。 她从小镇搭绿皮火车到沪城读大学,高铁票太贵,就买32个小时的硬座,硬座的滋味她太有感觉了。 宋可柠穿上鞋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去床铺躺会儿吧。” 陆执聿头也没抬,“不用,你自己躺着就好。” 宋可柠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整夜没睡吧,别猝死了,到时候我跟孩子怎么办?” 陆执聿:“……” 宋可柠又指了指床铺,“你去躺会儿吧,保存体力,到羊城还得找房子、找工作,一堆事折腾。” 陆执聿依旧没动。 宋可柠干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一个男人别磨磨磨叽叽的,等下吵醒别人不好了。” 陆执聿扭不过她,站起来的时候,由于坐得太久,他的脚步却晃了一下。 宋可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小心点!” 陆执聿稳住身形,低头看了她一眼:“没事。” 他走到床铺边,看着那张窄小的卧铺,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枕头和被子里还遗留着股淡淡的香味,很舒服的味道,有点像沉香的味道,是宋可柠身上留下的。 陆执聿闭上眼睛,那股香味沁入心鼻如同清风拂着他紧绷的神经,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他的腿都伸出床尾,肩膀也卡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不合尺寸的盒子里, 宋可柠看着他的睡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堂堂千亿霸总,睡过总统套房,住过汤臣一品,现在却挤在火车硬铺上睡着了。 宋可柠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天越来越亮,隔壁床的呼噜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说话声、脚步声、小孩的哭闹声。 有人端着泡面从过道走过,香味飘过来,勾得宋可柠肚子咕咕叫。 她又看了一眼床铺上的陆执聿,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均匀。 陆执聿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疲惫消解了不少,躺得太久,腰背反而有点酸。 宋可柠见他醒了,站起身走过来:“醒啦?” 陆执聿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宋可柠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两个大杯子、两支牙刷、那管牙膏,还有两条毛巾,将属于他那份塞到他怀里。 “走吧,洗漱去。” 陆执聿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 宋可柠已经拿着自己的那份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走啊。” 陆执聿跟上去,两人到车厢卫生间旁边的洗手池,还好,这个时候没什么人用洗手盆。 宋可柠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接水刷牙。 陆执聿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洗手盆,池子边沿有些发黑,是常年积攒的水垢和污渍。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接水,挤牙膏,开始刷牙。 牙膏刚放进嘴里,“呕——” 他弯下腰,牙膏沫混着胃里的酸水,全吐进了洗手池里。 旁边卫生间蹲坑的尿骚味像是此刻一股脑全部涌进他鼻子里,陆执聿吐的胃都在抽搐。 宋可柠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自己的牙刷,“你没事吧?” 陆执聿摆摆手,想说什么,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不得不扶着池边,弯着腰,一下接一下地干呕。 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宋可柠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递过自己的杯子:“漱漱口。” 陆执聿接过杯子,灌了口水,漱了漱,吐出来,又灌了一口,再漱,再吐。 那股难闻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但胃里的翻涌总算平息了些。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宋可柠站在他旁边,将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陆执聿接过毛巾,按在脸上。 毛巾是新的,虽然带着廉价纺织品的味道,但至少是干净的。 他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把毛巾还给她。 宋可柠接过毛巾,带着过来人的语气说:“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执聿知道,这不是习惯的问题。 他小时候也苦过,但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什么叫苦,也不知道什么叫不习惯。 后来他住福利院了,福利院条件本就不差不用吃什么苦了,他有钱了,住的都是最好的,用的都是最贵的。 可那些苦过的记忆早就被精致的物质生活覆盖了。 现在突然回到这种环境,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陆执聿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牙刷,继续刷牙。 这一次,他尽量放慢呼吸,尽量忽略那股飘过来的味道。 宋可柠在旁边刷完牙,又接水洗了把脸,然后把毛巾浸湿,拧干,仔细擦了擦脖子和手臂。 陆执聿刷完牙,也接水洗脸,冷水拍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困倦和不适。 两人洗漱完,端着杯子往回走。 宋可柠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两袋泡面,买的是红烧牛肉味。 她泡面袋撕开,把面饼放进杯子里,撒上调料包,又去接上开水,盖上盖子端回来。 “等三分钟。”她把一个杯子推到陆执聿面前,“这是你的。” 陆执聿看着杯口飘着热气,泡面的香味渐渐散开,还没开口。 宋可柠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两瓶牛奶,递给他一瓶:“牛奶,你喝一瓶。” 陆执聿没接,“留着你喝,我不爱喝牛奶。” 宋可柠一怔,这语气怎么那么像父母舍不得吃要留给子女吃时用的借口。 陆执聿已经开始吃泡面了,拿塑料叉子挑着面条,吹着气,大口大口地吃。 宋可柠抿了下嘴,把那瓶牛奶放到一边,拿起叉子,也开始吃。 宋可柠洗干净杯子端着开水回来的时候,陆执聿正靠着床铺刷手机。 他坐姿还是那样笔挺,即便靠在窄小的床铺上,也透着一股矜贵。 宋可柠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租房APP,正显示着羊城的房源信息。 一套接一套的房子在他指尖下划过。 “静雅苑,三室两厅,精装修,月租8500” “滨江豪庭,两室一厅,高档小区,月租6800” “云景花园,两室一厅,月租5200” 宋可柠看着那些价格,眼皮一跳,忙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把手机往下压了压,“那个……你还看高档小区房呀?” 陆执聿抬眸看她,“嗯,提前看好租房信息,怎么了?” 宋可柠指了指屏幕上的价格:“租得起吗?” 陆执聿:“我会找到工作,我的薪资绝对能付得起。” 宋可柠无奈叹了口气,她可算明白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就算你当天找到工作,那工资是不是得基本过45天才能拿到上个月的?” “你现在就剩两千六百,押一付一,你有钱吗?” 陆执聿看着她,没说话。 宋可柠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继续说:“等到了羊城,我们直接去城中村。” “那些地方不用提前在网上看,墙上、电线杆上、公告栏里,到处都贴着招租信息。” “我们先租个单间,500块钱以内的。” 她顿了顿,得提前做好这位落魄男主心理准备,又补充道:“城中村的单间虽然 不大,但够住了,押一付一,首期也就一千块,剩下的钱,还能撑一阵子。” 陆执聿看着她,目光深了深,“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可柠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她刚毕业,为了租到沪城最便宜的房子,她在网上看了无数租房攻略。 “网上看的,租房攻略一大堆。” 陆执聿退出那个租房APP,锁了屏幕,靠着床铺,闭上眼睛。 宋可柠以为他要睡觉,没再说话,低头搜起白云站附近的城中村路线。 过了好一会儿,陆执聿忽然开口:“宋可柠。” 宋可柠转过头:“嗯?” 陆执聿没睁眼,“没想到你竟然那么会过日子。” 宋可柠不知道他这是在夸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干笑了两声:“穷也得有穷的活法。”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的嘛。” 第9章 拼婚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停车站是羊城白云站,有在羊城白云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声在车厢里一响,宋可柠一下子从床铺上弹起来,看向陆执聿,“到了到了,把架子上东西拿下来!” 陆执聿从椅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伸手将只剩两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拿下来。 火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羊城比沪城还要闷热,宋可柠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灌满了潮湿的热浪。 她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陆执聿拎着塑料袋跟在她身后。 出站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人挤人往前挪。 宋可柠攥着手里的户口簿,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陆执聿看了眼指示方向,这明显不是往地铁方向。 “为什么不坐地铁?” 宋可柠转过头去,“地铁到黄村7块,公交2块,两个人就省10块,正好省下来领结婚证的钱。” 陆执聿的眉毛蹙得更深了些,“谁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可柠嚷嚷打断:“快点,先出站!” 出了站,宋可柠环顾四周后,又转头看向陆执聿,“走,先去补办身份证和领结婚证。” 陆执聿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声道:“宋可柠,我说过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你。” 宋可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原书里,陆执聿对恶毒女配说的话。 她眼珠一转,往他面前站了站,仰头看着他:“那是破产落魄前的陆执聿说的。” “你现在是落魄的陆执聿,不一样了。” 陆执聿:“……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第一,没钱的生活就会变得鸡飞狗跳,所以你需要我这个省钱小能手帮你把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过成风和日丽,这样你才能安心在外打拼!” 她顿了顿,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第二,不领结婚证,到时候孩子怎么办出生证明?怎么入户口?” “第三,你要是突然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报警用什么理由?” “那我不成了未婚生子、不知道孩子爹是谁的可怜女人?” 宋可柠仰着头,理直气壮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双杏眼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娇憨。 陆执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果然有什么目的。 考虑得这么周全,连出生证明、户口、报警理由都想好了。 陆执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暗色,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宋可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趁热打铁地凑近一步:“陆执聿,你们霸总不是最爱签什么协议吗?” “这样吧,我们拼婚三年。” 陆执聿抬眸看她。 宋可柠一本正经地说:“三年后,你应该已经东山再起了。” “到时候我要是还没找到回家的路,你得倾尽全力帮我找到回家的路。然后我跟你离婚,孩子跟我。” 陆执聿疑惑道:“你不是孤儿吗?” 宋可柠一愣,孤儿? 原书里恶毒女配宋可柠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可她不是原主,她是身穿进来的宋可柠。 她有自己的家,有疼自己的爸妈,有一个刚盖好新房子的家,有一个会塞零花钱给她的大哥。 她不是孤儿。 宋可柠垂下眼帘,有些委屈巴巴的:“谁说我是孤儿?只是现在我把自己给弄丢了。” 她想回家,可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妈。 陆执聿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神情有些落寞,有些迷茫,还有委屈难过。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火车上,她蜷缩在铺位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就是想家了”。 陆执聿的目光深了深,淡淡开口:“好,我跟你拼婚三年。” 宋可柠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陆执聿“嗯”了一声。 宋可柠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走吧,先去补办身份证,然后去领结婚证!”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派出所,户籍大厅里人不多,宋可柠拿着那本户口簿走到窗口,把户口簿递进去。 “你好,我身份证丢了,想补办一张。”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户口簿,翻了翻,抬头看她:“户口簿是你的?” “对,是我的。”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户口簿上的信息,递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旁边拍照。” 宋可柠接过表格,趴在旁边的台子上认真填写起来。 填写完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把表格交回去。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递给她一张小票:“去拍照,拍完照交20块钱工本费,十五个工作日后凭小票来领证。也可以选择邮寄,邮费自理。” 宋可柠接过小票,转头看向陆执聿。 陆执聿站在大厅门口,白衬衫在空调房里显得格外清爽。 他靠在墙边,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可柠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吧,拍照去。” 拍照的地方在隔壁房间,一个简单的白色背景,一台相机,一把椅子。 宋可柠坐到椅子上,对着镜头笑了笑。 “别笑,拍身份证件照呢。”摄影师说。 宋可柠收起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拍完后,她走到摄影师旁边看了看屏幕,照片里的自己板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有点傻。 陆执聿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扫过来。 宋可柠把回执收进塑料袋里,仰头看他:“走吧,民政局去。” 民政局离派出所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羊城白云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陆执聿看着那块牌子,脚步停下,一副冷脸,明显不想进去。 宋可柠只好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愣着干嘛?进去啊。” 大厅里人不多,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等着,脸上都带着甜蜜的笑容。 有一对正在拍照,新娘穿着白裙子,新郎穿着西装,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宋可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咨询台前,“你好,我们想领结婚证。”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表格:“填一下,身份证、户口簿带了吗?” 宋可柠递上户口簿,又指了指陆执聿:“他带身份证了。” 陆执聿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俩,女的笑嘻嘻,男的像被霸王硬上弓的感觉,问道:“你们是自愿的吗?” 宋可柠忙点头,“自愿的!” 工作人员没再继续问,把身份证和户口簿一起递回去:“填好表,去旁边拍照,然后等叫号。” 宋可柠接过表格,拉着陆执聿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她把一张表格递给陆执聿,自己拿着另一张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 她填得认真,填到最后,在“是否初婚”那一栏,她打了个勾。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执聿,他也正在填表,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的姿势很好看。 他在“是否初婚”那一栏,也打了个勾,宋可柠收回目光,继续填自己的。 填完表,两人去拍照,摄影师指挥他们站好位置。 “新郎往左边一点,对,就这样,新娘往新郎那边靠一靠,再靠一靠,好,别动。” 宋可柠往陆执聿身边靠了靠,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清冽干净木质沉香的气息。 “看镜头,笑一笑。” 她走到摄影师旁边看照片,陆执聿那张臭脸,算了,看着也还行。 回到大厅,两人走到窗口,把表格、照片、身份证、户口簿一起递进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抬头看他们:“双方都是自愿结婚的吗?” “是。”宋可柠点头。 陆执聿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递过来两张红本本:“签字,按手印。” 宋可柠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名字签完,又按了个手印。 红红的印泥沾在指尖,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填几张表,拍一张照片,签一个名字,按一个手印,就结婚了? 工作人员把两张红本本盖上钢印,递出来:“好了,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谢!”宋可柠接过结婚证道谢。 第10章 租房 走出民政局,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空气又闷又热,像是被人往脸上捂着一层湿热毛巾。 宋可柠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陆执聿:“走吧,坐公交去黄村。” 陆执聿拎着两个塑料袋,如同一只大型忠犬地跟在她身后往公交站台走。 宋可柠站牌前看了看,又回到陆执聿身旁,“B20路,坐十二站,到黄村站下车。” 公交车来了,宋可柠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陆执聿拎着两个塑料袋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一米九的身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羊城街道两边的建筑比沪城旧一些,但处处透着烟火气。 宋可柠趴在窗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陆执聿垂眸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公交车在黄村站停下,两人下车,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水果店、快餐店、五金店、百货店,一家挨着一家。 电动车在人流中穿梭,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宋可柠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一条巷子口,拉着陆执聿往那边走。 “这边这边,巷子里肯定有招租的。” 两人拐进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房,不停有空调水调下来。 宋可柠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目光在墙上、电线杆上、公告栏里扫过。 “有了有了!” 她停在一根电线杆前,上面贴着一张粉红色的纸,写着“单间出租”四个大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宋可柠拿出手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喂,房东,你好,请问还有单间出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粤语口音的男声:“有,你在边度?” “我在巷子里,看到电线杆上贴的招租信息。” “好,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宋可柠挂断电话,站在电线杆旁边等着。 陆执聿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眉头微微蹙起,但没说什么。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老头从巷子深处走过来。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色背心、宽大的短裤衩,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系你哋要租房?”老头走到跟前问道。。 宋可柠点点头:“对对对,是我们。” 老头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陆执聿身上,这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来租城中村的人。 又看了看陆执聿手里拎着的两个塑料袋,没有行李箱,就这么两个袋子,像是逃难的。 老头收回目光,问:“靓仔,靓女,你们两公婆哪里人?” 宋可柠答:“沪城来的,刚毕业出来找工作。” 老头点点头,“三楼,五楼都有,我带你们上去看看房子。”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宋可柠拉着陆执聿跟上去。 拐了两个弯,老头停在一栋七层高的民房前。 楼不算旧,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一看外墙明显就是重新装修了一番。 一楼是铁门,门边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办证、招租。 老头用钥匙打开铁门,里面是楼梯,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楼,五楼,自己选。”老头说着,踩着拖鞋往上走。 三楼,老头打开一扇门,推开来。 房间不大,目测十几平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倒是新刷过的,地面铺着老式红色瓷砖,打扫得很干净。 只有一个窗户,不大,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光线有些暗。 宋可柠走进去看了看,房间是长方形的,进门左手边是一扇门,推开,是一个小小的厨房。 厨房大概两三个平方,有个简易的洗菜池,墙上有个排气扇的洞,没装排气扇。 厨房最里面还有一扇门,宋可柠推开那扇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出来。 是卫生间,蹲坑,只有一个水龙头,没有热水器之类的。 这个格局,宋可柠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城中村户型。 进门是房间,房间连着厨房,要上厕所必须穿过厨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执聿,他站在房间中央,正看着厨房里那扇通往卫生间的门,眉头微蹙着。 宋可柠知道他那是嫌弃的神情,装作没看见,走到老头面前:“叔,再看看五楼那个吧。” 老头带着他们往上走。 五楼,格局一模一样,但光线好很多。 窗户比三楼的大一些,正对着巷子,阳光透进来,整个房间亮了很多。 宋可柠走进去,站在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巷子,人来人往,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嬉闹声。 对面是另一栋楼,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的地板。 陆执聿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厨房那扇门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有没有厨房跟卫生间不挨在一起的?” 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这里的出租房基本这样啦。” “房间、厨房、厕所,都这样的啦,你想分开的,有啊,精装修高档小区房,两三千一个月,你要不要?” 宋可柠赶紧打圆场:“叔,这间多少钱?” “五楼这间五百,三楼那间四百。”老头说着,又补充道,“押一付一,水费六块一吨,电费九毛一度。” 陆执聿又问:“有没有带家具的?” “有啊,另外一栋,有床、空调、热水器,八百五一个月,没电梯,要不要去看看?” 八百五,宋可柠脑子飞速算了一下,押一付一,就是一千七。 两千六百多,付完房租就剩九百多,两个人,要在陌生城市活一个月,还要吃饭,还要坐车找工作,九百多根本不够。 她抬起头,看向老头,笑容满面:“叔,就这间吧,五楼的这间挺好的。” 宋可柠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能不能再少一百?” 老头眯了眯眼看着她,“我这算便宜的了。” 宋可柠连忙解释:“叔,是这样的,我们刚出来,身上没什么钱,有点困难。” “等我们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就两个月后你再涨回到五百,行不行?我们长期租的,肯定不跑。” 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执聿,那个拎着塑料袋、一身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行吧,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事,四百,就四百,20号交租,微信发我就行。” 宋可柠眼睛一亮,感激不尽:“谢谢叔,谢谢叔!” 老头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加个微信,有什么事发微信。” 宋可柠接过钥匙,从塑料袋里翻出户口簿。 老头接过户口簿看了看,又掏出老花镜戴上,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身份证号。 记完了,又掏出手机:“微信扫一下。” 宋可柠扫码加了好友,老头的微信名叫“黄村房东强哥”,头像是他自己穿着花衬衫站在海边拍的。 “房租四百,押金四百,一共八百。” 宋可柠用手肘撞了撞陆执聿,“扫码付款呀!” 陆执聿也加上房东微信,将八百块钱转了过去。 “行了,有什么事发微信。”他说完,踩着拖鞋嗒嗒嗒地下楼了。 宋可柠站在门口,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身看向房间。 二十平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又转身看向陆执聿。 陆执聿还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拎着那两个塑料袋。 “愣着干嘛?放下啊,条件是差了点,但四百块一个月,还要啥自行车?在沪城这样的单间都得一千五,还在郊区。” 宋可柠说完直接拿过他手上的塑料袋开始收拾起来,虽然也没有东西收拾。 陆执聿终于开口:“你能住习惯?” 宋可柠抬头看他,“有什么不能习惯的?我又不是没住过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就住三年。三年后你东山再起,买大别墅,我跟着沾光,住豪宅去。” 她说得这么笃定,好像三年后他真的能东山再起一样。 “行了,放心,有我在,饿不死你,我们先出去吃个午饭再去买床这些。”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陆执聿沉默着跟着下楼。 第11章 我省钱养你 收拾完房间,宋可柠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袋临期吐司和一杯泡面。 她揉了揉肚子,转头看向陆执聿,“走,先去吃点东西。” 陆执聿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巷子,闻言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走出巷子,来到街上,正是午饭时间,街上人更多了。 快餐店里坐满了人,穿着各色工服的打工者端着盘子找位置,门口还有人排队等着打包。 炒粉、煲仔饭、猪脚饭,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宋可柠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家小店上。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简易的招牌,红底黄字写着“云浮石磨肠粉”。 店里摆着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就这家!”宋可柠说。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柜台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脚麻利。 见他们过来,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靓女,食咩?” 宋可柠抬头看墙上的菜单,素肠粉3.5,鸡蛋肠粉4块,肉肠粉6块,加蛋加肉7块,豆浆免费喝”。 她毫不犹豫地开口:“两份素肠粉。” 阿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陆执聿,笑着应了声:“好嘞,两份素肠粉,豆浆自己倒,在那边。” 店面很小,桌子挨着桌子,板凳是塑料的,陆执聿坐下的时候,腿太长,膝盖差点顶到桌子腿。 他只能微微侧了侧身,才勉强坐舒服些。 豆浆装在保温桶里,旁边放着一摞一次性杯子。 宋可柠接了两杯,端回来,把一杯放到陆执聿面前,“喝吧,免费的。” 陆执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淡,甜味也淡,但豆香味很足,一看就是自己手磨的。 宋可柠喝了一口,咂咂嘴:“这豆浆不错,比超市卖的好喝。” 肠粉很快端上来,两个白色的盘子,盘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酱油,卷好的肠粉躺在上面,撒着几颗葱花。 宋可柠拿起筷子,夹起一截肠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肠粉很薄,很滑,带着米香和酱油的咸鲜味,入口即化。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陆执聿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截塞进嘴里,确实不错。 肠粉做得很地道,薄得透光,滑而不腻,酱油调得刚刚好。 虽然只是素的,没有肉也没有蛋,但那股纯粹的米香味,反而更突出。 宋可柠吃得飞快,一盘肠粉很快就见了底。 她又喝了几口豆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陆执聿也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起豆浆慢慢喝着。 宋可柠看着他,忽然开口:“陆执聿,你是不是觉得这肠粉也挺好吃的?” 陆执聿抬眸看她,没说话。 宋可柠笑了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反过来也一样。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陆执聿垂下眼帘,继续喝豆浆。 宋可柠收起笑容,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看了眼微信余额,陆执聿之前把剩下的现金全转给了她,让她统一安排。 “一千八百三十三。”她叹了口气,“就剩这么点了。” 陆执聿忽然开口:“一张床垫都买不起。” 宋可柠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得意:“谁说要买新的了?” “五百块,我就能置办齐全,放心,我省钱养你。” 陆执聿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懂这个女人。 五百块,置办齐全? 一个家? 这时宋可柠已经站起身来了,他只好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地上蒸腾起一层热气。 宋可柠走在前面,扎着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碎花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陆执聿问。 宋可柠头也不回:“找楼。” 陆执聿:“找楼?” 宋可柠终于回过头,解释道:“有的人要离开羊城,家具带不走,就会便宜卖掉。他们会在楼下贴纸条,或者让房东帮忙贴。” 她指了指旁边一栋楼的墙面:“你看,像这种。” 陆执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写着。 “搬家甩卖,冰箱电视沙发低价处理”,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宋可柠看了看,摇摇头:“这家太远了,在巷子那头,走过去得十几分钟,我们先在附近找。”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在每一栋楼的墙面、电线杆、公告栏上扫过。 陆执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那么会过苦日子?” 宋可柠脚步顿了顿,这话问得好像谁愿意过苦日子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语气满是无奈:“你以为我想啊?这不是没办法嘛。” 陆执聿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被领养后,住的不是豪宅?” 宋可柠愣了一下。 领养? 对,原主是孤儿,被领养了。 可她不是原主。 她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宋可柠,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吧?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后来没了。” 陆执聿没再问。 宋可柠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她忽然停下来。 “有了有了!” 前面是一栋七层的民房,和一楼的格局差不多,但墙面上贴着一张新的白纸。 “因回老家发展,家具家电低价转让:上下床、电脑桌、电磁炉、电饭锅、烧水壶、热水器、小冰箱、衣架、折叠桌。有意者电联:135XXXXXXX” 宋可柠立刻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拨过去。 “喂,你好,我看到楼下贴的纸条,家具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在的在的,你要不要上来看看?我在302。” “好,我们马上上来。” 第12章 落魄霸总变苦力 宋可柠敲了敲302的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站在门口。 男生穿着T恤短裤,戴着黑框眼镜,见他们来了,热情地招呼:“进来看看,随便看。”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方,和他们刚租的那间格局差不多。 宋可柠走进去,靠墙是一张上下铺,木质的,看起来有七八成新。 上铺堆着几个纸箱,下铺铺着凉席,薄被有些乱。 窗边是一张电脑桌,桌面上摆着显示器和键盘,旁边是个转椅。 墙角放着一个小冰箱,白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 厨房里,电磁炉、电饭锅、烧水壶乱糟糟地摆在台面上。 墙上挂着个简易的置物架,放着油盐酱醋。 卫生间门开着,能看到里面装着一个新的热水器,白色的外壳,标签还没撕。 阳台边立着一个简易的落地衣架,上面还挂着几件衣服。 房间中央是一张折叠桌,折叠起来靠在墙边,旁边摞着几个塑料凳。 宋可柠看得眼睛发亮,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床有了,桌子有了,做饭的东西有了,热水器有了,连冰箱都有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男生:“这些全部都要卖?” 男生点点头:“对,全部,我后天就回老家了,这些东西带不走,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只能扔了。” 宋可柠又问:“多少钱?” 男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太懂行情,你看看给个价?” 宋可柠心里飞速地算着,上下床,新的怎么也要五百。 电脑桌加椅子,一百多。冰箱,就算是二手的,也要两三百。 热水器新的更贵。再加上电磁炉、电饭锅、烧水壶、衣架、折叠桌…… 这些东西,全新的买下来,少说也得一千五往上。 她正准备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怎么能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宋可柠闻声转头看过去,陆执聿正站在门口,目光正看着那张上下铺,眉头微微蹙起。 宋可柠眨眨眼,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多少人淘二手货,能用就行,新的多贵啊。” 陆执聿没再开口,但那表情明显不太认同。 宋可柠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和男生谈价。 “这些东西,你打算卖多少?” “我也没想好……要不你出个价?” 宋可柠想了想,开口:“五百。” 男生愣了一下:“五百?” 陆执聿也愣了一下。 五百? 这些东西加起来,五百? 宋可柠点点头,“你这上下床,冰箱,热水器说白了也是二手淘来的吧,二手又二手肯定不值钱了嘛,好过下面那些回收旧家电的可能只给50吧!” “500正好,你省事,我也省事,怎么样?” 男生想到房东要求他必须将房间的家具电器清走,不然不给他退租金,说有的租客不喜欢用上一房客留下来的,喜欢用新的。 “行,就五百,反正这些我也带不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东西你们得自己拆,自己搬。” 宋可柠马上答应,“没问题!” 反正拆东西搬东西,不是有陆执聿吗? 他都能搞芯片,难道还不会拆空调拆热水器? 男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包工具,递给宋可柠:“工具也送你们用了。” 宋可柠接过工具道完谢又转身看向陆执聿,“正好,就在我们住的隔壁栋,很近,你负责拆和搬,我负责拿小件东西。” 陆执聿看着她递过来的螺丝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开始拆东西。 桌子是组装的,螺丝拧下来,桌面和桌腿分开,再拆键盘托,拆抽屉。 他动作很利落,显然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宋可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还会这个?” 陆执聿头也不抬:“组过。” 宋可柠想想也是,他初中就开始捣鼓充电器,后来做芯片,动手能力肯定一流。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拆了起来,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白衬衫的背部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隐隐透出肌肉的轮廓。 宋可柠也没闲着,把电磁炉、电饭锅、烧水壶这些小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 衣架折叠起来,折叠桌收好,塑料凳摞在一起。 男生在旁边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是刚来羊城吧?” 宋可柠嗯了一声。 男生笑了笑:“一看就是,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要买二手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陆执聿没理他们的闲聊,继续拆,热水器拆起来比家具麻烦,涉及到水管和电路。 陆执聿研究了一会儿,找到接口,把水管拧下来,又把电线拆开。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拧螺丝的时候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宋可柠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千亿霸总,以前拆的是芯片,现在拆的是二手热水器。 等全部拆完,已经快五点了。 宋可柠深吸一口气:“搬吧。” 一趟。 两趟。 三趟。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百多米,没有电梯,全是楼梯。 陆执聿扛着最重的东西,床板、床架、冰箱,一趟一趟地上下楼。 白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 宋可柠拎着小件的袋子,一趟一趟地跟着跑。 她的碎花裙后背也湿了一片,脸颊红扑扑的,喘着气,眼睛里依旧带着光。 四趟。 五趟。 六趟。 终于,最后一趟搬完,宋可柠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家具电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搬完了!” 她转头一看,陆执聿正瘫倒在地上。 一米九的身高,此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面上,四肢大张,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衬衫皱成一团,沾满了灰,头发湿透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像一条搁浅的鱼。 宋可柠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从塑料袋里翻出那瓶2L的冰矿泉水,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辛苦了哈,喝点水,冰的哦!” 陆执聿睁开眼,看着她递过来的那瓶水。 他伸手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宋可柠蹲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体力还不错嘛,六趟呢。” 陆执聿转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女人,刚才和他一起跑了六趟,现在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没有一点抱怨。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省钱养你。” 五百块钱,真的置办齐全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她,“你……” 宋可柠眨眨眼:“嗯?” 陆执聿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水。 宋可柠没追问,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开始规划摆放。 “床放这边,靠墙,电脑桌放窗边,光线好,冰箱放门口那个角落,衣架放床后面……” 陆执聿躺在地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手里的水瓶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第13章 猪油炒菜不健康 “你把空调、热水器、床装好,我出去买米买菜,回来做饭。”宋可柠规划完后对陆执聿说。 陆执聿正将矿泉水瓶盖盖上,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应了声:“嗯。” 宋可柠拿上手机出了门。 下楼时她心里默算,五百块刚花出去,微信里还剩一千三百多。 往后得抠着花,一块钱也得分成十角钱花。 巷口有家两元店,喇叭循环喊着“全场两元,通通两元一件”。 宋可柠进去拎了个塑料篮,开始挑东西。 两个盘子、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锅铲一个汤勺,菜板,菜刀,洗菜盆,一袋洗衣粉,男女拖鞋各一双,又拿了扫把、拖把、垃圾桶和垃圾袋等,这才满意去结账。 宋可柠提着两大袋东西往旁边一家平价生鲜超市走去。 傍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全是下班赶来买菜的打工人。 她推着购物车直奔肉档,一眼盯上了带肉的小筒骨。 “老板,筒骨怎么卖?” “十块一斤。” 她挑了根肉最多的:“就要这根。” 老板上称一称:“要砍断不?” 宋可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整根炖才香。” 接过装好的筒骨,她又瞥见旁边正用大透明袋装着的白花花的肥肉,标着五元一袋。 瓶装调和油太贵了,熬猪油膏划算,她便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 又去蔬菜区,空心菜才一块钱一把,宋可柠直接拿了一把,又拿了一个土豆,一根玉米。 路过鸡蛋堆头,贵州鸡蛋,一板三十个只要十三块九,虽然不是什么正宗家养土鸡蛋,但是性价比拉满,够吃大半个月。 她刚拿起板鸡蛋,旁边一个阿姨凑过来小声说:“这鸡蛋我买过好几次,炒着特别香。” 宋可柠笑着道谢:“那我就放心了。” 把鸡蛋放进购物车,她核对了一遍:筒骨、肥肉、土豆、空心菜、玉米、姜蒜、米、鸡蛋,盐油酱醋,东西齐了。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价格:“五十八块五。” 东西太多没法提,宋可柠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姐,我就住前面巷子,能不能借购物车推回去?十分钟就给您送回来。” 收银员看她还有两大袋东西,拎得费劲,点头答应:“行,你登记下留个电话号码,还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 “谢谢姐!” 宋可柠推着购物车往回走,车轱辘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咯噔作响。 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把购物车停好,得分两次拿,第一次拿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累死我了!” 门没关,床已经组装好了,上下铺靠墙摆放,电脑桌都摆好了位置。 陆执聿早已把衬衫脱了,光着上身,紧实宽阔的肩背线条冷硬利落。 小麦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汗珠,顺着凸起的脊椎骨、绷紧的腰腹一路往下滑,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寸都透着爆发力。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下颌线锋利,汗水顺着喉结滚落一路往下。 一个人扛着六七十斤的空调外机往铁架子上抬,手臂肌肉绷得紧实,汗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淌,整个人热得浑身发烫,没有半点狼狈,反而透着一股野气十足的劲儿。 宋可柠看着他这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脸一热,赶紧移开目光。 “我回来了。”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板上。 陆执聿头也没回,气息微喘,只沉沉“嗯”了一声。 还了购物车,宋可柠这才回去把东西一一拿出来归类。 先把筒骨洗净将瘦肉剔出来后再冷水下锅焯水,血沫浮起后捞出冲洗干净,再拿出玻璃式的烧水养生壶。 把筒骨、切段的玉米、姜片放进去,加水没过食材,按下煲汤健,这壶能煲汤又能烧水,真是方便。 又用电饭锅煮上米饭后,接着处理那袋肥肉,一块块洗净切块,开小火慢慢熬油。 厨房没有空调,窗户又没有风吹进来。 宋可柠站在灶台前,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碎发黏在脖子上,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湿,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把汗,继续翻动锅里的肥肉。 油脂渐渐渗出,滋滋作响,肥肉块慢慢炸成金黄的油渣。 这时陆执聿正准备进去卫生间安装热水器,经过厨房,瞬间更挤了。 他扫了眼锅里的猪油,又看了看碗里的肥肉丁,皱起眉:“用猪油炒菜不健康。” 宋可柠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那都是资本家为了卖调和油找专家编的,我们家从小吃到大,身体好得很。” 陆执聿看向她,神色一凝:“你家?” 宋可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糟了,又说漏嘴了。 她下意识拍了下自己的嘴,心虚地圆话:“是进福利院之前的家,不是后来领养的那个。” 说完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熬油。 陆执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进卫生间装热水器,墙上原本就有预留的孔位,安装起来倒也省事。 这边猪油差不多熬好了,金黄的油渣飘在油面上,香气扑鼻。 宋可柠用漏勺把油渣捞出来,撒上点盐。 筒骨上剔出来的瘦肉切丝,用盐和姜丝抓匀腌制,土豆削皮切丝,刀工不算好,粗细不均但不影响吃,空心菜择好洗净沥干。 忙活完这些,汤已经炖了近一个小时,掀开锅盖,奶白的汤色飘着浓郁的肉香和玉米甜香,她舀了一点尝了口,鲜味儿十足。 先下瘦肉丝翻炒至变色盛出,再炒土豆丝,大火快炒加盐调味,最后把肉丝倒回锅中翻炒均匀,一盘土豆丝炒肉就出锅了。 蒜蓉空心菜更是简单,猪油爆香蒜末,下入青菜大火快炒,断生后加盐翻炒两下,直接装盘。 宋可柠热得浑身是汗,把菜端到折叠桌上,摆好碗筷朝外喊:“吃饭了!” 陆执聿刚装完热水器,洗完手走过来,看着桌上两菜一汤,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他坐下后,宋可柠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陆执聿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炒肉放进嘴里,宋可柠有些紧张地盯着他:“味道怎么样?” 他嚼了两口咽下,淡淡开口:“还行。” 在宋可柠听来,“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自己也动起筷子。 陆执聿没想到猪油炒的菜竟然格外下饭,还是他本身就饿了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向宋可柠,她正一边吃一边用手扇风,额头满是汗。 他放下筷子,拿起空调遥控器,“滴”的一声,空调启动,凉风缓缓吹出,屋里就凉快了下来。 宋可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一下午全是重体力活,开个空调凉爽下也应该。 陆执聿重新吃饭,一碗接一碗,饭量惊人,转眼就吃了五碗,锅里的米饭直接见了底。 宋可柠看着自己刚盛满的一碗饭,她知道今天消耗体力太多,还特意煮多了,没想到还是不够吃。 她忍不住开口:“你没吃饱吗?饭没了,要不我这给你一半。” 陆执聿端着去盛饭的空碗转移到舀汤:“不用,我多喝碗汤就行。” 宋可柠笑着说:“多喝点,筒骨汤补钙,晚点吃完饭我们出去买凉席的时候顺便给你买两块钱河粉回来捞酱油吃。” 陆执聿没吭声,默默喝着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4章 城中村的第一夜 吃完饭,宋可柠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后出来她拿起手机。 抬头看向陆执聿:“你能不能破解下WiFi密码?我们那五十块的电话卡流量根本不够用。” 陆执聿正在拖地,抬眼看向她:“不太好。” “怕什么,多两个设备又不影响人家网速,就破解楼下发廊的,信号最强。”宋可柠理直气壮。 陆执聿沉默几秒,放下拖把接过她的手机。 宋可柠赶紧凑过去,只见他点开一个复杂的界面,手指快速敲击屏幕,不到一分钟,手机就显示“已连接”。 宋可柠眼睛一亮,接过手机一试,果然满格信号,刷视频丝毫不卡顿,忍不住夸赞:“可以啊陆总,这本事都有。” 陆执聿没接她的调侃,继续拖地。 收拾好后,宋可柠提起垃圾打开门,陆执聿起身跟上。 宋可柠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下关机键:“空调关了省电,晚上睡觉再开。” 已经晚上9点多了,吃宵夜的食客、遛弯的老人络绎不绝,大排档的烟火气飘满整条街。 宋可柠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凉席要竹席还是草席?” 陆执聿随口道:“随便。” “那就买竹席,凉快。” 两人走进一家杂货铺,宋可柠问清价格,一米五的竹席三十块,刚好够下铺睡两个人,直接让老板拿了一卷,付完钱把席子递给陆执聿。 陆执聿接过,直接扛在肩上,跟在宋可柠身后乱逛这城中村。 回去的路上,街口有正在卖韭菜油的,八块一斤,她买了一斤给陆执聿拌粉吃。 回到出租屋,宋可柠直接拎着河粉进了厨房。 她舀了一勺韭菜油淋在河粉上,又倒了点酱油,拍了两个蒜头剁成末扔进去,拿筷子拌匀。 河粉被酱油染成浅褐色,韭菜油的香味混着蒜味飘出来。 她端着碗走出来,把拌好的河粉放到陆执聿面前,“知道你还没饱,吃吧。” 陆执聿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碗拌粉。 “我先去洗澡,我洗完你再洗。”宋可柠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从塑料袋里翻出今天新买的睡衣,往卫生间走了。 温水冲在身上,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冲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这种日子。 以前在家里,虽然穷,但是爸爸妈妈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她只需要读书就行。 大学住校,食堂吃饭,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器,什么都不用操心。 现在倒好,穿进一本破书里,不仅要操心自己,还得操心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只求他日后真的能帮自己找回回到现实世界的办法。 宋可柠搓着手臂上的泡沫,又忽然想起妈妈。 妈妈每次熬猪油的时候都会把油渣捞出来,撒点盐,让她和大哥蘸着吃。 刚出锅的猪油渣又酥又香,咬一口嘎吱响。 宋可柠仰起头,让热水冲掉脸上的水珠。 不想了,想也没用,先安定下来再想办法。 她加快速度洗完,关了水,拿毛巾擦干身上。 睡衣是前面出去买凉席的时候到平价服装商城打折区买的,纯棉的,19.9一套套,她给自己和陆执聿都买了一套。 她穿好衣服,把换下来的碎花裙泡在盆里,推门出来。 陆执聿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碗底只剩一点酱油渍,河粉吃得干干净净。 宋可柠看了一眼空碗,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她拿毛巾擦着头发,随口说了句:“吃完了?” 陆执聿“嗯”了一声,站起身,从塑料袋里翻出自己的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了。 宋可柠把头发擦到半干,走到床边坐下来,竹席的凉意透过睡衣传到皮肤上,舒服得她差点哼哼出来。 终于躺下了,今天这一天,比她大学军训还累。 她翻了个身,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丫子晃来晃去。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宋可柠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陆执聿走出来,深灰色的短袖短裤运动套装睡衣,虽然廉价,但穿在他身上感觉跟名牌没什么区别。 肩宽,腰窄,腿长,湿着的头发垂下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感。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目光扫过去,宋可柠还在晃脚丫子,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姿态随意得像是躺在自己家沙发上。 陆执聿看了一眼上铺,又看了一眼躺在下铺的宋可柠。 “我睡上铺?” 宋可柠连脚丫子都没停,“你跟我一起睡下铺呀。” 陆执聿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宋可柠接着说:“你一个身高腿长的到上铺去,我怕这床承受不住得塌。” 陆执聿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宋可柠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但她挪多少都不够,陆执聿的肩膀太宽了。 “你往里面来点。”宋可柠又往墙那边缩了缩。 宋可柠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味,今天新买的香皂,茉莉花味的,一块五。 她用的时候觉得味道有点冲,现在从他身上飘过来,倒是挺好闻的。 她闭上眼睛,今天忙活了一整天,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很快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执聿平躺着,看着上面的床板。 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巷子里的路灯、对面楼的灯火,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晕。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宋可柠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 陆执聿身体一僵。 宋可柠浑然不觉,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往他怀里蹭,呼吸温热地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翻了过来,半边身子直接趴到了他身上。 脑袋搁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条腿正巧压在他的裤裆上。 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香了。 陆执聿想将她扒开,扒开又缠上来,最终放弃了。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宋可脸上,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透着一点粉。 杏眼闭着,睫毛又浓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 她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衣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肤露出来,在朦胧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陆执聿移开目光,伸手把那件酒店浴袍直接盖住了那片白皙。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锁骨,皮肤滑腻温热。 他收回手,把目光投向天花板,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租城中村,买二手家具,熬猪油,拌河粉…… 陆执聿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她趴在他胸口,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口水。 今天她在厨房熬猪油的时候,热得满脸通红,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拿用手背擦汗,继续翻锅里的肥肉,一点都没抱怨,还乐呵呵的,一点都不像演的。 宋可柠在他怀里动了动,吧唧了一下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 “爸,妈,等我回家。” 她说完,又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继续睡了。 回家? 她的养父母不是早就出国了,因为她的恶毒,才将她一个人丢在国内。 她说的“家”,是哪里?是进福利院前的家吗? 陆执聿盯着上面的床板。 这个女人,和他认识的那个宋可柠,根本是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身份。 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为什么在他破产之后寸步不离? 一个满眼算计的女人,为什么会为了一块钱跟摊主讨价还价,还惦记他吃不饱? 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会在睡梦中喊“等我回家”? 他想不明白,怀里的人又动了动,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痒痒的。 陆执聿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跟谁撒娇。 他伸出手,想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 手指碰到她的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皮肤温热。 拿开她的手,她又继续放了回来,不满地哼了一声。 算了,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找工作,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这些事,比想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更紧迫。 第15章 投简历 陆执聿是被热醒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 怀里空了,他侧过头,下铺只剩下他一个人。 竹席上还留着宋可柠睡过的痕迹,枕头被她挪到了墙边。 陆执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他瞥见了窗台上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显然刚洗完没多久。 他的白衬衫、运动裤、内裤,还有宋可柠的碎花裙、睡衣、内衣,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一字排开。 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有动静传出来。 陆执聿推开厨房的门,宋可柠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在炒菜。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 灶台上的铁锅里,空心菜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蒜末的香味混着猪油的香气弥漫开来。 旁边正放着一盆黄豆芽炒河粉,酱油的颜色裹得均匀,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宋可柠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去刷牙洗脸,马上吃饭了。” 陆执聿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他拿起牙刷,开始刷牙,卫生间没有洗漱台,一个大男人只能蹲着刷。 洗漱完出来,宋可柠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锅白粥浓稠,一盘蒜蓉炒空心菜,两个水煮蛋,放在一个小碗里,还有那一大盆豆芽炒河粉。 宋可柠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把两个水煮蛋推到他面前,“吃吧。” 陆执聿坐下来,拿起筷子,白粥煮得很好,米香很足,入口绵软。 空心菜还是昨天的做法,猪油炒的,蒜味浓郁。 他夹了一筷子豆芽炒河粉吃了两口,抬起头,“怎么又是空心菜、河粉?” 宋可柠正在剥鸡蛋,脱口而出:“废话,便宜耐饱,超市里空心菜连续三天早市特价九毛九一把,河粉昨天买了两斤,不吃完留着长毛啊?”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剥。 “而且空心菜多好,补铁补钙,维生素还多。我妈——” 她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夏天顿顿空心菜,也没见吃腻。” 陆执聿看着她把第二个鸡蛋也剥好,又放进他碗里,疑惑道:“你不吃?” “我喝粥就行,鸡蛋你吃,你今天得出去找工作,吃饱点。” 她说完,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几筷子空心菜,就着粥吃起来。 陆执聿看着碗里两个白生生的鸡蛋,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其中一个夹回她碗里。 “一人一个。” 宋可柠抬头看了他一眼,夹起鸡蛋咬了一口,“行吧。” 吃完饭,宋可柠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陆执聿坐在电脑桌前,打开手机,开始浏览招聘信息。 他昨天在火车上就下了几个招聘APP,注册了账号,填了简历。 羊城的招聘信息不少,但大多是一些小公司在招人,岗位也多是销售、客服、普工之类的。 他筛选了一下,找出几个技术相关的岗位,一一投了简历。 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小公司,招嵌入式工程师,薪资面议。 一家做电子产品的贸易公司,招硬件工程师,月薪八千到一万二。 还有一家初创公司,做物联网设备的,招技术合伙人,股权加薪资。 APP上的招聘信息刷来刷去就那些,翻到底也没几个合适的。 他又换了关键词搜索,芯片、嵌入式、硬件,出来的结果更少。 羊城虽然是国际大都市,但产业结构和沪城不一样。 沪城有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芯片公司遍地都是。 羊城这边,电子产业更偏向制造和贸易,研发类的岗位不多。 宋可柠洗完碗出来,拿毛巾擦着手,问道:“简历投了吗?” “投了。” “投了几家?” “三家。” 宋可柠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 她也下了招聘APP,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这可着实把自己吓一跳。 这本书的作者构建的世界竟然洗碗工都得高中毕业,可原主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有,看来她唯一的出路只能去摆地摊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陆执聿,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急,才第一天投。”宋可柠说,“羊城这么大,总有要人的地方。” 陆执聿没说话,他知道,不是羊城的问题。 他的简历上写着NEX集团创始人兼CEO,三年把公司做到千亿市值,研发的军工级芯片拿了国家科技进步奖。 这样的履历,投给一家小公司,人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怀疑。 要么觉得简历造假,要么觉得他来路不明。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破产者,商业调查科的案子还没结。 虽然罪名是周郁青栽赃的,但在外人看来,他就是窃取商业机密、违规经营,被查封了公司。 谁敢用一个有案底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执聿拿起来看,是那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回复了。 “陆先生,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经综合评估,您的背景与我司目前的岗位需求不太匹配,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 措辞客气,意思明确,是拒绝。 宋可柠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种小公司,请不起你这尊大佛,是他们的损失。” 陆执聿没说话,神色复杂。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家公司的回复也来了,内容差不多,也是“不太匹配”。 宋可柠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跟着着急。 她知道陆执聿的本事,但现在剧情全乱了,破产提前了三个月,真女配跑了,她顶替了恶毒女配的位置。 万一因为她穿书进来,把陆执聿的机遇也搅黄了怎么办? 第16章 不需要任何人给机会 宋可执咬了咬嘴唇,忽然想到什么,“哎,肯定是那个周郁青在圈内搞得鬼。” 陆执聿转头看她。 宋可柠越想越觉得对,“你想啊,他把你搞破产了,肯定怕你东山再起。” “你以前在芯片圈那么出名,他肯定放了话出去,让同行都不敢用你。” “不然以你的履历,怎么可能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她说得很有道理,周郁青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阴狠。 他既然做了局把陆执聿搞垮,就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NEX的芯片技术是陆执聿一手研发的,周郁青虽然抢了公司,但他手里没有核心技术。 他最怕的,就是陆执聿带着技术另起炉灶。 所以在圈内封杀陆执聿,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陆执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 周郁青不会让他好过,沪城那边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 羊城虽然离沪城远,但是互联网年代,消息传得快。 “那就先不投了。”陆执聿说。 宋可柠愣了一下,“不投了?那怎么办?” “投了也是浪费时间。”陆执聿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与其等别人给机会,不如自己找机会。” 他拿起手机,不再刷招聘APP,而是打开了一个技术论坛。 宋可柠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代码和技术术语,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看陆执聿的神情,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书里写他三年后东山再起,但具体是怎么起来的,书中完全没写。 只写他后来研发了一款新的芯片,性能比之前的军工级芯片还强,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重新杀回沪城,把周郁青的公司干趴下了。 但那款芯片是什么时候开始研发的?在什么情况下研发的?研发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困难?这些作者一概不写。 现在剧情全乱了,破产提前了,她顶替了真女配,陆执聿连最后那笔贷款都没拿到。 书里至少还有一笔救命钱,现在什么都没有。 万一因为她的出现,陆执聿的机遇彻底没了怎么办? 那三年后他还能东山再起吗? 如果不能,那她岂不是要在这个破出租屋里住一辈子? 宋可柠越想越心虚,只好转身坐到床上。 “在想什么?”陆执聿的声音忽然传来。 宋可柠吓了一跳,手里抱着的枕头紧了紧,“我就是在想中午吃什么。” 陆执聿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悬赏:智能家居中控系统底层驱动开发,赏金五万”。 “我接了这个。”陆执聿说。 宋可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五万?” 陆执聿“嗯”了一声,“周期大概两周,做完了,这五万就是我们的。” 宋可柠的脑子飞快转起来,五万块,够他们在这个出租屋里住多久?五万够花好几年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靠谱吗?不会是骗方案的吧?” “论坛是业内最大的技术社区,有第三方资金托管。代码交付验收通过后,赏金自动到账,做不了假。” 宋可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那你有把握吗?” 陆执聿似笑非笑,“这种系统,我以前公司实习生都能做。” 宋可柠:“……”行吧,是她多虑了。 “那你好好做,我不打扰你,中午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晚上想吃什么也跟我说,你就专心搞这个,五万块呢。”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是那五万块已经到账了一样。 陆执聿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在电脑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研究那个悬赏项目的具体要求。 宋可柠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余额,九百三十三块。 她算了算,省着点花,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两周后陆执聿交了项目,五万块到账,日子就好过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坐在窗边写代码的陆执聿。 他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坐姿依旧笔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 宋可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书里对他的描写。 “三年后的陆执聿,是商界闻风丧胆的偏执怪物。他冷血、狠厉、不近人情,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人能走近他,没有人能温暖他。” 可现在的他,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穿着廉价运动服,吃着她炒的空心菜,写着一个五万块的悬赏项目。 哪有什么偏执怪物,他只是一个被兄弟背叛、被世界抛弃、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宋可柠闭上眼睛,决定睡个午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陆执聿听到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蜷缩在床上,像只小猫,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昨天累了一天,今天又起大早洗衣服做饭,肯定是困了。 他转回去,继续写代码,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在指尖流淌。 他的脑子里,一个更宏大的计划正在慢慢成型。 周郁青可以在圈内封杀他,可以冻结他的资产,可以夺走他的公司。 但夺不走他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年他研发的芯片、架构、算法,全都在这里。 他只需要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会让所有人看到。 陆执聿,不需要任何人给机会。 第17章 学历卡壳,找工作处处碰壁 羊城的夏天,空气又湿又闷又热,身上永远黏糊糊的,一天冲三次澡都不够。 宋可柠只敢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空调,白天开着,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九毛钱一度的电,转一天下来够她心疼好几天。 吃过午饭,宋可柠洗了碗,出来看见陆执聿坐在电脑桌前,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背心的后背湿了一小块,但依旧淡定神闲,丝毫并没有被这大热天影响情绪。 手机屏幕本来就小,密密麻麻的代码挤在一起,看着都费劲。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时不时停下来放大缩小,眉头一直皱着。 宋可柠看了两眼都觉得眼睛疼,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小风扇,对着他吹。 这小风扇是昨天在杂货铺顺手买的,十五块,三档风力,能夹在床头也能放桌上。 充一次电能用大半天,比开空调节省多了。 陆执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敲。 宋可柠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出去外面的大商场吧。” “有地方坐,有免费WiFi,有免费空调蹭,还有免费充电的地方。” “不然我们天天窝在出租屋里,这空调一开,电费不知道要多少,得省着点。” 陆执聿:“两周后就有五万收入了,不用省。” 宋可柠忙摇头,“这钱不还没到账嘛,凡事有个万一,先省着准没错。” “万一项目延期呢?万一对方验收不通过呢?万一平台出问题呢?” “钱没到手之前,都不算自己的。” 陆执聿听着她一套一套的,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宋可柠将电脑桌上的充电宝、两根数据线,全塞进帆布袋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那一大瓶矿泉水。 “带着,外面买水贵。” 陆执聿接过来,是昨天喝完的那个矿泉水瓶,其实里面装的是凉白开。 宋可柠烧一大壶水,晾凉了灌进矿泉水瓶里,放冰箱冷藏。 陆执聿嘴角抽了抽,没想到竟然落魄到连瓶矿泉水钱都得省。 两人下楼,走出巷子,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地面上的热气蒸腾上来,走几步就觉得鞋底发烫。 宋可柠撑着伞,把伞往陆执聿那边偏了偏,她其实也有1米7的身高,但是他个子太高,手举得太高累,伞面差点戳到他额头。 陆执聿直接伸手把伞接过来,往她那边偏了偏。 宋可柠抬头看了一眼伞柄的位置,“嘿,还是高个子撑伞好!” 城中村对面就是一个大型购物中心——花城广场。 城中村和高档商场往往就隔一条马路,一边是握手楼、地摊、大排档,一边是玻璃幕墙高档大厦。 商场大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像是一头扎进了另一个世界。 宋可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凉爽。”她忍不住叹道。 商场到处都是人,扶梯上、走廊里、中庭的休息区,全是人。 宋可柠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各处,低头刷手机。 一看就是周末来蹭空调的,中庭摆了一圈长椅,早就被人坐满了。 宋可柠拉着陆执聿在另外一边中庭的休息处找了两个位置。 其实就是花坛边上的大理石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 “这位置好。”宋可柠一屁股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坐。” 陆执聿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继续敲代码。 商场的免费WiFi信号还不错,比出租屋里蹭楼下发廊的还快一些。 宋可柠从帆布袋里掏出充电宝和数据线,先给充电宝充满电。 又把那瓶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陆执聿。 陆执聿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宋可柠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 她靠着墙,环顾四周,中庭对面是一排奶茶店。 宋可柠的目光落在一家店的招牌上,超大的电子屏,上面轮播着各种饮品,芝士葡萄、杨枝甘露、多肉青提,苹果莲雾,看着就解暑。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陆执聿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想喝就买一杯。” 宋可柠回过神,忙摇头,“不用不用,一杯奶茶都十五块以上,可以买一条排骨了,不用,我们喝手里的矿泉水就行。” 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解渴,就是没什么味道。 陆执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继续敲代码。 宋可柠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充电宝给你,你在这里敲着,我去问问那些商铺看有没有招人的。” 陆执聿抬起头,震惊道:“你要找工作?” “对呀,两个人赚钱快一点嘛。你这个项目要两周才交,就算交了,五万块也不能坐吃山空。” “我找个工作,哪怕一个月两三千块,也能把房租生活费全包了,你的钱就能全攒下来,以后当创业启动资金。” 陆执聿眉头微微皱起,“可你怀着孕。” 宋可柠愣了一下,“怀没怀这不还没确定嘛,再说了,就算真怀了,前几个月也不影响干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怀孕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先坐着,我去转一圈问问。”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帆布袋背在肩上,脚步轻快。 陆执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内心突然感觉有一股热流淌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继续敲代码。 宋可柠先去了商场二楼,主要是服装店,这种大商场门口都不会贴着招聘信息,只能一家店一家店问。 可无一例外的是,这书中的世界都要大专及以上学历。 她在现实世界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六月份刚拿的毕业证,学位证还热乎着。 可惜现实那张毕业证没跟她一起穿进来,别说毕业证了,她连身份证都还在补办,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拿到。 宋可柠硬着头皮继续走进去一家店,问收银台的小姑娘:“你好,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招的,你有简历吗?” “没有,我想先问问要求。” “学历大专以上,要现场登录学信网查的。” 小姑娘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电脑,“面试通过了要验证学历,查不到的不行。” 宋可柠笑容僵了一下,“好的,谢谢。” 她转身走出来。 学信网。 她在这个世界连个学籍都没有,拿什么登学信网。 她又去了隔壁几家店问了一圈,要求都差不多。 好一点的品牌,销售岗都要大专起步,而且无一例外都要查学信网。 宋可柠只好去三楼餐饮区,餐饮应该要求低一些,结果问了几家,服务员都要高中学历,店长要大专。 “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可以看看那些个体户的小店,巷子里的那种,管得松一些。”店长好心提了一句。 宋可柠道了谢,心里却凉了半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中庭走。 远远就看见陆执聿还坐在那个花坛边上。 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侧脸的线条在商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他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她用帆布袋占的座还在。 第18章 血汗付诸东流 宋可柠走过去坐下来,没说话。 陆执聿停下手指,侧头看她,“怎么样?” 宋可柠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问了一圈,销售员都要大专学历,还要现场登录学信网查。” 陆执聿沉默不语,宋可柠从读小学就开始头发惹色,爱打扮,闹事,不爱上学,屡教不改,不然宋家不会对她那么失望。 宋可柠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我在想,我是不是只能去巷子里那种个体户小店找了。肠粉店、快餐店那种,管得松,可能不查学历。” “别去了。”陆执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可柠转头看他。 陆执聿没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是说好了吗?我赚钱,你顾后方。” 宋可柠张了张嘴。 “不用难过。”陆执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这社会都这样,没有学历,保洁都不要。” 宋可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学历就是一块敲门砖。 她靠着墙,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的小情侣。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从容,好像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就是想帮点忙。”她小声说,“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陆执聿的手指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沉声道,“不累。” 宋可柠侧头看他,他低着头,括弧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 从侧面看过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不觉得累。 可她昨天看见他扛着空调外机上铁架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怎么可能不累。 宋可柠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递给陆执聿,“喝点水。” 陆执聿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他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指,从坐下来到现在,他已经敲了快三个小时了。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宋可柠问。 “不用。”陆执聿重新拿起手机,“再有一个小时,核心模块就写完了。” 宋可柠不懂什么叫核心模块,但听他的语气,好像进展还不错。 “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你。” 她说完,从帆布袋里翻出耳机,刷的正是抖音极速版,可以领金币兑换现金。 宋可柠想着反正刷视频也是刷视频,她搜索“生活省钱小技巧!” 陆执聿侧头看了她一眼,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盯着视频一眨不眨,表情专注。 他收回目光,继续敲代码。 下午五点多,晚饭时间,很多人回家或者去楼上的餐厅了,中庭的休息区空出了不少位置。 宋可柠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做饭吧。” 陆执聿保存了代码,退出界面,把手机收起来。 两人站起来,宋可柠把充电宝和数据线收回帆布袋,又把空了的矿泉水瓶盖上盖子放进去。 两人穿过天桥,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巷子口的大排档已经开始支摊子了,老板娘蹲在路边洗田螺,水管哗哗地流。 宋可柠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荔枝的价钱,十三块一斤。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陆执聿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陆执聿用了两周时间,把那个智能家居中控系统的底层驱动写完了。 两周时间,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对着那小小的屏幕用手指敲。 宋可柠看着他这样,心里又急又心疼,但她什么都帮不上,巷子的小餐厅都是夫妻家人齐上阵,毕竟请不起人。 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变着法子做饭,平价超市什么青菜搞特价就买什么青菜,买五块钱的前腿肉绞成肉末,蒸个肉饼。 偶尔奢侈一把的时候就是买条筒骨炖汤。 两周下来,陆执聿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下颌线更锋利了。 “交付了。”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宋可柠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两个字,手上的泡沫都没冲就跑出来了,“交了?审过了吗?” “等平台验收,一般三个工作日内。” 宋可柠擦干手,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平台上显示“项目已交付,等待验收”,旁边有个小图标在转圈。 “五万块。”她小声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五万块到手了,我们可以买张薄床垫,现在睡的竹席太硬了。” “还得给你买双鞋,你这双皮鞋穿着出门不方便,还有——” “等钱到账再说。”陆执聿打断她,语气平淡,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可柠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她哼起了歌,调子跑得没边。 陆执聿坐在折叠桌前,听着厨房里跑调的歌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三天后,陆执聿的手机震了一下。 平台的通知弹出来,他点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宋可柠正在窗边收衣服,见他表情不对,放下衣服走过来,“怎么了?” 陆执聿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封平台官方发送的站内信,标题用红色标注着“资金冻结通知”。 正文写着:尊敬的用户,您提交的项目(编号:XXXX)因收到关于技术来源合规性的举报,平台依据相关协议,暂时冻结该项目赏金。请您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供技术原创性的证明材料,逾期将进入仲裁程序。 宋可柠看完,脑子嗡嗡的,“怎么会被冻结资金?你以前的资产不是冻结而已,没成失信人员呀,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陆执聿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冷,“周郁青搞的鬼。” “他怎么知道你在接这个项目?他用什么理由举报的?” “不需要知道我在接什么项目。” “他只需要在几个主要的技术平台上盯着,看到有我名字或者关联信息的账号有动静,就直接举报。” 宋可柠愣住了。 “NEX所有的技术专利、软件著作权,都是用公司名义登记保护的。” 陆执聿说着,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公司现在是周郁青的。他用NEX的名义举报我,说我被调查期间依旧窃取、仿造公司核心技术,平台为了规避风险,一定会先冻结资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宋可柠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骂周郁青不是东西?那太轻了。安慰他说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两周,整整两周,从早到晚,蜷在那个电脑桌前面,对着巴掌大的手机屏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手指敲肿了,眼睛熬红了,好不容易交付了,结果被人一句话就冻结了。 第19章 去工地搬砖 宋可柠忽然想到一个她一直不敢想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她穿书进来,把剧情打乱了,才害得陆执聿这么倒霉? 如果因为她的出现,陆执聿真的不能东山再起了怎么办? 如果他不能东山再起,那她还能回家吗?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没有学历,没有钱,连份奶茶店的工作都找不到。 陆执聿是她唯一的指望,她指望着他三年后发达了,能帮她找到回家的办法。 如果连他都翻不了身,她就回不了家了。 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宋可柠拼命忍着,可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从压抑的抽泣,到呜呜咽咽,再到放开了嗓子嚎啕大哭。 陆执聿一怔,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宋可柠。 碎花裙的裙摆拖在地上,丸子头因为低头而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哭得通红的耳朵上。 “你,你哭什么?”陆执聿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无措。 宋可柠抬起脸,满脸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是我拖累了你。”她的声音又哑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执聿眉头皱起来,“是周郁青害的我,关你什么事?” 宋可柠没法回答。 她不能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不能说她顶替了真女配的位置,不能说她怀疑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出现才把剧情搅乱了。 她只能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哭得更大声了。 “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赚钱的。”陆执聿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一些。 宋可柠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是被他这样搞,你也找不到与自己专业对口的行业。平台被封了,招聘被拒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说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你先去送外卖?” 陆执聿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外卖?” “对,送外卖。”宋可柠越说越觉得可行,眼泪还没干又开始盘算起来。 “送外卖门槛低,不需要学历,有辆电动车就能跑。” “一单几块钱,一天跑几十单,怎么也有两三百。先维持生活,等攒点钱了再——” 说着说着她又忽然顿住了,“不行,外卖得买电动车,没钱买电动车呀。” 陆执聿眼神奇怪地看着她,“不是,什么送外卖?你说什么?” 宋可柠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问她“送外卖是什么工作”,而是在问“外卖这个概念本身是什么”。 她想起追这本的时候,看过作者发的有话说,点外卖的时候,外卖小哥迟到了二十分钟,两人在小区门口吵了一架。 作者一气之下,决定让这本书里的世界没有外卖和快递这个行业。 当时她还在评论区哈哈笑,说作者公报私仇。 没有外卖,没有快递,没有人点奶茶送到家,没有人网购包邮到家。 这个世界的物流体系,只存在于企业和企业之间,没有渗透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宋可柠愣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从悲伤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兴奋。 “陆执聿。”她带着哭腔继续说:“你听我说。” “你看我们手机上这个招聘APP,如果你能研发出一款APP,叫美团外卖、饿了么那种。” “就是,商家入驻这个平台,把菜单、价格挂上去。我这种消费者在家用APP点,比如说点一杯奶茶,选好,下单,付款。” “然后系统把这个订单派给附近的外卖小哥,小哥去店里取餐,最后送到我家来,你明白吗?” 宋可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从商家到用户画了一条线,又从小哥到用户画了一条线,最后把三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 陆执聿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目光落在宋可柠用拇指对拇指,食指对食指连成的一个三角形点上。 沉默片刻,陆执聿眼神一亮,“我明白,商家端、用户端、骑手端,三端分离,中间用调度系统连接。” “用户下单,商家接单,系统派单,骑手取送。资金流、信息流、物流,三条线分开跑,最后汇到一个后台。” 宋可柠心想她只说了个大概,他就把整个架构理出来了,果然是这书中最聪明的男主。 “但是——”陆执聿话锋一转,“我需要一台电脑。我现在只有一部手机,什么都搭不了。” “研发需要时间,至少半年,没有几百万启动资金根本转不动。” 宋可柠刚燃起来的希望,又“啪”地一下灭了。 几百万,他们现在连九百块都拿得紧巴巴的。 她咬着嘴唇,脑子又开始转了起来。 电脑,本钱,时间,这三个问题,一个都绕不开。 忽然,她眼睛一亮,“要不你先去工地搬砖吧。” 陆执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搬砖?”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清。 “对,搬砖。”宋可柠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工地搬砖怎么也有两百块一天。” “一个月三十天,六千块,干两个月就能攒出一台电脑钱。而且工地都是日结或者周结,不压工资。” “你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回来搞研发,搬砖虽然累,但不用动脑子,正好省下精力晚上写代码。” “而且你到工地那种地方,周郁青肯定想不到,也没法针对你,就算知道了也是嘲笑你,这样你可以卧薪尝胆了。” 陆执聿表情复杂,沉默不语。 宋可柠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京大毕业生,NEX科技的创始人,军工级芯片的研发者,曾经身家千亿的人。 工地搬砖,这四个字和陆执聿放在一起,违和得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宋可柠小心翼翼地劝道,“搬砖只是过渡,不丢人的。” “有了稳定收入,解决了生活问题,我们才能有精力想办法接小项目,对吧?” 最后那两个字,带着一点讨好的尾音。 陆执聿还是没说话,沉默拉得很长。 宋可柠不敢再出声了,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良久,陆执聿终于开口,“你先去做晚饭吧。” 宋可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逼他,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 刚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那种普通的起身猛了眼前发黑,而是一种从头顶压下来的眩晕感,整个房间都在转,地板往她脸上扑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墙,手却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搭在墙上,接着肚子也疼起来了。 又一股寒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明明是三十六七度的夏天傍晚,她却觉得冷,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汗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额头上、后背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 她感觉陆执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可柠想回答“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连嘴唇都发白了。 陆执聿已经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掌碰到她胳膊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宋可柠靠在墙上,声音又轻又飘,“不知道……肚子好疼……好冷……” 她说着,身体往下滑了一截,“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 陆执聿没再问,他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120。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往口袋一塞,弯腰,一只手揽住宋可柠的后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这半个月顿顿青菜,她本来就小的骨架更轻了,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陆执聿抱着她飞速往楼下跑,铁门推开,巷子里的人纷纷侧目。 第20章 怀孕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把宋可柠抬上车,陆执聿跟着上去,车门关上,救护车拉着警笛往医院的方向开。 车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宋可柠脸上,她的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执聿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只手握着担架的栏杆,指节发白。 急诊室。 医生给宋可柠做了检查,挂上了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沿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血管里。 她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陆执聿站在床边,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检查结果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你是家属?” 陆执聿点头。 “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陆执聿沉默着不说话。 医生责备道,“怀孕初期,营养没跟上,低血糖,加上天气太热,才会晕倒,这样下去对胎儿发育很不利。” 说着又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先去缴费吧,住院观察一晚,明天早上没事就可以回去。” “醒了之后去药房拿营养品,叶酸、铁剂、钙片,按时吃。” 陆执聿接过缴费单,单子最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数字:2952元。 手机微信里的余额,是九百多块。 “还站着干什么?去缴费啊。”医生说完,转身去看隔壁床的病人了。 陆执聿站在观察室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人拎着保温桶往住院部走,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从NEX的合作伙伴,到曾经的供应商,到那些年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的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电话号码,每一个号码都通向一个不会接他电话的人。 沪城那帮人,现在大概都在周郁青的饭局上推杯换盏。 他又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 自从破产那天开始,聊天框里只剩下孤零零的绿色气泡,一排排地往下排,像一排无人应答的问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病房门口,推开门。 宋可柠还睡着,点滴瓶里的液体又落下去一截。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稍微回来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白。 这半个月,她天天乐呵呵的,早上起来熬粥、煮鸡蛋,不是豆芽炒河粉就是韭菜炒河粉,超市特价的青菜不是空心菜就是生菜,大白菜,蒸得肉饼也是让他多吃点,说他敲代码费神,需要吃好点。 她今天蹲在地上哭得那么大声,说的不是“我怎么办”,是“是我拖累了你”。 陆执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怀孕了,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手背上方的空气里,没有落下去。 点滴的管子贴着她的皮肤,透明的液体安安静静地流着。 陆执聿收回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惨惨的光,他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往下滑,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掠过,却找不到一个人能借他钱。 滑到“黄村房东强哥”。 聊天记录只有两条,一条是租房那天转的八百块房租,一条是语音通话他找他借梯子,最后房东拿梯子过来的时候还帮他扶了下梯子。 陆执聿靠着墙,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他打下第一行字,删掉,又打下,又删掉。 最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在后悔之前按下了发送键。 【房东,您好!我妻子怀孕住院了,我搞的一个项目被人下套了,如今手头紧,能借2952元交住院费吗?他日必十倍奉还,在羊城只认识您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时间开始一秒一秒地跳。 陆执聿盯着屏幕,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这辈子融资路演面对几十个投资人,都没有这五分钟紧张。 他不知道房东知道他原来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会不会顺便觉得他们后面连房租也付不起将他们赶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怀孕了?恭喜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借你5000,孕妇和孩子重要!】 下面弹出一条转账消息:微信转账5000元。 陆执聿看着屏幕上那个橙红色的转账卡片,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他打了一行字,又觉得不够,删掉重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非常谢谢!】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陆执聿点开,房东那个带着粤语式的普通话从听筒里传出来:“唔使客气,出门在外谁冇个难处,好好照顾你老婆,有咩事出声!” 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房东,叫他“靓仔”的房东,竟然就这么信他了。 没一会儿,房东又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陆执聿点开听。 【后生仔,你刚才说做个项目被人下了套,你听我讲,创业之前得先有一份稳定的活干,创业有风险,唔好一头扎进去。】 【我儿子开了家物流公司,给超市配送水果的,日日都要卸货装货,缺人手。】 【你要不要先去干着?三百一天,一天上十个钟,晚上你可以兼职搞项目,这样有稳定的收入保障生活。】 紧接着又是一条,发来了一个定位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儿子的公司,明天直接过去,报我名字,黄志强。】 陆执聿看着那两条消息。 三百一天,一个月九千,够交房租,够买营养品,够让她不用再顿顿吃青菜。 房东说得对,创业有风险,她怀孕了,接下来还得产检,营养品,奶粉纸尿裤,得先保障生活才能去想别的。 陆执聿回:【谢谢房东,我明天就过去!】 【吾使客气!】 放下手机,他走回病房,宋可柠还没醒。 点滴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了,透明的管子里偶尔冒一个小小的气泡。 陆执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打点滴的胶布。 手腕很细,细得让人担心点滴的针头会不会戳穿她的血管。 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他握了一下,没有松开。 第21章 他的后背 宋可柠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头顶的灯管、墙上的呼叫铃、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道,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在医院?动了动手指,手背上贴着胶布,有点疼。 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打点滴留下的针孔。 被子是医院那种薄薄的白色被子,盖在她身上,边角被人仔细地掖过了。 陆执聿正趴在床边,侧着脸枕在自己胳膊上,睡着了。 两条长腿别扭地缩在床和椅子之间的窄缝里,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迫蜷在纸箱里的大型犬。 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呼吸又长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 宋可柠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有点恍惚。 她印象里的陆执聿,是书里写的那个偏执冷厉的霸总,是穿着阿玛尼高定西装站在NEX顶层办公室里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地摊上买的旧运动服,窝在医院窄小的椅子上,胡子拉碴,一脸疲惫,守了她一整夜的男人。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轻响,陆执聿瞬间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开的困意,但第一反应是去看床上的人。 “醒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 “我怎么在医院?”宋可柠揉了揉眼睛,嗓子有点干。 陆执聿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后平淡开口:“医生说你怀孕了。” 宋可柠的手停在半空。 怀孕了,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伸手摸了摸,软的,也摸不出什么。 医生说怀孕了,那应该就是真的怀了。 她在现实世界里连恋爱都没谈过,大学四年全泡在图书馆和兼职里了。 结果穿进一本书里,第一天就跟人睡了,然后怀孕了。 宋可柠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没想到怀孕这点倒是按剧情走了。 可现在两个大的日子都过得苦巴巴,以后怎么办,还得养个小的。 一个孩子,奶粉一罐多少钱?尿不湿一包多少钱? 小孩衣服、奶瓶、婴儿床、疫苗…… 宋可柠此刻的脑子像一台老式计算器,咔咔地转着,每一项都算不出来具体数字,但每一项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同一个结果:不够。 陆执聿这时却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我出去给你买点粥回来。” 宋可柠从算账的漩涡里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等等,这睡了一晚,医药费很贵吧?” 她没交社保,陆执聿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他俩无业游民,哪来的医保。 医院这地方,没有医保就是纯自费,住一晚加上检查、点滴、药费,她都不敢想那个数字。 医院可是吃钱包的怪兽。 陆执聿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找房东借了五千。” “他借了?”宋可柠的声音有点不敢相信。 “嗯。” “借了五千?” “嗯。” 宋可柠想起自己穿书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多少人因为借钱不还导致最后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个年头还愿意借钱给你的人,得好好珍惜。”她说,声音有点轻。 陆执聿刚经历完,怎么会不明白,“嗯。” 宋可柠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边,“那个,我没事了,现在就出院吧。住一晚不知道多少钱,多住一天多花一天的钱,赶紧回去。” 她脚踩到地上,站起来的那一下,眼前还是晃了晃。 身体确实还有点虚,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陆执聿看着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我背你回去。” 宋可柠看着他的后背,宽宽的,他弯着腰的姿势有点别扭,大概是从没对谁弯过腰。 她犹豫了一秒,趴了上去。 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的胸口,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皂香味。 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拎着医院开的药袋子。 陆执聿的手从她腿弯下面穿过去,把她往上托了托,直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了,有病人家属拎着保温壶去打水,有护士推着推车换班,车轮在地面上咕噜噜地响。 陆执聿背着她穿过走廊,进电梯,出一楼大厅。 清晨的羊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热气,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是淡橘色的。 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肠粉摊冒着白烟,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地响。 宋可柠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小时候她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镇上的卫生院离家有两公里,爸爸就背着她去。 她趴在爸爸背上,脸贴着爸爸的后脑勺,闻着爸爸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觉得特别安心。 爸爸的背比陆执聿的窄一些,软一些,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后来她上了大学,爸爸老了,背不动她了。 再后来她穿了书,也不知道爸爸现在因为她的失踪怎么样了,她托的梦爸爸妈妈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宋可柠把脸埋在他的后颈,眼泪无声地洇进他衣领的布料里。 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流了几滴泪后又抬起手背擦掉。 “陆执聿。” “嗯。” “我们能养得起孩子吗?” 陆执聿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 “可以。房东给我介绍了份工作,他儿子的物流公司,每天都需要搬卸工,一天三百,早上9点到下午19点,中间吃饭一个小时。” 宋可柠的手指攥紧了他肩膀上的衣服,搬卸工,把一箱一箱的水果从货车上搬下来,再搬到仓库里。 她脑子里浮现出陆执聿搬货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旧运动服,肩膀上扛着水果箱,汗水把衣服湿透,贴在背上,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你,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想通了。”陆执聿的声音很平静,“确实得先解决温饱问题,再想其他事。” 宋可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她穿进来顶替了真女配的位置,他可能不会这么倒霉。 想说辛苦了,让一个曾经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去搬货,光是心理落差就够难受的。 想说谢谢你,没有把她扔在医院里不管。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 “嗯。”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虽然吃苦耐劳不能让我们大富大贵,但是肯定让我们饿不死。以后真的得好好答谢房东,真是大好人一个。” “嗯。” 两人走过天桥,清晨的天桥人不多,有个大爷蹲在桥头卖茉莉花串,一块钱一串,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宋可柠趴在他背上,看着桥下的车流,晨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陆执聿。” “嗯。” “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你刚才犹豫了一下。” “没有。” “你明明犹豫了。” 陆执聿没再回答,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陆执聿把她放在床上,枕头浴袍还是昨天上午她叠好的样子。 “你躺着,我去煮粥。”陆执聿说。 宋可柠撑着坐起来,“我来吧,你哪会——” “我会。”陆执聿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宋可柠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水龙头开了又关,锅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的动静。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放心。 第22章 得让他补补 过了半个小时,陆执聿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电饭锅的内胆。 锅里的东西,怎么说呢,说它是粥,米粒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汤是汤,米是米,两者之间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 说它是饭,水又放太多了,米粒泡在水里,像一锅煮了一半的稀饭。 宋可柠看了一眼,“你放了多少水?” 陆执聿的表情难得有些不自在,“……按煮饭的比例放的。” 煮饭的比例,用电饭锅煮粥,他放的是煮饭的水。 宋可柠看着那锅米不米粥不粥的东西,忽然就笑了。 这个男人能写出军工级芯片的底层代码,能一分钟步到破解WiFi密码,但用电饭锅煮个粥都不会。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酸。 “算了。”陆执聿把内胆放回去,转身往门口走,“我下楼买。” 过了不到十分钟,陆执聿端着一个一次性餐盒和两个包子回来了。 餐盒里是瘦肉粥,米粒煮得绵软开花,上面撒着一点葱花,闻着就香。 包子是鲜肉包,白白胖胖的,面皮被肉汁浸得半透明,还有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 “你吃这个。”他把粥和包子放在折叠桌上,推到床边。 “你呢?” “我吃这个就行。”陆执聿拿起油条啃了起来。 他的早餐,两块五,给她的瘦肉粥和肉包子,加起来十五块。 宋可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男人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离谱。 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肉包子掰开,里面是一团酱色的肉馅,咬一口,面皮松软,肉汁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陆执聿坐在折叠桌另一边,咬了一口油条,喝了一口豆浆。 “你今天好好休息,我现在去那边报到。”陆执聿吃完最后一口油条,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手。 “还有,以后不用省吃的。” 宋可柠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等你有了收入,我们以后就一肉一菜。”宋可柠认同,“确实不能顿顿吃青菜,不然进一趟医院的钱确实可以买两个月的肉了。” 陆执聿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宋可柠叫住他。 他回过头。 “如果老板问你什么学历,你就说高中毕业。” 陆执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宋可柠坐直了,认真地说,“你想呀,当装卸工的一般学历都不高,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 “你说你京大毕业,曾经是千亿霸总,那其他工人空闲聊天的时候难免会说些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心里也不好受,对吧?” “他们肯定会说,读书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搬货。” “或者更难听的,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到这步田地。” 宋可柠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陆执聿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午饭你记得回来吃。”宋可柠放下心来,“回来吃比在外面买划算,而且我能做。” “好。” 门关上了,陆执聿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宋可柠靠在床头,把剩下的瘦肉粥喝完了,她把餐盒和包子袋收拾干净,擦了擦桌子。 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感觉身上有点力气了,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头不晕了,肚子也不疼了,感觉又元气满满了。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一趟。 陆执聿今天开始干体力活,顿顿青菜肯定不行。 装卸工一天搬十个小时,不吃肉哪来的力气,她得买点好的给他补补。 还有鞋,破产前穿的皮鞋,意大利手工,皮质好,但皮鞋就是皮鞋,搬货穿皮鞋,脚底板站一天,又硬又滑,肯定受不了。 得买双运动鞋,软底的,防滑的。 她翻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余额,陆执聿走之前把房东借的五千块付了医药费后将剩余的全转给了她。 她算了算,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先去了天桥对面花城广场。 商场刚开门不久,人不多,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她上了二楼,找到安踏的店,国民品牌,质量好,价格不算太贵。 店里刚开门,导购小姑娘正在整理货架,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欢迎光临。” 宋可柠直接走到男鞋区,墙上挂着一排运动鞋,黑的白的灰的蓝的,各种款式都有。 她没有挑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直接看最基础的黑色网面款。 “这双多少钱?”她指着一双黑色运动鞋问。 导购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款原价三百二十九,现在打六折,一百九十九。” 宋可柠拿起来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鞋底,软硬适中。 “有44码的吗?” “我查一下。”导购去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鞋盒,“有的,最后一双。” 宋可柠打开鞋盒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这双。” 出了商场,经过天桥的时候,那个卖茉莉花串的大爷还在,一块钱一串。 白色的茉莉花用细铁丝串成小串,香味甜丝丝的,飘在晨风里。 宋可柠看了看,走过去,“大爷,来一串。” 下一站是菜市场,菜市场的肉比平价超市新鲜,宋可柠径直走到菜市场旁边一家卖活鸡的档口。 “老板,鸡怎么卖?” “三黄鸡十五一斤,清远鸡十二。” 宋可柠想了想,“三黄鸡,来一只,帮我抓只两斤的鸡。” 老板利索地抓了一只三黄鸡,上秤称了,“两斤三两。” “帮我杀了,剁成块。” 老板手起刀落,半只鸡变成了一堆均匀的鸡块,装袋递过来。 宋可柠付了钱,又在隔壁的干货摊买了一小包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炖鸡汤用的。 第23章 送饭 宋可柠回到出租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后便提着那只鸡进了厨房。 她把鸡块用生粉泡出血水后然后冲洗干净倒进锅里,接上水,又拍了一块姜扔进去,又抓了几颗红枣和枸杞一起放进去。 电磁炉按了煲汤模式,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水面浮起一层淡灰色的泡沫。 她拿勺子把浮沫撇干净,又盖上盖子慢慢炖。 汤炖上了,又开始淘米煮饭,放了三杯米,想了想,又放多一杯。 陆执聿现在干体力活,饭量肯定比之前还大。 电饭锅插上电,按下煮饭键。 厨房里渐渐热起来了,汤锅的盖子缝隙里冒出细细的白气,带着鸡肉和红枣的香味。 灶台上的瓷砖被热气熏得发潮,宋可柠的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拿袖子擦了擦,走出厨房,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汤炖了一个小时后把鸡块捞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芹菜。 芹菜是昨天买的,本来想炒豆干,豆干没舍得买,正好今天配鸡肉。 炒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白色的猪油在热锅里化开,蒜末爆香,芹菜段倒进去大火快炒,翻几下,把撕好的鸡肉倒进去一起翻炒。 芹菜炒鸡肉,一大盘,青菜还是空心菜,没办法,超市早市又是拿空心菜搞特价。 饭菜做好后,她把菜端到折叠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十二点半了,陆执聿还没回来。 宋可柠看了看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回来了吗?饭好了。】 等了一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陆执聿:【有车货赶着出车,我帮忙装完,你先吃,别等我。】 宋可柠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赶着出车,那得装到什么时候?装完了还有时间回来吃饭吗? 从物流园走回来十五分钟,走回去又十五分钟,来回就半小时了。 宋可柠想了想,又下楼道杂货铺买了个保温桶和一个2L的吨吨随身杯上来。 回来后把饭盒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一遍,米饭盛进底层,压实。 芹菜炒鸡肉铺在米饭上面,汤汁也浇上去一点,空心菜装了一层,汤装一层,盖好。 她烧了一壶开水,抓了几朵茉莉花放进吨吨杯,冲上开水,盖上盖子。 茉莉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花瓣从淡黄变成半透明,香味飘出来。 一只手拎饭盒和吨吨杯,另一只手提着鞋子。 两只手都满了,伞是没办法撑了,算了,晒就晒吧,反正就十五分钟。 她出了门,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巷子里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帆布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出了巷子,穿过马路,沿着导航往物流园的方向走。 这条路她没走过,但导航显示不远,直走到底左转就到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货车。 门口写着——强记果品供应链有限公司 只有一个大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装卸货站台,这就是陆执聿干活的地方。 宋可柠走进去,没有门卫,大概是这里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她看到一排装卸货站台,数字从1-16个总共16个站台,其他站台都没有靠车。 只有最里面那个1站台停靠着一辆4米2的货车,车厢门大开,里面有个人影在搬东西。 她朝那边走过去,走近了,看清了。 陆执聿正站在货车车厢里,把一筐一筐的菠萝码放整齐,后背已经湿透了,灰色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搬起一筐菠萝,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筐子举起来,码到上面一层,推正,松手,然后弯腰去搬下一筐。 一个开着电叉车的工人正把一木板码好的菠萝从冷库里铲到站台上,“小陆,最好一板30筐了。” 陆执聿点点头,没有说话,将最后一板菠萝的黑色绑带拆开,继续装车。 宋可柠站在站台下面,没有出声,她看着他搬了一筐,又一筐,再一筐。 从没干过苦力活的人,一下干这个,动作明显不太熟练。 别人搬货是膝盖弯曲用腿发力,他是弯腰用腰发力,这样搬不了多久腰就会受不了。 他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偶尔会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换一个姿势继续搬。 最后一筐菠萝码上去,货车司机爬进车厢检查了一遍,跟陆执聿说了句什么,然后跳下来,关上货厢门,爬进驾驶室。 货车发动,巨大的车身缓缓驶出站台。 陆执聿站在站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到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抬起头,看见了宋可柠。 她站在站台下面,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乱,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晒出了两团红。 陆执聿直起身,从站台上跳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比平时重,“这里车来车去的,危险。” 宋可柠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我走的人行道过来的,不会有事。给你送饭。” 陆执聿看着她手里的保温饭盒、吨吨杯、鞋盒,又看了看她被晒红的脸。 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说让你先吃吗。” 宋可柠四处看了看,1号站台旁边有一处搭着铁硼,两个大铁风扇在开着,一排长桌和长凳,不用说就是给工人休息的地方。 她朝那边努了努嘴,“先吃饭。” 陆执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那边走。 宋可柠把饭盒打开,米饭、芹菜炒鸡肉、空心菜、鸡汤,一字排开在桌子上。 “你吃了吗?”陆执聿问。 “没呢。” “一起吃。” 宋可柠也没推辞,从袋子里又翻出一双筷子。 她把饭盒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盖子上,夹了些菜盖在上面,递给他。 两人坐在托盘上,头顶是铁皮棚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这时候站台好冷清,工人都出去吃饭去了。 陆执聿大口大口地扒饭,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嚼几下就咽下去,然后再塞一大口。 宋可柠看着他吃,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了两块放到他碗里。 “你吃你的。”陆执聿又把鸡肉夹回来。 “我炖了一只鸡呢,家里还有很多,晚上吃。”宋可柠又把鸡肉夹过去,“你现在干体力活,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陆执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再推辞。 宋可柠拧开吨吨杯的盖子,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递给他。 陆执聿接过来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温的,不烫嘴。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买的茉莉花泡的?” “嗯,茉莉花是早上在天桥买的,一块钱一串,我揪了几朵泡茶,剩下的挂在窗边了,满屋子都是香味,一块钱,比空气清新剂还划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小得意。 陆执聿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吃完饭,宋可柠把鞋盒递过去,“你试试这双鞋,穿这个鞋搬货方便。” 陆执聿接过来,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黑色网面运动鞋,款式简单,鞋底厚实,纹路很深。 宋可柠站起来,指了指他的脚,“你试试,不合脚我拿去换。” 陆执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意大利手工的,皮质细腻。 但皮鞋就是皮鞋,在物流园的站台上站了一上午,脚底板确实疼。 他坐下来,脱了皮鞋,把脚伸进运动鞋里,大小刚刚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软,踩着有回弹,鞋面是网布的,透气,脚趾能感觉到风。 “怎么样?”宋可柠仰头看着他。 “刚好。” 宋可柠笑了,“那当然,我看了你皮鞋的码数。” 陆执聿低头看着她被太阳晒红的脸,额头上还沁着汗,碎发贴在鬓角。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 “小陆,其他工人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4章 要把日子过下去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仓库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据,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肚子微微凸出来,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仓库经理陈康”。 陆执聿:“他们吃饭去了。” “你有没有看到老王?” 陆执聿正想开口他刚来,还不认识老王。 “经理,你找我?”这时,吃完饭的老王正好回来准备到这长凳躺下休息下。 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上面印着红牛饮料的lOgO。 “你回来正好。” 陈康把手里的单据往他面前一递,“昨天江城的苹果是你发的吧,人家客户只要两百箱75果,你给人家装了五百箱80果。” “今天早上客户打电话来骂,说我们强买强卖,多出来的三百箱他们仓库放都放不下。” “一箱80果比75果贵十五块,剩下的三百箱还得拉回来,这个损失谁承担?” 老王眉头皱起来,接过单据一看,“经理,不对,昨天给我的单上写的就是五百箱80果,你不信去单据室找存联。” 陈康转身朝1号站台上旁边的单据室喊了一声:“杨敏,杨敏你出来一下,把昨天发江城的存联拿出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从仓库里小跑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将单据递给杨康。 陈康把单据展开,确实打印着:收货方江城好运来超市,品名红富士苹果,规格80果,数量500箱,车牌号也跟昨天发走的那辆车对得上。 陈康接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无奈,他抓了抓已经不太富裕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你搞什么!” “江城客户要的是两百箱75果,你看看你打出来的单,五百箱80果。” 杨敏接过单据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垮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经理,现在夏天水果高峰期,我一个人又要看客户群里的消息,又要整理订单,又要制单打单。”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十个小时眼睛都不敢离开屏幕。” “三十多个客户群,消息一刷就是几十条,我一条一条看,看完还要整理成订单,还要核对规格数量。”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都有点红了,“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我打了十多张单。” “这张单子我应该是把两家客户的订单看串行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忙不过来,忙不过来,让你招人你不招。这样下去我也干不下去了。” 陈康的表情有些尴尬,“行了行了,这事我处理,你先回去。” 杨敏没动,“那这单子的问题怎么办?” “我跟客户解释,多出来的三百箱按成本价给他们,损失公司担,你去忙吧。” 杨敏转身走了。 陈康叹了口气,转头对那个装卸工说:“老王,不是你的问题,先休息吧。” 老王点了下头,到长凳上躺下了,还对着大铁扇。 陈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宋可柠一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她的目光从陈康手里的单据,移到仓库里面杨敏的背影,订单、规格、数量、客户群消息、制单打单。 这些词一个一个掉进她脑子里,像拼图一样咔咔地拼在一起。 她在现实世界里读的就是物流供应链,毕业之后找的工作是采购计划单据员。 虽然还没到公司就穿书了,但大学四年学的就是这个,这些东西她熟。 “经理。”宋可柠往前走了一步。 陈康转过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饭盒和水杯,脸晒得红红的。 “你是?” “我是他老婆。”宋可柠指了指陆执聿。 陈康“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走。 “经理,你们招单据员不?” 陈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陆执聿也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什么学历?”陈康例行公事问道。 为了节省人事成本,他本就不想招人,单据组有三个人够了,白班一个,晚班一个,一个流动顶班,顶班的马可可今天正好休息。 宋可柠深吸一口气,“书没读完,没学历,但是我会整单据这些。” 陈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宋可柠看出他眼神里的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经理,不过我怀孕了。” “你放心,我不用交五险一金,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负责,我可以签承诺书。”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 陈康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交五险一金,签承诺书,出了事不用公司负责。 对于物流园这种地方来说,这样的用工成本确实低。 “你跟老黄什么关系?” “老黄?” 宋可柠这才反应过来,老黄就是房东黄志强。 “我们租的黄叔的房子。”宋可柠说,“黄叔人特别好,我们住院没钱,是他借的,这份情我们记着的。” 陈康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单据,“这样吧。” “看你是小陆的老婆,又是老黄介绍的,我给你安排一下。不走公司正式入职,走第三方劳务派遣。” 他顿了顿,“每天下午一点到傍晚六点,五个小时,这个时候是收单高峰期,上午的单不多,杨敏一个人还忙得过来。你下午来,帮她分担一部分,算兼职。” “工资两千五一个月,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其他福利,行就行,不行我也没办法。” 两千块五,一个月。 宋可柠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两千五刚好把房租和饭钱全包住了,陆执聿的工资就可以全部存起来。 况且每天只上五个小时,下午一点到六点,中午可以给他带饭,晚上也不耽误做晚饭。 陆执聿在旁边听着,伸手拉了拉宋可柠的胳膊,“你身体还没好。” 宋可柠转过头看他,“坐办公室的,又不累还有空调,对着电脑打打单子而已。” “医生说……”陆执聿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医生说我营养没跟上,低血糖,我多吃点就好了。” “我两千五可以解决我们的房租和吃饭钱。你的工资就可以全部存起来,攒着以后当本钱。” “而且中午我还能顺便来给你带饭,不用你来回跑,这时间安排多好,就半天班。” 陆执聿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算计,是那种“我要把日子过下去”的劲头。 他没再说话。 宋可柠转头看向陈康,笑了一下,“经理,可以,我现在就可以上班吗?” “可以,你先跟我到人事部签下承诺书先。” “好嘞,谢谢经理。” 宋可柠话音一落就将手里的保温桶,鞋盒塞给陆执聿,“你先找个地方放着,我去办好手续就过来。” 陆执聿看着宋可柠离去那单薄的背影,神色复杂。 有震惊,震惊这个小学未毕业的宋可柠竟然说她会这些。 有愧疚,愧疚她怀着自己的孩子还要给自己做饭还要兼职,就是为了他能够早日存够本钱。 第25章 上岗 陈康领着宋可柠往仓库里面走,物流园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楼层,走进来才知道里面比想象的大得多。 分拣区、加工区、冷藏库、常温区、办公区…… 办公区在仓库第二层,不同房间门牌上分别写着“经理室”“财务室”“人事部”“单证部”。 人事部的大姐姓周,四十多岁,烫着小卷发,说话带着浓重的广普口音。 她拿出一份劳务派遣合同让宋可柠签,又复印了她的身份证。 承诺书的内容大致是本人自愿放弃五险一金,工作期间因个人身体原因产生的任何问题与公司无关。 宋可柠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手续办完,陈康又将宋可柠带到一楼单据部朝杨敏说:“杨敏,新来的,宋可柠,兼职工,下午13点到18点,帮你分担单据。你带她熟悉一下流程。” 陈康说完就走了,对讲机里又有人在喊他。 杨敏打量了宋可柠一眼,皮肤白嫩得不像干活的人。 她心里在想这人能撑几天,嘴上也没说什么。 单据部的房间很小,一张L形的办公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并排摆着三台电脑显示器,最靠墙里面摆着一台打印机,一台复联打印机,还有一个文件柜子。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客户的简称和送货时间段。 杨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宋可柠坐下来。 “流程其实简单得很。”杨敏把电脑屏幕往她这边转了转。 “你看,我们的客户群体主要是批发市场和大型超市,说白了更多的是我们是周转区域,产区源头直接先到我们这边,然后再分流到不同的区域。” “客户在群里下单,什么品种、什么规格、多少件、什么时候要送到。” “你就把群里的订单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她点开一个群给宋可柠看,群名叫“川渝区配送客户群”,未读消息显示99+。 她点进去,往上一划,密密麻麻的全是语音条和文字消息。 “川渝批发市场档口A12,海南金钻凤梨,500件,后天上午10点前送到,急!” 杨敏指着屏幕,“你看凤梨这个就是中午我们刚让赶发出去的车。” 她又打开一个EXCel表格,表头密密麻麻:客户名称、品名、规格、数量、要求送达时间、备注,整理完了,再根据货量安排不同车型的车。” “安排车有什么讲究?”宋可柠问。 “记住一点,不能空车。”杨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高速走绿色通道,免过路费的前提是装载量要达到核定载质量的80%以上,而且装载的必须是鲜活农产品。” “你要是空车或者装不够,过绿通的时候会被拦下来,过路费就得自己掏,像到北方去的高速费得大几千,老板能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她一边说一边在EXCel里翻出一张表,“这是调度表,你看,每辆车能装多少件、什么时间段有空,都要提前一天排好。” “排完了打单,单子给仓库主管,仓库主管再安排装卸工出库装车。” 她又点开一个软件图标,是个蓝色底白色字的WMS系统。 系统界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杨敏点了一下“入库管理”,小圆圈转了八九秒才跳出来。 “还有货到的时候也要及时入库更新库存。” “这个WMS系统有点垃圾,经常转圈圈,没办法,老板为了省钱,好的软件一年光维修费用就得上百万。” “我们做水果的本来损耗就大,哪舍得在系统软件上花钱。”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可柠,“大概就这些,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宋可柠点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订单整理、排车、打单、入库更新,跟她大学学的差不多,只不过课本上的案例是标准化的,这里是真实的社会实践。 杨敏忽然换了个语气,往前凑了凑,“陆哥是你老公?” 宋可柠点了点头。 “长得比明星还帅。”杨敏感叹道,“来当装卸工是不是太浪费了?” 宋可柠笑了笑,“没办法,文化不高,又没后台,也当不了明星,只能干苦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委屈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敏“啧”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我先拉你进五个客户群。”杨敏拿起手机,“你先接这五个客户的订单,熟悉了再加别的群。” “这五个都是小客户,单量不大,要求也不多,拿来练手正好。” “除了接单还要处理客诉,烂果的、送错规格的、晚点的,客户在群里骂人你要回。” “不管客户骂什么,第一句永远是‘不好意思,我这边马上帮您处理’,先稳住,再解决。” “反正对待老板经理你可以随便骂,对待客户就是客户虐我千万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杨敏这话刚落,宋可柠忍不住笑了笑。 宋可柠接着拿出手机,杨敏扫了她的二维码,把她拉进了五个群。 手机瞬间开始震个不停,群消息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 “你先看着,不用急着回,看我今天怎么处理。” 宋可柠凑得更近些,看她操作。 杨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眼睛在EXCel和微信群之间来回切换。 客户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她左手回微信语音,右手还在整理表格。 有人打电话来催单,她用肩膀夹着手机接,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 下午三点的时候,有个客户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语气很冲。 杨敏点开听,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大嗓门:“你们送的芒果是怎么回事?我订的是小台农,你给我送的什么?” “个头这么大,一看就是大台农,小台农一斤卖八块,大台农一斤才五块,我亏大了!” 杨敏听完,面不改色,拿起手机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王哥不好意思啊,我这边马上帮您查一下单子,您方便拍个照给我看看吗?” “如果是我们这边搞错了规格,差价我马上申请退给您,实在不好意思啊王哥。” 回完语音,她转头对宋可柠说:“看到没,先认错,再解决,不管是不是你的错。” 宋可柠认真地点头,下午四点半,又来了一个客诉。 是好又福超市采购总监也是老板娘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图片,是拆开的西瓜,瓜瓤中间是空心的,颜色发白。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声音尖得能从屏幕里刺出来:“你们自己看看,昨天送的8424,切开全是空心,这叫西瓜吗?” “这叫冬瓜,我在你们家拿货两年了,最近质量越来越差,是不是觉得老客户好欺负?” 杨敏听完,依旧面不改色,她打开WMS系统,查到那批西瓜的入库批次号,又翻出采购那边的质检记录看了看。 “姐,实在不好意思。”她拿起电话直接打过去,“那批瓜我刚才查了,是前天到的货,抽检的时候是好的,可能是里面有几个闷到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这箱瓜我按全额给您退款,下次您下单的时候我再送您一箱,算我的。” “您拿货两年了,我们最看重您这样的老客户,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杨敏又聊了几句家常,问店里生意怎么样、最近天气热西瓜卖得快不快,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自家亲戚聊天。 第26章 职场初体验 挂了电话,杨敏在表格里记录了一笔:花都新华店,西瓜客诉一件,全额退款,下次补送一箱。 处理完后她又对宋可柠说,“她骂人是真的生气,但也是真的不会换供应商。” 宋可柠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水果整体质量确实比别家好,而且退换货从不推诿。” “让她骂几句,骂完了问题解决了,她下次还找你拿货。” 宋可柠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到了下午五点多,杨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电脑没关,留了一句话给宋可柠:“晚班的人六点来,是个男孩子,叫黄仁俊,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拉你进的五个群你今晚先别动,明天来了我再带你上手,有什么事群里喊我,我晚上也在。” 说完她拎起包走了,在仓库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宋可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面前那台电脑的WMS系统还开着,屏幕上的小圆圈时不时转一下。 她没有走,继续整理今天接到的订单,杨敏虽然说明天再带她上手,但她觉得今天能做的事今天做了比较好。 五个群里的订单,她一条一条地翻,把客户名、品种、规格、数量、送达时间全整理到EXCel里。 有些语音条她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品种名。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每一条都核对两遍。 工人开始换班,白班的人拎着水壶往外走,晚班的人打着哈欠往里走。 六点整,一个年轻男孩推开单证部的门走进来。 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宽大的条纹T恤,背着个帆布包。 “你是新来的?”他看着宋可柠,语气有点意外。 “嗯,今天第一天,我叫宋可柠。” “黄仁俊。”他把帆布包扔在另一张桌子上,“杨敏姐跟我说了,你还没走?” “今天单子还没整完,我弄完再走,反正等我老公下班一起。” 黄仁俊“哦”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他负责晚班的单据,主要处理夜里到的货和第二天一早要发走的车。 晚班比白班清静一些,客户群里的消息也少了很多,但夜里入库的货多,要在系统里更新库存,一样不轻松。 宋可柠低头继续整理表格,五个群的订单看着不多,但一条一条整理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七点。 她核对完最后一条订单,保存了表格,关了电脑。 走出单据部的时候就看见了陆执聿,他正把最后一板苹果装上车。 搬了一天的货,动作明显比上午慢了,但还是一箱一箱地搬,没有停下来歇的意思。 陆执聿搬完最后一箱,关上货厢门,拍了拍车厢,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货车发动,尾灯在夕阳里里亮起红色的光,缓缓驶出站台。 他站在站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汗水从下巴滴到地面上,脚下的水泥地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站台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发白。 宋可柠走过去,“陆执聿。” 他抬起头,脸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看见是她,直起身,拿T恤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腹肌的一角,又很快放下。 “你下班了?” “嗯,正好搞完。”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晚风还是热的,但至少比白天好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被毛巾捂住口鼻的感觉。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宋可柠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得变了形,脖子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印,是衣领和袖口交界的地方。 “你第一天搬货,累坏了吧。” 陆执聿看着前面的道路,声音淡淡地:“二十一天能形成一个习惯。撑过这二十一天就好了。” 宋可柠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着地,大概是膝盖或者脚踝不太舒服。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戳破。 “嗯。”她点点头,“到时候发工资,你的九千先还五千给房东,剩下四千,你买电脑。” 她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确认。 陆执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路,小心地绕开巷子里的一滩积水。 “嗯!” 经过平价超市的时候,宋可柠的脚步慢了下来。 超市门口的冷柜上堆着绿皮西瓜,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压砂瓜0.9元/斤,包甜包沙”。 她站住了,西瓜堆成小山一样,每一个都有十来斤重,绿皮上带着花纹,瓜蒂还带着干枯的藤。 “今天买个西瓜吃吧。”宋可柠转头看陆执聿,眼睛里带着一点雀跃。 陆执聿看了一眼西瓜,又看了一眼她,“西瓜凉性,你怀孕了,少吃点。” 宋可柠的手从西瓜上收回来,嘴角往下撇了撇,但也没反驳。 陆执聿的目光从西瓜堆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水果货架上。 荔枝,泡沫箱里铺着碎冰,上面码着一把一把的荔枝,壳是鲜红色的,带着点青绿,上面还挂着水珠。旁边插着价签:妃子笑5.98元/斤。 他想起宋可柠每次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荔枝的价钱,然后移开目光。 “要不你买点荔枝吃。” 宋可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妃子笑五块九毛八一斤。 她上次看还是十三块,现在大出的季节,价格掉了一半还多。 她走过去,蹲下来,在泡沫箱里挑了一把。 荔枝壳上带着水珠,冰凉凉的,捏在手里硬硬的,壳上的小刺扎着指尖。 “一把够吗?”她回头问他。 “多拿点。”宋可柠又拿了一把放进袋子里。 买完荔枝,宋可柠把袋子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吧。” 陆执聿伸手把袋子接过来,拎在手里,宋可柠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了一些。 回到出租屋,宋可柠就迫不及待拿起一颗,剥开壳。 壳很薄,一捏就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她把剥好的第一颗递给陆执聿,“你吃。” “你吃你的。” “第一颗给你,庆祝你今天找到工作。”宋可柠举着荔枝的手没缩回去。 陆执聿只好接过来,放进嘴里,果肉咬开,甜味在嘴里散开,核很小。 宋可柠又剥了一颗,这次塞进自己嘴里。 冰凉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好吃。” 第27章 红烧肉 第二天早上,宋可柠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一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落在床尾的竹席上。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空了。 竹席上还留着陆执聿睡过的痕迹,枕头被他拍松了整齐放着。 他睡觉的姿势一直很规矩,不像她,满床滚。 宋可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陆执聿正在拿衣架上的衣服。 “现在才七点,你起那么早干嘛?”宋可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执聿将T恤运动裤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你没看仓储群?今天有车货要赶,主管让我们早点去帮忙装车。” 仓储群,宋可柠昨天刚被杨敏拉进去,一晚上睡得正香。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昨天晚上11点半的时候,仓库主管马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有趟去西安的车要赶,白班的兄弟能早来的尽量早来,帮忙装一下,老板发话了的。】 “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买两个馒头吃就行。” 宋可柠掀开浴袍,脚踩到地上,“馒头不顶饱,你先去洗漱,我给你下个面条,很快的。” 陆执聿转过身看着她,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边翘起来一撮,她自己不知道,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白白净净的。 “来得及吗?” “来得及,十分钟的事。” 宋可柠说完就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番茄、两个鸡蛋。 又拿出上周在超市买的挂面,5斤才十块钱。 她插上电磁炉,锅热了,拿出买的花生油倒了进去,顿炖吃猪油她也担心脂肪高。 毕竟现在这年头不像以前,现在的食品怎么说都没有以前的安全,包括养的猪。 敲下两个鸡蛋煎成荷包蛋,又拿起水壶烧开的水倒进去,汤很快变白了起来,又倒进西红市再放进挂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水汽扑在她脸上。 陆执聿洗漱完换好衣服打开卫生间,门。 宋可柠抬头看向他说:“好了。” 说完把面端到折叠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吃吧。” 陆执聿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西红柿酸酸咸咸的,很开胃。 他大口大口地吃,额头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汗。 宋可柠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手里拿把梳子开始梳头发。 梳了几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翘着,她拿手压了压,松手又翘起来。 算了,她懒得管了,直接扎成丸子头。 “下次有空的时候,你教我做饭。”陆执聿忽然说。 宋可柠扎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日后你肚子月份大了,不能再这么站着炒菜,我可以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没有停,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宋可柠看着他,他低着头吃面,阔弧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认真。 “真的?”她问。 陆执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宋可柠把头绳绕了两圈扎紧丸子头,站起来,又将烧开的一壶水倒进吨吨杯,又放了几颗茉莉花进去。 “那我可认真教,先从煮饭开始,放多少水、多少米,煮粥和煮饭的比例不一样。” “然后学煎鸡蛋,最简单,再学炒青菜,空心菜你看着我做那么多次了,应该能学会。” 她说了一串,陆执聿一边吃面一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面条吃完了,他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走了。” “嗯,午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做了。” 陆执聿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门开的那一下,外面走廊里的热气涌进来,跟屋里的凉气撞在一起,冷热交界的地方光线都扭曲了一下。 门关上了,宋可柠又给自己下碗面条吃,吃完了,又收拾了下厨房。 厨房收拾干净,她换了件外出的T恤,拿上帆布袋和手机出了门。 早上的菜市场人比下午多,都是赶早来买新鲜菜肉鱼的。 宋可柠先在家禽档停了停,看了看鸡,又看了看鸭,最后什么都没买,往前走。 经过猪肉档的时候,她停下了,案板上摆着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共三层,皮上刮得干干净净,没有毛茬。 肉是今天早上刚杀的,颜色还是鲜红的,肥肉部分白得透亮。 “靓女,来点五花肉?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猪肉佬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围着一条油光光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尖刀。 “多少钱一斤?” “五花十八。” 宋可柠看了看那条五花肉,指了中间那一段,“切这一段,大概一斤。” 阿叔手起刀落,切了一段,往秤上一扔,“一斤十八。” 回到出租屋,她把五花肉洗干净切成方块。 锅里烧水,肉块冷水下锅,水开之后煮了两分钟,表面变白了,捞出来沥干水。 她拿出炒锅,锅烧热,把肉块倒进去煸。 五花肉在热锅里滋滋地响,肥肉部分的油慢慢被煸出来,肉块在油里翻滚,表面渐渐变成金黄色。 她把煸好的肉盛出来,锅里留一点底油,放了几块冰糖下去。 小火慢慢熬,冰糖融化了,变成浅黄色,又变成琥珀色。 她赶紧把肉块倒回去翻炒,肉块裹上糖色,变成一层亮晶晶的酱红色。 加水没过肉块,放姜片、八角、生抽,盖上盖子,小火炖。 汤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轻轻颤动。 厨房里渐渐被红烧肉的香味灌满了,那味道又浓又厚,带着冰糖的甜和八角的香,顺着门缝飘到房间里,飘到走廊上。 宋可柠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了一下肉块,又盖上盖子。 她看着锅盖上冒出来的白气,忽然有些恍惚。 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红烧肉特有的酱香味。 她想起妈妈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做红烧肉的。 五花肉煸出油,加冰糖熬糖色,加水炖,一炖就是大半个上午。 她和大哥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就能闻到家里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 大哥会拉着她的手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说快点快点,妈今天做红烧肉了。 爸爸早上出门去菜档,妈妈中午做好了饭,用保温饭盒装好,骑车送到菜市场去。 爸爸就在菜档后面支个小板凳,膝盖上铺一块毛巾,捧着饭盒吃。 妈妈顶替爸爸看档口,天天如此。 她以前觉得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甚至有时候还嫌烦,嫌妈妈做的菜总是那几样,嫌家里的饭菜没有学校食堂花样多。 现在她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厨房里做着红烧肉,给一个曾经身家千亿、现在在物流园搬货的男人带午饭。 她变成了妈妈,陆执聿变成了爸爸。 而她也像妈妈一样,精打细算着每一块钱,想着怎么让干活的那个人吃饱吃好。 原来爸妈那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早上谁先起床、中午吃什么、晚上谁洗碗。 就是你把肉夹到我碗里,我多盛一勺汤给你。 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两个人互相撑着,谁也没松手。 第28章 小陆会修系统? 宋可柠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她深呼吸一口气,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块,已经炖得快软了。 她翻了翻,让上面的肉块也浸到汤汁里,又盖上盖子,转成更小的火慢慢收汁。 接着又把米饭煮上,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收成了浓稠的酱色,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 她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肉皮软糯,肥肉部分入口即化。 她又炒了一个冬瓜,跟红烧肉一起装进保温饭桶里,然后将剩余的红烧肉,冬瓜端到折叠桌上。 宋可柠吃过午饭后提起保温桶开始出门上班,十二点半,她准时踏进物流园。 太阳正毒,物流园的站台上停着两辆正在装车的货车。 她远远就看见陆执聿了,他正跟老周几个人把一箱一箱的菲律宾香蕉往车上码。 香蕉是一箱13公斤,他一次搬两箱,步子沉沉的但很稳。 她没有叫他,而是提着饭桶和杯子往单据室的方向走。 走进单据室,把饭桶放在靠墙那张放水杯的桌子上。 这张桌子是装卸工们共用的,上面放着十来个各式各样的杯子和饮料瓶。 有不锈钢保温杯,有塑料运动水壶,有喝了一半的冰红茶瓶子,还有陆执聿用的吨吨杯。 大家提着水杯出去干活不方便,就都放在这里,渴了回来喝一口。 杨敏和马可可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是黑的。 她们中午出去吃饭,一般要一点多才回来。 宋可柠放好东西,走到站台边上,陆执聿和老周正好装完,老周到外面吃。 宋可柠朝陆执聿喊了一声:“陆执聿,吃饭了。” 他直起身,用肩膀搭着的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从站台上走过来。 走近了,宋可柠才发现他T恤的圆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大圈。 脖子上沾着搬运时蹭到的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进来吃吧,里面有空调。”宋可柠说。 陆执聿看了看单证部的门,他们只是渴了进来喝杯水,但是在里面吃饭,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 宋可柠让他坐在放水杯那张桌子上,接着把饭桶打开,一层一层拆开摆好。 陆执聿拿起筷子,红烧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酱色。 他夹了一块肉,连皮带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怎么样?”宋可柠问。 “好吃。” 他说完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口扒饭。 宋可柠在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的过程中,她看了一眼杨敏桌上的单据夹,把今天上午已经打印出来的单子拿过来翻了翻,心里先有个数。 电脑开了,她点开WMS系统,小圆圈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转了十几秒才跳出来登录界面。 她输入杨敏给她的账号密码,系统又开始转圈。 她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不容易进去了,她点开“入库管理”,想查看一下今天上午到的货。 小圆圈又转起来了,鼠标指针旁边那个蓝色的加载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 宋可柠皱起眉,用力滑动了一下鼠标,好像滑得用力一点系统就能快一点似的。 “这系统是真卡。”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每次都得耽误时间。” 陆执聿听到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WMS系统的小圆圈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 “兼容性差的系统就会卡。”陆执聿筷子没有停,“兼容性强的,价格也会高,老板想着能省则省吧。” 宋可柠的手停在鼠标上,转头看他。 陆执聿,被技术论坛上那些顶尖程序员称为“陆神”的人。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陆执聿。” 她把椅子往他那边转了转,“你可是这方面的高材生,能帮忙弄一下这系统吗?” 陆执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可以是可以。”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但是得经过老板同意,毕竟这涉及公司系统。” “别人公司的内部系统,不经允许随便动,说轻了是违规,说重了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宋可柠想了想,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单证部的座机是一部老式的白色电话,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按下内线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好几声,那头终于接了,“谁呀?怎么老喜欢午休的时候打电话!” 陈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被吵醒的不耐烦。 宋可柠下意识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又赶紧贴回耳朵上,“陈经理,是我,单证新来的宋可柠。” “不好意思午休打扰您,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 “咱们那个WMS系统不是一直很卡吗?单证部每天因为系统卡顿要浪费不少时间,入库出库都在转圈。” “陆执聿他懂这个,能帮忙优化一下系统,就是做一些兼容性方面的调整,让系统运行得顺畅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康没想到陆执聿?那个新来的装卸工? 一米九的大个子,搬货还算卖力,但优化系统?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搭。 “他还会修系统?”陈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以前学过。”宋可柠说得很含糊,但语气笃定。 陈康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把系统弄好,单据的杨敏,马可可她俩因为这系统天天私下骂老板和他为了省钱搞那么垃圾的系统耽误事。 可这事他做不了主,万一陆执聿把系统弄瘫痪了,还得花大价钱请人过来搞。 “我跟老板汇报一下。”陈康说完就挂了。 第29章 可惜了 宋可柠挂断电话后等了几分钟也没见陈康电话打回来。 “陆执聿,你先赶紧吃饭,吃完饭休息下,这个破系统先不管了。” 陆执聿点了点头,吃完饭后把保温饭桶一层一层叠好,扣紧盖子,放在桌子角落。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撒的一点汤汁用纸巾擦了,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杨敏和马可可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手里拎着一杯冰奶茶。 两人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小风扇对着脸吹。 推门进来的时候,空调的凉气扑过来,杨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热死了热死了,外面简直是在烤肉。”杨敏把奶茶放在桌上,正要坐下,抬头看见陆执聿正坐在放水杯的桌子旁边。 她下意识顿了一下,马可可也看见了,两个小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执聿对她们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起身对宋可柠说了句“我去站台了”,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浪,又被空调的凉气瞬间吞掉。 “小柠,你老公可真帅,真的,五官那个精致,个子还那么高,放在娱乐圈都不输的。”马可可对宋可柠说。 杨敏也凑过来,把奶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附和道:“就是,他这张脸去当个平面模特肯定火,来干装卸工太可惜这颜值了。” 宋可柠正在整理今天上午的单据,手上没停,她知道她们话语没有恶意。 在大众眼里,苦力活就是不体面的活,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 坐办公室吹空调是“好工作”,在工地搬砖干苦力活的都是没出息没文化的人才干的。 宋可柠把一沓单据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放进文件夹里。 “装卸工挺好的。”宋可柠不觉得没有什么的不好意思,“至少能让我们活下去。” 杨敏侧头看了马可可一眼,马可可也没说话。 她们大概不太理解,“活下去”这个词怎么会从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说得还那么平静。 她们也没再继续追问,继续忙手头上的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物流园的蓝色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仓库主管马建军”。 大家都叫他小马哥,虽然他年纪比仓库很多人都小。 “杨敏,把去沪城的蓝莓订单打印出来,让小陆去装车。”小马哥嗓音洪亮。 沪城,宋可柠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陆执聿刚才出去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站台那边。 站台上,陆执聿正跟老周一起将3号站台的几块空木卡板抬起来一块一块叠起来,然后让电叉车工铲走。 陆执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沪城,那个他一手创立NEX的地方,那个他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刺的地方,那个他站上巅峰又跌入谷底的地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对小马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杨敏已经把那趟车的单子调出来了,打印机咔咔地响,吐出几张单据。 她拿起来检查了一遍,递给走进来的陆执聿。 小马哥在旁边说,“小陆呀,等下在物流群里让调度安排一辆九米六的车。这趟正好十六板整板蓝莓,你直接用电动叉车整板拉上车就行。货在冷藏区,别弄错了,人家要的是2A果。” 陆执聿接过单据看了一眼,十六板蓝莓,一板三百件,整板装车不需要人工搬,用电动叉车直接拉上车厢就行。 水果从产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好板了,可以直接整板转运,这是最轻松的卸车装车类型,跟搬整筐菠萝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马哥看了看陆执聿又有些不放心,毕竟陆执聿是新人。 虽然人高马大干活实在,但这趟是发沪城的,那边客户验收标准出了名的严格。 万一装错了规格,把4A果当成2A果发过去,客户不但拒收,还得拉回来,运费一趟都得上万。 “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蓝莓规格。”小马哥拍了拍陆执聿的肩膀,“别把4A7A的装错了,麻烦。” 陆执聿跟着他走出单据室,两人穿过分拣区,往冷藏库的方向走。 冷藏库的门一升起来,冷气就从冷藏区涌出来。 站台的温度也有控制,大概二十度,比外面凉快很多,但不像冷藏库那么冷。 水果娇贵,不能在高温环境下长时间暴露,整个物流园的作业区都尽量保持着相对低温。 小马哥推开冷藏库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温度骤降到个位数。 陆执聿只穿了一件T恤,冷气激在汗湿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说什么,跟着走进去。 冷藏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板水果,每板都标着品种、规格、产地、入库日期,可全是靠人工写上去。 陆执聿知道,他们卸货的时候每卸一板就要将这些信息依次写上再贴上去。 要是有托盘码就好了,系统自动生成信息,不用写的那么累也能更好管理。 蓝莓专门占了五排货位,蓝莓是浆果类里最娇气的品种之一,对温度、湿度、磕碰都极其敏感。 一板蓝莓从采摘到包装再到运输,全程必须在冷链里跑,要是脱冷,果粉就掉了,发皱腐烂出水,客户一看就不会收货。 “看清楚了。”小马哥指着一板蓝莓货架上的标签,“这个,2A,小果,一板三百件,沪城这家客户是走超市渠道的,要这个规格来搞促销。” 他又走到旁边一板蓝莓前面,“这个是4A,7A是最大的,走高端水果店的,价格比2A贵一倍。” “你要是把7A当成2A装上去,客户那边得赚死,就算客户愿意退回来,那运费加损耗,老板得一年吃不下饭。” 陆执聿看着标签,记住了规格和货位号。 小马哥又带他看了出货流程,冷藏库里有一台手动电动叉车,操作不算复杂,手柄上有升降按钮和前进后退的开关。 整板蓝莓不需要拆,直接叉车把卡板铲起来,沿着站台的通道拉到货车旁边,再把整板货推进货厢里码好。 “流程都清楚了?”小马哥问。 “清楚了。”陆执聿说。 小马哥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是个装卸工,但说话做事跟一般工人不太一样。 让他搬货他搬,让他认规格他认,不多话,但该问的都会问到。 刚才他看标签的时候,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在看标签上的编码规律,那种看的方式跟普通装卸工不一样。 小马哥也没多想,能用就行,便出了冷藏库。 陆执聿把九米六的车在群里安排好,又跟调度确认了车牌号和到达时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九米六的车倒进6号站台。 陆执聿推着电动叉车进了冷藏库,冷气扑面而来,他的T恤袖子被冻得紧绷在胳膊上。 他找到第一板2A蓝莓,确认标签,叉车降下来,铲进去,升起来。 叉车的轮子在冷藏库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板蓝莓随着震动轻轻晃动。 他把第一板蓝莓整板货推进货厢,紧贴着车厢左侧壁放下,然后转身回去拉第二板。 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每一板他都确认一遍标签,看一眼规格,再铲起来。 他把最后一板推进去,确认十六板全部码好,左右两排各八板,板与板之间没有空隙,不会在运输途中晃动。 确认完毕,探出头朝驾驶室喊道,“装好了!” 司机下车走了过来看了眼车厢,忍不住称赞道:“你这装车技术可以呀,放得那么好,有的人装车有点斜,一紧急刹车就倒。” “师傅,蓝莓敏感产品,麻烦全程不要脱冷,温度控制在零到四度。” “这批货在冷藏库里一直是这个温度,路上如果断了冷,到了沪城果粉掉了,客户那边会整车拒收。” 司机闻言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陆执聿一眼,装卸工他见多了大部分就是把货搬上车,搬完拍拍手走人。 会特意跑过来叮嘱温度控制的,没几个。 “小陆,你还真细心,放心,我跑冷链好些年了,蓝莓拉了不知道多少趟,温控开着呢,我路上每两小时检查一次。” “麻烦您了。”陆执聿说完转身去卸别的站台的货。 第30章 职场闲谈 下午的单证部,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不会太凉也不会热,怪不得有钱人家都喜欢搞恒温二十二度。 只是电脑屏幕上的WMS系统小圆圈转得比空调还勤快。 杨敏对着屏幕不耐烦地臭骂了一句,“又转,老娘点了三下保存,一次都没存上,这破系统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马可可在旁边接话,“你那还转呢,我这边直接白屏了,你看看,一整张入库单打了一半,后半截全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关了重开。” “关了三次了,每次重新登录又要转半天,登进去又白屏,我下午还有四张单子没打,照这个速度,六点之前能打完一张算我赢。” 杨敏拿起桌上一个小风扇对着电脑主机吹,“给它降降温,说不定脑子能清醒点。” “那是主机,又不是人脑,吹风扇管什么用。” “心理作用,图个心安。” 宋可柠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骂,手上也没闲着。 她这边系统虽然也在转,但好歹还能用,就是慢。 每点一下鼠标都要等三四秒才有反应,一张入库单从录入到保存,正常情况下两分钟搞定,现在得花十分钟。 她把上午的单据已经全部整理完了,按区域分好类用回形针别好,放进文件格里。 宋可柠的目光时不时瞟一眼桌上的座机。 那部白色的座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整个下午没有响过。 陈康没有打电话过来,她本来想着,陆执聿免费帮忙把系统弄顺畅些,算是感谢房东介绍这份工作的情分。 人家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借了五千块救急,又给陆执聿介绍了工作,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 陆执聿别的不会,搞系统是看家本领,顺手的事,不用花钱,还能让单证部同事们少受点罪。 但宋可柠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入职的时候她说的就是“书没读完,没学历”,陆执聿是装卸工。 一个装卸工,跑去跟老板说“我能帮你优化公司系统”,谁会信? 陈康当时那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不信陆执聿能修,是不敢冒这个险。 马可可那边又跟系统较上劲了,她用力拍了两下鼠标垫,发出啪啪的闷响,“我放弃了,等它自己缓过来吧。” 她拿起奶茶,把椅子往后一推喝了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杨敏。 “对了,敏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哥说老板陪客户去泰国看榴莲了。” 杨敏:“去泰国了?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吧,说是有个榴莲园,老板谈了好久了,这次亲自带客户过去看。” “那个好又来全国连锁超市你知道吧?他们夏天榴莲搞促销,全国几百家门店一起上,量大得吓人。” “这批榴莲出关口后直接提到咱们仓库中转,再按各门店的要货量分拨发出去。” “榴莲?”杨敏睁大了眼睛,“现在外面还卖得挺快的,29.9一斤,不知道能不能有内部价卖点给员工!” “数量定好的应该不给内购了。”马可可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哥说这批榴莲要是谈成了,咱们下半年的营收就稳了。” “好又来是大客户,长期合同,一个月光榴莲全国就能走几十个柜。” 宋可柠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可可姐,咱们公司没有业务员吗?怎么谈业务这种大单子,还得老板亲自飞泰国?” 杨敏笑了,放下手里的笔,一副“你刚来还不懂”的表情,“有业务员,怎么可能没有,每个客户都有专门的业务员对接的,就是客户的售后全推我们这边来,说我们接单的顺便当客服!” “业务员平时都不来公司的。”马可可接着杨敏的话说,“他们的工作模式是自己在外面跑。” “自己找客户、自己谈单子,谈下来了就联系产地下单采购,整车发回仓库。” “然后我们单据部根据客户订单分配发货、打单、安排车辆。” “他们的工位就是个摆设,一个月能来坐半天都算勤快的。” “但是大单大客户,老板肯定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真正的大头,像好又来这种全国连锁,一个订单能养活半个物流园,老板必须自己抓。” “关系要亲自维护,价格要亲自谈,合同要亲自签。” “万一业务员跳槽把大客户带走了,老板哭都没地方哭。” 杨敏点点头,“所以你看我们老板,一年到头在天上飞。” “海南芒果、广西沃柑、新疆哈密瓜、陕西苹果,哪个产季到了就飞哪个产地。” “业务员谈不下来的大客户,他亲自去,业务员谈得下来的,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眼才放心。” 宋可柠“哦”了一声,原来当老板也这么不容易,肩上的担子不知道多重,担心客户突然取消订单,担心损耗,毕竟这么多员工要养着。 她又想到之前的陆执聿,他还是NEX集团掌权人的时候,肩上的担子也是这么重吧。 她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WMS系统的小圆圈终于转完了,入库管理的表格加载出来了。 她赶紧把那几条积压的入库数据录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系统慢归慢,趁它不卡的时候得赶紧干活,不然它一会儿又抽风,想录都录不了。 第31章 小陆会修升降机 站台上,陆执聿和老周正准备卸一车水蜜桃。 是一辆六米八的厢式货车,从龙泉驿拉过来的。 货车靠在了三号站台,离站台边缘大概还有一米多的距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慢慢调整角度。 按正常流程,车停好后,站台上的升降板应该升起来,搭在货车尾部的车厢底板边缘,形成一个平滑的斜坡。 这样电动叉车就能直接开进货厢里,把整板的水蜜桃铲出来,又快又稳。 司机停好车,熄火,老周走到站台边上,找到升降板的控制按钮。 小操作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绿色的升、红色的降,还有一个黄色的急停键。 老周按了一下绿色按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老周看了看操作面板,他站起来,绕到站台边缘,探头看了看升降板。 升降板收在站台下面,像一块折叠起来的金属舌头,平时藏在站台边缘的凹槽里,用时升起来伸出去。 现在它纹丝不动,连一点启动的声音都没有。 “这升降板怎么升不出来了?”老周皱着眉头,又按了几下按钮,还是没动静。 司机走过来看了看,“要不我挪个车位?你换隔壁站台?” 老周看了看隔壁站台,二号站台停着一辆正在装苹果的车,四号站台下午有一车西瓜要卸,排好的调度表不能随便打乱。 “妈的,这升降台怎么坏了。”老周抓了抓头发。 升降板这东西平时很少坏,偶尔坏了都是叫维修工来修。 维修工都是叫外面的,叫过来至少得一两个小时,司机的时间也是时间,人家还要赶着去下一趟,而且下午五点了,不赶紧卸完耽误下班回家。 陆执聿走过来,“我来看看。” 老周转头看着他,小陆,新来的装卸工,才上了两天班,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实在,从不偷懒。 但他会修这个?这可是机械加电路的东西,跟搬货完全两码事。 “你懂这个?” “学过一点。” 陆执聿没有多说,他在操作面板前面蹲下来,先看了看外面的指示灯。 灯没亮,指示灯不亮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总电源断了,二是控制线路出了问题。 他沿着操作面板的线路往下找,在站台下面的检修口找到配电箱。 配电箱不大,铁皮的,表面刷着灰色的防锈漆。 他打开箱门,里面的线路排得还算整齐。 空气开关、接触器、继电器、保险丝,标准的工业控制电路布局,不算复杂。 他用手指挨个检查了一遍,空气开关没有跳闸,接触器的线圈外观正常,没有烧焦的痕迹。 最后查到保险丝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保险丝烧了。 玻璃管里那根细金属丝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细小的黑色熔珠。 是电流瞬间过大烧断的,有可能是升降板使用的时候负载过重,电机瞬间电流过高。 现在用的还是老式熔断器,不是自恢复的,烧断了就必须换。 “保险丝烧了。”陆执聿直起身,“有备用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哪知道,平时坏了都是叫外面维修工来换的,不过物业那有,你等下,我马上物业那拿。” 陆执聿点了点头。 老周很快拿了工具箱回来递给陆执聿,“你看看需要哪个?” 陆执聿很快弄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 老周将信将疑地走回到操作面板前面,按了一下绿色按钮。 升降板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电机启动声,紧接着金属板缓缓升起来,平稳地向前伸展,稳稳地搭在货车车厢底板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平顺流畅,跟平时一模一样。 “嘿!”老周的脸上绽开一个笑脸,“还真修好了,小陆,厉害啊,这都搞定了!” 陆执聿神色如常,“卸货吧!” 叉车轮胎碾过升降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共鸣声。 老周开叉车的动作很熟练,手柄一推一拉,铲子插进托盘的底孔,升起来,倒车。 装着水蜜桃的托盘稳稳地从货车车厢里移出来,落在站台上。 站台上的温度大概控制在十几度,比外面凉快很多,水蜜桃的果香在冷空气中飘散开来,淡淡的、甜甜的。 老周把第一板水蜜桃放到站台上,又开着叉车倒回去铲第二板。 陆执聿在旁边帮忙,用手扶着托盘的边缘,防止叉车转向的时候货板晃动。 水蜜桃不比苹果,晃一下磕一道印子,客户收到就不好卖了。 两个人配合着,一板一板地卸,货车车厢里渐渐空了,站台上的水蜜桃码成了一排。 “小柠,”杨敏拿着单子走回来,“你老公还会修升降板呢。” “老周在群里夸他,说新来的小陆三两下就把三号站台的升降板修好了,都不用叫维修工。” 宋可柠正在录最后一条入库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 WMS系统的小圆圈又开始转了,她靠在椅背上等着,“他以前学过一点电路。” “以前学过一点?”马可可凑过来,“学过一点就能修升降板?那东西我哥说物业电工都不敢随便动,电路加机械,复杂得很。” 宋可柠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反正修好了就行,不用等外面的维修工过来。。” 马可可“嗯”了一声,把椅子转回自己的工位。 但过了不到两秒又转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忍不住想八卦的兴奋。 “我哥说小陆干了两天活,从来不偷懒,搬货最实在。” “他还特意叮嘱司机全程别脱冷。现在又修好了升降板。” “我哥说他干了5年的仓库主管,没见过哪个装卸工操心这些事的。” 宋可柠把水杯放下,“他做事本来就仔细。” “是太仔细了好吧。”杨敏也接上话,“一般的装卸工就是把货搬上去完事。” “温度对不对,升降板好不好用。这些事都不是他的活儿,他全操心了。” 宋可柠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在转的小圆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们说的是事实,陆执聿本来就不是干装卸工的人。 他的脑子天生就是用来搞科技的,如今现在他每天干的,就是搬货、卸货、装车,确实屈才了。 一天十个小时,晚上回来腰酸背痛,手指因为长时间搬重物而微微发抖。 而她能做的做好一日三餐,就是每天中午给他送一顿饭,晚上下班陪他走十五分钟路回家。 “小柠?”马可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宋可柠回过神,“嗯?” “我说,你老公这么能干,你晚上可得好好犒劳他。”马可可挤了挤眼睛,“今天买了什么菜?” “中午做的红烧肉还没吃完,晚上回去炒个青菜。。” “你天天给他做饭啊?一日三餐?” “对呀,他干体力活,不吃肉没力气。” 杨敏在旁边听着,“啧”了一声,“小陆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娶了个天天给他炖排骨的老婆。” “我下班回家连饭都不想做,泡面解决一切。” “所以你天天胃疼。”马可可无情地补了一句。 宋可柠听着她们斗嘴,笑了笑,继续低头录数据。 电脑屏幕上,WMS系统的小圆圈终于转完了,入库数据保存成功。 第32章 平淡日子里的并肩 “下班下班,多一分钟我都不想待了。” 杨敏一边说一边关电脑,鼠标在“关机”按钮上点得格外用力,仿佛在跟那台卡了一下午的破电脑做最后的告别。 马可可早已经把帆布包提起来了好了,附和道:“明天要是再这么卡,我就把主机拆了拿风扇对着里面吹,物理降温,我就不信治不了它。” “你上次说拿风扇吹,吹了一下午也没见好。”杨敏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工位下面。 “那是风扇不够大,明天我带个工业风扇过来。” “怎么,你上个还要给公司赞助一台工业风扇?” 杨敏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还坐在工位上没动的宋可柠,“小柠,你不走?” “我等陆执聿一起,他七点才下班。” 杨敏和马可可没再说什么,一溜烟不见人影了,免得等下领导又让加班。 黄仁俊正好拿着一个面包一边吃着一边走进来,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小柠,你说你这天天免费给公司加班一个小时的,图什么呀?又没人给你算加班费。” 宋可柠笑了笑,“没事,正好有伴回去嘛。” 黄仁俊嚼着面包,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种天天撒狗粮的人我理解不了”。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行吧行吧,你们夫妻感情好,我这种单身狗不配发言。” 单据部安静下来,晚班的工作节奏比白班慢一些,客户群里的消息也渐渐少了。 偶尔有司机打电话来问到车时间,黄仁俊一一接了,语气不急不躁,干这个就得情绪稳定,没办法。 宋可柠把WMS系统上的积压数据全部录完,又检查了一遍今天处理过的客诉记录。 有一个客户投诉昨天送的芒果表皮有黑斑,她下午联系了采购确认是产地雨水过多导致的,不影响果肉品质,但卖相差,客户不接受。 她把差价退款申请单填好放在陈康桌上,等他明天来了签字。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站台那边,陆执聿还在装今天最后一趟车。 夏天羊城的傍晚,天黑得慢。 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六点多了,天还是亮的。 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天上,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随便抹了几笔。 这样的天色,会一直持续到八点以后,然后忽然暗下去,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沉入墨黑。 七点整,陆执聿装完最后一车货推开门的时候,宋可柠正在关电脑。 黄仁俊抬头看了一眼,打了个招呼,“陆哥下班了?” “嗯。”陆执聿把保温饭桶拿上,“走了。” 宋可柠背上帆布袋,跟黄仁俊说了声“明天见”,跟陆执聿一起走出物流园的大铁门。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投下橘黄色的光圈。 巷子两边的摊位又开始热闹起来,炒锅里的火焰蹿得老高,铁勺敲在锅沿上叮叮当当地响。 烧烤摊的炭火刚点着,青烟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 宋可柠走在他旁边,帆布袋的带子搭在肩上,巷子里的路不太平,有几块地砖松了。 她小心地绕过那些地砖,陆执聿走在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 “你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不舒服?”陆执聿忽然开口。 宋可柠正专心绕开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听到他问,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另一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他是在担心她怀着孕,这几天又是上班又是加班,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没事,医生不是说一个月后再去产检吗?” “你放心,我都在网上搜前期怀孕注意事项看着呢。” 宋可柠确实查了很多东西,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不能碰烟酒,叶酸要按时吃。 她把那些注意事项一条一条截图存在手机里,没事就翻出来看一眼。 陆执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两人走过天桥,桥下的车流在暮色里亮着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回到出租屋,宋可柠把中午炖好的红烧肉热了热,又炒了个青椒肉丝。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把晚上要吃的菜也一起备好了,青椒切好了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冰箱里,肉丝也是中午腌好的,电饭锅的饭保温着。 晚上回来只需要开火热锅炒一下,十分钟就能吃上饭。 吃完饭,陆执聿去洗碗,他现在洗碗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知道先把碗用热水冲一遍去掉油渍,再挤洗洁精搓泡沫,最后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宋可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觉得这个画面跟半个月前那个连便宜的牙膏都受不了的男人完全对不上号。 洗澡的时候,陆执聿让她先洗,她洗完出来,毛巾包着头发。 陆执聿坐在折叠桌前看手机,屏幕上又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宋可柠坐在另外一张小凳子上对着电风扇吹头发,“陆执聿。” “嗯。” “你会不会觉得当装卸工太屈才了?” 陆执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回去继续看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很短,不像是自怨自艾,更像是一种接受。 “人生有起有落很正常,你说过得,先活下去再说。” 宋可柠拿毛巾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他。 他说得平静,但她知道,他这个弯拐得有多大。 换成别人,早就崩溃了,他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 “陆执聿,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一辈子当装卸工的。”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还不够,又想补一句,但想不出更好的。 陆执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代码。 就在这时候,陆执聿手机突然响了,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刺耳。 屏幕上来电显示:小马哥,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喂?小陆,睡了没?”小马哥的声音带着一股急匆匆的味道,背景音里还有叉车倒车的滴滴声,显然还在仓库。 “还没。” “是这样的,明天早上八点有八柜榴莲从南沙港口运柜到仓库。” “好又来的促销后天就上,档期是定死的,一天都耽误不得。” “销售好的区域采购安排直接从港口整柜发走,不用拆柜,省事。” “但是有好几个区域的店面太少,吃不下整柜,一个柜子的榴莲消化不掉。” “明天必须分拨好发走,时间卡得很死,你八点就过来上班行不行?” “对了,叫小柠也八点过来,明天单量肯定大,单据部那边得提前准备。她的加班会算加班费。” 陆执聿看向正坐在小凳上的宋可柠。 她点了点头。 “好。”陆执聿对着手机说。 挂了电话,宋可柠说:“八点,那你赶紧去洗澡,今晚早点睡,明天七点得起床。” “好!” 第33章 系统专挑忙的时候搞事情 次日清早六点半,天早已经亮透了。 陆执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宋可柠还在睡。 浴袍卷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脸埋在自己胳膊弯里,睡得很沉。 他没有叫醒她,穿上拖鞋,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打开之后要先闪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和电磁炉,想了想宋可柠教他的步骤。 先煮粥,米和水,煮粥要多放水,比例大概是一比八。 他拿量杯量了米,又用量杯量了水,倒进电饭锅里,想了想,又加了一碗水,上次煮成干饭的教训他还记得。 自从宋可柠怀孕后,他就让把鸡蛋换成土鸡蛋,有营养些。 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锅烧热,倒了点花生油放进去。 他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气一下太大,蛋壳裂成好几瓣,碎壳掉进了锅里。 他拿筷子把碎壳一片一片夹出来,耽搁了这么一会儿,锅底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他把第二个鸡蛋磕得轻了些,成功打进锅里。 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卷起来,滋滋地响。 他拿锅铲想翻面,铲子伸到鸡蛋底下,一铲,蛋黄破了。 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跟蛋白混在一起,本来想煎成两面金黄的那种,现在变成了碎炒蛋。 锅底的油温太高,蛋液下去就焦了边缘,黑黑的焦末粘在蛋块上。 他又从冰箱拿出酸菜,酸菜是昨天下班回来去平价超市买的,装在塑料袋里,两块钱一大包。 他把酸菜切碎倒进锅里,加了点油学着宋可柠的样子拍两瓣蒜头丢进去,大火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 粥煮好了,他掀开锅盖看了看,这次水放够了,米粒煮开了花,粥汤浓稠。 他把粥盛进两个碗里,鸡蛋和酸菜也端上桌。 转过身,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宋可柠的肩膀,“七点了,起床吧。” 宋可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陆执聿站在床边,又看到陆执聿身后折叠桌的粥,鸡蛋,酸菜,他竟然做了早餐。 “你几点起来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六点半,洗漱吃早餐吧,今天八点要到。” 宋可柠去卫生间洗漱,路过折叠桌的时候凑近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她洗漱完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焦的地方有点苦,没焦的部分还行,起码是熟的,也放了盐。 她又尝了一口酸菜,酸菜倒是炒得挺好,酸咸开胃,配白粥刚刚好。 “怎么样?”陆执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粥碗,没动筷子,看着她。 “还行。”宋可柠又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咽下去。 “粥煮得不错,鸡蛋就是油温太高了,下次火小一点,等油热了再下锅,别急着翻面,等底下定型了再翻,就不会碎了。”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喝粥,把焦了的鸡蛋块拣出来放在自己碗里,好的部分留给他。 陆执聿看着她把焦鸡蛋吃了,端起自己那碗粥,也开始吃。 吃过早餐,宋可柠把碗筷收了,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物流园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杨敏和马可可。 杨敏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份肠粉,马可可提着豆浆包子,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肿。 “小柠,陆哥早!”杨敏打着招呼。 宋可柠绽开明媚的笑容回道,“早!” 马可可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提前一个小时来上班,希望系统别卡。” “呸呸呸,一大早别说不吉利的。”杨敏瞪了她一眼。 四个人走进物流园大门,站台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八个装卸货站台,每个站台都停着一辆四十尺冷链货柜车。 柜门还没开,但光是那阵势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装卸工老周和老王正在站台入口处站着,一人手里抓着一个玉米面大馒头啃着。 老周见到她们急忙说,“你们赶紧把单子先打出来,我们吃完这口馒头马上就去卸,急着发车。” 宋可柠推开单证室的门,电脑启动的空档,她把昨天归档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 杨敏和马可可在工位坐下来,电脑启动的空档,两个人赶紧开始吃早餐。 宋可柠打开电脑,点开WMS系统。 鼠标刚点上登录界面,小圆圈就开始转,等了几秒,没反应,又点了重新加载,这次转得更久。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站在旁边的陆执聿说:“你先去让司机打开货柜门,我打完单子马上拿过来。” 杨敏的电脑也是一样的情况,又卡了,而且比平时更严重。 平时好歹能登录进去,只是操作的时候慢,这次连登录界面都加载不出来。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这破系统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今天八柜榴莲压在这里,外省的车等不了,这边卸不了柜后面就得压车。” “闲的时候它顺得很,忙着的时候它就卡,我靠,真的想把这破电脑砸了。” 马可可也没好到哪去,她切换成管理员账号,关掉所有后台进程,重新启动系统。 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还是加载不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深呼吸了两下,似乎在克制自己不发脾气。 宋可柠想了想,“对了,采购在群里有发明细,我们可以手工送货单吗?” 马可可摇了摇头,“人工制作送货单带过去,这个客户不会收货的。门店和总仓那帮收货员根本不会让我们的司机卸车。” 杨敏接话道,“手工制作送货单的话,客户会觉得我们送货司机跟门店总仓的收货员私下搞鬼,后面财务对账也容易乱。” 门被一把推开,陈康大步走进来,“你们三个搞什么飞机?” “卸货单呢?门店明细呢?外面马上还要安排车辆装货,外省的车先装,人家赶时间,全都站着等你们打单!” “别跟我说系统卡了,天天说卡,平时卡就算了,今天不能卡!” 杨敏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火气也大得很,“那还不是怪这破系统。” “我们忙它也忙,半天转不出来,让你找老板提了多少次了,升级服务器,换系统,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你就是不去说。” 陈康被怼得愣了一下,“技术部李工呢!” 马可可在旁边无奈笑了一声,“经理,李工修修电脑还行,装系统、杀毒、修个打印机他还能搞定。” “上次站台升降板的电路坏了,还是小陆修的,李工过来看了一圈说他只负责电脑不负责机械。” “系统又不是今天才卡,您让他来有什么用,刚打电话给他了,他说系统得换服务器升级。” 陈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 “外面那些技术员一来就是让你换这换那,光服务器报价就十几万,还不算软件授权费。” “这八柜榴莲一柜的利润才多少钱?够不够买我们一套服务器都不一定。” “为了这破系统花个几十万,老板回来第一个扒我的皮。” 宋可柠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还在转的小圆圈,心里急,但脑子里转得比她平时算账还快。 她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执聿还没走,和其他装卸工正站在单证部门口等单子。 第34章 十五分钟就修好系统 陆执聿隔着看着里面的动静,没有进来,宋可柠转头看他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宋可柠转向陈康,“经理,要不让陆执聿试试。这光等着不是办法,系统再卡下去外省的车等不起。” “外面那些技术员要是叫过来,一是没那么快,二是来了肯定又是让换服务器,我们光商量报价走流程就够他来回跑好几趟。” “要不先让他看一下,他能修就修,修不好也不耽误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陈康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陆执聿。 一个身高一米九的装卸工,两天前刚修好了升降板。 但他会修系统?WMS系统再垃圾也是专业软件,不是接两根电线换个保险丝的事。 “他一个装卸工会搞系统?”陈康的怀疑写在脸上。 “他在家自己学过,爱折腾这些。”宋可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挺正常的事。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让他看看又不花钱。修不好我们就死心,您再叫外面的技术员来。” 杨敏在旁边听着,也插了一句,“经理,就让他看看呗,死马当活马医。反正现在这系统跟死了也差不多,再坏能坏到哪去?” 陈康看看杨敏,又看看门外那八个还没开柜的货柜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拿起手机拨了老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泰语广播的声音。 陈康语速很快,把情况简单说了,有个装卸工会搞电脑,问老板让不让他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就让小陆赶紧试试。我在泰国这边马上要进园子了,信号不好。” 陈康挂了电话,朝门口的陆执聿招了招手,“小陆,老板同意了。” “你进来看看,能弄就弄,不能弄别乱动。重点是别把数据搞没了,不然我们全都要喝西北风。” 陆执聿走到宋可柠的工位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屏幕。 WMS系统的小圆圈还在转,登录界面半死不活地卡在那里,框架出来了,数据一片空白。 “系统本身代码的问题不大,主要是服务器兼容性太差,数据库并发处理跟不上。” 他直起身,“给我十五分钟。” 杨敏和马可可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康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半信半疑。 陆执聿坐到宋可柠的工位上,他没有登录那个半死不活的WMS系统,而是直接从WindOWS后台进入了服务器的远程管理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命令行一行一行地往下跳,黑色背景白色字符,在不懂的人眼里跟天书差不多。 他先查看了服务器的运行日志,系统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发生了多次数据库死锁。 每一次死锁都会导致后续所有请求排队等待,越积越多,最终把服务器内存全部占满。 日志翻到一半,一个标红的错误反复出现,某个索引文件损坏了,每次调用那个索引就触发死循环。 这跟NEX当年遇到的是同一类问题,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个bUg还是他亲手解的。 他停了一下,调出数据库的配置文件。 这家物流园用的数据库参数还是出厂默认值,没有任何优化,连接池大小设得极小,多几个人同时登录就自动排队。 并发限制低到只有二十个连接,单证部三个人加上其他部门登录的早就超了。 他抬了一下头,眉头微拧着问了一句,“系统没维护过吗?” 陈康在身后接话,“当初买的时候人家装好就走了,谁管什么数据库,后续维护费都是天价收费。” 陆执聿没多说,手指继续敲,他知道,卖软件赚不了什么钱,后续维护费才是只要利润点。 他把连接池调大,清理了死锁队列,又重建了那个损坏的索引。 每敲完一串指令,屏幕上的报错就少一条。 命令行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行命令执行完,他按下回车。 “试试刷新。” 杨敏下意识点了鼠标,WMS系统的登录界面秒开了,她愣了一下,赶紧输入账号密码。 进去之后连点三张出库单,张张秒开,没有一次转圈。 马可可那边也刷新了,入库管理的表格直接加载出来了,她把今天早上第一张入库单录入,保存,系统响应得比她手指还快。 “我靠。”杨敏看着屏幕,手里的鼠标又连点了几张单子,全部秒开,“真好了?真的修好了?不是幻觉?” 马可可张大嘴看了看自己的屏幕,又扭头看看杨敏的屏幕,最后转向陆执聿。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十五分钟,我们骂了半年都没人管,你十五分钟就搞定了?” 陈康站在陆执聿身后,低着头看屏幕上一串他完全看不懂的命令行。 又看看杨敏桌面上那个之前转圈转到天荒地老现在却顺滑如丝绸的WMS界面,眉头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真给修好了?” 陆执聿站起来,把工位还给宋可柠。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单证部的人都在看他,杨敏、马可可、刚推门进来的小马哥。 门口正等着单据的装卸工同事。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震惊需要大几十万的系统升级费用被一位装卸工弄好了。 小马哥走进来,两手撑着门框,上下打量了陆执聿一眼。 “小陆,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是学历低才来干装卸工的?” 陆执聿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是技术活,跟学历没有关系。” 小马哥又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但也没追问。 “系统修好了就开始卸货,单子打好了马上拿出来,八个柜压着呢!” 系统顺畅了,单子打得飞快。 杨敏负责好又来的门店分配明细,在EXCel里排好每个门店要的数量和规格,嘴里一边念叨一边核对。 马可可负责出库单打印,打印机咔咔咔地响,一张接一张,她手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宋可柠负责核对库存数据,每出一张单子就同步更新WMS系统里的库存余量。 单据部只用了十分钟就把卸货单全部打好分好类,宋可柠把单据抱到站台上交给小马哥,小马哥再分给各个装卸组。 站台上,老周正蹲在站台边上戴手套。 老周的手套是那种加厚的橡胶防刺手套,掌心有一层黑色的防滑涂层。 小马哥站在3号站台前,手里拿着单据,“每两位装卸工为一组,负责卸一柜。” “老周和小陆一组,三号柜。老王和老赵一组,四号柜。老刘和老张一组,五号柜。老孙和小陈一组,六号柜……” “卸下来之后打好缠绕膜,叉车工铲进对应的发货车厢里,别搞混了!A果和B果差一百块一箱,谁搞混了谁赔!” 第35章 发现货不对板 三号柜的柜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金枕榴莲味扑面而来,又甜又烈,像有人拿榴莲果肉直接糊在脸上。 老周吸了吸鼻子,“香,金枕就是比干尧好闻,干尧那个味道跟煤气味似的。” 陆执聿站在柜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货柜里密密麻麻码着整箱榴莲,一箱十六公斤。 他弯腰开始搬,跟老周配合着,从货柜里把箱子一箱一箱搬到站台上的木卡板上。 一板码三十件,码齐了打上缠绕膜,电动叉车工就过来把这板铲走,按单子铲到对应的发货车厢里。 开电叉车的工人老关开着叉车在站台和货车之间来回穿梭,一边倒车一边朝老李喊:“我靠,就我们两个人开电叉车,哪里铲得过来!” 老李在后面接话,“物流园就我俩有电叉车证,别人想帮也帮不了,无证驾驶出了事谁负责?” “快点,先把3号卸的柜子铲九号位那个发昆明的车,四米二的,装七板,总共四百二十件,都是A果五粒装,别弄错了!” 老关驾着叉车拐了个弯,铲起打好膜的第一板榴莲就往九号位冲,另外一位装卸工再用手动电叉车拉进车厢。 站台上温度控制在大约十几度,比外面凉快不少,但干起活来照样满头汗。 三号柜卸到一半的时候,陆执聿手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外箱上的印刷标识。 这箱的标识跟前面卸的不一样,前面卸的全是A果六个装,外箱侧面印的是“Grade A 6pCS”,金色字体,产自泰国东部尖竹汶府。 手上这箱外箱印的是“Grade B 7pCS”,同样是金枕,但等级是B级,一箱七个。 他把箱子搬到旁边单独放好,又伸手去搬下一箱,下一箱也是B果,再下一箱还是。 这半柜全是B果七粒装,从外箱标识看跟前面卸的A果六粒装完全不同。 陆执聿直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尘,“老周,你过来看一下。” 老周正弯腰打膜,听到他喊,放下手里的缠绕膜走过来,“怎么了?” “这柜后面一半不对。”陆执聿把刚搬下来的那箱B果转过来让他看外箱标识。 “单子上写的是A果,但这半柜全是B果,外箱印的是B果七粒装,这一半对不上。” 老周凑近看了看外箱上的印刷,又看了看单据上的规格说明,站了起来。 “A果和B果一箱差一百块,这可差不少钱。” “这剩余半柜本来是要卸给发重庆的车的,好又来开在重庆的店在高端商场里,所以指定要A果。” “要是把B果拉过去,人家一开箱检测就拒收,拒收货就全部退回来,还要罚款。” 老周眉头皱紧了,“这事得赶紧通知小马哥,要叫品控过来验一下货。” 品控名字叫赵明,收到消息后正从冷藏库出来。 “怎么啦?库里阳光青提还没验呢。” 陈康把他拉到那半柜还没卸完的榴莲前面,“你先赶紧验下这榴莲,到底是A果还是B果。单子上写的是A果,小陆卸到一半发现后面全是B果。” 赵明一听蹲下来,从最上面那箱已经被陆执聿搬出来的榴莲开始验,割掉绑带,打开盖子。。 赵明拿起最上面那个榴莲放在地板上,把榴莲翻了个面,“果型畸形太厉害,你们看,这正常A果都是圆椭型,有4-6房肉,这箱7个果,每个果都是2-4房!” 抽了几箱后,赵明下了结论,“确实是B果,等级都差两档了,价格差一百不止。” 陆执聿看着他验,他没想到原来水果也有这么大学问。 陈康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那要么采购记错柜号了,要么产地那边装错柜了。” “泰国那边榴莲出货高峰期,一天几十个柜同时装,装错箱子不是没可能,这钱不能让我们物流园扛。” 老周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重庆的车怎么办?得赶紧发出去,要不然赶不到明天上午到。” 陈康立刻决定,“鹏城那边A果的量暂时能缓一下,属于省内可以明天一早再补发过去,先把重庆的打发走。” 他又拨通电话,走到一边去跟业务员沟通,电话打了差不多十分钟,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几句抬高的尾音,大概是在跟业务员确认到底是哪边出的错。 挂了电话回来,他把手机往工装口袋里一揣,“业务员等下去跟客户沟通怎么处理。该退差价退差价,该补货补货,先把客户的履约做好才行。” “老周,小陆,你们把三号柜剩下的B果全部卸到一边单独放,别跟A果混了。” 老周应了一声,跟陆执聿继续卸货。 赵明在旁边的单子上签了品控检验结果,把那张单子交给陈康,又回冷藏库继续验他的阳光玫瑰去了。 陈康又到旁边打电话联系鹏城那边的调度,把鹏城那柜A果里调出来的四百二十箱重新分配到重庆的车上。 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安排妥当。 等所有外省的车全部发走,已经是下午一点。 陈康这时从入口处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喇叭,后面跟着个穿着厨师服推着小推车,小推车上叠了三个保温箱。 他站在站台中间停了下来,用喇叭喊道,“都过来都过来,别出去外面吃了,今天的午饭老板请客!” “烧鸭拼白切鸡,烧腊拼猪脚饭,自己选,晚到的没得选。还有汤,今天有汤!” 老周一下子从木卡板上站起来,“有烧鸭?老板今天大出血啊。” 送餐的是附近一家烧腊店的小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盒一盒码好的盒饭,还冒着热气。 汤是冬瓜薏仁米猪骨汤,用大号一次性汤杯装着。 宋可柠听到“白切鸡”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来羊城快一个月了,她早就听说过羊城的白切鸡有多出名,皮爽肉滑骨头带血,蘸姜葱蓉吃是人间美味。 之前在菜市场也问过价钱,一只白切鸡要上百块,她舍不得买。 她拉着杨敏和马可可快步走过去,保温箱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周拿了份烧鸭拼白切鸡,老王拿了份猪脚饭,老关老李也各拿了一份。 宋可柠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还剩不少,老板今天确实大方。 陆执聿帮宋可柠拿了一份烧鸭拼白切鸡,自己顺手拿了份烧腊拼猪脚饭。 宋可柠接过盒饭,打开盖子先看了一眼白切鸡,鸡皮淡黄透亮,鸡肉切面白嫩,骨头缝里带着一点胭脂红。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蘸了蘸姜葱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满足。 正宗不正宗她不确定,但鸡肉确实嫩滑,鸡皮爽弹,姜葱蓉咸香,配着热米饭吃很下饭。 第36章 异乡饭,同路人 物流园没有专门的员工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抬一块空木卡板下来坐。 陆执聿随手抬了一块空卡板下来,让宋可柠坐旁边。 宋可柠把饭盒里的两块烧鸭夹起来放在陆执聿的饭盒里,又把他的猪脚夹了一块过来。 老周大口扒着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嚼边说:“人家大型供应链物流公司,都有员工食堂的。” “热菜热饭现炒,还有水果,哪像我们,坐在木卡板上吃盒饭。” 陈康正站在旁边喝汤,听见这话,放下汤杯,“老周,人家那正规物流公司,卸货费按吨算,一吨才十块钱。” “你一天卸多少吨?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有食堂是因为卸一吨货给工人抽五毛钱食堂运营费。” “你要是愿意每吨少拿一块钱,我马上给老板申请建个食堂,空调给你装好。” 老周忙放下筷子,双手摆了摆,“别别别,我说着玩的。坐在木卡板上吃饭挺好,我以后再也不提食堂的事了。” 周围的人笑了一阵,老关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周就是嘴欠,每次都被经理拿捏得死死的。” 陈康又喝了一口汤,看向陆执聿说:“不过说真的,今天早上小陆把系统升级好了,这可给公司省了一大笔钱。” “之前外面那个技术公司报价,光服务器升级一台就接近十万,软件授权另算,每年来一次还要收维保费。” “小陆十五分钟搞定,等于替老板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等老板从泰国回来,我得给他申请一笔奖金。” 杨敏坐在旁边的一块卡板上,盒饭搁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接话,“是呀,系统顺畅了,我们单据打得快,以前一张单加载半天,现在鼠标一点就出来。” “单据出得快,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去跟进客户验收和售后。” “以前天天被系统卡得心烦,客户那边催单子催得像催命一样,售后就不会那么细致。” “今天上午我有时间了还给花都那个老投诉的客户打电话回访,人家还挺高兴的。” 宋可柠听着,低头扒了一口饭,她看向旁边坐着的陆执聿。 他正默默吃着饭,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烧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参与到大家对“小陆多么厉害”的讨论中来。 他的吃相在装卸工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都是大口扒饭、腮帮子鼓着嚼。 他是细嚼慢咽,筷子拿得很稳,哪怕是坐在木卡板上,背脊也是直的。 宋可柠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他右手握着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是掌心和指根处已经磨出了一层淡黄色的硬茧。 前天晚上洗完澡,他坐在床边,她拿针给他挑水泡。 他摊开手掌放在她膝盖上,掌心里磨起了好几个晶亮的水泡,最大的那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她用酒精擦了针尖,小心翼翼地刺破水泡的边缘,里面的组织液流出来,她用棉签蘸掉,再涂上碘伏。 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一声没吭,好像被针扎的不是他的手。 脚后跟也磨破了一块皮,脚掌外侧也磨出了一个水泡,已经被鞋帮挤破了,破了之后又在袜子上反复摩擦,边缘有些发红。 她蹲在地上给他涂碘伏的时候,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军工级芯片的代码,曾经签下过千亿市值的融资协议,曾经设计出让整个科技界为之侧目的系统架构。 现在这双手磨了满掌的水泡,磨了满脚的茧。 如果他没有才华、生来就只能干苦力,那也就罢了,她也不会觉得这么难受。 可他不是,他偏偏是那个被技术论坛上的顶尖程序员称为天才的陆执聿,是那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白手起家创下NEX的陆执聿。 他本该坐在有落地窗的办公室里敲代码、画架构图、跟投资人谈项目,而不是蹲在木卡板上吃一份猪脚饭,吃完还要继续搬货。 杨敏还在说什么关于系统的事情,马可可接过话茬也在说以后打单终于不用砸鼠标了。 宋可柠把目光从陆执聿的手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把碗里的白切鸡又夹了一块放到陆执聿的饭盒里。 陆执聿发现了,又把那块鸡肉夹了回来放在她饭盒边上。 “你吃你的。”他说。 “我今天不饿,活动量又不大,你下午还要搬好几个柜。”她说。 两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宋可柠先妥协,把鸡肉吃了。 她咬了一口白切鸡,鸡皮爽滑,鸡肉嫩得在舌尖上几乎化开,姜葱蓉的咸香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进这本书里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陆执聿吃完了猪脚饭,把空饭盒收好放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又端起那碗冬瓜薏仁米骨头汤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快化了,薏米软糯。 老周正举着勺子跟老王争刚才到底是谁多拿了一份烧鸭,被老赵一句话戳穿说俩人半斤八两。 杨敏和马可可一边吃饭一边凑在手机前面看什么东西,宋可柠时不时凑过去看下。 小马哥端着盒饭蹲在站台边上,被老关从背后拍了一下后背,溅了两粒米饭在地上,回头骂了一句,老关哈哈大笑。 陆执聿看着他们,这些人,跟他以前在NEX共事的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会在背后设局,不会趁你跌倒的时候揣走你口袋里的东西。 他们在乎的不过是中午能不能抢到烧鸭、纸箱子坐着够不够硬、系统转圈的时候能不能骂两句然后接着干活。 他来这里一周了,老周教他怎么搬榴莲不被刺扎,老赵分馒头的时候多给了他一个。 小马哥打来电话让加班的时候语气都是客气的,陈康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该扛事的时候站最前面没有一句推诿。 没有人在工作上刁难他和宋可柠,或许因为都是基层员工,没有什么值得勾心斗角的利益。 也或许只是运气好,在羊城碰上的人都不坏。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他又回过头看向大家。 在NEX他主要负责技术,接触的也是核心骨干人员,基层员工他一个都不认识。 更别说会像陈康这样陪着大家一起吃饭开玩笑。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出事后,NEX没有一位员工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原因吧。 第37章 不远的盼头 陆执聿和老周卸完最后一柜榴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三号柜最后半柜B果全部卸完打好膜,单独码在冷藏库的待处理区,等业务员跟客户沟通好了再安排发走。 老周把最后一板榴莲推到指定库位,摘了手套拍了两下,长出一口气,“终于搞完了。” 话音刚落,小马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单据走过来。 “老周,小陆,休息下后把6号位站台的货卸下。” 老周哀怨一声,“这刚卸完榴莲,又接着来?什么货?” “茉莉香葡萄,刚从云南建水拉过来的,一车一千二百筐,分三个客户预定的。” 老周闻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他对陆执聿说:“茉莉香特别好吃,重要的是特别有葡萄的香味,我家闺女特别爱吃,就是比别的品种贵太多。” 陆执聿没有回答,他脑海里浮现出是下班跟宋可柠去平价超市买第二天的蔬菜时。 她都会不自觉地多看荔枝,提子,蓝莓,榴莲这些水果的价签。 小马哥把单据拍在旁边的纸箱上,“你们先等着,单证部那边还在打标签,打好标签就可以卸。” 所谓的标签就是一张A5打印纸,上面印着品名、产地、批次、到货日期、单筐净量、数量、客户名称。 宋可柠将标签拿过来的时候,那辆从云南过来的七米六冷链车已经倒进了六号站台。 陆执聿和老周站在站台边上等着,宋可柠走过去,把单据和标签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翻了一下,又递给陆执聿,“九十六筐打成一板,总共大概十三板,需要十三个贴托盘的标签信息贴纸。” “小陆你看看,回头还得拿大黑笔一张一张往上面写,写完了还得用透明胶贴上去,再拉进库房。” “那个大黑笔上次用完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又得找。” 宋可柠看着老周手里那沓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5标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超市的称重员把蔬果放上去称重,输入编码,机器自动吐出一张不干胶标签。 上面品名、重量、价格、条码全印好了,往包装袋上一贴,一秒搞定。 物流园能不能也弄个类似的? 仓库收货的时候输入采购单号,系统直接吐出托盘标签,条码一扫所有信息都出来了,不用手写,也不用透明胶带缠半天。 小马哥正好走过来看卸货进度,宋可柠转头叫住他,“马主管,每次都是这样用手写标签吗?” “要是有个像超市收银线那种东西就好了,弄个条码,扫一下就自动吐出标签信息,直接贴上去,不用手写,也不怕褪色。” 小马哥叉着腰想了想,然后笑了,“小柠,你还真会为你老公着想,变着法子给他减轻工作量。” “你这想法,跟那些软件公司来推销的方案差不多,买一套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你知道吗,现在搞科技的公司为什么那么赚钱?” “就是因为研发出来的软件系统,一套动不动就上百万。” “而且不是买断了就完事了,第一年收完钱,过了一年还得再收你售后维护费,年年交。” “你说我们干水果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赚多少钱?” “现在的客户买水果又挑,外观得像工艺品一样完美,有一点瑕疵就退货,损耗大,价格还得是地摊价。” “哪像人家科技公司,一套代码卖一百家,维护费年年躺着收。” 陆执聿一边卸货一边听着,标签这个问题,他第一次跟老周卸货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手写标签效率低,容易出错,字迹褪色后盘点麻烦。 其实宋可柠说的那个功能并不复杂,逻辑也很清楚。 采购在系统里建入库单,录入品名、产地、批次、数量等基础数据。 到货后,收货员拿RF枪扫描采购单号,系统自动调出对应的入库信息。 然后在RF枪上输入实际到货数量,系统按预设的每板数量自动计算出托盘数量并打印托盘标签。 标签上用条码加文字的方式显示品名、产地、批次、到货日期、单筐重量、数量、库位号。 发货时,装车工用RF枪扫描托盘码,输入需要移出的件数,系统自动扣减库存。 移出的货可以指定发往哪个客户哪个门店,所有流转记录都在系统里,实时可查。 库位号也能在RF枪随时查,叉车工不用满库房翻找。 大型物流园现在基本都采用这类方式,只是这套系统的定制开发费,按市场行情确实要百万起步。 老板之前连十几万的服务器都舍不得换,上百万的仓储管理系统自然也一直拖着没上。 小马哥转过头看向陆执聿,“哎,对了,小陆,那什么标签打印系统,你会弄吗?” “就是刚才小柠说的那种,扫个码自动出标签那种。” “要是你会弄,等老板从泰国回来,我跟老板说说,把你调技术部去专门弄这个。” “自己人弄肯定划算,又不用请外面那些漫天要价的技术公司,老板肯定能同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兄弟们干活也轻松。说真的,每次卸完货蹲在地上拿大黑笔写标签。” “老周上次还说他一写字标签就被叉车工潮汕佬老关笑话。” 老周在旁边抗议,“我又没读过什么书,能把品名数量写对就不错了。” 陆执聿听完小马哥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会,不难。” 小马哥一拍手,眉眼都舒展开了,“行!那就这么定了!等老板从泰国回来,我第一时间跟他说。” “你好歹是咱们自己人,弄好了也不用担心售后跟外面那些技术公司一样推三阻四。” 陆执聿和老周继续一起卸货,一筐一筐地把葡萄从货柜里搬到站台上的木卡板上。 九十六筐打一板,老周蹲在地上,拧开大黑笔的笔帽,一笔一画地在空白标签纸上写字。 宋可柠站在站台边上看着他们忙,想到小马哥那话,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陆执聿说“会,不难”意味着什么。 不是吹牛,不是逞强。 一套仓储标签打印系统对他来说,大概就相当于一个普通程序员解决一个基础模块。 她开心不是因为物流园能省一笔钱,也不是因为装卸工们不用蹲在地上写大黑笔。 她开心是因为陆执聿可能真的可以不用再搬货了。 如果老板同意把他调到技术部,他就终于可以干自己专业的事了。 他的双手不用再磨出水泡,他的腰不用再因为搬重物而半夜翻身都疼,他的脑子终于可以重新用在它本来就该用的地方。 她不怕跟着他过苦日子。 她怕的是他明明有翻天的本事,却被人当成只会搬货的苦力。 她怕的是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 站台上,陆执聿把又一箱葡萄搬到卡板上,直起腰来,习惯性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的动作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照样搬货,照样拖板,照样蹲在地上帮老周核对标签上的品名和批次不出错。 但宋可柠总觉得,他的肩膀比刚来羊城的时候松了一些,脖子挺得更直了一点。 他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他跟键盘和代码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遥不可及了。 不是做梦,是有个盼头真的在路上了。 第38章 提前开香槟 傍晚六点,小马哥从仓库另外一头办公室走出来,朝站台喊道: “今天都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今天榴莲太多,大家都累了。剩下的几车货留给晚班装卸工,他们今晚卸。” 老周正蹲在地上把大黑笔和透明胶收回工具箱里,听到这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工具箱盖子扣上,“那我可真走了,今天卸了整整八个柜,我这把老腰都在抗议了。” “赶紧走赶紧走。”小马哥摆手,“回去让你老婆给你捏捏。” 老赵一边扯手套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明天希望少来几个柜榴莲,今晚我回去要洗三遍澡,那味儿粘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老王从他旁边走过,往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掌,“你上次还说椰青好卸,结果来了你又说重,啥活你都不满意,就发工资那天你最满意。” 老赵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恼,“谁上班是冲着干活来的?我上班就是为了挣钱,挣到钱了当然满意。难道你是冲着体验生活来的?” 小马哥听到大骂道:“货不多的话,那发工资那天看你们还能满不满意。” 老王嘿嘿傻笑道:“小马哥,那么较真干嘛,我们内心肯定希望生意好,那嘴上总要抱怨下,这样上班才得劲。” 小马哥没理他们,转头走回办公室了。 陆执聿将刚使用的电叉车停进充电区,拔了钥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后背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宋可柠在单证部里把下午的单子全部归档后才关了电脑,又把明天一早要处理的那几个客户的预订单整理好放在杨敏桌上,贴了张便签写上备注。 黄仁俊已经到了,正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挂,拧开桌上那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抹,“夜猫子模式启动。今晚有几个柜要到?” 宋可柠把交接本递给他,“三个柜,两个山竹一个龙眼,单子都打好了放在第一个文件格里。” “行,交给我。”黄仁俊接过交接本翻了翻,朝她挥挥手,“赶紧回去吧,忙一天了。” 宋可柠背上帆布袋走出单证部,站台门上,陆执聿已经等在那里了。 短袖变沿下的小臂上蹭了一道淡淡的红印,是搬榴莲的时候纸箱边沿割的。 他看见她出来,把吨吨杯换到拎饭桶的那只手里,腾出一只手来接她的帆布袋。 “我自己背就行,又不重。” 陆执聿没说话,手也没收回去,宋可柠扭不过,只好把帆布袋递给他。 他把两个袋子一起拎在左手,右手空出来,走在她外侧。 两个人走出物流园大铁门的时候,宋可柠侧头看了他一眼。 搬了一天货,领口和腋下都被汗浸透了好几遍,布料上留着一圈一圈浅浅的汗渍印子。 他脸上也带着疲惫,眼窝下面有一点青色,但神情比昨天松快一些,眉头没有拧着。 她想起小马哥下午说的那番话,嘴角又翘了起来。 “陆执聿,我们去市场买点虾庆祝一下。”宋可柠声音里雀跃劲儿藏不住。 陆执聿低头看了她一眼,“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当然是庆祝你呀。” 宋可柠走得轻快,“老板回来要是同意你去技术部,你就可以干自己喜欢的工作啦,不用再继续当装卸工了。” “这事都不知道老板同不同意。”陆执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这是提前开香槟。” 宋可柠不以为然地偏了偏头,丸子头跟着晃了一下。“这没事呀。成不成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现在高兴过了,后面要是不成,至少高兴了一次,要是成了,那就是可以高兴两次。” “怎么算都不亏,对吧?” 陆执聿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还挺会苦中作乐。” 宋可柠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吧走吧,我们去菜市场外面那个档口买虾。” “这个点市场快收摊了,海鲜档的东西肯定打折。” “上次我傍晚去买菜,听到那个卖虾的老板娘喊‘最后两斤便宜卖了’,比白天便宜好几块呢。” 两个人穿过天桥的时候,宋可柠还在念叨买虾要怎么挑。 “活虾要看须,须完整的才新鲜。虾壳要有光泽,发暗的就是放了很久的。虾头不能发黑,发黑的就不行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背什么选虾秘籍。 陆执聿走在她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科普怎么挑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菜市场,大部分摊位都已经开始收摊了。 宋可柠拉着陆执聿径直穿过菜市场的大棚区,走到市场外的临街铺面。 那一排有好几家海鲜档口,大部分已经把门口的泡沫箱和氧气泵收回去了。 只有最边上那家还亮着灯,门口的碎冰台上摊着几排虾,旁边的氧气池里还剩半池活虾在游。 卖海鲜的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穿着一件黑色防水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和碎冰渣。 他正拿水管冲洗碎冰台,看见有人走过来,关了水龙头,“要什么?活虾收摊价,二十九一斤,最后一点了,卖完收工。” 宋可柠走到水箱前看了看那些活虾。 虾还在动,但须子断了不少,虾壳的颜色也不算特别亮。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但新鲜程度肯定不如早上那一批。 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抬头看着老板,“老板,便宜点,二十五一斤行不?都要收摊了,卖完你也好收摊。” 老板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执聿在后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孕妇能吃虾吗?” 宋可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表情很认真。 老板立刻接话,“肯定可以呀,虾是优质蛋白,对胎儿发育好得很。只要本人对虾不过敏,孕妇吃虾没问题的。” “我老婆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三天两头吃虾,生出来的娃白白胖胖的,现在上初中了,班里个子最高。” 说完老板内心天人交会,又看了看宋可柠,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你怀孕了?那别买活虾了,买冰鲜虾吧。一样价格给你,二十五。” 陆执聿看了一眼氧气池里还在游的活虾,又看了看冰台上面摆着的冰鲜虾。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活的不是更新鲜?”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现在市面上这些活虾的养殖技术多多少少都用了点高科技,特别是夏天高温季节,不用药的话,虾根本养不活。 冰鲜虾是海里拖网捕捞的野生虾,虽然冰过了不如活的口感鲜甜,但至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话他当着顾客的面不能说太透,说透了他还卖什么活虾。 没等老板想好怎么回答,宋可柠已经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活虾,又看了一眼冰鲜虾,爸妈在在市场经营小菜摊,经常会给她和大哥说这些。 她以为好东西都拿到大城市了卖高价了,哎,万万没想到。 “行,老板,那就拿冰鲜虾。”她指了指冰鲜虾,“帮我称一斤。” 老板明显松了口气,“靓女,你是个明白人。” 宋可柠随口接了一句,“老板,我多嘴说一句。广东人可是出了名的会吃,嘴刁得很。” “你要是想做长久生意,主要还是靠食材新鲜安全。只要东西好,他们对吃的价格不在乎。” “你在这边开档口,街坊生意做的就是回头客。今天买了觉得好,下次还来。” “今天买了觉得不好,下次不光自己不来,还会告诉左邻右舍别来。” “口碑这种东西,建立起来要一年,毁掉只要一天。” 老板称虾的手停了一下,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出来的话倒是挺老练的。 他把称好的虾打了个结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本地人吗?我实话跟你说,我是从北城过来羊城发展的,这档口刚租下来才半年。” “以前在北城卖海鲜,那边吃海鲜没这边讲究,都是有什么买什么。” “到了这边才发现,这边的街坊买菜是真会挑,我有好多规矩都是在这边慢慢学的。” 宋可柠接过虾,笑了,“我不是本地人,是广西的。” 陆执聿在旁边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广西。 但他转念想到她以前提过的那个“进福利院之前的家”,她说的是出生的家。 大概宋可柠说的是亲生父母那边的籍贯,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第39章 你跟以前很不一样 宋可柠接过虾又看了看旁边的鱼档,还有一个切好的大鱼头放在旁边的粘板上,“这个鱼头怎么卖?” 老板把围裙上的水拍了拍,“你要的话,十二块拿走,本来卖十八的。鳙鱼头,下午四点现杀的,保证新鲜。” 宋可柠看了看鱼眼,又翻了翻鱼鳃,鳃是鲜红色的,确实还新鲜,“行,加这个鱼头,搞个鱼头豆腐汤。” 老板一听马上朝对面一豆腐摊位喊了一声,“老婆,拿块嫩豆腐过来,顺便拿点葱。” 然后转头对宋可柠解释,“对面那是我老婆开的豆腐摊,她自己做的,石膏点的,嫩得很。” 老板娘围着碎花围裙,把一块嫩豆腐和一小把香葱装进袋子里跑过来。 “我家的豆腐炖鱼头汤最好了,孕妇喝了好,补钙,又下奶。” 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宋可柠的肚子,“几个月了?” “还早呢。”宋可柠接过豆腐和葱,道了谢。 老板在旁边帮她算账,“虾一斤二十五,鱼头十二,一共三十七,需要下次再来。” 宋可柠笑着点点头,付了钱。 陆执聿在旁边听着老板娘那句“孕妇喝了好”,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住了。 两个人拎着虾和鱼头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宋可柠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陆执聿一眼,“我们进去买瓶风油精吧,这么热的天气有时候容易中暑,可不能因为中暑进医院。” 陆执聿点了点头,跟着宋可柠又走进药店。 回到出租屋,陆执聿把虾和鱼头拎进厨房,“要不我来做饭。” 宋可柠正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在客套。 她知道他是想让她歇着,但她想了想他那煎鸡蛋的水平,又想了想今晚买的虾和鱼头,对他们现在来说算是一顿奢侈的晚餐了。 “没事,我来做。”她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你先去洗澡休息一下,今天搬了一整天的货,挺累的。” “再说你厨艺还不行,等下把虾和鱼煮坏了麻烦,挺贵的。” 陆执聿站着没动,宋可柠又说,“那等下次,我教你做几个简单的菜,今晚先让我来。” 他这点了点头,把青菜从塑料袋取出来,又套进垃圾桶里,宋可柠说过这养就不用花钱买塑料袋了。 他套上去之后他又把袋子边沿往桶沿下面折了折,跟宋可柠之前弄的一模一样。 最后又去墙角拿拖把,他把拖把放到卫生间水龙头下淋湿,穿着拖鞋的脚踩干水。 拖到床底下的时候他弯下腰把拖把伸进去够了两下,勾出来一团灰絮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发绳。 他把发绳捡起来吹掉灰尘,放在电脑桌上。 宋可柠从厨房探出头来拿东西,正好看见他弯着腰拖床底,她又把头缩回去了,没出声。 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鱼头和姜片葱段一起放进去煎。 鱼头在热油里滋滋地响,鱼皮慢慢变成金黄色。 她拿着锅铲小心地翻了个面,两面都煎到微焦了,然后拿起旁边灶台上早就烧好的开水,倒进锅里。 开水冲进热锅,滋啦一声响,锅里翻起一层乳白色的浪花,汤色几乎是立刻就变白了。 “一定要倒开水进去,”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妈妈教她的诀窍,“冷水冲进去汤就变不白了。开水冲热锅,蛋白质一下子就乳化出来了。”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颜色越来越白,跟牛奶似的。 嫩豆腐切成小块倒进锅里,豆腐块在白色汤里轻轻浮动,加了一点点盐调底味。 冰鲜虾是海虾,虾线比养殖虾粗,不挑干净吃起来有沙子。 她拿牙签从虾背上第二节壳缝里戳进去,轻轻一挑,一条黑色的虾线就被带了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 一斤虾大概有十个,个头不小,够两个人吃。 锅里倒油,油温六成热的时候把虾倒进去炸,虾壳在热油里迅速变成橙红色,表面微微起酥。 炸好的虾捞出来沥油,锅里留底油,下蒜末、青红椒粒爆香,把虾倒回去快速翻炒,撒上椒盐粉颠几下锅,香味就出来了。 最后炒了个蒜蓉生菜,三样菜端上桌,椒盐虾、鱼头豆腐汤、蒜蓉生菜。 米饭也煮好了,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陆执聿已经拖完地洗好澡了,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解围裙的宋可柠。 “吃饭。”宋可柠把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来。 她端起汤碗,笑眯眯地看着陆执聿,“陆执聿,我们以汤代酒庆祝一下。希望老板回来能答应小马哥,把你调去技术部。” 她端着碗,手臂伸得直直的,等着他来碰。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好像老板已经答应了似的。 陆执聿移开视线,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汤碗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鱼头的胶质炖出来了,汤底浓厚,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宋可柠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就开始剥虾,椒盐虾的壳很酥,一剥就掉,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她剥了一个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好吃。这个椒盐粉不错,上次在超市买的,两块钱一包,够用好久。” 她把剥好的第二个虾放进陆执聿碗里。 陆执聿看着碗里的虾,虾肉白嫩嫩的,尾巴上还带着一点橙红色的壳。 他夹起来吃了,然后把筷子伸向生菜,夹了两根青菜,继续扒饭。 宋可柠剥到第五个虾的时候,发现陆执聿就吃了她剥得那个虾后就再没怎么动过那盘虾。 他吃生菜,喝汤,吃米饭,偶尔夹一筷子鱼头旁边的嫩肉蘸酱油。 “你怎么不吃虾?”宋可柠把手里刚剥好的虾放下,奇怪地看着他,“虾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你吃,补充营养。”陆执聿的筷子没有伸向虾,又夹了一筷子生菜。 宋可柠皱了皱眉,“反正够两个人吃,吃,一起吃。” 陆执聿没再说什么,把盆里的一个虾夹起来吃了。 他吃虾的方式很直接,不带壳嚼,嚼碎了连壳带肉一起咽。 宋可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连壳吃的?壳不扎嗓子吗?” “不用,椒盐虾壳炸酥了,可以吃。” 宋可柠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虾壳,嚼了两下,确实是酥的,炸透了,椒盐的味道都浸在壳里,嚼起来脆脆的。 但她还是喜欢剥壳吃,觉得虾肉单独嚼才鲜甜。 吃着吃着,陆执聿忽然开口,“宋可柠。” “嗯?”她正低头啃鱼头腮帮子旁边那块最嫩的肉,嘴角沾着一点酱汁。 “你跟以前很不一样。” 宋可柠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在火车上他说过一次,那时候她含糊地糊弄过去了。 但现在他们朝夕相处快一个月了,她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处处都跟原主一样。 原主小学没毕业,可她在单证部搞单据溜的很,她的性格也跟原主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我以前怎么了?” 陆执聿没有拐弯抹角,直视着她,声音很淡,“贪慕虚荣,自私自利。” 宋可柠内心呵呵一笑,果然,原主在他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也不能怪他,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原主干的下药、逼婚、卷钱跑路、扔孩子,哪一件都跟“善良”两个字不沾边。 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趁着喝汤的工夫在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轻松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陆执聿,你想啊,以前还小,又没有赚钱能力,连饭都吃不饱。” 她说着,用筷子夹了块鱼肉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肯定会自私嘛,谁不想有钱把生活过好一些,对吧?吃不饱饭的时候,哪顾得上别人。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长大了,能自己赚钱了,有饭吃有地方住,就不用那样了。” 她把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道理。 说完又低头扒了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看不出半点心虚。 陆执聿抬眸看着她,那眼神很深,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个拼图缺了一块的画面。 拼图整体对得上,颜色也对,轮廓也对,但就是有哪里,说不上来,总觉得中间漏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下去,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饭。 第40章 第一次说晚安 宋可柠洗完澡推开卫生间门,随手抓着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膀,晕开在那T恤睡衣上,留下几个深色小印子。 可能是怀孕的原因,今天在单证部坐了整整一天,腰又酸又胀,她现在只想赶紧上床躺平休息。 一进到房间,就看到陆执聿正坐在电脑桌旁,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不停,正低头写着什么。 宋可柠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本子。 是两人刚搬来第二天,她在楼下两元店淘的,两本一共才花两块钱。 红色封面那本,她用来记日常开销,买菜、房租水电费、日用品,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另一本蓝色的,一直放在电脑桌角边,她本想着留着备用,竟被他今日用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毛巾搭在肩上,微微弯腰凑近,“在写什么?” 陆执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方便她看清桌面,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他的字迹工整又有力,一笔一画,极少连笔,行距字间距都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若不是亲眼看着他写,宋可柠差点以为是打印出来的。 页面第一行,是比正文稍大的标题——《强记物流园仓储管理系统优化方案》。 下面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前面都标着序号。 一、现状分析。当前仓库全靠手工标签,卸货后装卸工手写托盘标签,再用透明胶带贴在缠绕膜上。 问题明显:手写效率低,一板货要花三五分钟;字迹容易褪色模糊,盘点、出库核对总出错;没有实时库存数据,全靠人工盘点,误差率高;库位信息不透明,找货要浪费大量时间。 二、优化目标。搭建数字化仓储标签系统,实现入库自动打标签、出库实时更新库存、库位可视化管理。 三、技术方案,采购系统录入基础数据。 货物到货后,收货员用RF枪扫采购单号调取信息;输入实收数量,系统自动算托盘数并打印标签。 标签同步印条码和文字,标注品名、产地、批次、到货日期、重量、数量、库位号。 发货时扫托盘码扣减库存,全程记录货物流向。 四、成本预估。硬件方面…… 后面的内容还没写完,宋可柠站在原地,盯着纸上的文字,发稍上的水珠滴在桌沿,她才慌忙用毛巾擦掉。 “你这是直接把企划书做好,拿去给老板看?”宋可柠拉过旁边一张红色塑料省凳,在他身边坐下。 陆执聿点头,继续写着,“老板出钱做项目,要看的是可行方案,不是空口无凭的承诺。” 他说得云淡风轻,宋可柠却听出了藏在话里的认真。 他压根没把这当成顺手帮忙的小事,而是当做一个正式项目在推进。 现状分析、优化目标、技术路线、成本预估,格式规范得堪比专业路演资料。 刻在他骨子里的做事方式,从来没变过。 不管他穿的是昂贵西装,还是便宜运动服,不管身处何种境地,他对待事情的态度,始终一丝不苟。 宋可柠没再打扰他,起身走到床边,将上铺的一塑料袋拿下来。 塑料袋里放着针线盒,也是两元店买的,小小的铁盒,装着黑白灰三线、两根针、一把小剪刀,还有个旧顶针。 洗衣服时,她发现陆执聿的一件T恤腋下开线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看着格外扎眼。 十九块九一套的运动服,面料确实差得很,才穿不到一个月,领口就被洗得变形,线头冒个不停。 她把衣服翻到反面,捏起针线,从开线的一头开始缝,针脚细密又整齐,一针一线慢慢穿梭。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动作稳得很。 针线穿进穿出,线绳拉紧,每一针间距都分毫不差,收尾时打了个小结,利落剪掉多余线头。 翻回正面一看,针脚藏得极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开过线。 她又把缝好的T恤放在旁边,又拿起自己的碎花连衣裙,裙摆接缝处裂了三寸长的口子。 重新穿好针线,她翻好裙子,低头继续缝。 缝着缝着,思绪飘回小时候。 即便家里条件不好,爸妈也从没让她穿过带补丁的衣服。 妈妈总说,再穷不能苦孩子,衣服破了就买新的,不能让人看不起。 家里菜档收入微薄,可每到自己和大哥的衣服不合穿了,有点旧了或者皱了,总会给买新的。 她从没觉得家里穷,因为爸妈把所有拮据,都藏在了他们身上那一件件旧衣服里。 可现在,她穿进书里,怀了身孕,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给十几块的地摊货缝补开线。 想着想着,她抬眼看向电脑桌前的背影,陆执聿还在低头写方案,日照灯光勾勒出他微弓的背影,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专注。 等发了工资就好了。 撑过这个月,两人各买两套舒服的纯棉运动装,不用太贵,穿着舒服,也不会轻易开线。 毕竟现在,没谁还穿补丁衣服。 把裙子最后一处缝好,打结剪线,仔细检查无误后,宋可柠收好针线盒。 她起身将衣服又用衣架挂上,这时陆执聿的笔还没停。 宋可柠挂好衣服走过去,只见蓝色笔记本已经写满十页,从头到尾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陆执聿这时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手写十页纸,远比敲键盘费力气。 他合上笔记本,递到她面前,“要不要看下。” 宋可柠接起本子逐页翻看,从现状分析到技术方案,从硬件采购到实施周期,每一步都写得清晰透彻。 她不懂太深的技术细节,却能看懂这份方案的严谨逻辑,就连她大学写毕业论文,用的都是这个模板。 宋可柠放下本子,满眼笃定地看着他,“老板要是看了还不同意,那就是他没眼光!” 陆执聿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宋可柠将空调温度调高到26度,这是她的习惯,刚回来的时候很闷热,只能先开20度,到睡觉的时候调到26度,省电。 等宋可柠将睡袍盖好后,陆执聿走到门边将灯的开关关掉再躺下。 身下的竹席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侧过身,朝着他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看到一道轮廓。 “陆执聿。”宋可柠轻声开口。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觉得,这家物流园虽然小,但老板要是肯听建议,愿意花钱做信息化升级,其实挺好的。你能做自己擅长的事,而且这里,没有人会害你。” 黑暗中,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应声:“嗯。” “等发了工资,我们去买两套好点的衣服吧,你那件运动服腋下开线了,我刚缝好了,但总不能一直缝缝补补。” 陆执聿忽然说:“你缝衣服的样子,很熟练。” 宋可柠开玩笑道:“这有什么,针线活多做两次就会了。以后你衣服破了,都拿来给我缝,总比你用订书机订强。” 陆执聿似是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宋可柠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没过一分钟,身旁再次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宋可柠。” “嗯?” “晚安。” 宋可柠微微一怔,两人同住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说晚安。 以往每晚都是各自躺下,各自入眠,从没有过这样的温情时刻。 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声回应:“晚安,陆执聿。” 第41章 发工资先还债 中午十二点半,物流园这个时候安静得很。 宋可柠提着保温桶照常推开单证室的门,杨敏和马可可的这个时候依旧不在。 两人早就结伴去吃新开的麻辣烫了,店庆满三十减十,划算得很。 杨敏昨天下班前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宋可柠知道自己的经济实力,只好笑着摆手,说要给老公送饭。 靠墙的水杯桌旁,陆执聿已经坐在塑料凳上,背抵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随意曲着,指尖在手机上飞快敲打。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他眉头微蹙,偶尔停下修改一行参数,又继续快速敲击。 宋可柠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响:“吃饭了。” “今天做了四季豆回锅肉,还有西红柿蛋花汤。” 陆执聿锁屏放下手机,打开保温桶,饭菜的香气瞬间散开。 回锅肉切得薄厚均匀,肥肉部分煸得微微卷起,红油豆瓣酱裹满每一片肉,看着就下饭。 西红柿蛋花汤还冒着热气,嫩黄蛋花飘在红亮汤面上。 陆执聿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回锅肉入口,味道正好。 宋可柠在自己工位坐下,掏出兜里的手机,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瞬间扬起来:“对了,本来每个月8日发工资的,杨敏说碰上周末会提前发,所以工资今天会发。” “下班我们下馆子庆祝吧,街口大排档六十八块的猪肚鸡套餐,一锅鸡还有两个配菜,送米饭!” “我们来羊城这么久,从没在外吃过一顿正经饭,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陆执聿看着她满脸雀跃的样子,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宋可柠的手机叮咚一响,银行到账推送弹了出来。 她赶紧点开,手指划了两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 她把手机凑到眼前看了又看,不敢置信:“不对啊,我兼职月薪两千五,扣五十块意外险,该发两千四百五,怎么才一千二?!” 陆执聿筷子没停,淡淡提醒:“我们只上了半个月班。” 这话一出,宋可柠猛地愣住,下一秒抬手“啪”地拍在自己额头上。 “呜呜呜,我居然忘了,天天上班感觉忙得脚不沾地,还以为干满好久了,一到发工资才才干了半个月!” 她噘着嘴嘟囔,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余额,立马又打起精神:“半个月一千二,下个月就能拿全薪了!你呢?发了多少?” 陆执聿放下筷子,点开银行APP,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清晰显示:四千四百元。 “扣了一百意外险,到手这些。” “加起来五千六!”宋可柠眼睛一转,“我转你六百,凑够五千,先把房东的钱还了!” “下个月再还,我跟黄叔说,你过两天要产检,钱留着用。” “不用!”宋可柠头也不抬,手指飞快点着屏幕,转账成功的提示音立刻响起。 “我都查好了,孕早期产检四百多就够,我转你六百,我剩下的钱刚好产检!” “一号刚交完房租水电,我微信还剩九百七十八,一天菜钱控制在三十块,撑到下个月发工资完全没问题。” “先还钱,欠着别人的,心里不踏实!” 她把手机转向陆执聿,晃了晃,语气笃定:“转完了,你赶紧转给黄叔!” 陆执聿看着她,额头那点红印还没消,明明馋猪肚鸡馋了好久,却第一时间想着还钱。 他没再反驳,拿起手机,直接转了五千给房东,备注:黄叔,多谢相助,利息日后必还。 转账刚发出去两分钟,房东的语音就来了。 陆执聿点开外放,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直接炸开:“哎,你们两公婆莫急嘛,才拿到半个月工资吧?” “下个月再还都得,刚出来做工,手上总要留点钱应急,唔使咁急嘅,我过两日经过再找你们饮茶。” 陆执聿又敲了几句话,让房东收下。 系统这才提示:对方已收款。 宋可柠伸长脖子看到提示,整个人都轻松了:“无债一身轻,太舒服了!” “猪肚鸡咱们下个月再吃,大排档又跑不了,这个月我们再省省!” 陆执聿看着她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发酸,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 “你想呀,欠着钱,感觉吃饭睡觉都不踏实,你知道吗,每次路过奶茶店,想喝都忍住了,现在债清了,感觉喝白开水都甜!” 陆执聿收起手机,抬眸看向她,语气坚定:“下个月发工资,吃猪肚鸡,再加一杯奶茶。” “好!”宋可柠瞬间笑弯了眼,满眼都是期待,“到时候咱们点一大份,吃到撑!” 陆执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头继续吃饭。 今天的回锅肉格外香,他连吃了两大口饭。 宋可柠看着他吃得香,心里默默盘算:剩下的钱省着花,一天菜钱不超三十,现在猪肉便宜,买一斤后腿肉才十块钱可以吃两餐,肯定能撑到下个月。 就在这时,陆执聿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陈康经理。 他接起电话,陈康匆声音传出来,“小陆,吃完午饭了吗?你在哪?单证部还是站台?” “单证部。” “老板出差回来了,下午两点,上次的事情小马哥跟我说了,今天小马哥休息,我带你去老板办公室!” 陆执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沉声道:“好。” 电话一挂,宋可柠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颤:“老板回来了?叫你去办公室?!” “嗯,两点。” “肯定是说系统的事!” 宋可柠激动得不行,转身就翻自己的帆布袋,很快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双手捧着笔记本,小心翼翼递到陆执聿面前,眼里满是兴奋和笃定:“快拿着,我怕老板突然回来,天天把这个本子装在包里,跟我上下班带了一个星期,终于派上用场了!” 陆执聿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本子上的字迹,抬眼看向她。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比自己拿到工资还要开心,整张脸都透着光亮。 “快点吃,吃完收拾收拾!”宋可柠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不停念叨,“你这件T恤虽然皱了点,等下领口翻整齐点,还有头发。” 她又凑近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上午搬货沾了灰,等下去卫生间洗把脸,头发弄整齐点,干净整齐去见老板!” 她的声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围着他不停叮嘱。 陆执聿把笔记本放在一旁,低头快速吃饭,心里却感觉被填得满满当当。 第42章 颠覆认知 陈康带着陆执聿穿过仓库二楼的走廊,走廊不宽,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 墙上贴着安全宣传标识,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上面印着“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 陈康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陈康将人带到便下去忙了。 推开门,办公室里比外面凉快不少,房间不大,摆了一张檀木办公桌和一套茶海,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两三个开了封的榴莲样品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榴莲味。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三十岁出头,穿一件安踏的黑色短袖T恤,同品牌的深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黑色人字拖。 人瘦,不高,皮肤晒得偏黑,是常年跑产地晒出来的那种黑,小臂和手背的颜色跟脸一样深。 这套安踏运动装,宋可柠第一次去商场给他买鞋的时候回来念叨过好几次。 说等发了工资要给他买一套,穿着装卸货的时候舒服,毕竟国民品牌,质量好,价格便宜,一套才一百九十九。 跟陆执聿以前在沪城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接触过的那些老板,穿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K金,手指上戴着家族徽章的戒指。 眼前这位刚从泰国榴莲园回来的物流园老板,穿着人字拖,泡着功夫茶,办公室墙角还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样品芒果。 黄学涛站起来从茶海后面绕出来,步子松散,人字拖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 他比陆执聿矮大半个头,握手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脸,但姿态很自然,没有半点架子。 “来,坐,喝茶。”黄学涛指了指茶海对面的位置,自己先坐下了。 他拿起茶海上的电水壶烧水,又从茶罐里拨了茶叶进紫砂壶,“别叫什么老板,我叫黄学涛,比你大几岁,叫涛哥就行。” 陆执聿在茶海对面坐下来,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黄学涛烫壶、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泡功夫茶的人。 他把泡好的茶倒进公道杯,又分别斟进两只小茶杯,一杯放到陆执聿面前。 陆执聿双手端起茶杯,“谢谢涛哥。” “不用客气。”黄学涛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靠回沙发上,一条腿盘起来,姿态随意得很。 “系统的事我还没谢你,回来小马哥跟我说了,系统瘫痪了半天,你十五分钟搞定了。” “那个系统我买了好几年,三天两头卡,外面技术公司报价几十万换服务器,我一直没舍得。” “你这一出手,等于给我省了几十万。这杯茶算是谢你的。” 陆执聿放下茶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黄学涛又给他续了一杯,“小马哥跟我把仓储物流系统的事也说了。” “他说你能弄一套什么标签打印系统,扫个码就能自动出标签,不用老周他们蹲在地上拿大黑笔写那种?” “可以,方案我写好了。”陆执聿从身侧把蓝色笔记本拿起来,双手递过去。 黄学涛接过笔记本的时候翻开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是手写的?”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全是手写的。 字迹从头到尾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处涂改,连行距都保持着肉眼可见的均匀。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陆执聿。 “小陆,你的能力我是亲眼看到了的。说实在的,就凭你十五分钟搞定那破系统,还有这手写的认真劲,我信你能做出来。” 黄学涛语气很直,“但是我们广东人做生意讲究信任二字,干实事,从不玩虚的那套,是什么就说什么。你真是高中毕业?” 陆执聿沉吟片刻,坦白道:“不是。” “是京大科技大学的本科生,NEX集团的创始人,负责技术板块。” “后面被最好的兄弟出卖,被公司踢出去了,但是你放心,我的资产够抵完债,所以并没有进征信黑名单。” 他说完之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稳得连水面都没有晃一下。 黄学涛忽然笑道,“我爸跟我说有个叫陆执聿想找份工作过渡下让安排下的时候,我说陆执聿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前阵子看新闻,说NEX创始人陆执聿出卖核心机密,跑路了。” “我平时看科技新闻不多,圈子里天天转的都是水果市场行情,新闻平台给我推的也是水果生鲜周边。” “实业圈子不关心科技界的八卦,没联想到你。” 他伸手给陆执聿又续了一杯茶,“不过出来混的,谁还没遭受过几次背叛?” 话锋又一转,“我不懂科技界的事情,我想问问,你觉得最先进的系统会带来什么?” 陆执聿不假思索回答,“提高产能,有效的管理大幅度提升,利润最大化。” 黄学涛笑着摇了摇头,“你一心钻研技术,我是佩服的。你说的没错,其实目的就是为了提高产能,降本增效。”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是你想过没有,有时候科技太先进,也会让更多普通人失业。” 他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物流园那些装卸工,老周、老王、老赵、老关、老李,都四五十了,上有老下有小,孩子正上高中上大学的年纪,哪里都要钱。” “他们如今是负担最重的一群人,出生那时候,很多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谈读书认字。” “他们不会敲代码,也学不会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就会认认真真靠力气挣钱吃饭。” 黄学韬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平缓下来,“其实很多软件公司来找我推荐物流系统的时候,说全自动化仓储流水线可以代替人工搬运、AI扫码、自动分拣,连叉车都不用人开了。” “听起来特别美好是不是?第一我确实没有那么多本钱安装,动辄上百万的投入,还有日后的维修费用,水果损耗大,利润薄。” “第二我也担心,要是都自动化了,那在这物流园跟着我爸干了十几年的兄弟怎么办?” “他们去哪找饭吃?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工地开不了工,连搬砖都没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陆执聿,“科技这东西,跑太快了,其实是会淘汰掉很多底层普通人。” “但是能怪他们不努力学习吗?他们出生在农村的时候那时都是靠种地解决温饱问题,没见过世面,后来交通好了才知道到城里打工赚钱。” 陆执聿听着,手里那杯茶慢慢凉了,没有喝。 他一直走的路是技术这条路,从初中修改电路板赚第一桶金开始,到大学创立NEX,到研发出军工级芯片,他的世界里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技术解决。 系统慢了就优化,硬件差了就升级,兼容性不好就重构。 他相信代码能改变世界,也一直用这个信条证明自己的价值。 黄学涛说的那些,他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如果物流园也自动化了,确实能降本增效,但需要的人工也会少很多。 那他当初想来当苦力过渡一下,可能连这个退路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他站在花城广场的天桥上看着下面的车流,心里想的是怎么重新杀回去、怎么让周郁青付出代价。 从来没有想过站在站台上搬货的那些人会被一串代码指令代换掉,技术这行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天赋。 第43章 合作达成 黄学涛见陆执聿沉默着没有开口,他重新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汤表面轻轻晃了一下,香气在两人中间散开。 “小陆呀,当然了我也不是说这就因噎废食、原地踏步,但总要留些行业能让普通人活下去,人失业了也没钱买我的水果了,产量再高有什么用还不是最只能烂地里,对吧?” 他笑了笑,语气变回做生意谈事情的调子,“但是呢仓储物流系统确实要搞。” “单证部天天骂系统卡,兄弟们天天抱怨手写标签写得手抽筋,我也想让他们工作轻松一点。” “所以我想你就弄个能让兄弟们容易上手、工作轻松一点的系统就行。” “RF枪扫描入库出库,自动打印标签,库存实时更新,库位能查得到。 “再复杂的东西,老周他们学不会,也没必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不值一提的小项目。” “你以前是做千亿市值公司技术板块的人,写这种仓储小系统,确实是用宰牛的刀来杀鸡。” “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当兄弟我没说过。” 陆执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涛哥,是我考虑不周。” “再超高的技术都应该为人服务,不是让人为技术服务,我愿意做。” 黄学涛脸上绽开一个笑,“那行,那你想怎么合作?” 陆执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单枞的回甘在舌根慢慢泛开。 “你主要赞助我一台台式电脑,出硬件成本。” “我白天还是当装卸工,这样才能更加清楚兄弟们需要什么、什么样的功能是他们用得顺手的。” “晚上我会设计软件,这套简易仓储系统的操作手册和技术方案,到时候一并给你。” “专利全属于你,以后这个系统你卖给谁、收多少钱,收益都归你。” 黄学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陆执聿,表情里的松弛不见了。 “你说专利全给我?你知不知道这套东西要是真做出来,能卖多少钱?” “我们搞水果的,对软件可能不太懂,但市场我懂。羊城、禅城、中山这些地方,大大小小的个体户物流园几百家,都是请老乡当工人的。” “你这套系统要是连老周他们这些没怎么读过书的都能简易上手,哪怕每家卖十万,光珠三角就能卖多少?更别说全国的市场了,赚翻了好吧!” 陆执聿把杯子放下,“黄叔借过钱给我,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你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所以这套专利,日后的所有收益都归你。” 黄学涛看着陆执聿,看了大概三四秒,没再推辞。 在物流行业打拼这么多年,他见过的人太多了,什么是客套话、什么是真心话,他分得清。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拍了下膝盖,“行,那这事就定了。硬件成本我来出,明天下午电脑给你准备好,我让人事放单证室,你下班直接提回去。” “还有,我知道你来物流园只是过渡下,我会让人事部给你按正式员工买五险一金,以后你老婆产检生孩子,社保报销完自己也花不了几个钱。” 陆执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他知道五险一金是员工的基本福利,喉头还是滚了一下。 “谢谢涛哥。” “不用客气,”黄学涛摆了摆手,“后面我让小马哥安排你下午六点下班,跟你老婆一起,这样你晚上轻松点。” 陆执聿站起身,向黄学涛点头致谢,“谢谢涛哥。” 从二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执聿在楼梯口站了几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站台传来的叉车倒车声和工人吆喝声。 他下了楼梯,回了三号站台,老周正在测车刚到的提子的车厢温度。 宋可柠正好从单证部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好的出库单。 她看见陆执聿,急切问,“怎么样?成了吗?老板同意了吗?” 陆执聿点了点头,“成了。” 老周记录好温度,听到宋可柠问,忽然插了一句:“对了,我最近老刷那个抖音,说现在好多工厂都在搞什么系统自动化,一上机器就能省不少人,裁了好些工人。” “以前是厂门口排着队求人进厂,现在倒过来了——人排着队求进厂还进不去。” “我就寻思,要是我们物流园也搞这个自动化,我又没什么文化,就认得几个字,只能干苦力活。” “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要养,到时候是不是也不需要我们了?” 宋可柠心一跳,老周的语气像是在闲聊,问得也不重,但她听得出那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抱怨,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她刚毕业那会儿,宿舍里的同学都在讨论哪个大厂加班多、哪个外企福利好。 她自己也觉得能找到一份朝九晚六双休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从来没有想过另外一种不容易,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如果连一份出卖力气的苦力活都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如果连苦力活都被机器替代了,那他们能去哪?回老家种地? 不,现在连很多地方都是被承包规模种植了,连地都没得种了。 “放心,”陆执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老板说了,只弄最简单的。” “比如让你们不用到处找货、不用手写标签这些,你们能上手的那种。” 老周转过头看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能放心了,我来这物流园三年了,之前是在工地上干的。” “工地突然停工,项目部的人都跑了,工资都没结清。” “后来又出了那个什么政策,工地超过五十岁就不能干了。以前身份证上年龄做大五岁就是为了能早点打工帮衬家里,没想到最后导致没活干了。” “还好能找到现在这份工。所以多辛苦我都不怕,搬货搬榴莲搬什么都行,能让我有份活干养活家人就行。等四个孩子读完书,我就放心了。” 宋可柠站在旁边听着,她想起自己的爸妈,也是起早贪黑卖菜,供她和大哥读完大学。 妈妈总说,等你们毕业了,我们就轻松了。 可她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妈妈大概还在菜档上守着,等着那个可能不会再回家吃饭的女儿。 原来很多人生活都不容易,原来不容易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正走神,小马哥从仓库那头一路巡视过来,一边走一边喊:“最近大家辛苦了,老板说了每个人发一个榴莲!” “下班了到加工区拿,都用绳子给你们绑好了,拎回去就行!” 宋可柠眼睛一亮,刚才那点低沉被“榴莲”两个字瞬间冲散了。 “哇,老板竟然给我们发榴莲福利!” 老周在旁边笑起来,“有时候货太多,老板都会给我们发点应季水果。” “上回发的是芒果,上上回发的是山竹,所以我们平时都不会偷吃偷拿仓库的货,那样对老板不厚道。” “我老婆就在加工组那边挑选水果的,说每次都是一边挑一边流口水。” 他又笑了笑,笑意带着叹气,“可惜我四个孩子和老人都在老家,不然也可以尝尝榴莲什么味道。” 宋可柠转头看向陆执聿,他也正好看向她。 他们卸了很多水果,可自己的孩子没有吃过榴莲。 第44章 替补式知足 晚上7点时间到了,白班的装卸工一窝蜂往加工区走。 加工区在仓库最东边,是专门用来做二次分拣和包装的区域,加工工人早已加工完下班了。 三张三米长连接的不锈钢案台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已经用红色塑料绳绑好提手的金枕榴莲,方便拎着走,每个都有篮球那么大,外壳黄绿相间,刺又粗又疏。 老周领了一个,拎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少说六斤重,正好熟了,我老婆今晚肯定高兴。” 老赵也拎了一个,把榴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个有香味了,壳上裂开小口子了,今晚就能开。” “上次发的那个放了两天才熟,我闺女馋得围着榴莲转了两天。” 老王领榴莲的时候还跟加工组的大姐开了句玩笑,大姐拿榴莲作势要砸他,他拎着榴莲一溜烟跑了。 陆执聿和宋可柠也一人领了一个,宋可柠一手拎保温桶,一手拎榴莲。 陆执聿把她那个榴莲接过来,两只手各拎一个,她腾出手来拿保温桶。 榴莲的刺一不小心都能扎出血印子,他换了角度拎着绳子,让榴莲悬在腿侧不要贴到腿上。 两个人出了物流园大门,榴莲那特有的浓郁甜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路过天桥的时候,那个卖茉莉花串的大爷都抬头看了一眼。 “哇,靓女,这榴莲多少钱买的,公司买是不是优惠些?” 宋可柠笑着不好意思应了一声,“老板发的福利,不对内外零售的。” 宋可柠拎着保温桶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执聿。 她原本想跟往常一样走在他旁边,但并排走容易被他手里的榴莲刺刮到裙子。 干脆快走两步走到前面去,一前一后往出租屋走。 走着走着,宋可柠忽然开口,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陆执聿。” “嗯。” “我觉得老板说得对,科技应该有温度,不是所有行业都要用最高超的技术来证明自己多厉害。” “发展科技的同时确实要给普通人留条后路,以人为本嘛,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读书的料。” 她顿了顿,落地的脚步轻巧稳当,“你想想,没收入的话,再高科技的消费产品也成烫手山芋。” “就是你会不会太辛苦?白天干苦力,搬一天货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去还要搞系统。” “你现在不光搬货,还要写方案、画架构、敲代码,等于费体力又费脑力的,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 陆执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跟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她脚步的节奏刚好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这回说的不是回应,而是一个新的东西。 “下午老周说想把榴莲寄给老家的孩子吃,让我想到你之前提过的‘送外卖’那件事。” 宋可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送外卖。 “芯片这块确实被周郁青防着,他盯着整个行业,我只要一冒头他就能顺着线摸过来,以NEX起诉我侵权专利。” 陆执聿的声音在身后继续,“但物流这块不一样,他手伸不进来。” “我想利用这次仓储系统的机会,把底层架构搭好,后续或许可以做一个更大的物流调度系统。” 宋可柠放慢了脚步,两只耳朵竖起来听他说。 “比如老周想把榴莲寄回老家,他现在寄不了,但如果有一个平台,老周在上面下单,系统自动匹配往他老家方向走的运力。” “一个榴莲单独发一辆车当然发不起,但如果有好几个人都要往那个方向寄东西,拼成一个整车,物流成本就下来了。” “车到了当地站点,再由外卖员送到家门口,外卖员就是另一个岗位了,跟送餐不一样,是送货,但逻辑是通的。” 宋可柠在前面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这不就是现实世界的快递嘛。 陆执聿只是听老周随口说了一句家里孩子没吃过榴莲,脑子里就把一个大方向推出来了。 他没有现实世界的金手指,但他能从一个人的一句话里,看到一个行业的缺口。 “这就是快递。”她忍不住转过身来,倒退着走路,面朝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会需要很多很多快递员岗位,还有各个站点的分拣人员、客服、调度。” “跟老周一样没什么文化的人也能干,不需要多高的学历门槛。” “嗯。”陆执聿看着她倒退走路,眉头微微皱了下,“看路。” 宋可柠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 她忽然觉得黄学涛说的那个“科技应该有温度”的道理,跟陆执聿现在想的这个方向,其实是同一件事。 不是用技术替代人,而是用技术连接人,不是让人失业,而是给人一条原本没有的退路。 回到出租屋,陆执聿把两个榴莲放在地上,宋可柠把保温桶搁在折叠桌上,转身走到床边,从上铺摸到空调遥控器。 空调滴的一声响了,这台二手的二手又二手的空调制冷越来越慢了。 刚安装的的时候开五分钟房间就凉快,现在得开十来分钟才有感觉。 滤网该清洗了,但这几天陆执聿天天卸几柜榴莲太累。 叫外面的过来清洗得两百,就先搁置,清闲些再让陆执聿拆下来清洗下。 宋可柠把遥控器放回上铺,两只脚从帆布鞋里挣脱出来,脚趾在瓷砖地板上舒展开。 “本来想着今天发工资,晚上去吃猪肚鸡的,就没备晚上的饭菜。” 她弯腰把那两个榴莲提起来,“嘿嘿,不过今天有榴莲福利,一样!” 陆执聿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她两只光脚丫子踩在瓷砖上,低头摆弄那两个榴莲的样子。 没吃上猪肚鸡,但有两个免费榴莲,在她眼里就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买不起奶茶喝就泡茉莉花茶喝,买不起一手家电就淘二手,衣服破了没钱买就缝上,大项目没有小项目也不错…… 好像只要不如意的事情落在她身上,她总能找到另外一种替补方式来让自己知足,穷开心。 这不是能演出来的,她的性格好像就天生就这样。 第45章 你话好多 “我去煮面条,你先开榴莲吃吧。”陆执聿看着那两个榴莲说。 宋可柠抬起头,眼睛眨了眨,“行吧,正好看看你厨艺学得怎么样了。” 她把榴莲放下,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 “煮面是最简单的,记得先煎荷包蛋,用开水倒进去,这样汤才浓郁。” “再下番茄碎就可以了,你上次煎蛋油温太高了,这次火小一点,等蛋白定型了再翻面,蛋黄就不会碎。” “知道了。”陆执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上回剩的两个番茄。 番茄是前天买的,他把番茄洗了放在案板上,又把放在冰箱上面的挂面拿下。 宋可柠没再盯着他,转身去捣鼓那两只榴莲。 她拿来两个装菜的瓷碟,又往地上铺了两张超市发的活动宣传海报。 平价超市的工作人员经常在巷口发宣传海报,宋可柠碰上的时候总会接上,看看有什么特价活动,带回来还能垫桌子用。 她把几张海报在地面上铺平展,上面两边角各用一个瓷碟压住。 榴莲已经裂了口子,两个榴莲一起开吃不完,不开的话明天就熟透了。 熟过头的榴莲果肉会发苦,还带着一股发酵的酒味,就不好吃了。 宋可柠蹲在地上,手指扣住裂缝两边一掰,榴莲壳沿着天然的纹路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哇——”她忍不住叹了一声,“干包,还有榴莲奶皮,好香。” “湿包的榴莲就不好吃了,那种水汪汪的湿烂感觉好像那啥……” “干包果肉表面干爽紧实,捏起来弹性十足,怪不得这榴莲卖那么好,天天卸七八柜。” “这在外面水果店买一个得两百多块呢。” 她把第一房果肉完整地取出来放在瓷碟上,果肉鼓鼓的,像一块金黄色的枕头,怪不得叫金枕榴莲。 两个榴莲开完肯定吃不完,这玩意儿放不住,熟透了就得赶紧吃掉。 送点给隔壁邻居? 不行,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大家都是紧闭房门,不像在农村那样可以随便串门。 搬来一个多月了,只偶尔在楼梯上碰到过。 印象里好像是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孩,小孩哭的时候隔着墙能隐约听到。 食物不能乱送陌生人,这是食品安全的大忌,万一吃出个不舒服来,好事变坏事。 对了,放冰箱冷冻起来。 冰箱的冷冻箱还空空的,冷冻室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冰霜,连袋速冻水饺都没有。 明天买点面粉做榴莲饼吃,以前在家做过,发面擀皮,把冻榴莲肉捣成泥当馅。 平底锅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出锅,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榴莲香。想想就馋了。 她一边嘴里叨叨一边手上不停,一个榴莲开出了五房肉,果肉块块饱满,金黄诱人。 她把第一碟装满了,又把第二个榴莲也开了,还是五房。 果型标准得很,榴莲浓郁的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宋可柠。” “嗯?” “你话真多。” 宋可柠掰起一小块榴莲肉直起身,一步跨进厨房,“那你嫌烦吗?” 陆执聿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油已经热了,他拿着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这次力度控制得很好,蛋壳裂了一道齐整的口子。 蛋液滑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变白凝固,边缘泛起一圈金黄。 火候比上次小了不少,没有冒烟,也没有焦。 “有些嫌弃!”陆执聿如实回答。 “张嘴。”宋可柠也不恼,把手里那小块榴莲肉递到他嘴边。 陆执聿低头看了一眼,张开嘴接住了,香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 他以前吃的都是马来西亚的黑刺和猫山王,黑刺后味带苦,猫山王奶油质地。 金枕他倒是第一次吃,比黑刺甜,比猫山王清爽一些,没有那么厚重的奶油感,但胜在果肉饱满。 “怎么样?”宋可柠歪着头看他。 “还行。”他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继续煎蛋。 宋可柠对他的“还行”已经很习惯了,这人嘴里,“还行”就是好吃,“可以”就是很不错,“不累”就是累但还能扛。 两盆榴莲肉,她把其中一盆用保鲜袋一房一房肉分开装好,挤出空气扎紧袋口。 冷冻室的抽屉拉开来,她把榴莲肉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还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剩下的一碟放在折叠桌上,等会儿吃完饭当甜点。 厨房里,陆执聿已经把煎好的荷包蛋,锅里直接倒进去开水,番茄切碎了倒进去。 番茄在沸水里翻了几滚,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汤色慢慢变成了浅橘色。 他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加了点盐。 动作不快,但步骤都对,煎蛋、加开水、下番茄碎、煮面,这一看就是认真记过。 宋可柠把地上的海报连同榴莲壳一起裹起来放进一个大的垃圾袋。 系紧袋口放在厨房垃圾桶旁,等陆执聿明早上班的时候顺便带下去扔。 “对了,陆执聿,你明天下班就有电脑了,我想了一下,得给你拉条网线才行。” “现在是共用楼下发廊的网,平时上个网还行,但你后面要做系统、传数据。” “最近刷多了网络安全宣传,想想也对,万一哪天数据泄露了,麻烦就大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门上贴的那个广告,三百兆光纤,才五十块钱一个月,比手机套餐还便宜。” “晚点我打电话咨询一下问问安装费怎么收,要是能免安装费就这几天让人来装。” “好。”陆执聿把两碗面端到折叠桌上。 宋可柠吃完一小块榴莲肉,舔了舔手指,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坐到折叠桌前拿起筷子。 她尝了一口面,汤底因为加了番茄碎,酸甜中带着蛋香,面条也煮得刚好。 她点点头,“这次很不错,面条没坨,蛋也没焦,再练几次就能出师了。” 陆执聿低头吃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陆执聿去洗碗,宋可柠打开门对着贴在门上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周围很吵,大概在别的用户家里搞安装。 宋可柠把地址和楼层报了一遍,问三百兆光纤是五十一个月吗? “路由器199,五楼安装费得200,因为要走线、打孔,楼层高了要多收高空作业费,半年网费三百块一次性交清。” 宋可柠在心里飞速按了一遍计算器,一百九十九加二百加三百,等于六百九十九。 她手机微信余额还清清楚楚地停在“978”那个数字上,这跟贴着的宣传不一样呀。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算了,等下个月我再找你哈,麻烦你了,谢谢啊。” 路由器加安装费加半年网费,其实不算贵,市场价差不多就这样,还是穷惹的祸。 陆执聿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她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房间就这么大,他全听见了。 “没事,先用楼下的,我会设置防火墙,共用也泄露不了。” 宋可柠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你真厉害。” 她又想了想,语气认真了些,“不过等下个月发工资,我们还是自己拉一条吧。” “总偷楼下发廊的网确实不好,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我们白用人家的网这么久,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着说着又忽然冒出个主意,“哎,要不你后面剪头发就去他家剪吧,才15块钱。” “你们男生头发长得快,基本每个月得剪一次,去照顾一下他生意。” “我们用了人家的网,给人家贡献点营业额,也算扯平了。” 陆执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前面的刘海都遮到眼睛了。 破产前他每个月固定去沪城宝格立沙龙剪一次,单次消费都是四位数起。 现在去城中村楼下发廊剪个十五块的板寸,应该也能接受。 “行。” 第46章 剪刀杀手 次日午饭时间,宋可柠拎着保温桶刚到单证部的时候,陆执聿就站在门口,不像往常在单证室里面等她。 她还没来得及把保温桶递过去,他已经伸手接过来,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背影直直地,在五号站台边上找了块空木卡板坐下来,低头拆保温桶的盖子。 一整个上午没给她发一条微信,昨晚睡觉也是背对着她。 今天早上起来煮粥的时候也不说话,粥煮好了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折叠桌前闷头喝,喝完就出门上班了。 宋可柠看着五号站台那边他坐在卡板上埋头吃饭的背影。 她心里叹了口气,这男人竟然还在生闷气。 昨晚睡觉的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是背对着她,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他没动。 今天早上她特意多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他碗里,他吃了,但还是没怎么说话。 现在也是,接过饭桶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连句“今天做了什么菜”都没问。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陆执聿生闷气,前面被周郁青陷害到破产都没这样,这次却因为头发被剪坏了。 宋可柠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单证部,一眼看见杨敏和马可可竟然都在。 往常这个时候她俩都在外面吃午饭,不到一点不会回来。 今天倒好,两个人并排坐在工位上,面前各放着一杯奶茶,显然是在等她。 “你们往常这时候不是在外面吃饭吗?”宋可柠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坐下来开机。 杨敏椅子一转,一把拉住宋可柠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眼睛里的八卦之光。 “我们吃完就赶紧回来等你了,小柠,你跟我说实话,陆哥是不是给你戴绿帽子了?” 宋可柠一脸懵,“什么绿帽子?” “他那发型啊!”杨敏拍了一下桌子,“你没看见他今天上午在站台上的样子吗?” “所有装卸工,每个人看到他都问一句,陆哥你头发怎么了?” “谁给你剪的?你家是不是进贼了把你刘海啃了?” “老周最离谱,他问陆哥是不是跟人打架被剪刀偷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马可可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奶茶都差点泼出来。 “老关还说,小陆啊你这发型是哪个师傅剪的,你告诉我我以后绕着走。” “老李在旁边补了一刀,说剪成这样还收钱的话应该报警。” 宋可柠嘴角抽了抽,“指挥错误了,指挥错误了。” “昨天晚上吃完晚饭,那榴莲壳放家里味道太多,就想着提前下楼扔,顺便带他去楼下发廊剪头发。” 杨敏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比刚才听到绿帽子的时候还夸张,“你带他去的?你指挥托尼老师剪的?” 宋可柠点了点头,“嗯,我想让老板给他剃成板寸,又觉得他本来的括弧刘海挺好看的。” “所以想给他留点括弧刘海,结果跟老板比划的时候没比划清楚,谁知道就成了一高一低一疏一密,狗啃一样。” 杨敏啧啧两声,“怪不得陆哥今天上午脸黑得跟包公似的,但谁问他他都不说是谁剪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老王还猜他是不是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 马可可抱着奶茶杯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坐直了。 又看到杨敏模仿陆执聿黑脸的表情,又笑得弯下腰去,摆摆手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小柠,我要被你笑死,你这是庆祝还是惩罚?” 宋可柠叹了口气,她一点都不怪陆执聿因为头发生她闷气的事。 她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有一次去学校后门那家美发店剪刘海,跟理发师说修短一点。 理发师一刀下去直接给她剪到了眉毛以上两厘米,她回宿舍对着镜子哭了半小时。 后来那个月上课她都戴帽子,那还只是刘海,陆执聿是整个头都被她指挥坏了。 他昨天下午刚被老板认可,晚上就被老婆带去村口发廊剪成了“被剪刀偷袭”的样子。 换成谁都得生气。 杨敏止住笑,端起奶茶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冷静了一些。 “不过说真的,这也不能全怪你,理发店的托尼老师,全天下都一个德行。” “你说修短一点,他一刀下去能给你修到头皮。” 她放下奶茶杯,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语气里带着几个月都没散干净的怨气。 “我上次去商场一家网红理发店,花了两百块找技术总监。” “我就说修个刘海、发尾打薄一点,那个托尼染个灰色头发、扎个小辫子、穿个紧身裤,看起来挺专业的。” “结果给我剪成了一个奶奶头,整个脑袋像一个倒扣的蘑菇,两边还不对称。” “剪完还拿镜子照我后脑勺,一脸兴奋地说,姐你看这个造型特别显气质。” “我说显什么气质?显居委会大妈的气质?” “当场就跟他吵起来了,吵了二十分钟,最后店长出来给我免了单。” “但是头发又接不回去,我顶着那个奶奶头顶了两个月,每天早上照镜子都想哭,扎又扎不起来,散着又像大妈。” “现在我每次路过那家理发店,我都要在门口站两秒,心里骂一句‘黑店’再走。” 马可可听着在旁边拼命点头,显然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有次我也气得当场骂娘!我上大学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钱想做卷发,拿了一本日本杂志过去说就做这个发型。” “那个托尼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给我卷了五个小时头发都焦了,拆下来一看。” 她用手在头顶比了个爆炸的手势,“整个头炸成迪克牛仔,那种大波浪卷,卷得跟泡面一样。” “我回宿舍室友笑了我一整晚,第二天我咬牙去拉直,又花了一百五。来回折腾花了四百块,一个星期生活费没了。” 杨敏叹了口气,又吸了口奶茶,“我最怕去剪头发了,真的。” “每次去之前都要做心理建设,去了之后都要做心理康复。” “每次那个托尼下剪刀的时候,我的心跳比查高考成绩还紧张。” 马可可接话,“而每个托尼都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你跟他说要自然一点,他觉得你审美不行。” “你给他看参考图,他说那个不适合你,我给你设计一个更适合的。结果设计出来就是翻车现场。” “我现在剪头发都找固定的师傅,用熟了就不换,生怕换一个又给我整出个惊喜。” 宋可柠听着她们的话,嘴角抽了抽,她太知道了。 她要是被剪坏了头发,也得当场炸毛,说不定比陆执聿还严重。 陆执聿只是生闷气,已经算脾气好了。 她想起他昨晚对着镜子那个表情,眼睛都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从镜子里看向老板的目光冷得能把人冻住。 但他没骂人,也没摔东西,站起来就走出去了。 他的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连生气都是安静的。 杨敏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意犹未尽地总结了一句,“所以小柠,虽然陆哥现在还在气头上。” “但你放心,他会原谅你的,等头发长回来的时候。” 马可可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男生气消得快,你晚上回去给他买点好吃的。” 宋可柠心想,不管有没有用,晚上回去买块冰镇西瓜给他降降火好了。 反正剪都剪了,也粘不回去了。 第47 章 拒绝入库 宋可柠收拾好心情,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打印下午的装卸货单。 WMS系统启动得很快,自从陆执聿上次升级之后,再也没卡顿转圈过。 她点开采购入库单列表,今天下午有好几车货要入库。 其中一车是从揭阳发来的油柑和橄榄,收货方正是她负责对接的连锁茶饮大客户——懂茶茶。 她点开入库单,正要点击打印,鼠标骤然停在半空,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入职第一周,她就仔细翻过公司那本《农产品安全管理制度》。 第三页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高风险农残农产品目录里,油柑、橄榄全都在列,清清楚楚标注:禁采禁入库。 她印象特别深,当时还特意拍下这张目录表,方便日后打单随时核对。 宋可柠点开手机相册翻了翻,果然找到那张照片,油柑、橄榄四个字赫然在目,禁采禁入库,一目了然。 “杨敏姐,”她盯着屏幕上的采购单,出声问道,“油柑和橄榄不是高风险农残农产品吗?” “公司制度明确写了禁采禁入库,怎么采购还安排这批货卸货入库配送?” 杨敏正在整理归档单据,闻言放下文件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仔细核对完品名,她也皱起了眉:“还真是,你看下备注栏,是客户代采,还是咱们供应链自采?” 宋可柠细看备注:“备注写的是懂茶茶客户代采,不是我们供应链自己采的货。” “代采只是让我们帮忙中转配送到各区域仓库,这事不对劲。”杨敏提醒道。 “你先问问采购什么情况,顺便记下对接业务名字,免得日后出事没人负责。” 宋可柠拿起座机话筒,照着采购单上的内线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嘈杂,明显是在产地现场看货。 宋可柠把情况简明扼要说明,询问这批禁入品类,为何允许入库。 对方语气格外不耐烦,“你去问业务,是客户自己要采的,我们只是走个代配送流程,货又不是我们要进的,采购不背这个锅。” “食品安全大于天,”宋可柠认真反驳。 “货进了我们仓库,就要走我们入库流程,出库配送单上盖的是我们公司的章,出了事谁都躲不开。” “跟我说没用,找业务去!”电话直接被粗暴挂断。 宋可柠拿着话筒愣了两秒,缓缓放回座机,神色沉静。 杨敏全程听得一清二楚,撇了撇嘴小声吐槽:“这帮采购向来这样,架子大脾气冲。” “我上次就多问一句产地批次,直接被怼不会自己查系统。” 旁边马可可一转椅子,一脸见怪不怪的老职场姿态:“太正常了,部门之间向来都是这样。” “业务谈订单,采购按需求拿货,最后出了风险,全是我们仓配和品控兜底。” “先别打单,让品控部先来取样做农残检测。合格再卸货,不合格直接卡住,我们按流程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宋可柠立刻拨通品控部电话,郭城那边当即答应马上过来取样。 一小时后,郭城拿着检测报告走了过来,脸色十分严肃。 他把报告放在宋可柠桌上,直指结论栏:“两个样品全部农残超标,都是阳性。” “检测结论很明确:所检样品农残指标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油柑超标国标五倍多,还测出打了甜蜜素,橄榄也超标一倍多,坚决不能卸货入库,只能原地封存或退回。” 又过一小时,桌上座机突然急促响起。 宋可柠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负责懂茶茶这个客户的业务员吴明急躁又强势的声音。 “宋可柠是吧?你为什么卡着入库单不打印、不让收货入库?” “客户那边催了一下午,大后天新品就要全国同步上架,物料不到位直接耽误档期,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宋可柠摊开桌上的检测报告:“品控已经取样检测,这批货农残严重超标,按制度根本没法入库卸货。” “不过是客户代采,我们只负责中转配送而已。” 吴明语气带着施压,“超不超标跟我们没关系,用不着我们担责,你怎么一点变通都不懂?” “懂茶茶是什么级别大客户你不清楚?光香水柠檬一个单品,一年就在咱们这儿走一千万销售额。” “就因为一批代采货闹僵,人家换了合作供应商,整条合作线断掉,这千万损失你担得起?” “赶紧打单放行!客户新品宣传全网铺了,配套物料全部到位,耽误上市谁都负不起责任!” 宋可柠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坚定:“当初业务对接时,就该提前告知客户,这两种属于高风险农残农产品。” “入口饮品原料,明知农残超标还放行进门店,是对消费者不负责任。” 吴明语气顿了一下,随即换成一副圆滑搪塞的口吻:“客户那边说了,回去经过清洗、浸泡、专业消毒,处理完农残自然就达标了。” “大品牌自有一套品控流程,用不着我们杞人忧天。” 宋可柠心里清楚,专业知识告诉她,油柑、橄榄果皮极薄,不少农残会渗入果肉内里。 普通清洗只能去掉表面浮残,渗入果肉里的根本洗不掉,长期饮用无非是慢性病毒。 可她也明白,真得罪了这个大客户,公司损失的不只是一批货,而是每年上千万的长期合作。 她只是一个普通单证员,硬扛所有后果,根本承担不起。 她冷静开口:“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请示陈康经理。” 吴明语气带着不耐和不屑:“随你。” 宋可柠放下话筒,拿起检测报告和采购单,起身去找陈康。 陈康正在二号站台核对芒果到货批次,看到她过来,接过报告仔细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又翻了翻微信里吴明接连发来的催单消息。 他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把资料递还给宋可柠。 “放行配送,等于迁就大客户,保住业务小组绩效和千万营收。” “可一旦入库出库盖我们公司章,后续真出食品安全问题、遇上职业打假或食监局核查,第一个被约谈追责的就是我们。” “这批散户货源根本没法溯源,真出事没人兜底,最后只会追责我们物流园。” “不光丢客户,连公司多年积攒的口碑和老合作方都会受牵连。” 陈康看向宋可柠,态度认真:“小柠,你做得没错,食品安全就是底线红线。” “这事我没法私自拍板,我去请示老板。规矩是老板定的,红线谁也不能破,让他来做决定、担责任。” 说完他拿出手机,边走边拨号。 宋可柠回到单证部坐回工位,WMS页面还停留在入库单界面,她始终没有操作。 十几分钟的等待,格外煎熬。 没多久,陈康推门走进单证部,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老板拍板定了:到货农残超标,一律封存退回产地销毁,这是公司死红线,半点不能松。” “客户那边老板亲自去沟通,宁可舍弃这个大客户,也不能突破食品安全底线,砸了公司招牌。” 听到这句话,宋可柠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握着鼠标的手缓缓放松。 她在系统里取消入库单,备注清晰写明: 农残检测不合格,退回产地封存销毁,品控报告附后。 随后打印单据,把退货单和检测报告钉好,放进待处理文件夹。 马可可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没有多话,却是十足的认可和宽慰。 杨敏也松了口气,感慨道:“咱们老板是真有原则有担当。” “我上家做蔬菜配送的公司,碰到这种事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发货再说。” “反正觉得消费者买回去会清洗,高温烹饪,一时间也吃不出事,这批超标不代表下批超标。” “可真出了事,全部推给底层质检员、仓库、单证员背锅,我就是受不了天天提心吊胆,才干半年就走人了。” 宋可柠合上文件夹,心头一片踏实的感觉。 第48章 下个月工资根本花不完 杨敏和马可可准时下班离开后,人事张姐推开了单证部的门。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台显示器纸箱和一个主机纸箱,都是未拆封的全新原装包装,箱体印着联想品牌LOGO,侧面贴着配置标签。 “小柠,刚才在站台没看见你老公,应该是进冷藏库理货了。” 张姐开口:“等下你下班,让他把电脑拿回去就行,仓库门口有公用小推车,跟老周打声招呼就能借。” “好,谢谢张姐。” 张姐走后,宋可柠拿起手机给陆执聿发微信:电脑到了,全新的,放单证部了。 消息发出去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他还在赌气,还是真在冷库里忙着整货。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弯腰碰了碰主机箱的包装边角,硬实挺括,实打实的新机。 宋可柠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太清楚这台电脑的意义了,往后陆执聿再也不用凑着手机敲代码。 这时,黄仁俊背着帆布包推门进来,一眼瞥见墙边两个大纸箱,脚步顿了顿:“哟,新电脑?给谁配的?” “陆执聿的,老板让他接手仓储系统,特意给他配的。” 黄仁俊吹了声口哨:“陆哥真厉害,什么时候老板也给我换台新电脑就好了。” 没多久,陆执聿下班走进单证部,他头发被汗水浸得微湿,之前剪坏的刘海贴在眉骨上,看着格外显眼。 宋可柠和黄仁俊正聊着天,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过去,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在他的刘海上面。 视线太过同步,黄仁俊立马假装低头整理交接记录表,死死憋着笑意。 宋可柠则迅速仰头望向天花板,刻意错开目光:“张姐说这是给你的电脑,等下可以借仓库小推车推回去。” 陆执聿没多言语,弯腰把显示器纸箱叠在主机箱上,稳稳抱起搂在怀里:“小推车上楼梯麻烦,我直接抱回去就行。” 宋可柠愣了愣,整整一天一夜,他总算肯主动跟自己说话了。 “那走吧。” 回去路上,宋可柠走在他身侧,帆布包挎在肩头,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悄悄侧头瞥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不再把嘴唇抿成紧绷的直线。 想来是上午被老周一伙人轮番调侃,已经免疫释怀了。 “对不起呀,都怪我瞎指挥,把你头发剪成这样,还害你被大家取笑一整天。” 陆执聿脚步没停,轻轻叹了口气:“没事,过几天就长长了。”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问道:“下午工作没受委屈吧?” “没事的,就是遇到那个懂茶茶的客户而已。” 宋可柠理顺思绪,把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陆执聿淡淡应了一声:“职场里,总会遇到要在商业利益和做事原则之间做选择的时候。” “食品安全是底线,不能碰。” 宋可柠点点头赞同道:“对,还有杨敏姐跟我说过,超市渠道的质检比茶饮行业严得多,高风险农残的品类,大超市根本不敢上架,一旦被顾客举报,门店都得关停。” “现在茶饮行业为了出新引流,总爱研发各种小众果品饮品,油柑、橄榄、黄皮、余甘果这些,都是冷门品种。” “事先不和农户对接规范种植,等到要拿货了到处收,最后踩了农残超标的坑,得不偿失。” “我们做供应链的,本就该提前把好源头关,总不能等315曝光了才补救。” “要是把关不严,咱们自己人说不定也会买到吃到,对吧?” 陆执聿抱着纸箱,侧身避让过一个骑电动车的路人,脚步微顿,转了话题:“嗯,对了,明天上午你产检,我调了晚班,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宋可柠连忙摆手,“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 “晚班凌晨两点才下班,后天早上九点又要上班,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我跟小马哥说一声,帮你把班次调回来。” “就一天,不碍事。”陆执聿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另外,这个月公司给我交五险一金,配偶可以共用社保。” “这次产检赶不上参保生效,下个月社保正式落地,往后产检就可以用了。” 宋可柠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眉眼弯成月牙:“真的?老婆产检生孩子,能刷老公的社保卡?” “嗯,张姐跟我说的流程了。” 宋可柠顿时来了兴致,腾出一只手掰着指头细细盘算:“你这份工作扣完社保到手算八千,我这边不交社保每月两千四百五。现在公司送了新电脑,下个月发工资就不用额外花钱置办了。” “到时拉根网线,咱俩各买两身衣服两双鞋。” “你天天搬货走路,鞋子要买好点耐磨的,我随便买点平价的就行,两千块足够搞定。” “还有房租,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五百来算,毕竟这份工作是人家介绍的,做人得言而有信。” 算到最后,宋可柠忽然惊喜地轻呼一声:“哇,下个月发工资,钱根本花不完花不完!” 陆执聿提醒道:“今天才8号,离8月8号发工资,还有整整一个月。” “提前开心又不花钱!”宋可柠笑得眉眼弯弯,“对了,等下路过平价超市,我给你买块冰镇西瓜。” “西瓜降火,吃完可不许再为头发的事生闷气了哈。” 陆执聿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抱着纸箱的手臂松了几分力道。 宋可柠还在兴致勃勃念叨:“待会儿西瓜皮别扔,削掉外层硬皮,切成薄片放点糖和醋腌上,冰上半小时,又脆又酸又甜,特别好吃。” 陆执聿问:“那你买点什么水果吃?” “我吃水蜜桃吧,今天搞特价2.98一斤。” 陆执聿当即反驳:“给自己买点好的。” “现在水蜜桃就这个行情呀。”宋可柠理直气壮,“2.98一斤的水蜜桃怎么就不算对自己好了?难道非要去高端超市买19.9一斤的,才叫善待自己?” “再说就算手头宽裕,也得提前攒钱过日子呀,马上还有个小的出来嗷嗷待哺呢。” “小宝宝出生处处要花钱,奶粉、尿不湿、疫苗、婴儿床,哪一样都省不下,现在不精打细算,以后怎么应付。” 陆执聿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走吧,先去买西瓜。” 平价超市一到晚上,门口冷柜里便摆满切好的西瓜。 半个装、四分之一装,全都裹着保鲜膜,冷柜旁贴着标价:压砂瓜1.98元/斤,包甜包沙。 “老板,要这块四分之一的,帮我切块装盒,瓜皮单独装袋子里。” 宋可柠从旁边扯下一个透明塑料袋,顺手递给摊主。 “好嘞!”老板爽快应下。 手起刀落,四分之一的西瓜被切得大小均匀,一块块码进塑料餐盒,插上竹签,再装进手提袋。 切下的西瓜皮也利落装好,动作娴熟麻利。 陆执聿抱着两个纸箱站在一旁看着。这块四分之一的西瓜,总共九块三,老板不仅切块装盒,还贴心把瓜皮单独打包。 他想起在沪城时逛高端超市,一小块切好的麒麟瓜就要四五十,店家从不会贴心帮忙打包瓜皮。 宋可柠又挑了四个水蜜桃,个个红嫩饱满,捏着紧实硬挺,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绒毛。 她凑近轻闻,被绒毛弄得打了个小喷嚏,依旧笑着说道:“这桃子看着又脆又甜,多买两个慢慢吃。” 老板把桃子放上秤:“两斤半,一共七块五。” 宋可柠付了钱,把桃子装进帆布包,两人提着水果往出租屋走,经过楼下发廊的时候,宋可柠特意给陆执聿挡了挡。 陆执聿见状,“……” 第49章 能不能分期付孕检费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榴莲味。 宋可柠打开上午就用电饭锅闷着的绿豆粥,闷了一天,绿豆全开了花,粥汤浓绿浓绿的。 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晾着,又把中午从冷冻的榴莲肉拿出放在冷藏,已经解冻了,转头进厨房做榴莲饼。 倒面粉、加水、揉面,手法不算多专业,但利索得很。 面团揉好了揪成剂子,擀成手掌大小的圆饼皮,把化冻的榴莲肉捣成泥包进去,收口捏紧,再轻轻按扁。 底锅刷一层薄油,小火烧热,榴莲饼一个个放进去,慢慢煎到两面金黄。 陆执聿把电脑纸箱拆开,主机放在电脑桌下面,显示器摆在桌面上,将键盘鼠标线缆整整齐齐,顺着桌腿用扎带固定住。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进入初始设置界面。 宋可柠端着煎好的榴莲饼出来,又把绿豆粥端上桌。 水蜜桃洗了两个切片放在瓷碟上,和西瓜块放在一起,一红一粉,看着就凉快。 西瓜皮削了硬皮切成薄片,用糖和醋拌匀了放进冰箱里冷藏着。 宋可柠拍了拍手,“嘿,你看今晚也挺多吃的。” 她把筷子递给陆执聿,“榴莲饼刚煎的趁热吃,来,多吃点,庆祝电脑到了。” 陆执聿看了一眼她那开心的模样,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榴莲饼咬了一口,饼皮薄薄的带着一点焦脆,里面榴莲肉热乎乎的甜得绵软。 吃到最后才放下筷子,说了句,“比昨晚的面条好吃。” 宋可柠正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听他这么说,眼睛里顿时装满了小得意。 她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那当然,等下次我再做一次葱油饼给你尝尝,那个更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个人吃完早餐就出了门。 在巷口公交站坐上开往区妇幼保健院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陆执聿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挡着过道上挤过来的人。 宋可柠把帆布袋抱在腿上,里面装着身份证、结婚证、之前社区医院开的孕情证明。 还有她昨天装好的水杯和小面包,等孕检完就吃。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路往后倒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袋的带子。 这是她穿书之后第一次产检,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她连妇科都没挂过号,对产检流程的认识全来自网上查的那些攻略。 区妇幼保健院是一栋老楼,产科在一楼。两个人到的时候挂号窗口已经排起了队,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 陆执聿挂了号,拿着病历本和宋可柠去产科门诊门口排队。 轮到宋可柠的时候,医生翻了翻她带来的材料,问了末次月经时间,算了算孕周,说大概六周左右,今天先建档做全套检查。 最后开了厚厚一沓检查单,让去缴费再过来做检查看结果。 缴费窗口在门诊大厅左手边,排了十几个人。 宋可柠拿着那沓单子站在队伍里,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张缴费汇总单,翻到最底下的合计金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把单子凑近看了一遍,又拿远了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晒蔫了的空心菜一样萎了下来。 “这怎么就要一千三百五十八了。” 她转过身往站在身后的陆执聿递了递,手指点在合计金额那一栏上。 “比我之前在网上查的三百多足足多了一千呀,我这边预留了六百产检费,加上微信里剩的生活费926,总共1526。” 她掏出手机计算器按了下后抬头看向陆执聿,表情像吃了颗没熟透的杨梅,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我微信里就剩一百六十八了。168,剩得可真是够溜的,离下个月发工资还远着呢。” “接下来每天只能花五块钱了,五块钱,够买一把空心菜和两个鸡蛋。不买肉的话还能剩两块。” “先交钱产检重要。”陆执聿从她手里把缴费单抽过去,“我明天看能不能找财务预支下个月两千块工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解决。” “预支不太好吧。”宋可柠犹豫了一下,“最近水果旺季,我看财务李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光是对产地供应商的结算款都排着队等付。” “客户那边的货款又都有账期,普遍是半月结,月结,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估计也挺紧的。” 她把缴费单又从陆执聿手里拿回来,又看了看上面的金额,“我先问问能不能分期付款吧,不行再说。” “分期付款?” 站在旁边窗口排队的年轻人原本在低头刷手机,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看向宋可柠。 “美女,你可真逗,这年头买车、买手机、买家电,银行贷款都上赶着让你分期付款,24期36期随便选。” “唯独这医院的医药费,你见过能分期付款慢慢还的吗?缺一毛钱都不给你动手术。” 他话音刚落,旁边队伍里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大爷转过头来。 大爷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脸上是被太阳常年晒出来的深褐色皱纹。 “可不是嘛!医院这救人的地方,为什么就没有分期付款?” “我从农村带老伴过来看病,农村合作医疗年年涨,每年交好几百,说报销比例最高能到百分之九十。” “真到用的时候才知道,规矩多得很,在户口本地的市医院才能报那么高,跨市来省城看病只能报50%,而且不是所有都能报。” “那些CT、核磁共振一照就上千,得全部自费。” 他举起手里一沓单据,纸边已经被捏皱了,“当然有好过没有,可光这一堆检查就一万了。” “你说我们农村人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救命的钱,为什么就不能分几个月慢慢还?” 大爷嗓门太大加上越说越激动,旁边几个窗口排队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一位排在宋可柠前面的大娘也跟着转过身叹了口气,主动接过话茬。 “可不是嘛,上次我邻居的丈夫脑溢血,送进ICU抢救,抢救一个晚上就10万。” “偏偏她丈夫户口是县城的,你们不知道,有的小县城比一些农村还穷得叮当响。” “农村户口好歹能买新农合,一年交四五百块,看病还能报百分之五十算好了。” “她丈夫是县城户口,既不是农村户口买不了新农合,打工的地方哪里像大城市会给你买社保,等于两头都不靠。” “你说一次性拿十万块出来,普通工薪家庭哪里拿得出来?” “她挨家挨户敲亲戚的门,网贷,能想办法的都想办法了,凑了三天才凑够押金。” “人还在ICU里躺着,她蹲在缴费窗口前面哭得站不起来。” “这医院要是能分期付款就好了,至少能先救人,钱慢慢还。” 紧接着,队伍后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加入讨论。 感慨手机坏了能退货、商品不满意能售后,偏偏看病只能先掏钱,不能先诊疗再寄账单分期还款,也不能申请减免。 一时间,整个缴费队伍直接变成了医疗缴费该不该分期的热议现场。 种地的老农、陪护的大娘、打工的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 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过背着看病花钱的压力,一肚子委屈和无奈,借着这个话题全都抒发了出来。 宋可柠都懵了。 她不过是跟陆执聿随口嘀咕一句,想问问能不能分期,没想到竟像一颗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共鸣。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缴费单,凑近陆执聿身边,压低声音感慨: “你看,所以说没钱的时候还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好,还得攒点钱,不然手里没钱,遇事真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陆执聿自然听得心底满是共鸣。 他永远记得上次宋可柠突然晕倒送医,连三千块医药费都凑不齐拿不出来的那种窘迫和无力。 幸亏房东借了给他。 他沉沉点头:“嗯,往后过日子都听你的,家里钱都归你支配安排。” 宋可柠抬头冲他弯了弯眉眼,强打起精神:“放心吧,就算只剩168,咱们这个月也绝对饿不着,精打细算总能熬过去。” 陆执聿看着她故作乐观的模样,轻声应了句:“嗯。” 第50章 看我给你揽个活 缴完费、抽完血、做完B超,陆执聿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单,同宋可柠返回候诊室。 医生随手翻了翻检查结果,平静开口:“没什么大问题,孕周六周多,胎心胎芽全都有了。” 这话一出,陆执聿同宋可柠悬着的心同时落下。 医生继续交待:“前三个月是关键危险期,别劳累,注意休息,叶酸按时接着吃。” 宋可柠赶紧把这些叮嘱一一记在心里,又连忙追问孕期饮食忌口。 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常规注意事项,开好下次产检单子,让她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烈日当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晒得门诊楼前的水泥地滚烫发烫,热气滚滚往上蒸腾,远处的空气都被晒得扭曲变形。 宋可柠眯着眼抬头望了望毒辣的太阳,从帆布包里抽出遮阳伞撑开,下意识往陆执聿那边偏了偏。 陆执聿伸手接过伞柄,又默默把伞面全挪回她头顶挡住烈日。 两人一路安静无言走到公交站台,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这个时间点,公交车很空,只有零散几个老人,位置随便坐。 陆执聿让宋可柠坐在车窗边的位置,自己坐外面。 公交车在一站又一站后,终于在黄村站点停下。 两人刚下车,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路边榕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狂叫,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宋可柠正要往巷子里面走,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马路对面,瞬间顿住脚步。 一家新开的生活超市,今天盛大开业! 门口立着巨大的充气拱门,红底黄字格外醒目,两边摆满开业花篮,地上铺着红地毯,还散落着刚放过鞭炮的红色纸屑。 外墙上贴满大大的促销海报,优惠力度看得她心头一动: 十斤大米仅需十九块八、花生油买大送小,满三十八还额外送六个鸡蛋! “陆执聿,你快看!” 宋可柠立刻拉住他的胳膊,指着对面的超市,“这家伴福生活超市刚开业,好多东西都在打折。” “家里刚好没米了,十斤米才十九块八,比我们平时买的散装米还划算,满额还送鸡蛋,我们过去看看!” 陆执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宋可柠下意识低头点开手机,微信余额那串数字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带着一丝无奈: “实在不行……我干脆去找点日结的活算了。巷口包子铺早上招临时工,六点到八点,干两个小时,一小时十五块。” “干两小时就有三十块,够一天的菜钱了。” “不行。”陆执聿沉声拒绝。 “医生特意交代,前三个月要注意,早餐包子铺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明天我去找财务,申请预支工资,先应急这个月。” “还是我去吧。”宋可柠抬头望着他,眼神执拗,“你一个大男人去预支生活费多尴尬。” “我去最合适,女人跟女人好说话,我就说家里突发情况急用,预支一千,直接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就行。” 陆执聿沉默着,没有应声,他明白宋可柠这是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和脸面。 两人穿过马路,往超市门口走去,可越往前走,宋可柠越觉得不对劲。 拱门还在、花篮还在、红毯也还在,可从超市里面走出来的顾客,居然个个两手空空,连一个拎购物袋的都没有。 一个大叔满脸烦躁骂骂咧咧走出来,紧接着一对年轻情侣并肩走出,脸上全是白跑一趟的失望。 “奇怪了,怎么买东西的人全都空着手出来?” 宋可柠小声嘀咕,“难道是虚假宣传?还是特价货被抢光了?” 她心里不甘心,拉着陆执聿胳膊径直往超市入口走。 刚准备去推购物车,往里一看,宋可柠当场愣住了! 收银线前黑压压排起长龙,队伍从收银台一直蔓延到生鲜冷柜旁,少说五六十号人,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所有收银POS机全部黑屏死机,一动不动。 收银员正不停跟排队顾客解释,队伍里早已怨声载道,满是烦躁。 “你们收银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我都等一个小时了,家里孩子还等着做午饭呢!” “就是,开业第一天就掉链子,什么破系统,我挑半天东西,要不是看在促销份上,我早走人了!” “排了四十多分钟,结果告诉我刷不了卡、扫不了码,这么大一家连锁超市也太不靠谱了!” 收银台旁的货架台面,早已堆满顾客挑好、却因为无法结账只能随手丢下的商品。 化得发软的速冻水饺、贴着促销标签的草莓、一包包散落的小面包、还有不少鲜奶和甜品,全都被扔在一边。 几位促销员推着购物车不停收起来又忙着整理去归位。 收银线中间一位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喇叭不停安抚,嗓子都喊哑了,却给不出一个准确修好的时间。 宋可柠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收银系统彻底瘫痪了,难怪都空着手走,换谁白白等一两个小时也耗不起。” 她说完,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执聿,眼神亮得惊人。 这个眼神,陆执聿再熟悉不过。 上次她满眼崇拜夸他是技术天才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陆执聿,这种连锁超市的收银系统,你肯定会修对不对?” “不难。”陆执聿淡然道:“连锁超市收银系统都是标准化架构,常见故障就那么几类。” 宋可柠眼睛更亮了,拍了拍他胳膊:“咱们不用厚着脸皮去预支工资了,看我给你揽个活!” 不等陆执聿回话,宋可柠已经主动迈步,朝着拿喇叭安抚人群的工作人员走了过去。 第51章 修个系统赚五百 对方四十岁上下,穿着超市红色马甲,胸口工牌印着两个字:店长。 此刻他满头大汗,喇叭垂在手里,明显已经喊得筋疲力尽。 “店长您好。”宋可柠落落大方走上前,不卑不亢,“我老公是做技术的,这类收银系统他很懂,要不您让他帮忙试试?” 店长抬头,上下打量宋可柠,又看向身后身形挺拔、那点刘海像被狗啃过却又不影响那长英俊的陆执聿。 但两人衣着朴素,看着平平无奇,又没戴眼镜,怎么看都不像专业修系统的程序员。 “美女,你老公有相关资格证书或者从业证明吗?” “证书有但是没带,你可以先试手艺。”宋可柠不绕弯子,直指现状: “您也看到了,队伍排这么长,顾客怨气越来越重,台上被丢下的商品越堆越多,再耗下去损耗得亏不少钱。” “我老公就在这儿,修不好分文不收,您一点风险都没有,你这都等了一个小时,说明远程肯定修不好。” “那技术人员是不是老说快到了然后一个小时没到?” 店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丢弃的商品已经到处都是,促销员归位都归不过来,还不停有顾客赌气直接走人,挑好的商品随手乱扔。 开业第一天就搞成这样,传出去口碑直接崩盘。 总部合作的系统公司,一年收软件30%的维护费,永远只会远程处理,一但需要到现场的关键时刻永远都是在路上了。 他咬了咬牙,当即做了决定:“行,那麻烦你们赶紧跟我去后台看看,修好需要多少费用?” 宋可柠干脆利落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块,后续一年内若是出问题,我们免费上门维护。” 店长当场愣住,五百块? 不是五千,更不是漫天要价。 对比每年三十万的维护费,这个价格简直良心到离谱,根本不像是骗子。 “快快,请跟我来后台办公室!” 店长立刻领着两人穿过排队人群,绕到收银台后方的机房办公室。 室内开着空调,可店长后背的马甲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边走边无奈吐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年免费维护期一过,这套系统就频繁出毛病。” “别家分店也三天两头崩,远程处理能好的还好,处理不了等技术员过来一等就是大半天。 “开业前我们反复测试都好好的,偏偏今天正式营业直接瘫痪……”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桌上摆着后台管理电脑,屏幕亮着,弹窗跳出刺眼的红色报错提示。 陆执聿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指尖落在键盘上,快速调取系统日志。 密密麻麻的报错代码飞速滚动,他扫了几眼,眉头微蹙,随即调出命令行窗口,手指飞快敲击代码。 “中病毒了。” 店长脸色瞬间一变:“病毒?我们办公电脑从不乱浏览网页,也不让插外来U盘,怎么会染上病毒?” “应该是总部系统远程管理端口被攻破,病毒蔓延到所有分店收银终端,才导致全线同时瘫痪。”陆执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店长急得不行:“那能彻底清除吗?店里营业数据会不会丢失?” 陆执聿没有再说话,只顾专注操作屏幕,一行行代码飞速刷屏。 宋可柠站在一旁,虽然完全看不懂专业操作,心里却无比踏实笃定。 她知道只要陆执聿出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别人是试着修,他是一眼看透问题,随手就能解决。 五分钟后,陆执聿停下动作,把键盘轻轻往前一推,站起身:“搞定了。” “病毒已彻底清理,我给后台加装了双层防火墙,杜绝连锁崩盘。” “你让收银员扫件商品试试,另外建议你们自查总部服务器日志,查到漏洞及时封堵。” 店长立马抓起对讲机,语气带着压抑的紧张:“收银台,马上测试系统,随便扫一件商品试试能不能结账!” 下一秒,对讲机里传来收银员惊喜又激动的声音: “好了,系统恢复正常了,扫码结账完全没问题,之前挂单的账目也都能调出来了!” 紧接着,收银台那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扫码枪“滴滴”声,沉寂瘫痪的系统瞬间满血复活。 排队许久的顾客纷纷松了口气,人群里甚至响起几声自发的掌声。 店长整个人瞬间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彻底塌下来,看向陆执聿的眼神满是震惊和佩服。 眼前这人,只用五分钟就搞定,还免费加固了系统防线。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我马上转你五百!” “说实话,这个价太实在了,帮我们挽回的损失远远不止这点!” 宋可柠点开微信收款码递过去,听见手机里“叮”的一声入账提示,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兴奋不已。 还没等她开口说谢谢,店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精致红色购物卡,直接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们超市开业嘉宾专用购物卡,面值五百,全城所有分店通用,没有有效期。” “今天你们帮了我们天大的忙,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宋可柠捏着手里的购物卡,笑得更甜了。 五百现金到账,再加五百购物卡,一下子整整多了一千块流动资金! 前一刻她还在为每天几块钱的生活费发愁,甚至打算委屈自己去预支工资。 这一刻,仅仅靠着陆执聿五分钟的技术操作,所有窘迫难题,迎刃而解。 她抬头看向陆执聿,眼里亮晶晶的,满心骄傲藏都藏不住,冲他笔直竖起一个大拇指。 陆执聿对上她亮晶晶的目光,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温柔。 两人推着购物车走进超市,有了购物卡兜底,宋可柠再也不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终于可以放开置办生活用品。 先让陆执聿扛了一袋十斤装的特价大米放进车里,又提了一桶花生油,盐、生抽、醋等统统备齐。 走到日用品区拿了牙膏,她特意给陆执聿挑了两双加厚棉袜,这样搬货的时候后脚跟不会磨的那么疼。 陆执聿见她挑的男士袜子,低了低头看了眼宋可柠的双脚,还是那双帆布鞋。 想到他前面收衣服的时候她的袜子明明也破了洞,也拿了两双女士袜子丢进购物车,“十元四双,正好!” 宋可柠忍不住笑了起来,“陆执聿,可以呀,越来越会持家了!” 随后两人转到生鲜区,宋可柠目光落在新鲜鲈鱼上,当即决定拿下: “买条鲈鱼回去清蒸,你天天搬货熬夜耗精力,得好好补补,鲈鱼刺少肉嫩,我怀着孕也能吃。” “再拿一根排骨炖汤,今晚特意犒劳你!” 她一边往车里放食材,一边眉眼弯弯: “这下好了,你既能做物流园的技术活,还能帮超市修系统,等于多了一条赚钱路子。” “以后口碑打出去,不愁没活干,咱们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陆执聿安静听着,把她挑好的鲈鱼递给摊主处理。 最后到收银台结账,一共消费一百五十八零六元。 收银员笑着开口:“美女,满九十八元,可以免费送一瓶五斤装洗衣液,您要吗?还是要鸡蛋。” “当然要洗衣液,洗衣液比六个鸡蛋划算多了,帮我装上!” “好的,欢迎下次光临!” 第52章 故意设置一年保质期? 陆执聿一手提着五升花生油,另一手攥着满满一大袋塑料袋,十斤大米直接搭在左肩上。 不愧是宽肩窄腰的双开门身材,大米稳稳贴在肩上,连手扶都不用。 宋可柠抱着一板鸡蛋,亦步亦趋跟在旁边,“重不重?都怪我,一下子买太多了!” “没事,反正家里都缺。” 一辆电动车忽然从身边驶过,宋可柠见状,“等有钱了,我们也买台电动车,这样也不用自己扛米提油了。” “而且还很方便,你看你现在也六点下班,正好载我回来。” “电动车五分钟就到物流园,你早上还能多睡十分钟,你别看那十分钟,醒来精神头都不一样。” “嗯,可以。”陆执聿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宋可柠喝了一大口水后,拿出食材转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陆执聿喝完水后没急着开电脑,反倒蹲在冰箱旁,细心整理起食材。 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学着宋可柠的样子把鸡蛋一个个从托板里拿出来,检查有没有裂痕,确认完好,再挨个码进冰箱蛋格。 空蛋托叠好放在墙角,以后能垫东西,大米倒进冰箱旁边的米桶,花生油塞到灶台底下,盐、生抽一一摆上调料架。 四双新袜子拆了包装洗一下放在窗户上晒,宋可柠说新买的衣物还是洗一遍穿比较好。 最后把空出来的购物袋,透明塑料袋,抚平褶皱折好,塞进那个鼓鼓囊囊、专门装塑料袋的袋子里。 收拾妥当,陆执聿才打开电脑。 他活动了下手指,指尖飞快落在键盘上,开始搭建仓储简易系统。 简易版只做核心功能:入库扫描、出库扫描、库存查询、标签打印四个模块,底层架构不复杂,搭建速度极快。 明天就可以申请让老板买台便携PDA条码打印机,系统直接用手机下载。 靠手机摄像头就能扫条码,不用额外买RF枪,能省一大笔硬件钱。 系统架构刚搭完,他点开黄学涛的微信,敲下文字:仓易扫APP上线准备事项清单。 确定APP名字和包名(已完成)、找代办申请软著(费用预计300元)、购置服务器(99元/年),做ICP备案、撰写隐私政策网页(已完成)、打包安卓和苹果安装包(已完成)、注册各大应用商店开发者账号(需要涛哥自行注册账号) 宋可柠出来往冰箱拿豆瓣酱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 这些技术代码她一点都看不懂,吐了吐舌头,回去继续炒菜。 锅里的麻婆豆腐刚下锅,豆瓣酱在热油里炸开,嫩白的豆腐块在红油里轻轻颤动。 她握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面,生怕把豆腐铲碎。 旁边放着刚蒸好的鲈鱼,蒸鱼豉油的鲜味儿,混着豆腐的豆瓣香,飘满了整个小单间。 西兰花烫熟后,拌上蒜末和少许生抽,绿白相间,看着就清爽开胃。 排骨她特意留着做晚餐,把排骨炖汤后再捞出来红烧排骨炖土豆又是一餐。 菜刚端上折桌,陆执聿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关叔。 陆执聿看了眼,按下免提:“关叔,有事?” “小陆啊,你等下有空不?我有个朋友,就在咱们物流园隔壁粮油配送物流公司当仓储经理的,想让你帮忙更新下系统!” “他们单证那破系统跟咱们以前一模一样,卡得要死,打单的姑娘天天骂,点一下保存转半分钟,打得慢,月底对账更是一团浆糊!” “昨晚喝酒我跟他说了你修好系统的事,他想请你去看看,你报个价,不能让你白忙活,我看他能不能接受。” 宋可柠正摆筷子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陆执聿,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这个男人的技术,在以前的高端芯片圈被封杀殆尽。 宋可柠相信在羊城这片城中村物流园里,靠着口口相传,一扇又一扇新的大门,正会为陆执聿敞开。 陆执聿看向宋可柠。 她正把盛好的米饭放他面前,满眼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修超市收银系统,她伸手要了五百,说刚好够两人撑到月底。 陆执聿开口,语气平稳:“五百吧。” “好嘞!我这就跟他说,这价格他指定答应!” 老关笑得爽朗,“五百块换系统不卡,比外面动不动好几千还不包维护的公司,便宜到天上去了!” “好,谢谢关叔。” 电话一挂,宋可柠立马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兴奋道: “五百!你要是五分钟修好,一分钟就赚一百块!” “怪不得都说程序员是印刷机转世,我听说那些大厂招应届生就年薪几十万呢。” “不过就是要经常加班熬夜掉头发,但是你的头发怎么好像就算剪坏了,也没见你秃头!” 陆执聿:“……不是所有程序员都会掉发秃头。” 宋可柠夹起一块鲈鱼最嫩的鱼肉放到碗里,“要是这单成了,咱们这个月生活费够够的了。” 陆执聿拿起筷子,夹起鱼肉吃掉后开口:“系统迭代优化好,往后一年都不会出卡顿故障。” 宋可柠听到“一年”两个字眉头一拧,停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 “对了,你们程序员是不是故意搞一年保质期?” “这样每年都能收钱,我就说,怎么手机用了一年就卡、电量就不耐用。” “你看我们799买的手机,现在早上充满电,下午又得充了,我就拿来看微信工作信息,刷刷视频而已。” “你说你们程序员研发手机的时候,是不是一到时间,就让后台悄悄运转所有下载的APP,导致卡顿,电量不耐用。” “然后再给推荐:亲,现在出来一款新手机,续航久,充电仅需十五分钟什么的,诱惑我们花几千上万换新手机。” 陆执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等他解释,宋可柠又紧接着开口,“陆执聿,你做仓储系统、以后做快递系统,可别搞这一套,做生意不能杀熟知道吗?” “你看关叔给你介绍这个更新系统的活,没多久又得更新,对你技术口碑不好,也会让关叔没面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执聿连忙打断她,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现在科技发展快,数据库更新迭代快,才要持续优化,不是特意设保质期。” “懂了,就是先上线占市场,后面再修bUg!” 宋可柠恍然大悟,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腹最嫩的肉。 陆执聿:“……” “行吧,一年就一年,有生产有消费才能有就业机会,多吃点,吃完午休下,晚上还要上夜班。” 宋可柠话音刚落,关叔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陆,对方一听五百,当场就答应了,下午五点这样过去就行,正好不耽误你六点上晚班!” “好。” 陆执聿挂了电话,低头继续吃饭,眉眼间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底气。 吃完饭,宋可柠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陆执聿没午休,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敲代码。 他手指敲击键盘的时候又稳又快,偶尔停顿思索几秒,随即继续飞速敲击。 “陆执聿,不是让你睡一会儿吗?” 宋可柠擦着手走出来,满心心疼,“晚上还要上夜班到凌晨两点,身体扛不住的。” “不用。” 陆执聿指尖没停,语气沉稳,“早点搞定仓储系统框架,这附近物流公司多,系统需要更新迭代的应该也多。 “这样可以腾出时间多接几单优化的活,你手头能宽裕点,这样不用天天数着钱买菜。” 宋可柠站在原地,听着清脆的键盘声,心里又暖又酸。 都说曾从巅峰跌落的人,放不下骄傲,接受不了低谷。 陆执聿,从福利院到顶尖学府的天才,到NEX,再到物流园做装卸工,搬货搬到腰发酸。 他不抱怨、不摆架子,搬货就认真搬,写代码就专心写。 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下坡路,为未来的上坡路做好准备。 第53章 仓易扫上线 陆执聿关掉电脑,换了件干净运动服准备出门。 “晚上七点我给你送晚饭,你别回来了,累了就到单证室喝水休息下,吨吨桶还在那边,茉莉花茶在我桌面上放着,你记得拿来泡。” 宋可柠连忙叫住他细细叮嘱。 “好。” 陆执聿换上黑色运动鞋,推门走了出去。 宋可柠正在厨房给排骨焯水时,手机突然叮咚一响。 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一眼就看到陆执聿转来的五百块,备注:粮油物流系统更新费用。 五点上门,五点三十分,钱就到账了! 宋可柠盯着转账金额,嘴角忍不住咧到耳根,眼里满是骄傲。 这不是他靠力气搬货挣的辛苦钱,是靠他最擅长的技术赚来的! 哪怕只有五百块,也会让他更有价值,更让他看到希望。 晚上十一点,宋可柠把剩下的排骨汤倒进电饭锅,加了半碗米,按下煮粥键。 这汤是她特意多留的,汤底浓郁,浮着一层薄油,熬粥最香。 粥煮好后,她盛进保温碗,又把陆执聿的睡衣、内裤挂在卫生间,拿起手机发消息。 【用剩的排骨汤给你熬了粥当夜宵,睡衣内裤给你放卫生间了,我先睡啦,你回来记得吃完再睡。】 末尾还配了个小猫趴在枕头上打哈欠的辛苦了表情包。 凌晨两点,陆执聿将站台散着的空卡板叠好,把叉车拉到充电桩插上电源,又将钥匙挂回墙上,跟晚班主管打了招呼,走出物流园。 夜风清凉,吹走了白日的闷热。 巷子里的大排档还没散,划拳声、炒粉的滋滋声、烧烤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可陆执聿却觉得,太安静了。 白班下班时,宋可柠总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杨敏和马可可给她分享的八卦,说黄仁俊竟然是老板的侄子还被安排上苦哈哈的夜班,说小马哥有次差点坐到榴莲上,说哪位装卸工的老婆是加工组哪位大姐…… 她的声音,和巷子里的烟火气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显得却格外冷清。 回到出租屋,他轻手轻脚推开门,不敢开灯。 屋里漆黑一片,空调吹着冷气,他按亮手机手电筒,光柱落在床上。 宋可柠裹着那件从酒店带回来的白色睡袍,侧身蜷在竹席上,睡得正沉。 她总说,等有钱了再买好被子,反正现在夏天,他睡觉也不爱盖被子。 陆执聿压低手电光,轻手轻脚脱掉运动鞋,悄无声息走进厨房,关好门才按下灯。 电饭锅的保温灯亮着,粥温着的温度正好。 他站在灶台前喝完粥,把碗筷洗干净摆好,才去洗漱。 洗完澡,他摸黑躺上床,生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 “粥喝了吗?” 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枕头边传来,宋可柠半梦半醒,显然还惦记着他的夜宵。 “嗯,喝完了。”陆执聿轻声应道。 她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没过多久,两人的呼吸,渐渐合成了同一个频率。 仓易扫终于上线了。 黄学涛为了不占用装卸工们的手机内存,自掏腰包花了一万块买了十台WMS无线扫描枪。 五點五英寸的屏幕,跟普通手机差不多大小,仓易扫APP已经安装好,连接仓库的无线网络就能直接用。 小马哥带着老王在十个站台的门边墙上挨个装了铁篮子。 铁篮子是用钉子钉在升降板面板下面,里面正好放一台扫描手机和一台巴掌大的PDA条码打印机,还配着充电器和插座。 老王装完最后一个篮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这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以后就不用满站台找大黑笔了。” 下午五点到六点是培训时间。 陈康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段,因为这时候白班还没下班,晚班已经来交接了,两班人马都在。 这个时候也是车流最少的时候,站台上只停了两辆等待晚上发走的车。 白班加上晚班的装卸工,二十号人围在三号站台边上。 陆执聿站在站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台扫描机,面前放着一板刚从冷库拉出来的苹果。 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用PPT,就站在那板苹果旁边,一边说一边动手操作。 “这个是跟电脑上的WMS系统连着的,单证室后面打印的订单会自动生成一个二维码,每一张出库单入库单上面都有。” 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大家看,手指点开桌面上的仓易扫图标。 图标是蓝色底白色条形码图案,简洁醒目,老周这种老花眼不用凑近看也说看得清。 “打开仓易扫,对着二维码一扫,采购信息就出来了。” “比如这板苹果卸一板三十件,我们在这里输入三十件。” 陆执聿指向PDA条码打印机,“这个小的标签打印机就会自动出来标签条码。” “上面有品名、产地、这板的数量、整批的数量,对应是哪个客户要的货。”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屏幕上流畅地滑动,旁边的PDA条码打印机随即吐出一张巴掌大的不干胶标签。 标签上条码清晰,文字信息排列整齐,字体大小正适合,贴上那板苹果左上方。 陆执聿用电叉车将那板苹果拉进冷藏库,示意所有人跟进来。 “入库的时候拖到仓库,货道上有对应的条码库位。” “我们点货品移动,扫一下这个标签上的条码,再扫一下地面这个库位条码,系统就自动定位了。 “你们看一进B库,一进门这个货道是A11-B01,就是A库B区01通道货位,如此类推,接着是02。” “以后不管是谁卸的货,不管白班晚班,扫一下就知道了,不用到处找。” “我明白了!”老周听到这里,“先让我操作一遍。” “以后早上找货不用打电话问老刘了,老刘干一晚上夜班,回去睡觉还要接电话,脾气大得很。” 众人哄地笑了,老刘在人群里也不恼,笑着骂了一句,“你就会拿我开涮。” 老周接过扫描机,笨拙地用食指戳着屏幕。 他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满是裂纹和老茧,戳了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才点开仓易扫图标。 对着那板苹果上标签上的二维码一扫,定位,成功了。 他咧嘴笑起来,“太好了,这玩意儿比我家儿子玩的那个什么吃鸡游戏还简单。单子一扫,东西在哪个货道一目了然。” “接下来看出库。”陆执聿等老周操作完,把手机接过去继续演示。 “同样扫描出库单的二维码,系统会显示出库单上需要的商品库位在哪里。” “比如需要出一百箱苹果,库存显示只有九十箱,那就差了十箱。” “这时候不用像以前那样满仓库翻,也不用等单证室过来核对。” “数量不够,单证室及时汇报跟客户沟通,要补货还是改数量。” “如果需要出五十箱,比如一板整板三十箱,再搭另外一板上的二十箱。” “还是用货品移动功能,先把这三十件整板移到出库单下面自动生成的托盘里,再扫另外一板把数量改成二十件移过去。” “单证室的电脑上也能实时看到最新库存。” 他顿了顿,点开出库单上一个新功能给旁边站着的小马哥看。 “采购也能通过这个数据更清楚动销情况,什么货走得快、什么货压库存,系统里都能倒出来,单证室不用天天手动做报表给采购。” 杨敏在人群边上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样出库前就知道缺不缺货了。” “上次那个客户跟我说了一个下午,就为了缺一百件提子没提前通知他,我说下班了翻不到单据,他说那是我的问题。” “以后库存报表一键导出,他想查什么我们当场就能告诉他答案。”马可可接话。 陈康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客户再骂你们,你们就回他‘多骂两句,生意才好’。” “对对对,”杨敏笑起来,“给客户多骂两句,我们生意才好。” 第54章 五千块都是为他规划 培训结束后,黄学涛拍了拍手,“晚饭我请大家吃大排档,这个点白班晚班的兄弟都在,正好一起聚聚。” “要上晚班的同事不能喝酒,晚上还有货要卸要发,其他人随意。” 老周立马接话,“吃猪肚鸡吧,小柠馋好久了!” 宋可柠手里的记事本差点没拿稳,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杨敏嘀咕了一句。 “老周怎么知道的。” 马可可嘴快应道,“你上次说猪肚鸡大排档又不会跑,下个月再吃,全站台都听见了。” 仓库的装卸工加上加工组的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街口走,浩浩荡荡穿过斑马线。 黄学涛走在最前面,已经跟大排档老板打上招呼了,老板一见这阵势连忙让伙计搬来一摞红色塑料凳一桌一桌摆好。 人事张姐和财务李姐也来了,张姐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花生,说给大家下酒。 八桌人,把整家大排档坐得满满当当。 宋可柠把筷子戳进塑料膜一撕放进桌面那个不锈钢大盆,碗碟杯子一字排开,滚烫的茶水沿着筷子倒进碗里。 再把碗里的水倒进杯子里烫杯口,最后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不锈钢盆。 陆执聿坐在她旁边,看她双手在杯碗碟之间翻飞,节奏行云流水。 宋可柠转头看了他一眼,见陆执聿没动,“烫碗呀,算了,你第一次来广东不懂,放这让我来吧。” 陆执聿:“……”确实他第一次见,这些碗不是都消毒过真空包装了的吗,为什么还要烫。 老关把烫完碗的热水倒进桌面不锈钢盆里,一边倒一边跟旁边的老赵说: “以前有个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把烫碗水直接泼在地上,被老板娘追着骂了一条街,说那是财气不能泼。” 老赵瞪了一眼他,“你这不说的是我吗?” 整桌人笑成一片。 老赵说,“不过小陆今天这培训讲得真好,我是真会了。” “以前那些技术公司来推销系统的时候,上来就是PPT,说话还夹英文。” “小陆直接实操,一步一步拆开来讲,跟教人剥柚子似的,听一遍就会。应该以后干轻松一点了,不用到处找货了。” 桌上一个晚班的装卸工接着说,“可不是,以前找货找得腿都跑细了。” 黄学涛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普洱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大家静静,我说两句。今天仓易扫正式上线,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每一步都不容易,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这杯专门敬小陆,你用十五分钟修好瘫痪的系统,用两周整出仓储软件,还手把手把大家教会了,谢谢你。” 陆执聿站起来,手里的塑料杯碰了碰黄学涛的杯沿,“应该的,谢谢涛哥给机会。” 猪肚鸡端上来了,奶白色的汤底滚着白色的胡椒粒,浮着枸杞和红枣,竹笙在锅里翻腾。 猪肚切得厚薄均匀,鸡块嫩滑得筷子一夹就脱骨,马蹄脆生生的。 金黄色的汤底浓稠鲜美,喝一口烫得嘶嘶吸气,胡椒的微辣留在舌根。 陆执聿坐在宋可柠旁边,一碗猪肚鸡已经见底了。 她伸手把他的空碗拿过去又给他盛满了,连汤带料,跟他在出租屋里添饭夹菜的动作如出一辙。 又给他倒了杯茶,倒完茶筷子不停,嘴里念叨着让他吃这个菜那个菜。 真的把他当成是第一天来广东吃大排档,不知道大排档的规矩。 陆执聿低头喝了一口茶,以前出席那些高端酒会,金融峰会、科技论坛、投资晚宴。 个个西装革履,端着的都是勃艮第杯里倒的十年陈白马。 那些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动听,但每一杯酒底下都藏着算计。 有人在谋划着怎么挖你的技术核心骨干,有人在盘算着怎么挖你的客户,有人笑着跟你碰杯时就在背后拨通举报电话…… 不管吃多少次都吃不出今晚这种味道,简单,安心,真心。 将近晚上八点,晚班的同事仰头灌完塑料杯里的王老吉,起身三三两两结伴,朝着物流园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晚班主管小张哥,边走边回头扬声催促:“都抓紧点,别磨蹭迟到,仓库还有三车货等着连夜卸,耽误不得!” 老刘、老孙几个老装卸工随口应了声,脚下脚步不自觉加快,融进夜色里。 白班的人早已四散分开。 杨敏和马可可挽着胳膊,约着去花城广场逛夜市,听说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正好第二杯半价。 两人转头拉住宋可柠胳膊,“小柠,,一起去,你可以喝温的奶茶呀!” 宋可柠轻轻摇了摇头,“今天实在太累了,你们去吧,我改天再陪你们逛。” 杨敏和马可可只好作罢,孕妇确实要多休息。 宋可柠和陆执聿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你这两个星期,抽空帮人更新调试仓储系统,一共赚了五千块。”宋可柠乐得合不拢嘴。 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竖起细数起来,“最先一单是那家粮油配送公司,然后是冻品仓储、调味料批发,还有社区团购分拣仓……” 她放下手,仰头望向陆执聿,昏黄路灯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如同盛满星河。 “这笔钱咱们好好盘算着花,必须买张薄床垫,但不能买太厚的,睡偏硬的床才养腰,不容易落下腰椎间盘突出的病根。” “你在物流园搬货扛重物,买张薄的垫着,刚刚好。” “还是得再添置一床薄被子,整天吹着空调不盖被子不行,哪天一不小心着凉感冒得不偿失。” “还有,必须给你换辆新电动车。” “上次那家冻品仓三公里远,你硬生生走了四十多分钟,回来时脚后跟都磨得通红。” “你现在做仓储系统的口碑已经慢慢传开了,往后找你的客户只会越来越多,有辆电动车,出行、接单都方便太多。” 规划完刚需开销,她又继续说:“剩下的钱,明天下班咱们去花城广场,给你挑两身新衣服。” “往后你时不时要出去对接客户、帮人调试系统,总得穿得干净利落、体面大方些。” “不用买多贵的,安踏、优衣库那种纯棉休闲款就很好,出门衣着得体,也是对别人最基本的尊重。” 陆执聿安静走在她身旁,一字一句,静静听着。 五千块,她掰着手指头规划得明明白白,从头到尾全都是为了他。 买薄床垫,是心疼他睡竹席熬坏腰; 买空调被,是担心他逞强不盖被着凉; 换电动车,是舍不得他徒步奔波、磨伤脚后跟; 添新衣服,是细心替他谋划往后出门见人的体面。 “谢谢你,宋可柠。”陆执聿声音有点哑。 宋可柠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你踏实肯干、凭本事努力赚钱,咱们的小日子才能一点点变好,本来就是应该的。” “床垫被子我也能睡,电动车我也能坐,都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受益,又不是你单独受益。” 陆执聿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计划,“床垫和被子,等到下个月发工资再买,你拿去买孕妇奶粉补身体。” “不用瞎补。”宋可柠立马摆了摆手。 “我又没有那种要命的孕吐反应,就早上起床稍微有点反胃,刷个牙立马就好了。” “你是没见过真正孕吐有多遭罪,杨敏说她嫂子当初怀孕,吐得抱着马桶起不来,连喝口水都反胃难受。” “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今晚猪肚鸡我都吃了五碗,哪里像缺营养的样子?” “而且孕妇奶粉不能乱跟风瞎喝,上次产检医生特意再三嘱咐,每个人体质不一样,缺什么再补什么,不能自己盲目乱买。” “下次产检咱们当面问过医生,医生说能喝咱们再买,你可别偷偷买回来逼着我喝。” 陆执聿沉默几秒,“那你就用来买点自己平时爱吃的零食水果。” 宋可柠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他,“行吧!” 跟陆执聿之间,没必要玩那些虚客套,一味推让反而会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宋可柠故意歪着脑袋浅浅思索了一瞬,“好,那咱们就去超市抢两盒打折草莓。” “九块九两盒那种,一人一盒,谁都不许跟对方谦让!” 陆执聿:“……” 第55章 喜提新车 鹏城南山区粤海街道远智大厦顶层会议室。 彭蕊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珠三角仓储系统市场份额的季度对比图。 折线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往下掉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连续两个季度下滑的箭头让她今天一早就推掉了跟海外事业部的视频会议。 她今年二十八岁,接任远智科技总裁三年,在手机处理器和无人机这两个赛道啃下过硬仗。 同行提起她,用得最多的词是科技狠角色和眼光超前。 彭蕊翻了一页报告,抬头看向长桌左手边的运营总监肖津。 “肖总监,我们的仓储系统为什么在市场份额上停滞不前,还有下滑的趋势?” 肖津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他在脑子里把问题拆解了一下措辞。 “彭总,在珠三角地区,百分之九十的大型物流园使用的都是我们远智的仓储系统。” “若要继续扩大市场份额,按传统路径就得拓展到全国去,华东、华中、西南等逐个区域铺开。” 彭蕊把平板往桌上一搁,“大型物流园在全国各区基本都有自建配送点,我们的系统早就跟着他们在全国铺开了。” 她手指在桌上重重叩了一下,“我要攻的不是这块。” “我要的是下沉渠道,全国那些个体工商户供应商有多少户?” “他们的物流园虽然单体规模小,但数量庞大,这块市场我们迟迟打不进去。” “还有,羊城之前好几家中小型物流园,为什么取消跟我们来年的续约维护服务?” 肖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走访记录,“据我们市场部的调查,羊城那边最近冒出来一个叫小陆的人。” “他帮那些中小型物流园做系统优化迭代更新,只收五百块一次。” “五百?”彭蕊抬了下眉毛。 “对,五百。”肖津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他自己研发了一个叫仓易扫的仓储系统,整套方案总成本不到四万块钱。”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使用者反馈最大的特点是简单,所谓傻瓜式系统。” “那些个体供应链基本都是请老乡干活,下面工人文化程度不高,复杂的系统他们学不会。” “最重要的是承诺三年之内不用优化更新,除非需要增加新功能才需要额外迭代。” “整仓打包,不限制设备数量。” 肖津顿了一下,“目前羊城已经有七八家个体物流园跟强记购买了仓易扫,单套收费五万块。” “他们取消跟我们的续约维护服务,就是因为买了这套系统,我们一年的维护费都不止五万。” “小陆?全名叫什么?”彭蕊问道。 “之前跟我们合作的那些客户都叫他小陆,全名暂时不清楚。” “听说是强记那边的工人介绍的,一家传一家,最近在羊城那些中小型物流园里口碑传得很快。” “另外,仓易扫的专利登记在羊城一家叫强记水果供应链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叫黄学涛。” “不过,这套系统的开发者应该是那个叫小陆的人。” 彭蕊站起身来,“明天你跟我亲自去羊城走一趟,我们现在占着大型物流园九成的市场份额,听起来很好。” “但下沉市场,就是容易被这种在民间不起眼的小人物撬动的。”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警惕起来,散会。” 陆执聿刚把电叉车归位,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宋可柠已经从单证部走出来了。 “走走走,我跟黄仁俊打听过了,前面那条街就有台铃的专卖店。” “他说他那辆就是台铃的,骑了三年啥毛病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台铃电动车专卖店在巷子出去左拐的那条街上,门口摆着一排崭新的电动车。 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红底黑字写着“新国标国补五百,包上牌送头盔雨衣”。 老板是个瘦高个儿,正蹲在门口拿扳手给一辆旧车换刹车片,看见有人进来,扳手一放站起来招呼。 宋可柠一眼就相中了停在最右边那辆粉红色的,车身小巧,后座还有个带靠背的小尾箱。 “这辆这辆。”她走过去摸了摸车把手,又拍了拍坐垫,冲陆执聿眨了眨眼,“猛男就要配粉色!” 陆执聿:“……” “靓女好眼光,这款是今年的新款,新国标,续航八十公里,充满电跑一个星期上下班没问题。” “这辆登记在谁名下?”老板问。 “用我的身份证吧。”宋可柠把帆布袋里的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老板接过身份证去柜台后面录资料,对着电脑屏幕敲了一阵,又让宋可柠站在电动车旁拍了张照片上传。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身份证还回来,“资料提交到交管所审核了,你们可以先开走,明天过来装牌。 “要是路上碰到交警,把这张证明给他看就行,还有,这是送你们的一个头盔和一套雨衣。” “老板,我们两个人,送两个头盔呗。” 宋可柠接过那个赠送的头盔在手里掂了掂,又指了指旁边货架上挂着的同款头盔。 “你看我们要是自己买别的头盔,戴着别的牌子,对你这个品牌宣传也不好,对吧?” “两个头盔戴出去,街坊邻居一问,都是台铃送的,等于免费给你打广告了。” 老板笑了,“靓女你可真会说话,行吧,送两个头盔。” 宋可柠把粉红色的那个头盔戴在自己头上,白色的那个扣在陆执聿脑袋上。 陆执聿戴上之后那片被剪残的刘海被压在挡风罩底下,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好看。” “出发,去花城广场,今天疯狂星期四,我们去吃肯德基,不用做饭了。” “我好久好久没吃肯德基了,上次吃还是,算了,反正就是好久好久。” 陆执聿发动车,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汇入晚高峰的电动车大军里。 到花城广场的路程比走路快太多了,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了。 宋可柠坐在后座,双手抱着他的腰,“陆执聿,疯狂星期四,香辣鸡翅只要19.9一桶,葡式蛋挞八个才29.9,我都算好了,两个人吃到撑也花不了多少钱。” “孕妇能喝可乐吗?”陆执聿在前面问。 “我不喝可乐就行,肯德基有酸梅汁,一大杯才六块钱。” “梅汁治反胃的,陈皮和乌梅熬的,孕妇喝正好。” “对了,等下路过便利店买瓶可乐带进去也行。” “算了,肯德基的可乐加冰挺好喝的,咱们今天庆祝买车,不省那一点。” 第56章 恋爱脑 到了花城广场,陆执聿把电动车停在电动车专用停车区。 宋可柠锁好车,把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上,拉着陆执聿直奔二楼安踏专卖店。 安踏店里正在搞夏末清仓促销,门口的模特身上贴着“两件八折三件七折”的促销牌。 宋可柠一进门就直接往男装区走,在货架前站定,手指在一排运动装上划过。 她挑了一套全黑运动装,上衣是黑色速干T恤,裤子是黑色运动长裤。 在他身上比了比,“这套搬货用,黑的耐脏,速干面料,出汗了干得快,不用一整天贴着湿衣服。” 然后又拿起另一套,白色棉质T恤,肩线剪裁利落,搭配一条浅灰色休闲长裤。 “这套出去给人更新系统调试系统的时候穿,穿得体面点,人家第一印象也会更重视。” 她把两套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又转到鞋区,货架上摆着一排运动鞋,她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 这双还是快两个月前买的,鞋后跟已经磨平了一大片,鞋面网布上沾着擦不掉的果渍。 天天穿,根本没时间换下来洗,都不敢想象放进盆里泡着洗的时候那水多脏。 她拿起两双同款不同色的运动鞋,一双黑色一双深灰,“四十四码,这鞋码数正。买两双,轮着穿,一双脏了还有另一双换。” 旁边货架那边有两个年轻女孩正在挑运动服,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胳膊,压低声音朝宋可柠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那个女的,真是恋爱脑,挑的全是男装的衣服和鞋子,大包小包的都是给男朋友买的。” “她自己身上那条连衣裙都补过的,也不舍得给自己买一套。” 宋可柠正蹲在地上解鞋带看看里面质量,听见这话没有抬头。 陆执聿站在她旁边,刚要开口说什么,她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那边轻轻拽了一下。 “别理她们,我恋不恋爱脑我自己知道,我又不是没给自己买。” 宋可柠站起来,“走,帮我挑挑我的,我得买宽松些的,日后肚子月份大了穿着舒服。” 她拉着他往女装区走,她挑了两件宽松款的纯棉T恤,一件藕粉色一件浅蓝色,又拿了两条腰部带抽绳的运动裤。 “你看这条,腰部可以调节,现在穿收紧就行,以后肚子大了把抽绳放松就能穿。” 她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在身上比了比,“这件好看不?” “好看。” “那我试试,你站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换。” 她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过了两分钟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藕粉色的T恤衬得她皮肤更白了,版型宽松但不松垮,下摆刚好盖过臀部。 运动裤的抽绳还没收紧,裤脚微微堆在帆布鞋面上。 “怎么样?粉色好看还是蓝色好看?” “都好看。” 宋可柠拿他没办法,笑着叹了口气,“都买,反正两件还能打八折,加起来比原价便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衣服运动鞋一件一件扫码,显示屏上跳出总价。 宋可柠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了码,动作利索得陆执聿插不上话。 从安踏出来,陆执聿拎着四个购物袋,两个人坐扶梯下去肯德基。 宋可柠找了一个双人位,把购物袋放在椅子上占座,拿着手机去点餐。 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香辣鸡翅桶、八个葡式蛋挞、一份黄金鸡块、一份大薯条,一杯加冰可乐,一杯酸梅汁。 她把可乐放在陆执聿面前,酸梅汁放在自己面前,又把蛋挞往他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肯德基的蛋挞比它家炸鸡还好吃。” 就在宋可柠和陆执聿坐在花城广场肯德基里吃蛋挞的时候,强记物流园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彭蕊推开车门下来,肖津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 物流园门口的大铁门敞开着,站台靠着好几辆货车。 肖津看了看手表,“太晚了,这个点白班基本都下班了,老板也不一定在。我们明天上午再过来吧?” 彭蕊正要回答,一个大姐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装着的饭盒正好从物流园里走出来。 彭蕊往前迈了一步,开口叫住她,“您好,请问你们这里是有个叫小陆的吗?” 大姐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彭蕊和肖津。 她又特意看了眼肖津,这么热的天气,拿着西装穿着衬衫打领带穿皮鞋,这是来找小陆推销房子的。 小陆系统是搞得好,但是没赚几个钱,哪里买得起房。 “对呀,是有个小陆,不过他下午六点就下班了,他现在没有钱买房的。” 肖津一脸疑惑:“买房?” 大姐反应过来,“不是推销房子的啊,那你们是要批发买水果吗?得联系我们老板哦。” “那你知道小陆全名叫什么吗?”彭蕊直接问道。 大姐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陆,叫他老婆小柠。” “我们物流园不怎么叫全名的,年轻的叫小什么,年纪大的叫老什么。” “全名没人叫的,你问全名,我还真答不上来。” 彭蕊换了个切入点,“小陆研发的那套系统,你觉得怎么样?” 大姐的表情一下子自豪起来,“嘿,可好用了,我跟你讲,我学都没上过。” “这套用手机扫一扫就能操作,我们加工组要把货从冷库拉到加工间的时候,以前得拿个大黑笔在旁边记着拉了什么货,记又记不全。” “现在拿着那手机对着托盘条码扫一下,再用加工间的库位条码对一下,就自动移位了。” “加工好以后输入挑好的数量,系统自己弹出来损耗多少,不用我们自己拿计算器算。” “加工后成本也能实时更新出来,单证室的姑娘说以前算加工损耗要算一下午。” “现在鼠标一点报表自己就出来了,小敏说省下来的时间全用来跟客户唠嗑了。” 大姐说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哎呀了一声,“我得走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说完也不等彭蕊回话,迈着大步走了。 彭蕊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那位大姐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她转头看向肖津,“你刚才看到了,她连学都没上过,但她说起这套系统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被逼着学的,是真的觉得好用,是自己愿意用的。” “我们远智的仓储系统,功能比这套多十倍,报表分析比这套精细十倍。” “但我们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那些真正每天在冷库里搬货、在加工间挑果子的人,他们能不能上手。” 肖津没说话。 “我们做的仓储系统,从来都是为了仓储经理、物流总监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人设计的。” “可真正每天在仓库里扫码入库出库的,是这些人,怕按错键把数据弄丢的工人。” “而这小陆,是为了底层工人能上手的。在商业上,小陆比我们更懂下沉渠道要什么。” “先联系强记的老板谈谈。” “是,彭总!” 第57章 贵人 陆执聿正要中午下班吃饭,老板就打电话过来说可以来上牌了。 陆执聿骑上车去上牌,不到一分钟就把车牌安装好了。 他骑着挂了新牌照的小粉红电动车回到出租屋楼下,锁好车上了楼。 推开门,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 宋可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被热得有些红扑扑的,“回来了?牌上好了?” “上好了。”陆执聿一边换鞋一边应道。 “嘿,我就说电动车方便吧?五分钟到家,以后中午回来吃午饭,吃完还能躺床上休息半个钟头,不用再靠在单证室的墙午休了,顺便载我去上班,完美。” 宋可柠说着又钻进厨房把一碗汤端上桌,“五指毛桃鸡汤,买的时候那个阿叔说五指毛桃祛湿,夏天喝正好。” 陆执聿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里有五指毛桃特有的椰香味,鸡块炖得脱骨。 下午五点,强记物流园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彭蕊推门下车。 她今天上午在鹏城有个紧急会议,原定上午来羊城的计划只好又改到下午。 肖津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拨打黄学涛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关机状态。 “还是没人接。”肖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估计在飞机上。” 彭蕊看了一眼物流园敞开的大铁门,时不时有货车进出。 没有门卫登记、没有访客系统,贸然闯进去找人显得很没礼貌。 她看了看手表,“就在这门口等吧,马上到下班时间了。” 六点一到,一个穿着印着王老吉T恤的男人骑着电动车正从人行通道出来。 肖津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拦住,“大叔,您好,请问小陆下班了吗?” 老王双脚撑着地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肖津和站在后面的彭蕊。 “看来小陆的口碑越来越多人知道了,你们房地产的也是找他搞系统的?” 肖津不明白怎么又被人当成房地产公司的,他顺着老王的话应了一声,“是,你有他联系电话吗?” 老王正要掏手机,从后视镜瞥见身后正出来一辆粉色电动车,正是陆执聿载着宋可柠。 老王回头一嗓子喊过去,“小陆,有人找你!” 陆执聿的电动车在人行通道口旁边停住,双脚撑着地,先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又回头看了宋可柠一眼。 宋可柠也摘下头盔,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面前站着的那两个人。 彭蕊转过身来,跟陆执聿的视线对上的时候,震惊不已:“陆,陆执聿?” 宋可柠听到这话,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深色真丝衬衫,干练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气质凌厉。 她竟然认识陆执聿,这是女主出现了吗? 不对,原书女主是个阳光明媚的心理医生,三年后才出现,是因为孩子的自闭症才跟陆执聿扯上关系的。 再说她宋可柠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自闭症,她现在天天一有空就跟肚子里孩子唠嗑呢。 难道是剧情全乱了,女主提前找上门来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陆执聿的后背,“她是谁?她好像认识你。” “远智科技的总裁彭蕊,在科技圈很出名。”陆执聿说。 宋可柠在脑海里搜索着原书中关于彭蕊的所有片段。 不是女主,女主叫孟南汐,是陆执聿东山再起道路上的贵人。 书里写彭蕊眼光毒辣,在所有人都不看好陆执聿的时候暗中投资了他新成立的科技公司。 不干涉技术方向,不插手日常运营,只在他最需要资金的时候出现。 陆执聿后来重回巅峰,彭蕊的远智科技也因此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可惜呀,宋可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原书作者也爱信奉十个总裁九个有胃病这个烂设定,连女总裁也没放过。 书中提到过陆执聿带着孟南汐去医院看望彭蕊,那时候彭蕊因为胃癌已经瘦得脱了相。 她一心扑在工作上,经常忘记吃饭,胃疼了就吃两片止痛药扛过去。 以事业忙为由一直没要孩子,婆家没给过好脸色,跟丈夫的感情越来越淡,最后离婚收场。 父母都是痴迷科研的人,长年在国外实验室,连自己还有个女儿都忘了。 彭蕊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陆执聿替她办的身后事,签字的时候笔久久都不能落下。 宋可柠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彭蕊,心里揪了一下。 这么年轻,这么能干,作者简直天妒红颜,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把一个人写死了。 这时,彭蕊上前说道:“陆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是你。” “其实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你在羊城。” 陆执聿直白地回道:“找我什么事?” 彭蕊并不恼,径直邀请:“赏个脸一起吃晚饭?” “不用了,中午家里煲了汤,留着晚上吃的,不吃浪费了。”陆执聿直接拒绝。 宋可柠坐在后座,看着陆执聿的后背。 他不说“改天”,不说“下次”,直接说家里有煲了汤。 这拒绝方式也太直男了,也或许是不想跟之前科技圈的大佬有太多交集,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成落魄的前同行来围观。 宋可柠的目光又扫过彭蕊单薄的身形,又想起书中的彭蕊临终前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陆执聿帮她签的死亡证明,联系不上她前夫,联系不上她的父母,最后一个给她送终的人是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前合作伙伴。 人在创业的时候总会遇到几个贵人。 房东黄志强借钱救急,老板黄学涛给电脑给工作,强记这些同事还会给介绍些更新系统的活。 而彭蕊将是陆执聿重新杀回科技圈的贵人。 可彭蕊的贵人是谁?谁来帮她。 “彭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家里一起吃吧,中午确实煲了五指毛桃鸡汤,留了一大锅晚上喝的。” “我跟你说,在广东,是重要的客人才会邀请回家里吃饭的。” 彭蕊看向宋可柠,女孩抱着粉色头盔坐在电动车后座,藕粉色T恤,脸上笑嘻嘻的,话说得特别真诚。 她不是没有被人邀请过吃饭,米其林三星、私人会所、游艇晚宴,但那些饭局每一顿都是谈判桌的延伸。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物流园门口用“家里煲了汤”这个理由邀请她。 “好呀,正好我想尝尝家常菜。” 彭蕊让肖津先回酒店,陆执聿把电动车停回物流园大棚停车场,三个人一起走路回去。 第58章 陋室待客 路过巷口一家烧腊档的时候,宋可柠让彭蕊等一下,她进去大出血买了白切鸡、烧鹅和叉烧。 这三样是广东烧腊档的顶配,平时她自己买只会挑最便宜的烧鸭。 又到水果摊买了半个冰镇麒麟西瓜,让老板切块装盒。 彭蕊跟着他们走进城中村,上面空调外机往巷道上不停地滴水。 转过一个弯,路边放着一排绿色的垃圾桶,厨余垃圾的味道隔着盖子都能闻到。 她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礼貌,又赶紧把手放下来。 宋可柠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笑着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彭蕊笑了笑,“嗯!” 到了出租屋门口,陆执聿掏钥匙开门,门推开开灯。 彭蕊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小小的单间,大概不到二十平方。 一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放着,下铺薄床垫,一张薄薄的空调被和一件酒店睡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上铺放着些杂物,床尾底下横放着四个安踏鞋盒,鞋盒上放着三双运动鞋和一双男士皮鞋。 衣服落地架,电脑桌,折叠桌,冰箱就这样全挤在这样的一个单间里。 彭蕊知道陆执聿破产了,知道他被最好的兄弟背叛、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 但她不知道他住在这种地方,半年前他还在沪城科技峰会上做主题演讲,台下几百号人举着手机拍他的PPT。 宋可柠打开空调,又从折叠桌下面拿出一张她平时坐着吃饭的塑料矮凳,“彭姐,请坐。” 然后朝还站在门口的陆执聿说:“陆执聿,你给彭姐泡下茉莉花茶,我先炒菜,很快的。” 陆执聿闻言只好洗手,去烧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折叠桌上他们两个喝水的搪瓷杯—没有多余的杯子了,只好进厨房拿了个空碗出来。 他又伸手从上铺拿下一个月饼铁盒子,铁盒子是天桥那个卖茉莉花串的大爷送的。 大爷说月饼铁盒子那么实用每年中秋过了扔掉可惜,用来装茶叶挺好的,知道宋可柠买茉莉花泡茶,也给了她个铁盒子说装着茉莉花茶方便。 打开盖子,里面的茉莉花茶还有大半盒,他用手抓了一小撮茉莉花分别放进搪瓷杯和瓷碗里,倒上开水。 茉莉花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花香被热气一蒸,满屋子都是。 宋可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对彭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彭姐,家里没有杯子,不好意思哈,这个碗是没用过的,干净的。” 彭蕊看着面前的瓷碗,“没事,用碗喝也一样。”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花香很淡,水有点烫,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她忽然想起她那在鹏城前海湾的大平层客厅里的茶几,是从意大利订的,天然大理石面,上面只放了极简陶瓷花瓶。 客人来了从来派不上什么用场,真正能坐在一起喝茶的人,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了。 宋可柠将锅里的水烧开放盐和倒点花生油下去,这样烫出来的广东菜心才会翠绿翠绿的。 中午剩的五指毛桃鸡汤重新热开,姜葱蓉单独装在小碟子里。 白切鸡加上烧鹅和叉烧,折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她把折叠桌从墙边挪到房间正中央,饭菜摆在上面。 宋可柠坐在床沿,让陆执聿和彭蕊坐在矮凳上。 彭蕊看着面前这碗汤,汤色清澈微黄,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段五指毛桃根须,鸡块骨肉分明。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酒店餐厅那种用高汤吊出来的精致味道,盐放得刚好,确实吃起来鸡有鸡味。 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宋可柠见她放下空碗,伸手把碗拿过去又给她盛了饭,“来,吃饭。” 她把饭放到彭蕊面前,又拿公筷给她一边夹菜一边说:“烧鹅蘸酸梅酱,白切鸡蘸姜葱蓉,叉烧直接吃。” “彭姐你尝尝这个烧鹅皮脆不脆,我买的时候特意让老板挑腿的部位,腿肉嫩。” 她看着彭蕊夹起一块烧鹅蘸了酸梅酱放进嘴里,忽然想起彭蕊临终前对陆执聿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嫁错人,是从来没有让自己好好吃过一顿饭。” 能一口气看完上百页技术白皮书的女总裁,却永远记不住吃午饭。 “彭姐,那个工作不管多忙,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不然胃会不好的。”宋可柠劝说道。 彭蕊嘴里还含着烧鹅的脆皮,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对面坐在床沿上的女孩。 她手里端着碗,碗里放着一块白切鸡,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彭蕊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平时跟客户应酬也好,跟下属开会也好,从来没有人把“胃不好”这种话说得这样真。 “谢谢,汤很好喝,菜也很好吃。”彭蕊喉咙一紧。 宋可柠开心地笑了,又拿公筷给她夹了一根广东菜心,“这菜心很甜脆,吃点青菜。” 彭蕊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陆执聿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着宋可柠不停地往彭蕊碗里夹菜。 那架势跟平时往他碗里夹菜时一模一样。 他不明白她对彭蕊为什么这么热情,下午在物流园门口是他第一次给她介绍彭蕊是谁,之前她完全不知道科技圈有这号人。 可她现在的表现,还买平时都舍不得买的烧腊,像在招待远方而来的娘家人在一样。 吃完饭,宋可柠把碗筷收进厨房,端出冰箱里西瓜摆在折叠桌上。 “彭姐,这西瓜又沙又甜,你快尝尝。” 彭蕊拿起竹签叉起一块咬下,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爽口又解腻。 她放下竹签,目光径直落在坐在对面矮凳上的陆执聿身上,没有丝毫迂回,开门见山。 “陆先生,我今天过来,其实是为仓易扫的事。” 陆执聿神情淡然,语气平平:“只是很简单的基础技术而已。” “可恰恰是这种简单实用的技术,才是物流园千千万万底层工人最需要的。” 彭蕊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邀请:“陆先生,我想邀请你加入远智科技。” “远智在南山科技园有一整栋研发大楼,技术资源、高端人脉全都集中在那里,你若到鹏城,以你的能力绝对能大展拳脚。” 陆执聿沉默不语,没有立刻接话。 宋可柠正吃着西瓜认真听,鹏城,就是现实世界的深圳。 改革开放的时候因毗邻香港的地理优势划为经济特区,政策倾斜扶持科创产业,再加出口贸易红利,短短几十年就火速崛起。 新兴科技行业薪资本来就远超别的行业,每年都吸引大批互联网应届生扎堆奔赴鹏城。 尤其是南山区粤海街道,随便拎出一家不起眼的科技公司,市值都动辄上亿。 南山程序员的平均薪资高得离谱,听互联网专业的一学姐说整个城市的工资水平线,都是被那片区域平均高的。 陆执聿要是真去了鹏城,科技领域的资源平台确实要比羊城强。 可她也清楚,陆执聿在那里也更容易遇上旧识。 是假意寒暄,还是冷眼嘲讽、落井下石,还是真心相待,谁也说不准。 毕竟她亲眼见证过陆执聿找曾经交情好的同行们借钱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待陆执聿的。 第59章 口欲期轻松效应 良久,陆执聿缓缓开口,“谢谢好意,我目前不打算去鹏城发展。” 他顿了顿:“我最初设计仓储系统的初衷,本不是现在这样。” “第一次给方案涛哥的时候聊过一次,他的话点醒了我很多。” “高科技确实给顶尖年轻人开辟了高薪赛道,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端这行的高薪饭碗。” “那些跟不上时代列车、没赶上科创风口的普通人,难道就该被淘汰?总得有行业、有人,愿意为他们兜底。” 陆执聿抬眼看向彭蕊,“彭总,我很清楚,远智深耕仓储物流系统,根本不是为了每年那点系统维护费。” “你们真正的布局,是为日后全面铺开仓储机器人做铺垫。” “机器人不用发工资、不用管人事纠纷,以现在科技迭代的速度,再过几代更新,机器人的成本确实会比人工更划算。” 彭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有否认。 远智研发仓储管理系统,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微薄的维护年费,真正的野心就是等待时机,用机器人替代人工,实现仓储全流程智能交互、全自动一体化。 陆执聿继续说:“你邀请我去远智,无非是想让我深耕AI领域,攻破机器人核心感应技术。但接下来,我不想钻研芯片,也不想钻研AI。” “国内外顶尖人才、资本和官方资源,都在扎堆扶持AI赛道,不差我这一个。” “况且我一研发这方面的技术总会有之前的核心技术影子,周郁青也会利用这点然后用NEX名义继续起诉我侵权。” “你肩上背负着整个远智科技几千名员工生计,没必要因为我而担这个风险。”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自己接下来想做的项目,我相信这日后也是惊人庞大的市场。” 宋可柠听到AI两个字,心里深有感触。 现实里的AI,早已悄悄抢走无数人的工作,大批应届生毕业即失业,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算是运气好,早早稳住了工作,可身边太多同学,都卡在就业门槛上寸步难行。 以往每一次产业升级,都会顺带催生新岗位、带动就业。 可这AI越往上走,逻辑反而变了味。 AI送外卖、跑快递、自动驾驶、替代客服、画图剪辑、文案编辑…… 所谓的生产线智能一体化,说白了,就是慢慢淘汰掉所有普通工人。 她一直想不通,那些顶尖科技公司,不愿潜心研发耐用手机电池,至少不用天天带着个充电宝出门。 不去解决老百姓日常刚需,反倒拼命钻研机器人,把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一个个挤掉。 宋可柠擦了擦嘴角,看向彭蕊,“彭姐,企业一边想甩掉人类劳动力成本,一边又想稳住普通人的消费力,这本身就是矛盾的,根本不可能实现。” “唯一能闭环的,大概就是按需分配,可那一步,直接就跨进共产主义了。” “眼下全球,没有任何一位企业家,愿意让普通老百姓真正零负担过日子。” 这话一出,彭蕊瞬间沉默了。 做科技的人想着算力更强、推出更强的科技产品。 做资本的人,永远只盯着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利润空间最大化。 却忘了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思考消费力、生存空间这个根本问题。 彭蕊看向两人,神色认真:“你们今天说的这些,我回去会好好琢磨。往后你们的项目要是缺资金,随时可以找我。” 宋可柠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彭姐,那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也能随时聊聊合作。” 彭蕊颔首,拿出微信扫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小猫趴在笔记本键盘上。 宋可柠看着头像,能把猫咪设成工作号头像的人,外表再冷内心也是柔软的。 见不早了,彭蕊起身准备离开,宋可柠和陆执聿一起送彭蕊走到街口。 黑色商务车早已停在路边等候,肖津站在车旁,见彭蕊出来,立刻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彭蕊临上车前,回头看向宋可柠,“小柠,谢谢你的招待,你做的饭菜很好吃。” 宋可柠笑道:“鹏城到羊城高铁才半小时,彭姐有空一定要常来。你平时工作再忙,也记得按时好好吃饭。” 彭蕊微笑点头示意,弯腰坐进车里。 商务车亮起红色尾灯,缓缓驶离巷口,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宋可柠站在原地,望着车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跟着陆执聿往巷子深处走。 陆执聿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 宋可柠无奈叹了口气:“彭姐本身能力强、人也通透,多交一个厉害朋友,多条路不好吗?” “她没我厉害。” 宋可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侧头瞥了他一眼。 还是那副淡漠清冷、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可语气里,分明透着一股子小孩子般不服输的别扭和较劲。 “是是是,全世界就你最厉害,没人比得上你。”宋可柠拿他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话哄了一句。 “你别嘴硬了,你把仓易扫的专利转给涛哥,不就是早就盘算好了?” “你后面想做快递物流项目,涛哥人脉广,认识一大堆运输公司,车辆调度、线路资源这一块,他能帮很大忙。” “但研发、推广、铺站点、给快递员发工资等样样都要烧大钱,涛哥拿不出这么多启动资金。” “你单打独斗太难了,必须找靠谱投资人。” 陆执聿:“我没有单打独斗,还有你。” 宋可柠脚步一顿,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很快回过神,啧了一声,“我顶多能给你做做饭、电脑上那些复杂代码我一个都看不懂。” “金融圈、科技圈的人脉我更是一个没有,我就是物流园一个普通打单员,认识最厉害的,也就你和涛哥。” “但彭姐不一样,她懂科技、有资本、有眼界,还混投资圈有人脉,正好能给咱们后续项目铺路搭桥。” “别被周郁青背叛过一次,就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信我,彭姐绝对是眼光靠谱、人品靠得住的优质投资人。” 陆执聿看向她:“你怎么肯定她一定会投我?商业调查科的案子只要还没结,在投资方眼里始终会是很大的风险。” 宋可柠仰头看向他,眼眸亮晶晶的:“等案子彻底结案就没事了,最坏不过是没收之前冻结的资产。” “你现在名下本就无车无房无资产,根本没什么可输的。” “你知道口欲期放松效应吗?她喝了我煲的汤,投资这事肯定能成。” 陆执聿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些?” 宋可柠嘿嘿一笑,“我天天刷抖音极速版,一边看短视频学商业思维,一边还能赚金币。” “跟你说,我攒的金币马上就能兑换一百块现金,够咱们买三天的菜了!” “天天躺着抱着手机看那么久,眼睛不会酸?”陆执聿眉头微蹙。 “我都是躺着……”宋可柠话说到一半,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立马认怂改口,“行行行,我以后少看行了吧。” 陆执聿淡淡嗯了一声,“好好注意休息。” “知道啦,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咱们的宝宝……” 宋可柠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怀孕的时候得多吃点,宝宝出生后才不挑食…… 声音软软糯糯,在陆执聿看来觉得格外的动听。 第60章 钱被骗没了 宋可柠穿着拖鞋正准备出门买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点开一看,银行APP推送弹了出来,工资到账,2450元,原来今天8月8日,这才9点一到就发工资了。 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宋可柠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趿着拖鞋走到折叠桌前,在记账本上写上收入:7月工资2450。 字刚写完,银行APP又推送了。 是陆执聿转来的钱,8246.03元,备注只有两个字:工资。 这个月发的是7月整月工资,扣完社保公积金保险,到手8246.03,他竟然一分没留,全转给了她。 宋可柠放下笔,打开手机计算器点击起来。 两人工资加起来10696.03元,再加上陆执聿这几天又帮人更新系统赚的4000。 陈康推荐了调料批发店,小马哥给介绍了一家网吧,老板还介绍做冻果仓储的小舅子,陆执聿的技术全靠口碑慢慢传开了。 宋可柠立刻规划好:一万二放银行卡,剩下的转到微信当生活费。 又给陆执聿微信转去200当零花钱,天气太热,装货卸货累的时候可以在自助售卖机买瓶大瓶的冰红茶,老周他们说可解渴了。 转完账,她又在记账本记下存着备用:12000元,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 做完这些,她低头看向电脑桌下的红色省凳。 陆执聿每天搬完货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还要坐在这张破凳子上敲好三四个小时代码,后背不能靠背,腰椎只能一直悬空着,看着都遭罪。 “今晚必须去花城广场,给他买张人体工学椅,不能再拖了。”宋可柠心里打定主意。 今天发工资,她想做顿好的犒劳两人,买罗非鱼红烧,再炖个排骨莲藕汤。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热闹得很。 宋可柠在鱼档挑了条活蹦乱跳的罗非鱼,又买了半斤新鲜排骨,最后买了莲藕,一把菜心,拎着满满一袋菜往回走。 刚走出菜市场后门的小巷,一个中年妇女迎面走了过来。 女人看着四十多岁,穿碎花短袖,头发松松扎着,脸色焦急通红,明显是刚哭过。 “姑娘,能不能帮我个忙?”她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不停四处张望,慌得不行。 “我手机在菜市场里被偷了,刚才别人已经帮我报警了,警察还要等一会儿。” “我想借你手机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跟老公昨天刚从老家来羊城,人生地不熟的。” “这巷子长得都一样,我转了两圈,都找不到租的房子在哪了。” 宋可柠拎着菜站在原地,没立刻掏手机,有的人借手机打电话然后直接拿着手机跑掉,毕竟屏幕都解锁了。 她还怀着孕,真要是骗子,跑了根本追不上。 她又想起自己刚穿进这本书那天,在沪城身无分文,裹着酒店睡袍站在公交站,连两块钱车费都没有。 是一个陌生小姐姐帮她刷的卡,不然她连NEX集团的门都进不去,看她哭成这样,应该是真的。 犹豫了一下,宋可柠说:“你报号码,我帮你拨,开免提,你直接说就行。” 中年妇女连忙点头,飞快报了一串手机号。 宋可柠拨通电话,握着手机,屏幕朝上,点开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女人对着手机屏幕,张嘴说的却是一口晦涩难懂的方言,宋可柠一句都听不懂。 她一边说话又抬起头,目光在巷口的蓝色铁皮棚和歪脖子榕树之间来回扫,应是在跟电话里的人说周围的建筑。 五分钟后,中年妇女说完,直起腰跟宋可柠道谢。 宋可柠拿回手机挂断,就把手机放回口袋。 女人对着她连连鞠躬,不停说着谢谢、好人有好报,说完就急匆匆往榕树方向走,很快拐进了旁边更窄的小巷,没了踪影。 宋可柠看着她走远,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拎着菜,又哼起了小曲往出租屋走。 回到出租屋,她先煮上米饭,把排骨焯水,切好莲藕一起放进汤锅按了电磁炉炖汤。 又把罗非鱼清洗干净放上生姜抹上盐腌制,菜心也洗干净沥好水。 忙完这些,她坐到折叠桌旁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再看看那12000元。 点开的一瞬间,跳出来的数字让她彻底天塌了,那个0.00好刺眼。 宋可柠心头一紧,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重进,余额依旧是0.00。 她又手忙脚乱点开微信钱包,看到微信余额也是零的时候,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从头顶冷到脚底。 怎么可能! 刚发的工资,她亲手转的账,一万二存银行卡,剩下的钱全转了微信,怎么会一分都没了? 她手抖得厉害,慌乱地翻着银行流水,最上方两条陌生转账记录刺得眼睛疼。 钱被分两次转走了,微信里的生活费也被转得干干净净,微信的钱怎么转走的,没有转账界面。 宋可柠猛地回过神,瞬间想到了菜市场后巷的那个中年妇女。 那听不懂的方言,故意看下周边建筑物让她放松警惕,还有自己举了五分钟、屏幕朝对着她…… 全是骗局! 她根本不是借电话,是趁机偷看手机验证码,偷转她的钱! 宋可柠吓得浑身发抖,手指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拨通陆执聿的电话,刚听见他的声音,情绪瞬间崩溃。 “呜……钱、钱没了……我们的钱全没了……” 电话那头,陆执聿的声音沉稳又有力,“别急,先报警,我马上请假回去。” “好、好……” 宋可柠挂了电话,用手背抹掉眼泪,颤抖着手拨打110。 她哽咽着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接线员很快记录完毕,安排民警出警,让她在家里等着。 没几分钟,警察敲门赶来,陆执聿也同时回来了。 他一口气从一楼跑到五楼,后背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一进门先看向宋可柠。 宋可柠蹲坐在地板上,眼睛哭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记账本。 陆执聿走上前将她扶起来坐在床沿上,轻声说:“没事,先让警察处理。” 宋可柠心绪这才稳定些,将手机递给警察,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民警查看了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无奈地叹气解释: “这是最近很常见的骗局,借打电话当幌子,同伙在后台用你手机号登录银行微信号,趁机偷看验证码登陆进去然后再进行网上转账,毕竟这年头六位数的密码破解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全程不过五分钟。” “钱这时候早已经被转到境外了,很难追回来,全国各地现在发生了很多例,旅游区是重灾区,很多以与家人为由走散借手机打给家属的幌子。” 宋可柠听完,浑身冰凉,攥着账本的手越收越紧。 她终于明白,她就这么傻傻地把手机开着免提,屏幕对着她暴露了整整五分钟。 民警随即又对陆执聿说:“先生,麻烦你们跟我到派出所做案件记录登记,日后我们会尽力追回来。” 陆执聿点了点头,又走进厨房把电磁炉关了,带着宋可柠一起到派出所。 到派出所做完笔录,两人走出来,宋可柠直接蹲在门口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钱肯定找不回来了……根本追不回来……很多人被骗了,最后都没有追回来……呜呜……”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自责:“我就是好心帮她打个电话,看她那么着急,谁知道是骗子……都怪我,是我太笨了,你骂我吧。” 陆执聿蹲下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安抚道:“心善没有错,是那些诈骗犯的错,不是你的错,钱没了就没了,我们再赚就好。” 宋可柠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攥着他的衣服,闷闷地说:“我本来打算今晚给你买人体工学椅的……” “你那破凳子坐得腰都坏了,花城广场那家打折才六百多,我都算好钱了……” “椅子不急,先回家吃饭,你上午买的菜还在厨房。”陆执聿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晚上还有两单系统更新的活,明天晚上也有,下个星期还有十家定好时间了,钱很快就能赚回来,没事。” 宋可柠趴在他怀里,肩膀不停颤抖,过了好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第61章 这年头谁还没被骗过 陆执聿扶着宋可柠刚踏入物流园站台的门,一群人瞬间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小柠,你被骗了多少?”老周声音又慌又急。 宋可柠嗓子哑得发疼,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下,“全没了。” 全没了,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 老周又气又心疼:“刚发的工资,我跟我老婆的钱全都寄给二儿子先交学费了,今年上大一,学费得提前交,交完房租就剩两千,我先借你一千应急,你怀着身孕,不能饿着。” 宋可柠刚想摇头推辞,老王紧跟着上前说:“我今年也是两个孩子上大一,刚交完学费手头剩一千当生活费,我先借你500,我省点吃就行,你怀着孕得注意营养。” 老赵连连点头附和,“还有我,我也能借你们500先顶过这个月。” 站台一时间闹哄哄一片,陆执聿沉默着站在宋可柠身侧。 他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淳朴热心的工友,心底五味杂陈。 不过相识短短两个月,二话不说愿意将自己手头上宽裕的钱借出来。 反观那些相交十年的兄弟?当初他走投无路求助,对方只敷衍一句信号不好,一分钱都没有,挂断电话,拉黑他…… 陆执聿平静地开口:“谢谢大家好意,我还有更新优化系统的兼职,你们也不容易,不用担心我们!” 话音刚落,小马哥攥着对讲机,快步从仓库那头赶过来,“小柠被骗了?” 老关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完。 小马哥听完重重叹气,满是唏嘘与懊悔: “唉,说起来我媳妇前两年也栽过这种骗局,还是她大学老同学牵线。” “说手机打字抄就能赚钱,一千字几十块,轻松躺赚。” “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是套路,劝她别信,她反倒拿同学的赚钱截图跟我争辩。” “进了所谓兼职微信群,里面全是交保证金,一环套一环的,最后硬生生被骗走十万块。” 他自嘲苦笑一声,“那可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一夜之间打水漂,我当时气得跟她大吵一架,现在回想起来都心疼憋屈。” 老王闻言也跟着感慨,“我也被坑过一回,打过来说他是派出所的所长,还报出警号多少。” “连我在哪办的银行卡、身份证号都报一字不差,说我银行卡牵扯洗钱大案,让我过去配合调查。” “我说走不开去不了派出所,对方说不来也可以,会发一条链接过来,让我按步骤操作就能自清嫌疑。” “那链接竟然还冒充公安局抬头,心里慌了神,没多想就照做了。” “就短短几分钟,我辛辛苦苦省了五年的五万积蓄,一分不剩全被转走了,最后报警立案,到现在都追不回来。” 老关听得心头火起,“我倒没被骗走钱财,可被骚扰得一肚子火气。” “一天八个陌生骚扰电话,卖保险、推网贷、假中奖缴税的轮番来。” “我气不过找运营商投诉,想让他们拦截虚拟骚扰号码,客服态度再好也只会机械回话,说没有权限拦截。” “我实在想不通,查个虚拟号码哪来那么多规矩?硬生生把我气到连着喝三天凉茶才压下火气。” 马可可无奈接话:“我早就装了官方反诈APP,根本没啥大用。” “该打的诈骗电话照样打的进来,一旦被骗钱款基本追不回来。” “骗子全用境外账户、虚拟号,几分钟就能转走资金,等我们报警立案,钱早就流到境外没影了。” 杨敏也撇着嘴委屈起来:“我当初也被骗了一千块,跑去报案,派出所却说金额不够立案标准。” “从那以后,但凡零开头的陌生号码,我一律直接挂断拉黑。” “更离谱的是,骗子连公安局、检察院的官方名号都能伪造显示,运营商嘴上说没法拦截,谁信啊?根本就是不想费心管控罢了。” 杨敏说着忍不住质疑起来,“你们说现在各大科技公司天天标榜技术研发多厉害,怎么就连个诈骗骚扰电话都整治不了?” 马可可接话:“就是,那些大科技公司天天吹嘘技术多牛,结果连一款真正管用的反诈拦截软件都做不出来,简直离谱!” 站台瞬间陷入短暂安静。 陆执聿听到她们的质问,他太清楚了。 人被骗,从来不是不够聪明、不够警惕,更不是识人眼光差。 而是骗子手握一整条成熟黑色产业链,虚拟号码可以用代码生成,一分钟能生成上百个虚拟电话拨打出去,信息盗用等作案工具网上公然售卖。 他们面对的从不是单个骗子,而是一整套成熟的作恶体系。 片刻后,陆执聿缓缓开口:“你们把各自被骗的细节都说清楚。” “或许我可以开发一款专业反诈拦截软件。” “不用高端专利,不用复杂架构,核心逻辑和企业防火墙一模一样。” “只是没人把这套成熟技术,落地用到日常通讯上。” “现在的反诈APP,只会拦截已经被标记的高频号码,可骗子换虚拟号的速度远超标记入库的速度,永远跟不上节奏。” 宋可柠闻言满眼惊喜不敢置信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 陆执聿点了点头,“嗯!” “原理一点都不复杂,企业服务器防火墙常年都在应用,技术早就完全成熟,只是一直没下沉到个人手机领域。” “现有反诈只是被动拉黑已标记号码,我做的软件是主动防御。” “在诈骗电话还没拨通、铃声没响起之前,直接拦截异常虚拟号码的接入请求,从根源上堵死套路。” 老周激动一拍手:“小陆,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能把骗子电话全拦在外面,那可是替我们这些被骗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时,陈康拿着一沓盘点表从仓库走来,远远看见站台围得水泄不通,还以为出了安全事故。 走近听完前因后果,他看向神色憔悴的宋可柠,又望向面色平静的陆执聿。 “别以为只有普通打工人才容易被骗,再精明的老板、高知人士,照样躲不过量身定制的骗局。” “就拿我们老板涛哥来说,做生意阅人无数,照样栽过大跟头。” 老关问:“老板那么精明的人,还有人能骗得了他?” “骗子脸上又不会刻字。” 陈康摇头轻叹,“前几年涛哥刚接手物流园,有人冒充大型连锁超市区域采购总监,拿着假名片、假授权书,许诺长期大额供货合同,哄着涛哥先垫资发货。” “涛哥一心想打通商超渠道,咬牙垫了二十多万的货品。” “结果货一发完,对方直接失联,电话停机、地址造假,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二十多万,足足能付县城一套房子的首付。” 说完,他看向陆执聿,“我薪资比大伙高些,要是手头周转不开,我先借你两千,小柠产检不能耽误。” 陆执聿微微颔首:“多谢康哥好意,这个月社保已经能用,产检报销之后自费花销不多,我们周转得过来。” 陈康见状,也不再勉强,抬手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赶紧回去干活,晚点客户和业务部该催命了。” 大家这才纷纷散去,各自回到岗位。 宋可柠依旧站在陆执聿身边沉默着,她也没想到原来这么多人也被骗过。 陆执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先进去上班,有活干就有收入,咱们饿不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可柠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单证室走去。 第62章 你怎么学我哄人 陆执聿从最后一家生活超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这家超市的收银系统老化得厉害,兼容性差到每次结账高峰期就会死机。 店长是上次伴福超市店长介绍的,他把系统从底层重构了一遍,又把数据库索引全部重建。 测试的时候收银员连扫了二十件商品都没卡顿,店长高兴得非要请他吃夜宵。 陆执聿说家里老婆在等着的借口推了。 跨上电动车,陆执聿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对话框。 晚上两单的钱都转给宋可柠了,平时她都秒收,接着跟随着一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包。 可今晚两笔橙色的待收款依旧挂着,她没有收。 吃完晚饭他出门的时候,她说:“路上小心”。 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追到门口叮嘱他早点回来。 电动车拐过街角的时候,街角那家糖水铺依旧排着长龙。 玻璃窗上贴着张手写红纸,陈皮绿豆沙6元一碗。 这家糖水铺是有次经过,宋可柠嗅了嗅,说:“闻着都开胃,自己就煮不出这个味道。” “等下个月发工资,我们就出来喝这家糖水吧,到羊城都还没出去吃过夜宵,陈皮绿豆沙加咖喱鱼蛋,绝配。” 陆执聿将车停在糖水铺一旁然后走到队尾排了起来。 轮到他的时候,打包了一碗陈皮绿豆沙和一份咖喱鱼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推开门,宋可柠正坐在折叠桌旁边。 她面前摊着记账本,那12000元旁边的小星星被涂掉了,也没刷抖音领金币,就那么闷闷不乐地坐着。 宋可柠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向陆执聿的时候只是扯了下嘴角算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那记账本上。 陆执聿将打包袋放在折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轻声问道:“转你的钱怎么没收?” 宋可柠没有出声,依旧垂着脑袋,手指把那页纸来回折了又折。 过了很久,宋可柠轻声说:“要不钱以后还是放你那儿吧,我现在想想还是好心疼。” “这钱要是还在的话,至少你可以辞了搬运工,不用天天搬货卸货,专门去给人更新优化系统就行。” “然后你就有更多时间做你那个快递物流调度的项目。” “那个项目你想了那么久,架构图都画了好几版了,就缺时间。” “要不是因为我,那是你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呀,就这样全没了。” 陆执聿看着她,心有些滞闷,她不是心疼那笔钱,而是那笔钱可以他带来什么。 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宋可柠的双肩,“宋可柠,看着我。” 宋可柠下意识抬正头看着他,睫毛还带着潮意。 他身姿挺拔,握着她肩膀的双手似乎有股安抚的力量。 “宋可柠,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他们用别人的善良来作案,这不是善良的错,是那些人的恶,是那些诈骗犯所做的恶。” “不必为他们的恶而责怪自己,知道吗?” “你放心,如今我们在羊城站稳脚跟了,优化系统的单子随着口碑散开,会越来越多。”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这钱就当破财挡灾了好吗?” 宋可柠乖乖点了点头,哑声道:“嗯,好。” “给你带了陈皮绿豆沙和咖喱鱼蛋。” 陆执聿将打包塑料袋系的结打开,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一次性勺子放进她手中,把竹签插在一颗咖喱鱼蛋上。 “吃了之后就把钱收了,不准因为这事不开心了。” 宋可柠手心握着勺子,低头一看,一碗陈皮绿豆沙上面飘着几根切细的陈皮丝,旁边小碗里八粒咖喱鱼蛋挤在一起,咖喱酱还是热的。 她想起上次陆执聿被剪坏头发生闷气,她也是这样哄他的。 宋可柠想到这,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你怎么学我哄人?对了,你怎么不多买一份自己吃。” “我不饿,你吃,我先去洗澡。” 陆执聿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上换洗衣服,随即进了卫生间。 宋可柠看着面前一次性小碗装着的绿豆沙,绿豆沙熬得起沙,勺子舀起来能闻到老陈皮的甘香。 她心里堵了一下午,胃也跟着堵,午饭晚饭都吃的很少。 但此刻的绿豆沙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堵住的那个地方好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今天明明跟着她也吃的少,怎么可能不饿,不然排骨莲藕汤怎么会剩。 宋可柠咬着勺子,探出头朝卫生间方向提高声音:“你怎么会不饿呢,你晚上就喝了两口汤出门的,我们一起吃!” “不用,还有莲藕排骨汤,等下喝完就行,别浪费。”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混着水声。 “那我给你下点面条进去,排骨汤下面条可好吃了,莲藕也软了,一起煮。” “……嗯,可以。” 宋可柠把勺子放下,趿着拖鞋进了厨房。 莲藕排骨汤倒进锅里,开大火,汤滚了之后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莲藕已经粉糯得筷子一夹就断,排骨肉从骨头上微微脱开。 面条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吸饱了排骨汤的咸鲜。 面条快好的时候,宋可柠伸手拍了下卫生间的门,“面条好了,别洗太久,等下面坨了。” “嗯,好。” 卫生间的门开,陆执聿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出来,头发被擦得半干,毛巾擦着后颈。 折叠桌上放着一碗排骨汤面,陆执聿坐下来吃面。 宋可柠用竹签叉起一颗鱼蛋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对了。” “那个防拦截诈骗电话软件,我可以帮你在网上收集那些被骗过的网友的经历。” “你看今天老周小马哥老关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被骗方式。” “有的是借手机打电话盗验证码,有的冒充公检法让你点链接,有的是兼职骗保证金,还有卖保险的、虚拟中奖的。” “骗术五花八门,光靠我们几个人的经历不够,得多收集一些案例才有数据支撑。” “我把他们被骗的前因后果、用的什么借口、骗子说话有什么特点,全整理出来。” “这样你做拦截规则的时候就有真实样本可以参考了。” 陆执聿筷子顿了一下,抬眸看她,几勺绿豆沙几颗鱼蛋下肚,她又活过来了。 头发因为刚才在厨房忙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手里还拿着竹签,比比划划地跟他讨论。 又恢复了平时吃饭时手和嘴都不能停下的节奏。 陆执聿见状,彻底松了口气,夹起一筷子面条。 “……嗯,好。” 第63章 百万大单临门 宋可柠坐在单证室电脑前,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正疯狂闪烁。 她刚核对完一批山东直发过来的网纹瓜的入库单,杨敏今天休息,她手头的活宋可柠和马可可帮忙顶上。 旁边的吨吨杯泡着茉莉花茶,趁着系统导出报表的空档,她端起杯子吸了一口,正拿起手机。 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出来,不是繁杂的客户群消息,弹窗备注是彭蕊。 她点开聊天框,【小柠,在忙吗?】 宋可柠下意识往上翻聊天记录。 自从那天加上微信,都是宋可柠主动贴上去嘘寒问暖。 【彭姐吃午饭了吗?】 【少喝点咖啡,对胃不好,喝点花茶。】 【山药排骨粥养胃,让阿姨给你煮。】 【这是广式家庭养脾胃汤清单,下面是煲汤步骤,让阿姨给你炖。】 彭蕊每次的回复大多就一个“好”,偶尔一句“谢谢”,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回一句“吃了”。 宋可柠不知道彭蕊会不会觉得她跟老妈子那么啰嗦而心生厌烦。 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位耀眼厉害的女生,因为不好好吃饭而得胃癌去世。 宋可柠放下手机,点开电脑的微信聊天对话框,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回复:【还好,不算忙,彭姐吃午饭了吗?】 远智科技顶层总裁办公室。 彭蕊面前摆着行政特意订的精致轻食,鸡胸肉配藜麦沙拉,摆盘无可挑剔,她扫了一眼,便漠然合上餐盒盖子。 她鬼使神差给宋可柠回了一句:【还没,没胃口。】 或许是上次在出租屋,矮桌前那碗温热的五指毛桃鸡汤。 又或许是女孩真诚给她夹菜的模样,让她久违体会到。 有人把她当成需要好好吃饭的普通人,而不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工作机器。 宋可柠噼里啪啦发来一大段文字:【那就是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我教你个解压绝招。】 【先把办公室门反锁,脱掉鞋子光脚踩地板,什么工作都别想,打开抖音极速版。】 【别刷财经新闻、别看行业资讯,就搜搞笑短视频,看猫咪踩键盘、小狗追尾巴那种,一边看一边慢慢吃饭。】 【还能顺手领金币,我都攒一百多块零花钱了。】 末尾还附上一张截图,抖音金币可兑换余额:一百零八块三毛。 彭蕊盯着屏幕上活泼直白的文字,还有那张接地气的金币截图,忍不住笑出声。 二十八岁身居高位,人人都敬她、怕她、求她。 却从没人教过她,要这样松弛地哄自己吃饭。 她沉默片刻,【好,我等下照你说的试试。找你是有正事,想问下你们强记,做企业下午茶水果供应吗?】 【我们现在合作的供应商品质越来越差,好几次抽检农残超标,员工投诉不断,行政那边正好汇报需要更换供应商。】 宋可柠瞬间坐直身子,快速回复:【彭姐你尽管放心,我们强记对农残零容忍。】 【之前一家茶饮客户的油柑橄榄超标,老板直接全额退回销毁,出库品质和售后绝对安全靠谱!】 彭蕊很快发来后续要求: 【工作日每日配送,周末暂停。】 【水果要逐层送到五十八个楼层的茶水间清洗摆盘切块,月度预算一百万。】 【另外端午、中秋、春节三大节假日,还有员工福利团购礼盒,人均五百标准。】 【要是你们能接,直接对接我们行政采购总监就行,细节和资质认证让他跟你们详谈。】 宋可柠盯着屏幕上月预算一百万,突然意识过来这根本不是小单子。 远智科技扎根南山科技园,周边全是互联网大厂、高端写字楼。 只要把这单做成标杆,口碑一传开,整个科技园的企业渠道,都能被强记分一杯羹。 强压下心底的狂喜,她乖巧回复:【好嘞彭姐,我这就去找业务问问,太谢谢您了,记得乖乖吃饭呀~】 马可可正对着系统查看库存,瞥见宋可柠满脸藏不住的兴奋,“这是买彩票中大奖了?” “可可姐!”宋可柠压不住激动,“有个大客户找我们供企业下午茶,远智科技,整整五十八个楼层,每月预算一百万水果销售。” “我现在去业务部看谁在,谁愿意来对接!” 马可可听完,赶紧一把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柠,你傻呀,找什么业务,去找老板,老板出差回来了,就在办公室喝茶。” “公司有明文规定,介绍长期稳定大客户,签完合同直接发一万块奖金,首次发货当天立马到账!” “你之前被骗损失的钱,这不正好能回血一万,可千万别傻乎乎被业务部抢了去!” 一万块! 宋可柠当场愣住,公司竟还有这个规定,要是成了,那多了一万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可可姐,我现在就去找涛哥!” 宋可柠揣好手机,麻利把桌上单据归拢整齐、用回形针别好,又把WMS系统窗口全部最小化。 正想跑出去,想到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只好放慢脚步。 黄学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进来。”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不止黄学涛一人。 陆执聿也在,安静坐在茶几旁沙发上,身前摊着一张A3纸手绘草稿,铅笔线条密密麻麻,画满路线箭头和地名缩写。 黄学涛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悠闲地喝着。 黄学涛前些天特意建了全国运输司机群,把自己多年结识的老司机全部拉进群。 这些老司机跑遍全国干线,哪条高速省时、哪个省界查绿通最严、哪条乡道能抄近路,都是导航算不出来的实战经验。 他花了两晚时间,把零散口述整理成这份手绘路线图,今天特意拿来,全部交给陆执聿,供他搭建物流调度算法做参考。 “小柠来了。”黄学涛坐直身子看向她。 宋可柠也不绕弯,直接说远智科技想找强记供应下午茶水果的事。 黄学涛把手绘路线图往旁边挪了挪,“企业账期稳,月结从不拖欠。” “但五十八层逐层配送、人工成本太高,日常水果供应利润其实很薄。” 宋可柠早有考量,立刻接话:“涛哥,现在大型商超渠道早就被大供应商垄断,我们硬挤进去根本没优势。” “但企业下午茶是全新赛道,目前没几家水果供应商专门深耕,毕竟销售固定,要求高,需要提供每批货源头证明,服务要细致。” “但我们本身就是产地直接到仓库,也是中间商,日常单利虽薄,但远智科技特意打包三节团购礼盒,就是让利润完全能拉平整体收益。” “更关键的是,只要拿下远智做标杆,南山科技园几十栋写字楼的互联网大厂。” “行政之间互通消息,很快就会主动找上门,到时候我们配送集中、量大稳定,运输配送成本就下来了。” 黄学涛思忖片刻当即拍板:“你说得没错,互联网大厂福利待遇好,我们拿下远智当样板,不愁后续没企业渠道客户。” “我马上安排业务总监去对接,跟进细节签合同,小柠,这次多亏了你。” “应该的。”宋可柠又继续叮嘱,“涛哥,对接的时候一定要卡死品质关。” “食品安全是红线,彭姐亲自找我们,这是信任我们才牵线。” “她身为远智总裁,一旦出问题,也会让她难做没面子,我们口碑也会受影响,对吧!” “放心吧,我答应接了就会做好。”黄学涛郑重应下。 陆执聿拿起桌上的手绘路线图,对黄学涛说:“涛哥,谢谢你的路线图,我先回站台了。” 黄学涛点点头,“好,小陆,反正你还需要什么直接在群里问,群里那帮司机兄弟会帮你的,我都一一打好招呼了。” 陆执聿点了点头致谢,起身跟宋可柠一同走出办公室。 第64章 花了三万报了仇 从黄学涛办公室出来,宋可柠下楼梯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单要是能顺利签成,我就能拿到一万块奖金!” “到时候给你买人体工学椅,咱们手里也能再留一笔备用金。” 她向来都是这样,钱还没真正拿到手,就已经把往后的安排都先围着他转。 陆执聿沉声开口:“不用凡事都紧着我,你也多为自己想想,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宋可柠嘻嘻笑了两声:“我喜欢的东西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买也不迟。” “现在多攒钱,把生活开销稳住,你就能早点辞掉搬运工的工作,安心搞自己的事业。” “人体工学椅不急,按照这个月系统优化的预约单量,咱们就有三万块收入,到时候先换个带电梯的房子。”陆执聿说。 “现在住五楼没电梯,等往后显怀、孕晚期脚肿,再到孩子出生推婴儿车,上下楼梯不方便。” 宋可柠压根还没往这层想,转念一想孕晚期挺着大肚子爬楼梯的模样。 “要是带电梯,那咱们就租个两房一厅!” “一间给你当机房,客厅改成办公区,剩下一间我们自住刚刚好。” “我看好多创业的人初期都这么安排,在城中村租两房一厅,既能住又能办公,省下一大笔写字楼租金,水电费还是民用价,特别划算。” 陆执聿轻轻点头:“嗯。” 宋可柠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翘起,“太好了,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远智科技下午的水果茶单子我必须盯紧,那可是一万块奖金。” “要是这次合作做得好,彭姐肯定还会给我介绍远智其他供应商的下午茶业务,到时候可就不止一万块了。” 陆执聿见她满心规划往后的生活,破天荒说出一句格外不符合自己高冷人设的话:“加油,宋可柠。” 说完他略显不自然地转头快步往站台走去,身后的宋可柠笑不拢嘴,“没想到陆执聿也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一周后的晚上,宋可柠洗完衣服,一件件晾在窗台。 收拾妥当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上午逛菜市场买回来的三华李。 把李子挨个洗净,拿起刀背拍扁,紫红果皮绽开,露出嫩红透亮的果肉,看着就开胃。 她往拍好的李子里淋上少许米醋,撒上白糖,又抓了一把辣椒盐粉,上手抓拌均匀,端着盘子就走进了客厅。 陆执聿正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飞快,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代码。 “快尝尝,老板说是信宜三华李,我做的酸野吃法,酸甜辣口,特别开胃。” 陆执聿没有伸手去拿,缓缓转过身,眼神认真地看向她:“防诈骗电话拦截软件,我做完了。” “真的?快给我看看效果!”宋可柠瞬间来了兴致。 陆执聿点开一个网页,界面上排布着复杂的参数面板,还有好几处模拟拨号的操作区域。 “我手机还没安装这款软件,现在我用后台同时生成上百个虚拟号码,拨打这部手机。” 他指尖按下回车键。 下一秒,放在折叠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挂断一个立刻又弹出一个骚扰来电,根本没法彻底屏蔽。 陆执聿挂断十几个后关掉虚拟号码生成器,下载一个蓝色盾牌图标的应用软件APP,短短几秒,软件便安装完毕。 他再次操作后台,重新生成上百个虚拟号码,按下回车。 这一次,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屏幕漆黑一片,没有半点震动和铃声。 陆执聿简单调试了几下,补充解释: “还有凡是带有可疑链接的短信,只要是不正规域名,都会被直接自动拦截,链接根本没法发送到手机里。” 他又调出几条虚拟诈骗短信,手机完全接收不到任何预览提示,直接被系统屏蔽。 “不过情绪诱骗类的暂时拦不住。” “像社交软件聊感情、诱导投资转账这种,都是真人话术心理操控,技术层面没法直接拦截。” “但你上次被人借手机盗取验证码的情况,这款软件完全能规避。” “骗子用的都是非法登录域名接入端,一旦环境异常,软件立刻触发警报,直接跳转报警提示页面。” 宋可柠听得满是惊叹:“这也太厉害了!骚扰电话、诈骗链接、盗取验证码,全都能拦下来!” 就在这时,陆执聿忽然开口,语气严肃:“这款软件,也有你的功劳。” “你之前辛苦收集整理的各类被骗案例,每一种诈骗流程、骗子惯用话术,还有受害者上当的细节。” “这些数据样本,都是我制定拦截规则的基础,你也算参与了研发。” 他话锋一转,“我想跟你商量件事,这款软件,我打算匿名捐赠给刑侦部门,你觉得怎么样?” 宋可柠嘴里刚塞了半块李子,瞬间忘了咀嚼,瞪大双眼: “啊?为什么要匿名?捐赠没关系,但这是你辛辛苦苦熬夜做出来的成果,署上你的名字,还有专利也得申请啊?” “开发的时候我就发现,这款软件技术难度并不算高。”陆执聿神色凝重下来。 “如今国内外科技人才不少,不是没人做得出来,是没人敢做。” “电信诈骗团伙背后牵扯的涉黑势力,远比我们普通人想象的更庞大。” “一旦知道是我们研发,很容易招来报复,我怕连累你。” “匿名捐赠,让刑侦部门以官方迭代防诈APP的名义推广,公信力更强,老百姓也愿意信任下载。” “换作我们普通人站出来发声,不仅没人信服,还容易引火上身。” 宋可柠嘴里的李子瞬间没了滋味,心头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后怕。 她这才彻底明白,不是各大科技公司没技术做防诈软件,而是都权衡过背后的巨大风险。 电信诈骗早已不是单一地区的小骗局,而是横跨全球的黑色产业链。 谁贸然站出来当出头鸟,谁就会被当成靶子针对。 她脸色微微一变,想起一件要紧事: “可你之前跟物流园的同事提过,一直在研发这款软件,万一有人随口说出去怎么办?” “这点我早就想好了。” 陆执聿早已谋划周全,“就对他们说研发成本太高,样品数据太少,技术有限,正好官方这边推出了迭代版,他们也肯定更加信任官方。” “他们虽然学历不高,但常年在外打拼见过世面,也都亲身感受过被骗的滋味,不会乱说的。” “捐赠之后,我会把所有IP痕迹、研发日志、原始记录全部清理销毁干净。” 宋可柠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陆执聿,眼神无比坚定地点头:“好,我都听你的!那些丧尽天良的骗子,早就该被好好整治打压!” “还有一件事。”陆执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次研发软件的三万成本,是跟涛哥借的。” “涛哥虽说仓易扫带来的收益不用还,但现在不少科技公司都推出同类更低价格的简易系统出来抢占下沉市场。” “强记主营本就是水果生意,系统只能卖给熟人,根本赚不了多少。” “眼下正是水果旺季,看着流水热闹,但产地结款、超市账期积压,他手里的流动资金也十分紧张。” “况且当初我承诺过,仓易扫的收益全部归他,那这个月系统更新赚的钱,得先拿去还给涛哥。” 宋可柠先是微微一愣,三万收入又没了,嘴角下意识往下撇了撇,很快又释然想开。 “没事,该还的必须还,涛哥平时帮忙收集路线图,也要人情往来递水递烟,信守承诺本来就是应该的。” 她笑着把盘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在有彭姐那一万块奖金能顶上,我们换电梯房的计划照样不耽误。” “赵哥这几天已经在鹏城跟远智采购部对接细节,只要发货落地,奖金立马就能到手。” 宋可柠忽然打趣道:“还好你从来不走歪路,就凭你这顶尖技术,要是心思不正去搞诈骗,那些骗子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 陆执聿轻笑一声:“我不会触碰这些灰色黑色地带。” “而且国家一直在严厉打击电信诈骗,只有公安官方力量,才能真正连根端掉这些犯罪团伙。” 宋可柠认真点头:“嗯,这三万块花得太值了,也算是给我们这些受过骗的人出了一口恶气,报了仇。” 她又拿起一颗李子塞进嘴里,催促道:“快吃呀,等下个月一发工资,咱们立马敲定带电梯的两房一厅。” “我已经跟黄叔打听过了,城中村电梯两房一厅月租1500之内可以搞定,以我们现在的收入,完全没有压力了。” 陆执聿拿起一个李子放进嘴里,酸甜微辣的口感在舌尖散开,确实格外开胃好吃。 第65章 介绍成功,奖金到手 还没到九点,强记物流园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黄学涛今天特意换了件有领子的 pOlO 衫,人字拖换成了皮鞋,站在最前面。 他旁边是业务总监赵振东,四十出头,干了十几年水果供应链。 宋可柠站在赵振东旁边,她时不时踮脚往前面那转弯路口看一眼。 她旁边站着一位新面孔,女业务员李月萍,黄学涛上周特意招的。 黄学涛说:“女的做事心细,企业客户这种细致活,让姑娘去对接比让那帮大老粗强”。 李月萍三十出头,之前在酒店行业做客户经理,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但合同细节抠得很细。 仓库经理陈康站在队伍里,绿色马甲反光衣穿得整整齐齐。 物流园上周新立的规矩,所有进入库区的人员必须穿反光马甲,库区叉车来来往往,安全第一。 新招的应届生品控徐慧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要展示的农残检测流程说明。 刚从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专业毕业,戴着圆框眼镜,在第三方检测机构实习过半年。 宋可柠无疑是最紧张又最高兴的那一个,今天远智科技的人来参观验收。 满意的话下周一正式发货,她那一万块奖金就到手了。 九点整,两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物流园门口。 彭蕊推门下车,身后跟着行政部总监、采购总监、品控主管、后勤主管,一行十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衬衫袖口微微卷起,干练利落。 目光扫过门口那排人的时候在宋可柠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宋可柠回应她一个笑脸。 陈康作为仓库经理,今天的参观由他主讲解。 他先带众人来到大门口左侧一片新划出来的停车区。 那里停着五辆崭新的冷藏面包车,车身统一喷着“强记供应链”的绿色标志。 “由于科技园限制货车通行,我们专门购买了五辆冷藏面包车配送。”陈康指了指其中一辆打开后门的车厢。 “每辆车都装了陆执聿特意调试的温度实时反馈系统,你们行政部同事可以在共享网页上随时查看每辆车车厢内的实时温度和行驶位置,保证路途不会失温。” “从我们仓库到远智科技园,全程大概90分钟,温度波动不会超过正负一度。” 行政采购总监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弯腰看了看车厢里的温度探头和数据传输模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行人进入站台,所有人都穿着绿色反光马甲,站台上的货品堆放得整整齐齐,过道畅通无阻。 陆执聿正在五号站台卸货,一筐一筐地把提子从货柜里搬到卡板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时不时扭头看参观的人群,手上的动作节奏一如往常。 彭蕊一行人从他站台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正好直起腰来搬下一筐,跟彭蕊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彭蕊也没有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便继续跟着陈康往前走。 加工区是今天参观的重点之一,陈康提前跟加工组的大姐们打了招呼,今天所有人按新规操作。 十几个大姐穿着统一的蓝色大褂,头发全部用一次性发网包好,戴着口罩和一次性食品手套。 操作台上放着电子秤,墙角挂着一排带编号的清洁记录卡。 陈康介绍说:“这些大姐都是我们园区的正式员工,每个人都有食品卫生健康证。” 他又转了转旁边的叠放整齐的周转筐:“我们专门订购了一千个食品级周转筐,用的时候打开,不用的时候收起来。” “大姐们会把水果挑选一遍,放到专门定制的周转筐里运输。” “这样到了你们科技园楼层,不会出现纸屑满地飞的情况,也不影响办公卫生环境。” “周转筐每次回收后都会统一清洗消毒。” 说完,陈康示意让一个大姐演示加工挑拣过程。 一个大姐熟练地把苹果一个一个拿起来摘掉网套转着圈地检查果面,瑕疵果扔进旁边的次品筐,合格果又套上网套整齐码进周转筐。 行政总监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参观的是农残检测实验室,是用活动板房隔出来的一间,面积不大但设备齐全。 检测仪、离心机、样品柜、冰箱,墙上贴着检测流程图和样品编号规范。 徐慧站在检测台前面,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紧张,但声音稳定: “每批水果从产地到货后,我会先进行抽样进行农残检测。” “符合要求后入库再进入加工区,加工后我会再做一次质检才装车出库。” “每一批次都有唯一的检测编号,样品在冰箱里保留七十二小时备查。” 行政采购总监听完这番标准的品控流程介绍,他往前走了半步。 “最重要的确实是农残问题。但我必须提一个疑问,检测结果是你们提供的,你们如何保证这份结果的准确性?” “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注重食品安全,上家供应商就是自己手动随便填写数值,最后第三方检测机构抽检几次都不合格。” “第三方检测机构又五个工作日才出报告,所以在员工内圈闹得挺大。” 徐慧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网页,侧身示意让采购总监看。 “陆执聿给实验室弄了一套农残网页系统,检测仪器跟一个共享网址直接对接。” 徐慧一边说一边将一样品放进仪器,“仪器跑完数据之后检测结果自动上传到共享网页,中间不经过人工转录,你们可以随时登录查看。” “网页上每个检测项目的数据都有时间戳和仪器编号,还能下载打印带电子签名的检测报告。” “我们物流园各区域都监控视频录像,欢迎你们随时来监督抽查。” 徐慧指了指墙角那个对着检测台的红外摄像头。 彭蕊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共享网页的界面上。 这种技术对陆执聿而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检测仪器跟网页接口对接,数据自动上传。 不过是一段基础代码,却轻松建立起甲乙方的信任度。 彭蕊对黄学涛说:“你们诚意满满,你们的品控流程我们很满意。” 她顿了顿,“你们把品控做得这么细,自购冷藏车辆,食品级周转筐,温度实时监控,数据也完全对我们透明。” “这些服务的利润空间能够撑得起来吗?” 黄学涛坦白说:“净利润确实很微薄。” “这每个月一百万的单子,里面的运输成本、人工、损耗,摊下来可能刚好打平。” “但是它能让产地端的果农、物流端的分拣、品控岗、送货司机等一整条链路提供了有实实在在的就业机会。” “水果本来就是这个逻辑,整条链路活了,我也才能有生意做。” 彭蕊想起想起宋可柠那天说的:“你不想要人类的劳动力,却想要人类的消费力,怎么可能嘛。” 她凑到人事总监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人事总监点了点头。 “这样吧。”彭蕊开口,“每个楼层,远智科技会配两名服务员。” “以后你们的司机把周转筐送到每层楼交给她们接手就好,清洗、切块、摆盘都由远智来。 “都说科技只有技术感却没有温度,那让远智科技做点有温度的事,但是你们一定要保证让员工吃到新鲜的水果,怎么样?” 黄学涛连说了两声“可以”。 多出来的服务成本被分担出去之后这单生意一下子从“打平都勉强”变成“能稳定盈利”。 一行人最后来到单证室。 单证室今天格外整洁,桌上的保温杯饮料瓶横竖列成队。 宋可柠站在工位前面,把杨敏提前准备好的一份样品服务流程单递给行政总监。 “下订单的时候,我们会按照你们提供的每个楼层具体需求数量提前分好货。” “这样司机到每一层直接把对应周转筐交给服务员就行,不用现数现挑。” “每天两种水果,五天之内不会重复,相当于员工一周能享受到十种水果。” 她顿了顿,“如果到货后农残检测超标,我们会及时跟行政部沟通,看是否能换等价的其他水果,保证供应不中断。” “同时,我们也欢迎远智的员工若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提出,我们会进行售后整改。” 采购总监听完,把单页翻到末页“售后服务与异常处理流程”那一行,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比那些大型供应链还专业,信息也敢透明化,你们周一可以开始配送了吗?” 李月萍上前说:“可以,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们今天提供下周清单,我们安排产地这两天发货,来得及。” “好。” 所有参观流程走完,彭蕊跟黄学涛又握了握手。 她带来的那一行人先上了商务车,她落在后面,走到宋可柠旁边。 “有时间到你家蹭饭,可以吗?” 宋可柠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呀,欢迎随时过来!彭姐你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让你点菜。” 彭蕊笑了一下,“好!”然后转身上了车。 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出物流园大门,尾灯闪了闪就不见了。 黄学涛转身,“小柠,谢谢你介绍的客户,一万块奖金我让财务这两天就打给你,还有,我让人事给你也按全职员工买五险一金。” “这样你生孩子后的半年内每个月都有基本工资拿,反正这钱也是社保局出,不领白不领!” 宋可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笑着大声说:“谢谢涛哥。” 第66章 换电梯房 次日下午,宋可柠正在对着WMS系统查询库存,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点开银行APP,余额从两位数一下子跳到五位数,她盯着那个数字怔了好几秒。 “啊……到账了,到账了!”宋可柠忍不住欢呼起来。 杨敏被她吓了一跳,“小柠,恭喜啊,记得请我们喝奶茶啊。” “请,必须请!” 宋可柠把手机又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被充了电一样,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傻笑着。 六点一到,她提起帆布袋就往门外走,这次溜得比杨敏还准时。 陆执聿正在10号站台装完一车山竹,通知司机可以发车了,按下卷帘门关闭的开关。 宋可柠走到他面前,迫不及待拉住陆执聿的胳膊往外走。 “一万块到账了,走走走,我们赶紧去看房,我跟黄叔约好了,他今晚有空。” 陆执聿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嗯,好。” 电动车从物流园出发,穿过城中村的巷子,拐上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道。 街道一旁停满了小轿车,一辆接着一辆,只留下旁边一条车道。 街道尽头拐过去是一栋十二层的楼房,浅蓝色瓷砖外墙,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黄志强已经在楼下了,依旧是白背心、宽短裤、人字拖,手里拎着串钥匙的标配。 看见他们俩骑着电动车过来,远远就扬起手招呼,“呢边!” 陆执聿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的电动车停车区,宋可柠下了车。 黄志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宋可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执聿。 继续用粤语式的普通话对陆执聿说:“我听我那衰仔说你弄那个什么仓储软件,把他那个破系统弄得顺得不得了。” “衰仔说你总之是个有本事的后生仔,吃点苦不怕,肯定会翻身的。” “老婆怀孕了,是要换电梯房比较方便啦。” 宋可柠笑着接话,“黄叔,还是得感谢你帮忙。” “上次住院的钱要不是你借给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这次又麻烦你帮我们留房子。” 黄志强摆摆手,“小事,这房子之前的租客月底刚退,我本来想挂出去的,想到你们之前说过想换电梯房,就特意留着给你们。” 他说着转身往楼里走,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有点旧了,但擦得还算干净。 黄志强按了9楼,电梯往上走,门开了。 九楼走廊是室内走廊,两边各有几户人家,地面铺着浅色瓷砖,头顶是声控灯。 黄志强打开9楼靠东的一扇门,推开来,侧身让他们进去。 推开门就是客厅,跟他们住的单间差不多大,地上铺着米白色瓷砖。 靠墙摆着一张中式实木四人沙发,红棕漆面还很完整。 黄志强指了指沙发:“这可是胡桃木打造的沙发,比那些什么欧式沙发实用多了。” 客厅往里走是一间主卧,主卧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架是木质的,配着一张薄床垫,墙上挂着一台还挺新的空调。 次卧没有配床,也没有配空调,全空的。 宋可柠推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走上阳台,羊城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楼下车流声和食物的香味。 阳台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卫生间。 厨房有煤气灶、橱柜、抽油烟机,跟她小区房的厨房配置差不多。 陆执聿看了看厨房,又望向一旁独立的卫生间,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卫生间门外靠配了一台洗衣机,看着还挺新,热水器挂在卫生间墙上。 黄志强站在厨房门框上,指了指厨房的煤气灶,“用煤气明火好点,坐月子得煲汤,煲汤得用瓦煲来煲才有鲜味。” “用那些不锈钢汤锅放在电磁炉上煲出来的汤很难喝的,广东人喝汤嘴挑的很。” 宋可柠对这套房子整体很满意,再次确认租金:“黄叔,是1200元一个月吗?” 黄志强点头,“是呀,便宜点租,年轻人出来打工都没什么钱。” “我的租客除非离开羊城,不然都是长期租,舍不得搬。” “只要一租后面我都不会涨租的,租客住得久,我也省得三天两头找中介,大家都划算。” “就这吧,谢谢黄叔。”陆执聿说。 黄志强又交代了几句,“还是押一付一。你们之前租的房子交的押金四百,再给我两千就可以了,电费水费跟以前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搬屋?” “这两天就搬。”宋可柠回答。 “你怀着孕,不能搬重东西。”他看着宋可柠,语气严肃了些。 “到时候让老周、老关、老王他们帮忙搬一下。” “他们都很好人,也是租我的房,你们都在一起干活,你不要动手,让他们搬就行。” 宋可柠心一暖,热情邀请道:“黄叔,请你吃个晚饭,就在楼下那家大排档,方便得很。” “都咁熟了,唔使客气,我老婆煲咗汤,等我回去饮,你们自己吃,得闲过来我家饮茶。” 他说着把钥匙交到宋可柠手里,转身出了门,走廊里响起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 宋可柠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从客厅走到主卧,从主卧走到次卧,再走到阳台。 她站在客厅中央,开始规划。 “那上下铺不要了,这里有床,落地衣架要,卧室没有衣柜,落地衣架可以挂衣服。” “电脑桌、折叠桌也要搬过来,热水器不用,这里有。” “我们那台空调拆下来,你加点雪种修一下,装到次卧。” “当机房得有空调开着散热,以后你的服务器会越来越多,不能闷着。” “冰箱也得搬过来,还有锅碗瓢盆那些。” 陆执聿点了点,“嗯,到时候你不用搬,我跟康哥借辆三轮车,把东西拆了装车拉过来,多跑几趟,上楼有电梯,不用扛着爬楼梯,我自己能搞定。” “行吧,晚上吃完饭,你晚上去给那家自助餐厅更新系统的时候顺便载我过来这边,我来搞下卫生。” “擦擦灰、拖拖地、把厨房灶台抹干净,这些都不重,你忙完了再过来接我。” “那你注意些,高的地方我来擦就行。”陆执聿叮嘱了一句。 宋可柠抬头看着陆执聿快一米九的身高,长得高确实挺有优势,凳子都不用踩了。 “知道了知道了,先回去吃晚饭咯,肚子饿了。” 宋可柠说着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阳台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有个预感,这里将是陆执聿全新创业之路,真正开始的地方。 第67章 搬家 陆执聿刚准备下班去停车场开那辆电动三轮车,中午提前跟陈康打过招呼了,说今晚搬家借一下三轮车,用完马上还回来。 他刚走到停车场,老周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个从物业部借来的工具箱,身后还跟着老关,老王。 “小陆,今天搬家吧?我跟老王、老关去搭把手,这样快点。” “搬家这活儿一个人干太慢了,多几个人一趟就拉完了。” “对,我们几个大老粗别的没有,力气多的是。” 陆执聿连忙推托:“不用麻烦,大家上了一天班都挺累,早点回去休息。” 老周瞪了他一眼,“麻烦什么呀,多个人搭把手快得很,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小柠怀着孕可不能搬重东西,你一个人搬上搬下的她不也得跟着操心。” 陆执聿推辞不过,只好点头答应。 单证部那边,宋可柠也刚收拾好下班。 杨敏把电脑关了,拎起包:“小柠,我跟可可去帮你搬家。” 马可可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粉色防晒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走吧走吧,正好去看看你新租的房子。” 陆执聿把那辆电动三轮车开出来停在物流园门口,车身是深绿色的,平时用来拉烂水果到垃圾房。 宋可柠坐在驾驶座旁边挤出来的一小块空间,一只手扶着栏杆。 老关和老周直接跨上了后斗,老王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杨敏开着自己的电动车载着马可可跟在最后。 宋可柠的电动车还停在车棚,她留着陆执聿回来还电动三轮车的时候顺便开回去,这样她就不用跟着多跑一趟。 城中村巷子虽然窄些,但也够三轮车通行。 到了出租屋楼下,大家分工明确。 老周和老王负责拆空调,老王以前干过安装,拆个空调外机不在话下。 东西本来就不多,衣服是宋可柠昨天下午从物流园拿回来的一个空纸箱装着的。 电脑桌和落地衣架陆执聿中午已经提前回来拆好了,分别用绳子捆着,靠在墙角。 老关直接弯下腰把冰箱背上身,一个人背着冰箱稳稳当当地下了五楼。 杨敏把鞋盒叠起来用绳子绑住然后拎起来,马可可抱着电磁炉和炒锅,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下搬。 宋可柠想搬那箱锅碗瓢盆,刚弯下腰就被返回的老关拦住了,“哎哎哎你别动这个,这个重,我来搬就行。” 二话不说又把箱子搬起来,那是个空榴莲纸箱,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里面装着碗碟筷子汤锅电饭锅。 宋可柠只好去拿轻的东西,她把那卷竹席抱在怀里,又拎了个装着衣架的塑料袋。 空调拆下来了,热水器和上下铺留下不要。 黄志强说下一个租客正好需要床和热水器,宋可柠就直接免费送了。 反正都是二手转二手再转二手,卖也卖不回几个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宋可柠抱着竹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单间。 窗户还是那扇小窗户,午后的阳光从铁栏杆中间照进来落在地砖上。 陆执聿一手提着一大塑料袋垃圾走到她旁边,看她盯着空荡荡的单间出神,“舍不得?” 宋可柠收回视线,“有什么舍不得,谁愿意没苦硬吃。”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陆执聿最后也看了一眼这个单间,关上门,跟着下了楼。 三轮车正好一车装下,杨敏的电动车踏板上放着那袋鞋盒,老王的电动车踏板帮忙放主机和显示器。 新房子其实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主街就到了。 三轮车停在楼下,大家又开始往九楼搬。 这回有电梯了,老关背着冰箱进电梯的时候长长舒了口气,说刚才下五楼还好,上九楼要是没电梯他这把老腰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电梯门一开,九楼走廊里灯亮堂堂的,杨敏拎着鞋盒袋子走在前面,宋可柠在后面报门牌号。 进到新房子,大家又各自忙开了。 老周和老王合伙装空调,把外机挂在次卧窗外的空调铁架上,老周接线路,老王在旁边扶梯子递扳手。 老关把冰箱挪到厨房门口,插上电试了试,冰箱嗡嗡地运转起来,他又到客厅安装电脑桌。 杨敏和马可可在厨房把锅碗瓢盆从榴莲箱里拿出来,洗了一遍才放进橱柜里,筷子插进筷笼,铁锅挂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 宋可柠在主卧挂衣服,落地衣架陆执聿已经装好了,靠在墙角稳当当的。 挂完衣服她走到阳台上透口气,阳台前面没有高楼遮挡,能看到城中村层层叠叠的屋顶。 杨敏从厨房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小柠,你这房子真不错,比我住的那里好多了。” “我和我男朋友租的也是两房一厅,但是格局没有你这方正,光线也没你这好。” 宋可柠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嘴角翘起来,“黄叔说这房子是上一租客要回老家发展了,他就先给我留着。” 人多帮忙,不到半个小时东西都归置了。 宋可柠看着大家的身影,想起她跟执聿刚到羊城,两个人一趟又一趟地搬,如今他们在羊城也有人帮忙了。 她走到客厅中央,对所有人说:“非常感谢大家,我们来羊城这几个月,多亏你们照顾。” “要不是你们给陆执聿介绍更新系统的活,我们哪能这么快换房子,现在拿了奖金没理由不请客。” “所以今天晚上的晚饭一定要吃,不准拒绝哦!” 他们正想开口拒绝的时候,陆执聿直起身抢先说:“就楼下那家潮汕砂锅粥大排档。你们先过去点菜,我去还三轮车,马上回来。” 宋可柠带着一行人下楼,那家潮汕砂锅粥就在楼下对面,他们在一张大圆桌坐下。 宋可柠先让老板上了一盆冰镇西瓜,刚才忙着搬东西,所有人水都没喝一口,肯定都渴坏了。 点菜的时候老周对宋可柠说:“随便点几个菜吃饱就行,别点太贵的。” 老王在旁边附和,“对,炒个牛河来盘青菜就行了。” 宋可柠翻着菜单,“拿了奖金就应该吃顿好的,都别跟我客气哈。” “今天谁客气我以后就不去谁家串门了,你们以后请我们吃东西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吃了。” 大家只好摇头作罢。 宋可柠举手招呼老板过来点菜,“老板,一大锅虾蟹砂锅粥,两大碟干炒牛河,卤水拼盘,椒盐虾,客家酿豆腐,炒花甲,蚝仔烙,蒜蓉番薯叶。” 她继续往下报菜名,然后又问大家,“还有什么想吃的?老板你们这招牌还有什么?” 老周忙说够了够了,宋可柠又再加个椒盐排骨,不够再点,然后按人头每人一罐天地一号。 点完菜,陆执聿也回来了,他大步走过来在宋可柠身旁坐下。 宋可柠把已经把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给你洗好碗了。” 她又拿起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吃块西瓜解借渴,看甜不甜。” 陆执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西瓜块,低头咬一口,低声应了句:“嗯,挺甜的。” 这旁若无人的小动作,看得桌上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杨敏笑着戳了戳宋可柠的胳膊:“可以啊小柠,刚搬完家就撒狗粮啊!” 宋可柠不好意思忙说:“没有,快点吃西瓜,等下就上菜了。” 吃西瓜……吃瓜……大家笑得更欢了。 第68章 市井人心 干炒牛河先端上来,两大碟,河粉炒得油亮亮的,牛肉片裹着酱色,其他菜陆续上来,老板说粥现煮的,要晚些。 宋可柠招呼着大家,“别客气,动筷,我们都这么熟了。” “刚来羊城的时候,我们一个人都不认识,连住院费都是黄叔帮忙垫的。” “还好认识你们,教我们怎么干活,给陆执聿介绍更新系统的活,不然我们也没那么快周转过来,刚才帮忙搬家的时候连水都没喝,谢谢大家!” 宋可柠话音刚落,陆执聿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苹果醋罐,“借此机会,我陆执聿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这是他来羊城第一次主动,每一个字说得都很认真感激,不像平时交流那样点头或简短的嗯啊。 所有人也站起来,七只罐子在桌上空碰在一起,铝罐碰铝罐没有声响但是有笑声。 “来来来干了……” 大家仰头喝了一大口,假装被酸得做起眯起眼睛的夸张样。 碰完后,所有人坐下来开始吃饭。 老关夹了一筷子牛河粉,说:“其实那也得小陆技术好,不好我们也不敢介绍,都是熟人,现在他们回头还感谢我们介绍了靠谱的人,听着都有面。” 大家边吃边聊,和隔壁桌的划拳声混在一起,虾蟹壳在桌上堆成小山,天地一号的易拉罐拉环一个接一个被拉开。 老周喝了口粥,放下勺子,说:“其实出来外面打工,真的得遇到一个好老板。” “我们老板虽然爱穿人字拖,但是做人做事没得挑。” “你们知道吗?老板接手物流园的时候就说,老板跟员工是相互的。” “他工资给到位,我们搬货的时候就会轻手轻脚,不会乱扔乱叠。” “挑水果的时候也不会随手一丢不管好坏全往里装,损耗降下来,里外里都是钱。” “老板尊重员工,员工就会尊重他的货。” 老王在旁边猛点头表示同意,“是呀,我以前在肥料物流园干过。” “那化肥袋子那么大那么重,五十公斤一包,我们卸快了吧,老板就觉得工价给高了要压价。” “卸慢了吧,他又骂我们故意磨洋工耽误出货。怎么干都不对。” “最后有个搬运工实在气不过,走的前一天晚上故意把消防栓弄坏了。” “那么大的肥料仓库,消防一泡水全完了。老板装的那些消防栓正好又不正规。 “人家消防来查过好几次让他整改他嫌花钱,这下好了,被坑了都没处说理,拿人家没办法。” 老关接过话:“所以老板懂这个理,他把我们当人看,你看我们哪板货不给叠得整整齐齐的,装卸的时候都想着哪种技巧能让水果不受影响。” 杨敏一直在低头剥虾,听到老王的话把虾壳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我毕业刚出来那会儿,在前面那家物流园干过。” “不是我矫情,你们说在学校学的都是课本上的文字,跟实践起来不一样,而且每家物流园又不是用同样的系统。”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有经验,我连打单系统都不会操作,那个带我的老员工凶巴巴的,什么都不肯教。” “问她一个问题就翻白眼,说一个大学生连这个都不会,也不知道学校教了什么。” “我被客户骂、被领导骂、被她骂,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进入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她又仰头喝了一口天地一号,“所以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带新人的时候肯定好好带。” “那滋味太难受了,都是出来打工的,谁比谁高贵。” 马可可闻言马上接话,“我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还好敏姐耐心教我,特别感激敏姐。” 说完,两个人举起天地一号碰了一下。 老王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一直这样想的,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看见别人有难处需要帮忙的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就是为了以后我孩子大学毕业出来了,进了职场万一遇到什么委屈,也能有人搭把手。” “出门在外的,能帮别人的孩子搭把手就是帮自己孩子,我大女儿今年大三,明年就要出来实习找工作了。” 马可可咬了一口蚝仔烙,嚼了嚼咽下去说,“说个搞笑的,我哥就是小马哥,介绍我来单证室的时候跟我说你得好好干。” “别想着有他在就觉得自己是关系户可以浑水摸鱼,他丢不起这个脸。” “结果第一天上班因为暴雨,我迟到十分钟,他当着全站台人的面骂我,骂得比我大学辅导员还狠。” 马可可又笑着摇头,“回家我妈问他,他居然还说下次迟到还骂,不过也多亏我哥这样,我后面再也没迟到过。” 吃完饭,大家站在大排档旁的街边又聊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宋可柠和陆执聿沿着街道往回走,羊城的晚风还是热的,但比白天温和了不少,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看着临街两旁的夜宵档依旧人声鼎沸,她想起刚才大排档大家说的话,现实世界里的外卖行业。 那些平台的规则就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所有人的时间切得越来越碎,佣金越抽越高。 公司报表经常喊着亏损,可那些创始人股东投资人的身家却一年比一年高。 她不懂其中的商业逻辑,但是她作为一个消费者能感觉的到。 商家出餐的时间被压到极限最后导致预制菜泛滥,被佣金抽成逼到分量越来越少。 骑手配送的时间被压到极限,单价越来越低,还经常因为赶时间在路上出了事。 消费者花了钱却像吃到屎一样那么难吃。 明明是为了方便,最后所有人都成了受害者,只有平台赚佣金赚得盆满钵满。 她不知道在书中这个世界,陆执聿会把快递物流系统做成什么样。 宋可柠开口:“陆执聿,以后你要是当老板了,可不能只顾自己。” “其实不管商家、员工还是消费者,都应该是相互的。” “你看我们强记连农残结果都敢直接自动上传共享网址,根本做不了假。” “远智科技的员工在内部论坛上都夸我们,说以后自己上超市买水果也要认准强记供应的货。” “这就是把品控做到位了,消费者自己会帮你建立整个市场的信任。” “你看涛哥对员工好,员工对他的货好,损耗控制下来那都是利润了。” “嗯。”陆执聿应了一声,又走了几步,“宋可柠,谢谢你带我来羊城,让我明白了很多。” 宋可柠突然停下来,拉起他垂在身旁的左手,那双作者爱用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来形容霸总的手。 此刻掌心布满了茧节,食指侧面有被纸箱胶筐边沿割破又愈合后留下的细小白痕。 拇指根部被勒出过水泡的地方茧子最厚,整只手比从前粗了些。 她低头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 “这有什么,人跌落谷底不怕,最重要的是爬出去的心不能死,只要心不死,就总能爬出去。” 说完,将手从他手边收回来,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亮给他看。 “你看,我们刚来羊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住院费都没有。” “现在顿顿一肉一菜一汤一水果,早餐也能豆浆配鲜肉包子了。” “有电动车了,租电梯房了,这次交完房租应该还剩五千,等下个月再发工资又能凑够一万,你下个月系统更新算能赚个两万,不就一下三万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好的,对吧。” 陆执聿没有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他眼神深深地落在她脸上。 她正低头把银行APP退出、把手机收回口袋,跟平时一样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 他反手握住了宋可柠的右手,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像握住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物理常数。 宋可柠疑惑不解地偏头看他,“怎么了?” 陆执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些,牵着她一同往新的电梯房走去。 第69章 逃避不是办法 电梯门关上,宋可柠伸手按下数字9,指尖在按键上停留了半秒,开心不已。 她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太好了,以后不用爬楼梯了,五楼的楼梯爬了整整四个月,感觉小腿都粗了。” “没有粗,应该是怀孕引起的。”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九楼,推开门,白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 陆执聿径直走到客厅靠窗的电脑桌前,他把台式电脑的主机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又弯腰把网线从桌子腿后面绕过去插好。 网线是宋可柠上午早已让师傅过来安装好的,总不能老盗网。 宋可柠站在客厅中央,忍不住转了个圈,看了看四周。 她又看了一眼沙发对面的空墙,走过去拍了拍那面墙壁,“你那路线更新图整理好了吗?” “我拿去楼下印刷店给你印个三米乘两米的,用可移胶贴在这面墙上。” “这么大一张铺开,全国路线一目了然,比对着显示器屏幕来回缩放效率高多了,也才像办公室。” 陆执聿正在电脑上调出那张路线图的原文件,放大到全屏。 “已经按老师傅提供的车流数据和高速实时反馈全部整理好了,几处省际交接路段也做了优化绕行方案。” “你明天找印刷店看看,三米乘两米需要矢量精度高一些的。” “行,我拿去给楼下那个老板弄。” 宋可柠又在客厅里挨个角落转了一遍,“还有明天下班得去给你买人工学椅,买床上四件套,给你买个好点的剃须刀,两元店那个我看都生锈了。” “客厅没有空调,再买个落地风扇吧,还得买个瓦煲,煤气灶配瓦煲才能熬出真正浓郁的老火靓汤。” 说着说着,宋可柠叹了口气,“哎,怎么又得买这么多东西?钱真是不耐花,不过每样都是有用的,不是乱花钱。” “嗯,都可以,你先去洗澡休息,今天搬了一整天。”陆执聿应道。 宋可柠没去,她把搬家时留下的几个空纸箱拆开,拿美工刀沿着胶带缝割开,压扁折好。 又放在阳台角落里,攒多了拿去废品站卖,毕竟纸皮行情好的时候一斤能卖几毛钱。 叠完纸皮洗完手,她从厨房探出头,“陆执聿,要不要喝甘草菊花茶,下火。” “好,可以。” 九月的羊城跟六月的羊城没什么区别,依旧热得人想将自己塞进冰箱里。 台风在海上打了个圈就跑了,就下了点小雨,是个好台风。 远智科技的中秋节福利团购明细是在台风一过确定下来的。 全公司正式员工6868人,每位员工一箱18头的佳沛金果王,一箱4A蓝莓,一箱2.5公斤装的茉莉香葡萄,一箱2公斤装的新疆冬枣。 赵振东带着李月萍跑到江南市场佳沛金果档口,跟老板确认了好几遍货源。 又把档口现货的果子一个个翻过来对标准,特别是注意水伤。 临走时说定了品质标准不能降,货到仓的时候会安排品控质检的,别砸了各自的招牌。 蓝莓和茉莉香葡萄是强记本身就有稳定供应渠道的品类,他们只多跑了两趟产地确认批次的果径和甜度。 冬枣的产区产地供应商报价来回拉锯了好几天,最后黄学涛亲自打了个电话过去,说强记可以接受合理溢价,但验货不及格会全退。 李月萍把这单的预算从头到尾核算了一遍,扣除原料成本、专业包装物料、临时人工、车辆租赁以及预期损耗之后,净利润大概能到八十万。 但服务起来也要命,光品质检查就够李月萍带着徐慧一起在冷库里蹲了整整一天抽检。 比品质更头疼的是配送,科技园周边道路对货车有严格的限行管理。 早上七点到九点半、下午五点半到七点两个时段禁止货车通行。 而且是针对新能源4米2货车才能通行,一辆只能装七板货,其他燃油货车全天禁行。 李月萍跟远智科技的行政采购总监来回沟通后,对方协调出一个解决办法。 远智在科技园北门附近的员工活动中心临时划出一块空地,强记安排人员到现场用彩带把礼盒绑好,再按楼层分发给员工。 金果和蓝莓用彩带绑在一起系成蝴蝶结,葡萄礼盒和冬枣礼盒绑在一起。 这个方案是宋可柠提出来的,到时候员工拎着系着蝴蝶结礼盒走出公司大门,光是包装就能让人多问一句“你们公司中秋发这么好的东西”。 李月萍听了之后说这个提议很专业,直接写进了现场执行方案里。 人手不够,陈康找了附近几家合作的物流园借调了三十名加工组女工,统一安排在强记的加工区做培训。 宋可柠站在加工台前面,一手拿着彩带一手拿着两盒水果样品,一步一步讲解扎蝴蝶结的要领。 彩带绕两圈交叉拉紧,右边的带子折成两褶捏住做蝴蝶翅膀。 左边的带子回头从前一圈中间预留的缝隙里穿过去,捏住两端拉紧再调整左右对称。 她自己先扎了一个,带边剪成斜口收尾。 大姐们一人拿了两盒样品,第一圈绕得七扭八歪,宋可柠一个个重新指导,“别扯太紧,会勒坏纸盒”。 大姐们平时打包别的东西,手巧,第三圈后上手熟练得很。 黄学涛找了运输公司协调了三十辆新能源四米二货车。 他拿着计算器跟运输公司老板谈了两个小时,最终敲定每辆车按趟结算,超出趟数部分不加价。 中秋放假前一天,这三十辆车从强记冷库分批发车,不间断地往科技园门口卸货。 每车装满七板礼盒,卸完即返再装下一趟,从早上第一班限行解除开到下午限行重新生效为止。 忙前忙后为了这个订单所有人忙了一个星期,今天终于可以准时下班吃晚饭。 宋可柠把一块蒸排骨夹进陆执聿碗里,“没想到这礼盒团购得需要那么多人协同。” “对了,你明天真要跟车去远智科技那边卸货?那里肯定有认识你的人,有不少跟你同校的。” 陆执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平静地说:“嗯,我不能一直逃避以前的圈子,毕竟后面还要回去,逃避不是办法。” “再说,让周郁青知道我现在在干嘛也好,他肯定以为我如今不思进取,堕落到了当搬运工的地步。” “这样一来,他也不会整天在各大科技论坛和圈子里盯着我。” “一旦他发现我的开发项目用到的技术跟之前的技术有重叠,按他以往的做法必定会举报。” 宋可柠筷子停了下来,抬眸看他,“那你明天早上去的时候,把之前买的那套十九块九的运动服穿上,就是那套已经补了好几次的。” “反正明天干活也没人看你穿什么,明天早上胡须也别剃了,装颓废点。” “越不修边幅,越像承受不住打击自甘堕落的样子,越符合你现在想让他相信的剧本。” 陆执聿:“……” 说到周郁青,宋可柠想到之前那五万的项目因为他的举报没了,更气了。 “对了,你看我们一个团购礼盒就需要这么多人做准备,你搞这么大快递物流项目肯定得成立公司融资招人吧,到时候他肯定知道。” 陆执聿放下筷子,说:“所以,等我做好计划书后就去找彭蕊谈投资。” 宋可柠瞬时坐直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彭姐看了你的计划书后肯定会同意投资你的。” 陆执聿望着她满脸笃定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第70章 生活所迫 次日清早七点半,一辆大型客运大巴车停在强记物流园门口,司机正蹲在路边抽烟等发车。 这辆大巴车专门接送那三十名临时打包员和二十名搬运临时工。 地上放着两个大泡沫箱,袋子里装着刚出笼的小笼包、豆浆杯、肠粉和油条。 张姐喊着:“都过来拿早餐,吃饱了再上车,今天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 “大家也放心,今天的工资现结,完事后马上打到你们的微信上。” 张姐见宋可柠从电动车后座下来,连忙朝她招手,“小柠,过来吃早餐,孕妇不能饿着,豆浆还热,小笼包的。” “谢谢张姐!” 宋可柠拿了一袋小笼包,一根油条,一份肠粉,两杯豆浆,陆执聿喜欢用油条跟肠粉绞在一一起吃。 临时工们个个开始拎着早餐上车吃,有人把豆浆杯子夹在膝盖上、有人把肠粉摊在座位扶手上拿一次性筷子挑了酱油翻拌…… 宋可柠和陆执聿吃完才上的车,坐在大巴车靠中间的位置,跟老周老王只隔一条过道。 她把电脑包放在膝盖上,又从电脑包里取出那台笔记本电脑,开机确认电量。 单手托着机身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了滑,确认没问题后才又装回电脑包。 陆执聿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穿着那套洗得发白发皱的灰色色运动服,前面的刘海就这样散着。 他侧头看了看宋可柠隆起的肚子,“到了那边人多车也多,你要注意些。” 宋可柠拍拍电脑包,对他笑了一下,“你放心吧,我就负责坐那儿跟踪下数据而已,你看我这几个月哪天没有保护好自己的。” “嗯,有什么事用对讲机喊我,太吵手机响可能听不到。” “知道啦!” 大巴车拐进南山科技园的主干道时,不知道谁感慨“哇”了一声。 “这里跟珠江新城那边一样繁华。” “你以为呀,在这里上班的可都是高材生,工资可高了。我以前的老板他儿子就在这上班,搞研发的,年薪几十万呢。” “几十万?那得顶我们搬多少吨货。” “所以说这里上班的都是人才,我们是苦力,各吃各的饭,没什么好羡慕的。” “也是,我们没那个脑子,连智能手机都是我那孙女教的咧。” “工资高,福利那么好……” 宋可柠侧头看向窗外,深南大道两侧的写字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在九月的烈日下反射着蓝光。 远智科技的 lOgO 挂在一栋大楼的高处,简洁的蓝色字体,在阳光下干净利落。 楼下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排列整齐的共享单车,穿着衬衫西裤或休闲服装的年轻人端着咖啡从大楼之间穿行而过。 她在现实世界里刷到过深圳科技园的视频,但真正置身车内近距离抬头看这些高楼时。 胸腔还是涌起了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酸涩的感觉。 她侧头看了陆执聿一眼,他也正看着窗外,玻璃幕墙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前他也是站在这种大厦顶层办公室里的人,落地窗外是整个沪城的天际线。 如今他的办公室是城中村那套两房一厅的电梯房,墙上贴着她帮他印好的路线图,只有电脑桌当办公桌,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没有。 不过初创初期就是这样的,谁也不是一上来就租得起整栋写字楼的。 她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执聿,他没有再往窗外看了,正低头检查等会儿要用的对讲机频道。 大巴车在远智科技园北门停下。 员工活动中心的空地上搭起了十五个帐篷,白色篷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排整齐的浪花。 每个帐篷下面摆着一张一米五的长桌,长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打卡机。 员工领取礼盒的时候用工牌刷一下打卡机,系统自动录入领取记录,不用再浪费时间找自己的名字签名。 每张长桌后面配两名女工,跟着货车到的叉车工已经把四种水果各拉了一板堆在帐篷后面。 月饼礼盒是另一家公司负责的,他们的人比强记早到半小时,已经在帐篷另一侧摆好了阵势。 李月萍跟对方负责人碰了个头,三言两语商定把月饼礼盒跟冬枣、茉莉香葡萄绑在一起,这样员工好拿。 宋可柠下车后环顾了一圈现场布局,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遍六千八百六十八人的分发压力。 远智行政的人拿了一张折叠椅放在长桌最末端,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下来。 她的活儿不重但需要一直盯着,每领走一批货,她实时核对该楼层的领取人数和库存数量,并在系统里逐层消单。 准备就绪,行政部开始通知按楼层顺序让员工下来领取中秋福利,从顶楼开始向下。 领完的员工今天可以提前下班放假,大家不用挤在同一个时段,排队的压力就分散了。 很快,第一批员工从大楼侧门涌出来,然后在帐篷前自动排成了一列,没有出现任何推搡。 有人登记领取时认出了桌面上的品牌名称,随口说了句“今年是强记啊”。 旁边同事接话“上次下午茶水果那个吧,品质不错”。 宋可柠低头敲键盘核对数量,闻言笑了笑。 行政采购总监在场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打包速度飞快地大姐们,流畅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 四米二货车的尾围板不停升降,把整板整板的货从车厢里拉出来,又送上去返程的空周转筐。 陆执聿正站在一辆四米二的货厢里,把里面最后一板金果从货厢深处推到尾板升降机上。 他右手控着尾板下降按钮,左手扶助电动叉车。 围板平稳落地,他弯腰将货拉出货厢,正要拉去帐篷后补充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哇,你是陆学长吗?陆神?” 陆执聿转身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穿着远智科技的文化衫,脖子上挂着工牌,两只手还拎着刚领的水果月饼礼盒。 年轻人不在意陆执聿的沉默,激动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何家明,也是北大科技大学的,今年刚毕业。” “学校论坛上一直有你的传说,我们那届新生入学的时候还放过你当时毕业典礼致辞的视频。” 陆执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将电动车升起,往帐篷后拉去。 何家明跟上几步,似乎并没有因为陆执聿的寡言而退却。 “陆神,你知道吗?你一直是我的偶像。” “当年你在校刊上说过‘如果芯片有边界,那就是我来重新定义它’。” “我把那句话抄在了毕设笔记本的扉页上,我能加你微信吗?” 陆执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后来的事,你没听说过吗?” “我听说了呀,但那又不影响你前面的成就。” “你做出来的军工级芯片确实打破了国外的垄断,我们实验室现在的架构还是基于你当年开源的那个框架呢。” “至于破产什么的……” 何家明这时才从见到偶像中的喜悦反应过来,看了看陆执聿身上那套洗到膝盖都打了补丁的运动服,又看了看他正在拉的货,一脸茫然不解。 “陆神,你怎么能干这个?” “就算破产,很多科技公司应该抢着要你才对,国内不行,那国外也很多科技公司呢。” 陆执聿扶住板车把手,神色坦然:“生活所迫。” 何家明没有再追问,只是坚持把微信二维码点开递了过去。 陆执聿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加好友的界面,又抬眸看了下他。 他的眼神没有鄙夷,只有茫然不解,还带着刚从学校毕业出来带着理想主义光芒。 陆执聿沉默了两秒,最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何家明的好友申请发过来之后,通过该申请时他没有加任何备注。 何家明收起手机,“陆神,谢谢,那我先回去了。” 陆执聿点了点头,看向何家明离去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朝宋可柠那边看去。 宋可柠从折叠桌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朝她看过去的目光。 她往帐篷那边努了努下巴,用嘴型跟他说了句“快补货”,又低头继续盯数据了。 第71章 中秋礼 忙活到晚上八点,最后一名员工领完礼盒离开后,园区内的路灯早已亮着了。 宋可柠坐在折叠桌前,把实时领取统计后台的数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共有78位出差的员工没有领取。 她把这78人的名单按楼层整理好,发给行政部总监,对方回复说会安排人把礼盒放进各楼层茶吧的冰箱里,等员工出差回来再领。 大家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现场清理干净,剩下的空木板码好拉进货厢。 绑扎带全部打包装进回收袋,十五个帐篷的长桌擦干净折叠起来垒在一旁,明天远智的物业会统一收走。 强记给所有人订了盒饭,猪脚拼肉卷饭,每人一份例汤。 大家蹲在货车旁边的空地上吃,大概是饿了,都在大口扒饭。 吃完饭,大家鱼贯登上回程的大巴车。 一位大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累趴了,这五百块钱不好赚,平时打包菜,那菜才多重,水果一箱好几公斤,手都没敢停过,停一下后面的礼盒就堆起来了。” 旁边另一位大姐敲着小腿接话,“可不是嘛,我打包了半辈子叶菜,那个芥兰那个空心菜,一把也就三两重。” 宋可柠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已经收进电脑包里放在脚边。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直往下掉,脑袋晃了两下,最后往陆执聿肩膀上一靠,“到了叫我。” 然后睡着了。 陆执聿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些。 车厢里呼噜声如同上坡的拖拉机,鬼嚎声,猪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来时的那种兴奋劲全被疲惫替换了,没有人贴着车窗看夜景,也没有人再感慨科技园的工资有多高。 陆执聿没有睡,车里不但有着各种各样的呼噜声,还弥漫着不同的汗味。 他想起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来羊城,车厢里也是满得溢出来的汗味脚臭味,隔壁铺的鼾声混着火车哐当声。 他当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心里全是烦躁和不适。 现在还是这些味道、还是这些呼噜声,现在没了那种烦躁和不适的感觉了。 回到物流园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黄学涛他站在物流园门口等他们。 身旁一板阳光青提,冬枣礼盒,好几大箱月饼,用红色塑料袋装着两个红肉柚子堆在一起。 “大家辛苦了,中秋快乐。” 宋可柠本来睡得迷迷糊糊,下车被夜风一吹刚醒过来,看见羊城酒家那个红色铁盒的时候瞌睡瞬间没了。 “涛哥大气呀,羊城酒家的五仁月饼,榄仁火腿五仁,特别好吃!” 黄学涛笑着回她,“识货,你可以领两盒,小陆的一起。” 宋可柠先跨上车,双脚撑地再往后挪再让陆执聿坐前面,肚子隆起了这样上车方便。 陆执聿跨上车坐,弯腰把水果和月饼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 宋可柠将头盔一戴,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 夜风吹过来,把物流园门口的灯光和喧嚣都甩在身后。 宋可柠又打了个哈欠,“陆执聿,今天在园区怎么样?那个学弟走了之后还有人认出你吗?” “还好,认识我的人只是不理解,但也没有落井下石。” 宋可柠闭着眼睛,脸隔着头盔贴着他的后背,他的后背很宽,哪怕贴着个头盔,靠上去也很稳。 “不用别人理解,自己理解自己就好了。”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你看我们现在遇到的也不全是周郁青那种混蛋,对吧。” “嗯。” 回到电梯房楼下,电梯门一开,门口地上放着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两个红肉柚、一盒铁盒月饼。 宋可柠弯腰一看,月饼盒上压着张打印的便利签,上面印着:祝各位租客中秋快乐,房东黄志强。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租房微信群,黄志强在群里发了通知,每个租户都有,没人在家的就放门口。 陆执聿把水果和月饼抱进客厅一起放在沙发上。 宋可柠看着沙发上那么多水果和月饼,“明天中秋节我们都不用买月饼和水果了。” 陆执聿开始动手整理,“太晚了,你先去洗漱休息,我先把提子和冬枣拆了放冰箱。” 宋可柠用手捂住嘴又打了个哈欠,“行吧,那你收拾好,你也早点休息!” “嗯!” 宋可柠转身往卧室走,忍不住又回了头望去。 他正把青提从礼盒里一串一串取出来,检查有没有压坏的果子。 接着把完好的装进保鲜袋放进冰箱冷藏层,动作熟练无比。 中秋节当天,物流园只上半天班。 今天最后一车货发完,陈康站在站台上让所有人下班。 所有人互相道了句中秋快乐,各自散了。 宋可柠拉着陆执聿去逛伴福超市,家里米快见底了,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粉牙膏等生活用品都要补货。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对着价签比了半天。 “还是用洗衣粉划算,有了洗衣机感觉洗衣液用得特别快,洗衣粉又便宜比洗衣液洗得衣服还干净。” 陆执聿推着车跟在她后面,没有吭声,他每次放衣服进去洗衣机的时候,那倒的用量总是控制不住多倒了些。 买完东西结完账后,陆执聿推着装着购物布袋的购物车。 购物布袋是宋可柠经常放在车斗里,来超市买东西毕竟购物袋五毛钱一个。 下到一楼扶梯口的时候陆执聿忽然停下脚步。 一楼扶梯旁边新开了家孕妇服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藕粉色孕妇裙,腰部有抽绳,裙摆宽松。 “这里有个孕妇服装店,去买两件孕妇裙子,穿着舒服些。” 宋可柠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家店的橱窗。 她本来想说T恤还能穿,但想起T恤被肚子鼓得看着有点短了。 “行吧,正好昨天我们去远智帮忙,发了五百块补贴工钱。” 孕妇服装店不大,货架上挂着各种款式。 老板娘一看宋可柠的肚子就热情迎上来,拿了几件不同款式让她试。 宋可柠挑了两件纯棉的孕妇裙,一件浅粉色一件深灰色,腰部都有可调节抽绳,能从现在穿到孕晚期。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又看了看侧面的下摆。 陆执聿站在收银台旁边等她,看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 买完衣服出来,两个人路过奈雪。 宋可柠脚步慢下来,看了看门口的新品海报咖啡9.9元/杯,又看了看陆执聿。 他站在她旁边紧绷着脸,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肯定又在想“孕妇能不能喝”这个问题。 “没事,孕妇偶尔喝下奶茶咖啡也是可以的,我们好久都没喝过了。” 她掏出手机,给两个人分别下了单,一杯蓝莓奶昔,一杯橙C美式。 陆执聿看见她手机上那杯美式的下单界面,想说什么,她已经付完款了。 “我知道你想喝咖啡很久了,每次经过咖啡店你虽然不说,但都会多看一眼。” “橙C美式比不上你以前在沪城喝的现磨手冲,但你现在先凑合着喝这个解解咖啡瘾。” “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给你买手磨咖啡机,买进口的咖啡豆,你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但也不能多喝。” “我们坐一会儿休息下,喝完了再回去煮饭过节。回去还得买几根香,晚上插在柚子上拜月亮。” 两个人在店门口找了张小圆桌坐下来,购物车放在旁边。 陆执聿端起那杯兑冲咖啡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 宋可柠把自己的蓝莓奶昔往他嘴边递,“喝一口我这个尝尝,蓝莓奶昔,好喝。” 陆执聿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吸管,就着她喝过的吸管喝了一口,“太甜了。” 宋可柠又拿回来自己喝,“什么太甜,你这个才苦,这冰美式跟中药似的你也喝得下去。” “不苦,你尝一口,就一口,喝多了会反酸。”陆执聿说着将手里的咖啡往她嘴边递。 宋可柠就着他喝过得吸管吸了一口,“还挺有咖啡醇香,我以为这9.9的咖啡没味呢。” 陆执聿看着宋可柠正心满意足喝着奶茶,来羊城四个月了。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难得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坐下来好好喝杯奶茶咖啡。 喝完最后一口饮品,宋可柠起身:“走啦,回家做饭,好好过中秋。” 陆执聿起身一手提起那袋大米又往自己肩上一放,另一手拎起一大袋购物袋。 宋可柠无奈看着他,“不是有电动车了,你怎么还将米扛肩膀上了?” “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陆执聿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路上车多,这样安全点。” “不用,我没那么娇气,别人都快生了还在上班呢。” 陆执聿当没听到,“走吧。” 宋可柠拗不过他,只好被他护着一同穿过马路。 第72章 你不是以前的宋可柠 回到家里,宋可柠把装着孕妇裙的纸袋放在卧室床上,拎着装菜的购物袋直接进了厨房。 瓦煲是搬家第二天她去菜市场旁边那家杂货铺挑的,土黑色的粗陶,老板说这种煲透气性好,煲出来的汤浓。 她把焯过水的鸡块倒进瓦煲里,板栗用刀划成十字再下水煮下好剥壳,又拍了两块姜。 汤煮开后又将煤气灶的火调到最小,蓝色的火苗舔着瓦煲底部,锅盖缝隙里冒着细密的白气。 陆执聿站在灶台另一边,正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锅。 他淘米的动作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三杯米,水没过手背,按煮饭键。 淘完米又从橱柜拿了两颗蒜头出来,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皮。 “陆执聿,你做这些越来越熟练了。” 宋可柠将汤勺搁在一瓷碟上,靠在橱柜边上看着他把蒜皮一片一片剥下来扔进垃圾桶。 她想起四个月前他第一次进厨房,打鸡蛋把蛋壳掉进锅里,煮粥放成煮饭的水比例。 “总要学会。” 陆执聿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拿刀背拍扁,切成蒜末。 “接下来你教我煲汤,你坐月子的时候要天天喝鸡汤。” 宋可柠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毛骨悚然。 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自己靠在床上,陆执聿端来一碗又一碗鸡汤的画面。 早餐鸡汤、午餐鸡汤、晚餐鸡汤,顿顿吃鸡。 “坐月子也不用天天喝鸡汤,你也可以煲点别的,比如猪脚花生汤可以下奶,鲫鱼豆腐汤也行,换着来。” 宋可柠赶紧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怕到时候他真以为月子餐只有鸡汤这一种选项。 陆执聿不以为然,“小马哥他们说就得天天炖鸡汤,他老婆坐月子的时候,他妈就是天天炖鸡汤,一整个月没断过,所以月子坐得很好。” “康哥说他老婆生完三个孩子,每个都是靠老母鸡熬过来的。” “到时候他让市场档口的朋友给我们每天留一只母鸡,活的现杀不能买冷冻鸡。” “他说生完孩子亏气血,容易寒凉,鸡汤温补,补气养血,刚好补产后亏空的身子,比吃任何补品都更有用。” 陆执聿拍完蒜末,把刀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表情有些认真。 宋可柠一听就知道果然是小马哥他们说的,没想到他们这些大男人聊天还会聊这些。 她刷视频刷到过不少男人在老婆坐月子期间连口水都不端的,更别说炖鸡汤了。 两广坐月子一天一只鸡不奇怪,她是知道的,但一想到真要连吃三十天鸡还是有点腿软。 “行吧,天天吃鸡就吃鸡,但是得放点黄酒炒一下再煲,光清水炖没味。” 黄酒爆炒过的鸡块再下瓦煲,汤底又浓又香,这样的汤更有用,驱寒。” “嗯,我记下来。” 折叠桌上很快摆满了菜,蒜蓉菜心翠绿翠绿的,蒜末炒得金黄。 豆豉蒸排骨,排骨腌了一下午,豆豉的咸香全渗进骨头缝里。 红烧鱼鱼皮煎得两面焦黄,酱油糖醋汁收得浓稠挂在鱼身上。 板栗鸡汤在瓦煲里又煨了半小时,汤色变成淡黄色,板栗炖得粉糯,筷子一夹就断。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了。 宋可柠把折叠桌抬到阳台上,摆上月饼、红肉柚、阳光青提、冬枣。 月亮从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没有云的天上。 她拿出在楼下附近香烛铺买的一把香抽出三根,剩下的又用塑料袋装起来放在冰箱上面。 本来还想买点黄纸钱烧的,但是住宅区不允许只好作罢。 点燃后插在柚子顶部上,香头明明灭灭,细细的烟往上飘,被夜风吹散了。 “香烧完,然后我们就可以吃月饼了。”她朝正坐在电脑桌旁敲键盘的陆执聿说道。 陆执聿抬头看向阳台,这是他第一次过中秋见还需要烧香拜月亮的。 或者说他以前的人生就没过过任何节日,觉得节日跟平时每天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说什么,不理解但是也能尊重,“嗯!” 宋可柠弄完这些,又搬了张矮凳坐在阳台上,双手撑在折叠桌上托着下巴,抬头望向月亮。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 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所有抬头看它的人。 她想起以前,一家人在院子里围着小桌一边吃月饼一边赏月,爸爸总说别伸手指月亮,不然月亮趁她睡着的时候会来割她的耳朵。 可是她爸妈这会儿在看月亮吗? 大哥这时是不是猛敲她房间的门让出来拜月亮了,敲完才想起来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的房间应该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很多书和试卷。 书柜是爸爸给打造的,妈妈在书柜上面摆了两盆绿萝,说看久了得看些绿色的植物,对眼睛好。 妈妈进来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关于她的一切,然后才想起她原来失踪了…… 她穿书过来快5个月了,现实世界的爸妈怎么样了?大哥结婚了吗? 想着想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脸颊滴在领口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偷偷擦了一把。 可怀孕之后泪腺发达了不少,越擦越多,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 陆执聿正在客厅电脑桌前敲代码,余光瞥到阳台上的人不对劲,他站起来也搬了张矮凳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他坐下来才看见她满脸都是眼泪,鼻头红红的。 “没事。”宋可柠的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木头一样。 “想家了?进福利院之前的那个家?”陆执聿轻声问。 宋可柠鼻翼翕动了几下,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快递物流的项目,我想先从两广区域试点。” “你说你进福利院之前的家在广西,等到时候有很多站点,可以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话音未落,宋可柠耳朵里就嗡了一声。 广西,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吃椒盐虾那晚她跟档口老板随口提过自己是广西人。 没想到他记住了,还把它当成了正经坐标,预埋进了项目的试点范围。 可她的家在现实世界,广西也好,广东也好。 哪怕他把站点铺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个她真正的家。 陆执聿看着她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眼底溢满更深的绝望与茫然,心里那条拉了很久的曲线终于被拉直了。 从沪城酒店醒来的那天早晨,她站在床边说“我不是那个宋可柠,你看她瓜子脸,我是鹅蛋脸”。 她说猪油是“我们家从小吃到大”,在菜市场她跟海鲜老板说“我是广西人”,但福利院的宋可柠是沪城本地户口。 在菜市场有一家卖青团的,她说每到清明节妈妈都会做艾粑粑,但他知道收养她的那家人对艾草过敏,根本不会做。 她在火车上哭着说想家,不是“养父母的家”,是“出生的家”。 陆执聿决定确定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宋可柠,其实你不是以前那个宋可柠。” “换句话说,从酒店那夜开始就不是了,对不对?” 第73章 坦白穿书 宋可柠愣了一拍,眼泪还挂在脸上,心底却已经了然了。 是啊,陆执聿是那么聪明的人。 两人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相处将近五个月,他又怎么可能半点都没察觉出异样? 原主那个宋可柠,实打实的小学都没毕业,三除二等于多少都算不出来。 可她呢?精通各类EXCel函数公式,办公软件。 原主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杯水都懒得自己倒,她却厨艺、家务、生活琐事样样精通,动手能力极强。 原主挥金如土,花钱毫无章法,她却心精打细算,连个套垃圾桶的垃圾袋都舍不得买。。 这般天差地别的反差,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怀疑。 “你……你的脸盲症,终于好了?”宋可柠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肯定是诚心拜月亮,治好了陆执聿的脸盲症? 陆执聿被她这话问得一愣。 当初下药爬床、蛮横刻薄的宋可柠,此刻和坐在阳台矮凳上,因为想家哭的泪眼朦胧宋可柠,从头到尾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宋可柠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心里打了个突。 她突然想起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周郁青在破产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周郁青认识原主,在酒吧KTV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 如果她长得跟原主不一样,周郁青不该是那个反应。 陆执聿当时醒来确实是没有对她这张脸表现出一丝惊讶。 说明从头到尾,她在这书中世界的所有人眼中,她跟原主长得就是一模一样。 难道是刚穿过来因为紧张而看错了原主样貌,还有那张身份证。 她明明看过上面的照片就跟她看到的那个宋可柠长得一样,后面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陆执聿,我现在是什么脸?”宋可柠指了指自己的脸。 “鹅蛋脸。” “你的意思是我跟你之前就认识的那个宋可柠长得一模一样?” 陆执聿不明白她为什么又在纠结于容貌,但还是肯定地点了下头。 宋可柠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错位了一下。 她分明记得,在酒店看到的原女配是瓜子脸。 但陆执聿看到的、周郁青看到的,从始至终都是同一张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可柠知道穿书进来还怀了陆执聿的孩子,在这书中世界她跟陆执聿注定扯不清,不如直接坦白。 她深呼吸一口气,说:“陆执聿,你相信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过来的吗?” “从物理学粒子纠缠态来说,并无不可能。”陆执聿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宋可柠再次深吸一口气,把攥在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松开,索性全说了。 “那我说,其实我来自现实世界,我是有血有肉真实的人。” “而你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在一本由作者构造的世界里,你信吗?” 陆执聿沉默了,他不是怀疑,而是在消化其中的逻辑矛盾。 “时空跨界、灵魂穿梭,以多维空间理论来说是完全成立的,这个世界本就存在诸多无法用常理破解的循环。” “但,是作者凭自己的想象力虚构的文字故事,书中世界不可能真实存在,更不可能诞生有思想、有血肉的活人,这一点,逻辑不通。” 陆执聿条理清晰分析着。 “可我就是看了这本才穿进来的,还是直接整个人穿进来的那种。” “我一穿进来,之前的那个宋可柠正好在给你下药,可后来她接了个电话,紧接着她肚子疼又跑了。” “后来我不小心也把自己给药了,最后就跟你上了床,怀了孩子。” “还有,就我跟你提过的快递、外卖,网购在现实世界是存在的,在你书中这个二次元世界并不存在。” 宋可柠告诉他书名,又一点点把书中情节讲给他听。 三个月后破产、一笔救命钱被卷走、孩子被抛弃、三年后东山再起、心狠手辣的偏执怪物、孩子的自闭症、阳光明媚的心理医生孟南汐。 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关键信息全都说清楚了。 “所以我知道你三年后会重新站起来。但这个作者写的是倒叙,没有写你这三年具体怎么活过来的,所以我也根本不知道。” “你以后还会遇到真正的女主孟南汐,然后你跟她会幸福……” “我们的孩子不会得自闭症,我也不认识什么孟南汐。”陆执聿干脆打断她说下去。 宋可柠压住心中的酸涩,苦笑着:“我也不知道后面剧情会怎么样,反正感觉全乱套了。” 陆执聿沉默了很久,他试着去接受他所处的世界是由文字构建的。 但这可能吗? 他所写过的代码、研发过的芯片,他所失去的NEX、遇到一个穿书而来的宋可柠,还有在羊城所遇到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要不是现在的宋可柠带他来羊城,他也根本没考虑过要到羊城。 还有她明明跟之前的宋可柠长得一模一样,可她为什么见到的宋可柠是瓜子脸,跟她长得不一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文字敲定的,那文字本身比代码更难被推倒重来。 他只能暂时把他所处的世界“是否虚构”悬置。 “宋可柠,你刚穿过来的时候,真的见到给我下药的那个宋可柠跟你长得不一样?” 宋可柠肯定地点了点头,她肯定自己没有脸盲症,还对了身份证的。 陆执聿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宋可柠,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宋可柠用力抹了抹鼻子,“我没有告诉别人,就告诉你,你以后不会把我丢金三角吧?” “把你扔金三角犯法的。” 得,这是位懂法的霸总。 但是眼下这一切都太魔幻了,宋可柠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的原主的样子跟陆执聿他们看到的根本不一样。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陆执聿,那你有办法帮我找到回家的路吗?”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时空之间如果存在叠加态,理论上需要足够大的能量才能制造一次定向跃迁。” “而足够的能量意味着需要足够多、足够集中的资金,就像我开发一款软件,也需要买硬件软件。”陆执聿诚实回答。 宋可柠低头摸了摸肚子,“我知道,所以目前你先专心搞你的快递物流项目,赚到钱先。” 陆执聿看着眼前乐观开朗,却又总喜欢絮絮叨叨,知而不言的宋可柠。 再次严肃叮嘱:“宋可柠,你记得别跟任何人说你怎么来的,别说漏嘴,知道吗?” “啊?”宋可柠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再次强调,她又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 “我担心若泄露出去,你会被人当成异类,以科学研究的名义,强行抓走研究。” “现在我没钱没权,我不敢想会怎么样?至少等我东山再起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的时候。” 宋可柠听着愣了一拍,背后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说得对,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跟她来的渠道产生了任何可追溯的交集,她可能会变成样本。 不是被逮捕,而是被研究。 穿书这种事,她以前只在里见过,现在自己成了当事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会有多危险。 “我不说,谁都不说,以后也绝不说漏嘴。” “不过,你放心,你说的那些外卖,快递,网购都是可以用技术搭建的平台,不会有人怀疑。” 宋可柠听到这句话又心安了些,理直气壮起来,“不过你也不许说梦话。” “……我什么时候说梦话了!”陆执聿觉得自己怎么可能会说梦话。 宋可柠吸了吸鼻子,“你就说了,一下把我都吵醒了。” “那我说什么了?” 宋可柠眉头皱了皱,仔细想了想,“没听清,因为我一醒你又不说了,也没有经常说梦话。” “那你肯定听错了。” “没有,你不但说梦话,还打呼噜……” 陆执聿:“……” 第74章 现在有家人了 正当陆执聿沉浸在他能相信宋可柠来自异世界,却无法相信自己睡觉会说梦话打呼噜的时候。 宋可柠突然“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双手猛地捂住肚子。 陆执聿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神情慌张,“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我送你去医院。” “不是不是……” 宋可柠连忙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轻按在自己肚子上,又急又兴奋。 “宝宝刚才踢我了,你听听,哎,又踢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是胎动吗?你感受下是不是胎动?” 陆执聿的手掌隔着那件T恤的棉布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皮肤的温热和呼吸的起伏。 等了大概几秒钟,掌心底下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触动,像一只小小的手指从里面轻轻叩了一下门。 又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力度不大但清晰得不得不相信。 这是他和宋可柠的孩子,一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之前产检的时候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形还在黑白影像里静静蜷着,医生说心跳正常、发育正常。 他站在旁边看着屏幕,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但那更像一个需要理解的概念。 此刻掌心下那一连串细微而有力的跃动,比任何概念都真实。 真实得让他忘记了刚才是谁坚持说自己不可能打呼噜。 “宝宝知道今天是团圆的日子,来凑热闹。”宋可柠满是笑意。 “嗯。”他把手掌又贴紧了一点,掌心下的胎儿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的触碰。 宋可柠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起感受肚子里的小生命。 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掉落在柚子上,香烟散入夜风。 宋可柠把柚子上的香杆拿掉,接着拿水果刀切掉顶端,从顶部往下竖向划6刀,又一瓣一瓣往下掰,柚子皮完整地剥下来,成了一个莲花状的柚子皮帽。 她站起身,直接把它扣在坐在矮凳上的陆执聿头上,又用力按压了下。 柚子皮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他头顶,跟他那锋利硬朗的下颔线对比,无比的反差。 还没等陆执聿反应过来,宋可柠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陆执聿下意识伸手拿开又被宋可柠的手按住,“陆执聿,别拿走,把柚子皮当帽子戴着,牛鬼蛇神近不了你的身。” “每年中秋节的时候,我妈都会剥两个柚子,我跟我大哥一人一顶。” 陆执聿听她这么说又把手放下来了,从月饼盒拿起配置的塑料刀叉,一盒月饼有4个。 他拿起一个把封袋膜拆掉,按照宋可柠说的先横竖一刀再对角切,成了八小块。 五仁月饼的饼皮薄而油润,榄仁、瓜子仁、杏仁、芝麻仁、核桃仁嵌在晶莹的火腿糖馅里。 切开来每一块都带着果仁的脆和火腿的咸香。 他叉起一块递给宋可柠,她直接一口吃掉,“好吃。” 陆执聿叉起一块嚼了两下,“很好吃。” 宋可柠得意地朝他挑了下眉,“对吧,我说好吃吧,五仁月饼只要吃过正宗的就回不去了,那些说五仁难吃的是没吃过好的。” 她拿起一颗提子开始剥皮,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陆执聿,你还记得你进福利院之前的事吗?” 她记得原书里只是写陆执聿是孤儿,作为男主需要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背景设定。 但没有写他几岁进的福利院,也没有提到是因为父母双亡还是走丢还是被遗弃。 作者大概觉得孤儿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解释。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他从来不是不愿提自己的过去,而是好像真的没有过去可提。 他从没说过“我爸妈以前”这种话,也从来不会在节日流露出什么故土情怀。 陆执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太久远了,有记忆以来,自己好像就生活在福利院了。” “福利院的条件不差,吃穿不愁,也有人资助。” “也可能对进入福利前的那段日子没有什么记忆,所以也没有什么挂念。” 宋可柠听着心里有些发酸,没有记忆也就没有挂念,也是说他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他在福利院长大,在沪城登顶又跌落谷底,这一路从来都是一个人。 成功的时候没有家人为他高兴,失败的时候没有家人张开手臂接住他。 不像她,她考试考得好的时候,妈妈总会给她买奶茶汉堡庆祝。 考差了也没关系,也买奶茶汉堡,这样才能有动力学习,下次考好。 “没事。” 宋可柠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现在有家人了,有我,有宝宝,还有我爸妈和大哥。” “我爸妈人可好了,虽然住在小镇上卖菜,但特别和善。” “我大哥虽然话不多,成绩一般,但是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出去,特别护短。” “等以后能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了。” 陆执聿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咽下去,应了一声,“嗯!” 吃完月饼,宋可柠折叠桌上的柚子皮、提子梗、月饼屑收拾干净。 洗漱完之后,她躺到床上,拉过新买的被子盖在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三百块的被子质量就是好,盖着被子吹空调睡觉就是舒服,以前那浴袍还是小了些,翻个身后背都没了被子。” 宋可柠侧头正想跟陆执聿说晚安的时候却懵逼了。 他正坐在床头边,从床头柜上子抽了张纸巾,撕成两半,分别塞进两个鼻孔里。 然后躺了下来,鼻子里塞着两团白色纸巾,嘴被迫微微张开呼吸,样子又好笑又可怜。 “你干嘛?你感冒流鼻涕了?” “你不是说我打呼噜,打呼噜会影响你睡觉,塞住鼻子应该不会再打了。” 宋可柠心里又暖又好笑,“你白天在物流园当卸货工,晚上又去给人更新系统回来又敲代码,经常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又七点多起床,太累了才会打呼噜。” “没事,我听习惯了,塞着鼻子多难受,拔了拔了。” 她撑起身伸手帮他把鼻孔里的纸团取出来,团成一团扔进床头垃圾桶里。 “对了,陆执聿,你现在给人更新系统优化每个月都能有两万左右的收入。” “要不你下个月把装卸工辞了吧,不用那么累,辞了工白天也能写代码,项目进度更快。” 陆执聿吸了吸鼻子适应下才说:“现在还在搭建平台,需要跟各地司机师傅调研很多问题,涛哥组那个运输群里的老师傅提供了不少路线数据,但还不够。” “各省的高速收费规则、乡镇道路的限高限宽、不同区域的货源流向,这些问常年跑车的司机最好,先干着等数据收集够了再辞。” “况且后面孩子出生之后开销不少,光奶粉和尿不湿就是一笔固定支出,加上你的营养品,能多存一点是一点。” “计划书也得调研完才能开写,附近的物流园需要更新系统的基本都七七八八了,太远的地方得花时间去开拓。” “一旦全职创业,可能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宋可柠接过话说:“怪不得那些科技公司不能搞一修保十年,太长久了始终会到瓶颈,都是熟人生意。” “不过我现在也有五险一金了,产假的时候每个月基本可以拿两千,奶粉钱起码有了。” “到时候你还是辞了装卸工,优化系统跑远点就跑远点正好顺便让你调研路线,到时候收入加上我的产假工资,日子不会紧巴巴的。” “再说你的计划书出来了,不是还有什么天使投资人吗?完美,睡觉!” “嗯!”陆执聿突然话锋一转,“你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流口水,流在我胸膛上。” 宋可柠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狡辩道:“你这是报仇吗?” “那是我怀孕了才这样,以前不流的。医生说怀孕了会分泌更多唾液,不是我的问题,是宝宝的问题。” “嗯,不是你的问题,睡吧!” 第75章 有咸有甜,日子不嫌 宋可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环卫工的扫帚声一下一下地扫过水泥地面。 她侧着身子,脸贴在陆执聿的胸膛上,一条腿搭在他腿上,姿势跟过去的每一个早晨差不多。 只不过现在肚子大了,搭腿的角度需要调整,不然会压到宝宝。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嘴角,又低头看了看他胸口那块布料上被她口水洇出的一小片深色印,果然又流口水了。 医生说孕中晚期睡液分泌会增多,是正常现象。 正常是正常,但每天早上都在他胸口留一幅地图,也实在太丢人了。 陆执聿感觉到她的动作也醒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没事,你的口水又不脏。” 他顿了顿,“今天你休息,等我下午下班,我们一起去花城广场买个好的孕妇抱枕。” “果然还是嫌弃我的口水。”宋可柠撇了下嘴角,把脸从他胸口移开,撑着床垫坐起来。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边翘起来一撮,跟台风过境似的。 陆执聿也跟着坐起来,顺手把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不是嫌弃,抱枕侧睡可以支撑腰和肚子,你这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有了会好很多。” “还有这个要买质量好些的,填充棉不好的用了会塌,这个钱你不能省。” “你还知道这个?”她歪头看他,有点意外。 “网上查了些,孕妇枕有U型的和C型的,U型的可以同时支撑腰和背,比C型的实用。” 宋可柠把被子掀开,趿拉上拖鞋,“好吧,被你说服了。” “我去煮点白粥,白粥配五仁月饼也挺好吃的,有咸有甜,日子不嫌。” “我去煮吧,你再睡会儿。”陆执聿也起了床。 “不睡了,我去煮吧,孕妇也得适当走动,医生说的,你多睡会儿,你一天天的也够累的。” 陆执聿吃完早餐出门上班,宋可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挂在阳台上。 阳台上还晾着昨晚洗好的那顶柚子皮帽,干透了之后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黄,像一顶草帽。 刚进去客厅,放在折叠桌上的手机上响了。 宋可柠接通电话,“彭姐,怎么啦?” “小柠,你今天上班还是休假?” 彭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音质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宋可柠听出了尾音微微往下坠的那个调子。 她说话向来干脆利落,可今天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今天我排班休息,彭姐,怎么啦?” “我现在在羊城,可以到你家做客吗?” 宋可柠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昨天是中秋节,一家团圆的日子,大清早跑到羊城来找她做客。 这不符合一个科技公司总裁的行程逻辑。 “可以呀,随时欢迎,对了彭姐,我换了电梯房,之前那个单间退了,我把新地址发给你。” “正好我要出去买菜呢,你想吃什么?” “我就住珠江新城这边酒店,开车去黄村很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买菜吗?体验一下生活。” “可以呀,不过这边不是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那些,不好停车。” “你打车过来吧,这里经常有交警抄牌呢,上次一辆车停在楼下抽了根烟的功夫就被贴条了。” “好。” 挂了电话,宋可柠猜测彭蕊应该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她叹口气,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 在楼下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等彭蕊。 又掏出手机给陆执聿发了条微信。 【彭姐今天过来做客,中午回来的时候你到天桥那找那位大爷买一袋菊花和甘草,给彭姐带回鹏城泡水喝。】 陆执聿很快回了,【好】 彭蕊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宋可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深色休闲长裤和平底单鞋,没有西装外套,没有公事包,只有肩上一个帆布托特包。 跟上次在强记门口看到那个雷厉风行的彭总判若两人。 她走近了,宋可柠才发现她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粉底盖得住颜色但盖不住浮肿。 “彭姐,吃过早餐没有?给你带了个包子,菜的肉的都有。” 宋可柠把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递过去。 彭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我从小到大没在路边摊买过早餐。” “好吃吧?”宋可柠将吸管插上,“来,豆浆拿着边走边吃。” “……嗯。” 宋可柠带着彭蕊往菜市场走,九点多的菜市场早高峰刚过,人少了一些,菜摊上的菜还新鲜着,菜叶上带着水珠。 她边走边给彭蕊介绍,“买肉要早上来菜市场,新鲜,买菜的话超市便宜,有空的话可以到超市买,超市下午经常打折。” “你看这个菜心,梗子粗的是增城迟菜心,比普通菜心甜,拿蒜蓉炒最好吃。” 彭蕊跟在她旁边,高步伐却比在科技园巡视时还要拘谨。 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个位置才不会挡到那些拎着菜篮子的大姐。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菜市场,从小到大家里都有阿姨煮饭,后来嫁人了也有保姆。” 她的目光从卖鱼档跳到卖豆腐摊,又落在宋可柠跟猪肉佬讲价的背影上。 “没事,其实压力太大的时候做做饭可以减压。” “我跟你说,陆执聿第一次做饭把电饭锅煮粥煮成了干饭,煎个鸡蛋也能煎出焦炭味。” “现在削菜心老皮比我还仔细,一片一片地撕,撕完还拿去垃圾桶倒,不会把水槽堵住。” 彭蕊听到后半段,眉眼终于松动了一点。 买完菜回到电梯房,宋可柠把菜放进厨房,又烧上水。 客厅依旧简单,一张电脑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显示器和键盘,这次上面多了一盆绿萝。 彭蕊站在路线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红蓝线条从珠三角出发,往北过了韶关进入湖南,往西经过梧州进入广西,节点上标的都是地名和里程。 “彭姐,你坐,我给你泡杯茉莉花茶,这次有杯子了,我特意买的。” 宋可柠说着从厨房拿出两只新的陶瓷杯,一只印着小雏菊,一只印着小草莓,往杯子里各放了一小撮茉莉花茶,倒上开水放在折叠桌上。 彭蕊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只印着小雏菊的杯子,“小柠,太麻烦你了。” 宋可柠在她旁边坐下,“彭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开心的话要说出来,别闷在心里,把苦水吐出来才好受。” 彭蕊沉默了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中秋节吃团圆饭,我婆婆话里话外地指责我,说我不愿意生孩子。” “说老了连个给你端杯水的人都没有。” “蒋庭安,就是我老公,我们从大学就开始认识,那时他说喜欢我独立,有主见。” “可现在他也不帮我了,说我整天就知道事业事业事业,连生活都没了,当初说的独立有主见现在都成了我的固执。” 宋可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彭姐,其实你想过没有,事业跟生活是一体的,我们都不应该放弃。” “努力学习,就是为了以后有一份好工作,找到好工作是为了生活好,好的生活是要靠事业支撑的,对吧!” “所以说,没必要二选一!” 她放下杯子,“说到生孩子,能让女生焦虑生孩子是否会影响事业的,是这家企业的文化问题,也是社会的问题。” “当然你实在不想生孩子的话,是可以投不生这票的。” “你婆婆的话你也别放在心里,上一代的观念跟我们这一代所处的时代观念不同,不能说谁对谁错。” “反正你想清楚吧,如果这个家你不想放弃,那可以试试,毕竟孩子是家庭的黏合剂。” “如果这个家确实让你生活得不舒服,趁早离了也没什么,你都能管理好远智那么大一个家庭,还管不好自己吗?” 彭蕊抬起头看她,这姑娘说“趁早离了也没什么”的时候跟说“空心菜九毛九一把”的语气完全一样。 不煽情,不夸张,只是把事实摊开在桌上。 “小柠,都说生活会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但你不会。” 宋可柠笑道:“但是生活也会给我们带来快乐呀,我们不能总揪着生活的不如意不放对吧。” “你看我上次被骗了那么多钱,现在想想要不是被骗,也不会长教训,以后更小心。” “生活就是这样,这边给你一刀,那边又给你一颗糖,你要学会吃了这颗糖,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彭蕊点了点头,“小柠,跟你聊天,我心里舒服多了。” 宋可柠站起身来,“我先进去做饭先,要一起吗?” “好,求之不得!” 第76章 担任法人 厨房没有空调,热气混着饭菜香把整个厨房蒸成了一个小蒸笼。 宋可柠把落地风扇从客厅挪到厨房门口,开到最大档,扇头对着灶台方向来回摇头。 “彭姐,帮忙我从冰箱把昨天剩的那把菜心拿出来。” 彭蕊转身打开冰箱取出那把菜心转过头来,宋可柠正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拿着锅铲翻焯水的排骨。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风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 彭蕊忍不住问道:“小柠,其实中午让陆执聿在外面吃快餐不就好了吗?怀着孕还这么辛苦给他做饭吃?” 宋可柠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我不觉得辛苦呀,其实陆执聿一天睡四五个小时是常态。” 她又转身把火关掉,将排骨捞出来过水,“他这么努力赚钱养家,我想让他回家能有一口热乎的饭吃,结婚就是两个人的日子比一个人好,不然结什么婚。” “要是只顾自己,那没必要选择结婚了呀,一个人独处不挺好。” 彭蕊听着这番话,她想起自己结婚三年,蒋庭安每天在外面应酬,她每天吃轻食便当。 两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次数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完。 “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 宋可柠笑了笑,“视频刷多了嘛,有个情感博主说,婚姻的本质不是谁养谁,是一起过日子。” “一起过日子的前提是,两个人都愿意为了这个家少睡一点、多做一点。” 她转身揭开瓦煲盖子,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味道,又加了小半勺盐。 “好了,可以端出去了,彭姐你帮我把那个隔热垫铺一下。” 折叠桌上的饭菜刚摆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执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包东西。 一包干菊花,一包甘草片,都用牛皮纸包好的,纸袋上还带着凉茶铺特有的那种草药清苦味。 宋可柠接过菊花打开凑近闻了闻,“这个菊花好,朵大,没碎。” “大爷说菊花甘草泡水喝,降火明目,适合经常对着电脑的人,我偶尔会给陆执聿泡,挺有用的。” “彭姐,这个你带回鹏城,用养生壶煮,或者直接用开水冲泡也行。” “不要再用咖啡吊着精神了,你一天开会盯屏幕十几个小时,喝点菊花甘草茶舒服些。” 彭蕊接过那两包干菊花和甘草片,牛皮纸袋的粗糙触感硌着指腹。 她把纸袋放进随身带的托特包里,“谢谢。” 宋可柠安排座位的时候,让彭蕊坐在沙发上,自己和陆执聿坐在矮凳上。 彭蕊推辞了两句,宋可柠一句话堵回去:“你是客人,客人坐沙发。” 折叠桌上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鲫鱼豆腐汤、糖醋排骨、蒜蓉菜心、凉拌青瓜,外加一碟开胃的酸辣萝卜皮。 彭蕊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完,然后看向陆执聿。 “陆先生,算了,还是叫你陆执聿吧,不那么生分,就当交个朋友。” 宋可柠闻言直接替陆执聿回:“好呀好呀,就当朋友嘛!” 陆执聿看了她一眼,“嗯。” 彭蕊接着说:“你计划书出来了吗?” 陆执聿:“还没那么快,还在调研阶段。” 彭蕊放下筷子,“我可以去说服远智的股东参与投资,还有蒋庭安你应该知道,易安资产的创始人。” “他对技术型项目一直有兴趣,我相信他的眼光,不会不投。” “所以资金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你的项目计划书。” “任何一个正规的投资机构,哪怕是熟人,也需要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和财务模型。” 宋可柠在旁边听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执聿碗里,“彭姐说得对,既然有人愿意投资,你还是把装卸工辞了吧。” 彭蕊又问:“那你们成立注册公司了吗?” 宋可柠抢先一步说:“我想过了,用我的身份信息去注册公司。” “陆执聿还在接受商业调查科的调查,一注册公司会被系统预警,周郁青那边一旦收到预警信息肯定会有所动作” 陆执聿闻言神色一凛,语气重了些:“你知道你担任法人代表有什么风险吗?” 宋可柠毫不在意,“我不怕呀,反正你会成功的,不就是挂个名而已,反正有事你这个实际控股人也跑不了。” 陆执聿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脾气。 她说“我不怕”,她不是莽撞,她是真的信他。 彭蕊看着这俩人,一个拼命想说服对方别担风险,一个轻描淡写把所有风险都不当回事。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把初步计划先跟我说,我在可以帮你组建团队。” “何家明也可以过来,他是你学弟,又是你的粉丝,专业也对口,是个好苗子。” 宋可柠眼睛一亮,“粉丝好,粉丝不会做对不起偶像的事,陆执聿你快说,彭姐信得过。” 陆执聿点了点头,起身从电脑桌面拿来一本笔记本,页面上画着一张简化的系统架构图。 三个模块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我会搭建一个平台,外卖、网购、快递,三端合一。” “全国各地的商家都可以入驻,消费者在网上下单之后,由平台统一到商家收件,再通过分拣、运输、配送三个环节到达消费者手里。。” 宋可柠接话打了个比例,“就是像我想把菊花和甘草给到在鹏城的你,我不用自己跑一趟羊城到鹏城的高铁。” “我在平台上下个单,快递小哥到我家来取件,第二天就能送到你办公室。” 彭蕊追问:“那怎么把控商品的品质?” “或者运输途中纸箱受潮破损、里面的货品碎裂,责任怎么界定?” 陆执聿解释:“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实验室,我会研发感应传送带。” “传统的传输带只是传送功能,但我可以研发一种新式传输带,搭载毫米波感应模块和多光谱成像。” “快件分拣通过传送的时候可以穿透外包装感应到里面的货物是否破损、是否有异物、规格是否跟商家申报的数据一致,瞬间完成质检,不合格的将会直接退回商家。” “车辆也会同步进行车厢内全程监控货物是否在运输环节出现破损。” “消费者从下单开始就可以在订单预览点开视频实时查看自己的货物。” “消费者也不能进行无理退货,全程可视化,这样可以建立起消费者,商家,平台三方的信任纽带。” 宋可柠听着,嘴都张开了,现实世界的快递破损责任经常扯皮,消费者和商家各执一词,最后平台强迫商家赔钱了事。 他说的这是她在现实世界都没见过的技术。 “陆执聿,你真厉害,你真的能用传输带就看到包裹里面的货有没有问题?” “这不难,高铁和机场的安检仪就是同样的原理,只是没有人把它应用到快递分拣上而已。” “需要解决的是成本问题,安检仪的射线源太贵,要用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毫米波加AI图像识别,成本能打到商用级别。” “那外卖部分呢?外卖吃坏了是食品安全事故。”彭蕊又问。 陆执聿说:“就跟强记给远智的农残检测报告一样。” “我们会给餐饮商家提供食材检测感应机,商家采购的食材必须放上传输带自动感应识别是否符合食品卫生标准,数据同步上传平台,消费者可随时查看。” “后厨安装高清监控摄像,消费者同样点开订单页面可以实时看到餐食的制作画面,这样食品安全就有了保证,消费者吃的也放心。” “骑手取餐放置的保温箱也会装感应器,餐损可以追溯到是商家出餐时就有问题、骑手配送途中人为损坏、还是消费者自己造成的损坏。” 宋可柠心想,还能这样玩? 这相当于把网购、快递、外卖三大巨头全部整合进一个平台,还加上全程可视化。 这才是科技与狠活吧,AI技术该带来的便利吧,不是替代人,是让人放心。 彭蕊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陆执聿,我这边可以安排远智的法务部和财务部协助你处理公司注册、税务登记、知识产权保护这些基础事务。” 宋可柠侧头看他,见陆执聿有些迟疑,她知道陆执聿心里还有被周郁青背叛的阴影在。 “现在彭姐愿意给资源、给人、给实验室、给法务支持,你得接住。” “这不是施舍,是合作,你的技术值这个价,彭姐的投资眼光也值这个价,相信彭姐。” 陆执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彭蕊说:“好,我答应合作。”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先去上班了,今天下午会把辞职的事跟康哥说清楚,你们继续聊。” 宋可柠也跟着站起来,打开月饼盒拿出一个月饼塞进陆执聿口袋里,又拿起烧水壶的菊花甘草茶往吨吨杯倒满递到他手里。 “给你泡的菊花甘草,月饼下午饿的时候吃。” 彭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一个在省凳拿电动车钥匙一个往他身上塞东西,忽然笑了。 第77章 信不信我吻你 陆执聿把车速压得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后座的重量靠在背上,感觉暖暖的,沉沉的。 宋可柠双手环着他的腰,风从耳畔刮过去,带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甜味。 “你跟康哥提辞职的事了吗?” “提了,干完这个月,他让人事提前安排招人,老周说他有个老乡之前在工地干过,力气大,可以介绍过来。” “那行,后面你忙的时候我自己骑电动车去物流园就行。” 正好等红灯,陆执聿微微侧过头,“到时候我送你上下班。” 宋可柠当即拒绝:“不用,你看那些宝妈还不是照样自己骑电动车,挺着大肚子照样接送孩子上下学。” “我慢点开就行,走非机动车道,不跟汽车抢道。” “你接下来也忙得很,经常要跑出去市调,没那么准时赶回来,反正又不远,就五分钟路程,放心吧。” 红灯跳绿灯,陆执聿没有立刻拧油门,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戴着头盔,挡风罩上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说话的语气笃定得很。 “那我有空的时候就去接你,平时你自己多注意,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嗯,好。” 到了花城广场,陆执聿把车停好,两个人坐扶梯上到三楼的家居生活馆。 孕妇抱枕专区在母婴楼层的最里面,货架上摆着U型的、C型的、还有长得像一条大号毛毛虫的。 宋可柠拿起一个U型枕抱在怀里试了试,又放下去抱那个C型的,“这个好是好就是太大了,放床上陆执聿都没地方睡了”。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大姐,走过来的时候围裙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婴儿别针。 “宝妈几周了?” “十九周了,肚子还不是很大,但晚上睡觉老是翻来覆去的,腰后面空空的怎么躺都不舒服。” “十九周是该买孕妇抱枕了,越早用越好,有长妊娠纹吗?” “好像还没有。”宋可柠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大姐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妊娠油递过来,“一般到孕晚期妊娠纹会开始长出来,现在预防还来得及。” “每天晚上洗完澡让宝爸帮忙擦在肚子上、大腿上、后腰上,顺时针轻轻按摩,这样月份越大妊娠纹越少,肚子依旧光滑。生完之后继续用,恢复得也快。” 宋可柠接过那瓶油看了看瓶身上的成分表,还没开口,陆执聿已经伸手把瓶子拿过去了。 “那买吧,怎么用?”陆执聿朝大姐问道。 大姐大概很少见到这么主动的准爸爸,愣了一下,随即开始详细讲解。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掌心示范手法,“从下往上推,不要画圈,画圈宝宝容易绕颈。” “后腰也要擦,你老婆现在月份还不大,后面肚子大起来了整个后背都很吃力。” “每天洗完澡趁皮肤还有点潮气的时候擦效果最好。” 大姐又接着问,“家里待产包准备好了吗?我们这边有套餐,产妇卫生巾、产褥垫、防溢乳垫都有,要不要看看?” 这大姐推销能力可真强,宋可柠摆摆手说:“还没准备,下次再来。” 大姐笑着说:“要抓紧了,孕晚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动了。” 陆执聿正想开口却被宋可柠拉住胳膊,朝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还不急着买那些。 晚上,宋可柠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用孕妇抱枕枕着腰,将上衣撩起露出肚子,朝客厅喊道。 “陆执聿,我好了!” 很快,陆执聿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瓶妊娠油。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然后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覆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而妥帖的触感。 从下往上慢慢推,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精密仪器。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他正好按到那片区域,隔着肚皮跟胎儿的动静碰个正着,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宋可柠随口说:“其实妊娠纹长不长,严不严重,跟涂不涂这个油没什么太大关系。” “主要看遗传和体质。我妈说她当年就没怎么长,说不定我也不长。” 陆执聿把她腰侧的皮肤抹匀了才抬起眼回话:“我知道,其实就是心理安慰作用。” “但是如果你后面长了的话,我不想让你觉得‘要是当时涂了会不会长得没那么难看’。” 宋可柠本来想说她妊娠纹美容产品的心理安慰属性都查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这几个月也一直在抽时间出来学习怎么照顾孕妇,她不能因为妊娠纹油的钱有没有浪费而辜负他的真心。 宋可柠低头看他,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一道阴影。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陆执聿。” “嗯。” “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陆执聿嘴硬着,继续专注地给她腰侧涂油,拇指在她腰眼处慢慢压了半圈。 “明明就有,你看,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连脖子都有点红。” 宋可柠伸手想去点他那片红透的耳廓,被他偏了下头躲开了。 “你该不会给我涂个肚子就害羞了吧,都同床共枕五个月了,孩子都有了。” 陆执聿没接话,把最后一点妊娠油在她后腰上抹匀了,站起来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宋可柠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继续逗他: “不过也是,你一个大男人有生理需求也很正常。怀孕也可以同房,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做。” “上次产检医生还说可以同房,还给了同房姿势手册,说中期是安全的,现在正是可以的阶段。” 陆执聿刚转过身去衣架上拿换洗衣物,还没迈出半步,就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话钉在了原地。 “你说这话能不能别那么直白?” “我说话一直都不绕弯子呀,再说孩子都有了,不过你一天忙得只睡几个小时,应该没什么精力想做这个。” “毕竟你又不是开荒牛,体力跟不上的话也正常。” 宋可柠歪着头打量着他,像是在认真分析他的体力分配曲线图。 陆执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靠着的床头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乱晃。 “别说了,再说信不信我吻你。” 宋可柠被他扣着下巴,眼睛瞪得溜圆,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陆执聿,想不到你说话还挺逗,以前在沪城的时候你可是一脸‘离我远点’,现在还会说‘信不信我吻你’了。” 很快,她的笑声就被截断在两人唇齿之间,陆执聿竟然真吻了。 很快很短的一个吻,陆执聿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几乎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的。 他直起身,从床尾衣架上扯下换洗衣物,转身大步走出卧室,脚步跟做了贼被抓了一样那么慌张。 宋可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反应过来,连忙下了床,脚步轻快走出卧室,往阳台推拉门框上朝卫生间那边探了探脑袋,卫生间门关的还挺紧闭的样子。 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紧接着是淋浴花洒密集而均匀地喷洒在瓷砖上。 她忍不住又用指腹按了按自己上唇,刚才那个吻又急又轻,说是吻更像是被她的笑声激出来的。 他大概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唇就压上来了。 她又想起酒店那晚,那时候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眼睛都是红的,根本没有温情可言,全是药物催出来的失控。 跟刚才那种纯情到连耳朵尖都烧红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霸总还挺清纯?可酒店那晚怎么那么暴力,看来是那药力太猛了。” 她仰头对着月亮小声嘀咕,然后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怕陆执聿听到等下又羞到晕倒在卫生间麻烦。 宋可柠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巴,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第78章 可可达 陆执聿辞职那天,老周老关老王他们不懂什么融资,什么创业,什么平台搭建。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小陆升降板会修,系统会优化,连农残检测数据都能弄成共享网址,这双手搬货可惜了。 他们都说小陆你放心去搞你那些东西,小柠在物流园上班,我们帮你看着,有什么重活累活我们搭把手,不让碰。 宋可柠买了十几杯奶茶请大家喝,看着这群相处了快半年的同事,鼻子有点酸。 她对大家说,奶茶不能白喝,以后陆执聿的项目跑起来,大家可都是第一批用户。 十月傍晚的羊城早上没有那么热了,但是太阳一出,照样得开风扇和吹空调。 宋可柠站在阳台上,把刚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撑开晾好。 晾完最后一件,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又低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早上好呀,今天开始你爸爸不用去当装卸工了,他要正式开始自己的事业了。” “我们一起给爸爸加油好不好?”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到了,轻轻踢了她一下,她笑着拍了拍肚皮。 厨房里,陆执聿正站在灶台前炒菜,猪油下锅,红米苋在热油里翻了两下就变软了,紫色的汤汁渗出来。 旁边放着一盘已经炒好的萝卜干煎鸡蛋,萝卜干是陈康的老婆从娘家带来送给物流园的同事们的。 说切碎了跟鸡蛋一起煎,咸香脆口配白粥最好吃。 围裙系在陆执聿身上还是短了一截,但系带的手法已经跟宋可柠一模一样了,绕两圈,打个蝴蝶结,松紧刚好。 宋可柠从阳台走进来,径直进了卧室。 床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是前几天在安踏买的,九十九块,面料厚实,肩带有海绵衬垫,背久了不会勒肩膀。 总不能去外地调研了还拎着个塑料袋装衣服去。 她把陆执聿的笔记本电脑塞进电脑隔层,这台笔记本是彭蕊特意安排的顶级配置的笔记本电脑,电池续航能撑一整天的外勤工作。 她把充电器、移动硬盘、笔记本和笔一样一样装好,又去衣架里拿换洗衣服。 T恤、运动裤、袜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包里。 叠到一条内裤时,手指从布料中间穿过去,指腹透出来了。 她对着光又看了看,破了个不大不小的洞,边缘的布料都洗薄了。 “咦,这条内裤什么时候破洞了,便宜的内裤就是不耐穿,又来不及买了。” 她自言自语,又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穿好针,把内裤翻到反面,对着破洞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缝完了她把内裤翻回正面看了看,“没事,反正穿在里面看不到,明天下班再去买几条好的。” 客厅里的沙发前面多了一张六十厘米乘一米二的折叠长桌当茶几,桌面是红棕色贴面的,跟沙发配套。 可以同时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资料,折叠桌就专门用来吃饭。 陆执聿把菜端出来放在折叠桌上,又盛了两碗白粥,朝卧室叫了一声:“吃早餐了!” 宋可柠走出卧室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干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你这厨艺越来越好了,这个萝卜干煎蛋咸淡刚好,蛋也没焦,火候掌握得比我还稳。” 陆执聿在她对面坐下来,“我要去粤西和广西一个星期,你照顾好自己。” “我已经跟涛哥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我赶不回来,你打电话给他老婆,他老婆生了两个孩子有经验,别逞强。” 宋可柠喝了一大口白粥,“知道了,别忘了,这五个月你都是生活小白,都是我在照顾你,放心吧。” “我一个人在家煮饭洗衣服上班,样样都行。” 这时敲门声响起,陆执聿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彭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身后站着何家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戴着他那副银色细框眼镜,表情局促得像个第一天入学的新生。 “彭姐,这么早过来了?吃早餐了吗?一起吃点。”宋可柠站起身来朝两人打招呼。 彭蕊把手里的礼品袋放在茶几上,“我们在酒店吃过了,这是给你买的钙片,我有个医生朋友说孕中期钙的需求量很大。” 何家明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程序员标配的双肩包。 他一边跟在彭蕊身后往里走,一边目光扫过长桌、电脑桌,墙上的路线图。 最后落在宋可柠隆起的肚子上,接着又落在还穿着围裙的陆执聿身上。 “陆神,你……你怎么结婚了?还住这地方?” 宋可柠眉头一皱,她知道粉丝对偶像的狂热。 像那些明星不敢公布恋情和结婚就是担心粉丝脱粉,偶像一旦结了婚就不值钱了。 可这是科技圈,陆执聿又不是靠单身人设吃饭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执聿前面,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何家明同学,陆执聿结婚了很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学校论坛上的帖子说陆神大学期间从来没谈过恋爱,一心扑在芯片研发上。” 何家明顿了顿,神情有些困惑,“就是三十岁结婚对男人来说才是最好的,事业发展黄金期。” “论坛上讨论过很多次,像我们搞技术的应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前沿技术上,婚姻太消耗精力了。” 宋可柠笑了一声,“你还小,等你遇到那个人,你才不会管什么三十岁黄金期的理论。” “到时候让你明天就领证你都嫌民政局开门太晚。” 何家明被怼得哑口无言,赶紧双手合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嫂子,你说得对,是我太狭隘了,我祝你们新婚快乐,虽然好像也不是新婚了。” 宋可柠见状笑得更欢了。 陆执聿听着,嘴角上了一个弧度,怪不得她一下火车就要拉着他去领证。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算计什么,现在回头看,她大概是真的怕他跑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资源,就是单纯地想绑住他这个人,原来这就是喜欢。 宋可柠没注意到陆执聿的脑补,对何家明说:“来,家明同学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嫂子你先吃早餐,我背包有水。” 彭蕊笑了笑,对陆执聿说:“我让给家明配了一辆车,你们一起去调研研,有车方便。” 她又转头对宋可柠说:“小柠,明天上午我让远智的法务部同事过来协助你办公司注册的事,不耽误你下午上班。” “对了,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取好了,可可达科技。”陆执聿说。 宋可柠立刻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底气足得像在公司发布会上做路演。 “这是我跟陆执聿讨论了好几个晚上的名字。” “宣传词我都想好了,一键可可达,生活全到家。好物随心选,万事可可达。吃喝购物寄快递,省心就用可可达。”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第三句还在修改中,感觉还能押韵一点。” 彭蕊把这三句念了一遍,“确实不错。节奏短,押韵好记,适合投放信息流广告。” “域名的备案也得抓紧,对应的商标类别先预查一下,免得被人抢注。” “家明把三句宣传语抄下来,回头发给法务一并处理。” 何家明连忙掏出手机记下来,边打字边念叨,“可可达,这名字越念越顺口,嫂子你学市场营销的吗?” “我学物流供应链的。”宋可柠说。 陆执聿喝完最后一口粥,从沙发上拎起那个黑色双肩包,掂了掂确认重量,又检查了电脑隔层的拉链是否拉好。 对何家明说:“走吧。” 宋可柠又赶紧叮嘱道:“陆执聿,楼下那个便利超市我跟老板订了十箱红牛和一条烟,你放在车的后备箱。” “你去货运站点和司机师傅聊天的时候,给人递瓶水、递根烟。” “话匣子就开了,他们跑了几十年的路线经验,比你对着地图画几个月的管用。 “那些老师傅不看你什么学历什么技术,就看你懂不懂人情世故。” “知道了,你在家注意安全,晚上睡觉门反锁好。” 宋可柠朝他们挥挥手,“放心吧,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第79章 第一次分开 鹏城前海湾一号顶层,蒋庭安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脚步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这套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三年来,除了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厨房的岛台是进口的天然大理石台面,平时上面只放着一台胶囊咖啡机和一箱矿泉水。 但今天岛台上放着两碟菜,一碟番茄炒鸡蛋,一碟蒜蓉菜心。 番茄炒蛋的颜色还算鲜亮,鸡蛋炒得微微有些焦,边缘带着金黄色的脆边。 菜心炒得有点过了火候,茎部没有削老皮,嚼起来大概会有些硬。 彭蕊正站在灶台前,她从瓦锅里盛出一碗莲藕排骨汤,听到声响转身问道:“在港城顺利吗?” 蒋庭安站在岛台对面,看着她围裙上沾的一小片酱油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认识彭蕊八年,结婚三年,从来没见过她开火做饭,她连烧水都用胶囊咖啡机的那根热水管。 “顺利,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的?” “在羊城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叫宋可柠,她告诉我事业和生活是一体化的。” “偶尔下厨也能减压,今晚试了试,确实挺解压的,吃了没?一起吃点。” 彭蕊从瓦锅里又盛了一碗饭放在岛台上递到他面前。 他拉开高椅坐下,“这是你第一次下厨,怎么都得尝下。” 菜心的茎部确实有点老,蒜末炸得不够金黄,蒜香味还没完全激发出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彭蕊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在岛台对面高椅上吃,“目前就学会了这三道,这些菜在羊城菜市场买的带回来的。” 蒋庭安又喝了一口汤,“味道还不错。” 彭蕊放下筷子,“庭安,既然选择结婚,就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我们要个孩子吧。” 蒋庭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汤勺搁在碗沿上,他抬眸看她。 “妈说的那些你没必要在意,她年纪大了,传统观念重,你不用为了她勉强自己。” “不是妈的原因,是我自己真的想要了。” “从小柠身上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她比我小好几岁,怀着孕,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客厅还没有我们家卫生间大。” “但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她说既然选择成家,就应该努力让这个家好,而不是一味让这个家的氛围淡下去。” 她抬头看向他,认真地问:“所以愿意吗?” “我愿意。”蒋庭安脱口而出,像是怕说慢了她就会改主意,“太好了。” “你知道吗,每次路过楼下公园看到别的夫妻带着孩子在玩耍,我挺羡慕的。” “以前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想要孩子就是不支持你的事业。” “事业和家庭本来就不是对立的。”彭蕊忽然觉得这个跟自己结婚三年的男人,其实也有话憋了很久没说。 她话题又一转,从刚才的温情拉回了职业的平静,“陆执聿你还记得吗?” “知道,上次饭局上周郁青还提了一嘴,说陆执聿现在混得很惨。” 彭蕊就猜到周郁青会这样说,“他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小柠的丈夫。在羊城,一边当装卸工一边在做一个项目。” “仓易扫就是他开发的,但那个只是他维持生活的副业。” “他真正在做的是一个物流后台配送调度,这个项目需要很大的资金,等他的计划书出来,我带你去见他。” “周郁青那边知道吗?”蒋庭安微微皱眉。 “不知道,但你先别往外说,现在还在筹备阶段,消息一旦走漏,周郁青一定会动手。” 蒋庭安点了点头,“可以,投不投等看过计划书再说,他们是你的朋友,机会我一定给。”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莲藕夹起来吃了,“对了,吃完饭我就给妈打电话,说我们要孩子的事。” 彭蕊看着眼前的男人露出久违的笑意,笑了,“我们一起打吧!” 宋可柠把菜心端上折叠桌、还有中午剩的半锅莲藕排骨汤重新热开的。 她打开电饭锅盛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拿饭勺压了压,盛了满满一碗。 又拿了一个空碗,也盛了满满一碗,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两个汤勺,在饭桌两边各摆一套。 她看着对面那碗白米饭和那双没人用的筷子发了会儿呆。 这还是她穿书进来第一次跟陆执聿分开呢。 “一个人吃饭好孤单呀,都没人陪我吃饭,没人听我说话。” “以前他坐在对面,听我絮絮叨叨的,现在对面一碗白饭一双筷子,搞得跟祭祖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宝宝好像感应到她的情绪,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掌心。 “不知道你爸爸吃饭了没有,何家明同学看着也挺瘦的,别跟着你爸饿瘦了。” 话音刚落,微信视频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陆执聿”三个字。 她赶紧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画面晃了一下,出现了那张清隽略带疲惫的脸。 他坐在一个配货站的简易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几张运输单据和笔记本,手边放着一个白色泡沫饭盒。 “吃饭了吗?”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有货车倒车的滴滴声。 “在吃呢,你看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你吃了没?你那个盒饭吃的什么?” “你别省钱把家明同学饿着了,人家刚毕业的年轻人,别跟着你连顿肉都吃不上,回学校一说,陆神的粉丝全脱粉了。” 宋可柠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前面,又把桌上那碗没人动的白米饭推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何家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一颗脑袋挤了进来。 他把自己的盒饭端起来举到手机镜头前,筷子戳在盒饭里翻了两下。 “嫂子你看,豆芽炒猪大肠,猪大肠可贵了,他们茂名这边的特产,特别好吃,陆哥可没亏待我。” 宋可柠又问:“那酒店订好了吗?” 陆执聿把往何家明旁边推了推,重新占满屏幕,“定好了,在县城里,靠近省道交叉口,明天一早可以直接上高速去下一个站点。” “晚点就回去,等会儿还有一拨夜班司机来交接,跟他们聊完就收工。” “在外吃住的可别省,知道吗?给你装的菊花和甘草记得泡来喝。” 宋可柠一边说一边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她又开始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物流园的事。 说今天又接了一个新客户,是花都那边一家法企工厂,也想仿照远智的模式做员工下午茶水果,说如果能谈下来又是一笔长期订单。 陆执聿听着,偶尔嗯一声,有时会问两句细节,但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她终于说完,饭盒也见了底,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那你早点休息,我们等调研完晚上高峰期那波车流就回酒店,到时你没睡的话再给你视频。” “好,注意安全,晚上开车山路多,别赶夜路。”宋可柠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视频挂断,客厅又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饭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白米饭,端起来继续吃掉。 没关系,反正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第80章 有没有想我 陆执聿出差这一个星期,每天雷打不动在吃饭时间跟宋可柠视频。 中午十二点宋可柠刚把菜端出来,视频就响了,晚上七点她刚把折叠桌摆好,视频又响了。 有时他蹲在货运站的水泥台阶上,背景是大货车倒车的滴滴声和司机师傅用方言吆喝的嘈杂。 有时他坐在县城宾馆的简易书桌前,屏幕侧边还能看见何家明趴在另一张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数据。 每次视频他都问同样的问题,吃了没、吃了什么、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宝宝有没有踢。 宋可柠有一次把手机靠在折叠桌上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宝宝你爸爸又查岗了,快跟他打个招呼。 肚子里的胎儿很配合地踢了一下,陆执聿在那头看着屏幕,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没舍得移开眼。 何家明把SUV停在楼下街边,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 陆执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刷新出来的物流数据表格,背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陆哥,这里有地方停车吗?不然我把这车留给你?明天去软件园方便。” 陆执聿锁了手机屏幕,“不用,辛苦你了,你开回去吧,这里停车不方便,明天我坐地铁过去就行,地铁不堵车。” 何家明这七天他跟陆执聿跑了十二个货运站点,全程睡同一间廉价宾馆的标间。 听他给货车司机一根烟一根烟地递聊路线聊限高聊过路费。 这时,何家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能跟陆哥一起共事是我的荣幸,不辛苦。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软件园见。” 陆执聿点了点头,从后座拎出那个黑色双肩包和一大袋塑料袋,关上车门。 SUV的尾灯在街口闪了闪,拐过弯就不见了。 他站在街边,仰起头看向九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在这条停满小轿车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的安静。 他想起以前在沪城的时候,汤臣一品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但每次回去按指纹锁开门,里面永远是黑的。 没有人等他,也没有灯亮着,原来家里有人开着一盏灯是这样的感觉。 他拎着东西上了楼,拿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飘着虫草花的清香。 宋可柠正站在厨房灶台前,听到门响走了出来,“回来了,累不累?我刚把饭菜做好。” “不是说下高速堵车,让你先炒菜吃吗?”陆执聿把那双肩包放在沙发上。 他下午六点下高速的时候就跟她发了消息,说下班高峰会堵,让她别等。 “这不等你一起吃吗?七点等到九点半而已还好啦,这个点确实很堵车。” “我有吃了个肉包子垫肚子的,你放心,没饿着你孩子。” 她又往门外看了看,“对了,小明同学不上来一起吃吗?” “他说他回酒店吃,反正有餐补。” “好吧,这是什么?”宋可柠指了指茶几上那袋红色塑料袋。 “给你买的柳州螺蛳粉,正宗的。”陆执聿弯腰把袋子解开,里面是十包真空包装的螺蛳粉。 酸笋、腐竹、花生、螺蛳汤料包,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工业化生产的速食版,是当地人才知道的店。 宋可柠凑过去看了看包装袋上的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哇,馋好久了!” “自从怀孕之后莫名其妙就馋这个,酸笋那个味道越闻越想吃。” “明天就去菜市场买空心菜回来,煮螺蛳粉一定要放空心菜才有灵魂,再来个炸蛋,绝了。” 陆执聿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翻那几包螺蛳粉的样子,几包螺蛳粉就把她高兴成这样。 他抿了抿唇,问:“这一个星期,有想我吗?” 宋可柠还在低头继续翻那几包螺蛳粉,随口回道:“我们不是天天视频了吗?有什么好想。” “你不是每天抽吃饭时间跟我视频,你还担心我一个人吃不完一锅饭。” “你不在饭也没浪费,我把饭煮少一点就行,你不在晚上洗碗都少了。” 陆执聿神情有些落寞起来。 宋可柠余光瞥见他那低沉的神色,得,生闷气了。 她站起来,把他一边往卫生间的方向推一边说:“长途回来疲惫的很,,鱼还要蒸一会儿,先赶紧去洗个澡,这样出来吃饭舒服些。” “换洗衣服给你放卫生间了,我给你买了新内裤,纯棉的,腰头有弹力筋的那种。” 你那个破洞的内裤就别穿了,背包里的衣服都放进洗衣机。 “你们这一个星期在宾馆肯定就是用洗手盆随便搓两下晾干,根本没洗干净。” 陆执聿只好先进去洗澡,卫生间里,热水器的储水指示灯亮着。 温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冲在脸上、肩膀上、后背上。 这一个星期在外面跑了十二个货运站点,从茂名到柳州,从省道到乡道。 住最便宜的宾馆,吃盒饭配矿泉水,每天都泡在货车司机的汗味和柴油尾气里。 他用宾馆的洗手台搓T恤的时候,想起她教他搓领口的手法。 先把领口翻过来打上肥皂,用指甲顺着布料纹理刮几遍再揉。 他不太知道怎么形容想不想一个人。 在柳州老街那家螺蛳粉店门口,他看着老板拿长筷子从大锅里捞粉。 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站点日均出货量多少”,而是“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 洗完澡出来,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虫草花莲子鸡汤,清蒸鲈鱼,白灼虾旁边搁了一小碟姜葱酱油蘸料,清炒小白菜。 宋可柠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最嫩的肉放进碗里。 “公司已经注册好了。远智的法务部办事效率是真高,核名、提交资料、领执照,一周全搞定。” “营业执照正副本都拿回来了,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刻了一整套,在房间床头柜抽屉里锁着。” “银行开户预约的下周二,彭姐说她会安排人帮我跑税务登记和社保开户。” 陆执聿抬眸看她,眼底有些心疼,“辛苦你了,怀着孕还要跑工商局、刻章店、银行。” 宋可柠没接这句“辛苦”,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只虾,“陆执聿,其实这一个星期你不在,我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这一个星期我每天回来对着空房子,煮饭放水都不好把握,你一回来,这房子就满了。” 陆执聿漆黑的眼眸瞬间欣喜起来,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原来这就是双向奔赴的想。 想一个人的时候会吃不好饭,被想的人在面前,胃口就会变得特别好。 陆执聿把筷子将碗里的虾夹进嘴里,又夹了一块鱼,又舀了一勺汤泡进饭里。 米饭很快就见了底,他把空碗递给宋可柠,她接过碗去给他盛饭,又压了压饭勺,盛了满满一碗。 他吃完第二碗又要了第三碗,最后把四道菜扫得干干净净,瓦煲里的汤喝得只剩底料,还有一根完整的鱼骨。 第81章 孕晚期 宋可柠怀孕三十一周的时候,肚子像吹气一样大了起来。 之前四个多月的时候穿宽松T恤还能遮一遮,现在穿什么都遮不住,从侧面看像揣了个大西瓜。 她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都会低头看看,然后跟肚子里的宝宝说早安。 羊城也早已入了冬,虽然这个冬跟北方不是同一个概念,街上依旧有人穿薄羽绒服,也有人还穿着短袖短裤。 她给陆执聿买冬天的长袖T恤时多买了几件,他穿加大码,她肚子大。 穿他尺码的T恤正好舒服,袖子卷两圈,下摆刚好盖过肚子,比专门的孕妇装还宽松自在。 这天周六,也是产检的日子,宋可柠睡到七点半才醒。 翻身的时候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拳打脚踢,大概是在抗议她睡太久没吃早饭。 她侧过身想自己撑着坐起来,手刚按在床垫上,旁边的人已经醒了。 陆执聿从被子另一边翻过来,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膝盖弯. 帮她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再用自己的后背给她当靠垫,让她慢慢坐正。 这个动作他们练了无数遍了,从六个月开始她翻身就越来越困难。 每次半夜想翻个身都得把他叫醒帮忙,后来他干脆养成了每隔一两个小时自动醒一次的习惯。 不等她叫,自己先伸手去摸她的腰侧,感觉到她在动就立刻清醒。 宋可柠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薄毛衣套上,又被陆执聿裹了件薄羽绒服。 她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叹了口气,“在广东哪里用得着穿羽绒服,你看今天气温都飙到二十八度了。” “吃火锅都还得开风扇,穿出去人家以为我刚从北方来的。” 陆执聿语气严肃起来,“小心点总没错,孕期感冒了又不能吃药不能打针的,受累的只会是你。” 宋可柠说不过他,只好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由着他把拉链从下往上拉到下巴。 洗漱完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执聿从鞋架上拿下她那双一脚蹬的平底鞋。 这双鞋是上个月特意去买的,鞋底防滑,鞋面是弹力布的,不用手就能把脚塞进去。 陆执聿半蹲在玄关,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鞋口撑开。 把她的脚套进去,再用手指沿着鞋后帮把边缘拉正,确认不会磨脚后跟才松手。 换另一只脚的时候,宋可柠扶着墙面站稳,低头往下看,目光忽然顿住了。 从他的头顶看下去,乌黑的发丝中间有一根白发,从发旋旁边直直地竖出来,在一片黑发里扎眼得不行。 她想起在沪城酒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头发乌黑浓密,那时候别说白头发,连根分叉的都找不出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白发,指尖触到他头皮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可柠鼻尖有些发酸,“要不今天我自己打车去吧,你看你最近忙得天天凌晨三四点才能睡,早上六点多又爬起来。” “压力又大,你看你白头发都出来了。” 陆执聿帮她穿好另一只鞋,站起来,没接她的话,“比你怀孕吃的苦不算什么,三十一周要做胎位检查,必须有人陪。” “万一是臀位或者横位,医生会当场说注意事项,一个人记不过来。” 他说完转身去拿鞋架旁边省凳放着的帆布袋和钥匙,“走吧,我们打车去。” 宋可柠没再坚持,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陆执聿从软件园回来后又忙到凌晨两点才躺下。 他刚躺下没一会儿,她小腿突然抽筋了,那种抽筋跟她之前偶尔发作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整块小腿肚像被人从里面拧住了一样剧烈收缩,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她疼得猛地一蹬腿,整个人蜷成虾米,一只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去够小腿。 陆执聿吓得赶紧坐起来问怎么了,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指了指小腿。 他二话没说,侧身把她的腿抬到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从脚踝一路按到小腿肚。 拇指沿着筋肉的纹理从中间往两边推开,力道很重但恰好能缓解抽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到他垂着眼,睫毛缝隙里有点湿。 他眼眶红了,却咬住下唇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怀孕就是这样的,抽筋、睡不好、翻身困难都是正常的,没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按到终于没抽筋了,他这才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 又去卫生间拿了条热毛巾敷在她小腿上,等腿肚的肌肉彻底放松才躺下。 “怎么了?”陆执聿问。 宋可柠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保温杯拿了吗?” “拿了,都在帆布袋里面。” 那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B超室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她的时候,陆执聿也跟着进去了。 医生拿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出现了胎儿蜷着的侧影。 “胎位正,头位,没有脐带绕颈,双顶径、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发育挺好。” 她把探头停在某个位置,屏幕上的胎儿忽然动了动。 一只手放在嘴边,像是在吃手,五指清晰可辨,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又握住。 “你们看,宝宝在吃手呢,这个阶段胎儿的神经系统已经发育得比较完善了,会自主做一些动作。” 从B超室出来,宋可柠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B超图像看了又看,笑着说:“宝宝又在吃手,以后肯定是个小吃货。” 陆执聿拿着产检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值范围内,才松了口气把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 宋可柠站在医院门口,外面的太阳已经晒得发热起来。 她伸手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再穿下去我该捂出痱子了。” 陆执聿伸手又把她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半截,“等下上车凉。” 宋可柠低头看了看又被拉上的拉链,抽了抽嘴角,真是老人家怕孩子冷。 “对了,我们回去的时候顺便去花城广场买待产包呀,虽然还没到四十周,但是有不少婴儿八九个月就出来了。” “我们提前准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就往医院跑,连条毛巾都没带。” “嗯,买好点的。”陆执聿说。 “我知道,也不是贵的就好,买适用的就行。” “你前面给物流园更新系统攒的那五万块钱我一直没动,就是留着生宝宝用的。” “你现在创业,虽然你出技术占股,远智出钱给你研发占股,但公对公私对私,不能挪用公款。” “公司的钱要花在公司的研发和运营上,家里的钱还是得用我们的积蓄,等平台上线运营就好了。” 陆执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放心,更新系统的活还有,钱不用担心,该花就花。” 说到这,宋可柠忽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对了,蒋庭安明天过来谈投资的事吧?你的DemO演示准备好了吗?” “彭姐说他在饭局上看商业计划书能把创业者问到冒冷汗。你虽然技术没问题,但明天是谈钱,不是谈技术。” “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也一起,公司你也有份。” 宋可柠侧头看了他一眼,从注册那天起,他在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上都会推给她一支笔,然后自己站在她身后等她签完了才收走。 不是因为她是他老婆所以顺便挂个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家公司也是她的。 宋可柠笑了笑,“那当然,我是法人代表。” 这时候叫的网约车到了,陆执聿打开车门,小心扶她进去。 第82章 买待产包 到了花城广场,又到原来那家母婴馆,门口的促销立牌上写着秋冬待产包套餐满赠活动。 宋可柠和陆执聿刚走进去,一个穿着粉色围裙的服务员就迎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待产包样品,笑容满面。 “宝妈几周了?目测应该30周了吧!” “嗯,今天来买待产包。”宋可柠应道。 服务员马上将自己手里的待产包样品递过去,“看看我们这款待产包,里面产褥垫、防溢乳垫、产妇卫生巾、一次性纯棉内裤全配齐了,还有宝宝的包被和小毛巾。” “这可比在医院买的划算多了,医院贵也不齐全,质量还不好,又不能报销。” 宋可柠点了点接过来,她在网上对比做过攻略,医院确实如同这位服务员说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宝妈在外面买。 服务员又指了指旁边货架上一排奶粉罐,“如果在我们这边购买奶粉,可以赠送婴儿车哦。” “你看门口那款黑色的,原价六百多,现在买六罐奶粉就直接送,非常划算,这样你们就不用另外买婴儿车了。” 宋可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婴儿车,又看了看奶粉罐上的段数说明,“要规定一次买多少罐吗?” “因为宝宝出来后我想以母乳为主,头六个月宝宝吃母乳抵抗力强。” 如果只是为了凑婴儿车的门槛买多了奶粉,到时候吃不完就浪费了。” 服务员忙说:“没有规定,主要你第一次买六罐我们就可以送婴儿车,奶粉保质期两年呢。” 宋可柠笑了笑没接茬,只是把待产包的清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心里有数,六罐奶粉看着是送婴儿车划算,但如果母乳够吃,六罐奶粉放着就是纯浪费。 婴儿车可以单买,不需要为了赠品囤货,最重要的是万一宝宝不吃这个牌子的奶粉呢。 陆执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产乳垫的包装袋,正逐字逐句地背面的产品说明。 他又弯腰去看货架上的婴儿湿巾和护脐贴,把每样东西的成分表和适用范围都看了一遍。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精密仪器的技术参数。 宋可柠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肘,“不用那么紧张,买个待产包而已,又不是现在就生了。” “我选的这家母婴店是连锁的,产品的质量都有保障,不会被忽悠的。” “我们提前做好准备,肯定不会手忙脚乱。” 陆执聿把手里的护脐贴放回货架,“嗯”了一声,但转头又拿起产妇卫生巾研究了起来。 最后,宋可柠精挑细选,敲定了性价比最高的基础待产包套餐。 又额外拿了一个护腰哺乳枕、两套柔软透气的新生儿连体衣,全部都是刚需好物。 买完单后,服务员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大号塑料袋里。 陆执聿把塑料袋拎在左手,帆布袋挂在肩膀上,右手扶在宋可柠后腰上,缓缓走出母婴店。 宋可柠看了看那塑料袋,感慨道:“等你物流调度上线好了,以后买待产包直接送货上门,就不用拎着这么沉的袋子满商场跑了。” “对了,我跟你说过,电商平台最后肯定会对实体店有影响。” “你都不知道就是现实那个世界网络两极分化,说电商的发展导致了经济的低迷。” 陆执聿扶着她的腰绕过扶梯口一个乱跑的小孩,想了想才开口,“按照你之前说的,其实导致实体店难做的并不是电商本身。” “随着科技的发展,电商是市场必然的产物,只要技术能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效率自然会提高。” “实体店最主要的成本还是租金,房地产黄金期的时候过度建房子导致原料用工成本增长,又把房价炒高,自然也会推高商铺租金和周边物价。” “很多人为了房子基本把未来30年的钱基本花完了,只能低消费。” “租金占比过高,实体店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吃掉,钱也集中回流到地产行业,这不是电商造成的,是房地产造成的。” 他继续说,“可可达的电商平台就像我们当初在出租屋里用一台电脑就能接单。” “商家也可以通过平台的云仓库出货,没有了租金,线上价格自然会比实体店便宜。” “到时候这些实体店可以成为线上线下的融合节点,他们的门店也可以成为一个小型前置仓,消费者直接在平台下单,门店就近发货,还能实现一小时达。” “或者在门店买了像我们今天这么多东西,提不了但是又想一次性置办完毕,可以在平台下单由我们配送,物流和门店都有得赚,消费者也省力。” 宋可柠听得有些恍神,她只是随口一问,他脑子里已经把整个O2O模式从前置仓到最后一公里配送再到消费者动线全理了一遍。 宋可柠听完,侧头看了他一眼,“反正我不懂商业,我觉得你肯定会弄出一个不一样的。” “走吧,我们去负一楼吃那家吴记牛腩粉,杨敏上次带我和可可来吃过一次。” “那家店的萝卜萝卜炖得特别好吃,比牛腩还好吃,吃完再回去,都大中午了。” “嗯,好!” 到了负一楼,吴记牛腩粉的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不锈钢大锅被用护栏围了起来,怕被撞到。 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牛腩汤,萝卜块在汤面上浮动,八角桂皮的香料味混着牛腩的肉香飘了整条走廊。 找了个双人位置坐下,宋可柠扫码点了两份招牌牛腩粉。 “等下我的粉给你多一半,现在肚子大了,吃东西总是气闷,吃几口就觉得胃被顶住了,吃不下。” 陆执聿把筷子和勺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热水烫了一遍递给她,“你慢慢吃就好了,不急。” 牛腩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脸,宋可柠还是把自己碗里的粉挑了大半到他碗里。 “你下午还得准备策划案,明天蒋庭安过来谈投资,很重要,不能耽误你时间。” “我饿了会自己找吃的,冰箱里还有上次包的馄饨,饿不着。” 陆执聿将自己碗里的萝卜都夹到她碗里,“对了,还有九周就到预产期了,要不然你提前停薪留职。” “我跟康哥打声招呼,他现在给单证部多招了两个人,人手够用。” “再上多两个星期吧。”宋可柠喝了一口汤,“你平台还得招商入驻呢。” “我们一个新平台,商家听都没听过,肯定以为我们是骗子。” “像外卖这块,萍姐,李月萍她之前在酒店行业做了十几年,认识不少餐饮连锁店的老板。” “到时候我们得先说服连锁餐饮品牌入驻,有品牌背书了,别的商家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忽悠人的,消费者见状也不会觉得是骗子。” “得提前打好关系,我跟萍姐说了,她说等平台正式招商内测了会介绍给我们认识,现在开始整理资料给我们呢。” 她说完又夹了块白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继续说,“你看你研发那个AI食材过测机,能不能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得亏了徐慧介绍她的师兄给你,她的师兄又介绍他的导师给你。” “他们农业科技大学食品科学专业的,从检测标准到仪器校准,给了多少数据和建议。” “那么多数据支撑,我们才能把检测精度调到现在的水平。” “日后我们做成了,不能忘了帮过我们的人,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忘。” 陆执聿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眼底的疲色都被冲淡了不少。 “你老说你不懂商业,其实也挺懂的。” 宋可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是简单的道理,深层的商业逻辑我不懂。” “我只知道出来做生意的就得结识不少人脉,但具体怎么结交、用什么方案去说服人家,还得看你。” “毕竟人家那些连锁餐饮店的老板可不会听我们口头上说一句就签约入驻。得有数据、有演示、有完整的方案,这些我不行,你行。” “嗯,你也厉害!” 第83章 现场演示黑科技 次日早上八点,陆执聿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双肩包,又检查了一遍电源适配器和DemO演示用的移动硬盘。 宋可柠换上那件浅蓝色孕妇裙,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把可可达的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装进帆布袋里。 两个人下楼打了辆车,直奔远智天河软件园。 车停在软件园门口的时候,何家明已经到了,站在玻璃门前朝他们挥手,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陆哥,柠姐,早上好,实验室那边我都准备好了,传输带也调试过了。” 话音刚落,一辆奥迪A8商务车从街角拐过来,正准备驶入软件园的停车场入口。 黑色车身在晨光下反射着低调的光泽,车窗是深色的防窥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停在门口,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彭蕊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领口别着远智科技的徽章,整个人妥妥总裁风。 “小柠,陆执聿,早上好。”彭蕊微微笑着打招呼。 “彭姐,早上好。”宋可柠应声。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推开了,蒋庭安也从另一侧车门下来。 他大概一米八出头,穿着藏蓝色单排扣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眉骨高挺,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带着一种长久处于决策位置上的人特有的严肃和审慎。 宋可柠第一次见到彭蕊的丈夫,原书里对蒋庭安的描写连名字都没有,只是说“感情淡了离婚收场”,多一个字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站在彭蕊旁边,看向妻子的眼神是柔和的,宋可柠松了口气。 看来两个人的感情恢复如常,这样彭蕊应该不会得胃癌了。 至少彭蕊备孕前体检的时候胃没有问题,希望后面剧情就一直乱下去吧。 这时,后面又驶来一辆别克商务车,车门一开,下来了四个人。 两男两女,清一色深色正装,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包。 这是易安资产的投资审计团队,专门负责对拟投项目做技术尽调和商业评估。 他们一下车就安静地站在蒋庭安身后,没有多余的寒暄。 宋可柠和何家明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紧张,毕竟只有这俩算职场新手,第一次见这场面。 何家明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宋可柠把手里的帆布袋带子攥得紧了些。 她内心暗暗庆幸:还好不是自己上台演讲。 寒暄过后,陆执聿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引领众人先到了远智天河软件园的研发实验室。 实验室在二楼,门口贴着“可可达科技研发中心”的临时标识牌,推门进去,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正中央摆着一套新型分拣传送带,银灰色的金属框架,滚轴之间嵌着多个感应模块。 传送带分成两个端口,一个通往正常出货口,一个通往次品退货口。 靠墙停着一辆墨绿色电动车,后座架安装着50*50*60的保温箱。 旁边是一辆典型的货运电动三轮车,前方是开放式驾驶室,后方是全封闭的厢式货箱,车身印着可可达的初步lOgO橙红色方案。 靠窗还放着一台体积更小的食品检测传输带,长度只有八十厘米,外壳是食品级不锈钢材质。 蒋庭安进门之后脚步顿了顿,目光从传送带扫到三轮车又扫到食品检测机。 他没有开口,只是朝陆执聿微微点了点头。 陆执聿站到传送带前面,没有拿话筒,也没有翻PPT,直接用手指着传送带的感应模块区域。 “这是新型分拣传送带。与传统分拣线不同,这套系统在分拣的同时就完成了质检。” “包裹在传送带上通过的时候,内置的多光谱感应模块会扫描纸箱内部货物的实际参数,包括重量、体积、温度、湿度、包装完整性。” “然后跟商家在平台商家端标注的商品信息进行自动比对。” “如果参数不符这个包裹就会被自动分流到次品口,原路退回商家。” “消费者在订单页面可以实时查看质检结果。” 何家明立刻启动传送带,他手里拿着两个包裹,一个是符合商家标注信息的标准包裹,另一个是故意放了错误商品的异常包裹。 他把两个包裹并排放在传送带上,传送带的滚轴平稳地转动起来,两个包裹同时通过感应扫描区域。 六秒之后,到达传送带尽头,正常包裹顺利滑入出货端口,异常包裹精准无误地弹入次品端口。 与此同时旁边屏幕上跳出了该包裹的质检比对结果。 蒋庭安身后的审计团队里,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微微倾身,盯着屏幕上的质检数据开始敲笔记本键盘。 陆执聿转身走到那台食品检测传输带前面,“这个是针对外卖食品板块设计的食材检测传输带。” “长度只有八十厘米,商户把它放在后厨备料区完全不占地方。” “商户采购回来的食材在进入备菜环节之前必须先通过这台传输带进行安全检测。” “它能检测出农残超标、兽药残留、非法添加剂、微生物指标等食品安全问题,所有检测数据实时上传平台。” 何家明从旁边实验台上拎起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大白菜和水蜜桃。 他把猪肉放在传输带上,屏幕上立刻弹出沙门氏菌超标。 大白菜放上去,农药残留超标。 水蜜桃放上去,防腐剂超标。 每一项检测结果都同步出现在旁边平板的消费者预览界面上。 蒋庭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问道,“检测标准的数据库从哪里来?这个系统的检测阈值依据什么设定?” 陆执聿:“与农业科技大学食品科学实验室共同开发。国家标准食品安全项目它全都能检测,并实时上传到平台同步给消费者。数据透明开放,不做任何商业加密。” 介绍完检测传输带,陆执聿走到那辆墨绿色电动车前面,“电动车是为外卖骑手端设计的。” 他又走车尾如同打开冰箱那样打开保温箱,“这个保温箱利用冰箱冷藏和冷冻分离原理,电源线插在电动车后座下方的电池接口就能自行工作。” “上层恒温保温,保持热餐温度在出餐水平,下层冷藏,像加冰的奶茶、果切这类需要低温保存的商品放在下层,不会因为配送时间长而影响口感。” 他又走到车头,用手往电动车头屏幕上一划,屏幕亮了,上面是可可达骑手端App的界面。 “这是骑手端,原先这屏幕只是用来看电量,现在相当于把一个平板手机集成在电动车上。” “骑手通过屏幕接单,接单后屏幕自动导航最佳路线到达商家取餐,取餐完成后又自动导航到消费者手里。” “我们将与三大运营商合作推出虚拟号码功能,骑手通过屏幕直接拨打消费者电话联系取餐,骑手和消费者的真实号码不会被暴露。” “如果顾客要求放指定位置,骑手直接用自己手机登录APP拍照,照片自动上传到消费者订单页面。” “轮胎采用防滑防震设计,适应各种路况和下雨天,能最大程度保障骑手安全、减少洒餐。” “最重要的是,充电五分钟,续航八十公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已经通过国家质检,这边已经联系台铃、爱玛、绿源等电动车生产厂家,可以按照可可达的要求进行定制生产。” 来到电动三轮车前,何家明在货箱侧面的触控开关上按了一下。 只听见一声轻响,货箱的顶板和两侧厢板同时自动往外平展开了。 原本封闭的车厢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平板货台。 “这是为快递和同城配送准备的电动三轮车,原理跟电动车一致,只是装载量更大。” “如果需要配送比如床垫、冰箱、沙发的大件,货箱可以自动平展开,变成开放式平台,通过绑带固定即可运输。” “动力平衡系统经过了多次满载爬坡测试,满载情况下坡度通过性和横向稳定性都达标。” 何家明把三轮车的说明书翻开给审计团看。 宋可柠站在彭蕊身旁认真听着,她看得目瞪口呆。 电动车原本只拿来看电量的屏幕被设置成平板大小的集成屏幕的设计。 现实世界的骑手们还在用自己花钱买的手机、自己掏电话费、买个十几块的支架挂在车头上。 陆执聿这直接给每辆车标配了一块集成了导航、通讯、接单功能的屏幕,连电话费都省了。 演示完毕,陆执聿走到宋可柠身旁,又对大家做了个“请”的手势,“接下来请到会议室。” 第84章 融资会议 会议室在远智天河软件园的三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软件园的中庭绿化区。 蒋庭安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上,彭蕊坐在他右手边,宋可柠坐在彭蕊对面。 陆执聿拿起一台平板按亮屏幕走到投影幕布前,何家明立刻把PPT投到幕布上。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确认画面同步到投影仪上,抬起头看向长桌。 “大家可以打开面前的平板,这是我们可可达的消费者端APP界面。” “主页面只有五个功能入口,网购、快递、外卖、客服、领金币。” “入口设计简洁,就算老人也能找到自己要用的功能。点开网购,就是我们的电商平台。” “快递包含个人寄件、企业批量、零担物流和同城跑腿四种模式,外卖按LBS定位推荐附近餐饮商家。”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审计组成员先开口了,“领金币是作为什么用途?” 陆执聿说:“这是作为我们可可达APP推广用的,参考了抖音极速版看视频领金币模式。” “广告部分也放在领金币这个板块,想看广告的消费者可以主动点进来,看完领取对应金币,不想看广告的消费者完全不被打扰。” “消费者无论网购、快递物品还是订外卖,每笔消费所产生的金额都会有对应的金币发放,跟目前商家通用的积分系统原理类似。”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但金币的灵活性比积分高得多。金币不但可以兑换购物券抵消配送费,满两百元还可以直接提现到微信、支付宝或银行卡。” “前期推广我们可以利用社交裂变,比如我下载成为新用户可直接获得60元现金,我发链接让我太太点开下载,我就能获得50元现金,但这笔钱需要累计到200元才能提现。” “我又邀请何家明点开下载,现金发放40元,以此类推递减邀请到50名新用户系统机制将会达到200元。” “如若邀请到不是新用户那么奖金池随机发放会比拉新用户少80%现金积累。” “如果消费者实在没耐心砍到最后,比如砍刀199实在砍不动了没关系。” “可以用于在平台上网购、支付快递费、点外卖,省去平台发放大额优惠券引流的成本。” 这个方法还是宋可柠跟陆执聿讨论推广策略的时候,把拼多多的砍一刀逻辑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的。 陆执聿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了“未达提现门槛可直接用于消费”的功能。 宋可柠说这样一来砍不到头的用户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反而会觉得“反正这钱本来就是白送的,花了也不心疼”。 “我有把握,这套推广机制上线后一个月内能拉来一亿新用户。” 蒋庭安开口:“营销模式新颖实用,一旦平台日活突破千万,各类广告商将会主动入驻,广告收入足以形成稳定现金流。” “只是你们整合多方物流资源,省去自建车队与仓储成本,最大开销集中在人力方面。” “一旦全国铺开市场,未来骑手与配送员规模或将逼近千万,人力成本压力极大。” 陆执聿调出员工人事测算模型,“我们统一配置配送车辆,两轮电动车单车成本3000元,三轮车5000元,全部纳入公司固定资产管理。” “实行多人共用车辆制度,做到人休车不休,最大化提升运输设备利用率。” “配送员统一定岗定编,底薪3500加缴纳五险一金加配送提成。” “运力系统强制派单每日前50单,保障底薪收入;51单之后所有配送酬劳、商家,用户打赏全额归骑手个人所有。” “平台严格管控工作时长,每人每日仅限在岗十小时。” “超时自动关闭接单权限,闯红灯扣除当日工资50%,从根源杜绝疲劳配送和闯红灯带来的意外风险,毕竟闯红灯不在保险范围之内。” “遇上极端天气,平台专项发放补贴,无电梯老旧小区采取高空作业费模式由消费者出。” “按楼层加收配送服务费,三层以上每层加价5毛,用户也可使用金币兑换减免该笔费用。” “年终公司额外发放员工全年总收入百分之五作为年终奖。” 一名短发女士正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做人力资源成本测算,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说: “这人事费用成本太高了,有没有考虑采取第三方劳务派遣,将这部分人事管理成本和风险转移到外部?” “还有,我看招聘要求写的是年龄18到60岁,有健康证就能应聘。” “按照这种体力消耗模式,是不是把年龄限制在18到35岁更灵活?取餐速度、爬楼梯效率都会更高。” 宋可柠心里咯噔一下,35岁,在现实世界这个数字就跟一道隐形门槛似的,没想到这本里的世界也一样。 她抬手礼貌示意下后说:“我们每个人大学毕业出来算22岁,到35岁也就工作了13年。” “现在社保要求缴满20年,65岁才能领养老金。如果35岁就被淘汰了,中间的30年怎么过?” “这类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从业者不但是消费主力,忠诚度更高。” “能大幅降低人员流失率,减少公司重复招聘与培训成本,搭建稳固长久的配送运力体系。” 陆执聿看了看宋可柠,顺势接过话:“配送员也是可可达的核心资产,没有他们我们做不长久。” “如果把人事外包给第三方劳务派遣,他们今天被A转B,B转C,层层转包。” “员工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家公司,消费者只认他们是可可达的员工,最后影响的是平台的口碑。” 彭蕊这时开口,“是用AI客服还是人工客服?” 何家明从座位站起来,站到屏幕前,翻到自己负责的客服系统模块。 他有点紧张,声音微微发飘,但很快稳了下来,“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我们可可达以人工客服为主,AI为辅。” “目前我已经开发出AI协助客服系统,为什么不能直接全部用AI取代人工客服。” “原因很简单:现在消费者对三大电信运营商最大的痛点是什么?” “打电话给电信客服,请按1请转2再转3,最后被告知人工座席繁忙请稍候再拨,气得直接砸手机,但消费者又不能不用电话卡。” 他把平板上的AI客服流程图放大投在屏幕上,“消费者如果遇到问题,先找商家配置的客服,消费者不满意可以一键转平台客服介入。” “我们的客服人员可以借助AI快速检索产品细节和政策条款,但始终是由真人在回应消费者的真实需求。” “另外我们平台所有规则会公开透明,比如运费说明、餐损定责标准、退换货异常流程等等。先把规则讲清楚,再用服务兜底。” 彭蕊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点头,“那客服也需要不少人,天河软件园的工位不够。” “我计划将可可达的总部设在羊城南沙区。”陆执聿把平板上的地图放大,南沙的位置被标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周围辐射出去好几条彩色线条。 “现在羊城政府重点发展南沙,对新落户的企业给予很大的政策补贴,租金减免、税收优惠、就业补贴等。” “最重要的是南沙港口,南沙连接鹏城、中山、珠海、佛山等城市,都是一小时商圈,到鹏城只需要三十分钟。” “最关键的是国际金融中心的港城,这对我们以后开展全球跨境电商有天然的地理优势。” 另一个中年男人举手示意,“可是南沙离市中心太远了。外勤人员在站点上班倒没关系,但内勤人员在南沙办公,通勤就不方便,不好招人。” “哪里有就业机会,哪里就会有人口。” “我们可可达预计明年三月开始内测,届时正好赶上毕业季,大量外省应届生会来广东找工作。” “南沙附近的房租便宜,生活成本低,只要人来了,生活配套会跟着人口聚集一起发展,这一点不用担心。” 蒋庭安靠在椅背上,道出最核心的顾虑:“项目横跨电商、物流、外卖三大赛道,前期设备、车辆、场地各类硬件投入预估高达五百亿,资金体量庞大。” “仅依靠商家佣金、广告与配送收益,很难覆盖整体运营开支,长期极易陷入亏损。” 陆执聿把平板切换收入项和支出项的对比数据,“前期硬件投入虽大,但我们不是同一时间全国铺开,两广先试运营,跑通了再扩全国。” “网购外卖的商家需要承担全部运费,外卖的配送费由商家承担50%,抽佣5%是用作技术服务费和平台基础运营开支。” “快递站点这一块,我们将开放加盟模式,鼓励夫妻加盟,用最低的成本把末端网络铺到乡镇。” “也能带动返乡就业机会,乡镇本来购物没有城市便利,还能反哺平台商家。” “按照我的财务模型推算,一年内GMV将突破一万亿,三年内GMV将突破十万亿,快递板块也将突破万亿级别营收,哪怕我们的净利只有1%也是很可怕的净利润额。” “况且,商家账期是一周,员工工资按月发,中间的现金流池有多大,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陆执聿亮出最后底牌,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算力中心。 “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离不开算力,我计划成立可可达算力中心。” “配送后台调度全部由AI算力支撑,消费者买的越多,骑手快递员跑得越多,积累的路线数据越丰富,算法就越精准,这就是数据和算力的互相赋能。” “算力就是未来的黄金风口,它能给可可达带来二十个点以上的利润空间。” 彭蕊侧身靠近蒋庭安,压低声音,“陆执聿说的没错,AI算力这一块可以纳入考量平衡,完全能撑起可可达的估值天花板。” 蒋庭安思考了一会儿,“我们回去会跟投委会开会讨论研究分析,一周之内给你们正式答复,是否投放第一轮资金。” 第 85章 新生 易安资本的正式答复在第10天,首轮投放一百亿用于购置资产,包括电动车、三轮车、传送带分拣设备和各地中转仓的租赁建设。 总投资预计一千亿,占股40%,远智科技投资算力中心三百亿,占股百分之20%。 可可达以技术团队和知识产权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40%。 运营决策权由陆执聿负责,这是蒋庭安提出来的。 说技术驱动的公司必须由技术创始人掌舵。 投资人可以坐在董事会上提建议,但不能替创始人做决定。 转眼到了3月1号,距离可可达正式上线还有半个月。 陆执聿特意把上线日期定在三月十五号,消费者权益日。 宋可柠说这个日子好,消费者一看就知道这个平台是冲着“放心”两个字来的。 这段时间陆执聿带着何家明和远智调过来的团队跑物流合作方、签运输公司、盯设备投放,两广地区的站点网络已经铺到了县级。 招聘和宣传由远智科技出面,大公司背书,应聘的人和潜在的商家才相信这个新平台不是皮包公司。 彭蕊在远智的企业内网上亲自发了封全员邮件,说可可达是远智的战略合作伙伴,欢迎员工推荐合适的岗位人选。 宋可柠怀孕已经三十八周了,她不能到处跑,只好一边照顾好自己,一边在家完善物流配送体系和供应链流程。 毕竟她学的是物流供应链,她把两广区域的站点,车辆调度、配送分拣流程方案等全整理成文档发给陆执聿。 这天下午,宋可柠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核对最后一版中转仓平面图,忽然觉得肚子紧了一下。 她以为又是假性宫缩,没太在意,最近这种无规律的宫缩越来越多。 医生说这是子宫在为真正的分娩做排练,她刚想站起来想倒杯水喝。 一阵比之前所有宫缩都更强烈、更有规律的疼痛从小腹蔓延开来,疼得她弯下腰扶住沙发扶手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这时门被打开,陆执聿刚从东莞一个物流转运中心谈完合作回来。 这段时间他不敢跑远,每天不管多晚都要回家睡,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就怕她突然发动。 陆执聿赶忙走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额头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不少。 陆执聿的目光往下一扫,她那条深灰色孕妇裤的裆部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分娩的产科知识瞬间全部调出来了,38周了,见红是产程启动的可靠信号,从见红到宫口全开平均要十几个小时,初产妇可能更久。 “我看看。”他半蹲下来确认了一下,“见红了,还没破水,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陆执聿在手机网约车平台上叫好车一手拉起门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搀扶着宋可柠慢慢挪到电梯口。 行李箱提前一个月就收拾好的待产清单物资,彩色便签标注了每一层东西的优先顺序。 到时候护士问要产褥垫,不至于把整个箱子翻个底朝天。 陆执聿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在手机网约车平台上叫好车。 等电梯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喘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只是深呼吸着调整节奏,等宫缩过去还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网约车停在楼下,司机一看宋可柠挺着大肚子被搀着下来,二话没说下车帮忙放好行李箱,又帮忙扶着车门等她慢慢挪进后座。 宋可柠靠在后座上,宫缩间隙还能喘口气,宫缩一来就咬着下唇闷哼。 路上陆执聿给提前预约好的妇幼保健院打了电话,那边说产房已准备就绪,直接到急诊门口交接。 上了车,陆执聿提前拨通了妇幼保健院产科急诊的电话,报了孕周和见红症状,对方说马上准备推车在门口等。 到了医院门口,医护人员果然已经推着平车等在急诊通道了。 宋可柠被推在担架车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大片。 阵痛的间隙她还努力睁着眼,但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新一轮宫缩涌上来,她整个人疼得弓起了后背,手指死死攥着陆执聿的袖子。 “疼,好疼,比假性宫缩疼一百倍。” 医护人员一边推着担架车往产房方向跑,一边问,“需要打无痛分娩针吗?” “如果宫口开到五六指再打就没用了,要打就现在打,自费项目,需要家属签字。” “打,现在就打。”陆执聿跟着担架车一边跑一边攥住她的手,攥住,“我马上签字。” 宋可柠被推进产房,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产房门顶的红灯亮了起来。 一个护士伸手拦住跟着往里走的陆执聿,“奶爸也不能进产房,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妈妈的。您在外面等,有消息马上出来通知您。” 陆执聿站在产房门口,那扇自动门在他面前关上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才收回来。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对面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保温桶,老大爷手里拿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里念念有词。 陆执聿在产房门口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他不信神佛,只信逻辑、数据和可验证的实验结果。 但现在产房里那个人在里面疼得厉害,而他站在这扇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走到产房门口站定,学着宋可柠春节时去北京路大佛寺拜神的姿势,合拢双手放在胸前,手指交叉握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交握的指节,“祈求佛祖保佑,保佑宋可柠顺产,保佑大人小孩平安。” 对面那个老大爷捻念珠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继续捻。 产房内,无痛针推进去之后宋可柠的意识从剧痛的迷雾里慢慢浮了上来。 疼痛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降到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从撕心裂肺变成了闷闷的钝胀,像是有人把她从一锅沸水里捞了出来放进温水里。 医生戴着口罩站在产床旁边,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宫口开全了,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用力。” “深吸一口气憋住,下巴往胸口靠,像做仰卧起坐那样往下用力,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已经看到头了,再来一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产床两边的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这一个念头,像一束光把所有的疼痛和疲惫都推到了边缘。 一次,再一次。 “再用力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洪亮的啼哭划破产房的空气。 助产士把婴儿托起来,先给宋可柠看了一眼,红彤彤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响得整个产房都有了回音。 护士把孩子放到急救台上,熟练地给他戴上脚牌信息,母亲宋可柠,出生时间,体重,身长。 又拿起红色印泥,轻轻地、均匀地在小脚丫上按了一下,随后压到出生记录纸上,一个小小的足印清晰完整地拓在上面。 清洗、包裹,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 产房的门终于推开了,护士抱着白色包被里的婴儿走出来。 包被外面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和一小撮湿漉漉的黑头发,“宋可柠的家属在吗?” “我是她丈夫。”陆执聿跨步上前,声音有点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我老婆怎么样?” “母子平安,顺产,生得很快,从宫口全开到胎儿娩出不到一小时,妈妈状态很好,等会儿就推出来。” “婴儿七斤六两,等会儿还要抽个足跟血做新生儿筛查,常规流程,不用担心。” 陆执聿低头看着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小家伙眼睛还睁不太开,嘴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他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颊,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自己指腹上的茧刮疼他。 又过了一阵,宋可柠被护士从产房里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床上,虚弱地转过头来,看到陆执聿跟着推床走。 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她的床头栏杆,微微喘着还没有平复下来的呼吸。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虚脱地摇了摇头,又朝他笑了笑。 回到病床上,陆执聿左手把裹在包被里的孩子稳稳抱在臂弯里,右手轻轻覆在她因为汗水而微微发凉的脸颊上。 指尖把她鬓角那缕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方极轻极慢地抚了一下。 又把被子边沿掖到她下巴底下,“辛苦了,你好好睡会儿,孩子我看着。” 第86章 陪护 宋可柠刚想闭上眼,助产护士又进来了,俯身检查了一下她的产后出血量和推床的婴儿,确认一切指标正常后才直起腰。 “宝妈先别急着睡哈,顺产产后30到60分钟是开奶的黄金时间,可以喂一下宝宝再休息。” “两到三个小时喂一次,初乳量很少的,一次十五毫升左右就可以,主要是刺激泌乳反射。” “宝宝吸得越早,奶水下来得越快。” 陆执聿闻言看了看自己手上刚从行李箱拿出的一罐奶粉和一个新生儿奶瓶。 那是宋可柠在母婴店比对了好几款才选定的,奶嘴是仿母乳设计的防胀气款。 他又看了看旁边刚闭眼没两分钟的宋可柠,问道:“先喝奶粉不行吗?让她先好好休息。” 护士转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她正想用标准话术解释初乳的重要性。 宋可柠已经微微撑起身子,声音虚弱:“没事,我先喂,这样容易通奶,很快的,小书包也才能睡着。” 小书包是小名,上个月宋可柠选的,希望宝宝爱读书,知识改变命运。 大名还没取,宋可柠说要等宝宝出生后得让算命先生根据生辰八字算算五行缺什么再起,这是两广地区取名的风俗。 护士帮她把床头摇起来,调整好哺乳枕的位置,又把宝宝从推床上轻轻抱起放在她臂弯里。 “对,这个姿势,宝宝下巴贴紧乳房,初乳营养价值特别高。” 喂完奶,护士在查房记录上写了什么,又抬起头对陆执聿说:“六个小时后记得下床活动,可以帮助排恶露。” “奶爸记得扶着宝妈,产后第一次下床最容易头晕,一定要扶稳。” 陆执聿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定好了六个小时后的闹钟。 他又打开备忘录,把刚才说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记下来,用数字序号排好,又在每条前面加了提醒符号。 护士走后,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宝宝偶尔发出的细微哼唧声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陆执聿从她手上接过小书包轻轻放在旁边的推床上,又从床头柜上拿起吸管杯。 他把吸管口递到她嘴边,语气平静:“喝点温水,等下我下去给你买份白粥,医生说头三天先别吃太油腻的东西,清淡饮食利开奶。” 宋可柠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水,嗓子没那么干了。 “你顺便也把晚饭吃了,到现在你晚饭都没吃呢,从下午到现在,你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嗯。”陆执聿把吸管杯放回床头柜,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被角重新盖好。 六个小时后,陆执聿准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宋可柠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臂,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坐起来。 再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把她的双脚轻轻放在地上。 “慢一点,先坐着缓两分钟,不急着站。” 扶着她慢慢挪到卫生间,陆执聿先把马桶圈上的厕纸铺好,把她的病号服裤腰轻轻往下拉到膝盖位置,扶着她坐下。 宋可柠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脸颊因为窘迫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要不你先出去,我自己来,而且这味道挺难闻的。” 陆执聿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稳,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孩子都生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再者我又不能生孩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宋可柠:“……”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上完厕所他又按照护士给的护理提示,拿来产妇专用的清洗瓶接好温水,蹲下来给她冲洗侧切伤口,再用无菌纱布轻轻吸干。 接着从待产包里拿出新的一次性纯棉内裤和产妇卫生巾,帮她把产褥垫铺好。 这一整套程序他做下来没有任何生疏停顿,手法甚至比新手月嫂还稳。 因为前面那6个小时,他对着护士给的几张护理指南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查。 重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宋可柠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月子服,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陆执聿把床头摇回合适的角度,又拿起吸管杯给她喂了几口温水,然后拧了条热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手。 宋可柠任由陆执聿折腾,“没想到你照顾起人这么熟练,比月子中心那个宣传册上的示范图片还标准。” “按照护士给的指示做的,这也没什么难的。”陆执聿把她用完的毛巾搓干净挂在床尾。 宋可柠指了指旁边的另外一张空床:“这间病房只有我们一家,相当于住单间了。” “你在那张空床上睡一会儿,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分钟都没合眼。” 陆执聿没听,只是把椅子拉到她床边和婴儿推床之间的位置坐下。 “不用,你先睡,医院人多,不安全,小书包刚出生免疫系统还不完善,看着放心。” 宋可柠眼皮实在太沉了,“好,那等明天早上陈姐过来你就回去休息。” 次日早上,宋可柠正在给小书包喂奶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姐推门进来,四十来岁,剪着一头利索的短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汤罐和一个小行李包。 她是陈康的堂姐,之前在羊城妇幼保健院做过好二十年护工,带过的产妇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在熟人圈有着很好的口碑。 陆执聿在她提出一万工资的基础上多加了两千,包吃包住。 次卧的服务器已经提前清出去搬到了天河软件园的机房,空出来给她住。 陈姐放下行李包,先凑到婴儿推床边上看了小书包一眼,又看了看宋可柠的脸色。 “气色还不错,就是有点虚,顺产七斤多的胖小子,辛苦宝妈了。奶水怎么样?通了没?” “昨天晚上通的,初乳不多,但是小书包吸得挺好。”宋可柠把喂完奶的宝宝轻轻放在推床上。 陈姐点点头,又弯腰看了看宝宝脐带残端的干燥程度。 这时候陆执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夜没睡,眼白里布着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颓废不堪。 宋可柠看着他站在那里把陈姐需要知道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口头交接的样子,心疼得比宫缩还难受。 他这一夜没有合眼,每次她翻身疼醒,他已经低声问哪里不舒服,宝宝哭第一声,他比她还先醒。 “陆执聿,陈姐过来了,都是熟人,你回去休息下,可可达还一大堆事等着你?” 陈姐也在旁边帮腔:“对呀,回去休息下才有精力,放心,这儿有我。” “你看我这鸡汤炖了一点油花都没有,头三天不能喝大补的汤,但清鸡汤可以补补体力。” 她把保温汤罐打开给陆执聿看,汤面上确实一点油星没有。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吸管杯又给宋可柠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那我晚点再过来,需要买什么东西和有事及时打我电话。” “回去路过早餐店买两个包子吃,吃完睡几个小时再去公司,知道了没?”宋可柠叮嘱道。 陆执聿点了点头,看了看宋可柠,又看了看陈姐熟练地把小书包从推床上托起来的动作,这才放心推门离去。 陈姐随即将宝宝抱到病房专用抚触台,准备做新生儿抚触护理。 她掌心揉搓婴儿润肤油,待油脂被体温捂热,一边轻柔按摩,一边柔声念起口诀。 “眉毛弯弯像月牙,额头宽宽学问大。 小脸蛋,胖嘟嘟,宝宝爱笑不爱哭。 小耳朵像元宝,天天锻炼听力好。 大脑袋,真聪明,长大要当博士后。” 宋可柠靠在床头,歪着头看陈姐那双极其温柔的手在小书包脸上轻轻滑过。 小家伙竟然没有哭,闭着眼睛,嘴角似乎还微微翘了一下。 陈姐又从肋下按到小肚子,依旧有节奏念着。 “从肋下到肩上,呼吸顺畅又健康。 小肚子软绵绵,宝宝笑得甜又甜。 妈妈给你揉揉臂,宝宝长大有力气。” 她把小书包的胳膊轻轻拉直,手指从肩膀一路搓到指尖,然后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头。 “一二三四五,扭一扭呀,捏一捏,宝宝长大不扭捏,,一二三四五。” 又换成脚丫子,同样从脚踝往脚趾方向推。 “妈妈给你揉揉脚,宝宝会跳又会跑。 捋一捋呀推一推,一二三四五。 大腿捏一捏,快乐不停歇。 捋一捋,推一推,一二三四五。” 最后她轻轻把小书包翻过来趴在自己手掌上,拇指沿着脊椎两侧打圈,从脖子一路按到尾骨。 “妈妈给你揉揉背,宝宝干啥都不累。 拇指轻柔打圈圈,从上到下走中间。 从脊椎往外推,八字交叉揉一揉。 捏捏脊,排排食,助消化,不攒肚。 臀部揉一揉,捏一捏,宝宝健康长肉肉。” 一套完整抚触结束,小书包惬意地吐出奶泡泡,趴在陈姐怀中沉沉睡熟。 宋可柠看得满心暖意,直到陈姐将宝宝包裹妥当放回推床,才缓缓回过神。 “陈姐,你念的这些口诀真有意思,小书包居然全程安安静静一点都不闹。” “就是日常抚触随口念叨的,韵律轻柔宝宝听得安心,产妇看着也舒心。” “每个按摩部位都配有对应的短句,做久了自然而然就能脱口而出,还能和小宝宝互动亲昵。” 陈姐一边更换干净口水巾,一边笑着回应,“你要是喜欢,我稍后写下来给你。” “那就麻烦陈姐啦。”宋可柠笑着道谢。 第87章 跨柚子叶 宋可柠顺产第三天,医生查完房,看了看伤口恢复情况和恶露排出量,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何家明把那辆SUV送来的时候特意加满了油,后座上放了个新买的婴儿安全提篮,底座已经用安全带固定好了。 三月的羊城不冷不热,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月份。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回到出租屋楼下,白天的车位比晚上宽裕不少,陆执聿找了个位置停好车。 陈姐提着婴儿提篮从后座下来,陆执聿一手拎行李箱,一手搀宋可柠。 他把她外套上那顶薄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拢好:“陈姐说,坐月子头不要被吹到风。今天虽没风,但楼道里有穿堂风。” 到了九楼门口,陈姐忽然伸手拦住他们。 她把小书包从提篮里抱出来让宋可柠搂着,自己掏钥匙开门进去。 不到半分钟,她拿着一把带着清苦香气的柚子叶走出来,叶片朝外、叶柄朝里,搁在门槛正中央。 “在我们广东有个习俗,女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一趟,回家跨过柚子叶,妈妈和孩子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陈姐说完退后一步,让出门口。 陆执聿盯着那把柚子叶看了两秒,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跨过去的时候慢点。” 宋可柠抱着小书包,低头看着地上翠绿的叶子,慢慢抬脚跨过去。 脚落进门内那一刻,陈姐轻声念了句:“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陈姐弯腰捡起柚子叶:“你们先进屋,我把这个丢了。这东西不能留,留了不吉利,得让霉运跟着叶子一块儿走。” 卧室里的格局上周就重新布置好了。 原木色实木婴儿床紧挨着双人床,一侧栏杆可以放下来跟大床拼接,方便夜里随时喂奶。 收纳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纸尿裤、湿巾、护脐贴和小方巾…… 每样东西的位置都是宋可柠提前规划好的,伸手就能够到,不需要夜里开灯翻找。 陆执聿把行李箱放在角落,从宋可柠怀里接过小书包。 小家伙在提篮里睡了一路,被换到婴儿床上也没醒,只是小拳头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围栏拉上来扣好,转身扶宋可柠躺下,调整好靠枕,又把被子拉到她腰际。 宋可柠靠在床头看着他,心里发暖。 “你也休息下。晚上到医院守我和小书包,又要操心可可达上线的事,你看你都瘦一圈了。” 陆执聿瘦了不止一圈,从她孕晚期到现在,掉秤掉得肉眼可见。 以前好歹凌晨三四点睡、早上六点多起,还有个固定作息。 小书包出生这三天,他把固定作息也扔了,医院塑料椅和公司会议室之间来回跑,吃饭常常是盒饭配红牛,眼白里的红血丝就没消干净过。 “我没事,你先休息,我去做饭。”他起身要去厨房。 陈姐正好从门口经过,赶忙拦住他:“小陆,不用不用……” “虽然说月嫂合同上不包家务,但我们是熟人介绍的,家务我包。菜我早上都买好了,你忙你的,厨房交给我。” “那我把菜钱转给你。”陆执聿掏出手机。 “不急,一个星期结一次,小票都留着,到时候一起算。” 陈姐已经系上自己带来的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陆执聿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宋可柠说:“那你先休息,我去一趟软件园,晚上回来吃饭。” “好。” 他刚走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陈姐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杨敏和马可可,两个人趁着午休跑过来的。 杨敏拎着一大袋婴儿用品,马可可拎着一大袋水果和营养品,沉得肩膀都歪了。 宋可柠知道她们中午要来,提前抱着小书包出来坐在沙发上。 木式沙发天冷时铺了软垫,坐着不凉,腰后还塞了个靠枕。 “敏姐,可可,来就来,还提那么多东西,这么客气干嘛!” 杨敏把袋子放在茶几旁,弯腰看宋可柠怀里的小书包。 “小柠,本来昨天想去医院的,但说生产完头三天要静养,就没去打扰。” 马可可把塑料袋堆在茶几脚边,跟着接话:“对!物流园那些大老粗也想来,但怕搬货沾的细菌多,新生儿免疫力低,人太多挤过来不好,就让我俩做代表了。” “涛哥、康哥、小马哥、周叔、王叔、关叔他们全让带了东西过来。” 宋可柠鼻子一酸:“谢谢你们,帮我谢谢大家。” “对了,这是我们给宝宝买的衣服。”杨敏从袋子里拿出好几套连体衣和小袜子,翻开上衣口袋。 “你看,每个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我们广东的风俗,送宝宝衣服要放红包,寓意一生衣食无忧。” “洗衣服的时候记得把红包拿出来,他们每个人都塞了,我们全带过来了。” “谢谢你们,也替我谢谢他们。”宋可柠眼眶有点热,“对了,陈姐快做好饭了,一起吃。” “好呀好呀,我们中午还没吃饭,饿死了!” 马可可故意捂着肚子,随即低头盯着宋可柠怀里的宝宝,表情切换成又欢喜又紧张,两只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宝宝好可爱……怎么办,想抱又不敢抱,这么小一只,我怕把他脖子闪了。” “来来来,我教你,先托头再托臀,手肘支着大腿,宝宝脖子软,一定要托住后脑勺。”陈姐正好端菜出来笑着应道。 马可可在陈姐的指导下战战兢兢地接过小书包,抱了大概五秒,小家伙动了一下,吓得她赶紧塞回给宋可柠。 杨敏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聊了一会儿,杨敏忽然掏出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姐: “陈姐,你下载可可达APP了吗?领现金那个,帮我砍一刀,我就差一块五毛六满两百了。” “也帮我砍一刀!”马可可也跟着掏手机。 陈姐一脸愧疚:“哎呀,我正想等吃饭的时候让你俩也帮我砍一刀呢。” 宋可柠忍不住笑了:“砍不动了到时候直接网上买东西呗,还能送货上门。” 杨敏感叹:“可可达这个拉新活动真不错,我朋友圈到处是求砍一刀的,连我奶奶都给我转发了。” 马可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敛:“对了,我听月萍姐说,外卖这块很多餐饮商家不愿意入驻。” “只有那些拿‘食材新鲜’当招牌的才愿意,大多数一听说要装后厨监控和食材检测机,扭头就走。” 杨敏点头:“那肯定啊,全程可视化,消费者在订单页面能实时看到后厨监控,商家买的食材还得当着消费者面过检测机。” “万一超标了呢?钱花了又不能退,白亏一笔。所以说为什么还是自己做饭最安全。” “现在在外面吃饭就是开盲盒,运气好吃到干净的,运气不好吃一肚子地沟油都不知道。” 宋可柠听完微微一怔,这件事陆执聿没跟她提过。 这段时间他既要照顾她,又要为可可达跑前跑后,回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餐饮商家不愿意入驻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对她说过。 她明白他为什么不提,她刚生完孩子,他在保护她的情绪。 “没事。”宋可柠说,“我相信敢接受消费者全程监督的商家,到时候生意肯定会更好。” “一旦第一批敢于透明化的做出口碑、订单量和好评率拉开差距,其他商家自然会跟着改善食材品质。” “卖食材的、上游批发商也会被倒逼着把源头管起来。” “以后我们不用等每年315晚会曝光哪家不过关了,打开APP就能看到哪家检测合格、哪家被投诉超标,消费者自己会做选择。” “对!等曝光我们都吃了一整年了,黄花菜都凉了。”马可可一拍大腿,“15号上线我先点杯奶茶。哪家奶茶店食材敢过检测机,以后我就喝她家的。” 杨敏笑着点头,又问:“对了,小书包大名起了吗?” “还没呢,昨天让陆执聿去找算命先生算了,说五行缺土,得取个土字旁的。我还在琢磨,我是缺木,所以取了个柠字。” 马可可闻言自嘲地笑了:“没缺金就好。我缺水,我妈就给我取两个可字,她说口水多的人最有水。” 杨敏朝她挤挤眼睛:“你名字多好。你看可可达,也有可可两个字。” “不过可可达有两个口,每个口对着消费者:一个口是品质,一个口是信任。” 陈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折叠桌,笑着打断她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第88章 分房睡 晚饭的时候,陆执聿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服务器负载均衡的算法需要调整,晚上不回来吃了。 宋可柠叮嘱他先去软件园员工食堂吃完晚饭再干,别又空腹灌红牛。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陈姐把饭菜端上茶几的时候,宋可柠把小书包放在旁边的婴儿提篮里,一边吃一边跟陈姐聊天。 “我今天给小书包做抚触的时候发现他脐带残端已经干燥脱落了,肚脐眼长得特别漂亮,圆圆的,是个有福气的肚脐。” 宋可柠低头看了看提篮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肚脐眼确实圆溜溜的,忍不住笑了。 她笑着笑着又看了眼关闭着的门,陆执聿已经忙得连续一个星期都没空回来吃晚饭了。 凌晨两点,整栋楼的灯都关了,只有9楼还亮着点光。 这是宋可柠特意在客厅安的一盏小夜灯,省得陆执聿回来摸黑撞到茶几。 她给小书包喂完夜奶,把他放回婴儿床里拍了两下,小家伙吃饱了奶睡得沉沉的,呼吸又轻又匀。 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钥匙转动声。 陆执聿借着那盏小夜灯的微光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放在沙发旁边,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怕吵醒母子俩。 “这么晚,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宋可柠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压得很低。 “吃了。” “骗人,我听到你肚子叫了,我八点打电话问你吃了没,你说等会儿吃,是不是等到现在也没吃?”宋可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陆执聿没再狡辩,确实吃了,随便扒拉的几口而已,没办法,太多流程得再次确认。 他转移话题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刚给小书包喂完奶,你先去洗澡,我给你下个面,陈姐早就睡下了。” “她白天带了一天孩子还要做家务,也累得够呛。”宋可柠说着翻开被子准备下床。 陆执聿又将她按了回去,声音压低了些:“不用,你还在坐月子,需要休息,我自己泡个面就行。” “我恢复得挺快的,都一个星期了,现在下床走路都不觉得疼了,月子里适当活动有好处。” “听话,赶紧休息,我会泡面。” 宋可柠知道再扯下去还浪费时间,只好点了点头,“那你记得泡面,就在橱柜下面。” 陆执聿点了点头,轻手轻脚从衣架上扯下扯下换洗衣服出了卧室。 热水器的储水指示灯还亮着,花洒里喷出来的水声在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水冲在后背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的肌肉在水温下慢慢松了一些。 宋可柠想了想,还是下了床进了厨房烧水,从橱柜里拿出一桶泡面打开盖子。 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嗑进面桶里,土鸡蛋是黄志强昨天来送月礼时带来的。 黄叔说这是他去从化乡下朋友家拿的正宗土鸡蛋,不是本地人根本买不到,城里市面那些土鸡蛋都是假的,给坐月子的人吃最好。 她又从冰箱一个塑料袋拿出一小把豌豆苗洗干净压进面桶里,放泡面里好歹算点青菜。 水烧开了,她把开水倒进泡面桶里端到茶几上,又用瓷碟盖住。 陆执聿洗完澡穿上T恤短裤,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进客厅就看到宋可柠,眉头一皱。 “你怎么出来了?” 宋可柠把泡面盖子掀开,豌豆苗翠绿地浮在面汤上,两颗土鸡蛋卧在面条之间,蛋清已经凝固成了漂亮的白色云朵状。 “我经常躺在床上,白天睡了一天了,不困,提前给你泡了面,加了黄叔送的土鸡蛋和豌豆苗,趁热赶紧吃。” 陆执聿坐过去端起那碗泡面,面条泡得刚好,不软不硬,土鸡蛋的蛋黄还是半凝固的溏心。 他夹起一筷子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陆执聿,可可达还有一周要上线了,外卖商家那块入驻是不是压力很大。”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面,“嗯,目前只达到了预期商家入驻数量的十分之一。” “很多餐饮商家不想过食品检测机,不愿可视化,能理解,商家怕食材检测不过关被消费者看到担心会毁了口碑,宁愿做线下。” “不过,肖津带着业务团队在想办法,一家一家地去攻破。” 宋可柠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食品安全一直是消费者最关注的问题。” “等上线有了第一批样本数据,那些敢接受监督的商家订单量上去了,好评率拉开了,到时说服其他商家合作应该容易多了。” “嗯,肖津也是这个思路,先把敢吃螃蟹的商家扶起来做出样本。” 宋可柠把话题转开,“对了,小书包晚上要起两三次喝奶,每次一哭你就睁眼,被吵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我想明天让陈姐去买张折叠床,你在客厅里睡,这样你能连续睡个整觉。” “不行,怎么能分房睡?”陆执聿把泡面桶放下来,直接了当拒绝。 宋可柠耐心解释:“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分开睡。但是小书包喝的是母乳,也不用你起来冲奶粉呀,你还要被他吵醒。” “你看你压力那么大还睡不好,头发又白了好几根,疲惫的看上去都像三十好几的人了。” “睡个完整觉第二天精力也充沛,精神办事效率也高。” 陆执聿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同意。 宋可柠叹了口气,有些生气。 “陆执聿,听话。你这样下去容易猝死的。你要是倒下了,我跟小书包怎么办?” “可可达上线了也还是一大堆事情等着你,不睡好觉怎么行?” “我说过的,家里的后方我来顾好,你打拼事业,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陆执聿转头看着她一副不说服不罢休的模样,小心地将她搂进怀里。 宋可柠伸出双手环抱回去,手指抓着他后背的T恤布料,揪得紧紧的。 陆执聿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终于松口:“好,明天让陈姐去买。” 第89章 原女配又出现了 一名穿着浅绿色工衣的骑手跨上墨绿色两轮电动车,车尾固定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保温箱。 工衣胸口印着一个类似字母K的lOgO,线条简洁流畅,是可可达的品牌标识。 后背是外卖板块的宣传语:“慢一点,吃的更安心!” 他戴好天蓝色头盔,把下巴处的卡扣按紧,电动车前面的显示屏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派单通知。 紧接着,一道清晰的机器女声从车把中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前方一百米是川菜王菜馆,商家已出餐三十单,系统已经为您自动接单,请在45分钟内送到距离三点五公里处的青禾成衣工厂。” 骑手拧动油门,到了川菜王菜馆门口,老板已经把三十份盒饭整齐码在取餐台上。 他走出店门口了看骑手车尾那个保温箱,有些不放心:“30份,你这保温箱能放下吗?” “可以的。”骑手走到车尾,像拉冰箱门那样把保温箱门拉开。 他伸手把中间的隔板往上一推,隔板自动折叠收进箱体顶部,上下两层瞬间贯通成一个大空间。 系统音随即响起:“已为您切换成全箱保温状态。” 老板眼睛都瞪大了,“嘿,这真智能,我加入平台的时候,业务员跟我说过一层保温一层冷藏,没想到还能自动调节区域。” “是的,就是考虑到同一单量大了会放不下。” 骑手一边把三十份盒饭整齐码进保温箱一边解释,他关上箱门拍了拍手,“谢谢老板了。” 电动车再次出发,朝着青禾成衣工厂的方向驶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有些兴奋,干劲十足,“真是分配的神仙系统订单,一趟30单,送完这个地方就满50单了,剩下的就是全是自己的了。” 屏幕上的导航地图正在实时更新路况,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前方50米有行人横穿马路,请减速。” “前方50米有障碍物,请注意绕行。” “前方50米即将红灯,请勿闯红灯。” 骑手在斑马线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两头车道空荡荡的。 没有一辆车,没有交警,只有一两个见没车辆径直通过马路的路人。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油门把手,红灯还有45秒,如果现在闯过去,后面就能多抢一单。 他咬了咬牙,试探性地拧了一下油门,油门纹丝不动,像是被锁死了一样。 系统音再次响起:“请勿抱有侥幸心理闯红灯,生命第一。” 另一个骑手骑着同样款式的墨绿色电动车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转头看了看他,朝他扬起一个了然的笑:“培训的时候你打瞌睡了吗?你这驾照蒙过的吗?” “你忘记这车前灯内置了感应器,遇到红灯会感应自动锁车,根本闯不了,交警系统跟我们后台是联网的,你想再去南沙总部培训一遍?” 他有些尴尬,只好转移话题:“你送的第几单了?” “我52单了,这系统真牛,分配的商家隔得近,送的餐也集中,不用满城跑。” “我今天粗算了一下,保底下来一个月拿一万没问题,爆单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冲到一万五。” “我也觉得是,重要是给交五险一金,我老婆说我终于有份正式工作不用打零工了,让好好干。” 旁边一位等红灯的路人举着手机,把这两个并排停在斑马线前、穿着崭新工衣的骑手拍了下来。 绿灯亮起,两个骑手互相打了个手势,同时拧动油门,电动车穿过十字路口。 系统音再次响起:“距离青禾成衣厂还有200米,现在自动为您拨打顾客电话取餐。” 这套系统是陆执聿后来完善的,最初的设计里,闯红灯预警只是语音提醒。 但他带着提前入职的五百名骑手跑遍整个羊城实测路况之后发现,语音提醒对少数骑手不起作用,难免会有侥幸心理。 于是他拿着技术方案找到省交通局合作,把交通信号系统接入了可可达的后台调度算法,车速限速30km/h,在车灯内部加装路况识别与感应组件。 当信号灯进入红灯倒计时3秒时,电动车油门自动锁死,从根源上杜绝闯红灯的可能。 凡是入职的骑手必须先到南沙可可达接受培训,并到附近车管所考取专属骑行从业证件,方可正式上岗接单。 五百名骑手在实测中还提出了大量建议,哪里容易逆行、哪里非机动车道被占用、哪个路口信号灯间隔太短…… 他一条一条记下来,最后把这些数据全写进了导航算法里,研发出了最新的可可达骑行导航系统。 骑手到达工厂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推着一辆小推车从厂区里走出来。 她看了看骑手从保温箱里的盒饭,用手背试了试饭盒的温度。 “还挺准时,饭菜还温温的,我在订单预览页面竟然看到商家敢过食材机,检测结果都亮绿灯,吃得也放心。” “今天我们这边有客户来参观,这附近又没什么餐馆,总不能带客户去路边摊吧。” “让客人吃到不干净的东西,生意还怎么谈。” 骑手把最后一袋盒饭叠到手推车上,“祝您用餐愉快。” 他重新跨上车座,系统音无缝衔接地响起:“直线距离3.5公里,实际行驶距离5公里,系统已为您发放3元补贴。” “您已经完成系统强制派单的50单,接下来是抢单阶段。回程前方一百米小荔化州糖水铺有3单,是否需要抢单?” “抢单。” “已为您抢单。” 今天是可可达正式上线的日子。 从凌晨开始,抖音、微博、小红书、今日头条等网络平台的热搜榜单全被可可达霸占了。 热度最高的不是拉新活动,也不是骑手装备,而是食品检测机。 可可达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短视频,一把青菜被放在食品检测传输带上,屏幕同步跳出农残数据。 这条视频在抖音上发了不到半小时就被网友自发搬运到其他平台。 网友在底下炸开了锅: “外卖赶紧进军别的省,别老顾广东省,其他省不配吗?” “求你来郑州,来南京,来沪城……” “不要让我开车三千公里去广东那些上线的餐馆吃饭,吃不起这油费。” “别让我把饭菜寄快递,反正快递全国基本都通了,到时候臭了别怪我投诉。” 那些敢于上线的商家全部爆单,后厨监控实时画面被消费者自发截图发到朋友圈,食材过机检测合格的绿色标识被当成荣誉勋章。 午饭时间,线下门口竟然也排起了长队,有人专程从隔壁城市开车过来,就为了亲眼看看敢把后厨亮出来的餐厅长什么样。 老周他们在可可达的快递板块下了单,给老家的孩子寄了一箱箱他们平时舍不得吃的金果。 “等五月份榴莲下来了,再给他们寄榴莲。”老周在物流园站台上跟老关念叨。 “那得寄金枕,老家那边都没榴莲卖。” 杨敏她们又是点外卖又是点奶茶又是网上购物,网购的东西竟然比实体店还便宜,还能送货上门。 上线三小时,可可达全平台交易额突破十亿,下载量依旧在不断攀升。 宋可柠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看着手机公司群的消息,长舒了一口气。 她打开可可达APP,选择了同城配送企业端,点开花城那家母婴店。 把拉新的189元买了一箱纸尿裤,支付完后点击立即配送。 “我来点杯杨枝甘露。”陈姐凑过来,拿着自己的手机开始滑动屏幕。 “你看这家茶饮的水果过食品检测机的时候杨梅甜蜜素超标,人家马上把那批杨梅封存销毁了。” “我第一次见到敢这么干的商家,有的奶茶店,水果烂了切一切照样用,反正打成汁谁也喝不出来。” 宋可柠笑了笑,目光还盯着自己那个订单页面上的骑手实时位置。 小绿点在花城广场母婴店闪烁了一下,显示已取件,开始往她的位置移动。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 陈姐正要去开门,宋可柠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去开,我也是消费者,也想体验一下自家平台的服务。” 她走到门口,拧开门锁,把门拉开,身体瞬时一晃,赶紧扶住门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浅绿色可可达外卖工衣,手里提着一杯杨枝甘露,是陈姐点的。 另一个穿着红色可可达同城配送工衣,手里抱着那箱她刚下单的纸尿裤。 宋可柠的目光越过那箱纸尿裤,直直地盯着穿浅绿色工衣的那个女孩。 那张脸她永远不会认错,是她刚穿进书里那天晚上见到的原主,瓜子脸。 “你,你不是那个宋可柠?”宋可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差一点发不出来。 那个穿着浅绿色工衣的女孩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怎么知道我叫宋可柠?您认识我吗?我刚来羊城不久。” 宋可柠感觉天都塌了,手指攥紧门框。 第一次见面她还用手指指着她骂她,“哪里来的想爬床的贱妇。” 可现在这个人穿着可可达的外卖工衣站在她面前,正在用微笑回应她的震惊。 “不好意思,我还要去送下一单,帮忙给个五星好评哦!” 穿浅绿色工衣的宋可柠把杨枝甘露递过来,宋可柠接过来的时候手都还是抖的。 那个宋可柠刚转身就一边接起一个电话一边往电梯走,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带着撒娇和讨好的语调。 “宝宝不要分手,我现在有工作了,不会再打麻将了,正送外卖养你呢,月入过万不成问题。” “好了,下班回去再说,么么哒。”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那个女孩迈步进了电梯。 宋可柠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张和她同名同姓的瓜子脸消失在金属门后面。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穿着红色工衣、还保持微笑抱着纸尿裤等签收的快递小哥。 “不好意思,东西放地上就好了,马上签收!” 配送小哥也转身离去。 宋可柠又下意识看了看手里提着杨枝甘露订着的配送单,骑手KKD-0037,很高兴为您服务。 第90章 信息差 陈姐把纸尿裤归置到客厅角落,转头就见宋可柠还在扶着玄关门框,脸色白得吓人。 她立刻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肘,“小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陈姐,”宋可柠轻轻摇头,“产后体虚,只是站久了有些发晕。” 她抬手递过手里的饮品,“你的杨枝甘露。” 陈姐接过奶茶,顺手带上门,“快坐下休息下。” 宋可柠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 陈姐也在旁边坐下,拿出杨枝甘露插上吸管喝了起来,“嗯,真好喝。” 她又拿出手机手机找到订单页面,在骑手评价那一栏点了个五星好评。 “这小姑娘服务态度也好,笑眯眯的,我给她点个五星好评,再写个表扬评语,‘送餐准时,笑容亲切,奶茶没洒。” 宋可柠靠在沙发靠垫上,听到陈姐说的话。她又仔细回想刚才门口的画面。 她把杨枝甘露递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那笑容没有一瞬间的停顿,没有皱眉,没有“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的微表情。 完全没有。 她只是把奶茶递过来,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是标准的骑手话术。 她好像压根不认识自己,不应该啊。 在酒店那天晚上,她明明回头瞪了她一眼,骂了句“你哪里来的贱女人也敢爬床”。 虽然只有一面,但那一面是互相对视过的,她怎么可能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身份证。 原女配的户口簿在她手里,她拿原本属于原主的户口簿去派出所补办了自己的身份证。 如果原女配也去补办身份证,系统里应该会出现异常才对。 同一个人不可能有两张不同的身份证。 那原女配现在用的是什么身份入职的可可达? 没有身份证不可能通过可可达的人事审核,可可达的骑手入职必须实名认证,身份证要和本人一致才能签劳动合同。 这事必须查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开可可达内部OA系统,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人事主管丘莹的手机号码。 刚想拨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可可达上线第一天,全平台交易额正在刷新纪录,人事部光是处理骑手入职和合同档案就够忙的了。 想到现在打过去问一个骑手的身份证信息,实在不太合适。 她决定还是等陆执聿回来再说。 陈姐见宋可柠握着手机发呆,“小柠,你怎么了?” 宋可柠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事,我就是在想,今天上线了,陆执聿那边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陈姐笑着宽慰,“做生意的就是要忙才好,趁今天天气好和小书包还没醒,我去弄点生姜水给你洗头,已经三天没洗了。” 宋可柠暂时把那团乱麻从脑子里赶出去,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确实有点油了。 “好,麻烦陈姐了。” 从她生完第三天回家开始,陈姐就坚持用老姜煮水给她洗头。 姜拍碎了煮开,不加冷水,自然晾到合适温度,洗完马上用干毛巾包住头发拿吹风机吹干。 陈姐说这样可以驱寒,洗完头皮热乎乎的,寒气进不去,以后不会落下偏头痛和月子病。 “哇——” 卧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宋可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推开卧室门,把小书包从床上抱起来。 “小书包又饿了是吧?来,妈妈喂,看你哭的眉毛都红了,跟小老头似的。” 她抱着小书包坐在床沿上,解开哺乳睡衣的扣子。 小书包闻到奶味就不哭了,小嘴精准地找到位置,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他吃奶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小拳头从攥紧变成松开。 宋可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刚才玄关那阵心跳如擂鼓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陆执聿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那张线路图下面摆了一张折叠床,床罩被子枕头铺的整整齐齐。 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卧室门轻轻推开了。 宋可柠站在门缝里朝他招手,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等他走过来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 小书包躺在床上,精神得很,包被被他蹬散了一半,露出穿着婴儿袜子的小脚。 他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在空中乱挥,也不知道在抓什么。 宋可柠将陆执聿按在床沿上坐下来。 陆执聿见她脸色不对,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宋可柠没正面回他话,先问:“今天可可达上线还顺利吗?” “顺利,交易额超预期,不少之前拒绝入驻的商家现在主动打电话来找业务部谈合作。” “今天上线之后那些敢上线的商家全部爆单,其他商家看到这个流量,态度全变了。” “不过后面的商家得按成本价购买食材检测机,不能再免费送了。” “那就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宋可柠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飘。 陆执聿听完,眉头皱起,“可是在我记忆里,你就是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宋可柠长得一模一样。” “问题就在这里!”宋可柠心头的不安彻底爆发,“周郁青当初见我,也没有半点异样,说明所有人看我,都是原宋可柠的样子!” “可她不一样,跟我正面冲突过,可她今天看我的眼神、表情、动作,完全就是看一个陌生顾客。” “没有一丝熟悉感,太反常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住她,她伸手紧紧抓住陆执聿的肩膀,“陆执聿,可可达是用我的身份注册的法人!” “我拿的她的户口本补办的身份证,一旦她知道,会不会抢可可达,不行,得赶紧变更法人。” 陆执聿抬手稳稳按住她的双肩,“别怕,冷静下来。” “她当初遗失户口本和身份证,一定会去补办,身份证号码和你相同的话,系统肯定会提示异常。” “明天上午我让人事部把她入职资料调出来看看。” 宋可柠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指,“好,怎么感觉之前认识宋可柠的人,好像集体被人改过记忆一样,都把我看成她了,明明我们长得天差地别。” “难道因为我是身穿,不是魂穿,直接打乱了这个世界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规则?” 陆执聿轻抚她的后背:“先休息,明天看了照片再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它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 宋可柠仰头看着他冷静的眼神,心安了些,转身弯腰帮小书包把蹬散的包被重新裹好才睡下,用手轻柔拍着他。 小书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于闭上眼睛。 陆执聿坐在床沿上看着宋可柠也慢慢闭上眼睛,见她呼吸变得平稳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第91章 褪去人设 次日上午九点,丘莹准时坐到工位第一时间登入可可达人事管理系统。 她快速检索档案库,调出工号KKD-0037的员工信息,导出文档,通过内部OA系统发送至陆执聿的账号,并留言。 陆总,资料已送达,该员工任职黄村站点,今日十点正式上岗。 陆执聿还没去公司,他今天上午特意推迟了出门时间,将笔记本电脑摊在双腿上处理事情。 陈姐下楼去买菜了,小书包正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婴儿提篮里,两条小腿又在使劲蹬着空气。 宋可柠弯腰把薄被重新给他盖好,又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小家伙立刻转头追着她的手指张嘴,以为是要喂奶,逗得宋可柠眉眼弯弯。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OA弹出一条条推送信息。 陆执聿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一看,侧头看向宋可柠,“来了。” 正逗着小书包的宋可柠立刻坐直了身体,又深深呼了口气,“点开看看。” 文档点开的瞬间,她一把抓住陆执聿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 宋可柠指尖指着屏幕的照片,“陆执聿,我问你,这照片上的人是什么脸型?” “瓜子脸。” “对,你看我就没说错,这就是我在酒店看到的那个给你下药的宋可柠。” 宋可柠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被验证的激动。 陆执聿看着屏幕的照片,脑海里在搜索记忆好一会儿,眉心一蹙:“她不是我之前认识的宋可柠。” 宋可柠宕机了,他不认识她。 回过神来,宋可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身份证,把证件放在手机屏幕旁边,把两个身份证号码凑在一起逐字比对。 “这……这……这怎么回事?” “我身份证最后一个数字是X,她是2,前面十七位一模一样,可我明明拿的她的户口簿去补办的身份证。” “这住址怎么差的也是一个门牌号。” “没有户口本,难道她走的特殊通道办理顺便把自己身份号码记错了?” 陆执聿沉默着,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身份号码相邻也并非不可能,但偏偏相邻到这个程度,这就超出了巧合的范畴。 他在心里又把这条逻辑链条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宋可柠在酒店看到的原先的宋可柠就是这照片上的,以前认识原先宋可柠的人看到的宋可柠模样跟他看到的模样是一样的。 宋可柠又问了一遍,“你认识的那个宋可柠,真不是跟她长得一样?是跟我长得一样?” “嗯,还有她的身份证号码跟你的差了一位数字,你不用担心她会来要可可达,从法律上讲你们是两个人,股份、法人、知识产权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丘莹说她今天是十点上班,在黄村站点,我去见见她,看她认不认识我。” “如果她认识我,那这件事就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如果她不认识我。” “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有问题,剧情因为我的到来自动在修改。”宋可柠把后半句接了过来。 陆执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认知里,文字构筑的虚拟世界本就不该真实存在。 他站起来拿起电动车钥匙,“我现在过去,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 黄村站点设在城中村外围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底层商铺,几个刚下早班的骑手正蹲在门口吃肠粉。 站长眼尖,老远就认出陆执聿了,倒不是因为见过面,而是入职培训的时候看过陆执聿录的骑手倡导视频。 他放下手里的豆浆杯子,快步迎上来,殷勤得有些过分。 “陆总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 陆执聿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活干好就行,可可达不需要阿谀奉承这套。” “站点干净、骑手安全、准点率达标,这三点做到了就行。” 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对了,宋可柠上班了吗?” “她应该马上到了,你说她名字跟老板娘同名同姓,也真是凑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嗓门,“站长,上午好呀!” 原宋可柠正穿着可可达的浅绿色工衣,手里拎着个小皮包,走路带风,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下周能不能排我周日休息?我男朋友过生日,我想陪他过生日。” “可以,回头在系统里给你排班。” 站长点了点头,又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对了,陆总找你。” 原宋可柠这才注意到站在站长旁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她先是被陆执聿的身高震了一下,然后立刻换成了一副标准的职业笑容,“陆总好!” “陆总你不是要辞退我吧?”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发誓我真没想过跟老板娘抢名字,我也不知道老板娘也叫宋可柠。” 陆执聿看着,她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说到“辞退”两个字的时候神色是真实的紧张。 他从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属于他记忆里那个宋可柠的东西。 没有福利院里那种安静又孤僻的眼神,没有KTV里那种算计和贪婪,也没有在沪城酒店那天晚上下药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狠劲。 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因为怕跟老板娘撞名而被辞退有些害怕紧张。 “你之前认识我吗?”陆执聿直白问道。 原宋可柠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老板突然问这个。 “陆总说笑了,我也是去南沙总部入职的时候,培训室放那个骑手倡导视频才认识你的。” “视频里你说的送达的是热饭,而不是生命,特别有印象,但是之前真没见过。” “我要是之前就认识您,我面试的时候就直接说了,说不定能走个后门呢。” 她说完又觉得这个玩笑开得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你以前在沪城没见过我?”陆执聿又问。 原宋可柠肯定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虽说我也是沪城人,这不在网上认识的男朋友在羊城嘛,他说可可达招骑手不用学历,我这小学没毕业在外面不好找工作,所以才过来的。” 她又看了眼陆执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陆总,我真的跟老板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同名同姓纯属巧合,要是觉得撞名不好,我的工牌可以换个名字,但身份证名字确实没法改。” 陆执聿换了个问法:“那你之前有没有丢过户口簿,或者身份证?” 原宋可柠彻底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在一个配送站点问她的户口簿和身份证。 “陆总说笑了,我的户口簿就在我行李箱里呢,我特意从沪城带过来的,就是怕结婚的时候没有户口簿不行。” “身份证也从没丢过呢,一直在我包包里。”她说着从小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 陆执聿接过来看了下又还了给她,点了点头,“你们先忙,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站点,跨上电动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 她不认识他,不是假装不认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记忆关联。 这些细节跟他记忆里那个尖酸刻薄、贪慕虚荣的宋可柠完全对不上号。 但他认识的宋可柠,也确实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她长得完全不一样。 他又轻声念着宋可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怎么感觉之前认识宋可柠的人,好像集体被人改过记忆一样?” 如果一切真如宋可柠所说,这个世界是一本由作者构造的。 那他的记忆从福利院到NEX到酒店到破产可能都不是真实的。 他的过去只是作者笔下的背景设定,是他这个人物的“出厂设置”。 宋可柠穿进来以后,这个世界的“设定”自动将她覆盖成了原女配宋可柠,所有人的记忆也随之被改写,把她跟原主的形象调换了过来。 而那个被调换走的原宋可柠,失去剧情赋予的恶毒人设,变成了一个没有学历、为爱奔赴外地的姑娘。 她没有算计,也没有阴谋,那些贪婪、心机、不择手段。 那些都是作者赋予“真女配”的剧情设定,现在设定被剥离了,剩下的是一个从未在读者面前出现过的普通人。 他拿起手机,给宋可柠发去一条微信:【她不认识我,也没丢过户口簿身份证。】 发完这条消息,他扭动油门,电动车驶出黄村站点的小巷,神色依旧凝重。 穿书,篡改记忆,书中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他还是不相信有整个人穿进别人写的一本里。 除非是他跟宋可柠所处的时空不同,宋可柠那时所处的地点可能正发生时空错乱导致被引了进来。 他呼出一口气,先赚钱,再沿着这一方向研究,应该能找到她原先时空世界的突破口。 孩子都生了,也早应该见见岳父岳母和大舅哥了。 第92章 为母则刚 宋可柠收到陆执聿的信息,心稍微安了一些。 原主忘记了陆执聿,忘记了酒店那晚的事,甚至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恋爱脑、勤快、对男朋友死心塌地,跟原书里的恶毒女配判若两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小书包在提篮里蹬腿,心里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仔细回想原书的剧情,现在彭蕊检查出怀孕了,也没有胃病,跟蒋庭安的感情正在恢复。 彭蕊来送月子礼的时候还跟说她婆婆知道她怀孕后态度简直比备孕的时候还夸张。 天天亲手炖汤送到办公室来嘱咐她要注意吃饭,虽然她也知道婆婆做的一切是为了孙子对才这么好。 宋可柠当时回她:“反正她通过孩子对你好也是好,一样的。” 彭蕊点了点头,“没人会无端对你好,主要出于的目的是好的就行。” 可原宋可柠的失忆,让宋可柠又忍不住往更深的地方想。 这说明书中人物的记忆是可以被修改的。 可这不应该呀。 她记得番茄平台的规则,完结后作者不能大改,只能改改错别字、修修语句不通顺的地方。 人物设定、剧情走向这些核心内容是不能大动的。 如果原书已经完结,那这个世界应该按照已完结的剧情走才对,怎么可能出现人物记忆被大面积修改的情况? 除非这个世界不是完结之后被修改的,而是在她穿进来的那一瞬间,某种连锁反应就开始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后面孟南汐出现,原书中那陆执聿真正的官配。 那陆执聿他们的记忆会不会也被修正过来?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孟南汐应该在三年后出现。 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再过一年多就到时间点了。 如果孟南汐出现了,陆执聿会不会突然被“修正”成原书中那个偏执冷漠的霸总,然后忘记了她宋可柠? 她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强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陆执聿还记得她,记得小书包,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 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有某种力量在试图修正什么,她也要在修正发生之前,看能不能先找到应对的办法。 可可达上线半年后,全平台已经在全国彻底铺开。 两广试点成功之后,华东、华中、西南、华北逐个区域推进,每个区域都是陆执聿亲自飞过去盯着部署。 这半年他全国各地到处跑,一个月能回家两次就算多了。 宋可柠的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每天都是他发来的简短消息。 他会利用吃饭的时间跟她视频,每次视频都是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问小书包今天乖不乖、吃了多少奶、睡了几个小时。 宋可柠每次都把手机对着小书包,让他看小书包在婴儿提篮里蹬腿或者抱着奶瓶喝奶的样子。 小书包都快不认识爸爸了,有一次陆执聿出差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小书包正躺在婴儿床上啃自己的脚丫子。 陆执聿洗了手弯下腰想去抱他,小家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宋可柠赶紧把小书包抱过来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安慰满脸僵硬的陆执聿。 “你太久没回来了,他认生了,多回来几次就好了。” 小书包的大名叫陆景垚,是坐完月子取的,毕竟要入户口各方面入资料不能再拖了。 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土,命格里土薄了根基不稳,得用土字来补,于是就取了这个“垚”字。 宋可柠当时觉得这字挺特别,三个土叠在一起,山高土厚,寓意稳重踏实。 小家伙现在已经六个月啦,会翻身啦,会靠坐啦,下面还冒出了两颗乳牙头。 就是不知道随了谁,吃货一枚,不是拿自己的手啃就是拿脚啃,反正拿到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 陈姐发微信跟宋可柠说说他这是口欲期正常现象。 宝宝用嘴巴来探索世界,不用太紧张,只要注意别让他把危险的、有毒的、太小的东西放进嘴里就行。 陈姐伺候出月子后就接到下一家产妇的单子走了,本想加工资留陈姐下来,可陈姐说很多产妇需要她,坐月子是女人大事。 重新招的保姆都只愿白天带小孩,晚上不带,很难再招到合适的保姆。 宋可柠索性这几个月不用上班自己带,也怕小书包缺少父母的关爱走原书剧情患有自闭症。 陆执聿长期出差不在家,她只能自己带着小书打车去妇幼保健院打疫苗。 别的宝宝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抱着去,她就一个人抱着小书包坐在等候区的时候特别想陆执聿。 打针的时候小书包哭得撕心裂肺,她一只手按住他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给陆执聿拍视频。 她不想陆执聿错过小书包的每一次成长时刻。 有次小书包发烧了,这是她当妈妈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生病的宝宝。 小书包烧得脸红红的,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半夜一个人抱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量体温、贴儿童退烧片、拿温水毛巾擦手心脚心。 小孩子一不舒服就爱闹夜,非得宋可柠用背带背着他一边走一边拍才没哭那么厉害。 好不容易等他退了烧睡着了,她也不敢把他放回床上,就背着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拿体温枪测了好几遍确认正常,才长长地呼了口气,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她不敢告诉陆执聿,她知道他如今面临的压力也很大,她自己能照顾好孩子。 自从当妈妈后,宋可柠更加知道父母当年拉扯自己长大多不容易。 她想起小时候生病,爸爸要去收菜来卖,妈妈背着她哄了一整夜。 想起爸爸为了省几块钱的车费,骑自行车到县里的高中给她送吃的。 小时候总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才知道每一个理所当然的背后都是爸妈替你撑着的。 这天下午,宋可柠把小书包放在婴儿餐椅上,餐椅前面的小桌板上放了一颗可以生吃的球生菜,拿来锻炼小书包的手指协调能力。 她蹲在餐椅前面,“小书包,乖,这个不能吃哦,只能撕掉让妈妈炒手撕包菜。” “你看妈妈怎么撕的,捏住叶子边缘,往下一撕就撕开啦。” 小书包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一片菜叶子,撕下来一小块。 他举起那片菜叶子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嚼了两下,不对,他皱着眉头把菜叶子吐了出来,又伸手去抓下一片,又塞进嘴里,又吐出来。 反复折腾了好几次,餐椅小桌板上全是他的口水和被捏得皱巴巴的菜叶子。 宋可柠被他这副“我不信这个不好吃”的执拗样子逗得笑了好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执聿。 照片上小书包两只手里各攥着一片皱巴巴的菜叶子,嘴上还叼着半片,表情又嫌弃又不甘心。 手机微信视频提示音响了起来,宋可柠一看屏幕,是陆执聿。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对准餐椅上的小书包。 陆执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可可达的红色工衣,身后的墙上挂着大幅的哈尔滨城市物流节点地图。 “你看儿子在帮我剥菜呢,撕完了还要尝一尝,尝完了又吐出来,等下炒的时候得全是他口水。” 陆执聿看着屏幕里小书包那副认真又嫌弃的表情,声音轻柔:“真乖,还知道帮妈妈干活。” 宋可柠将手机挪开对着自己,问:“哈尔滨的事怎么样了?那边零下十几度,骑手在外面跑单受得了吗?” “你之前说要去测试极寒工况下的设备运行数据,测完了吗?” “差不多了,保温箱在零下十五度以上的保温效果符合预期,实际路面工况比模拟环境更复杂但设备扛住了。” “站点的防寒物资和骑手冬季工装已经在发放,明天上午飞机飞白云机场。” “好,那我明天等你回家吃晚饭。你想吃什么?”宋可柠问道。 “明天晚上我们出去吃,你辛苦了,这几个月一个人带小书包,保姆还没找好的话,我回来再找。” 宋可柠打断他,“保姆的事不用担心,陈姐介绍了她表妹,熟人放心,不过得等下个月1日,上户人家要到月底才肯放她。” 陆执聿嗯了一声,说:“过两天,我们搬到南沙新房子去住,精装修的,空气检测都过了,离总部开电动车5分钟。” “你到时候上班近,中午可以回来看看小书包。” 宋可柠把被小书包扔到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放进菜篮子里,“好!”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他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眼窝微陷的脸,“你在外也要注意休息,别跟小书包一样老要人提醒。。” “好,那我先忙了,明天见。” 视频挂断,客厅又安静下来。 小书包在餐椅上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把手里的菜叶子朝她的方向挥了挥,邀请她继续玩撕包菜的游戏。 宋可柠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爸爸明天回来啦。” 第93章 不是情话,是事实 房子买在南沙明珠湾,一梯一户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一大片江景。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明珠湾大桥的斜拉索在夕阳下闪着光,江面上常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 南沙这些年发展并没有那么迅猛,加上房地产行业整体低迷,离市区又远,房价比高峰期跌了不少。 160平方,280万,宋可柠说够住了,可可达还没进入盈利期,研发和扩张都在烧钱,不用住独栋大别墅,这样也挺好。 反正以后是要想办法回现实世界的,房子够住就行,不用在书中世界置办太多不动产。 陆执聿没有反驳,只是在签合同的时候把她的名字写在了产权人那一栏。 宋可柠看见他在表格里一笔一画写下“宋可柠”三个字,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搬家前一晚,陆执聿和宋可柠请强记物流的同事们再聚聚。 这顿饭还是定在那家潮汕砂锅粥大排档。 老板见他们一群人走过来,把最大的两张圆桌拼在一起,扯着嗓子朝后厨喊:“老客来啦,料放足些!” 黄学涛带着陈康、小马哥、杨敏、马可可、徐慧,还有单证室另外两个小姑娘先到了。 老周、老关、老王他们穿着物流园的绿色反光马甲就来了。 李月萍刚从鹏城出差回来,拉着行李箱直接赶过来。 黄志强是宋可柠特意去请的,一进门就被老周拉着往主位上按:“黄叔,你今天得坐主位。” 菜上了一桌,黄志强端着茶杯,看着对面正拿筷子给宋可柠夹菜的陆执聿,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生仔,我都话你有出息的啦。当初你嚟租屋,我就觉得你嘅眼神同人哋唔同。” 黄志强抿了口茶,“唔系话你生得靓仔,系话你眼里面有嘢,搞出咁大个平台,唔错。” 他话锋一转,看向宋可柠对陆执聿说:“你老婆跟着你也吃咗好多苦,你以后要好好待她。在广东,疼老婆的男人才会发财。” 陆执聿端起茶杯,朝黄志强敬了一下,又朝所有人举了一圈。 “涛哥和大家帮了不少忙,不是客气话,以后大家需要我陆执聿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宋可柠抱着小书包坐在旁边,小家伙两只手啪啪拍着桌面,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菜。 她只好往小书包手里塞了个小馒头,笑着说:“到时候大家多来南沙坐坐,我有空也回来找你们。” “好!”众人应道。 “明天我让老周老王他们去帮你搬家,这样快些。”黄学涛说。 宋可柠笑着摇头:“谢谢涛哥,不过真不用了。可可达同城配送有搬家服务,全程不用我们自己动手,连打包都不用。” “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还是那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箱衣服,家电都留给黄叔的下一个租客了。” 黄志强说:“我寻日上去睇过,嗰间屋比刚装修时仲干净,留低嘅家私我收埋啦。” 一顿饭吃到夜里快九点,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陆执聿抱着小书包走在前面,小家伙这会儿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趴在他肩膀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宋可柠走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想到明天就要告别这里,心里有些发酸。 “其实还挺舍不得的,以前住单间的时候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住大房子,真到要走的时候,又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陆执聿侧头看她:“你有空可以去考个驾照,会开车想去哪里都方便些。” “到时候多开车回来看看大家,走虎门大桥或者南沙大桥都行,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就到了。” 宋可柠点了点头,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陆执聿,自从原宋可柠出现后,我有时候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假如这本世界走到第三年原定剧情,孟南汐如期登场,到时候会不会修正所有人的记忆?到那时,你会不会忘记我?” 陆执聿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开口。 “从今往后,我名下所有的资产,都会登记在你名下。” 宋可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万一真的被强行修改了记忆,”他声音很稳:“我也会去查,为什么我的所有资产都在一个叫宋可柠的名下。” “你到时候一定要对我死缠烂打,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有一个儿子叫陆景垚。”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千万别因为不好意思,就躲在角落里等我主动来找你。” “因为如果记忆真的被改了,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要找谁。” 宋可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打趣道: “是是是,我还得跟各大网络平台曝光,说我跟陆执聿有个孩子。”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穿到我之前的世界?失踪一年半了,也不知道爸妈他们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安,“万一到时候你记忆被修改了,就只能靠我了。可我又不是读物理的,怎么办?” 陆执聿改为一手抱着睡着的小书包,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接下来可可达将进入高速发展期,资金不再是问题。科研中心已经立项,平行时空和量子纠缠方向的团队正在组建。” 他顿了顿,“我预计一年半,会赶在时间点到来之前研发出来。你放心。” “一年半后正好就是三年,怎么那么巧?”宋可柠小声嘀咕着,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陆执聿郑重地说:“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认定你这个宋可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被修正的对象。” 宋可柠内心的忐忑被他这番话抚平了,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陆总越来越会说情话了。以前你可是连‘谢谢’都嫌肉麻的人,现在张口比抖音上那些情感博主还会说。” 陆执聿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情话,是事实。” 宋可柠笑了,把脸靠在他胳膊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那明天搬新家,我们在新家打火锅庆祝好不好?” “就我们一家三口,小书包还不能吃,就让他看着流口水。” 陆执聿低头看了眼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的儿子,也忍不住笑了。 “好。” 第94章 不亲就挠痒痒 上午八点,门准时被敲响,宋可柠刚给小书包换完尿不湿,把他放进婴儿推车里,转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可可达红色工衣的搬家师傅,一老一少,眉眼之间有几分像,是对父子。 “您好,可可达同城搬家。”中年师傅亮了亮手机上的派单信息。 “辛苦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家具家电都不用搬,就是婴儿床比较大需要拆卸下,婴儿床才能放下。”宋可柠指了指客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父子俩配合得很默契,老师傅负责拆婴儿床,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拆下来的螺丝用小塑料袋装好。 小师傅负责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上小推车,再用绑带固定好推进货梯。 陆执聿抱着小书包,宋可柠拎着随身用的帆布袋,三个人先下楼吃个早餐。 早上肠粉店里人依旧多,还好大部分都是打包的,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 宋可柠朝老板喊道:“老板,两份加蛋肠粉。” “好咧,豆浆自己倒来喝哈,免费的。” 陆执聿抱着小书包坐了下来,宋可柠去倒了两杯豆浆回来。 “等下我们吃完顺便给搬家师傅带份早餐吧,这么早过来肯定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好。”陆执聿拿纸巾擦了擦小书包的口水。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老板随口问了句:“你们要搬家了吗?刚看到你们跟搬家师傅说话来着。” 这家肠粉店宋可柠经常来吃,一来二去也比较熟,老板经常也逗弄下小书包。 宋可柠说:“嗯,对,搬南沙去了,正想结账的时候跟你说一声,担心你后面见我没来吃了还以为手艺有问题。” 老板笑道:“这顿我请你们!” 宋可柠忙拒绝:“不用,你们也是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该多少就多少,别客气。” 又有客人进来了,老板只好又去忙了。 此时,小书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早已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肠粉,两只小脚使劲蹬,陆执聿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陆执聿一手拿筷子夹了一点点还没泡到酱油的肠粉,吹了吹,放进他嘴里。 小家伙吧唧吧唧地吞了两下后,又张大嘴巴啊啊地等着下一口,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 “真是贪吃鬼!”宋可柠看着小书包可爱的模样,满脸笑意,“每天都不知道要给你洗多少条口水巾,一天换八条围嘴都不够。” 陆执聿只好又给他夹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了,等长大些再多吃点。” 吃完早餐,宋可柠让老板打包了两份肠粉加两根油条,又装了两杯热豆浆。 回到楼下的时候,父子俩刚把最后一箱东西装上车收起手推车。 “师傅,辛苦了,还没吃早餐吧,先吃早餐再出发。”宋可柠把打包袋递过去。 老师傅愣了一下才接过打包袋,然后咧嘴笑了,“谢谢。” 他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肠粉盖子揭开,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他儿子也接过豆浆,靠在车旁边大口喝起来。 宋可柠随口问道:“师傅,在平台上跑单感觉怎么样?还顺手吗?” 中年师傅放下筷子,感慨道:“比以前强太多了。以前得自己在各大批发市场门口蹲着,见人就问‘需要拉货吗’,有时候一整天也接不到一单,空车停在路边,心里那个急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可可达直接把我们跟需要用车的用户连起来了,昨天下午就收到了今天的派单信息,早上出门就知道今天有活干,心里踏实多了。” 小师傅在旁边插嘴:“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派单信息,说现在有盼头,精神多了。” “而且单量越来越多,一天能跑两三趟,比在批发市场门口碰运气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可柠又问:“那平台的抽成和规矩,你们觉得合理吗?” 老师傅语气十分真诚:“定价透明,客户那边看得到,我们也看得到,不会中间吃差价。我跑车跑了十几年了,头一回觉得被尊重。” 他随即苦笑了一下,“以前给运输公司干,抽成抽得肉疼,还要各种罚款,迟到扣钱、投诉扣钱、车没停对位置也扣钱,干完一个月看账单都不知道被扣了多少。” 宋可柠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建议随时可以在平台上反馈。你们先出发,我们去给房东还钥匙。” 陆执聿把那辆SUV开到楼下,车门拉开,宋可柠抱着小书包坐在后座。 “出发咯,我们住新家去了!”宋可柠兴奋地喊道。 小书包刚上车的时候还精神得很,嘴里咿咿呀呀地对着窗外倒退的榕树说话。 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在宋可柠怀里睡着了,两只小手还保持着刚才挥动的姿势。 到了南沙明珠湾,电梯入户门一开,宋可柠抱着还在睡的小书包先进了门。 精装修其实就是开发商前两年装修的,内墙和卫生间都弄好了,但其他家具家电全是空的。 宋可柠提前让林氏家居来定制了全套家具,木质布艺沙发、餐桌椅、书房的书柜和书桌。 宋可柠说睡木制床好,实木床没有甲醛释放,对宝宝脊椎发育也好。 厨具是方太来定制的,橱柜面板选了最素的灰色,炉气灶、洗碗机、冰箱等一一齐全。 父子俩把纸箱按贴好的标签内容搬进到相对应地方,又把婴儿床重新组装好。 全部弄好之后,老师傅把搬家确认单递给宋可柠签字,说不打扰你们了,新家新气象,日子越过越好。 宋可柠在电子签收单上签了名,又点了五星好评。 陆执聿把厨具归类放好,锅碗瓢盆按大小码进橱柜,油盐酱醋排成一排放在灶台角落。 忙完厨房,他又回到卧室,拿美工刀划开箱子封口胶带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 小书包的衣服占了绝大多数,连体衣、两件套、小袜子、口水巾、小帽子…… 他的衣服不多,但是宋可柠的更少,寥寥几套。 “你怎么都不多买几套衣服穿?你衣服加起来还没小书包一个季节的多。” “衣服穿着舒服,够穿就好了,买着不穿压箱底,这不纯粹浪费。” 宋可柠应着又将刚醒闹哭的小书包哄好后,放在床上让他自娱自乐。 她拿了个抱枕垫着后腰直接靠在床头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晃着脚丫,拿起手机点开可可达同城配送的生鲜超市板块。 “我在可可达上买菜,晚点打火锅,搬家太累了,不想再跑出去逛超市。” “嗯,反正厨具都齐全了,还有买几斤山竹,你不是一直想吃。”陆执聿从衣柜那边转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山竹?”宋可柠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上次去超市在水果区站了好一阵,拿起山竹看了看价格又放下。” 宋可柠没反驳,低头把山竹加进购物车,嘴里继续念叨,“对了,你要喝啤酒吗?你压力大,偶尔喝下酒放松一下也可以的。” 说着她滑到酒水板块,“你想喝青岛还是珠江?珠江吧,本地品牌,支持一下。” “可以。” “再买一筒五号装的乐淇小苹果,给小书包弄苹果泥吃。” 宋可柠把小苹果加进购物车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大学的时候宿舍有个同学,她妈妈给她买了两筒这个小苹果,她分享给我们同寝室的一人一个。” “又脆又甜又香,特别好吃,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 “就是太贵了,一个这么小的苹果就要十块钱,我吃完感动了好久。” “那你多买两筒,现在不用一块钱掰十毛钱花了,想吃就买来吃。”陆执聿说。 宋可柠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又加了两筒,又多买了两份肥牛和一份虾滑。 下完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小书包不知道正叼着奶嘴趴着,费力地抬头对着她露出一个软萌的笑容。 宋可柠心都化了,俯身往他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大口,亲得小书包咯咯笑起来,奶嘴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枕头旁边。 她捡起奶嘴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躺下来逗小书包一会儿。 谁料到陆执聿刚好挂完衣服直接倒在床上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过来。 她后背撞在他胸口上,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扫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也亲我一口。”陆执聿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故意蛊惑。 “陆总,你现在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还要人亲,你高冷人设还要不要了?” 陆执聿的手往下滑,挠了一下她的咯吱窝,“不亲就挠你。” 宋可柠最怕痒,被他挠了一下笑得直接倒在床上,整个人像条刚从大海里捞上的鱼一样扭来扭去,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陆执聿……哈哈哈哈……你放手……你现在跟小书包一样不要脸……” 陆执聿追着她不放,手指在她腰侧又挠了两下,表情依旧淡定,“亲不亲?” 宋可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只好求饶,抬起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亲了亲了,可以了吧……小书包,爸爸欺负妈妈,你快哭一个帮妈妈解围。” 小书包不懂,只是啃着拇指头看着这俩。 陆执聿并不收手,将宋可柠搂得更紧些,“抱一会儿休息一下。” 宋可柠往他怀里拱了拱,小书包见妈妈背对着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宋可柠只好又背过身去哄小书包,“乖,妈妈在呢,不哭不哭,再哭成小花猫了。” 陆执聿:“……” 第95章 定居新家 菜送上门的时候,宋可柠去开门,门口堆了三个大号可降解购物袋,东西太多,购物袋的提手被撑得紧紧的。 骑手是个年轻男孩,穿着可可达的红色工衣站在在门口。 “辛苦了,赶紧放地上,这么多东西太重了,我这就给你点五星好评。”宋可柠掏出手机很快操作起来。 骑手男孩的手机响起了可可达骑手端的提示音:“您有一条新的打赏,来自用户宋女士”。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弯起来,“谢谢柠姐,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转身按了电梯离开。 陆执聿走过来将三个购物袋拎进厨房,宋可柠先拿出六罐珠江啤酒放进冰箱冷冻层,“这样冰得快些,啤酒不冰不好喝。” 陆执聿将塑料袋的东西一一拿出,“我来洗菜,你休息下。” 宋可柠关上冰箱门,将他推出厨房,“不用,你去陪小书包玩。今天难得休息一天,好好陪陪他,不然他下次该叫你叔叔了。” 将陆执聿推出厨房后,宋可柠系上围裙,把茼蒿和娃娃菜放进洗菜盆里。 客厅的落地窗旁边铺着一块三米乘两米的爬行垫,这是搬家前宋可柠特意挑的,整块垫子没有任何拼接缝隙,小书包在上面爬来爬去不会乱抠。 陆执聿把小书包从婴儿餐车里抱出来放在爬行垫上。 小家伙一挨到垫子就熟练地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趴着,两只手撑在胸前,脑袋又努力想昂得高高的,像只刚学会抬头的小奶狗。 陆执聿盘腿坐在他对面,弯下腰给他来了个举高高,又把他慢慢放下来,在爬行垫上方轻轻晃了两下再松开。 小书包咂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陆执聿脸上。 陆执聿:“……” 宋可柠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陆执聿正躺在垫子上,小书包正坐在陆执聿肚子上,背靠着陆执聿曲起的双腿,被逗弄得咯噔笑。 她笑了笑又缩回去继续洗菜,她把筒骨出来冷水下锅焯水,焯好了捞出来冲洗干净,放进电磁炉配的不锈钢汤锅里加上姜片和玉米段用来做汤底。 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整套不锈钢餐具,大大小小十几个不锈钢盆。 她当时买的时候就想着小书包后面再长大些,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肯定会不小心摔碟子砸碗。 瓷碟一摔就碎,碎了还得扫地拖地怕碎片扎到宝宝脚,不锈钢的耐用耐摔安全,掉地上也就是哐当响一声。 菜洗好了,茼蒿,娃娃菜对半切开用菜篮子装着,肥牛卷、虾滑、牛肉丸、腐竹、冻豆腐各装一盆。 又弄了两碟蘸料,蒜头拍碎了剁成末,朝天椒切成小圈,香菜切碎,倒上酱油和花生油。 小书包还小不能吃这些,她单独给他弄了两勺苹果泥,用研磨碗把乐淇小苹果磨成细泥,装进专门喂辅食的硅胶奶嘴里。 陆执聿把茶几上面腾空,宋可柠把电磁炉放好,汤锅搁上去,锅底的红枣和枸杞在沸水里翻滚。 两个人的碗筷和蘸料碟摆好了,六罐冰啤酒从冷冻层拿出来,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执聿和宋可柠两人穿着短袖短裤同款运动装,光着脚直接坐在地面上。 小书包坐在自己的婴儿餐椅里,餐椅调到半躺模式,他手里攥着那个装苹果泥的硅胶奶嘴在吸着。 宋可柠拉开两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递给陆执聿。 她举起自己那罐,“来,干一杯。祝我们终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也恭喜可可达全国顺利上线。” 陆执聿举起啤酒罐,罐子碰在一起发出铝罐碰撞声。 小书包在旁边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示意也要碰。 宋可柠笑着朝陆执聿眨了眨眼,陆执聿也拿啤酒罐,一同轻轻碰了碰软软的小手心, “我们一家三口干杯。” 吃了没一会儿,陆执聿额头上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汤锅的热气混着辣椒蘸料的辛辣,他索性把上衣脱了,团成一团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光着膀子继续涮肥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火锅的热气里微微泛着光。 宋可柠正夹了一片肥牛蘸料,抬眼看见他这个样子,噗嗤笑出来,差点把蘸料碟打翻。 “你知道吗,里的霸总可不会光着膀子光着脚坐在地板上这样吃饭。” “人家霸总吃饭都是在米其林餐厅,穿着定制西装,袖扣都是铂金的,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面前摆着十八道菜一道一道按顺序上,这样高冷矜贵的人设才不会塌。” 陆执聿把涮好的虾滑夹到她碗里,淡淡地说,“我不是什么霸总。在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不是你说的吗?” “我们以后的生活都会这样吗?”宋可柠涮了夹起虾滑放进嘴里。 “都说婚姻生活会鸡飞狗跳,经常吵架,我们好像还没怎么吵过架,是不是因为还没到七年之痒?” 陆执聿夹起一颗牛肉丸,语气笃定:“我不会跟你吵架。” “为什么呀?”宋可柠不服气地追问,“人人都有脾气,我有时候超啰嗦,你难道从来不会烦?” 男人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吵不过你。” “我一个字没出口,你十句话已经说完了,你说话的语速,堪比我处理服务器并发请求的速度,上一句没落地,下一句就已经排好队了。” 宋可柠哼了一声,“陆执聿,你越来越坏了,以前觉得你是那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山型男人,现在看来你只是慢热。” “以前不说话是装的,熟了就开始怼我。” 陆执聿低笑一声,“嗯,不过听着你念念叨叨,吃饭都能吃多两碗。” 宋可柠朝他挑了下眉,“我这是成了你下饭神器。” 第96章 陆哥,柠姐 早上八点,厨房里蒸笼的白气升起散开。 宋可柠把刚出笼的奶黄包一个一个夹进碟子里,奶黄包是她天没亮就起来做的,陆执聿每次都能吃好几个。 旁边灶台上,皮蛋瘦肉粥熬得浓稠挂勺,她关了火,分别盛在两个小号不锈钢盆里。 陆执聿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妈咪包,他把妈咪包放在沙发上打开,将纸尿裤、湿巾、备用连体衣、口水巾、小毛巾一样一样装进去。 小书包正坐在婴儿餐车里,两只手捧着奶瓶自己喝奶,得咕噜咕噜响,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埋头苦干。 今天是宋可柠正式入职可可达物流配送体系部门的日子。 她没有让人事直接安排主管或经理的职位,她在强记物流园只干过单证员和客户对接。 虽然参与了可可达物流体系的初期搭建,但那些都是在家里一边待产一边远程做的。 她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刚出社会的毕业生,还没有太多经验,想从基层做起,把每个环节都摸透了再往上升。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花更多时间陪小书包成长,基层岗位不用出差不用加班不用写PPT。 能准时下班回来给他做晚饭,陪他洗澡,哄他睡觉。 保姆吴姐还要十天后才能上岗,这十天她只好带着小书包去上班。 吃过早餐,陆执聿把小书包从餐车里抱出来,往沙发坐下背靠沙发靠垫,让小书包靠在自己胸前。 然后拿起旁边的婴儿背带,熟练地绕过小书包的腿部和后背,把卡扣一个一个扣好,再站起来。 小书包就这样被他在了前面,小家伙的脸刚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两只小手抓着他衬衫的一个扣子,想去舔又舔不到。 他提起沙发上的妈咪包,转头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好了没,走了。” 宋可柠刚扎好丸子头,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装,从卧室里探出头来,“马上。” 她对着镜子把最后几缕碎发塞进发圈里,抓起帆布袋,里面装着她的入职资料、工牌和水杯。 那辆台铃电动车停在楼下的非机动车停放处,搬家的时候一起拖过来的。 陆执聿将妈咪包放在前面踏板上,骑上电动车把车身稳好。 宋可柠跨上车座后面,双手搂住他的腰,手掌心隔着背带轻轻拍着小书包的屁股。 “小书包,今天第一天跟妈妈去上班,开不开心呀。” 小书包咿咿呀呀地回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抗议。 从明珠湾到可可达总部骑电动车只要十分钟,沿着江边的非机动车道一路直行,不用绕大路,不用等红绿灯。 江面波光粼粼,晨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宋可柠把脸靠在陆执聿后背上,不下雨的话还是小电驴通勤好。 可可达总部是一栋22层的办公楼,外立面是银灰色玻璃幕墙,楼顶的可可达lOgO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距离总部一公里处是可可达算力中心,那是一栋更矮但更宽的建筑,外墙没有玻璃幕墙,全是封闭的散热模块。 陆执聿把电动车停在总部大楼门口,“我先送你上去。我今天得去算力中心,数据运维中心有个扩容方案要讨论,下班我来接。” “不用送我上去了,就上个电梯而已,你办公地点又不在这栋楼,来回折腾浪费时间。” 宋可柠从他身上将背带解开将小书包转移到自己身上背好,又从踏板上拿起妈咪包。 “你赶紧去上班,别让大家等你。”宋可柠催促着。 陆执聿重新跨上电动车,声音压低了些:“对了,何家明已经秘密邀请了两位物理学博士,过几天科研中心正式成立,我带你去看看。” “好,知道了,骑车小心点。” 宋可柠朝他挥挥手,“小书包跟爸爸说拜拜。” 然后转身离开,推开可可达总部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嵌着可可达的lOgO。 正值上班早高峰,电梯口有不少员工在排队等电梯。 几个等电梯的女员工看到宋可柠都愣住了。 她们的目光从宋可柠脸上移到她胸前的背带上,又移到背带里正啃着背带边缘的小书包身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显然没想到老板娘本人会背着孩子来上班,难道初创公司都是把钱都投进公司里了,没钱请保姆了。 察觉到气氛有些拘谨,宋可柠笑着主动开口:“不用拘谨,我也是来打工的,多多关照。” 紧张的气氛被宋可柠一句话冲散了,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姑娘凑过来,歪着头看小书包的脸。 “柠姐,这是你儿子吗?好可爱,他在啃背带,肉嘟嘟的小手小脚,跟年画娃娃似的。” “对呀,贪吃得很,什么都往嘴里塞,背带回去肯定得扔洗衣机洗了。” 宋可柠把背带边缘从小书包嘴里扯出来,小家伙嘴巴一瘪刚要哭。 她又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他立刻转头去追她的手指,惹得电梯里的员工忍不住笑出声。 在可可达,公司上下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员工之间一律以哥、姐相称,不许称呼总、经理、主管这类头衔。 这条规矩是陆执聿定下的,他借鉴了强记物流的管理方式,上下级打成一片,团队才有凝聚力。 未来公司的业务员、客服、站点骑手、分拣员等基层员工规模会突破千万。 要是处处讲究等级、逢人弯腰问好,公司迟早会变得和传统企业一样,规矩繁杂、人心隔阂。 除此之外,公司还严令禁止下属向管理层送礼,请吃饭,一旦违反,双方都将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陆执聿被员工叫成了“陆哥”,宋可柠被叫成了“柠姐”。 第97章 筑巢 总部这栋22层大楼主要是客服、人事、财务和行政的办公地点。 宋可柠没有直接去自己工位报到,她先坐电梯上了顶层,顶层可不是高层的办公室,而是婴幼儿临时看护中心。 电梯门一开,迎面看见的是三分之一面积的儿童乐园,铺着整片无缝拼接的加厚爬行垫。 四周围着防撞软包,里面摆着滑梯、海洋球池、积木角和绘本架。 另外三分之一是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冰箱里放着员工带来的母乳和辅食,灶台上随时可以热饭热菜、煮个简单的汤面。 靠窗的那三分之一是婴儿睡眠区,摆着一排排的婴儿床和推车停车位,墙角放着好几台婴儿监护器。 总部已经招聘了两位持证育婴师,一个负责婴儿区一个负责幼儿区。 这项福利是宋可柠提出来的,她太清楚那种感受了。 陆执聿出差时,她一个人带着小书包如果还要上班,想想都头皮发麻。 叫天天不应的日子,真能把人逼崩溃。 但很多公司根本不允许员工带孩子上班,认为影响工作效率、影响办公室秩序。 但像客服这些收入低的单亲妈妈和单亲爸爸,没钱送孩子去托儿所。 孩子又没到上幼儿园的年纪,把一两岁的小一个人扔在家里,出了事怎么办。 她在董事会上提了这个方案,让行政部将总部顶层改成员工婴幼儿临时看护中心。 在总部上班需要带孩子的宝妈奶爸可以把孩子带过来放在顶楼。 育婴师和监控二十四小时覆盖,家长随时可以上来喂奶、喂饭、换尿布。 像外卖骑手和配送员这类外勤岗位,工作性质决定了不能带孩子一起跑单。 可可达就跟站点附近的托儿所合作,把孩子托在那里,不用带着宝宝日晒雨淋地去送外卖,孩子安全,骑手送的也安心。 这笔费用来自于可可达的员工互助基金会。 可可达全国基层员工数量庞大,每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二十块钱作为基金来源,由易安资产投资管理机构负责运营。 每位员工及员工直系亲属去医院看病,医保未能报销的那部分费用均由互助基金会报销。 在员工内部宣讲会上,陆执聿让财务总监把基金会的章程和账目全部公开投在大屏幕上,每一笔收支都能追溯。 台下派来代表的几千员工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然也有个别员工不理解,一位骑手说自己单身狗一个,每个月交二十块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被同事的回复顶成了热帖。 有人说你父母生病也能用,有人说你以后结婚了老婆生孩子也能用,有人说你没痛没灾就是最大的福气,二十块钱就当给同事买份安心。 那个骑手后来在帖子下面回了一条:看了大家的回复,我收回之前的话,二十块交得值。 宋可柠把小书包从背带里解下来放在爬行垫上,将妈咪包放到指定位置。 小书包旁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宝宝正抱着软积木啃得欢,看见新来了小伙伴,爬过来想跟他打招呼。 小书包害羞地把脸扭过去,很快又转回来,伸手去摸对方手里的积木。 宋可柠弯腰捏了捏小书包的脸蛋,“小书包在这里玩哦,中午等妈妈上来一起吃饭。” 育婴师蹲在小书包面前抓起他小手轻轻挥动,声音温柔活泼,“跟妈妈拜拜。” 小书包小手很配合地对着宋可柠挥了两下,然后又转身要去拿旁边那个陌生宝宝手里的积木。 宋可柠站起来,在电梯门口站了片刻,才按了自己办公的楼层。 吴姐在十天后准时上岗,比陈姐年轻些,35岁,短发齐耳,笑起来还有酒窝。 宋可柠把小书包的作息表贴在冰箱上,几点喝奶、几点吃辅食、几点午睡、几点出去晒太阳,写得清清楚楚。 吴姐把小书包从宋可柠怀里接过去,让他面向门口,“小书包乖,跟爸爸妈妈说拜拜。” 小书包愣了一下,看看吴姐,又看看门口已经背上帆布袋的妈妈和爸爸,嘴巴一瘪,双手朝宋可柠抓去,哭了起来。 要不是吴姐抱得稳,差点从她怀里扑出去。 他哭得撕心裂肺,脸蛋涨得通红,宋可柠赶紧从吴姐手里把小书包接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后背。 “小书包乖,跟吴阿姨在家玩,妈妈中午下班就回来啦,妈妈很快就回来的。” 小书包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声一点没停,两只小手抓着她运动服的领口,揪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陆执聿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洗了一个乐淇小苹果走过来,举到小书包面前,“乖,别哭。” 小书包透过泪眼看到那个红彤彤的小苹果,哭声戛然而止。 他抽噎着打了好几个嗝,伸手把小苹果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塞进嘴巴慢慢吮着。 宋可柠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奶膘。 “真是有吃的就不哭。” 今天外面正下着小雨,雨丝细密地打在落地窗上,江面上雾蒙蒙的。 陆执聿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宋可柠抱着小书包坐在后座。 吴姐坐在旁边拿口水巾给他擦嘴,他扭来扭去不给擦,护食护得理直气壮。 宋可柠见小书包哭的厉害,便让吴姐一起跟去总部顶楼陪小书包,小书包还认生,多相处熟悉熟悉就会好了。 将吴姐和小书包送到总部顶层后,小书包见有玩伴,很快一起趴在爬行垫上“啊啊啊”的只有婴儿才互相听懂的婴语。 宋可柠赶紧拉着陆执聿离开来到地下停车场,怕小书包等下看到又得找爸爸妈妈。 坐进车里,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这么快就组建好了?支出是不是很大。” 陆执聿发动车子,“其实打着研究虫洞的旗号,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投资。” “因为在研究过程中可能会发现更多意想不到的技术,量子通信、超导材料、引力波探测,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有商业化价值。” “对投资人来说,投一个前沿物理实验室,就算虫洞研究不出结果,中间出来的副产品也值回投入了。” 研发中心设在算力中心园区外面,相隔大概五百米,可可达租下了整栋大厦作为可可达数字化研发中心,陆执聿的办公室就在这。 实验室的门禁是独立的人脸识别系统,进门前要过两道身份验证。 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里面宽敞明亮,白板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几台高精度仪器正在运转。 其中一位物理学博士正站在白板前面写写画画,看见陆执聿进来,放下记号笔走过来。 “我们目前的预研方向是超时空旅行。” “从理论上讲,如果能够制造并稳定维持一个可穿越的洛伦兹虫洞,就需要一种负能量密度的奇异物质来撑开虫洞的喉部。” “我们正在尝试用量子效应在微观尺度上验证负能量密度的可行性。”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块白板,上面画着几条弯曲的时空曲线和一行行被推到一半的方程。 “另外还有一个方向是平行宇宙的量子纠缠理论,这个假说认为不同宇宙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被人类观测到的纠缠关联。” “如果能证实这种关联,我们就能尝试在宏观尺度上复现跨时空的物质交换。” 宋可柠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曲线,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看着他们认真的表情和墙上那些被反复修改的推导过程,心里莫名踏实。 她相信陆执聿,也相信这些被他找来的人,他从不夸海口,但每一件他承诺的事,最后都会做成,包括要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第98章 坚守初心 会议设在可可达总部17楼的大型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各大事业部负责人,运营、技术、人事、财务、公关、物流配送全员到齐,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台平板。 上线整整一年,可可达全平台交易额直接冲破五万亿。 快递、外卖、电商三大业务齐头并进,全国骑手与快递员总数更是突破八百万。 按照这个发展速度,陆执聿前面定下的三年十万亿交易额目标,能提前一年完成。 可高速发展的背后,市场竞争也激烈起来。 运营总监良哥站起身,将市场份额对比图投射在前方幕布上,开始逐一汇报。 讲完核心数据,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看向主位上的陆执聿,神色犹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话直说。”陆执聿神色淡然。 良哥不再顾虑,直言道:“周氏集团,也就是之前的科技巨头NEX,投资的团了么外卖平台,上线才三个月,打法格外激进。” “他们放宽所有门槛,商家不用过食品检测机,后厨也无需安装监控。” “对外定价直接比我们低两成,我们外卖平均送达时长在四十分钟,他们靠着算法压榨出餐和配送时间,硬生生把时效压到二十八分钟,足足快了十二分钟。” “别小看这十二分钟,对于赶时间的上班族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良哥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有不少商家选择退出我们平台,嫌检测流程麻烦,外卖板块受到的冲击越来越明显。” 宋可柠坐在陆执聿左手边,听完这番话,从容开口:“食品安全是底线,定价也是业务团队跟商家反复测算得出的合理定价。” “就像菜市场的蔬菜再便宜,也必须经过农残检测才能上架售卖。团了么放开监管,本质就是靠预制菜走捷径。” “预制菜成本低、出餐快,不用后厨现做,店主只用微波炉加热就能接单,利润空间确实可观。” “但我们之所以严令禁止,就是因为这类产品添加剂、保鲜剂大多超标,根本通不过安全检测。” “道理我们都懂,可对方靠低价,实打实抢走了不少客源。”良哥客观地说。 “短期拼价格,长期拼健康。我相信消费者心里自有判断。”宋可柠目光坚定,“我们不必跟风降价乱了阵脚,守住品质就够了。” 话音刚落,人事总监刘姐起身,平板屏幕上亮出全国骑手流失率折线图。 “团了么现在全网铺水军造势,大肆鼓吹骑手月入五万、年入百万。” “受这些宣传影响,上个月我们全国骑手流失率达到百分之十,流失人群主要集中在18到25岁的年轻群体。” “年轻人容易被高薪噱头吸引,觉得只要肯跑就能赚大钱。” 刘姐切换页面,调出离职问卷统计,“他们的用工模式很简单:骑手自备车辆就能接单,平台只抽佣金,不签劳动合同、不缴五险一金,相当于把配送业务承包给个人。” “不少骑手被高薪冲昏头脑,觉得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退休那天。” “除此之外,他们还推出高额新人补贴,只要从别家平台跳槽过去,完成首月单量就能领一笔现金奖励。很多人都是冲着这笔奖金离职的。”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人事部已经制定好全新招聘方案,空缺岗位很快就能补齐。”刘姐说完便坐回座位。 紧接着公关部曹姐起身发言:“眼下还冒出一大批新电商平台,打着和我们同源货源的幌子恶意压价。” “实际上就是盗用我们的关键词做流量劫持,误导消费者以为花更少的钱买到同款商品。” “这些平台同样跳过质检环节,货源参差不齐,一部分是我们供应链筛掉的残次品,还有不少是小作坊贴牌货。目前我们已经联合法务收集侵权证据,准备批量发律师函。” 她话锋一转,神情凝重:“另外还有一件事,暂时查不到具体是哪家对手在背后操作。” “多个财经媒体、社交平台同步带节奏,抹黑我们克扣骑手薪资。称我们从每位骑手每月工资里扣除二十元划入互助基金会,八百万骑手,单月扣款就有一亿六千万,一年接近二十亿。” “媒体刻意断章取义,只提扣款,绝口不提基金会情况。这笔资金年化收益高达18%。” “过去一年,我们靠着互助基金会帮扶了上百万家庭,危房改造、大病救助、助学补贴每一笔开支全都公开公示。” “现在全网负面发酵,公关部正在全力处理舆情。”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陆执聿把目光从投屏上的收回来看向在座所有人。 “市场不可能允许一家独大,有竞争是好事,能逼着我们提高创新能力。” “如果可可达一直一个人跑在前面,没有人追,迟早会慢下来,但最终要守住初心。” “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核心部分整理成全员邮件发给每一位员工,不必担心可可达会在市场冲击下被动裁员,我们不但不会缩,反而还会越做越强。” “至于想跳槽去其他平台的骑手和配送员,不用设门槛阻拦,人事全国加大招聘力度。” “可可达只做有品质保证的平台。” 散会后,宋可柠和陆执聿并肩走出会议室,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还以为周郁青还在守着芯片,没想到这么快就盯上我们。” “没有周郁青,也会有别的周郁青,都想抢占市场份额,毕竟这流量太多了,对跑数据模型有用。” “团了么只是第一批冲进来的,后面还会有更多。” 陆执聿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不过这次我不会再输了,因为我这次背后站对了人。” 宋可柠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次我们都不是孤身一人了。” 此时,宋可柠手机微信视频提示音响了起来,是小书包。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面前,画面里小书包正光着上半身只穿了条纸尿裤,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 他已经15个月了,会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妈妈了。 视频一接通,他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就凑到了手机屏幕前面,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吃~饭~饭~” “小书包,吃饭饭了吗?今天乖不乖?” “吃~饭~饭~”小书包又重复了一遍,目前会的词汇量有限。 吴姐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小柠呀,晚饭做好了,下班了吗,小书包不给阿姨喂,非要等你们回来。” “好,我们马上回家。” 宋可柠挂了视频,把手机放进帆布袋里,挽住陆执聿的胳膊,“走,先回家吃饭。” 客厅整面沙发背景墙已经被宋可柠贴满了一家三口的各种幸福照片。 陆执聿在强记物流园站台上搬货时被偷拍的侧影。 小书包刚出生时在产房里裹着白包被皱巴巴的丑照。 搬进南沙新家第一天小书包趴在爬行垫上啃自己脚丫子的抓拍。 陆执聿出差回来小书包认生哭了十分钟之后又抱着他大腿不撒手的连拍。 每一张照片她都洗出来用心形磁铁贴在软磁墙上。 她有个私心没有对陆执聿说,她表面无所谓,其实内心还是怕孟南汐出现,怕陆执聿的记忆会被什么力量更改为空白。 所以她到处留痕,让这面墙变成一条纽带,如果要忘记,得先把这上千张照片从脑海里一张一张撕干净才行。 奶呼呼的小书包听见门响立刻扔掉积木,两只小脚丫在瓷砖上咚咚咚地踉踉跄跄飞奔过去。 他跑起来还不太稳,像只小企鹅一样左右摇摆,好几次差点摔倒又自己平衡住了。 陆执聿弯腰一把抱起他,先举了个高高,再把他稳稳地放在自己肩膀上。 小家伙两只手紧紧抱着爸爸的额头,咯咯笑个不停。 笑声会传染,宋可柠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 她捏了捏小书包垂的小脚丫,脚底板软软的嫩嫩的,“吃饭饭啦,今天有蒸水蛋,还有鱼泥哦。” 第99章 系统给孟南汐下死任务 吃完晚饭,宋可柠抱着小书包坐在阳台的秋千藤编椅上。 是陆执聿特意给她买的,藤编的椅身,正好能窝在里面晃着看江景。 小书包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脑袋直往她胸口蹭,两只手抓着她领口不断往下扯,嘴里哼哼唧唧的。 宋可柠太熟悉这个信号了,这是又想喝奶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小嘴微微张开,“nei~nei” 宋可柠将他双手掰开,“没有nei~nei喝了,妈妈叫小书包说话好不好。” 她两只手分别两边握住那在两只想捣乱的小手,一字一句引导:“跟我妈妈念。” “爷~爷” “奶~奶” “外~公” “外~婆” 陆执聿从厨房里端着一小盆洗好的绿色小番茄走出来放在秋千椅旁边的小茶几上。 小书包见状伸出两只手去抓,一只手抓一个才罢休。 “我先去实验室,晚上会晚点回来。” 宋可柠拿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又拿起一颗示意陆执聿蹲下来然后塞到他嘴里。 “对了,你带点水果去吃,还有茶几上那袋零食给何家明带去,他说在算力中心忙得零食都没空下单。” 陆执聿嚼着小番茄点了点头,进屋背起双肩通勤包,拿起茶几上那袋零食,走到门口换了鞋,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母子俩。 母子俩正对着江面上的夕阳指指点点,小书包伸出手去抓空气里飘浮的光斑。 他嘴角一翘,这才关上门离去。 与此同时,沪城静安区一家医院的普通病房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年轻女孩睁开眼,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缠着一圈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缝针后淡黄色的碘伏印记。 手腕疼得像被人用钝刀割过,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 “我这是在哪?”她声音嘶哑得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叮的一声,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颅内响起。 “宿主孟南汐,我是您的专属系统00k。检测到宿主意识已苏醒,正在同步当前世界信息。” “您目前已魂穿同名同姓儿童心理医生孟南汐身上。” 孟南汐愣了好半天,她儿童心理学专业,今年刚硕士毕业,还没找到工作。 她昨天晚上在番茄上看一本叫《偏执大佬的救赎》的霸总,熬夜追完了全文。 怎么一觉醒来,她成了书里的女主孟南汐? “心理医生还能自杀?”她喃喃道。 00k:“能医不自医,原主长期独居,工作压力过大,再加上社交圈子极度狭窄,很久以前就确诊抑郁症而从未进行有效治疗,于四十八小时前在家中割腕自杀。” 孟南汐压下心头慌乱,“我要怎么回去?” “宿主若想回到现实世界,需完成书中系统的指定任务。”00k的机械音在她脑内清晰回响。 “什么任务?” “原主自杀,所以书中陆执聿东山再起归来的剧情得由你走完。第一,让男主陆执聿的爱上你;第二,赶走恶毒女配宋可柠。” 孟南汐又沉默了,她想起里宋可柠的结局被扔去金三角,那个地方光是想想就让她后背发凉。 “如果我不做呢?” “届时宿主的意识能量将因缺乏承载而自行消散,用人话来说就是魂飞魄散。” 孟南汐闭了闭眼睛,“把陆执聿现在的资料调出来给我看看。” 00k:“抱歉,系统检测到陆执聿当前处于高密度能量场中,无法扫描详细数据。” “什么叫高密度能量场?”孟南汐追问。 “能量来源不明,干扰频率超出系统识别范围。”00k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 “宿主先好好休息,系统将在能量干扰减弱后补充扫描资料。” 算力中心实验室里,郑博士领着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量子通信模拟平台前面。 密密麻麻的光纤和低温管线从主机延伸到各个子模块,中央的全息投影屏上正闪烁着一个三维时空模型。 郑博士的激光笔在模型上点了一下,一个光点被放大成网格状的时空平面,然后他用笔尖在平面上画了一道褶皱,网格被拉弯了。 “从理论上讲,如果能找到两个时空之间的量子纠缠对,就可以搭建一座‘桥’。” “纠缠态的粒子对无视距离,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在另一个时空,它们的状态总是同步的。”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颗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粒子,并把它跟我们的粒子纠缠起来,理论上就能通过这座‘桥’传递信息甚至物质。” 郑博士顿了顿,“但问题是,我们需要知道‘另一个时空’的量子特征。” “这就好比你要打一通跨时空电话,但你不知道对方的区号。” 陆执聿站在全息投影屏前面,看着那个被拉弯的网格面,“那我们就先找区号。” “把可观测宇宙的常数范围全部丢进去穷举,万有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等所有可能的数值组合。” “撞对了,纠缠对就能建立。” 郑博士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穷举?那可是天文数字的计算量。” “光是精细结构常数的可能性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别说把所有基本常数交叉组合。” “天文数字就用天文算力来跑。可可达现在有全国最大的商业算力集群,闲置算力划出来跑时空模型,不用白不用。。” 陆执聿看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据曲线,他想起最近可可达的AI调度系统在跑全国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份内部数据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曲线,全国每个城市的交通流量、天气变化、甚至某些区域的人口流动。 从他搭建可可达平台开始,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太自然的同步波动。 这些波动每次持续的时间都很短,大概只有几秒,他一直以为是系统BUG。 郑博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们的AI算法在分析这些数据的时候,反复给出同一个异常值。” “异常值?”陆执聿心里一动,“你是说,这个世界的数据,出现了不该有的规律?” “自然世界的数据应该是混沌的、无规律的,但这些异常值表现出某种重复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幕后复制粘贴。” 郑博士语气开始不确定起来,“如果只是单一维度的异常,可以解释为偶然。” “但交通流量、天气模式、人口流动三个维度同时出现同步异常,概率太低了。” 陆执聿沉默了。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本,如果是由文字构造的世界,它应该有明确的剧情线,人物应该按照作者的设定行动。 可宋可柠身穿进来的时候,偏偏是作者没有描写他那落魄空白的三年,只有寥寥几句倒叙交待。 而她又正好掉进了这片空白里。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的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在大圈和小圈之间画了很多条箭头。 “从量子理论讲,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某种力量修改过,那么每次修改都会在两个世界之间产生能量的交换。” “如果我们的科研中心能捕捉到这种能量交换的痕迹,就能反向推导出另一个世界的位置。” 郑博士看着他画的图,“所以你要建一个‘能量波动监测网’?” “不是监测网,是实验。” 陆执聿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公式,“如果另外一个时空有人在观察我们,改动我们,那他们一定会对这些扰动做出反应。” “就像你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敲了一下墙,你肯定会转头去看。” “只要我们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对方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转向郑博士,“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数据分析小组,从AI调度系统里调取所有异常数据,建立‘世界基线’。” “任何偏离基线的波动,不管多微小,都会被标记。” “然后呢?”郑博士问。 “我们就知道往哪里敲门了。” 第100章 现状和书中完全不一样 今年六月的羊城简直热炸了,连江面上吹过来的风都热气逼人。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整条沿江绿道上有推婴儿车的年轻爸妈、牵着狗的老人、蹬着滑板车的小孩、戴着耳机慢跑的年轻人。 宋可柠穿着一身渐变冰蓝的吊带薄纱裙,走起路来裙摆轻飘飘地拂在脚踝上,脚下蹬着一双白色平底人字拖,脚趾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陆执聿走在她旁边,正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处理工作,身穿一件渐变天蓝的无袖上衣。 露出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搭配一条同色系天蓝色短裤,修长紧致的大长腿下面也是一双白色人字拖。 小书包一岁半了,跑穿着一身跟他们同款的渐变蓝无袖上衣和短裤运动装,小脚丫上套着一双儿童大湾鸡洞洞鞋。 在前面两条小短腿交替得飞快,跑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爸爸妈妈有没有跟上,确认两个大人没跟丢,又继续往前跑。 鞋头上的小鸡嘴一张一合,随着他蹦蹦跳跳的节奏吧嗒吧嗒地响。 一看就是亲子装。 这套亲子装是宋可柠在可可达电商平台上刷了好几个晚上才挑中的,她说一家人出去溜街穿亲子装好看。 陆执聿本来对这个渐变蓝色系不置可否,但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三秒,说了句“还行”,还是穿了出来。 宋可柠手里拿着一杯从路过的果茶店买的奇异果羽衣甘蓝果茶,吸了一大口,她眯起眼睛感叹了一声。 “爽,这天气太热了,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快被蒸发了。” 她又抬眸看向陆执聿拿唇瓣上因上火而起的白点,“你多喝几口这个,绿果治疗口腔溃疡很有效,这果茶放了一整颗绿果,这家绿果还是强记物流供的。” 说着她把手里的果茶往陆执聿递了递,陆执聿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羽衣甘蓝的微涩和奇异果的清甜混在一起,确实好喝。 小书包本来已经蹦到前面去了,回头正好看见爸爸在喝妈妈手里的果茶,立刻又蹦回来。 两只小手扒着陆执聿的小腿,仰起脑袋,“喝,我也要喝,喝喝!” “小书包还不能喝哦,这里面有冰,宝宝的肠胃受不了。妈妈给你带了鲜榨的橙汁,在奶瓶里。” 宋可柠把果茶递给陆执聿,从帆布袋里拿出奶瓶塞进小书包手里。 又从帆布袋侧兜里抽出毛巾蹲下来给他擦汗,额头上、后脖颈、耳根后面全是汗珠,头发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小书包是不是掉河里了?怎么全是汗。” 小书包抱着奶瓶咕噜咕噜吸了好几口橙汁,停下来指了指还舍不得落下的夕阳,“不,不是,是太阳公公,晒热,热的!” “嗯,是太阳公公晒热的呀,那小书包要记得,看到河边要走远点,不然会掉下去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妈。” 绿道隔着一草坪的非机动车道时不时有可可达的骑手和配送员经过,每经过一个,都会认出路边这对穿着亲子装的一家三口,然后喊一句:“陆哥,柠姐,好。” 宋可柠都会朝他们招招手,笑着回一句,“辛苦了,注意安全哈。” 这时候,一对年轻夫妇从旁边的人行道上走上前来。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寸头,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一岁的婴儿,婴儿正趴在她怀里睡觉。 两口子站在路边,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女人咬了下嘴唇,又用胳膊肘捅了捅男人的腰侧。 “陆哥,柠姐好。”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没继续说下去。 宋可柠看着他俩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把小书包往自己腿边拢了拢。 “你们是可可达的员工?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可可达没有那么多规矩。” 女人咬了咬嘴唇,把怀里熟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面色羞愧却又无奈地说:“原来是,现在不是了。” 说着她又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都怪他,非要信团了么那些月入五万的广告。” “当时也是想多挣点钱,早日在老家县城买套房,头一个月他拼命跑,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确实能拿到两万出头,我们可高兴了,以为好日子来了。” “可是第二个月开始,平台开始找理由扣钱,单也越来越少,单价不停地往下降。” “这个月到手都不到三千,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孩子这几天发高烧,去医院打了两天吊针,积蓄一下子就没了,奶粉尿布都买不起了。”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颤抖,“我想问问,能让他再回可可达吗?” “他人很吃苦耐劳的,在可可达日送百单从没迟到过犯过错,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陆执聿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夫妇,男的低着头惭愧不已,女的抱着孩子眼神躲闪却不敢离开。 “我等下会给人事发消息让可可达接受返聘,明天你们去总部找人事,走正规招聘流程,报我的名字。” 宋可柠接话道:“不过之前离职时的工龄会清零,工龄积累相对应的福利得从头再来。” 年轻男人立刻点头:“没事,我一定好好干,能被返聘就很感激了,谢谢陆哥,柠姐。” 女人抱着孩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重重地呼了口气,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又朝陆执聿和陆可柠鞠躬道谢后才离开。 正在此时,离他们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孟南汐正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撮,贴在额头上。 她本来想着第一次跟书中的男主角见面怎么也得化个妆,但00k催得太紧没来得及。 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化妆,要不此刻她就是这条道上的阿飘,得社死。 她感觉她此刻对所有的霸总都祛魅了,霸总应该是高冷西装杀,不苟言笑,开口就是天凉王破。 结果眼前这位霸总穿着短裤人字拖,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说好的霸总呢? 00k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毕竟来羊城都快三年了,被广式霸总同化了很正常。” “你想啊,天天穿拖鞋短裤、喝凉茶、吃大排档,农庄,再高冷的设定也扛不住这种环境。” “他现在没穿个纯白跨栏背心出来就已经很给资本市场面子了。” 孟南汐回过神,继续往前看。 宋可柠亲昵地挽着陆执聿的胳膊,光从背后来看,两人的相处自然又甜蜜,可书中的陆执聿对宋可柠是厌恶到极点的。 孩子跑跑跳跳和别的玩伴打闹,活泼跳脱,怎么看都不像有自闭症。 “宿主,别发呆啊,赶紧上前搭话!”00k催促,“你往前跑几步,假装摔倒,男人一般都会伸手帮忙,一来二去不就认识了?抓紧机会!” 孟南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紧身红裙,还有脚下细高跟,嘴角抽了抽:“穿这身跑步?你是想让我假摔,还是真把脚摔断?” 她远远望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没有贸然行动。 现在剧情和原著出入太大,她必须重新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第101章 暴雨拦车失败 可可达以品质安全为核心的宣传卖点在市场中彻底杀出了重围,毕竟消费者的脚比任何市场调研都诚实。 全平台GMV突破了十万亿,净利润虽然只有1.18%,但基数大,净利额大。 投资者对这份成绩单非常满意,易安资产决定继续追加投资用于跨境电商平台的搭建,把可可达的物流网络从国内延伸到海外。 可可达的员工规模全国也随之突破了一千万,客服、骑手、配送员、运输司机、分拣员等这些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的岗位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一线员工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个体消费者。 从写字楼里吹空调的白领到城中村里租单间的打工者。 从通情达理到蛮不讲理,每个一线员工每天都在承受着不同程度的情绪压力。 客服被消费者骂哭是家常便饭,骑手因为送餐慢了半分钟被当面摔外卖的事也时有发生。 可可达始终秉持着“消费者虐我千百遍,我待消费者如初恋”的服务宗旨,但对员工的心理健康也不能坐视不管。 陆执聿同宋可柠商讨后,决定在董事会上正式提案,成立可可达内部心理辅导团队。 这个团队的工作一是定期为一线员工做心理疏导。 帮助他们在被消费者无理刁难之后能有地方宣泄情绪、缓解压力,不至于把委屈带回家发泄到家人身上。 二是培训员工面对不同类型消费者的沟通技巧,碰到特别刁钻的客户该怎么在不违反公司服务规范的前提下保护自己和让客户又满意。 招聘信息通过可可达官网和各大招聘平台发了出去,要求应用心理学或临床心理学硕士以上学历,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 孟南汐刷到这条招聘信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着窗外发呆。 来羊城快一个月了,她一直在找机会接近陆执聿,但按照00k的情报,那个男人在国外到处飞,根本碰不到他。 入职可可达,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的路径。 她的专业是儿童心理学,跟招聘要求的应用心理学有交叉。 虽然不是完全对口,但终归是心理学硕士,又有咨询师证,简历投出去应该不至于被筛掉。 她把简历反复改了好几遍,投了出去,三天后收到了面试通知,一周后拿到了录用通知。 录用岗位是客服部心理辅导专员,主要负责客服一线员工的心理疏导和压力管理培训。 孟南汐整理好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站在可可达总部一楼大堂的电梯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00k的声音在响了起来,“这是你接近陆执聿的最佳办法。” “男人都欣赏有职业能力的女性,你在自己的岗位上表现出色,他自然会注意到你。” “放心吧,男主总会爱上女主的,这是铁律。” 孟南汐跨进电梯,按下了客服部所在的楼层,再次确认问道: “是不是陆执聿爱上我,我就真的能回去?” “是的,宿主,放心吧,系统不会骗你的,你看那么多靠系统攻略的哪次骗人的。”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整片开放式工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电脑屏幕和降噪耳机。 工位之间的隔板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排班表,角落里放着几台自助饮料机和零食架。 墙上挂着几块大屏幕,实时滚动着全国各站点的客服接通率、平均等待时长和客户满意度评分。 孟南汐刚踏进客服部的大门,就有个客服小哥拿着对讲机朝她喊。 “孟医生,帮忙看看这位客户什么心理,我跟他聊了一个上午,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快十二点,始终都不能让他满意。” “他先是投诉骑手送餐慢了,我们查了路线记录,骑手是按时送达的,他又改口说餐品温度不够。” “我说给他退款,他又说不要退款要重新送一份。” “我说好那我帮您重新下单,他又说凭什么让他再下一遍单,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孟南汐走到他的工位,和客户投诉记录快速翻看了一遍。 她把投诉记录合上,“这是典型的情绪宣泄型投诉。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发泄情绪的。” “你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误区,你在试图解决一个不存在的问题。” “他投诉的一切具体问题都只是借口,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退款或补偿,而是一个能听他骂人的人。” 客服小哥茫然地看着她,“那怎么办?” “下次他再打来,你不要急着提解决方案。先听他说完,中间适当地用‘嗯’‘我理解’‘您说得对’这些话术让他感觉到被倾听。” “等他的情绪水位降下来之后,再问他您觉得什么样的处理方式能让您满意。” “大多数情绪型客户在情绪发泄完之后,根本提不出什么具体的诉求。” 客服小哥认真地点头,正要说谢谢,对讲机又响了。 一个接着一个,整个上午孟南汐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客服部的一线员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排着队来咨询各种刁钻案例。 孟南汐一边处理一边在心里感慨,可可达的一线员工干一天下来,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都扛不住。 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孟南汐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员工餐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个客服部的小姑娘。 她一边吃一边跟小刘聊天,从今天食堂的红烧排骨好不好吃聊到最近天气太热都不想出门逛街,聊熟了之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陆总平时在第几层办公?我以后得注意点。” 小刘差点被米饭呛到,“孟医生,在可可达得叫陆哥,不能叫总,被人事听到了得罚款100块,入职培训有说。” 孟南汐一怔,入职培训的时候她光想着怎么利用工作机会接近陆执聿了。 小刘继续说:“上次有位员工当着刘姐的面叫了声陆总,被罚了之后在OA论坛上发帖哭诉,下面全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包。” “陆哥的办公地点不在这栋楼,他在公里外的算力中心。那边是技术核心区,除了搞研发的,都进不去。” 她又夹了块排骨,“不过老板娘柠姐倒是在这栋楼的16层,物流配送中心体系数据组,她担任主管。” 孟南汐有些意外,“你说柠姐还上班?我以为她在家享福呢。” 她又话锋一转,“对了,柠姐这个人怎么样?我看你们都挺喜欢她的?” 小刘一下子兴奋起来,“柠姐可好了,员工互助基金会就是她提出来的。” “这个基金会确实实打实帮了很多人,上个月我妈突然脑溢血,她是小县城算城市户口.” “我妈又没有正式工作,打了一辈子零工,连新农合都参加不了。” “手术费要20万,医院在催缴,我急得在工位上哭了一时慌了神,正想找亲朋好友借钱。” “同事让我赶紧在OA上提交申请,基金会即时就把钱直接打到医院账户,让我妈做了手术。” “就冲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可可达,20一个月,换我妈一条命。” 孟南汐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五味杂陈,书中的宋可柠尖酸刻薄,自私自利,竟然为员工成立这么大的福利基金会。 00k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那都是宋可柠的手段,又不是她自己的钱,还能落下好名声。” “用全体员工的捐助给自己立人设还能抵税,这种公关策略在资本圈太常见了。” 孟南汐没有理00K的回应,端起餐盘站起来对小刘说:“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孟南汐正站在总部大楼门口准备去地铁站,00k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系统预测到20分钟后将有特大暴雨,宿主请注意,是接近陆执聿的绝佳机会。” “你马上前往算力中心,那时候陆执聿会正好开车出来,车牌尾号589,你上去拦住他的车,问能不能捎你一程。” “嘿嘿,被淋湿的美人诱惑力极强,任何正常男性都不会拒绝。” 孟南汐抬头看了看天,确实阴沉沉的,她咬了咬牙,为了早日回到现实世界,只好执行。 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江边的步行道往算力中心的方向骑去。 算力中心那栋灰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暴雨果然倾盆而下。 不到十秒钟她整个人从上到下被浇了个透,浅蓝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玲珑紧致的身材极具诱惑人。 一辆深灰色SUV从算力中心的地下车库驶出来, 孟南汐深吸一口气跑过去,伸手拦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陆执聿的侧脸。 她在雨中抬起头,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破碎可怜一些。 “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车,能帮忙捎我到前面地铁口吗?拐个弯就到了,不会耽误您很久。” 陆执聿看了她一眼别在胸前的可可达胸针后,不急不缓地说:“不好意思,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可可达同城配送板块有打车功能,实在不行的话算力中心门卫室可以避雨,等雨小了再走。” 车窗重新升上去,隔断了车外瓢泼的雨声,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孟南汐站在暴雨里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00k发出一声机械音中带着不甘的短叹,“……男主怎么能对女主这样。” 第102章 AI时空平行世界 陆执聿回到家推开门,小书包正趴在爬行垫上,手里举着把玩具枪,枪口对准茶几腿,圆滚滚的小屁股撅得老高。 他自己给自己配音,“砰——砰——” 又假装被玩具枪的后坐力狠狠弹到,小小的身子往后猛地一仰,直接四仰八叉躺平在垫子上,顺势骨碌碌滚了半圈。 露出白白软软的小肚皮,笑得眉眼弯弯,嘴巴咧得大大的,刚好露出12颗乳牙。 看到门开了,他又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把枪口调转对准刚进门的陆执聿,奶声奶气地宣布:“我是小、小警察,来抓你了。” “我投降。”陆执聿见状配合举起双手。 小书包把玩具枪往地上一扔,咚咚咚跑到陆执聿面前,仰起脑袋张开双臂,“爸爸,抱抱,举高高。” 陆执聿弯腰把他捞起来,双手托住腋下往上一举,小家伙在半空中咯咯笑,“小鸟~飞~” 宋可柠正从厨房里拿碗筷出来摆在餐桌上,她抬头看见父子俩一个骑在另一个肩膀上从玄关走过来。 “回来了,正好你带小书包一起去洗下手,吴姐说炒完芥兰就可以开饭了。” “好。”陆执聿扛着小书包径直往洗手间走,“洗手吃饭了。” 小书包一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刻在他肩膀上扭来扭去,兴奋地喊,“洗手手吃饭饭,我爱吃饭饭。” 宋可柠从厨房端出一个儿童专用的316不锈钢双耳碗,碗身外层印着两只粉白相间的可爱大湾鸡。 碗里盛着香菇青菜鸡丝粥,鸡丝撕得细细的,香菇切成小丁,青菜末星星点点浮在浓稠的粥面上。 她把碗放在小书包的餐椅托盘上,小家伙早就被陆执聿围好了饭兜,坐在儿童餐椅里等着了。 他抓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舀一勺,吃得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吴姐在旁边看得直乐,“这孩子真是来报恩的,吃嘛嘛香,不用哄着骂着喂。” “我带过那么多宝宝,有的追着满屋子跑才能喂进去半碗饭,小书包倒好,自己端着碗吃得比大人还香。” 陆执聿剥了一只白灼虾又掰碎,放进小书包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小书包舀起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勺子继续挖粥,“好吃,好吃。” 吃饭的模样真是跟宋可柠一模一样。 吃完晚饭,吴姐收拾碗筷收进厨房,宋可柠正准备抱着小书包到爬行垫玩积木。 陆执聿走到她旁边,面色沉重:“等下让吴姐帮忙先看着小书包,我们到书房,有事商量。” 宋可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平时说“有事商量”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不是可可达董事会上那种沉稳果断,也不是讨论买东西时那种平静随和,而是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喉咙里。 吴姐收拾完出来,宋可柠跟吴姐交代了一句,然后跟着陆执聿进了书房。 书房在走廊最里面,陆执聿等她进来,把门关好反锁,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宋可柠只好坐下,看着他一脸郑重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毛,“怎么了,神秘兮兮的?难道你找到回去的办法了?” “你说原来书中的女主叫孟南汐,是心理医生,你还记得书中描述她的外貌吗?” 宋可柠皱着眉想了想,“她第一感觉就是很明艳的样子,脸型跟我一样是鹅蛋脸,是小鹿眼,M型饱满唇,笑起来整个人自带一股肆意张扬的朝气。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执聿沉声道:“她出现了,就在我下班的时候,站在算力中心门口拦我的车,说雨太大打不到车,让我捎她到前面地铁口,我拒绝了。” 宋可柠一听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好在陆执聿及时扶住她的胳膊才稳住身体。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还差三个月就满三年了。所以女主真的出现了?” 宋可柠追问道:“她长什么样?是不是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陆执聿:“跟你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但她不是自然出现的,是故意来接近我的。” 宋可柠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也许就是巧合呢?” 陆执聿给她逐条拆解疑点:“不是巧合,是故意。。” “第一,我在回来的路上调了她的资料,她今天刚刚入职可可达总部,岗位是客服部专属心理医生专员。” “第二,我们可可达总部正大门三百米是地铁站,门口还有一个公交站、专属出租车网约车候客区,交通极其便利。” “第三,她偏偏绕路一公里,跑到偏僻的算力中心拦我的车。” “第四,从算力中心驶出的车不少,她一辆都没拦,精准拦住了我的车,说明提前打探过我的车牌号。” 宋可柠听得浑身有些发麻,脱口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穿书过来的?” 陆执聿却直接否定了她的猜想:“你没有穿书,她也没有。” 宋可柠彻底懵了,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没有穿书?” 这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在现实世界?” 陆执聿摇了摇头,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她看不懂的数据图表,还有几张被标注了红色异常标记的全国数据波动图。 “我们在研发时空模型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的数据偶尔会出现异常波动。” “交通流量、天气模式、人口流动,在某些时间点会表现出不该有的同步性。” “郑博士的团队用AI算法反复筛查了这些数据,结论是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正在被某种外部力量干扰。” “那股干扰力量,可能就是来自你所说的现实世界。” 宋可柠盯着满屏的数据,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这些信息:“外部力量?什么意思?” 陆执聿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双手握住她的手,决定说出他这段时间研发出来的结果:“简单来说,是AI时空平行世界。” 宋可柠猛地摇头,“不可能,AI世界?可这个世界的每一样东西都真实得跟现实一模一样。” “不可能是由数字构建成的世界,AI不用吃饭睡觉,可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吃饭睡觉。” “小书包明明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踢我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他吸奶的时候我感觉得到,这不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陆执聿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我从日志编辑源头发现,我们可可达的平台交易数据其实是现实世界透进来的。这个AI世界根本没有这么多人。” “我们应该就是处在一个平行时空里,这个时空跟现实世界的磁场是能够互相感应的,所以才在这里搭建了一个AI时空平行世界。” “它需要足够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让被投放进来的人相信这里是真实的。” 宋可柠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 她吸了吸鼻子,还是不太相信,声音颤抖:“不对,你那么聪明,应该早知道?你也是AI?” 要是AI,小书包怎么可能生出来。 陆执聿从桌上抽出一张得宝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不是AI,我六岁开始就被投放进来了,人对六岁之前的事是没有记忆的。” “那、那我们在强记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明明都那么好,那么真实,他们怎么可能是AI。”宋可柠继续追问。 “他们不是AI。”陆执聿说,“他们可能跟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就被投了进来当实验品。” “但我想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死了,他们的意识和记忆被储存在数据中,成了AI数字人。” “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成为数字AI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承载他们的躯体,是AI生成的数字。” “包括平台上的用户、骑手、客服,有可能也是AI生成的数字躯体,只是为了撑起这个世界的规模,让被投放进来的人以为这里足够庞大、足够真实。” 宋可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想起彭蕊,“那彭姐呢?彭姐明明也生了孩子,难道AI数字人可以生孩子吗?” 陆执聿摇了摇头,“AI数字人没有生理系统是不能生孩子的。” “除非她和蒋庭安跟我一样从小被投放进来的,然后利用AI磁场让两个人相遇,还有一种可能是脑内被植入了芯片,就是AI需要他们的自主意识。” 宋可柠听懂了一半一半没听懂,她现在只想知道投放她们这些活人进来这个AI世界是为了什么? “那他们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大型社会实验吗?还是有人在看我们,像看真人秀一样?” 陆执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去找孟南汐,她是刚被投放进来的,还没被AI磁场彻底影响,在她那里,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第103章 同是迷途人 孟南汐刚走出地铁站,早上的阳光已经热辣辣地晒在头顶。 她撑开遮阳伞,正准备往可可达总部的方向走,脑海里00k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检测到陆执聿正在可可达总部旁边一百米处的肯德基买咖啡。” “这是绝佳的偶遇机会,建议宿主立刻前往。” 孟南汐脚步一顿,遮阳伞差点戳到旁边的路灯杆上,“霸总不是应该喝手磨咖啡吗?” 00K:“广式霸总对咖啡品种不挑,对茶叶挑而已。” 孟南汐有些迟疑:“可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老婆孩子在等他回家吃饭,明显就是告诉我他的已婚身份,我不想当小三。” 00K:“已婚又怎样?已婚男人出轨离婚的多得是,找个二婚的男人多好。” 孟南汐三观都被震碎了,无语死了:“……出轨离婚的男人好?” 00k毫不气馁:“二婚的男人被前任折磨过后更加体贴人,更加明白女人心。” “况且二婚的陆执聿帅气又多金,你还无痛当妈,白捡一个可爱儿子。” “最重要的,陆执聿厌恶宋可柠到了极点,这是原著设定,他们会离婚的。” “宿主,别忘了,你的任务时间只有两个月了。” 孟南汐无奈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上班打卡还有四十分钟。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朝肯德基的方向走去。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扫了一圈用餐区,靠窗的位置上果然坐着陆执聿。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一手拿着手机刷着什么,一手拿着一个墨西哥鸡肉卷吃着,面前的托盘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00k在她脑海里啧啧两声:“你看,宋可柠连早餐都没给他做,他只能在快餐店吃这种垃圾食品式早餐。” 孟南汐没有理会00k,径直走过去。 她站在陆执聿对面,声音伪装成自然而随意,“陆哥,好巧,这里有人坐吗?” 陆执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昨天晚上不是不认识我吗?现在知道我是你老板了。” 孟南汐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个芝士猪柳蛋帕帕尼。 等餐的间隙她尴尬地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又只好拿起手机假装刷新闻。 陆执聿没有主动跟她攀谈的意思,继续吃他的鸡肉卷,看着手机。 陆续有可可达的员工进来买早餐,看到陆执聿都自然地打声招呼,“陆哥好。” 陆执聿一一点头回应,语气平淡随和。 孟南汐去取餐回来的时候更加坐立不安了。 她总不能像00k说的泼咖啡,她做不出来,大庭广众让人难堪,她只好低头喝咖啡。 陆执聿放下手中还剩半截的鸡肉卷,端起旁边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抬眸看向她。 “孟医生好像有话说?” 孟南汐差点被咖啡呛到,连忙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没有,就是第一次跟老板面对面吃早餐,有些紧张而已。” 陆执聿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忽然说:“我的助手何家明最近压力很大,他连续加班快两个月了,精神有点恍惚。” “你是心理医生,年龄跟他也差不多,我想让你帮忙去给他做一次专业评估,方便吗?” “我会跟人事部刘姐说一声,你今天出外勤到算力中心,不用回客服部打卡。” 00k的声音同时在她脑子里炸开:“是吧,我就说男女主的磁场肯定会互相吸引的。” “这是下意识地在找机会跟你单独相处,宿主,抓住这个机会。” 孟南汐放下纸巾,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范围,自然方便,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吗?” 陆执聿点了点头,“现在。” 走廊尽头是一道更厚重的安全门,陆执聿在门禁面板上按了指纹,又刷了虹膜,安全门无声地滑开。 00k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宿主……这里处于……高能量密度……磁场干扰……00k……无法继续……在线……宿主记得……多制造……机会……” 陆执聿带着她来到一间木门前,推开门,孟南汐脚步在门口一顿。 宋可柠竟然在里面,她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面前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透明的玻璃茶壶,是茉莉花茶。 站起来朝孟南汐微微一笑,“孟医生好,请坐。” 孟南汐下意识看向陆执聿,陆执聿用眼神瞥了下对面空着的椅子示意她坐,然后走到宋可柠旁边坐了下来。 这跟孟南汐想象中的“单独相处”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执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对吗?” 孟南汐强装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陆哥,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是可可达正式招聘进来的,面试流程、录用标准、岗位安排,都是人事部正规走的,不存在什么故意接近。” 宋可柠看了陆执聿一眼,递了个眼神示意让她来说。 陆执聿微微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 宋可柠往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问:“你是穿书进来的,对吗?穿进这本《偏执大佬的救赎》的书里,成了女主孟南汐?” 孟南汐猛地抬起头看向宋可柠,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盯着宋可柠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难道你也是?也是穿书进来的。” “现在穿成恶毒女配然后攻略男主的火得很,主角穿成恶毒女配之后逆天改命。” 宋可柠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对,我跟你一样,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穿书。” “但我们不是在书里,我们是在一个AI时空平行世界里。” “AI时空平行世界?”孟南汐脸色都白了几分。 陆执聿拿出手机对准她的头部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三维热成像图,在她的头顶偏后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在闪烁。 ”这颗芯片的位置在松果体附近,是意识传输和记忆植入的标准位置。” “你被人植入了芯片,是有人故意将你投放进来的。” 孟南汐下意识抬手摸向后脑,瞬间联想到了现实中的脑机接口技术。 “脑机接口?这种技术本是用来救治瘫痪、植物人的,为什么会被植入我的体内?我完全没有记忆!” 陆执聿点了点头,“脑机接口,应该是想获取你的意识。” 孟南汐懵了,要她的意识干嘛? 宋可柠往她杯子添了下茶水,“如果我们都想脱离这AI世界回到现实世界就得合作。” 她顿了顿:“所以你能说说你穿书前和刚穿进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吗? 孟南汐深吸一口气,把从穿书到现在一直强撑着的那层外壳卸了下来。 “我记得我头天晚上正在看《偏执大佬的救赎》这本,看到凌晨三点,然后睡着了。” “醒来就在医院病床上,手腕上缝了针,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响起,说原主自杀了。它让我代替原主走三年后的剧情。” “就是让男主爱上我,然后赶走女配宋可柠。它说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让我回到现实世界,它叫00k。” “你真的是看?”陆执聿问。 孟南汐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纠在一起,沉默一会儿,呼了一口气。 “不是,是我割腕自杀,我不愿承认,因为我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应该开导别人,不是自己被自己困死。” “我硕士毕业找不到工作,申请了五十多家机构,全部被拒了,因为现实很多机构的心理医生都被AI心理医生代替了。那些AI比我们还专业。” “同期毕业的同学有父母帮忙托关系的进医院机构,像我这种没背景的只能靠自己。” “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我觉得没有脸回去见我的父母了,也受不了村里人说我硕士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家里蹲。” “人在凌晨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所以一时想不开,在出租屋里割了腕。” “可我当醒来的时候又无比后悔,我就这样自杀了,爸妈肯定会伤心死,所以我想回去,我不是想当第三者的。” 孟南汐说完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宋可柠握住她的双手安慰道:“能理解,我也是想回去,陆执聿才帮我研究时空世界,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发现原来是这样。” 等孟南汐终于冷静下来后,宋可柠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刚才说有个系统,就是像我们看的那种系统吗?就是让主角完成任务,然后得到什么奖励?” 孟南汐接过纸巾攥在手里,“对,它说我只要攻略成功陆执聿,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它一直跟踪、定位、出谋划策,昨天晚上在算力中心门口拦车就是它出的主意,包括去肯德基。” 陆执聿听完这些,面色并无异常,平静地扔出一个重磅:“就算你攻略成功,你也回不到现实世界。” 这话一出,宋可柠和孟南汐同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第104章 数字记忆 陆执聿抬头看向孟南汐,“孟医生,我需要你把现实世界这三年来AI技术的发展程度,从头到尾说一遍,我需要验证我的推测。” 孟南汐低头仔细回想。 “三年前脑机接口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已经比较成熟了,瘫痪患者通过芯片控制外骨骼、植物人部分意识唤醒、失语者用脑电波合成语音。” “但我记得看过几篇深度报道,有几家科技巨头正在把脑机接口往民用领域推。” “还有一些公司在进行大规模采集人体数据——步态、表情、声音频谱、消费习惯、心率变化等。” “说这些数据是用来训练下一代AI模型的,让机器人能产生更接近人类的生理反馈。” 她顿了顿,“我硕士论文写的就是AI对儿童心理发展的影响,当时看到这些报道还跟导师讨论过,觉得方向有点偏了。但最终没有深究。” “对,有的AI科技公司在我自杀前的一个月开始推广AI数字永生的概念。” “在人还活着的时候,通过脑机接口持续采集脑电波数据,把这些数据训练成一个AI人格模型。” “等这个人死后,他的家人可以打开一个App,跟他的‘数字分身’对话。” “这个数字分身会模仿他的语气、回忆他的经历、甚至给出跟他生前类似的建议。” “最开始是自愿的,有绝症患者主动签约,但后来就变成了一门生意。” “你知道,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遗忘。” “商人抓住这个心理,把AI数字永生包装成了一种消费产品。” “只要你交够钱,你的意识就能永远活在云端。” “当时舆论吵翻天了,有人说这是在亵渎亡灵,有人说这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念想。” 宋可柠听的头皮发麻,以前总是有人生前不享受留着带进棺材吗? 这下倒好,死了都还能赚你的钱。 陆执聿听完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用画架支着的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写下两个名字:宋可柠、孟南汐。 “你们出事前都看了同一本。” “宋可柠因为救人溺水之前看了这部,孟南汐因为自杀之前看了这部。” 陆执聿在白板上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道连线,“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宋可柠抬头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名字,“现实世界里穿书、重生、系统确实很火爆,可我们看过的同类型在番茄书架上至少有几十上百本,为何选中这一本?” 陆执聿在白板上又画了一道连线,“因为你们出事前最后看的就是这本,还跟这本同名同姓,包括我的名字。” “刚看完,对剧情和人物设定还处于记忆最活跃的阶段,这是数字时代最基础的算法逻辑。” “你看一条视频,后面马上精准给你推送同类型信息。” “你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的每一条、停留的每一秒时间、点过的每一个‘加入书架’,后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们出事的瞬间他们就锁定了目标,用你们刚读完的构建了这个世界的背景逻辑。” “既能让你们快速理解所处环境、减少排异反应,又能让你们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是被动卷入了一场穿书意外,而不会怀疑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投放。” 孟南汐忽然皱起眉头,“不对,宋可柠不需要芯片,为什么我脑中被植入了芯片?” 陆执聿转过身来看向孟南汐,“你自杀的时候在浴室里,开着热水器,煤气泄漏导致窒息。” “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还没有断气,抢救之后成了植物人。” “你不也说了吗,脑机接口可以帮助植物人恢复意识的。” “你父母肯定舍不得你离开,花光了积蓄给你装了芯片,希望通过脑机接口把你唤醒。” “结果那些人利用这颗本该用来救你的芯片,然后说需要让你进入无菌封闭实验室等待,实则是你放进了这个AI世界。” 孟南汐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桌上。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越擦越多,最后用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真是混蛋,让我爸妈花光积蓄帮我装芯片,转头就把我扔进这个鬼地方,让我爸妈人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宋可柠的眼眶也跟着红了,“那我呢?” “我不过是跳水救人,我又没死也没成植物人,为什么要把我投放进来?为什么不给我装芯片?” 陆执聿把疑问一条一条拆开解答。 “因为你只是溺水,身体没有大碍,所以他们趁你昏迷的时候直接把你整个人投放进了AI世界,然后让你觉得是在穿书。” “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进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他东西全都没能带进来。” “这不是偶然,他们故意不让你们带任何现实世界的物品进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跟现实彻底切断联系。” “让你们永远无法通过物理证据来证明自己来自哪里。” “但是为了AI世界能跟现实世界一致,没有身份证你们就没法在这个世界合法生存。” “所以那晚在酒店,他们故意只留下了原宋可柠的户口簿。” “户口簿没有照片,可以凭它补办身份证。” 宋可柠想起那晚在浴缸旁边捡起钱包的那个瞬间。 户口簿确实在包里,身份证也确实在钱包里但后来那张身份证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户口簿。 她现在想想是趁她睡着进来故意把身份证拿走的,毕竟两个人中了药事后睡得沉。 宋可柠突然想起什么,突然问道:“他们会不会拿我的手机生成个AI长相的好,毕竟现在AI生成的人跟真人一样,三天两头找理由问我爸妈要钱。” “我们家都够穷了,人没了还得被骗钱。” “不然他们打造这个AI世界的经费从哪里来,这么大的实验场,这么多AI数字人,这么多芯片,光靠那几家科技公司的投资怎么够。” 孟南汐用纸巾擦干眼泪,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所以我脑海里的不是系统,是因为芯片在给我发出指令。” “怪不得一进算力中心它就消失了,说这里是高能量密度区域,信号被磁场干扰了。” “原来它不是系统。” 宋可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让自己先彻底冷静下来。 “陆执聿,你别再说那些物理术语了,我们听不太懂,说简单点,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到底是图什么?” 陆执聿沉吟片刻,开口解释:“孟医生刚才说,现实世界有科技公司在搞大数据采集,就是为了给机器人创造出能像人一样灵活的手脚来干活。” “同理,他们是想利用我们造仿生人。” “你们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不少网友在评论区说机器人不用吃饭睡觉、不用发工资、不会罢工,但它们创造的东西谁来买?谁去消费?” “所以资本早就想好了闭环——造仿生人,然后让仿生人去消费。” “但仿生人需要逝者的意识和记忆来驱动,否则就是一堆会动的铁壳。” “而仿生人又需要活人的指令和训练来感应未来的发展,否则它们只能重复既定的程序,永远无法进化。” “所以他们利用时空平行世界原理打造一个完全对标现实世界的仿真实验场。” “把活人投放进来,在不受现实法律约束的环境下大规模采集活人的行为数据、情感反应、创造力和决策模式。” 陆执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两个圈之间画了无数条双向箭头。 “那他们的意识记忆是怎么收集来的?”宋可柠追问。 孟南汐恍然大悟,“对了,我曾经在外网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在问,家里有亲人快要去世了,他的意识记忆能不能卖。” “底下有个跟非常详细,什么价位、走什么渠道、签什么协议,还有中介在评论区私信留联系方式,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 宋可柠顺着孟南汐的话往下说:“以前的人去世后要在家里停灵七天,等亲人都来吊唁了才入土。” “现在的人一断气,殡仪馆的车马上就到了,推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变成了骨灰。” “中间那几个小时,大脑还没有完全死亡,如果火葬场跟某些机构私下合作。” “在尸体推进焚化炉之前先做一个脑部扫描,把残余的神经信号全部提取出来,对家属说只是常规登记手续。” 陆执聿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心脏停止跳动后,脑细胞并不会立即全部死亡,残余的神经电活动可以持续数小时。” “在这几个小时内提取记忆痕迹在技术上不是不可能,关键在于是否有合法渠道去大规模地做这件事。” “如果私下跟殡葬系统合作交易,每年死去的人那么多,这个数据库的规模是惊人的。” “他们把提取出来的记忆和意识上传到云端,建成AI数字人模型,然后投放到这个平行世界里。” 孟南汐愠怒道:“所以他们在现实世界把‘AI数字记忆让亲人从未离开’包装成了合法服务。” “家属是自愿签的,钱是自愿交的,机构是合法注册的,所有流程都合规合法。” “但家属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意识记忆还被复制了一份投到这个平行世界里被造成仿生人,充当这个世界的人口基数顺便当训练实验品。” “买不起的人可能用肮脏手段去获取,真是两头赚呀。” 第105章 全员实验品 宋可柠继续追问:“可他们怎么会觉得我们会相信自己穿书、穿越、重生呢?” “正常人醒来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第一反应应该是做梦,不是穿书。” 孟南汐缓缓开口:“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总是会对过去感到遗憾,所以总会想着重来一次会怎么样。” “穿书、穿越、重生这些题材之所以火爆,就是因为它击中了人性最脆弱的地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甘心选错了路没办法回头。” “穿书说白了,就是让人以为能像主角一样拥有金手指,借着预知未来抓住机遇,彻底改变命运。” “这就是最好的精神麻药,一旦认定自己身在书中,便不会去深究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 宋可柠心头一沉,“那他们还需要我们这些活人干什么?既然死人的记忆意识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把活人投放进来?” 陆执聿眸色一沉:“人的大脑有无限的可能,逝者的记忆与意识永远停留在离世前,再也没有未来的创造力。” “而活人的大脑每天都在产生新的想法、新的情感、新的决策,这些数据是死人的大脑永远无法提供的。” “而未来前沿科技的发展还是要依靠人脑持续输出,因为AI不会输出只会输入大数据。” 孟南汐反应过来,“照这么说,这个世界也需要活人科学家研发科技,那那些人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有的是自愿的。”陆执聿淡淡道,“有的被强行掳来,而我是从小就被测出天赋,被盯上的那一个。” “他们刻意将我拐卖,再转手买下,投进AI世界福利院栽培,这也是我一直有人资助,衣食无忧的原因。” 宋可柠听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为什么失踪的人还是那么难找到,就跟之前电话诈骗一样,明明有技术却偏偏研发不出来。”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他们又是怎么发现你有特殊天赋的?” 陆执聿轻笑一声,“婴儿出生就要采集足跟血做遗传病筛查,再或者感冒、体检也免不了抽血,每一次采血,都是他们采集基因样本的机会。” 说着,他点开手机里一份文件,将屏幕转向宋可柠。 密密麻麻的染色体位点、等位基因标记映入眼帘,赫然是一份完整的基因检测报告。 “你会被投放到这里,也绝非偶然。”陆执聿的声音沉下来,“当初你在现实世界落水救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剧本。” “选中你,正是因为这份报告,你和我的基因配对率是百分之百。” “在现实世界,人类基因数据库已经大到可以精准匹配合适的基因配对,预测后代的智商……”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看向宋可柠,怕她难以承受。 宋可柠一字一句接下了他未说完的话:“所以把我抓进来,目的就是让我和你生孩子。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子宫。” 她眼底瞬间满是寒意:“原来原著里的恶毒女配也是假的,是仿生人扮演的。” “难怪真正的原主对我们毫无印象,她的记忆被清空,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了。” “周郁青同样是仿生人。”陆执聿补充道:“被至亲好友背叛,能最大限度激发人的应激状态。” “我跌入谷底、公司破产后,求生欲与创造力会被彻底逼到顶峰,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实验数据。” “若是一生顺风顺水,我只会按部就班钻研技术,没有愤怒,没有斗志,更没有绝境翻盘的爆发力。” “他们要测试的,就是人在穷途末路时,究竟能爆发出多大潜能。” 宋可柠依旧满心不解:“可他们为什么要把孟南汐也送进来,刻意挑拨我们的感情?” “如果目的是让我们结合、催生创造力,孟南汐的存在那不是自相矛盾?” 陆执聿解释:“按照你们说的,穿书者最后大都会贪恋书中世界的爱情、家庭、财富与权势,心甘情愿留下。” “可你不一样,三年来,你从没有一刻放弃过回家的念头。” “他们没想到,我还会为了你潜心研究平行时空时间。” “他们既想要我的科研成果,又担心我会因为研究这个从而发现这个AI世界的秘密。” “所以只能启动备用方案,让孟南汐进来按照原著剧情行事。” “一来是逼你相信这就是书中世界,二来是利用嫉妒心,让你不甘心被拆散,就此留下来。” “我们知道了太多真相,一旦带着记忆重回现实,他们多年的阴谋就会彻底曝光。” 宋可柠皱紧眉头,她实在不明白。 “人的寿命终究有限,他们大费周章搭建这样一个世界,到底图什么?” “钱财再多也带不走,也无法延长寿命,难道只是把我们当成玩偶,看我们这样好玩吗?”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永生。”陆执聿说出最终答案,“想要实现永生,需要两个必要条件。” “一是意识脱离肉体独立存续,二是意识可以不断迭代更新,而非定格在死亡之前。” “这类实验在现实世界属于严重的反人类行为,会受到法律严惩。” “所以他们打造出这片和现实磁场同步的平行时空世界,当作巨型实验场。” “在这里,抽取意识、操控行为、改造大脑都不受约束,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利用异界基信远程操控研究,再将所有数据传回现实。” “我们来到羊城,他们便复刻出一座一模一样的羊城。” “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人,被困在不同的世界里。” “有人以为自己穿越古代成了王妃,有人以为重生回到高考前夕,有人绑定了修仙系统踏上仙途……” “他们就是想激发人在应对不同情景下的反应能力,当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主角的时候,他的决策模式、情感反应、三观都会跟平时不一样。” “这些非日常的行为数据,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永远采集不到的。” 孟南汐还是不明白:“我们每天吃的米饭、蔬菜、水果、肉类,每一样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AI世界难道也能生产出跟现实世界完全一样的东西吗?” 陆执聿拿起宋可柠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解释:“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代码搭建的世界模型。” “依靠能量密度模拟物质的触感与形态,借助磁场信号模拟空间方位。” “就像异地视频通话,相隔千里也能看见对方。这里的食物,本质是现实输送的基础物质,经由代码加工,欺骗我们的感官。” “你以为吃下的是青菜,或许本质只是另一种食材。” “我想起来了!”宋可柠猛地一拍桌子,恍然道:“现实里的花城广场在珠江新城,可这里的广场却挨着黄村,不对劲。” “黄村到珠江新城隔着好几站地铁,当初我只当是作者修改了设定,根本没往深处想。” 她转头问孟南汐,“你这三年有去过广州旅游吗?去过黄村那吗?这三年来有新开花城广场吗?” 孟南汐仔细回忆了下,肯定道:“没有,我毕业实习就是去的广州中山三院,在天河区,跟黄村很近。” “黄村那一带根本就没有花城广场,花城广场在珠江新城,从黄村过去就算坐地铁也要半小时。” “这样说的话,地理位置确实跟现实对不上,就好像有人拿现实世界的地图拼拼图,但有几块拼错了位置。” 陆执聿微微点头,“代码构建的系统,出现BUG本就是常态。” 宋可柠心底发慌,抬头看向他:“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能回去吗?” 陆执聿沉默片刻,“我们约彭姐过来这里。” “这片区域被高能量干扰,异界利用太空搭建的基建信号无法侵入,只会判定为系统漏洞,是我们商议对策最安全的地方。” “彭姐天赋出众,可她研发出的技术,在现实中早已存在,所以我要确认她脑中是否被植入了芯片。” “如果没有芯片,她便和我一样,小时候就被选中投放进来。 “若是有芯片,那里面就储存着现实传来的所有指令与数据。” “只要破译芯片内容,就能反向追踪信号源,找到离开这里的钥匙。” 话音刚落,宋可柠激动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懂了!难怪里彭蕊是你的贵人,也是她主动出资资助你!” “她脑内一定有芯片,靠着接收外界指令复刻现有科技,同时收集你的研究成果。” “她能听的进去我们的建议,因为她的心是活的,没彻底被芯片控制。” “还有蒋庭安,原著里对他只字未提,顶着投资人的身份,就是为了接触各路科学家。” 陆执聿豁然开朗:“说得没错,蒋庭安也得一起来。” “不过离开算力中心后,我们还要继续扮演里的剧情,明白吗?” 宋可柠眼神无比坚定,“他们想看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孟南汐满脸焦急起来:“可我脑子里有芯片,一直被操控,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宋可柠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陆执聿早就料到了。” “刚才用手机扫描你的时候,就已经改写了芯片程序。” “如今是我们掌控芯片,让它配合演戏,不会被察觉的。” 孟南汐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一定好好配合。” 第106章 协同寻找回家之路 陆执聿将SUV停在可可达总部大楼门前,孟南汐刚推开车门落地。 他从驾驶座侧过头,语气平淡:“孟医生,今天辛苦了。” 孟南汐微微颔首:“不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看着车辆尾灯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她低声试探问:“00K,你在吗?” 【00K】立刻回复:“宿主,我一直等着呢,情况怎么样?” 孟南汐故作沉吟:“他居然亲自送我回来,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00K语气兴奋起来:“当然是对你印象不差,要是对你印象差,随便派个司机,或者让你自行打车就够了,干嘛亲自送你回来?” “我也觉得意外。” 孟南汐顺着话往下说,“今早在肯德基,他明明态度冷冷冰冰的,后面又主动请我给他的助手做心理评估,如今又专程送我,反差实在太大。” 00K:“那都是霸总们爱装冷酷,表面冷冰冰,实则看到美女都挪不开腿。” “你说,我真的能攻略成功吗?” 00K:“一定可以,宿主放宽心,你们之间的吸引力本就是剧情注定的。” 孟南汐用心冷笑:“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00K有条不紊地说:“第一,暗中在可可达内部散播消息,就说宋可柠私下接触外部投资机构,打算偷偷变卖股份套现。” “第二,找机会拍下她当众苛待小书包的画面。 “第三,等流言传到陆执聿耳中,二人必然爆发争吵,到时他心绪烦闷,你再主动上前安慰陪伴,这一来二去关系就更近一层楼了。” 宋可柠刚从算力中心实验室走出,迎面遇上抱着一摞实验数据的何家明。 她抬手叫住对方:“家明同学,有空送我回总部吗?” “没问题,我把数据送去档案室就来。” 两人上车驶离停车场,何家明从后视镜里悄悄瞥向后座,忍不住开口:“嫂子,陆哥怎么没送你?” 宋可柠靠在副驾,望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心底发涩。 这个总是笑着喊她嫂子的大男孩,现实里早已离世。 如今留在这片世界的,只是被存入云端意识、改造而成的仿生人。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何家明看见她落泪,手一抖差点打偏方向盘,顿时慌了神:“嫂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宋可柠抽纸巾拭去眼泪,扯出一个笑容:“家明,你说男人发达了,是不是都会抛弃糟糠之妻。” “您千万别误会!”何家明急忙解释,“陆哥是看我近期压力太大,才请孟医生过来做心理疏导。” “全公司上下都清楚他对你的心意,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宋可柠望向窗外一路往后退的江景,“总部我不去了,送我回家吧,我想看看小书包。”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小家伙了,应该又长高不少。” 客厅里小书包正趴在地板上玩彩色玻璃弹珠,嘴里模仿着火车“呜呜”作响。 吴姐坐在一旁照看孩子,听见开门声连忙抬头:“小柠,今天回来得早,午饭还没做好呢。” 宋可柠看着吴姐,心底又是一沉,她也是仿生人。 “吴姐,多准备一份饭菜,家明留下来吃饭,他惦记你做的白切鸡很久了。” “没问题,今早刚好买了新鲜鸡。” 何家明换好拖鞋,蹲到地上陪小书包玩耍。 小家伙见到熟人,立刻拽住他的胳膊:“明明叔,陪我玩!” “玩弹珠?谁教你的呀?” “爸爸教的,我能弹很远!” 两人趴在地上比拼弹珠,小书包弹得力气太小,玻璃珠滚了不到半米就停了。 何家明故意弹歪了好几颗,输给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小不点。 小书包赢了得意得咯咯直笑,扑过去抱住何家明的脖子。 “我赢了,明明叔笨!” 这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脑中装了芯片跟她一样是活人的人,比如小书包,最后都能跟着她回到现实世界。 可何家明、杨敏、可可、老周、老关、老王、黄叔、涛哥,康哥,小马哥他们这些对她和陆执聿最好的人,全都回不去了。 因为他们在现实世界已经死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被训练成仿生人。 他们的真善情真的,唯独不知道是凭着生前的记忆不断在循环。 等她和陆执聿找到信号源、关掉这扇门,他们会怎么样?会随着这个AI世界一起消失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次日,彭蕊与蒋庭安接到陆执聿的电话,专程从鹏城赶来。 陆执聿称跨境物流电商平台与海外仓对接测试已顺利完成,邀二人前来查验进度。 抵达算力中心,陆执聿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没有带二人前往演示展厅,反而径直穿过长廊,推开一扇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安全门。 宋可柠和孟南汐早已等候在房间内。 彭蕊上前握住宋可柠的手,关切地问:“小柠,你看着清瘦了不少,是不是公司事务太累了?”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孟南汐,“这位是。” “这位是孟南汐,公司聘请的心理医生。”陆执聿简单介绍。 待几人围坐在小圆桌旁,陆执聿拿出手机,分别对着彭蕊和蒋庭安扫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三维热成像图,两人后脑勺的位置,各有一枚针尖大小的红点在不停闪烁。 彭蕊满脸不解:“你叫我们过来,不是查看物流系统吗?拿手机对着我们做什么?” 宋可柠坐到她对面,郑重开口:“彭姐,有件事我们不能再瞒你了。你和蒋哥的脑中,都被植入了芯片。” “这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处AI平行时空,我们所有人,都是被投放进来的实验品。” 宋可柠又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彭蕊的神情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归于一片平静。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脑勺,蒋庭安伸手紧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我已经改写了芯片程序。”陆执聿收起手机,“现在它们只是普通的陶瓷基板,彻底断开了外部信号,再也无法被人操控。” “你们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彭蕊闭上眼沉默片刻说:“我在哈佛读完博士后,主攻脑机接口与太空基地信号搭载,毕业后进入SKM科技,负责意识传输核心算法。” “后来我发现,公司打着救治植物人的幌子,实则采集活人脑波,用来训练AI驱动机器人。” “我当即决定辞职回国,可当晚从波士顿飞回深圳,刚到家门口就遭遇意外,昏迷不醒。” “等我醒来躺在医院,医生说我是浴室失足摔伤,如今看来,芯片就是那时被植入的。” “不是摔伤。”蒋庭安出声纠正,语气沉沉,“她当时遭遇了严重车祸,我人在纽约处理工作,接到使馆通知后立刻赶回国,医生说她颅内大出血,苏醒的概率几乎不可能。” “后来SKM的人找上门,说脑机接口技术能唤醒她,但条件是进入AI实验室封闭三年,家属不得探视。” “我舍不得留她一人,便倾尽所有财产签下合同,自愿成为实验品陪她进来。” “三年封闭期,说是系统调试、意识匹配的过程。” “我们以为重获自由,殊不知从始至终,都被困在AI世界里。” 彭蕊转头看向身旁的爱人,眼眶瞬间泛红。 平复情绪后,她看向陆执聿:“说吧,我们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读取你们脑中芯片的原始数据。”陆执聿说道。 “SKM通过芯片持续采集神经信号,里面留存着外部世界的指令与参数。” “只要解析出数据,就能反向定位信号源,找到回归现实的通道。” 宋可柠随即问道:“那其他和我们一样相信穿书这些和被植入芯片的活人,能一同离开吗?” 孟南汐接过话:“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未必所有人都愿意走。” “不少人在现实里负债累累、生活困顿,在这里却拥有光鲜身份。” “这片AI世界给了他们现实求而不得的一切,对他们而言,这里早已是家。” “没错。”陆执聿点头,“人心无法强求。我们先找到信号源,大门开启之后,去留全凭个人选择。” “我帮你们。”彭蕊说,“我在SKM不仅参与过脑机项目,还负责太空基地信号搭建。” “太空信号不受大气层和地形限制,覆盖范围能延伸至整个宇宙。” “我怀疑,支撑这个AI世界的信号塔,根本不在这片时空,而是现实世界的太空卫星。” “只要抓到芯片里的信号参数,就能锁定卫星位置,找到唯一的出路。” 第107章 归途列车 一个月后,五个人加上郑博士再次相聚在算力中心的实验室里。 陆执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眼底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我们会用超声波来干扰这个AI世界的磁场让现实世界的他们以为是系统BUG。” “通过声源把消息传达到那些以为自己穿书、穿越、重生的人,以及那些脑中被植入芯片的活人。” “声波会绕过这个世界的表层代码被告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直接作用于他们的心,自己决定去留。” 他顿了顿,“在一周后,到羊城白云火车站搭乘早上8点19分从羊城白云站开往沪城松江西站的车次K528次列车,不愿意离开的我们也没办法。” 宋可柠看着那车次有些意外,“我们从沪城来羊城的时候,坐的也是绿皮火车,K527次,松江西站到白云。” “这趟是K528次,羊城白云到沪城松江西站,这么巧。” 郑博士把一张时空轨道模拟图投影到屏幕上,上面两条重叠的曲线用红色和蓝色分别标注。 “这趟K528次列车总用时19小时27分,跟我们从现实世界探测跟踪到的平行时空轨道完全一致。” “这个AI世界的羊城和沪城之间的铁路线,本身就是沿着时空轨道的走向修建的。” “是建造这个世界的人故意留下的通道,他们需要一条稳定的路径来在两个世界之间传输物质。” 彭蕊坐在蒋庭安旁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数据侵入流程图。 她接过话来:“在列车即将到达松江西站点的时候,我们会用提前生成的代码植入那层由数字构建的隐形屏幕。” “这层屏幕就是这个AI世界的边界,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堵看不见的墙,我们会在墙上打一个洞,让火车穿过去。” “届时火车实际停靠的站台,就是现实世界的上海松江西站。” 蒋庭安微微皱着眉头,“有一个问题,真正的活人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剧情区域,他们都需要赶到羊城白云站来吗?还是说每个区域都有对应的列车?” 郑博士把模拟图放大到全国范围,“只能搭乘这一车次返回,这个AI世界被划分成多个平行的剧情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一个不同的‘设定’。” “但所有的区域都共用同一个时空轨道就是这条沪广线。” “K528是唯一一趟沿着时空轨道运行的列车,它在所有剧情区域里都能被感知到,只是呈现的形式不同。” “在古代剧情区,它可能是一队北上的商船,如果有人登上船,船会在江上行驶,最后在黎明时分靠岸,在现代剧情区,它就是这趟绿皮火车。” “我们通过超声波传递的消息会自动适配每个区域的设定,接收到消息的人,会以符合他们所在剧情的方式找到这趟列车。” 他顿了顿,“我愿意留在这个时空世界继续干扰磁场,这样现实世界的他们才不会发现活人不见了。” 宋可柠看着白发苍苍的郑博士,喉咙一哽,“郑博士,您……” “嗐,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小陆研发出了反向清除数据。” “你们回去后,我会动用这项技术反向侵入现实世界操控系统,到时候他们也找不到你们的数据。” 宋可柠又抛出核心问题:“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突然失踪的人莫名都在一列火车回来肯定会引起轰动。” “媒体为了流量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记者会堵在我们家门口问失踪到哪里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得安宁,自然暴露。” 陆执聿解释:“彭姐在美国SKM曾负责过太空基地信号搭建。” “我们打算利用那颗还在轨运行的卫星,短暂侵入现实世界的国安专用通信网络。” “不是黑客身份进去,是发一条经过加密认证的信息证据链,让国安部帮我们伪装成是一批被境外诈骗集团绑架、最终救回来的受害者,这个理由最安全。” 彭蕊点了点头,“我现在肯定SKM当初搭建出太空基地信号也是为了这个AI平行时空世界,毕竟宇宙存在多个世界。”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AI时空世界不是一个国家、一家科技公司就能创造出来的。” “它背后的势力涉及全球多个国家的黑科技公司、地下人体实验组织、甚至某些政府背后的影子部门。” “如果我们回去之后公开说出真相,这些势力会用尽一切手段封口,回去后相信国安部会帮我们处理好现实信息的一切,回归正常的生活。” 陆执聿接着说:“我们能带回去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身体、意识、记忆。” “意思是这个世界的资产我们带不回去,这些东西只存在于这个AI世界的服务器里,换一个时空就是一堆没有意义的代码。” 宋可柠点了点头,“资产带不走就带不走吧,人还在就行。” 孟南汐赞同,“虽然我在现实世界还没找到工作,但是回去成穷光蛋也好过在这里被人掌控一辈子。” 蒋庭安轻笑一声,“没关系,实在不行,我们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执聿和宋可柠带着小书包,再次回到了强记物流园。 物流园还是老样子,宋可柠一一拥抱了下他们,没有说“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说我到了沪城会给你们打电话。 宋可柠知道,当他们回去后,郑博士会侵入AI集成系统清除所有在这个世界见过他们的仿生人后期训练的记忆。 她不敢回头看,她带不走他们,但她可以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曾经活过,不是作为仿生人,而是作为她和陆执聿的朋友、家人。 一周后的清晨,羊城白云火车站,广场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四十分。 陆执聿抱着小书包,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海军蓝短袖短裤,脚上还是那双大湾鸡洞洞鞋。 宋可柠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他旁边,箱子里放的小书包物品,做个样子而已。 一下火车他们所有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他物品一律化成数字符号。 彭蕊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蒋樾,小家伙比小书包安静得多,趴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蒋庭安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虚扶着彭蕊的后腰,孟南汐也到了,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K528次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绿皮车厢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接缝。 上车之后,宋可柠把小书包放在靠窗的座位上让他看外面的风景,然后转头问陆执聿。 “其他人接收后都愿意回去吗?” 陆执聿从双肩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个数据统计页面,密密麻麻的追踪编号和返回意愿状态。 “根据我们的数据,有40.6%的人愿意回去,说白了这趟火车都坐不满。” 孟南汐摇了摇头,“这里的世界确实更能迷惑人心。” “因为这里有他们在现实世界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身份、地位、财富、爱情。” “那些人在现实里可能是个被拖欠工资的工厂流水线工人,在这里却是手握百万大军的将军。你让他怎么选?” 彭蕊把怀里的蒋樾交给蒋庭安,对陆执聿说:“我们得去第一节车厢了。” 这一路需要陆执聿和彭蕊的代码不断地侵入基信系统,把轨道数据跟现实世界的坐标进行实时同步修正。 列车在每一个站点停靠的时候,磁场都会出现一次微小的波动。 每次波动的时候,他们要同步调整代码的节奏,让侵入程序跟这个AI世界的磁场频率保持一致。 松江站是最后一关,到时候列车会短暂地脱轨,车上的所有人会感到剧烈颠簸。 宋可柠仰起头对陆执聿说:“去吧,小书包我会照顾好。” 陆执聿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成功回家,到站下车记得在站台等我。” 宋可柠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陆执聿这才转身跟着彭蕊往第一节车厢走去。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到了没有”。 宋可柠偶尔打个盹又被小书包的翻身弄醒。 整个过程中,陆执聿和彭蕊敲击键盘的双手就没有停过。 他们的面前是两排闪烁的服务器状态指示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不断滚过,侵入程序的进度条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前推。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当陆执聿和彭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时,火车在松江站停了下来。 车窗外的站台上,没有火车站常有的熙熙攘攘,而是一排排荷枪实弹的特警,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已经被拉了起来。 警用防暴车停在站台尽头,红蓝交替闪烁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宋可柠抱着还没睡醒的小书包走出车厢,站在车门踏板上看见了这一幕。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官员正站在警戒线后面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对讲机,面色严肃地盯着列车。 凌晨四点的风吹过站台,带着沪城早秋特有的那种干燥清冷。 宋可柠深深地吸了一口现实世界的空气,她看向孟南汐,两个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真的,我们回来了。” 国安部接收信息后连夜对松江站进行全面封闭,所有乘客被有序引导至站台侧面的临时安置点。 消息一律不准透出去,现场所有工作人员的手机被统一保管。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跟陆执聿和彭蕊握了握手,正在交谈什么。 小书包被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晃醒了,在宋可柠怀里揉了揉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 看着那些穿制服的警察,忽然兴奋地伸出手指着他们,“警察叔叔,警察叔叔。” 宋可柠低头在他软软的小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嗯,警察叔叔来救我们了。” 第108章 外婆家就在前面 陆执聿走过来,从宋可柠怀里把小书包抱了过去。 小家伙被换了个人抱,迷糊了两秒,闻到是爸爸的味道又趴回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T恤的领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爸爸抱”。 陆执聿腾出一手拉起宋可柠的手,“我们先去安置点。” 蒋庭安抱着蒋樾,小家伙在爸爸怀里睡得正香,对周围全副武装的特警和闪烁的警灯毫无知觉。 彭蕊走在他身边,孟南汐跟在他们后面,所有人身无分文,两手空空的往安置点走去。 安置点设在松江站旁边的一处临时征用的会展中心里。 大厅里早已摆着一排排的行军床和军绿色的被子枕头,叠的整整齐齐,每张床之间用简易屏风隔开。 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分配了基础物资,牛奶、吐司、泡面、八宝粥、牙刷、牙膏、毛巾、一套干净的运动服。 小书包分到了一盒儿童牛奶和一套印着卡通小熊的运动装。 他抱着那盒牛奶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捧着吸管咕噜咕噜地吸,吸完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个星期后,得益于大数据年代,身份核实和证件补办的流程比想象中快得多。 只要报出身份证号码,系统里能匹配到个人信息,当场就能补办临时身份证。 安置点专门设了一个窗口,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地处理。 蒋庭安拿到了临时身份证,工作人员还帮他查了征信和不动产登记信息。 孟南汐站在旁边听到“债务”两个字的时候,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可柠走到彭蕊面前,“彭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认识的人那么多,能帮忙推荐份工作给孟南汐吗?” “她读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还没还,她家里给她装芯片的钱也是东拼西凑借的,现在她人回来了,债务还背在父母身上。” “她的工作能力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彭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对孟南汐说:“可以,我之前正好有投资一家科技公司,在广州天河软件园,做心理健康App开发的,规模不大但发展很稳。” “你专业对口,薪资在行业里也算中上,到时候我推荐你过去。” “广州房租便宜,租房和生活成本比上海低不少,可以省下更多钱还清债务。” 彭蕊说完又转向宋可柠,“小柠,你若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你帮我改命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孟南汐看着彭蕊和宋可柠,眼眶泛红,走上前一步,抱住了宋可柠。 她收紧双臂,把脸埋在宋可柠肩窝,“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和陆哥把我拉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去做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 “你不但没有怪我,还帮我找工作、帮我还债。” 她又转过身抱了抱彭蕊,“谢谢彭姐,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推荐。” 宋可柠有身份证号码,户籍系统里能查到她的完整个人信息,临时身份证很快就补办下来了。 她把那张崭新的临时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是现场拍的,上面的她还是那副扎丸子头的样子。 陆执聿却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反复搜索了好几遍。 又调用了全国的指纹库和基因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依旧没有。 “陆先生,由于您六岁前失踪的时候,您的家人没有为您做失踪人口登记,户籍系统里没有您的任何记录。” “我们尝试了基因库匹配,也没有找到任何亲属的DNA信息。” “按照规定,您需要重新采集指纹和DNA,走完整的身份认定流程。” “这个流程涉及公安、民政、户籍三个部门,预计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办齐所有手续。” “在手续办完之前,我们不能给您发放临时身份证,也不能帮您购买实名制车票。” 工作人员离开后,陆执聿站在安置点角落里那排自动贩卖机旁边。 窗外是松江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仓库的屋顶上。 他转过身面对宋可柠,轻声说:“要不你先回家见爸妈。” 宋可柠一听就急了,“可你现在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瓶水都买不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怎么安心上高铁?” 陆执聿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我说过,你想回家,我便送你回去,如今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这三年每天都在想家,你把地址写下来给我,等手续办好我就去找你。” 宋可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他T恤后背的布料攥得紧紧的,“那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 陆执聿低头看着她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的脸,故意逗她:“那能不能……把我也装进你的行李箱打包带走?” 宋可柠一下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们现在连个行李箱都没有,怎么把你塞进去。” “一米九的人,塞塑料袋里吗?我也提不动呀。” 陆执聿笑了,“先回家等我。” 宋可柠吸了吸鼻子,“好。” 小书包被孟南汐帮忙临时照看着,正坐在旁边行军床上玩志愿者给的气球。 听到妈妈又哭又笑的声音,从床上滑下来跑到陆执聿腿边。 他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嘴巴一瘪,“我不要跟爸爸分开,爸爸不要走。” 陆执聿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小书包两条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不像是两岁的孩子。 “乖,听妈妈的话,爸爸不是走了,是出差,小书包算到100的时候,爸爸就会回来了好吗?” 小书包认真地看着他,伸出五根手指,“数到五就要回来。” “好,数到五。”陆执聿把他放回地上,蹲下来跟他平视,用拇指擦了擦他脸蛋上的泪痕。 小书包抽噎着伸出手指,“一、二、三、四、五,爸爸回来。” 陆执聿把他重新抱进怀里,小书包的眼泪掉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宋可柠的老家在广西百色阳圩镇,从上海到百色,要先坐高铁到广州南,再转高铁到百色站,最后转大巴到阳圩镇。 宋可柠将安置点发的矿泉水、泡面、面包、八宝粥、儿童牛奶和换洗衣服塞进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 收拾好东西,她转身抱住陆执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在百色等你,你手续一办好就马上来。” 陆执聿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摸了摸旁边揪着他裤腿不放的小书包的脑袋,“好。” 宋可柠松开他,弯腰牵起小书包的手,小家伙另一只手还揪着陆执聿的裤腿不肯放。 她正准备跟工作人员去虹桥高铁站,一名工作人员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文件。 “这是我们跟上级申请给陆先生开的临时身份证明,但是需要宋可柠女士签一份担保书,承诺回去之后必须向当地公安机关报备。” “签了担保书,陆先生可以先跟你们一起回去,身份证到了宋女士户口所在地再办,全国通网的,不需要在上海等一个月。” “另外,这是给你们三个人发放的安置费,每人五百块,总共一千五百块。” “高铁票已经帮你们买好了,到窗口凭临时证明领纸质票就行。” 宋可柠接过那份证明文件,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吗?”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笔递给她。 宋可柠在担保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横的时候手有点抖,写歪了。 陆执聿接过那张临时身份证明,一张A4纸,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信息,盖着鲜红的公章。 “谢谢。” 从虹桥到广州南,从广州南到百色,高铁在轨道上飞驰。 小书包第一次坐高铁,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把沿途的隧道、大桥、农田全指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宋可柠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我们广西的山水可美了,水果特别便宜。” “到了外婆家,我带小书包去摘芒果,百色的芒果全国都有名的,还有荔枝、龙眼、香蕉、菠萝,一年四季水果不断……” 从百色站出来又转大巴到阳圩镇,山路弯弯绕绕,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 小书包靠在陆执聿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 到了村口,大巴停了下来,等他们下车又继续往下一村口。 宋可柠站在村口,看着眼前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 三年前她从这里坐大巴去百色到广州再坐火车去上海,那时候她刚拿到毕业证,以为新生活就在前面等着她。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个丈夫、一个孩子,兜比脸还干净。 小书包刚睡醒,揉着眼睛打量四周,村里的房子零零散散分落,自建了不少新房子,但是依旧也有不少破旧的房子。 他看惯了南沙明珠湾的江景大平层,皱起了小眉头,“妈妈,这是哪里?房子好旧,没有我们家的漂亮。” 陆执聿蹲下来,把小书包拉到面前,语气严肃,“这是妈妈的家,外公外婆和大舅都在这里。” “妈妈从小在这里长大,这些房子对妈妈来说是很珍贵的。” “不能这样说话,知道吗?不然妈妈会难过的。” 小书包仰头看了一眼有些难过的妈妈,“妈妈对不起,我不说房子破旧了。” 宋可柠回过神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没事,小书包知道错了就好,走吧,外婆家就在前面。” 第109章 被骗局碾碎的家 宋可柠牵着小书包沿着村口的主路往前走,又穿过一条两旁种满芒果树,中间还是泥土的小路。 她在尽头一栋三层楼房前面停下来,这栋房子跟镇上其他新建的自建房没什么两样,灰白相间瓷砖外墙,不锈钢防盗窗。 宋可柠走上台阶,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她又喊了几声“爸、妈”,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手里拿着个塑料水瓢,应该是正在做晚饭。 她眯着眼盯着宋可柠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从疑惑变成了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愤怒,水瓢忽然往地上啪地一扔。 “你还有脸回来?”孙婶的声音又尖又响。 宋可柠一怔,转过身来问:“孙婶,怎么了?我爸妈呢?” “呵,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三年家也没回过,三天两头打电话跟家里要钱。” “今天说生病住院需要手术费,后天说被房东赶出来要交押金,大后天说被人骗了没钱吃饭……” “你爸妈为了你把房子都卖了,菜摊子也卖了,你大哥的女朋友早跑了,还借了全村人的钱。” “现在好了,你把钱全骗光了,没得骗了,倒是舍得回来了?” 孙婶的声音越说越大,其他邻居也闻声走了出来围了上来。 有个拄着拐杖的阿婆站在自家门口直摇头,有个中年男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就是她就是她,骗了自己爸妈还不够连村里都借遍了,我妈借给她家一千块到现在一分都没还。 小书包被围上来的陌生人和越来越高的责骂声吓得直往陆执聿身后缩,哭了起来。 “不要骂妈妈,不准骂妈妈……” 宋可柠站在原地,脸色从红转白又转青,她没想到AI还真把爸妈骗了。 三年。 三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家,而她的家却被顶着她的脸的AI骗子一点一点拆成了废墟。 她一下瘫在地上,膝盖已经发软,陆执聿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他转向那些正愤怒指责宋可柠的村民们,声音清晰:“她没有骗钱,这件事有误会,她这三年被人骗去了缅甸,前几天刚从缅北电诈园区被解救回国。” “她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为人想必各位叔叔婶婶也清楚。” “所以,麻烦各位告诉一下,如今她父母和大哥在哪里?” 孙婶看着他,又看了看靠在陆执聿肩膀上快要站不住的宋可柠,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缅北?是电视上说的那个缅北诈骗园区吗?” 年轻媳妇说:“哎,我弟媳也被骗过,还专门骗熟人。” 邻居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孙婶叹了口气,伸手往村尾的方向指了指, “在村尾那边,你爸妈把房子卖了之后,没地方住。” “给人家看番茄地,在地头用帆布搭了个棚子住,竟然回来了,好好对你爸妈。” “上个月你还打视频回来,说你被车撞了,躺在医院里等着交手术费,你妈哭着连夜去借钱,把最后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 “你那个视频我们也都看到了,就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那些诈骗犯真该枪毙。” 宋可柠从陆执聿肩膀上撑起来,努力让自己站直,“谢谢孙婶。” 陆执聿抓住她的胳膊,一手牵着小书包,小书包已经不哭了,下手紧紧攥着爸爸的手指头。 “我们先回去。” 村尾是一片开阔的番茄地,十月末的百色,天气开始转凉,番茄藤爬满了一排排竹架,青绿色的果实挂满枝头。 地头上,三个用帆布和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挨在一起。 最外面那个棚子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灶上坐着一口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铝锅。 棚子前面的番茄地里,三个身影正在干活。 一个圆脸的妇人蹲在番茄架下面拔草,头上的草帽帽檐已经破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男的正背着喷雾器在打药。 宋可柠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身影,正想喊出,嘴唇却翕动了半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陆执聿往前走了两步喊道,“爸,妈,大哥,宋可柠回来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看到宋可柠的那一刻愣住了。 王秀娟手里的杂草掉在地上,她反应过来,直起腰跑过来。 她跑到宋可柠面前站住,没有扑上来抱她,手上全是泥。 “小柠,你怎么回来了?家里真没钱了。” 王秀娟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索取的人,在见到索取者的时候本能地先摊开空空的口袋。 宋可柠张开双臂猛地抱住王秀娟,脸埋在妈妈肩膀上,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被骗去缅甸了,这三年我没找你们要过钱……呜……” “那些打电话视频要钱的都不是我,是骗子用AI合成我的脸来骗你们。”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这时候,大哥宋可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人的头像正是宋可柠。 宋可章低头看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面前活生生的妹妹。 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声音,一个站在番茄地里,一个在手机屏幕上微笑着等待接听。 “这到底怎么回事?”宋可章的声音在发抖。 陆执聿走上前伸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等待接通的视频来电。 他直接划下了接听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宋可柠的脸。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镜头,语气轻快,声音跟他们亲妹妹、亲女儿的嗓音别无二致。 “哥,我要去医院复查,还差三千块,你先帮我垫一下嘛,等我发了工资马上还你。” “爸妈那边你别跟他们说,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陆执聿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宋可柠本人,屏幕里那个宋可柠还在继续说。 “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视频那头的人显然看见了对面那个真正的宋可柠,视频一下被挂断了。 陆执聿把手机还给宋可章,“这是用AI生成的,不是真正的宋可柠。” “他们用大数据抓取了宋可柠以前留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和视频,用AI模型训练出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脸,再合成声音然后打视频给家里人骗钱。” “这是今年出现的最新AI合成骗局,不少人都被骗了。” 宋大伟闻言一下蹲在地上,双手扶额,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我就说小柠从小那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到了大城市就变了。” “可是哪个做父母的会怀疑自己孩子打回来的电话是假的。” “外面那么难找工作,哪个父母不担心孩子在外面连饭都没得吃。” 陆执聿伸手将宋大伟扶了起来,说:“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父母想念孩子的心,利用老人对AI技术不了解的盲区。” 宋可章说:“怪不得我们说去上海找她,都被她找理由推脱过去了,我们也怀疑过,但是又怕是真的。” 宋可柠抱着王秀娟不肯松手,王秀娟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背。 “你也是被骗了,不是小柠的错,只要你人没事就好,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 宋可柠终于哭够了,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爸,妈,大哥,这是陆执聿,我老公,我被骗去缅甸之后,是他把我从里面救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孩子,陆景垚,小名小书包。” 小书包从陆执聿腿边探出半个脑袋,有些怯怯地看着面前这几个陌生的大人。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屑,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是妈妈说这是她的爸爸妈妈,就像爸爸妈妈是他的爸爸妈妈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声音清脆而响亮,“外公好,外婆好,大舅好。我叫小书包,大名陆景垚,我爱吃饭饭。” 宋大伟看看面前这间用帆布和竹竿搭起来的棚子,又看看站在女儿旁边这个高个子男人和小外孙。 “小陆呀,对不住,家里太简陋了,你们大老远来,连个像样的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都没让孩子过个一天好日子。” 陆执聿宽慰道,“没事,我们以后会好的,欠的钱我来还,房子没了可以再挣,我们还在就比什么都强。” 宋可柠把小书包往父母和大哥面前轻轻推了推,“小书包,乖,再叫一声外公外婆大舅,刚才叫得不够响。” 小书包很听话,仰起头重新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响亮。 王秀娟正想摸摸他的小脸蛋,又怕手指粗糙得怕刮疼孩子,只敢用脉搏处轻轻碰了碰,又别过脸去抹了把眼泪。 宋可章把喷雾器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地头的竹架上,“小柠,你先带孩子进去喝口水。” “我去河里抓几条鱼,再摸点田螺回来,小时候你最馋妈的辣炒田螺,还记得不。” 宋可柠哭着笑了,“记得,配白粥最好吃了。” 第110章 人在就可以从头再来 棚里很简陋,帆布围成的墙壁勉强挡风,竹竿搭的架子被风吹得晃动。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摆了几张塑料凳和一张矮脚木桌,桌腿底下垫着石头才能保持平稳。 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却没有一点灰。 宋可柠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十张红票子,塞到妈妈手里,“妈,这一千块钱拿着用先。” 王秀娟像被烫到一样往回塞,“不用不用,你们还要养孩子呢,你们自己留着,家里什么都不缺。” 宋可柠把钱折了两折,硬塞进妈妈的口袋里并按住妈妈要掏钱出来的手。 “妈,我还有,您先拿着,你们替我扛了那么多,总得让我做点什么。” 王秀娟叹了口气,拗不过她,只好先收下,她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玩泥土的小外孙,多买些好吃的给孩子。 晚餐是宋可章从河里摸回来的鱼和田螺,王秀娟在灶台前忙活了快一个小时。 鱼剖好洗净用盐腌了煎到两面金黄,田螺用辣椒和蒜末爆炒,又烫了一碟生菜。 她把菜端上桌,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又擦,拿出几个小号不锈钢盆子和筷子洗了又洗才拿上来。 宋大伟坐在塑料凳上,一脸愧疚:“小陆呀,对不住呀,大老远来就吃这些。” “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酒也没有一杯,我这当爸的脸上没本事。” 陆执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田螺,在嘴里一嗦,又夹了一块煎鱼放进小书包的搪瓷碗里。 “这些很好了,野生河鱼在城里买都买不到,田螺比大排档炒得香,生菜是刚从地里摘的。” “以前我们顿顿吃空心菜喝白粥,连肉都不敢多买。有鱼有肉还有青菜,这已经是加餐了。” 王秀娟用公筷忙又夹了条鱼搁进陆执聿碗里,“那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跟小柠一样那么瘦。” 宋可章放下筷子,“晚上家里这棚子没法住,小书包这么小,睡这里肯定不行,我去镇上给你们开个房间住。” 宋可柠立刻截住他的话头,“大哥,不用,挤挤就行。” “我们现在也一块钱掰两半花,能省则省,你跟爸妈能住棚子,我们怎么就不能住,小书包也不娇气。” 陆执聿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筷子,“这里有网吧吗?” 宋可柠知道陆执聿想去网吧接单,在现实世界,没有人盯着他。 更没有周郁青追在后面举报他窃取公司技术,他能做的事情比在AI世界里多得多。 她怕爸妈误会他刚来就泡网吧不务正业,赶紧解释:“爸,妈,陆执聿连芯片都会造呢,很厉害的,他不是去网吧打游戏不务正业。” “只是现在他没有手机没有电脑,需要去网吧才能接单写程序。” 宋可章说:“有网吧,在镇上网吧在客运站旁边,吃完饭我开老板的三轮车带你们去。” 来到镇上,宋可柠把兜里仅剩的五百块掏出来,花了三百块在镇上手机店买了台二手的智能手机,又花五十块补办了手机卡。 手机是别人用过的旧机型,电池也不太耐用,但能联网、能装软件、能接电话就行。 镇上唯一的网吧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里面摆了好几排电脑,还挺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 宋可柠让宋可章先抱着小书包去逛逛,网吧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看球赛。 看到有生面孔进来也没多问,说了句一个小时三块,充十块送两块。 宋金可柠先充了10块钱,她坐在网吧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陆执聿坐在那台式机面前打开编程论坛注册账号。 陆执聿身份证还没下来,也没银行卡,只能先用宋可柠的身份信息注册。 他在论坛上接了一个小家电公司的单子,智能电饭煲集成系统总控的开发。 报价一万二,对方要得急,三天之内验收付款。 这三天陆执聿泡在网吧里,到饭点宋可柠送饭过来。 隔壁机位上有人在打游戏,戴着头戴式耳机喊得声嘶力竭,陆执聿充耳不闻。 验收成功钱到账的时候,花了一万块钱组装了一台台式电脑。 宋可柠厚着脸皮去找孙婶借个客厅角落当办公点,借用网络,给一千块钱一个月。 孙婶见这小伙子看着是有点本事的人,便答应了,别干坑蒙拐骗的事就行。 陆执聿的身份证补办下来了,户籍挂在了宋可柠户口簿下。 工作人员说这是目前最方便的处理方式,既然他在全国户籍系统里查不到任何信息。 就先以配偶名义登记户口再补办身份证,两个人又去镇上的民政局重新领了结婚证。 陆执聿花了一个月时间研发出了一款防AI诈骗的手机安全软件。 这款软件的原理跟他在AI世界里做的防拦截App类似,通过识别AI生成的虚假视频和合成语音,在诈骗电话或视频通话接入之前就直接拦截。 陆执聿这次并没有选择匿名捐赠,因为他现在需要钱。 他把专利卖给了国内一家头部手机公司,技术买断价,税后一千万。 钱到账那天,宋可柠看着银行卡APP余额那一长串零,沉默了好久。 宋可柠拿着爸妈的借钱登记本,挨家挨户地敲开邻居的门还钱,还把利息加上。 把这三年爸妈和大哥为供“她”而在外借的那些债,一笔一笔地还清了。 孙婶接过还的两万块钱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久,最后红着眼眶说了句,“以后好好的就行。” 又找到原来买走房子的那家户主,加了五万块把房子买了回来。 对方是个爽快人,说这房子买的时候也便宜,愿意加价买回去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搬回三层小楼那天,宋大伟站在堂屋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伸手摸了摸那扇不锈钢防盗门,又摸了摸客厅的瓷砖墙面,转了好几圈,说感觉像在做梦。 王秀娟第一时间拿着抹布想抹哪里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抹起。 彭蕊在科技论坛上看到一篇署名“宋可柠”的帖子里提到了防AI诈骗软件,循着帖子里的信息辗转联系上了他们。 大家交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建了个群聊。 蒋庭安在电话里问陆执聿有没有兴趣成立一家科技公司。 他说他和彭蕊回现实世界后一直在观察国内的市场环境,现在的经济大环境不算好。 很多年轻人毕业就失业,但这也意味着有大量的优质人才在市场上闲置。 只要方向选对,现在反而是最好的创业时机。 陆执聿说考虑下。 宋可柠侧过头看着他,“陆执聿,你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小镇上,我知道你想留下来帮我爸妈把日子过安稳。” “但现在外面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不是因为学历不好、技能不行,是因为很多公司全自动化了,能提供岗位的公司越来越少。” “而你是跟涛哥是属于有能力创造公司、创造岗位的那类人。” “我在想,老周他们如果在现实世界,他们的孩子在这个现实世界毕业了,会不会也难找到工作。” “在那里,他们帮了我们那么多,他们生前就是善良的人,我们也应该跟他们一样。” 陆执聿看着她,“那我们再去广州,重头再来。” 宋可柠笑了,“好呀,去南沙吧,我看了最近的新闻,南沙政府对新科技公司扶持力度很大。” “好。” 第111章 完结篇 宋可柠跟爸妈和大哥,把去南沙的打算说了一遍。 宋大伟坐在堂屋的木式沙发上,看了看四周,“我跟你妈在这生活了一辈子了,就不出去了。外面那些高楼大厦我们住不惯,还是在镇上自在。” “带上你大哥吧,他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才回家里干这洒肥喷药的活,让他跟着你们去,哪怕帮你们打打杂也好。” 宋可章站在门口沉默着,没说什么。 王秀娟坐在宋大伟旁边,眼眶有点红,“什么时候出发?我去买些土货给你们带上去。” “自家榨的花生油、今年新打的大米、砂糖橘,沃柑,城里买不到这种无公害的。” 陆执聿让宋可柠给爸妈的银行卡里转了一百万,又花二十几万给宋大伟买了辆国产SUV。 留五十万出来当生活费,剩余的陆执聿和蒋庭安的2亿全部投入了新公司。 启动资金不多,但够在南沙租一层写字楼、招第一批员工、买服务器和设备。 一年后,一家集快递、外卖、电商于一体的科技平台在南沙迅速崛起。 安心达创办之初,蒋庭安曾经问过陆执聿一个问题:直接把可可达的模式复制到现实世界,会不会被那些背后的势力盯上。 陆执聿的回答是,回来之后郑博士侵入他们系统清除了关于他们的数据,不会追踪到,国安部也早已为他们伪装好。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把可可达的模式搬到现实世界,说明还是嫌运营成本高、赚得少。 科技只会向前发展,这是趋势,所以出现在现实世界也正常。 其实很多公司对外启用机器人,无非就是想让大家觉得现在劳动力过剩。 这样工资就可以更低,没有比压榨员工的单价更低的商业模式了。 蒋庭安卖掉了深圳的房产和手头能动的所有金融资产,让父母投资了一些,到处拉投资。 陆执聿和彭蕊专攻技术这块。 宋可柠和宋可章负责配送体系,两个人都是物流供应链专业出身。 从站点选址到骑手排班到冷链车调度,每一份方案都亲自跑现场验证。 宋可柠邀请孟南汐加进来,担任公关部负责人。 她认为孟南汐有心理学的底子,她在面向公众和媒体时能用最精准的同理心去打消消费者的顾虑,也能在员工情绪管理上给出专业意见。 所有人没日没夜地忙。 小书包还没到三岁,不够年龄上幼儿园,宋可柠还负担不起请保姆的费用,只能让爸妈来南沙看顾。 宋大伟和王秀娟为了让孩子们安心打拼事业,还是来了南沙,过节的时候再回去。 有投资者在董事会上反复要求上全自动仓,降低骑手单价。 说现在大把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有的是人愿意干。 别人家平台都在用算法极限压缩配送时间、用兼职骑手绕过五险一金。 凭什么安心达非要死扛着全人工分拣和高福利。 陆执聿说不行。蒋庭安说不行。彭蕊说不行。宋可柠说不行。孟南汐说不行。 一年后,安心达凭借品质在激烈到近乎残酷的市场竞争中杀出了重围。 分拣线、骑手、配送员、客服,全部采用人工,除非实在没人愿意干的岗位才用AI代替。 这个全人工的人事成本没有拖垮他们,反而成了他们最锋利的品牌标签。 安心达一举盘活了整条上游供应链,电动车零件厂、工衣纺织厂、三轮车装配线、食品级包材生产商等都因为安心达的订单量而催生了新的岗位。 安心达的创新经营模式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被列为南沙自贸区重点扶持的标杆企业。 孟南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安心达始终秉持着以科技服务人为主,解决就业问题是企业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员工不但是劳动者,也是消费者,降本增效做的最错的就是裁员降薪,压迫底层。” “市场经济是一个循环,你把别人的口袋掏空了,自己的店铺迟早也没人来买东西。” 这番话被各大网络平台疯狂转载,网友们涌入安心达的官号刷屏支持。 有人把孟南汐这段话和安心达的分拣流水线视频剪在一起,配了个标题: 这年头敢说这种大实话的企业不多了。 陆执聿和彭蕊带领技术团队研发的核心专利所产生的对外授权收益。 就足够覆盖安心达平台的日常运营成本,还能持续反哺到骑手福利和互助基金中。 蒋庭安说别的公司靠卖货赚钱,安心达靠专利对外授权养整个盘子。 一天周末,陆执聿和宋可柠带着快三岁的小书包去南沙环宇城买书包。 陆景垚要上幼儿园了。 环宇城门口的外墙巨幕上,正在轮播一则精美的广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屏幕里缓缓睁开眼睛,下方弹出一行字: 拥抱AI,拥抱美好。 镜头切换成一行暖橙色的标语,然后是另一则循环广告。 “你想让亲人永不离开吗?AI数字来帮您。” 屏幕上依次闪过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 一位老人对着手机屏幕泪流满面的特写,最后定格在某个AI永生App的下载二维码上。 宋可柠仰头看着那块流光溢彩的巨大屏幕,她想起那些被提取的记忆、那些被迫当实验品的人。 “你说他们为什么把最好的技术去研究让人永远活在梦里?” “因为这个最赚钱。”陆执聿眸色平静。 宋可柠点了点头。 让活人沉浸在永远不会醒的梦里,让临死之人把最后的积蓄掏出来买一个数字永生。 让全世界的人为了逃避现实而心甘情愿地掏出每一分钱,这才是最暴利的产业。 而那些快充技术、储能突破,需要投入漫长的研发周期和巨额的硬件成本,回报却远不如卖一个虚幻的梦来得快。 可他们的安心达走的偏偏是那条更慢、更笨、利润低的路。 宋可柠把目光从巨幕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反正不关我们的事了。” 那些背后庞大的利益链条、全球范围的地下势力,他们当年在AI世界里选择了逃离。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们已经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再去触碰那面看不见的墙。 他们只要把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走好就行了。 陆执聿弯腰把陆景垚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指着商场门口的气球拱门喊。 “爸爸,我要那个大湾鸡气球。” “好,等下出来的时候再买。” 陆执聿腾出一只手,牵起宋可柠的手,“我们进去吧,我们拥抱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好。” 她的手还是那么柔软暖和,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热。 以心立业,以善立身,以爱待人,以寻常烟火抵世间万千虚妄。 不负苦难,不负初心,不负彼此,便是人间最好的家风与风水。 ——正文完—— 番外1 羞羞 南沙环宇城三楼的安踏儿童店里,宋可柠蹲在货架前面,拿起一双蓝色的一脚蹬运动鞋。 鞋口是弹力布的那种,不用系鞋带,小书包自己就能把脚塞进去。 她捏了捏鞋头试软硬度,又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防滑纹路。 小书包坐在试鞋凳上晃着两条小短腿,脚上依旧蹬着一双大湾鸡洞洞鞋。 他低头看着妈妈手里那双运动鞋,小眉头皱成一团,“妈妈,我不能穿洞洞鞋去幼儿园吗?” “我不喜欢穿袜子,我喜欢穿洞洞鞋还有拖鞋,穿拖鞋最舒服,脚可以全部露出来吹风。” “幼儿园不能穿洞洞鞋,也不能穿拖鞋,小朋友在幼儿园要跑步、要做操、要玩滑滑梯,洞洞鞋容易绊倒,拖鞋跑着跑着就飞出去了。” “再说马上要入秋了,天气要凉了,不穿袜子会感冒的哦,感冒了要打针,你不是最怕打针了吗?” 小书包一听到“打针”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把自己两只脚缩到凳子底下,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命地把脚丫子伸出来。 “那好吧,我穿运动鞋,但是妈妈你要帮我挑一双好看的。” 宋可柠把那双蓝色运动鞋套到他脚上,大小刚好,鞋头留了一指宽的空隙,脚后跟也不会掉。 她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套儿童长袖运动装,一套深蓝色一套浅灰色,在小书包身上比了比,都扔进购物篮里。 陆执聿站在旁边,此时抬起手指着一排挂架上的亲子装运动套装提议道:“我们也买两套,买亲子装的。” 宋可柠眼睛一亮,“对哦,我们穿亲子装送小书包去幼儿园,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买完衣服和鞋子,三个人又去了四楼的文具城。 小书包在一排儿童书包前面走不动路了,最后挑了一个印着大湾鸡图案的小书包,配套的小水杯和小饭盒也是同款大湾鸡。 他把小书包背在背上不肯摘下来,又拎着小水杯在手里晃来晃去,“我要带去幼儿园喝水。” 买完东西后,宋可柠叫了个安心达同城配送先把东西送回家。 他们目前在中交蓝色海湾小区租了一套四房两厅,安心达还处在发展期,研发和扩张都在烧钱,还没有余力买房。 宋可柠说城中村的出租屋都住过,现在租小区房已经很好了,等有钱了再买也不迟,她想全款买房,以后才不用为贷款担忧。 走到中庭的时候,小书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煲珠公奶茶店的门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想喝珍珠奶茶,那个珠珠,黑黑的,弹弹的。” 宋可柠蹲下来跟他平视,“珍珠QQ弹弹的,但是小书包现在还太小了,珍珠嚼不碎容易呛到。等小书包再长大两岁,妈妈再买给你喝好不好?” 她又指了指前面一家店,“我们去前面南信吃双皮奶,好不好?” 小书包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讨价还价。 “那再来一份萝卜糕可以吗?上次外婆带我去吃的那种,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 宋可柠笑着应道:“可以。” 三个人一起走进南信牛奶甜品店。 周末的南信人满为患,门口还有好几拨人在排队等位,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他们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一张小圆桌坐下,小书包自己爬上椅子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陆执聿坐在对面,一手拿着手机正在处理工作消息,屏幕上是安心达后台的数据面板。 宋可柠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把菜单往下滑,“陆执聿,你想吃什么?” “陈皮绿豆沙,咖喱鱼蛋。” “你怎么每次都点这两样,不腻吗?” “嗯。” “那我来份姜撞奶吧,给小书包来一份萝卜糕,一碗焦糖双皮奶,再来一碟白糖裹芋头。” 宋可柠在手机上下好单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帆布袋里拿出湿纸巾给小书包擦手。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连连道歉:“今天客人太多了出餐有点慢,真是不好意思。” 宋可柠:“没事没事,周末人多正常。” 服务员一边帮忙摆碗碟一边感慨,“自从安心达在南沙成立后,这片商圈人气越来越旺了。” “以前周末都没这么多人的,现在天天跟过节似的。我们老板说下个月要再招两个服务员,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宋可柠笑道:“那挺好呀,生意好了大家都有钱赚。” 服务员离开后,小书包看陆执聿还在低头看手机,拿自己的小勺子敲了敲碗沿,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别工作了,喝糖水了,妈妈说吃饭的时候不能玩手机。” 陆执聿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听小书包的,爸爸不看了,专心吃糖水。” 陆执聿从竹筒抽出一根竹签叉起一个咖喱鱼蛋,递到宋可柠嘴边。 “小心烫,这家的咖喱酱比别家浓,刚出锅的特别热。” 宋可柠对着吹了吹,然后张嘴咬了一口,咖喱酱沾了一点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擦。 “嗯,好吃,跟在黄村那家吃的那个味道一样。”她舀一勺自己碗里的姜撞奶,用手虚托着送到陆执聿嘴边,“你尝尝这个姜撞奶,姜味特别足。” 小书包正拿着小勺子挖双皮奶吃,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一边嚼一边歪着头看爸爸妈妈互相喂来喂去,勺子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后认真开口。 “爸爸妈妈,你们自己吃不行吗?喂来喂去的,羞羞,小书包都不用大人喂了,小书包自己会吃的。” 他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用力舀了一大勺双皮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勺子举得高高的。 “你们看,我自己舀自己吃,没有让你们喂。” 陆执聿手里竹签还剩半个咖喱鱼蛋悬在半空中,“……” 宋可柠勺子舀着的姜撞奶差点滑回碗里,“……” 片刻后,陆执聿默默把那个被宋可柠咬了一半的咖喱鱼蛋放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宋可柠低头舀一大口姜撞奶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书包还小,不懂爸爸妈妈的尴尬,指着萝卜糕,“妈妈,我要吃萝卜糕。” 宋可柠夹了一块萝卜糕放到他碗里,用筷子戳碎下,“小心烫,慢点吃。” 小书包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起萝卜糕,吹了两口气才慢慢放进嘴里。 陆执聿把自己那碗陈皮绿豆沙往她那边推了推,“姜撞奶不顶饱,喝点绿豆沙。” 宋可柠接过绿豆沙,忽然笑了一下,她用调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又舀了一勺绿豆沙,很自然地递到陆执聿嘴边。 陆执聿低头看了看那勺绿豆沙,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苦吃萝卜糕、暂时没空监督他们的小书包,迅速张嘴接住了那勺绿豆沙。 “你们又喂了,爸爸你不听话!”小书包突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萝卜糕的碎屑。 陆执聿面不改色把那碟萝卜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萝卜糕。” 番外2 珍惜眼前人 宋可柠用筷子夹了一块翻糖香芋放进小书包的碗里夹断。 “爸爸妈妈一直忙工作,都没有时间好好谈恋爱,所以利用吃饭这些时间谈谈恋爱。” 她顿了顿,“不是羞羞,这样爸爸妈妈感情才会更好。” 小书包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他把小勺子放在碗里,非常严肃地坐直了身体,“爸爸妈妈感情好就不会离婚分开了对吗? “楼下乐乐说他爸爸妈妈离婚了都不要他,乐乐他爷爷奶奶说他爸爸妈妈感情不好才离婚了。” 他说完小嘴扁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委屈,“那你们互相喂吧,多喂一点,我不要爸爸妈妈离婚。” 宋可柠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傻孩子。” 陆执聿放下手里的竹签,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小书包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说:“爸爸妈妈不会离婚的,感情会跟外公外婆一样,到老了都那么好。” “你外公外婆在番茄地棚子里住了三年,他们从来没说过要分开要放弃对方。” “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分开。” 小书包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陆执聿面前张开两条小短胳膊抱住他的膝盖,把脸埋在他腿上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大声宣布。 “小书包也会更爱爸爸妈妈。” 宋可柠安心地笑了,“爸爸妈妈也爱小书包,好了,快坐好吃饭,你爸的裤子都被你擦嘴了。” 小书包只好爬行凳子,吃了没一会儿,突然又扭了扭身子,“妈妈,我要尿尿。” 宋可柠站起来牵住他的手,对陆执聿说:“你在这等一下,看着东西,我带他去,正好我也要去洗手间。” 陆执聿点了点头,又拿起手机继续处理安心达的工作消息。 这时,旁边那桌来了一对年轻情侣坐下,大概二十出头,男生穿着一件格子短袖衬衫,女生穿着白色连衣裙。 男生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来回滑动,眉头紧锁。 女生打开手机扫码点餐,滑动了几下菜单,“你要吃什么?” “随便。”男生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女生听到“随便”两字一下来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随便随便……” “难得约会,看电影、走路、吃饭你全都在忙工作,这恋爱谈着还有意思吗?” 男生无奈抬眼:“周末门店客流暴涨,十几家门店缺货,门店不停找我补货,我有什么办法。” “累死累活工资就一万二,又忙又没时间还没钱。”女生越说越委屈,“我不想永远等着你忙完,分手吧。” 男生也憋了火气:“每月工资到手我只留五百生活费,余下全转给你交房租过日子,我拼命奔波攒彩礼,你在家什么都不干我说过你一句吗,动不动就提分手?有意思吗?” “你这种男人就不配结婚,分手吧。” “我确实不配结婚,分就分。” 女孩不再争辩,站起来,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点了份糖水后电话又响了。 “喂,已经让供应商安排了,预计16点前到,不耽误晚高峰。” 陆执聿静静听着二人争执,旁人的感情纠葛他不去评判谁对谁错。 他忽然想起在AI世界里,他也是每天忙着白天装卸货,晚上迭代更新系统。 创立可可达后不是在研发设备就是飞到全国各地看站点、盯设备、谈合作,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 宋可柠经常独自一人带着小书包去医院,凌晨三点抱着发烧的小书包挂急诊,一个人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 她一个人带着小书包去打疫苗,小书包哭她也跟着眼眶红,但每次都笑着跟他说没事妈妈不累。 她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给小书包洗澡哄睡、一个人半夜起来喂奶。 他出差回来的时候小书包已经会翻身了,再出差回来已经会叫爸爸了,再出差回来已经会跑了。 他错过了那么多也没帮分担什么家务事,她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说:“要想家好,就得一个人能扛家,一个人能持家,这样两个人才能让整个家越过越好。” 回到现实世界又重新开始创业,又是没日没夜地忙,从早到晚不是泡在科研中心就是到处飞。 宋可柠说后方她顾好,她真的顾得好好,忙着物流配送体系的事还要教导小书包。 而他自己,在AI世界一下了火车就去领了证,回到现实世界也是匆匆忙忙领证。 没有彩礼,没有五金,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仪式。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宋可柠牵着小书包从洗手间走回来,母子俩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小书包仰着头咯咯笑,宋可柠也笑得眉眼弯弯,两人走到桌前还在一问一答。 陆执聿抬头看向宋可柠的眼神很深,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才娶到这么好的老婆。 宋可柠坐下来,发现他情绪不太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什么事了?” 陆执聿收敛心神,“没什么,把剩下的吃完我们就回去,爸下午去市场买了只三黄鸡,妈说用粗盐慢慢焗,要焗一个多小时,等我们回去正好出锅。” 小书包重新爬上凳子,端起双皮奶碗挖了最后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吃完放下勺子,“爸爸,姐姐帮忙把外公的龟苓膏、外婆的红豆双皮奶、大舅的香芋绿豆沙打包好了吗?” “打包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小书包记得这么清楚,好厉害。” “对呀,外公外婆大舅也记得小书包爱吃什么哦。” “外婆偶尔会给我做淀粉肠,说外面不卫生,外公会给小书包买芒果干,大舅上次还给我买了一套汽车乐高。” “我要把他们最爱吃的东西也带给他们吃,这样他们就知道小书包也很爱他们。” 宋可柠拿纸巾给他擦嘴角,“就你会说,不知道随了谁。你爸话这么少,我也没这么能说会道。你呀,以后长大了不得了。” 小书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随我自己,我自己会的。” 陆执聿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来,没有拆穿。 小书包那张嘴,分明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长相,是那股子能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击即中的本事。 没遗传他的沉默寡言,倒把她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学了个十成十,这样最好。 番外3 最好的时辰 从环宇城回中交蓝海湾开车只需要三十分钟。 小书包全程抱着那袋打包好的糖水不肯撒手,下车的时候陆执聿正想帮他提。 他立刻把袋子藏到身后,仰着小脸一本正经。 “是小书包让打包的,外公外婆和大舅的糖水是小书包的心意,要自己拿上去。” “好,听小书包的。” 一进家门,小书包就拎着糖水袋子咚咚咚地冲进客厅,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有回音。 “外公,外婆,大舅,出来喝糖水了,有龟苓膏、红豆双皮奶、香芋绿豆沙,都是小书包帮你们挑的。” 王秀娟听到声响擦干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接过小书包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 三碗糖水打包得整整齐齐,每碗上面还贴着标签,店员大概也被小书包的认真劲给逗乐了。 王秀娟摸了摸小书包的头发,“谢谢小书包,你们怎么不多逛一会儿?” “环宇城新开了好多店,楼上还有儿童乐园呢。这盐焗鸡才刚焗上,用粗盐慢慢焗,要焗一个多小时,没那么快。” “妈,现在还没到四点,还没饿,晚饭晚点做,先喝糖水。” 宋可柠说着解开王秀娟的围裙搭在餐椅背上,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又把那碗红豆双皮奶盖子揭开塞进她手里。 “小书包特意给你挑的红豆双皮奶,说你爱吃红豆,让多加了红豆。” 王秀娟接过双皮奶,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朝着正等待夸奖的小书包竖起一个大拇指。 “嗯,小书包给打包的双皮奶就是好吃。” 小书包被夸得无比自豪:“外婆喜欢吃就好,外婆慢慢吃,我要去拼汽车乐高了。” 说完拽着陆执聿坐到地板上的凉席上,“爸爸,这块零件我拼不上,帮帮我。” “好。” 宋可柠环顾了下客厅四周,“妈,爸和大哥呢?” “你爸下楼扔垃圾了,马上回来。十三楼张婶给你哥介绍了个对象。” “对方姑娘是南沙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约会地点就在环宇城星巴克,就是你们方才逛的商场。要不是你逼着休假,他还不肯出门。” 宋可柠正拿起茶几上的一颗冬枣塞进嘴里,含糊道,“大哥去相亲?他愿意吗?” “他那个性子闷得跟葫芦似的,别把人家姑娘吓到了。” 王秀娟叹气,“你哥以前不也相亲过一个吗?那时候家里刚盖好房子,彩礼还差一些,后来因为付不起彩礼就分了。” “现在他工作也不错,在相亲市场上还是有看头的,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想着成家算话吗?” “他才二十八,急什么呀,现在的年轻人三十岁没结婚的大把,得合适才行。你看陆执聿跟我就很合适。” 正在摆弄乐高碎片的陆执聿闻言,指尖一顿,唇角下意识弯了起来。 正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宋大伟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宋可章,两个人在上电梯的时候凑巧碰上的,一个刚扔完垃圾回来,一个刚相完亲回家。 王秀娟一看宋可章进门就立刻转过身,“相的怎么样?” 宋可章换鞋落座,捧起专属的香芋绿豆沙,抿了几口淡淡开口:“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人家是小学老师,工作稳定,脾气也好,哪里不合适了?” “她说我没房没车没事业。” 宋可柠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疑惑道:“你怎么没事业了?你现在不就是安心达物流供应链华南区配送仓储经理,这还不叫事业?” “我跟她说了我在安心达做物流经理,她说初创公司说不定哪天就倒了,跟没有事业一个样。” “她说想找体制内的或者国企的,有编制,稳定,不用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她还问我有没有在广州买房,我说我住在我妹妹和妹夫租的房子里。” “她就问,你的车呢?我说那辆车是公司配的,我没有自己的车,她就开始看手表了。” 宋可柠把沙发靠垫往他那边推了推,“也能理解,安稳生活谁不想呢,哥,你慢慢找,缘分总会来的。” 此时,陆执聿放下手中乐高站了起来,正视二老与宋可章,郑重出声: “爸妈,大哥,我打算国庆节和可柠补办婚礼。领证多年,孩子都大了,一直欠她一场正式仪式。” 宋可柠正端起水杯喝水,差点被呛到,她咳嗽了两声放下水杯,“啊,补办什么婚礼?” “安心达目前就铺了华南和西南区,华东、华中、华北这些区域都还等着进展,资金流也紧张。 “你不是还带着技术团队攻关分拣算法的升级版本,马上又要去上海出差,哪里有时间办婚礼。” “扩张有进程表,婚礼不耽误,研发那边有彭姐盯着,华东的事蒋哥会处理,你哥负责的华南区仓储已经跑顺了,婚礼就几天的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宋大伟和王秀娟,“目前公司的现金流全压在扩张和研发上,账上的流动资金都是专款专用的,我个人手里暂时没有太多余钱能给太多的彩礼。” 宋大伟龟苓膏放在茶几上,“彩礼不用了,上次你给的那一百万已经够多了。” “你妈跟我商量了好几回,说孩子成家,父母应该出笔钱给你们小家当启动资金的,早就想把这一百万给回你们让在广州付个首付买套房子。” “你们非不肯拿回去,我们现在有的吃有的住,哪里花的了。” 王秀娟连连附和:“是呀是呀,不过你们要补办婚礼是喜事。” “彩礼的话走个流程就好,你们户口都落到广州来了,广东广西在这一块差不多,行情价就一两万可以了,就是图个意头。” “你要是给多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嫁妆回呀,我们不攀天价彩礼。” “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但凡你委屈可柠,我们全家带人上门撑腰。” 陆执聿张了张嘴想说一两万太少了,宋可柠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 “就这样,听爸妈的。再说家里财政大权都在我手里管着,你还不是得问我要钱才能给彩礼。” “你用钱得先找我打申请,我批了才行,我批多少,你给多少,不存在你自己掏腰包多给的事情。” 宋大伟呵呵直笑,王秀娟笑得直抹眼角,宋可章差点把嘴里的绿豆沙呛出来。 小书包完全听不懂大人在笑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他也咯咯笑了起来。 宋可章笑够了正色道:“我妹妹出嫁,婚宴必须办得体面风光,得挑个最好的日子。” 王秀娟忽然想起正事:“小聿,还记得生辰八字吗?找算命先生合婚挑吉日要用。” 陆执聿沉默了。 客厅里瞬时安静下来,王秀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从小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哪有父母帮记着生辰八字,王秀娟的心一揪,眼眶开始泛红。 宋可柠也坐到凉席上,揽住陆执聿的肩膀,声音轻柔而坚定:“这样吧,就让算命先生给他算个最好的时辰。” “时辰是人定的,人比时辰重要,陆执聿接下来一生过得都是好日子。” 王秀娟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对,小聿他这条命是熬出来的,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妈过两天就打电话给镇上的李伯伯,他算了几十年了算得很准,肯定给你们挑个好日子。” “小聿又聪明又实诚,对孩子好,对我女儿好,肯定配得上最好的时辰。” 陆执聿压下喉头的酸涩,顺势揽住身侧的宋可柠,抬眸望向二老,郑重承诺: “谢谢爸妈,从前我没有生辰吉日,娶到可柠、往后每一天,都是我的良辰,我定不会辜负她。” 说完他侧过头,宋可柠正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小书包突然放下手中的拼图,仰着头笑出声:“爸爸妈妈结婚,小书包要穿小西装撒花花!” 宋可柠蹲下身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让小书包给爸爸妈妈撒花花。” 番外4 明知故问 小书包穿着大湾鸡睡衣,四仰八叉躺在凉席上,把最后一口儿童牛奶吸完后自己爬下床,跑到垃圾桶前丢了牛奶盒,又爬上床。 宋可柠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本供应链管理的书,翻到库存周转率那章,余光瞥见藤席上两条白嫩的小短腿蹬来蹬去。 “小书包,喝完牛奶该睡觉觉了。” 小书包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没去拉小被子,反而抱起两只小脚丫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 然后又对准宋可柠的方向:“妈妈,你闻闻!” 说完自己先笑翻了,整个人歪倒在床上,咯咯咯笑了好一阵才爬起来,继续举着脚丫子。 宋可柠放下书,抓住那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凑到鼻子前用力一吸后夸张地皱起整张脸。 “好臭好臭!比你爸脱下来的袜子还臭!” “不臭不臭!我洗香香的了!” 陆执聿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就看见两母子在床上滚成一团。 小书包一看到爸爸,立刻又把小脚撑得老高:“爸爸!你闻闻臭不臭!” 陆执聿没闻,一把把他捞起来举了个高高。 “是不是又让妈妈闻你的臭脚了?都三岁了,还玩这个。” “不臭不臭!妈妈说比爸爸的袜子还臭!可是我真的不觉得臭呀!” 宋可柠靠在床头看着父子俩闹,等小书包从陆执聿怀里滑下来重新躺好。 她忽然侧过身,帮他拉了拉睡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小书包,今晚去跟外公外婆睡好不好?” 说完,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开衣柜拿睡衣的陆执聿。 他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然后假装镇定地继续取衣服,但耳廓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泛红,像是被晚霞从侧面染了色。 他拿了睡衣,快步进了卫生间。 小书包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前两天我才跟外公外婆睡了,今晚我要跟爸爸妈妈睡!我要抱着妈妈睡!” 宋可柠继续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跟老人睡觉的小孩胆子会变大哦。” “你上次不是说外公讲的真假美猴王还没讲完吗?还有好多好多故事呢,比妈妈讲的多多了。” 小书包认真想了三秒钟,一个翻身爬起来:“外公还欠我一个故事,上次讲到六耳猕猴被佛祖认出来了,我还没听完就睡着了!” 他抱起小枕头和小被子,又抓起床头柜上的儿童水杯,光着脚丫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 宋可柠下床帮他拉开门,看着他“咚咚咚”跑去敲隔着客厅对面外公外婆的房门。 没一会儿,王秀娟惊喜的声音传出来:“哎哟我的乖孙,今晚又来陪外婆睡呀?” 门关上,客厅安静了。 宋可柠笑着关好卧室门。 陆执聿洗完澡出来,穿着短袖短裤睡衣,正拿毛巾擦头发,发现日光灯管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小夜灯。 宋可柠还靠在床头,书已经合上放到床头柜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故作镇定地问:“小书包呢?” 宋可柠抬起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明知故问。” “以前没有爸妈帮忙带,趁小书包睡着才敢去隔壁房间做,又怕他醒了哭,做得不尽兴。” “现在爸妈帮忙哄睡了,不用操心,做得也尽兴了,是不是?” 陆执聿拿毛巾的手悬在半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哑声开口:“你……” “你别装糊涂了。”宋可柠挑了下眉,“我一让小书包去找爸妈睡你就耳朵红。你想不想做?” 陆执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落在她脸上:“你说这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哎呦——”她歪着头看他,“还装纯情理工男呢?都老夫老妻了,嗯?” “那、那我去端杯水进来。”陆执聿转身要走。 宋可柠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台小饮水机,那是以前给小书包泡奶粉用的台式即热机,旁边还放着两个米色不锈钢马克杯。 “不用去倒水了,你该不会是借口出去倒杯水,准备一下吧?” 话音刚落,陆执聿已经俯下身来。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头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低头封住了她的嘴。 唇瓣上还带着刷牙后的薄荷清凉,呼吸却已经全乱了。 “唔……” 宋可柠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剩下的话全被吞了回去。 他的指尖从衣摆探进去,在她腰侧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捏。 指腹上因为长期敲代码磨出的薄茧,粗糙地擦过她柔软的皮肤。 宋可柠整个人一颤,杏眸里迅速泛起一层水光,在暖黄色的小夜灯下,像明珠湾被晚霞笼罩。 他低头沿着她的额头、鼻尖一路吻下去,唇瓣在她锁骨那里轻轻磨蹭,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 呼吸越来越热,吻越来越重,一路向下……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指节缠住一缕发丝。 宋可柠的手攀上他的肩胛骨:“老公。” 平时她总是连名带姓叫他“陆执聿”,开会的时候叫“陆哥”,偶尔打趣叫“小陆”。 只有在亲密的时候,她才会叫他“老公”,声音软得像热过的牛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撒娇的意味。 两个人默契得很,他也只有在这时候叫她:“老婆。” 两人衣物很快被褪去,落在地板上。 陆执聿的身材,宋可柠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这样从上往下看,还是移不开目光。 肩宽腰窄,腹肌的纹理在昏黄灯光下像被刻出来的。 她伸出手去摸,指尖沿着那道中线从胸口一路划到肚脐,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她触碰下微微收缩。 陆执聿低声笑了笑,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拉了一下,没拉开。 又拉一下,纹丝不动。 第三次,抽屉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宋可柠本来还在专心摸腹肌,反应过来之后满脸窘迫。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臂,指尖在他肱二头肌上轻轻画了个圈,声音有点哑: “那个……那个被我锁住了,小书包越来越皮,上次把我的唇膏涂得满镜子都是。” “我刷抖音还刷到有的熊孩子翻出避孕套当气球玩……我怕他翻到就锁上了,刚才忘记打开了。” 陆执聿悬在她上方,静止了三秒。 他低头看看被锁住的抽屉,又看看身下脸已经红透的宋可柠,喉结用力滚了一下,强撑着面无表情。 宋可柠从他的脸色里同时读出了好几种情绪。 她翻过身,伸手到藤席下面那张薄薄的垫褥边角摸索了好一会儿,抽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钥匙。 她把钥匙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打开吧。” 陆执聿接过钥匙,耳廓红得能滴血,侧过身开锁,动作极快地取出一片铝箔包装握在手心,迅速关上抽屉。 宋可柠看他那副强装镇定、实际上耳廓已经烧得通红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她用脚趾踢了踢他的腹肌,他的腹肌绷得很紧,脚趾戳上去像踢在裹了毛巾的石板上,硬邦邦的。 “不是挺能的吗?” 陆执聿撕开铝箔包装,低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因为呼吸不稳带了一丝沙哑: “等下别求饶。” 几番情潮涌动后,小夜灯的暖黄色光芒安静地笼罩着整间卧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喘息。 陆执聿抱起浑身发软的宋可柠进浴室洗澡,花洒喷出的温水冲在她后背上,她靠在他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后背上的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轻轻划过泛红的皮肤: “你可别在房间里脱上衣睡觉了,小书包明天早上跑来叫我们起床,看到了又得问。” “上次你膝盖上有块淤青,他追着问爸爸是不是摔跤了,我都没法圆。” “没事,就说凉席磕的。”陆执聿一脸淡定,“你不是说喜欢我光着上身睡?这样靠着暖和。” 宋可柠下意识看了看他的膝盖,刚才他跪在凉席上跪了那么久:“疼不疼?你怎么不会垫个抱枕?” “不疼。别说了。”他把浴巾拉上来遮住她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 洗完澡,陆执聿把她整个人裹在浴巾里擦干,抱回床上。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锁骨下面一点点,刚好能听到心跳的地方。 陆执聿把空调薄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又把她背后没掖好的被角塞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唇瓣贴着她的皮肤:“老婆,我爱你,晚安。” 宋可柠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只晒太阳的猫,嘴角翘起来:“老公,我也爱你,晚安。” 番外5 介绍对象 九月一号,南沙的太阳刚从江对岸冒了个头,陆景垚小朋友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左转转右转转。 把自己那套崭新的天蓝色运动短装从上到下检查了好几遍,领口有没有翻好,鞋子有没有穿好。 宋可柠靠着门框看他折腾了半天,这孩子从起床到现在已经在镜子前照了好一阵子了,比她开月度会议还认真。 “上个幼儿园就那么臭美了,以后上小学是不是还要挑个发型。” “妈妈,第一天要给老师和同学留好印象,我看看我帅不帅。”陆景垚转过头仰起脸问陆执聿:“爸爸,你觉得我帅吗?” 陆执聿正把儿童水杯往小书包里塞,“帅。” 宋可柠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要出发了,不然迟到了。” 一家三口穿着同款天蓝色亲子运动装,蓝白相间运动鞋。 宋可柠本来想开车,想到开学第一天幼儿园门口肯定堵成一锅粥,还不如骑电动车快。 反正就三公里路,电门一拧十几分钟就到了。 陆执聿骑上电动车,宋可柠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陆景垚背着大湾鸡书包站在前面踏板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把的横杆。 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陆景垚迎着风喊,“哇,好凉快。” 一路果然塞车,电动车迎着非机动车道轻松到达华南师范大学南沙附属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铁栅栏门口摆满了鲜花和气球拱门,穿着统一园服的老师们站在门口迎接新生。 迎接的场面跟陆景垚想象中不太一样,到处都是嚎啕大哭的小朋友。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死死抱着她妈妈的小腿不撒手。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直接躺在门口的地上打滚,老师蹲在身旁劝着。 宋可柠把儿童水杯挂在他脖子上,又把小书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蹲下来跟他平视。 “陆景垚小朋友,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 “下午放学外公外婆过来接你,外婆说今天会给你做淀粉肠和布蕾小蛋糕哦。” 陆景垚用力点了点头,又朝他们挥挥手,“爸爸妈妈再见,我跟老师进去了。” 他拉住一位年轻女老师伸过来的手,跟着老师往教室方向走去。 宋可柠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背影被老师牵进了幼儿园的铁栅栏门。 穿过气球拱门,走过贴满卡通贴纸的走廊,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间教室的门框里消失不见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这么快就上幼儿园了。” 陆执聿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孩子总是要长大飞向广阔天空的。” 宋可柠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又看了看那间教室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蒋哥还等着你一起去机场,别耽误了航班。” 重新骑上电动车,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刚才那点伤感的情绪慢慢吹散了。 她看着路边的紫荆花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上的花正开得密密麻麻,宫粉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非机动车道上。 先将陆执聿送到算力中心门口,宋可柠再骑上电动车继续往总部驶去。 安心达总部设在南沙自贸区大厦,租了十到十五层作为行政、客服和运营的办公区域。 研发中心则放在算力中心那边跟服务器集群在一起。 宋可柠担任安心达供应链数据分析总监,部门设在十三楼北边,跟财务行政人事同一层。 她刚走进一楼大堂,就有几个等电梯的员工朝她打招呼,“柠姐早!” 宋可柠含笑应着:“早!” 电梯到达13楼,宋可柠刚出电梯往办公区走,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嗓音,“柠姐,等等。” 她回过头,孟南汐正端着两杯咖啡快步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雪纺衬衫,黑色阔腿裤,低马尾扎在脑后,干练利落又不失亲和力。 她把手里的一杯咖啡递给宋可柠,拉着她往穿堂外面的露天休息区一张小圆桌走去。 这个时候刚上班时间,没有人在。 宋可柠坐下靠在藤椅上,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挑了挑眉,“你特意来13楼堵我的吧?有什么事不能微信说?” 孟南汐把自己的咖啡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哥去相亲了?成了吗?” “你怎么知道?”宋可柠有些意外。 “就周末,我在环宇城星巴克看到的,当时我在那边约了个抖音博主谈合作的事,正好坐在你哥不远处那桌。” “没成,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哥来了?” 孟南汐耳根隐隐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压低声音,“那你能不能,介绍,介绍给我。” 宋可柠手里的咖啡差点从手里脱落,连忙用另一只手稳住,满脸惊讶:“你、你喜欢我大哥?” “我哥人长得帅,人也好,就是性子闷了些,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哥的?” “嗯!”孟南汐坦然点头,“就是好几次工作打交道的时候,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你看他前面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可以放下自尊回老家施肥打药。” “他一个大学毕业生,在镇上被人指指点点说读了那么多书还不是回来种地,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骗钱视频是假的,以为真的是你在外面缺钱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把钱全拿出来给你,这种男人太难得了。” “况且他能力确实很强,跟运输公司谈判、规划站点路线、管控成本……每样都做得很扎实,他以前就是缺个平台给他机会。” 她顿了顿,“谈恋爱是看对方人品,结婚得看对方家庭氛围。” “我特别喜欢你家的家庭氛围,氛围好家庭养出来的人,结婚后不会有哪些鸡飞狗跳的事。” 孟南汐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的杯身。 “我的事你也知道,爸妈之前不是把所有积蓄全花在给我做治疗上了吗?” “我大嫂大哥对我爸妈意见特别大,说我爸妈没给他们买房反而把钱全搭我身上了,让我养爸妈老。” “我说我养,债务我会慢慢还清,爸妈我接过来住他们又不同意。” “觉得我不想让爸妈帮他们带孩子,还想拿爸妈退休金,让我每个月把生活费打给我爸妈就行。” 宋可柠听着,“这事我得问问我大哥。” “你硕士毕业,能力强,公关和宣传部的负责人,好几家猎头都打过电话挖你。” “我大哥这人我了解,我怕他会有心理负担,觉得配不上你。” “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知根知底就好,我以前还被骗进过那个世界,要不是你和陆哥把我拉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里面被芯片当木偶操控。” “要说配不上,也是我怕养父母会拖累你大哥。” “怎么会,养父母老应该是尽的孝道,怎么会拖累,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把家人看得很重。” 孟南汐把咖啡杯放在小圆桌上,“上次我去仓储配送中心做分拣员工心理演讲的时候看到他。” “他正在分拣线察看,有个大姐说急忙说儿子生病住院要请假,他二话没说就让主管赶紧批了,还耐心在OA上教她怎么申请员工互助金。” “我读心理学的,能看的出来,他那种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骨子里的好。” “找伴侣找一个本身就好的人比什么都强。” 宋可柠抿唇笑起来,“好,好,我等下打电话给我大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聊聊。” 番外6 相亲局 宋可柠打完电话之后又亲自跑到物流配送中心堵了宋可章两回,好说歹说,他才答应跟孟南汐见一面。 宋可章始终觉得孟南汐漂亮优秀,硕士毕业,值得更好的,不合适。 宋可柠有些恼了,“你看看陆执聿会搞量子虫洞、搭算力中心,我连代码都看不懂,我跟他还不是在一起过得好好的。” “你长得也挺帅的嘛,个子高,五官端正,你自卑什么?” 宋可章被噎了一下,“那我定个茶楼的位置,环宇城的点都德怎么样?” “可以呀,南汐是河南三门峡人,她也不爱吃辣,跟我们家口味还挺合得来,正好。” 傍晚七点下班后,宋可柠和孟南汐站在安心达总部大楼门口等宋可章过来接。 路灯刚亮起来,把自贸区大厦的玻璃幕墙映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孟南汐手里拎着托特包站在宋可柠旁边,隔几秒就低头假装看看手机。 宋可章开着那辆白色SUV准时停在门口。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跟孟南汐的目光碰上又飞速移开。 宋可柠不等他招呼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我坐后面就行,南汐你坐前面。” 宋可章的脸瞬时从耳根红到脖子,扶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南汐低头系安全带,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宋可柠从后座探过头来,“你俩别紧张,就当平时工作那样沟通相处就好了。” “南汐,拿出你平时开新闻发布会都镇定自若那副架势,这相亲有什么好尴尬的,随便聊聊就好。” 到了环宇城点都德,宋可章扫码点餐,抬眸看向孟南汐,“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不吃辣,其他没有忌口的,我不挑,什么都吃。” 宋可柠给孟南汐倒了杯普洱茶,“哥,你看着点吧。” “那我点这里的三大招牌和网友推荐的前几名。虾饺皇、金沙红米肠、百合酱蒸凤爪……再来份荔湾艇仔粥。” 他顿了顿,耳朵又开始泛红,“上次你来配送中心给员工做心理演讲,我看你中午点的外卖就是艇仔粥。” “那家外卖的粥底没有点都德的靓,你尝尝这里的正宗的。” 孟南汐见他还在加,连忙说:“不用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没事,吃得完。” 宋可柠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自家大哥和孟南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 这大哥也不是闷得不可救药,起码还能聊几句,连人家上次点艇仔粥这种细节都记住了。 就是太紧张,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茶杯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茶差点洒出来。 茶点端上桌后,宋可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别客气。” 宋可柠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边嚼边自然地抛出一个话题。 “南汐你上次说你们三门峡的灵宝苹果特别好吃,灵宝在豫西,属于黄土高原的延伸地带,昼夜温差大,苹果确实甜。” “对了,我哥可会挑芒果了,他挑的芒果每一个都很有芒果味,下次让我哥给你挑些。” 孟南汐抿嘴笑了,“柠姐,你对芒果也很有研究嘛。” “小时候我爸单位发福利,年年发灵宝苹果,我吃腻了觉得天下苹果都一个味。” “后来去上海上大学才发现外面的苹果都没有灵宝的好吃,后悔小时候没多吃几个。” 宋可章闻言,视线从茶杯移到孟南汐脸上又飞速移开,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 “以前我们家后院地头边上有棵野生的芒果树的芒果特别甜,我每次摘了都放在小柠书桌上。后来那棵树被台风吹倒了,小柠还哭了一场。” “你说话越来越流畅了嘛。”宋可柠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决定再加一把火。 “陆执聿也不怎么爱说话,都是我絮絮叨叨的,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他偶尔还会冒出来一句怼得我说不出话来。” “多聊聊就好了嘛,反正时间多的是。” 宋可章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孟南汐,声音里带着发颤的紧张。 “孟小姐,有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 “现在我没有房没有车,学历也比你低,你真的不介意吗。” 孟南汐看向他的眼神无比认真:“我也没房没车,还有债务没还清,你不也没介意吗。” “学历什么的,你本科我硕士就差两年,又不是差了个银河系。” “不过,都说初创公司三年内失败率90%,要是我们真能成的话,我希望等安心达走过这三年稳定了,我们再考虑生孩子的事。”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出生在我们两个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安心达稳定了那我们的工作也就稳定了,你会不会着急?” “不会不会。”宋可章连忙摇头。 “这样最好了,安心达现在发展期大家都经常加班加点出差,我怕没时间陪你,希望你别觉得我是故意疏远你就好。” “不会,我们都知道,我们都同一家公司,又不是异地。” 宋可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放下茶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打趣着:“你们这已经聊到生孩子的事了。没事,工作再忙只要有心都行。” “陆执聿那么忙,经常飞各地出差,他都会利用吃饭时间给我发视频。哪怕上洗手间的时间都会给我发条信息。” “我说他连蹲坑都不忘汇报行程,他说那是有效利用碎片化时间。”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能互相理解,能把彼此的忙当成习惯而不是委屈,能把对方的好记在心里而不是计较谁付出得多。” 宋可章和孟南汐相视一笑,话题慢慢也放开了聊。 点都德的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甜点杏仁豆腐,白嫩的豆腐块浸在冰糖水里,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 宋可柠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口,又看看对面两个人。 一顿饭下来,宋可章从最初的紧张到手抖,到现在已经能跟孟南汐自然地聊了,进步堪称神速。 “我去趟洗手间。”宋可柠把小勺子搁在碗沿上,站起身来。 总要给两个人留点单独说话的空间,总不能从头到尾都当电灯泡,虽然这个电灯泡当得还挺开心的。 她走后,桌上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宋可章拿起茶壶给孟南汐续了杯茶,“我这个人私下不太会说话,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现在小柠不在,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我觉得挺合适的。”孟南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刚才说你帮我点艇仔粥是因为上次在配送中心看到我点外卖,那个演讲是上个月的事,你记了一个月?” 宋可章点了点头,“你讲到客服人员在面对消费者投诉时的心理压力,讲到骑手在极端天气下的情绪管理,还讲到分拣员在流水线上的职业倦怠。” “我当时坐在台下,觉得你真厉害,能把在基层天天经历但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说得那么透彻。” “所以你记住的是我的演讲内容,顺便记住了我的外卖。” “你当时打开外卖盒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艇仔粥不正宗’,我就记住了。” 孟南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艇仔粥,嘴角慢慢翘起来。 宋可柠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走回来。 她远远就看到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孟南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宋可章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手里拿着茶杯轻轻转着。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小勺子继续吃那碗杏仁豆腐,“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这么投机。” 孟南汐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聊上次在配送中心做演讲的事。” 宋可章低头抿了一口茶。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宋可柠让宋可章送孟南汐回家。 孟南汐拉住宋可柠的手:”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我哥顺路。”宋可柠把她往副驾驶方向推了一步,“我先打车回去,小书包还在家等着我讲睡前故事呢。” 宋可章忽然对宋可柠说:“南汐不是住我们旁边那小区吗,一起回去,你怎么还打车?” 宋可柠呵呵一笑,“……那个,我想体验下安心达的同城打车服务怎么样,不行吗?” 宋可章反应过来这是给他和孟南汐制造独处机会,脸又红透了。 宋可柠叫的车到了,她坐了进去,降下车窗说:“哥,晚点回去哈,我给你留门。” 又朝孟南汐笑道:“有空多来家里吃饭。” 孟南汐点了点头,“好,到了说一声。” 宋可柠朝她挑了下眉,“放心吧,你们去江边走走散散食哈。” 车子驶离,宋可柠又忍不住笑了,掏出手机给陆执聿发去消息,“我要有嫂子了。” 番外7 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我的孩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却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叫叶清,你的父亲叫陆铮。 我们相识于普林斯顿实验室的量子力学课题组,我是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后,他是量子计算方向的访问学者。 我们痴迷于科学,这一生原本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把实验室当成家,数据就是我们的孩子。 可我们还是相爱了,爱得毫无章法,爱得就像两个只知道推公式的傻子突然发现了宇宙中最美妙的常数。 当意外怀上你的那一刻,我是兴奋却又纠结的。 兴奋的是,我和你父亲的基因竟然真的在这个宇宙中完成了一次组合。 纠结的是,我们这样的人配做父母吗? 我们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常常忘记,能把一个孩子养好吗? 你的父亲说,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他知道怀孕对做物理实验的影响有多大,加速器旁边不能久站,液氮挥发的气体对孕妇有害,熬夜推公式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适合养胎。 他没有说一句“留下来”或“不要留”,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 最终,我还是决定申请休假一年,回到上海将你生下来。 那是我们在国内的家,你父亲在上海出生,他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住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 他们是一对极其善良的老人,听说我要回来安胎,把二楼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窗帘,还买了一张婴儿床。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月,你父亲从普林斯顿发来一份加密邮件。 他说实验室接到了一项搭建AI时空平行世界的邀请,项目代号叫“境象”。 出资方是几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他们承诺不干涉科研自由,只提供资金和设备。 这个项目的初衷听起来美好得像科幻:将逝者的记忆提取出来,制作成仿生人,存放到另外一个世界。 就像中国人几千年来相信的人去世之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叫阴间。 不同的是,在这个项目里,活着的人思念亲人的时候,可以通过时空隧道来到AI平行世界,去见自己的亲人。 妈妈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 外公外婆走得早,我对他们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外婆身上的皂香味,外公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枇杷树。 如果能让我再见到他们,哪怕只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哪怕只是跟他们说一句话,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被这个项目彻底吸引了,准备去医院预约手术日期中止妊娠。 你的爷爷奶奶拦住了我,你爷爷坐在沙发上,那双握着手术刀一辈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有骂我,只是说:“清清,孩子是无辜的。” 你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我炖补品,一碗接一碗地放在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去。 我再次决定把你留下来。 你一出生,我就让你父亲从普林斯顿回来接我,我要参与这项见证科学巅峰的技术文明。 我要参与这项见证科学巅峰的实验,时空领域一直是我最想攻克的方向。 从读博的第一天起,我的梦想就是亲手撕开宇宙的一角。 你的父亲在产房门口抱着你,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实验那边,我先过去,你做完月子再来。” 我们甚至没有给你取名字,出院记录上写的是“叶清之子”。 我们把你交给了爷爷奶奶,再次踏上了实验室的征途。 实验室在一座无人岛上,在地图上找不到这座岛,它存在于所有国家的领海之外,是一个被资本和法律双重遗忘的角落。 岛上的科研人员来自全球十几个国家,量子通信、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纳米材料、时空理论,数学家等。都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人才。 我们每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每个人都被许诺可以在这座岛上实现自己毕生的学术理想。 在岛上,我们都忘了自我,忘了时间,忘了家人的存在,潜心投入搭建AI时空平行世界。 来到海岛的第三年,我们终于搭建成功了。 我们找到了一个与现实世界磁场近乎一致的平行时空,用代码模拟出了大气层、重力、光照、季节变化一切都跟现实一样。 那一刻,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我站在量子通信模拟平台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和蓝色几乎完全重叠的时空轨道曲线。 想起小时候对着星空许的愿望:妈妈,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当时想,如果这个技术成功,那些像我一样失去父母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做那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许愿了。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开始研发仿生人。 我们将逝者的意识记忆存储在芯片上,植入仿生人体内。 这些仿生人会吃饭、会睡觉、会笑、会哭,跟活着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意识记忆永远停留在去世前。 就像是一张被定格的唱片,还能播放音乐,但无法创造出新的曲目。 他们只属于那个被搭建出来的世界,永远不会离开。 实验室开始在全球私下秘密收集购买逝者的意识记忆。 起初是家属自愿捐赠,签同意书,我们做数据脱敏。 后来,随着项目对数据量的需求越来越大,他们开始通过殡葬系统秘密收集。 再后来,他们开始“制造”这些逝者。 他们设置了一些剧情区,用千千万万本做蓝本,构造出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 古代、现代、末世、修仙、宫廷、江湖等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只培养皿,培养皿里需要的不是细菌,是人的仿生能力。 到了第五年,我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帮逝者找到一个安息之所,而是要投放活人进去训练仿生人。 死人不会产生新的想法,但活人会。 活人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灵光一现,都是对仿生人最宝贵的训练数据。 他们跟电诈园区合作,跟人贩子合作,将拐来的、骗来的、在诈骗园区里失去利用价值的活人投放进来。 放到那些最容易让人丧失戒备的剧情区里,重生、穿越、穿书、修仙。 被投放的人以为自己穿越了,以为自己重生了,以为自己成了的主角。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每一次被剧情牵着走的情绪反应。 每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的真实情感,都在被头顶的芯片无声地记录着,传输到实验室的数据中心。 实验室里百分之九十的科研人员决定叫停这个项目。 我们签署联名信,要求销毁所有活人投放数据,停止剧情区的扩张计划,彻底关停AI时空平行世界的对外接口。 但随之而来的是软禁、断网、收缴护照、精神打压,不少同事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他们的野心膨胀到了另一个层次:他们要帮富人找到永生的办法。 永生需要的不是丹药或圣杯,而是活着的大脑数据,是无限量的、可以不断更新迭代的、具有创造力和自主意识的大脑数据。 于是,他们需要更多不用植入芯片的活人投放进去。 第六年,他们从各地弄来了一批孩童,准备投放到AI世界里进行长期培育。 在那批孩童中,我认出了你。 你躺在白色的投放舱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你已经六岁了,模样跟外公有些像,眉骨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都像是隔代遗传下来的印记。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投放舱前面,周围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说这个孩子的生理参数有些异常需要重新校准。 我秘密调取了你的档案信息,才知道你为西南某省人口贩子转手,无身份信息。 你刚被送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原来就在一个月前,你爷爷奶奶带你去九寨沟玩,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追尾。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你,留了你一命。 而那个恰好经过的人贩子,是先将你抱走后才“好心”报的警。 你活下来了,但醒来之后因为严重的应激创伤,把什么都忘了。 我害怕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便秘密修改了你的身份信息。 你父亲知道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我隔着门听到他写代码的声音。 键盘敲击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是一个人要把一辈子的愤怒和悔恨全敲进那一行行代码里。 他生成了一串病毒程序,准备侵入全球各国的网络安全系统,将实验室的所有罪证直接投放到所有网络服务器上,让网络舆论来曝光这一切。 可还没来得及,你的父亲就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所有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就像当年在普林斯顿图书馆门口第一次向我请教问题时那样,纯粹而坦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父亲走后,他们查到了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秘密篡改了你所在的剧情区参数,将你的人生脚本从“终身受控实验体”修改为“自主发展”。 我伪造了一批投放指令,把那些善良逝者的意识记忆大部分调到了你所在的剧情区域。 他们生前的记忆会被保留,他们的善良不会变,希望他们会在你摔倒的时候扶你一把。 这是妈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爸爸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陆执聿。 他希望你能用自己这支笔,去书写属于自己的自由人生,不要被别人写好的剧本困住,不要被任何力量操纵。 他希望你能靠自己走出那个将你困住的AI世界,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这个AI世界最终会怎么样?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越早脱离越好。 我还利用量子生物技术,在你左前臂最深处的骨髓里,植入了一行专属基因代码。 它独立于整个AI系统,不惧任何病毒入侵,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屏障。 做完这一切,我也要走了,你父亲肯定在等我,就像在普林斯顿图书馆门口等我时一样。 这封信这是妈妈在心里写的,无法寄出无法收到。 爸爸妈妈这一生痴迷科学,从你出生到六岁我们未曾尽过父母应尽的义务责任。 爸爸妈妈没有资格说爱你,愿你长大后寻得一良人组建属于自己真正的家。 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番外8 有家了 陆执聿猛地睁开眼,胸口的心跳又快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宋可柠也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窝在她怀里的小书包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小手攥着她的睡衣领口不放。 她小心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他轻轻挪到旁边一点上,给他盖好空调被,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陆执聿。 “连着好几晚上了,每次都是凌晨三四点就醒了,这是怎么了?” “这几天老做一个梦,梦里有人一直跟我说对不起,看不清模样,只知道一个男人说完就到一个女人。” “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想问他们是谁,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三个字。” 宋可柠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可能是你爸妈觉得一直没养过你,心里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才来梦里找你。” “今天正好农历七月十四,我们早点下班买点香烛纸钱烧一烧吧。” “你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说实话也谈不上什么爱恨,没有记忆就没有牵挂,你自己说的。” “不管他们过去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要你的,就告诉他们你现在过得很好,有老婆有孩子有事业,让他们在那边不用担心。” “你每天工作强度那么大,你要是睡不好,身体撑不住的。” 陆执聿长吁一口气,“嗯,睡吧。” 宋可柠窝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平时哄小书包睡觉那样。 “陆执聿,别怕,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还是以后,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陆执聿没有说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旁边小书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滚过来,一把搂住宋可柠的腰,嘴里嘟囔着梦话。 “妈妈,爸爸,不要走。” 宋可柠转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哄道,“小书包乖,爸爸妈妈都在,不走。” 早上七点半,南沙湾御苑别墅区里鸟鸣声此起彼伏。 安心达已经渡过了创业期的头三年,这三年里虽然疯狂遭到竞争对手的联合疯狂打压。 从物流配送、外卖、电商、芯片,AI算力中心等每个板块都有人想把他们打压垮。 但他们始终坚持科技为人服务、品质第一的信条,最终在市场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陆执聿带领研发团队攻关了三年的新一代AI芯片上周刚刚完成流片测试,性能参数打破了国外三大巨头厂商长达十年的独家垄断,彻底为安心达筑起了防护河。 去年他们在南沙湾御苑买了一栋独栋别墅,连装修一共花了将近一千万。 户主写的是宋可柠的名字,陆执聿说宋可柠当家,这个家的所有资产都理应在她名下。 装修完又通风晾了大半年,上个月才正式搬进来。 王秀娟和宋大伟在墙角种了一些菜和一排番茄苗,说自家种的吃的放心。 宋可章和孟南汐也已领证结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南沙找了家粤菜馆摆了几桌,请的都是双方的至亲。 孟南汐用自己这三年的积蓄和公司股份分红将家里的债务彻底还清。 跟宋可章上个月刚在旁边买了一栋别墅,目前还在装修,等装修好就把父母从三门峡老家接到南沙。 一家人暂时还住在一起,反正御苑的房子够大,楼上楼下住着也热闹。 宋可柠走进厨房的时候,宋大伟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摘空心菜,王秀娟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瑶柱瘦肉粥,煤气灶上蒸着玉米花生芋头土鸡蛋。 陆执聿本想请两位阿姨,可是宋大伟和王秀娟坚决不同意,说这辈子习惯有活干,没有活干不知道都得闷出什么毛病都出来。 他只好每周日请两位家政阿姨来进行大打扫,宋可柠从中周旋说就这样吧。 “爸,妈,我跟陆执聿下班后会买点香烛纸钱回来,今天是七月十四中元节,你们帮忙杀个鸡。” 王秀娟放下粥勺,“这里能烧纸钱吗?小区里物业管理严,别到时候被人投诉了。要不我和你爸回去乡下烧。” “应该可以,这个月初一的时候我还看到好几户人家门口摆了个小桌子拜神,地上放着个铁桶烧纸钱,物业也没说什么,注意安全就行。” 宋大伟:“那你顺便买个铁桶,纸灰不能直接落在地上,风一吹到处都是,对邻居不尊重。” “好。” 下班后,陆执聿骑着电动车载着宋可柠沿着海滨路往老城中村的香烛铺子驶去。 宋可柠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导航。 “你一个搞科技的,会不会觉得我太迷信了?” 陆执聿回道:“这不算迷信吧,算是风俗,中秋节拜月亮、过年贴春联、中元节祭拜逝者,都是传统习俗。” “风俗和迷信是两回事,迷信是不加验证地盲从,风俗是文化的一部分。” 香烛铺是宋可柠助理推荐的,说那家开了好些年,香烛纸钱都是手工做的。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窄的老街,香烛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竹编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纸银纸,旁边的木架上挂着一串串纸元宝。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正坐在门口拿红纸包香烛,看到有客人进来,抬头招呼。 宋可柠蹲下来挑香烛,她拿了一捆檀香、一捆红烛、一叠金纸银纸、几串纸元宝,又挑了两个纸做的衣服套装,一套男装一套女装。 陆执聿把铁桶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香烛纸钱挂在车把上,载着她往家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上,还是看见不少人在祭拜烧纸。 宋可柠靠在他背上,说刚才阿婆说中元节烧,逝者能看到回家的路。 陆执聿没说话,只是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过来握了一下。 回到别墅的时候,王秀娟已经准备好了祭品,宋大伟在院子里摆桌子,看到陆执聿拎着铁桶和香烛进来,走过去帮忙把东西放在台阶下面。 宋可章和孟南汐正好都出差了,小书包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在地上乱画。 天色暗了下来,宋大伟把铁桶放在别墅门口的台阶旁边,用砖头垫稳了底部。 宋可柠点燃三根檀香插在一个苹果里,又把两根红烛点上分别插在另外两个苹果,摆着一只鸡和三个酒杯。 陆执聿蹲在铁桶前面,把一张金银纸点燃放进桶里。 小书包也想帮忙,宋可柠给了他几张纸元宝让他慢慢放。 小家伙很认真地一个一个往桶里丢,嘴里念叨着给爷爷奶奶送元宝啦。 金纸银纸的边角卷起来,火苗从纸堆的缝隙里窜出来,越来越旺,火光把他和小书包的脸映得通红。 她往后站了站,把小书包拉到自己身边,给他擦了擦被火光熏出来的眼泪。 陆执聿看着桶里的金银纸被火舌一片一片吞没,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学着前面宋可柠教他的那样开始念:“我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去世的。” “我六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你们抱过我的任何印象。” 他顿了顿,“但不管你们过去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要我的,都没关系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们创立的安心达提供了很多岗位。” “我结婚了,老婆叫宋可柠,她特别好,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我一生挚爱。” “我有个儿子,叫陆景垚,小名叫小书包,很可爱,岳父岳母大舅对我都很好,让我拥有了完整的家。” 小书包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宋可柠腿边探出头来,他看着爸爸蹲在铁桶前的背影,又仰头看了看妈妈。 陆执聿把最后一件纸衣服放进桶里,看着它被火焰吞没。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入梦愧疚,如今的我挺好的。” 宋可柠拉着小书包也蹲了下来,小家伙学着他爸的样子对着铁桶说: “爷爷奶奶你们不要担心爸爸了,我会照顾爸爸的。” 宋可柠伸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也对着那簇跳跃的火焰,很轻地说了一句:“他会很好的。” 远处南沙港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 王秀娟在屋门口扬声呼唤:“收拾收拾,开饭了。” 一家人收拾妥当向内屋走去,小书包跑在最前头:“今天中元鬼门大开,我一点都不怕鬼哦!” 宋可柠解释道:“不是可怕的鬼怪哦,是逝去的亲人回家探望我们,看见我们吃得饱、过得好,他们才能真正放心。” 注:陆执聿父母因为看清资本意图后不愿继续研发下去,在陆执聿六岁那年就已经不在了。 陆执聿对他父母是完全没有印象的,所以没有记忆就没有牵挂吧,唯一遗憾的是对他好的爷爷奶奶在他六岁那年也不在了。 番外9 传承 宋可柠刚开完全国物流配送数据月度分析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儿子”,她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陆景垚闷闷的声音。 “妈妈,今天你能跟爸爸来接我放学吗?我今天不想让外公外婆来接。” 陆景垚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平时都是宋大伟和王秀娟骑着电动车去接。 他很少主动打电话提要求,更不会用这种低落的语气。 “爸爸去新加坡出差了,要后天才回来,你先把今天最后一堂课上完,放学了在学校门口等妈妈,好吗?” “好。” 挂了电话宋可柠又给父亲打了过去,说自己去接孩子,让他们不用去接。 开车到学校的时候,陆景垚正一个人站在栅栏门口,背着个蓝色大书包,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旁边几个等家长的孩子在互相追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入。 宋可柠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妈妈的车,快步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爬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景垚,前面有家肯德基,今天正好疯狂星期四,有圣代买一送一哦。” “你不是最爱吃黑珍珠圣代吗?妈妈吃草莓的,你吃黑珍珠的好不好?” 陆景垚在后视镜里点了点头,他平时一听“圣代”两个字能从后排蹦到前排。 今天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发呆。 到了肯德基,宋可柠用手机点了两个圣代和一份薯条。 陆景垚拿着勺子挖黑珍珠圣代吃,挖了两勺又放下,勺子搁在杯沿上。 宋可柠把薯条推到他面前,决定不再等他主动开口。 “能跟妈妈说说,为什么今天突然想爸爸妈妈来接了?” “是不是爸爸妈妈最近太忙,没时间陪景垚同学?” “爸爸这趟出差确实跑了好几个国家,新加坡完了还要去马来西亚,等爸爸回来,爸爸妈妈陪你去科技馆,你不是一直想去?” “不是,我不是嫌你们忙,我不想让外公外婆来接了。”陆景垚声音越说越低。 “能跟妈妈说说为什么吗?” 陆景垚咬了好几下嘴唇,声音有些委屈,“周一下午学校组织了亲子活动,猜英语单词。” “别的同学好多也是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来参加的,他们都会英语,会指着苹果说apple,会指着香蕉说banana,可外公外婆一个最简单的hi都不懂。” “还有些汉字,外公外婆也认不全,坐在我后面的那个男生,就是上次跟我抢滑滑梯的那个,他带头说外公外婆是文盲,说我是文盲的孙子。” “我不想让外公外婆再来学校了,我不想再被同学笑。” 他说完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宋可柠静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番茄地,地头上有三个用帆布和竹竿搭起来的简陋棚子,刚从AI世界脱离出来回到阳圩镇的时候拍的。 “儿子,外公外婆小时候就是住这种地方,吃都吃不饱,上完个小学就得回来帮家里干活了。” “正是他们吃了没有书读的苦,才那么拼命种地去镇上市场卖菜,供妈妈和大舅读完大学。” “外公外婆不是文盲,他们只是没有机会,你知道吗,我们的国家全面脱贫也才没几年。” “若是你外公外婆出生在像爸爸妈妈这个年代,凭他们那股拼劲你觉得外公外婆会考不上大学吗?” “如果你因为被同学嘲笑就觉得没面子,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是做人基本的问题。” “你看看你爸爸,他是不是很尊重安心达下面的那些配送员?” “你爸爸不会因为那些配送员没有他厉害、没有他懂技术、没有他学历高就嘲笑他们。你大舅也不会,你大舅妈、蒋大伯,彭婶娘他们都不会。” “儿子,如果外公外婆不认识那些汉字和单词,那你是不是可以在学校学好,回去当外公外婆的小老师?” “同学嘲笑你,是他们不对,但如果你也跟着觉得外公外婆丢人,那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陆景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妈妈,我错了,我不应该跟他们一样觉得外公外婆丢人。” “外公外婆把妈妈养大也不容易,他们也很疼我。” “妈妈你说得对,有能力应该去帮别人,哪怕站在旁边不帮,不落井下石也是一种美德。” “我从回去就教外公外婆学英语,先教apple和banana。” 宋可柠笑了,拿起自己那杯草莓圣代跟他碰了一下。 “陆景垚同学知错能改,真棒,来,干了这杯圣代。” 陆景垚小升初的时候以少年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成绩被保送进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开学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新生代表上台演讲,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阳光自信。 “很多人说我一出生就在罗马,羡慕我,说我爸爸是科技公司的创始人,说我妈妈是安心达供应链总监,生下来就有了躺平的资本。”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爸爸妈妈在背后吃尽了多少苦,才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曾问过我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去少年班?以我的成绩现在去参加高考,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 “妈妈说,成绩考满分不是最厉害的,而是当我们考零分的时候,是否有重拾勇气重新再考一次的过程。” “每个阶段的学习是能让我们拥有更好的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级一级慢慢来,才能体会到每个年龄该有的快乐和成长。” “很多人说我爸爸是科技天才,我爸爸说科技无论多发达都要以人为本。科技越发达,人应该越幸福。”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孩子依旧上不起学,甚至在遭受战争。” “我们能生在五星国旗下,沐在春风下,更应该懂得感恩,好好学习。” “我要努力学习,将来当一名医学科学家,我要让科技的发展让更多的人医得起病,治得好病。” 台下很安静,宋可柠坐在家长席里,手被陆执聿握在掌心,两人相视欣慰一笑。 18岁的陆景垚高考总分750分满分的成绩,在初三的时候就被国内外多所顶尖高校保送,但都被陆景垚拒绝了。 成绩出来后,北大、清华、交大、哈佛等国内外顶尖学府招生办老师依旧来家里。 陆执聿和宋可柠没有干涉陆景垚的专业学校选择,18岁成人了,要为自己的人生选择负责任。 陆景垚最后选了中山大学临床医学本博连读,说离家近,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想跑太远,能多陪陪家里人。” 22岁的陆景垚带领团队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实验室里成功研发了AI基因骨髓代码重组技术。 这项技术不需要在患者脑内植入任何芯片,只需要通过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进行基因序列重组,就能让受损的神经系统自我修复。 临床试验的第一批患者中,有在工地被钢筋砸伤脊椎瘫痪了八年的建筑工人,有因脑溢血卧床五年不能说不能动的程序员,有出生时因缺氧导致脑瘫被父母抱了十年的孩子。 那位建筑工人重新站起来的那天,在康复室里扶着栏杆走了三步,他老婆蹲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 那个脑瘫孩子的妈妈给陆景垚写了一封感谢信,信上说,他第一次开口叫了我一声妈妈,他今年十岁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 论文发表在NatUre封面,全球医学界为之震动。 消息公布的那个下午,宋可柠在沙发上抱着陆执聿哭了很久。 他将这项技术面向全国医院全面开放,不收取任何专利授权费用,并通过多方协调将其纳入了国家医保免费治疗目录。 在成果发布会上,有位记者举手提问:陆博士,据我所知,曾有医疗机构出价上千亿人民币想独家买断这项技术的全球代理权,您为什么拒绝了?” “上千亿,您完全可以成为全球最年轻的千亿富豪。 陆景垚笑了笑,“你觉得我缺钱吗?” “我从小虽不缺钱不缺资源,但是看着我爸妈怎么做事长大的。” “安心达在最困难的时候,有投资人要求上全自动仓、降低骑手单价,我爸妈坚决不同意,说做就要做好,宁可利润薄一点也不压榨员工。” “前期研发这项技术的成本确实很高,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设备。” “但研发出来后的边际成本就会变得很低,医疗技术的发展不应该成为一项暴利的赚钱工具。” “如果一万个人需要这项技术,但只有十个人用得起,那不叫医学技术的进步,那叫科技的倒退。” “研发出来的医疗技术,能真正落到实处,让每一位普通人都能用得起、用得上的医疗技术,才是真正的好技术。” 2048年,25岁的陆景垚推动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医疗改革。 他联合国家卫健委,成立了全国医疗互助基金会,并邀请金融界的青年才俊蒋樾担任基金会的首席运营官,负责基金的投资运营管理。 蒋樾比陆景垚小一岁,从小跟他一起在安心达的算力中心里长大,后来去了沃顿商学院,成了金融大佬。 两个人小时候一见面经常打架不停,如今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基金会采取的是当年安心达员工互助基金会的模式,户主每月缴纳20元的费用,直系亲属可以享用,由基金会统一投资运营。 这个模式当年在安心达内部运行了多年,年化收益率稳定,基金规模持续增长,从未出过任何财务问题。 如今不过是把它从一家公司推广到全国。 全国医疗互助基金会上线那天,陆景垚在新闻发布会上做了一场面向全国的电视讲话。 “我知道今天在场的很多记者朋友都收到过同一份通稿,说我在搞慈善绑架,说这个基金会撑不过一年就会资金链断裂。” “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模式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不是纸上谈兵。”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多伟大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镜头,“我妈怀我的时候在医院,正是我爸妈最穷的时候,我妈还想问问医院能不能分期付款。” “医院本来就是救命的地方,而不是被医疗账单逼得没命的地方。” “变革总要年轻人先行,这担子,是该让我们这一辈来扛了。” 番外10 余生补一场迟到的恋爱 2046年的端午节,南沙湾御苑别墅的院子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墙角一边如今搭了个竹架子,爬满了百香果的藤蔓,绿油油的叶子下面垂着青色的果子。 陆执聿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穿了件灰色短袖,手里握着手工斧头,对准立在木墩上的荔枝木,一斧下去,木柴从中间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 蒋庭安在一旁将一个大铁锅放上不锈钢锅柴火灶上,宋可章生火,又加水把包好的粽子放进去。 宋大伟和王秀娟今年都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身体还硬朗,两人正坐在水龙头旁边杀鸡。 一张折叠桌上摊满了包粽子的材料,泡好的糯米、腌制好的五花肉、剥好的咸蛋黄、洗干净的粽叶和草绳。 宋可柠和彭蕊、孟南汐围坐在桌子旁边,手上不停,嘴上也叨个不停。 宋可柠拿起粽叶卷成漏斗状,往里面塞糯米、绿豆、咸蛋黄和腌好的五花肉,再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彭蕊包的是肇庆裹蒸粽,个头比她的巴掌还大,用冬叶包着,她说以前跟婆婆学的。 孟南汐包的粽子歪歪扭扭的,绳子扎了好几圈还是松,宋可柠笑着拆开帮她重新包。 旁边另一张折叠桌上的一竹簸箕上堆满了桂味荔枝,这是陆执聿提前一个月跟高州根子镇上的果农订的。 宋可柠最爱吃这个品种,陆执聿每年端午节都会提前订好几筐,一部分现吃,一部分剥了壳冻放在冷冻柜里,留着宋可柠后面当冰棍慢慢吃。 陆景垚停好车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劈柴的劈柴,包粽子的包粽子,他爸拿斧头的姿势跟劈了几十年柴的老农一样熟练。 “爸,您带领的团队和政府合作都把可控核聚变搞出来了,怎么突然这么原始了?” 宋可柠一边往粽叶里舀绿豆一边抬起头感慨着,“景垚,你知道吗?以前有位叔叔曾跟你爸说过一句话。” “那位叔叔说,如今科技发展太迅速,那些没来得及上车的普通人总要有辆列车停下等下他们。” “你爸这么多年一直记着这句话,可控核聚变是刚开始,科学没有尽头,但劈柴煮粽子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那些还没来得及上车的人。” 陆执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国家百年布局,无数科研人员耗尽心血接力几十年,才有今天的成果。我正是因为有前辈栽树,谈不上功劳。” “所以,你要记得,做人要低调,不要居功自傲,你日后所获得的成就别忘了也是无数前辈为你铺了路。” 陆景垚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爸,我知道了,我来劈柴吧。” “够了,不用劈了,去吃荔枝,早上摘,中午刚送到的。” 彭蕊听了陆执聿的话,手上包粽子动作停了一下,有些感慨。 “以前可控核聚变只是理论物理课本上的一个概念,所有方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就是找不到实现它的工程路径。” “没想到我们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证人类进入一级文明时代。” 正说着,蒋樾停好车从门口进来,穿着一件白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他走到折叠桌前抓了一大把荔枝,坐在陆景垚旁边的塑料凳上开始剥壳。 “不用说就是陆叔叔提前订的桂味荔枝,现在安心达物流可真快,早上摘,中午就到了。” 宋可柠朝他俩叮嘱道,“吃完记得到厨房,用温凉水放点盐进去喝下,这样才不上火。” “知道了,妈,每回吃荔枝都要喝盐水,吃了那么多年早习惯了。” 孟南汐用筷子把腌好的五花肉夹进粽叶里,抬头看向陆景垚。 “景垚,去年你的医疗改革后,灵宝那边有个老乡尿毒症透析好几年,去年加入之后费用全报销,他老婆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对了,舅妈不提我都忘了说,我跟蒋樾商量过了,既然能源成本已经降到了几乎为零,很多以前因为成本太高推不动的项目现在都可以重新启动了。” “我们接下来会推进全民免费医疗,先从云南、贵州那些不富裕的地区开始试点。” “医疗免费就得先从不富裕的地区开始,安心达这些年跟各地乡镇政府合作修路布点,全网络覆盖,到时候铺开阻力也会更小些。” 陆景垚转头看向蒋樾,“钱光靠医保资金不够,还得你的基金会出力。” 蒋樾默契地伸出右手,握成拳头,跟陆景垚的拳头碰了一下。 “没问题,你负责把医疗技术推进到最穷的省份,我负责让基金会的钱永远够用。” 蒋庭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已经能独挡一面的年轻人,“这条路比你们互助基金模式更难走,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陆景垚满是信心,“如今是智能数字化管理,那些想趁着中间环节捞油水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不过医护人员的福利待遇得提高。” 宋可章走过来抓起一把荔枝蹲下吃,“景垚,阿樾加油,希望大舅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真正的全民免费医疗。” 陆景垚和蒋樾坚定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两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院子,宋珩和宋芮,宋可章和孟南汐的龙凤胎,今年二十岁。 宋芮扎着个清爽的马尾辫,快步走在前面,宋珩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筐新鲜山竹。 她一进院子就扬起手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我们全境电商平台五月份交易额又是增长的。” 陆景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向宋芮,“接下来我跟蒋樾准备推进全民免费医疗,等着消费力起飞吧。” 宋可柠抬头看向几个年轻人,“人只要没有了房子、教育、医疗三大压力,就会舍得花钱,消费力自然又会起来。” “当年的安心达能在市场中杀出重围,靠的就是对员工好,员工就有了消费力。” “对消费者好,消费者就敢花钱,这个道理很简单。” 大家有说有笑,时间过得快,铁锅里的粽子在沸水里翻滚,粽叶的颜色从翠绿慢慢煮成了深褐。 陆执聿拿大铁勺把粽子从锅里捞出来放在一簸箕上,宋可柠拿剪刀把麻绳一根根剪断,剥开第一只粽子放在碟子里,端到宋大伟和王秀娟面前。 几个年轻人立刻围过来帮忙分粽子,陆景垚剥了两个,一个给陆执聿一个给宋可柠。 宋珩和宋芮分别剥给宋可章和孟南汐。 蒋樾把剥好的粽子递给蒋庭安和彭蕊。 王秀娟吃了几口粽子,看着孙辈们,忽然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你们呀,别光顾着聊事业,也得记得终身大事。” 宋大伟附和道:“对呀,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见见。” 蒋樾差点把嘴里的粽子喷出来,这催婚真是万年不变的真理。 “不是吧,外公外婆,现在的年代不流行催婚了,再说我们还年轻,我爸妈当年也是三十了才生的我,不急。” 彭蕊拿粽子叶打了他一下,“能不能别老拿你爸妈举例。” “好,好,好,投降。” 宋珩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得景垚哥先找,他最大。” 陆景垚被这突如其来的催婚打了个措手不及,放下筷子看向自己的亲外婆,一脸无辜。 “我才26岁,哪里有时间谈恋爱。外婆,事业上升期不能分心的道理您老人家最懂了,当年我爸妈创业的时候您也没催他们二胎。” 陆执聿放下手里的粽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向陆景垚,语气有些严厉。 “爸不干涉你找对象,喜欢什么样的你自己决定,但是处理好家里关系是你的责任,不能让两个最爱你的女人受委屈,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呢?”宋可柠瞪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你胡说什么呢,这么快就跳到婆媳关系了?儿子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呢。” “放心,等景垚结婚了,我们就让他们搬出去住,年轻人要有自己的空间。” “我不要!”陆景垚大声抗议,“这房子我从小住到大,我的房间还留着,凭什么结了婚就得被赶出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我不要”逗得前仰后合。 吃完晚饭后,宋可柠号召大家一起去江边看龙舟。 老人们被孙辈们搀扶着走在前头说说笑笑,中年人走在后面,蒋庭安手里拿着把折扇给彭蕊扇风,宋可章和孟南汐低声商量着下周去河南看她爸妈的事。 宋可柠挽着陆执聿的胳膊,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今天穿着套与陆执聿同款的雾蓝色夏装短款运动情侣套装,头发挽了个低马尾。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孩子们都大了,我们都奔五了。” “小书包当年在产房里裹在白包被里丑丑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转眼他都已经能推动全民医疗改革了。” 陆执聿的脚步慢下来,看着前面打闹的年轻人,“接下来我们可以适当卸下担子交给他们。” “年轻人需要更多的平台和机会,安心达现在鼓励员工们50岁退休,在发放养老金之前都会由安心达支付,好好享受生活,还能反哺旅游业。” 他转头看向宋可柠,眼神柔和,“忙了那么多年,从强记物流园到可可达,又到安心达,我们都还没有时间真正谈过一场恋爱。” 宋可柠被逗笑了,“你还想来个黄昏恋?肉麻不肉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我们确实没有好好过过二人世界,在出租屋精打细算,后来创业又没日没夜地忙,没想到一忙活就到现在。” “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可能还没人家小情侣谈一年恋爱多。” 陆执聿低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嘴角翘起的弧度上,眼角即便有了细纹,那双杏眸里的光芒依旧如当年那么亮。 他拉起她的手,“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你总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选择吃苦不代表你就该吃苦,现在孩子们能扛事了,我们该好好享受生活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想邀请你去看春风,夏荷,秋叶,冬雪。” 江对岸突然升起点点光点,安心达的无人机编队正缓缓升向星空,在夜空中排列成一艘巨大的龙舟模型。 船头是龙头,船尾是龙尾,中间的桨手动作整齐划一,光影在江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 岸上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伸长手臂指着天上的龙舟。 烟花从龙舟的两侧绽放开来,映亮了整个南沙的夜空。 金红色的火花在夜幕中炸开,又如流星般簌簌落下,落在江面上,落在每张仰望夜空的脸上。 宋可柠仰头看着那艘在星空下缓缓航行的无人机龙舟,眼眶忽然有些湿。 她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中秋节夜晚,他说,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认定你。 她侧过头看着陆执聿那张被烟花映亮的脸,眉眼含笑。 “好呀。” ——全文完—— 前路是少年意气,逐光而行,来日方长。 中路是半生风雨,携手相伴,岁月从容。 后路是鬓发微霜,闲坐庭前,喜乐如常。 星河长明,端午安康,朝夕相伴,余生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