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圆梦师》 第1章 圣湖边的“禁止变身” “我叫新学,我现在慌的一批。” 这个青年心里这样想,只因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租房合同。 合同上写着“限期三天搬离”。 他把合同塞进裤兜,抬头看了眼景区门口那块“圣湖仙境”的牌子。牌子下面站着个穿古装的女孩,正拿着喇叭喊:“圣湖打卡,一次二十,合影三十,加微信五十。” 新学摸了摸口袋里最后的八块钱。 “新学!”景区的保安老刘骑着电动车过来,“你那破摊位呢?怎么今天没摆?” “刘哥,摊位费欠了半个月,被收了。” 老刘叹了口气:“你说你,美院毕业的,跑景区来摆摊画肖像,画得还像通缉令,谁找你画啊。” 新学没说话。 他学的是油画,导师当年说他“技法传统,缺少创新”。他偏不信,毕业后跑到这座旅游城市,想靠手艺混口饭吃。混了三年,画了两千多张肖像,被投诉了一千八百次。 “你先回去吧。”老刘递给他一根烟,“这天儿看着要下雨。” 新学接过烟,没点。 他往景区里面走。圣湖是这座城市的招牌景点,湖水是青蓝色的,据说能映出人的灵魂。新学在这待了三年,一次没进去过。 门票一百二。 他走到湖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房东发来的消息:“明天必须搬,不然我叫人帮你搬。” 新学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膝盖上。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拍照。湖边有卖糖人的老头,有拉二胡的瞎子,有穿着汉服跑来跑去的网红。新学看着这些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再活一次,他绝对不学画画。 然后湖面起了雾。 圣湖很少起雾。这雾来得突然,几秒钟就把整个湖面罩住了。周围的喧闹声一下子变远,像是隔了层玻璃。 新学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景区的保洁服,手里拿着扫帚。他看着新学,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新学。”老头开口了。 新学愣了一下:“您是?” “我姓系,系统的系。”老头把扫帚搁在一边,“你叫我老系就行。” 新学觉得这老头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我观察你三年了。”老系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新学。 是个动物头套。 狐狸。 “你这是......” “你每天给游客画像,画得跟通缉令似的。”老系说,“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新学摇头。 “你只会画人的脸。”老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你看不见人的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系没回答,只是把那狐狸头套塞进新学手里:“戴上试试。” 新学觉得很荒谬。 但他还是戴上了。 头套很贴合,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透过狐狸的眼睛看出去,世界没变,但感觉变了。新学突然觉得自己的观察力变得极其敏锐,他能一眼看出湖边那个网红正对着镜头假笑,能看出划船的情侣刚吵过架,能看出拉二胡的瞎子在装瞎。 “人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戴着头套。”老系的声音从头套外面传来,“只不过他们的头套是隐形的,你的头套是真的。” 新学摘下头套,刚要说话,发现老系不见了。 雾也在散去。 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制造幻境,帮助他人。完成任务,实现愿望。”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个任务将在三天后分配。” 新学站在圣湖边,手里攥着纸条和狐狸头套,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房东,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姓系,系统的系。刚才忘说了,那个头套不用洗,它自己会清洁。” “另外,你的第一个挑战者,是个刚高考完的女孩。” “三天后,她会出现在你面前。” “祝你顺利。” 新学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把狐狸头套戴上,转身离开了圣湖。 远处的老刘正骑着电动车巡逻,看见新学戴着头套从景区出来,愣了一下:“新学?你戴的啥玩意儿?” 新学没回头。 他摆了摆手,声音从狐狸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 “刘哥,我要改行了。” “改行干啥?” “还没想好。”新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刘,“但肯定不是画肖像。” 老刘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今天怎么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刘挠了挠头,“就感觉你眼睛里有点光了。” 新学没说话。 他戴着狐狸头套,走在景区外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拍照,有人窃笑。但新学不在乎。 他在想那行字。 “制造幻境,帮助他人。” 这八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干涸了三年的土壤。 第2章 三百六十七分的人生 周小雨站在天台上,手机屏幕亮着。 高考分数:367。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屏了。然后她重新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 还是367。 周小雨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天台的护栏上。楼下的街道像一条灰色的河,车流缓慢地流淌着。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周小雨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查分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碴子,“你表哥考了612!你姨刚在家族群发了红包!你呢?多少?” “367。”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三百六十七?”她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让人发冷,“周小雨,你高三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你爸为了你上补习班花了三万多,你就考出这么个成绩?你对得起谁?” 周小雨没说话。 “你现在立刻回家!”她妈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爸已经知道了,他气得把杯子摔了。我跟你说周小雨,你自己想想怎么跟你爸交代,我不管了!” 电话挂断了。 周小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进裤兜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天台,而是在护栏边上蹲了下来。脑子里很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367分。 她想起了高三这一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桌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她妈每天给她炖补汤,她爸推掉了所有应酬,全家围着她转了整整一年。 然后她交出了367分。 周小雨忽然想笑。 她确实笑出来了。笑声很轻,被天台风一吹就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开天台的门,走下了楼梯。 街上人很多。 周小雨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想回家。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她妈那句“你对得起谁”。 她没注意前面的路口已经亮起了红灯。 也没注意一辆货车正从右侧驶来。 脚步踏上了斑马线。 货车的喇叭声炸响。 周小雨转过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车头正朝她冲过来。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她被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地上。货车擦着她的脚尖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掀起了她的刘海。 周小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狐狸头套的人站在她旁边。 周小雨愣住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coser吗?” 戴着狐狸头套的人蹲下来,语气很随意:“差不多吧。你为什么闯红灯?” “我没注意。” “没注意还是不想注意?” 周小雨沉默了。 狐狸头套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我叫新学,不是coser,只是今天头套摘不下来。” “摘不下来?” “对,卡住了,就很倒霉。”新学胡说八道得面不改色。 周小雨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一个戴着狐狸头套的人站在街上跟自己说话,她甚至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真的被车撞了,现在的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 “你叫什么?”新学问。 “周小雨。” “好的周小雨,”新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你想不想参加一个挑战?” 周小雨接过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银色字体: “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她抬起头看着新学:“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吗?” “不是整蛊。”新学的声音从头套里传来,听起来认真了一些,“是真的可以实现愿望。不过你得先完成挑战。” 周小雨低头看着卡片。 可以实现愿望。 她脑子里闪过367这个数字,闪过她妈那句“你对得起谁”,闪过她爸摔杯子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参加。” 新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那就跟我来吧。” “去哪儿?” “圣湖。”新学转身往前走,“那里有一扇门,正在等你。” 周小雨跟在他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戴狐狸头套的陌生人走,但脚步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迈。 也许是因为那张黑色的卡片。 也许是因为“可以实现愿望”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她现在不想回家。 新学走在前面,头套里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个挑战者,已经上钩了 第3章 用分数换武器 圣湖今晚没有游客。 新学带着周小雨走到湖边,停在一棵柳树下面。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洒在上面,泛着银色的光。 “在哪儿?”周小雨四处张望,“你说的那个门。” 新学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鹿头套。 他把鹿头套递给周小雨:“戴上。” 周小雨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戴上这个就能看见门?” “戴上这个你才能参加挑战。”新学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我的第一个挑战者,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特别的头套。鹿,寓意一路平安。”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觉得鹿头套可爱?” “也有这个原因。”新学诚实地说。 周小雨把鹿头套戴上了。 头套戴上的一瞬间,她眼前的景象变了。 圣湖不再是原来的圣湖。湖面上出现了一座桥,桥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很大,像是从某个古堡里拆下来的,上面刻满了奇怪的花纹。 “看见了?”新学问。 周小雨点头。 “那就走吧。” 新学率先踏上桥,周小雨跟在他身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湖水变成了深蓝色,水里有无数光点在移动,像是某种会发光的鱼。 “那些是什么?” “别往下看。”新学脚步没停,“容易掉下去。” 周小雨立刻抬起头,紧盯着前面的门。 走到门前,新学推开了一条缝,侧身让她先进去。周小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门里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剑,一面裂了纹的盾牌,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 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新学坐到桌子后面,示意周小雨坐下。 周小雨坐下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幻境。”新学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哦,这个可以说。反正在这里发生的都是真实的,但外面的人看不见也进不来。” 周小雨消化了两秒钟:“你说的挑战是什么?” 新学从桌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推到周小雨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挑战者:周小雨。” “可用资源:367积分。(与高考分数挂钩)” 周小雨看着367这个数字,心里揪了一下。 “你的积分和你的高考分数一样。”新学说,“这个积分可以用来兑换武器、道具、护甲。你想兑换什么?” 周小雨盯着屏幕:“我不知道该兑换什么。” “那就换你喜欢的。”新学的狐狸头套微微歪了一下,“别担心,这是你的挑战,规则由你自己决定。” 周小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武器列表弹了出来。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的看起来正常——剑、盾、弓箭;有的看起来完全莫名其妙——一个会尖叫的闹钟,一根会跳舞的绳子,一把只能切香蕉的刀。 “这些武器为什么这么奇怪?”周小雨忍不住问。 “因为是我设计的。”新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 虽然隔着鹿头套,但新学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充满了问号。 “好吧,其实是我瞎编的。”新学靠在椅背上,“但效果都一样。选一个吧。” 周小雨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停在了一个选项上。 “选择:尖叫闹钟。” “消耗积分:200。” “剩余积分:167。” “我选这个。”周小雨说。 “可以。”新学在平板上点了确认,“接下来是护甲。你的积分还能兑换一件护甲和一件道具。” 周小雨又花了五分钟,选了一件“反光雨衣”(消耗100积分,描述:穿上后所有攻击会被反射一部分)和一件随机道具盲盒(消耗67积分,描述:打开才知道是什么)。 积分清零。 “好的。”新学收起平板,站起来,“现在,挑战开始。” 房间的一面墙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很暗,尽头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周小雨站起来,手里紧握着那个尖叫闹钟。 新学退后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出这条走廊,到达终点,就算挑战成功。” “走廊里有什么?”周小雨问。 “你高考最害怕的东西。”新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以及你想逃避的一切。” 周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举着尖叫闹钟,走进了走廊。 新学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摘下了狐狸头套。 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的轻松随意,而是带着一丝认真的观察。 墙上的某个角落突然亮起了一块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周小雨的挑战画面。屏幕旁边还有一行数据: “已开启第一章挑战副本:丧尸围城。” “boss:持镰刀的死神。” “挑战者状态:紧张,但正在前进。” 第4章 尖叫闹钟与镰刀死神 走廊比周小雨想象的要长得多。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身后的入口已经看不见了,前面还是一片黑暗。鹿头套里闷得厉害,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嗡嗡响。 反光雨衣穿在身上有点大,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 手里的尖叫闹钟沉甸甸的,指针停在十二点,秒针一动不动。 “这玩意儿怎么用?”周小雨翻了个面,看到闹钟背面有个按钮,上面贴了张纸条:“按了就叫,叫了就别后悔。” 很贴心。 她把闹钟攥紧,继续往前走。 黑暗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被拽着走,金属摩擦着地面,刺拉——刺拉—— 周小雨停住了。 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个丧尸。 它歪着头,皮肤灰白,嘴角挂着黑色的液体,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最扎眼的是它胸前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数学”。 周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只也出来了,胸口名牌上写着“理综”。 第三只,“英语”。 第四只,“语文”。 周小雨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闹钟差点掉地上。 “你认真的?”她忍不住说出了声。 没有人回答她。四只丧尸排成一排,朝她这边晃过来。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 周小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跑。 她转身就跑。 跑了大概五步,前面又出来两只丧尸。 一只胸口写着“父母期待”,一只胸口写着“别人家的孩子”。 周小雨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父母期待”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都在说话。声音是她妈的:“你看看你表哥,你看看隔壁老王的女儿,你看看你自己考了个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它比别的丧尸都高,低着头看周小雨,眼眶里黑洞洞的。 后面四只,前面两只。 周小雨被堵在了中间。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掐着闹钟的按钮。反光雨衣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她发抖。 “你们别过来。”她的声音在抖。 丧尸们没理她。 “数学”先动了,伸着灰白的手朝她抓过来。 周小雨本能地按下了闹钟。 尖叫。 不是普通的闹铃声。是一个女人在尖叫,声音凄厉得像指甲刮黑板,音量堪比三台广场舞音响。整条走廊的墙壁都在震动。 六只丧尸全部捂住了耳朵。 “数学”当场蹲了下去,脸上的烂肉被音波震得直抖。 周小雨也差点被震聋了。 但她咬牙忍着,趁着丧尸集体捂耳朵的当口,拔腿就跑。反光雨衣哗啦啦响,闹钟在她手里继续尖叫,走廊里回荡着让人发疯的声音。 她冲过了“父母期待”身边。 “期待”伸手抓她,指甲擦过雨衣的袖子。雨衣表面亮了一下,那只手被弹开了。 “能反弹攻击。”周小雨想起来了,“还真管用。” 她不停步,继续往前冲。 走廊尽头亮了一点光。 周小雨拼命朝光跑,闹钟的声音终于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六只丧尸还蹲在地上,但已经开始慢慢站起来。 然后光近了。 走廊到头了。 周小雨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摔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鹿头套里全是汗,她很想摘下来,但想起新学说过“进了幻境不能摘头套”,只好忍着。 喘了十秒钟,她直起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房间。 天花板高得像教堂,墙上挂着破烂的旗帜,地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三米高,穿着黑袍。 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刃比周小雨整个人还长。 没有脸。兜帽下面只有一团黑雾,隐约能看见两个红点在晃动。 周小雨仰着头看它,膝盖软了一下。 “这他妈是高考能招出来的东西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死神没说话。 镰刀动了。 刀锋横扫过来,周小雨往旁边一滚,刀尖擦着雨衣的帽子削过去。墙上被劈出一道裂缝,碎石溅了一地。 她连滚带爬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镰刀又来了。 这次是竖劈,柱子被劈掉一半。周小雨被冲击波震出去,摔在地上滑了两米远。 反光雨衣亮了一下,弹开了一块飞溅的石片。 “跑是跑不掉了。”周小雨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闹钟。 脑子里突然涌上来的不是对策,是她妈的电话。 “三百六十七?你对得起谁?” 是她爸摔杯子的声音。 是家族群里一片恭喜表哥的语音。 是高三那年书桌上堆满的卷子,是她妈每天端来的补汤,是她爸推掉应酬陪她刷题到深夜的沉默。 他们给了她所有的东西,除了问一句“你累不累”。 周小雨把闹钟拍在地上,按钮朝下。 死神转过身来,镰刀高高举起。 刀锋落下来的一瞬间,周小雨按下了闹钟。 尖叫炸开。 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墙上的旗帜被震落了,天花板掉下来一块砖,砸在死神肩膀上碎成粉末。 死神第一次后退了。 它没有捂耳朵——因为它没有耳朵——但它的动作明显迟滞了。镰刀落偏了,砸在周小雨身边的地面上,刀刃插进砖缝里拔不出来。 周小雨趁着这间隙爬起来。 她抓着闹钟冲上去,一把抱住死神的腿。 闹钟贴在黑袍上继续叫。 死神低头看她,两个红点剧烈闪烁。它伸手想把周小雨扯下来,但反光雨衣不断弹开它的手指。 周小雨死死抱着不松手。 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画了一幅画,她妈说“画画没用,好好学习”。初中想学吉他,她爸说“学那玩意儿耽误时间”。高二想选文科,班主任说“你成绩好,选理科有前途”。 没有人问她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干什么。 367分。 她考了367分。 但她突然觉得,这367分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情。 考试不是。 分数不是。 但那两天她在考场里,每写完一张卷子,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那是她唯一一次反抗。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死神的红点,忽然喊了出来: “我不欠你们什么!” 她把自己手里的闹钟一把塞进了死神的黑袍里面,然后松了手。 闹钟的按钮一直没松开。 它还在叫。 闷在袍子里叫。 死神浑身开始扭曲,黑袍下面传来撕裂的声音。镰刀从地上拔了出来,但它已经顾不上劈人了——它在自己袍子里乱抓,想掏出那个恐怖的声音源。 然后它炸了。 不是真的炸,但效果差不多。黑袍撕成了碎片,骨头散了一地,镰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了。 闹钟的声音停了。 周小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安静了。 过了一阵,墙上的旗子碎布飘到她脚边。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考必胜”。 她把布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地上。 鹿头套里全是她的眼泪和鼻涕。 但她笑了。 “妈。”她对着天花板说,“我还是367分。但我打赢了个死神。你信不信。” 没人回答。 但房间的另一头,一扇门亮了起来。 金色的。 第5章 许愿 新学推开暗门走进挑战房间,跨过地上的骨头渣子,停在周小雨旁边。 周小雨还躺在地上,鹿头套歪到一边,胸口上下起伏。 “还活着?” “你说呢。” “能站起来吗?” “再躺一分钟。” 新学蹲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周小雨接过去,掀起头套一角喝了半瓶。 “所以我可以许愿了?”她把瓶盖拧上。 “可以。”新学站起来,双手插兜,“规则听好——不能复活死人,不能改变过去,不能直接伤害别人。其他随意。” 周小雨沉默了几秒。 新学没催。 “我想搬出去住。”周小雨说。 新学歪了下头。 “我要跟我爸妈说清楚,复读不复读我自己选,学什么专业我自己选。”她把鹿头套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们可以给意见,但不能替我做主。” 新学看了她两秒:“这个可以许。但话得你自己回去说,系统只创造机会,不替你开口。” “我知道。” 新学掏出平板划了几下,翻转屏幕给她看——“愿望审核通过。类型:独立成长。状态:已生效。” “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 周小雨蹲在地上,从骨头渣里捡起一块金属片。是镰刀碎片,形状像个小月亮。她揣进口袋:“纪念品。” 新学笑了一声。 --- 两人从幻境出来,站在圣湖边。 天快黑了。西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湖面泛着金光。景区已经没有游客,安静得很。 周小雨站在柳树下,手里还抱着鹿头套。 “这个我能留着吗?” “可以,第一个挑战者纪念品免费。” “谢谢。” “不客气。” 沉默了一会儿。 “新学,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周小雨转头看他,“帮别人圆梦,对你有什么好处?” 新学想了想。 老系没告诉过他答案。系统只写“制造幻境,帮助他人”,没写目的,没写回报。 “可能因为我自己的梦也没圆成。”他摘下狐狸头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想当画家,结果画了三年肖像,被人投诉了一千八百次。”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挺能坚持。” “不是坚持,是没别的地方去。” 周小雨笑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去了。”周小雨说。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见面能不能换个好看点的头套?这个狐狸看久了像偷鸡的。” “我申请了,系统说下次发新的。” “那还行。” 周小雨挥挥手,转身走了。她沿着湖边的路远去,路过景区门口的牌子,路过卖糖人的摊子,路过保安亭。老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新学站在柳树下目送她,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 --- 口袋里的平板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第一个任务完成。评价:手法粗糙,道具太吵,但结果合格。继续努力。下一个挑战者将在五天后出现。地点:城中村拆迁区。目标: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另:新头套已批准,下次发放。” 新学看完消息,把平板收起来。 “中年男人,被生活压垮的那种?”他对着湖面自言自语,“满大街都是啊。” 他转身离开圣湖。 景区外面夜市刚摆起来。烧烤摊的烟顺着路灯往上飘,有人排队买炒粉,有人坐马扎上喝啤酒。新学走在人群里,路过烤面筋的摊子。 摸口袋,还是那八块钱。 他掏出八块钱买了一串。 摊主胖大姐看了眼他手里的狐狸头套:“小伙子,你是哪个剧组的?” “不是剧组,我是开幻境的。” 胖大姐一脸迷茫。 新学也没解释,举着面筋走了。 手机响了。房东。 “新学!明天——” “再给我五天,五天之后肯定交租。” “你上次——” “这次是真的,刚接了新工作。” 房东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新学把手机揣好,走在人越来越少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五天后那个中年男人还不知道,一个戴头套的家伙正要找上门。 圣湖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夜晚正式降临。 远处,老刘骑着电动车巡逻,看见新学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最近怎么老戴个破头套到处跑。” 第6章 手机和女朋友都没了 陈默觉得今天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倒霉的一天。 上午去城中村看房,一个隔断间,月租八百,窗户对着垃圾站,房东说“通风好”。他刚交完押金,手机就响了——女朋友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就五个字。连个**都没打。 陈默站在垃圾站旁边愣了半分钟,打了三个电话过去,都被挂了。第四个直接关机。他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想着要不要去她公司楼下等,又觉得去了也没用。 上个月她妈来了一趟,看了他的工资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上上周她开始频繁提起“我闺蜜男朋友考上了公务员”。 昨晚她说“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今天直接分手。 流程走得很标准。 陈默把第三根烟掐了,回出租屋换上唯一一件没起球的外套,决定今晚去喝酒。 --- 烧烤摊在城中村入口那条街上,露天的,一桌挨一桌。 陈默坐下,要了四瓶啤酒和二十个串,一个人闷头喝。旁边桌坐着一群刚下班的人,正在吐槽老板。更远的地方有个网红在对着手机直播,声音传遍了半条街。 他把女朋友拉黑了。 不,是前女友。 然后继续喝。 大概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趴桌上哭了两声。 没人注意到。 摊主老张见多了这种场面,一个眼神都没给。 后来他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醒的时候是被老张拍醒的:“小伙子,收摊了。” 陈默抬起头,周围桌椅都空了,只剩下路灯和满地竹签。 “多少钱?” “七十八。” 他往口袋里摸手机。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 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我手机呢?” 老张打量他一眼,表情明显不信。陈默把四个口袋全翻了一遍,最后在裤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他把钱放桌上:“剩下五十八,我明天送来行不行?” “行。”老张很爽快,“你押个东西在这儿。” 陈默浑身上下只剩钥匙和一张身份证。 最后他把身份证押在摊上了。 --- 他沿着城中村的路往回走。 凌晨两点半,街上除了他就剩野猫。 走到出租屋楼下,摸了摸口袋,没有钥匙。 不对,钥匙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上楼,开门,进屋。十五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垃圾站。他倒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工作,没有。投了九十六份简历,面试了八家,最后一家说“回去等通知”,等了两个月。 女朋友,跑了。 手机,被偷了。 身份证,抵押在烧烤摊。 陈默对着天花板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不知躺了多久,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响动。 他懒得动。 然后是第二声,像有人在敲窗框。 陈默翻身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是垃圾站的铁皮棚子,月色下泛着冷光。铁皮棚上蹲着一个人,穿黑色卫衣,戴着一个东西——好像是头套。 陈默揉了揉眼睛。 不是好像,就是头套。 一只浣熊。 浣熊头套朝他歪了一下:“你是陈默?” 陈默关上了窗户。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眼。 “这酒也太猛了。”他嘟囔着翻了个身。 窗户又被敲响了,比刚才更急促。 陈默把被子蒙头上。 没用了。那个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你不是在做梦。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陈默掀开被子坐起来,又去开窗。 浣熊还在。 “你是谁?” “我叫新学。”浣熊头套说。 “大半夜蹲在垃圾站上是什么意思?” 新学没回答,反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 “丢了手机,跑了女朋友,找不到工作,身份证压在烧烤摊。”新学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完,抬头看他,“你今天过得挺惨。” 陈默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新学从铁皮棚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递到窗户缝里,“接一下。” 陈默接过来。 卡片上写着银色字体:“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他盯着卡片看了五秒,又抬头看窗外的浣熊。 “这是什么?诈骗?” “不是诈骗。”新学的声音很平淡,“是真可以实现愿望。但前提是你得先完成挑战。” “什么挑战?” “去了就知道了。” 陈默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他又看了看窗外的浣熊——凌晨两点半,蹲在垃圾站的铁皮棚上,路灯的光把它照出奇怪的影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找到我的?” “系统分配的。” “什么系统?” “不好解释。”新学从棚上跳下来,站在他窗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银行卡里还有四十八块钱,短信我看见了。” 陈默下意识捂住口袋,才想起手机已经没了。 “所以?”他问。 “所以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新学伸出手,“跟我来一趟,最坏的结果就是继续这样。” 陈默看着那只手。 浣熊头套在月光下看起来莫名没那么奇怪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 第7章 十二星座避难所 陈默跟着浣熊头套穿过城中村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面墙前面。 “到了。” “这是墙。” “推开。” 陈默伸手推了一下,手掌直接穿了过去。墙面像水一样荡开波纹,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等他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里。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轮盘,分成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上刻着不同的星座符号。轮盘边缘嵌着一圈冷光灯,把整个房间照成蓝白色。 新学从后面走进来,浣熊头套在蓝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欢迎来到幻境。”他拍了拍手,“这次的主题是丧尸末日求生。” 陈默转头看他:“什么?” “丧尸末日求生。”新学重复了一遍,“你要在一个月内活下来。系统会根据十二星座给你分配避难所,每个避难所的条件不一样。” “等等。”陈默举手,“我是学计算机的,不是学野外求生的。” “巧了,丧尸不挑学历。” 陈默无话可说。 新学走到轮盘旁边,伸手拍了一下盘面。轮盘上方的空气亮了起来,投射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规则很简单。”新学指着屏幕,“第一,转动轮盘,随机分配一个避难所。第二,在那个避难所里活半个月。第三,半个月后轮盘自动转动,换一个新避难所。第四,撑满一个月算通关,可以许愿。” “中途死了呢?” “那就死了。”新学的语气很平淡,“幻境里的死亡不会真的死,但挑战失败,愿望作废。你会被传送出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床上,手机还是被偷了,女朋友还是跑了,生活还是原样。” 陈默沉默了两秒:“那我还是选通关。” “有觉悟。”新学又拍了一下轮盘,“现在给你介绍十二个避难所。认真听,我只讲一遍。” 虚拟屏幕上的内容开始滚动。 白羊座避难所——废弃消防站 位置在城市主干道交叉口,三层楼,铁栅栏门窗。优点是消防车库里有大量应急物资,二楼宿舍有行军床和毛毯,楼顶视野开阔可以提前发现丧尸群。缺点是太显眼了,周围丧尸密度最大,大门锁已经锈坏了,只能用消防车堵门。一旦被攻破,没有后路。 金牛座避难所——地下超市仓库 入口在超市后巷的货运电梯井,需要爬梯子下去。优点是食物和水够吃三个月,温度恒定,墙体厚实。缺点是没有阳光,待久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容易精神崩溃。而且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电梯井被丧尸发现,等于被活埋。 双子座避难所——双子塔东塔十五层 写字楼高层,电梯已断电只能走楼梯,十五层的高度丧尸爬上来要很久。优点是视野极好,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丧尸动向,办公室里有很多电脑和充电宝。缺点是窗户太多,玻璃幕墙不隔音,一旦发出大声音会引来楼下丧尸围楼。另外,西塔十五层也有一个避难所,住着另一群幸存者,你们隔空相望,但没人敢过去。 巨蟹座避难所——居民楼六楼套房 普通居民楼的顶楼套房,三室一厅,防盗门完好。优点是住着舒服,有床有沙发有冰箱,可以正常做饭洗澡。缺点是周围全是居民楼,楼上楼下都可能藏着丧尸。邻居家的门随时会被撞开,你永远不知道走廊里有什么。 狮子座避难所——市政厅地下室 入口在市政厅后门的档案室下面,防爆门,防核级别的安全。优点是绝对安全,墙体厚到丧尸挠一年都挠不开,里面有备用发电机组和通讯设备。缺点是物资只够一周,必须定期外出找吃的。而市政厅正门广场上永远聚集着大量丧尸,每次出门都是一趟玩命之旅。 处女座避难所——医院太平间 这个避难所在医院地下二层的太平间,温度低,丧尸不喜欢冷的地方。优点是医用物资取之不尽,手术器械可以当武器。缺点是停尸柜里可能有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随时可能变成丧尸。而且医院本身是丧尸爆发地,楼上几层全是感染者,你睡在太平间里每天都能听到天花板上咚咚咚的脚步声。 天秤座避难所——湖心岛露营营地 城市公园的人工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只有一座木桥连接岸边。优点是丧尸不会游泳,木桥可以拆掉或者烧掉,岛上完全隔绝。缺点是淡水资源有限,岛上只有一个小卖部,食物撑不过一周。如果下大雨湖水上涨,帐篷会被淹,你得站在雨里看丧尸在岸边排队等着你。 天蝎座避难所——地下停车场负三层 入口隐蔽,在写字楼后侧的消防通道下面。优点是黑暗,丧尸主要靠视觉和听觉,负三层伸手不见五指,它们找不到你。缺点是伸手不见五指,你也找不到它们。而且空气流通极差,全是尾气和霉味,待一天就想吐。 射手座避难所——城郊加油站便利店 优点是有吃的有喝的有烟有打火机,加油站的地下储油罐够你烧几个月。缺点是四周全是平地,没有任何遮挡物,丧尸从哪个方向来你都能看见——然后发现四面八方都有丧尸。便利店的玻璃门撑不了多久,你必须不停移动,不停逃跑。射手座避难所没有墙壁,你的防御就是你的腿。 摩羯座避难所——图书馆五楼古籍室 防火防盗防虫的密封房间,钢制防盗门,唯一入口是一道窄楼梯。优点是安静,非常安静,书架之间可以躲藏,图书管理员办公室里有咖啡机和零食柜。缺点是无聊,除了看书没有任何娱乐。丧尸进不来,你也出不去。古籍室的窗户被封死了,你甚至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通过收音机判断世界还在不在。 水瓶座避难所——地铁隧道维修通道 地下十五米,入口在废弃的地铁站台尽头,一扇标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优点是深度带来的安全感,土层隔音效果完美,在里面放音乐外面都听不到。缺点是阴暗潮湿,墙壁渗水,随时可能遇到从隧道深处晃过来的丧尸。而且地铁隧道四通八达,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冒出什么。 双鱼座避难所——水族馆鲨鱼展厅 玻璃穹顶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鲨鱼池,展厅二楼有员工休息室可以住。优点是水族馆有独立发电机,过滤系统还能运作,鲨鱼池里的鲨鱼还活着,看它们游泳能缓解焦虑。缺点是玻璃穹顶在丧尸爆发第一天就裂了,随时可能碎掉。一旦碎了,你不仅要面对丧尸,还要面对从池子里溅出来的海水和一吨重的鲨鱼。 --- 屏幕定格在最后一个避难所的介绍上。 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这些避难所是你设计的?” “系统生成的。”新学靠在轮盘旁边,“我只是加了一点细节。” “什么样的细节?” “比如巨蟹座那套房的冰箱里有一盘放了三天的小龙虾,吃了可能拉肚子。”新学的语气很正经,“末日求生不能只考虑丧尸,还得考虑肠胃。”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学拍了拍轮盘:“准备好了就转。你有一次初始转动机会,半个月后自动转第二次。转盘停下来指到哪个星座,你就去哪个避难所。” 陈默走到轮盘前,伸手握住盘面边缘。 冰凉的金属触感。 “转了就不能反悔?”他问。 “不能。”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转。 轮盘飞速旋转,十二个星座的符号在蓝光下变成一圈模糊的光环。转了大概十秒,速度慢下来,指针一格一格跳过——白羊,金牛,双子,巨蟹—— 停在了巨蟹座。 居民楼六楼套房。 新学低头看了一眼轮盘,然后抬头看陈默:“冰箱里有坏掉的小龙虾那个。” “我听到了。”陈默说。 “祝你胃口好。” 轮盘下方裂开一道门,门后面是普通的楼道,水泥楼梯,墙上贴着“出入平安”的春联,春联已经撕掉了一半。 陈默看着门后的世界,沉默片刻。 然后他咬了咬牙,一脚踏了进去。 第8章 六楼 陈默踏进巨蟹座避难所的第一秒,就闻到了一股馊味。 厨房垃圾桶里堆着外卖盒,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瓶可乐,冰箱门没关严,里面那盘小龙虾确实烂了。他把冰箱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决定先把门窗检查一遍。 防盗门完好。主卧窗户对着小区内部,楼下七八只丧尸在晃荡,其中一个穿着睡衣,头上还戴着卷发棒。次卧对着隔壁单元,两栋楼间距大概三米,对面窗户黑洞洞的。厨房窗户朝小区后门,能看见门卫室和垃圾站,丧尸不多,但空地很大,跑过去至少需要二十秒。 “二十秒。”陈默自言自语,“被咬成筛子的时间够了。” 他回到客厅,把所有能挪的家具堆到门口——沙发、茶几、鞋柜。又从厨房拆了一根拖把杆,拿胶带把菜刀绑在杆头上。做完这些事,他重新坐回沙发,掏出从书房找到的半包饼干。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 先是前女友的脸。然后是那五个字的消息。然后是他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的夜晚。然后是投出去的九十六份简历,八次面试,八次“回去等通知”。 他把饼干嚼得很响,想把脑子里那些声音盖过去。 第四天晚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丧尸那种拖着地的走法。是人的,还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陈默挪开沙发,从猫眼看出去——一个中年***在门口,秃顶,格子衬衫,手里的武器是绑着水果刀的晾衣杆。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有人吗?我们从隔壁单元翻过来的,走廊里追着我们上来的有三只。”男人压低声音,“小孩跑不动了,求你开下门。” 陈默犹豫了五秒。 然后开门。 男人姓王。一家人进门后,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男孩不哭了,但眼睛瞪得老大。老王跟陈默合力把沙发推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你们单元什么情况?”陈默问。 “五楼走廊里有七八只。我们那层更惨,对门邻居变成了丧尸,天天挠门。冰箱空了三天我才冒险出来找吃的。”老王擦了把汗,“小兄弟,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运气真好。这屋子物资够一个人撑很久。” 陈默心想,你要是闻过那盘小龙虾就不这么说了。 当天深夜,孩子开始发烧。 女人翻遍双肩包找到半盒退烧药,喂了一颗。男孩躺在沙发上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别过来。老王在客厅来回踱步,鞋底磨得地板吱吱响。 凌晨三点,楼梯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防火门被撞开了。接着是丧尸的嘶吼,此起彼伏,响了大概五分钟。期间夹杂着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男孩被吓醒了,张嘴要哭。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老王攥紧晾衣杆,指关节发白。 陈默靠着墙,后背全是冷汗。他突然想起一件完全无关的事——自己大学毕业那天,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未来可期”。 他无声地笑了笑。 第五天中午,老王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盯着楼下发呆。 “我数过了。”他头也不回,“这栋楼周围的丧尸大概四五十只。小区大门外面还有一群,看不清多少。” 陈默靠在门框上。 “我们出不去。”老王转过身,“就算下了楼也出不去。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有办法吗?” “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王忽然蹲下,用手搓了搓脸:“我答应我儿子了。说带他去外婆家。外婆家在乡下,那边人少,肯定安全。” 陈默没接话。 傍晚,五楼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 正下方。防盗门从门框上撕裂的动静,然后是丧尸涌进去,家具倒地,玻璃碎裂。中间夹了一声尖叫——人的尖叫,很短,一秒钟就断了。 男孩又开始哭。女人抱着他,自己也抖得像筛糠。 老王站在门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拖把杆。他盯着地板上一条裂缝,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这条裂缝是楼房沉降造成的,大概有二十年了。 他突然开口:“老王。” “嗯?” “你说你答应你儿子的事。你得做到。” 老王看着他。 陈默站起来,把绑着菜刀的拖把杆扛在肩上:“我们把五楼的丧尸清掉。” “你疯了?” “五楼刚才那声响,至少引了五六只进去。等它们散开,楼道里会变少。我们趁现在下去,见一只砍一只,把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清干净。” 老王盯了他好几秒:“你会打架吗?” “不会。但我打过很多游戏。” “游戏?” “末日生存类的。”陈默活动了一下手腕,“里面的丧尸跟真的差不多。” 老王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脑子没问题吧。但他最后只是站起来,从厨房拆了另一根拖把杆,把自己那把水果刀拆下来换上去:“行。反正蹲在这儿也是等死。” 两个人把门打开一条缝。 楼道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腐臭味。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拖出去很长一道。 他们一前一后往下走。老王举着晾衣杆走前面,陈默跟在后面。走到五楼防火门的时候,陈默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用力拉开。 走廊里有三只丧尸。 一只背对着他们,蹲在刚才被撞开的房间门口啃什么东西。另外两只站在走廊尽头,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在面壁思过。 陈默冲过去,一杆子捅在第一只丧尸的后脑勺上。丧尸往前扑倒,他抽出杆子又补了一下。老王已经奔着第二只去了,晾衣杆横扫过去打在膝盖上,丧尸倒地,老王一脚踩住它胸口,刀尖扎进脖子。第三只转过身,朝他们冲过来。 陈默侧身让开,丧尸扑了个空撞到墙上。老王从旁边一刀砍下去,陈默又补了一棍。 走廊重新安静了。 老王大口喘着气,衣服上溅满了黑色的液体。陈默靠着墙,两条腿在发抖。 “这跟游戏完全不一样。”他说。 “废话。” “游戏里丧尸不会面壁思过。” 两个人把五楼走廊里的其他房间快速排查了一遍,又解决了两只。然后关好防火门,退回六楼。老王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女人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检查有没有被咬。 陈默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他看着自己发抖的十根手指,突然笑了出来。 “三只。”他对着水龙头说,“老子砍了三只。” 第七天,轮盘转动。 陈默被传送到了水瓶座避难所——地铁隧道维修通道。他在下面待了半个月,遇到了另一组幸存者,一起清了一段隧道,用废旧铁轨搭了路障。第二十三天的晚上,丧尸从南侧隧道涌进来,数量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路障撑了四个小时,最后是一个叫刘哥的幸存者引爆了施工用的乙炔气瓶。 隧道塌了一段,丧尸被埋了,刘哥也被埋了。 陈默活了下来。 第三十天,零点。 陈默坐在行军床上,看到面前弹出一行字:“挑战完成。生存时间:三十天。击杀数:七只。综合评价:B。愿望权限已开启。” 他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了维修通道的铁门。 新学站在地铁站台上等他。浣熊头套上有几道划痕,衣服也脏了。 “恭喜。”新学说。 “那个叫刘哥的人。”陈默问,“他在现实中是真的吗?” 新学沉默了一会儿:“所有NPC都是根据现实数据生成的。外貌、性格、经历。但本人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数据?”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陈默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我许愿。” “说吧。” “我要钱。” 新学愣了一下:“什么?” “钱。”陈默说,“够付首付的钱,够买辆车的钱,够让我妈不用再给别人打扫卫生的钱。我不要理想了,不要证明自己了。我就想让我妈轻松点。” 新学看着他,掏出平板划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愿望审核通过。类型:物质改善。金额:五百万。状态:已生效。” 陈默看到那个数字,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第9章 浣熊和豪车 陈默走出幻境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身后那面墙已经恢复了原样,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跟之前一模一样。 手机忽然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银行卡到账五百万。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把每个零数了三遍。然后他蹲在巷子里,使劲揉了揉眼睛。手指是湿的。 他在巷子里蹲了很久,久到送牛奶的大爷骑三轮车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三天后。 陈默开着新买的黑色轿车停在城南某写字楼下。车不算太贵,但洗干净了很精神,黑色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他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放着最大声的土嗨电音。 他的前女友从大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她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微笑,手里拎着外卖的袋子。然后她忽然看见了陈默的车。 她停住了。 眼睛从车身扫到车标,又从车标扫到陈默脸上。外卖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陈默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很随意,像是恰巧路过,顺便看见了熟人。 前女友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旁边的眼镜男不明所以,还在低头回消息,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这才收回视线,低着头快步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 陈默看着后视镜里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发动了车。 他没回头。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把音乐又调大了一格。 圣湖边上,新学正蹲在柳树下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两块钱一个,他买了三个。老刘骑着电动车经过,刹车停在他旁边,车轮扬起一小片灰。 “你今天没戴头套?” “今天休息。”新学嘴里塞着包子,声音含糊。 “你那开幻境的工作挣不挣钱?”老刘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你上回说接新工作了,我寻思怎么着也得比画画强吧。” 新学接过烟,想起刚才从系统平板上看到的陈默愿望结算——五百万,审批秒过,到账时间以秒计算。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自己在景区摆摊三年,画了两千多张肖像,被投诉一千八百次,单张收费二十块,总收入四万。扣掉摊位费、颜料钱和房租,基本月光。 干三十年也攒不出五百万。 “不挣钱。”新学把烟点上,使劲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免费打工,义务劳动,连个头套都是系统发的。” 老刘听完嘿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觉得好笑,拧了拧电动车的把手走了,留下一句“那你图啥”飘在风里。 新学没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裤兜里的平板震了,他掏出来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第二个任务完成。挑战者陈默愿望已实现,物资额度五百万。幻境数据已收录,系统功能小幅更新。新增权限:可查看挑战者愿望兑现后的后续影像。新增道具模板:武器类扩展包已解锁。新增头套款式:三款可选。” 新学愣了一下。 “更新?”他嘀咕了一声,点开新增权限。屏幕亮起,开始播放陈默这几天的片段——提车的画面,坐进驾驶座试方向盘,给他妈打电话说“妈你别干保洁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新学笑了出来。 他划掉视频,打开道具扩展包。新增的武器模板五花八门,名字一个比一个怪——“反弹拖鞋”“尖叫闹钟升级版:骂人闹钟”“自动瞄准板砖”。新学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玩意儿下次会不会被投诉? 他又点开头套款式。新增的三款分别是羊驼、绿头鱼和一只表情呆滞的柯基。每款下面都标注了佩戴效果和适用场景,羊驼写的是“适合初次接触的挑战者,降低对方戒心”,绿头鱼写的是“适合心理承受能力较强的挑战者”,柯基则是“通用型,表情永远无辜,被骂了也看不出来”。 新学划拉了两下,选了羊驼。 他把狐狸和浣熊头套塞进包里,抽出羊驼的戴上。湖面上倒映出一个长脖子、毛茸茸的脸,两只耳朵竖着,表情呆萌中带着一丝愚蠢。 “行。”他对着湖面上的倒影点了点头,“至少比偷鸡的狐狸强。” 平板又震了一下。 “新任务已分配。下一个挑战者将在三天后出现。地点: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目标身份:被公司裁员后查出重病的中年程序员。愿望预估:中等偏上。请提前准备头套及幻境方案。” 新学看完消息,把平板收进包里。他从柳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羊驼头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个奇怪形状的影子。 圣湖上那条鱼又跳出水面,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新学转身离开湖边。路过景区门口的时候,那个穿古装的女孩还在举着喇叭喊“圣湖打卡一次二十”。看见新学戴着羊驼头套走出来,她愣了一下,喇叭差点脱手。 新学朝她挥了挥手。 女孩下意识也挥了挥手,脸上全是困惑。 他走出景区大门,拐上进城主干道。三天后要去医院找一个被生活揍趴下的程序员,他得提前踩个点。口袋里还是那八块钱,但他决定先不管这个。 平板在他包里安静地躺着。 系统的第三轮任务已经启动,新的道具库和头套等着他去试,而下一个挑战者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完全不知道自己三天后会被一只羊驼找上门。 第10章 一辈子没点过外卖的人 李国昌这辈子只下过一次馆子。 那还是二十年前相亲的时候,他老婆——当时还是介绍对象——点了一份鱼香肉丝,他看了三遍菜单,最后点了最便宜的蛋炒饭。老婆后来跟闺蜜说,当时就觉得这男人抠门。 省自己,不省别人。 女儿从小到大喝的奶粉都是他托人从香港带的,自己一双皮鞋穿了十二年,鞋底磨穿了补,补了又磨穿,最后鞋匠都不肯修了。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现在他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身上盖着洗得发硬的被子,盯着天花板听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 诊断书压在枕头底下,上面写着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折起来,没告诉任何人。 胃癌。晚期。 主治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很小心:“李师傅,这个病能治,但费用方面您要做好准备。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自费项目大概需要这个数。”医生比了个手势。 李国昌看了那个手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走回病房,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下午。 他没跟老婆说。老婆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站一天腿都是肿的,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女儿今年大二,学的是会计,上周刚打电话说想报一个培训班,三千八。李国昌在电话里说“报,爸给你转钱”。 钱已经转过去了。培训班的钱加上这个月的生活费,正好是他攒了半年打算做胃镜的钱。 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窗外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像一张网。 李国昌今年五十二岁。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有的当了车间主任,有的跳槽去了外企。他一直在那台老式铣床前面站着,每天八小时,站了三十年。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降过两次工资,他都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觉得走了对不起带他入行的师父。后来师父退休了,他又觉得走了对不起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再后来徒弟们都走了,他觉得对不起厂长。 厂长姓周,比他小五岁,见了他就喊“李哥”。 半年前周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搓了半天手才开口:“李哥,厂里要裁人。我争取了很久,但名单上有你。” 李国昌听完,喝了那杯茶,说“没事,我正好想歇歇”。然后他收拾了三十年的工具箱,走的时候把铣床擦了一遍。徒弟们凑钱请他吃了顿饭,他没喝酒,说胃不舒服。 那时候胃已经在疼了,他没当回事。 失业后的半年,他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中午回来给老婆做饭,下午去人力资源市场看招聘启事。五十二岁,初中学历,会的只有开铣床。招聘启事上写的都是“三十五岁以下”“本科及以上”“有互联网思维优先”。 他不知道什么叫互联网思维。 上周他开始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老婆催他去医院,他说“肠胃感冒,喝两天粥就好了”。又拖了三天,在公园遛弯的时候眼前发黑,坐在长椅上半天起不来。路过的大爷帮他打了幺二零。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去拿的报告。医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医生胸口的笔,一支蓝色的按压式圆珠笔。 “李师傅,您家属今天来了吗?” “没来。医生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直接说了。 李国昌听完,说“知道了,谢谢医生”,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出诊室的时候,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家属们拎着饭盒进进出出,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按亮屏幕又按灭了。 怎么说?说“我得了癌,咱家钱不够治”?她站了一天刚到家,刚洗完脚,刚贴上膏药,刚躺下闭上眼。 李国昌把手机放回口袋。 住院第二天,隔壁床的老头出院了。新换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保险的,一来就在打电话:“我跟你说这个理赔的事,你要先报案,然后等审核……”声音很大,整个病房都是他的电话声。 李国昌把被子拉高一点,侧过身对着窗户。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想起第一次胃疼,是去年秋天,午休的时候他在车间角落吃了两个冷馒头,吃完就开始疼。他没管,喝了半缸子热水继续干活。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来查的。 但他要供女儿上大学,要给老婆交社保,要还房贷。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七十平的老公房,贷了二十年。每个月两千三的房贷,还剩十年。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张单子:“三号床,明天的检查费用需要先交一下,您方便的话去一楼窗口缴一下。” 李国昌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数字不大,但也不算小。 “好,马上去。” 他坐起来穿鞋。弯腰的时候胃又疼了一下,他咬咬牙,系好鞋带,拿着单子慢慢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灌进来,吹得他病号服下摆晃了晃。 收费窗口排了三个人。李国昌站在队伍最后,把手伸进裤兜。他摸到了诊断报告,那张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缴费窗口里的女孩声音很甜:“下一位。” 他走上前,把单子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 “这张卡余额不够。”女孩敲了几下键盘,“叔叔您还有别的卡吗?” 李国昌掏了另外一张卡。这张是工资卡,里面还剩四千三。他本来打算留着交下个月房贷的。 “这张可以。” 输密码的时候,他手指头在抖。 走出缴费大厅,李国昌没有直接回病房。他走到住院部外面的小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一片,香味在晚风里散得很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缩成一团,看起来比他自己小得多。 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蹲在不远处看蚂蚁搬家,他奶奶在旁边催他回去睡觉。小孩不乐意,抱着膝盖赖在地上。奶奶说“你再不回去大灰狼就来抓你了”,小孩说“大灰狼才不敢来医院”。 李国昌笑了。 他正要起身,余光扫到长椅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羊驼头套的家伙,正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李国昌往后退了半寸。 第11章 选一样东西吃一年 新学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卡片塞进李国昌的病号服口袋。 “李师傅,挑战很简单。”羊驼头套歪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它毛茸茸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选一种吃的,连续吃一年同一种食物。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不能碰。撑满三百六十五天,算通关。” 李国昌把卡片掏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黑色卡片上那行银色字体在夜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吃一年?”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算什么挑战?” “你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 李国昌没接话。他中午只喝了两口粥汤,胃疼得厉害,连隔壁床老头递过来的苹果都没敢接。 “觉得吃饭是件小事对吧。”新学的声音从羊驼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因为你现在还能选。连吃两个月同一种东西,你就知道这件事有多大了。” 李国昌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脚。裤脚边是他老婆去年缝的,针脚很密。 “什么都能选?”他抬起头。 “麻辣烫、寿司拼盘、火锅、蔬菜沙拉、煎饼果子、酸辣粉、黄焖鸡米饭——规则范围内的都行。”新学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但选完就不能改。你选麻辣烫,接下来一年顿顿都是麻辣烫,吃吐了也得继续吃。你想好再告诉我。” 李国昌沉默了半天。他这辈子吃过的东西不多。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体面的病都生不起。 他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诊断书。胃癌。 “我要是通关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掂一下,“真能许愿?” “真能。”新学说,“治病、还贷、供女儿念书,到时候你自己选。愿望的规则是——不能复活死人,不能改变过去,不能伤害别人。其他随便。” “在哪儿吃?” 新学站起来,羊驼脑袋往住院部的方向偏了偏:“跟我来。” 他带着李国昌走进住院部一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楼道里堆着几箱过期的消毒水,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新学推开尽头一扇标着“闲人免进”的铁门,门后面不是楼梯间,而是一个二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刷得雪白。正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长桌,桌上插着一排食物图片。每张图片都像是刚从广告牌上裁下来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麻辣烫红油翻滚,花椒粒沾在豆皮上; 寿司拼盘精致,三文鱼片薄得透光; 火锅冒着热气,毛肚在红汤里卷了边; 蔬菜沙拉翠绿欲滴,圣女果上还挂着水珠; 煎饼果子金黄酥脆,甜面酱刷得均匀; 黄焖鸡米饭浓油赤酱,鸡块堆得冒尖。 “站到桌前。”新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用脑子想你要选的东西,不用说话。系统会读你的念头。” 李国昌站在桌前,把每张图片都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火锅上停了一下,又在煎饼果子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上。 他想起厂里有个四川来的徒弟,姓刘,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小刘后来跳槽去了外企,走之前请他吃过一顿饭,就是麻辣烫。小刘说李哥你尝尝这个,跟咱们食堂的菜不是一个味儿。那顿麻辣烫他吃得很慢,汤都喝干净了。 “我选好了。” 桌面上方凭空弹出一行字。不是屏幕,字就那么浮在空气里,半透明的,闪着微弱的银光:“选择:麻辣烫。确认?” “确认。” “好的。”新学走到桌前,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规则墙,密密麻麻排满了文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规则如下。第一,一天三顿麻辣烫,不可吃其他任何食物。一颗瓜子、一粒米、一片菜叶子都不行。渴了喝白开水,饿了等下一顿。第二,调料自选,蒜泥香菜葱花随便加,但汤底固定,红油重辣。第三,食材由系统每日固定供应,不能点菜,发什么吃什么。配菜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豆皮、海带、木耳、藕片、午餐肉、宽粉、土豆片、冬瓜、油豆腐、鹌鹑蛋。运气好有牛肉,运气不好连着三天只有海带。” 李国昌嘴角抽了一下。 “第四,”新学继续念,“你在里面过三百六十五天,外面只过去一夜。明天早上护士查房之前你就能回来。第五,中途如果主动放弃,或者死亡,直接传送回来,挑战失败,愿望作废。你还是在这家医院躺着,什么都没变。” “在里面还会死?” 新学的语气很平淡,“建议你细嚼慢咽。” 李国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一遍:“跟上班一样。每天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三十年都过来了。” 新学看了他一眼。透过羊驼头套的眼洞,他的目光在李国昌脸上停了两秒,没接这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房间的四面墙同时开始变透明,从纯白色慢慢褪成玻璃一样的质感。墙后面的景象逐渐浮现出来——一条小街,红砖地面被油渍浸得发亮,头顶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印着“麻辣烫”三个字。街边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口比脸盆还大,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翻上翻下。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浓烈的麻辣味,呛得李国昌连打了两个喷嚏。 锅旁边站着一个系围裙的老头,光头,脸上全是皱纹,正往汤里下豆皮。动作很熟练,筷子一挑,豆皮散开沉进红汤里。 “那是NPC,不用跟他聊天,他也不回话。”新学指了指老头,“但他做的麻辣烫是真的好吃。前三天你会觉得这是天堂。” “什么C?” 李国昌吸了吸鼻子,辣味呛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李师傅,进去吧。三百六十五天后见。”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12章 最后一碗麻辣烫 第一天,李国昌觉得这简直是天堂。 红油汤底滚着花椒和干辣椒,豆皮切得宽窄均匀,海带结吸饱了汤汁,木耳脆生生的,藕片煮得刚刚断生,午餐肉煎过之后外焦里嫩,宽粉滑得筷子都夹不住。老头的手艺确实好,每样食材下锅的时间都不一样,捞出来的火候掐得精准。 李国昌端着碗坐在小桌前吃了个痛快。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病号服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把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饱嗝。 胃居然没疼。 他在碗底捞到一颗鹌鹑蛋的时候,想起今天在医院只喝了两口粥汤,忽然觉得这比医院食堂强一百倍。 第四十二天。 李国昌坐在小桌前,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红油还是那个红油,豆皮还是那个豆皮,但他的筷子举了半天,一口都没夹起来。 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疼,是恶心。那种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的腻味感,闻见红油的味道就开始反胃。他强忍着吞了两口宽粉,第三口嚼到一半差点吐出来。他把碗推开,蹲在墙角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老头站在锅边,面无表情地往汤里下新的豆皮。 第四十三天,第四十四天,第四十五天。 他开始做梦。梦里都是各种他没吃过的东西。梦见他跟老婆去超市,经过熟食区的烤鸡,金黄色的皮上冒着油光。梦见女儿小时候吃小笼包,咬了一口烫到舌头,对着包子吹气。梦见厂里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土豆炖得软烂,牛肉切得大块。 每次醒来,面前只有一碗麻辣烫。 第八十九天,李国昌开始跟食材说话。 他夹起一片油豆腐,盯着看了半天:“你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一点。” 油豆腐没理他。 他又捞起一根海带结:“你每次都煮过头,软趴趴的,一点嚼劲都没有。老周食堂的海带比你好吃。” 海带也没理他。 老头往锅里下了一把新的木耳,李国昌抬头看他:“师傅,今天能不能换点别的?就一天,换成清汤的也行。” 老头没反应,筷子继续搅着汤底。 李国昌叹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吃。 第一百三十七天,他在吃麻辣烫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吃饭这件事在他这里从来都是完成任务——填饱肚子就行,越快越好,越省越好。厂里食堂三块钱一份的套餐他吃了二十年,从来没点过小炒。老婆做红烧肉他只夹一块,剩下的留给女儿。女儿吃剩的东西他包圆,酸奶舔盖,方便面调料包不浪费,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现在他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吃饭。 一天三顿,每顿一碗麻辣烫。没有手机看,没有人聊天,没有活要干。只能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他开始嚼出味道来了。花椒是麻的,不是单纯的麻,是麻完之后舌尖发凉的麻。辣椒是香的,油炸过的干辣椒段有一种焦香味,跟新鲜辣椒完全不一样。豆皮有豆子的回甘,海带有海腥味,宽粉嚼久了有米的甜味。 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第一百九十八天。 李国昌坐在小桌前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宽粉,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红油在碗底晃了晃,映出头顶的红灯笼。 他忽然想家了。 不是想回去的那种想,是想起了一些很小的事。老婆早上煮粥的时候喜欢往锅里扔两粒花生,她说是她老家的吃法。女儿小时候爱吃皮蛋瘦肉粥,但只吃肉不吃皮蛋,他会把皮蛋都挑到自己碗里。他自己早上从来不喝粥,都是隔夜饭泡开水,呼噜呼噜灌下去就出门。 他那时候觉得这是省时间。 现在想想,那是错过了很多东西。 第二百七十一天。 李国昌现在能闭着眼睛分辨出每种食材烫了多久。豆皮烫十二秒最入味,海带结要煮久一点,木耳八秒就够,藕片要等汤完全沸腾了再下锅。他坐在小桌前,一口菜一口汤,吃得像品茶。 他已经不恶心了。也不做梦了。偶尔还会跟老头说句话,虽然对方从来不回。他说“今天的宽粉特别滑”,说“鹌鹑蛋是不是比上个月的小了”,说“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老头依旧沉默,但汤底的水准一直很稳。 第三百六十五天。 李国昌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最后一碗麻辣烫。红油还是那个红油,豆皮还是那个豆皮,海带结、木耳、藕片、午餐肉、宽粉、一颗鹌鹑蛋。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一口豆皮,一口海带,一口宽粉。他在碗底捞到那颗鹌鹑蛋的时候,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碗底还剩半勺汤。 桌面上方弹出一行字:“挑战完成。坚持天数:三百六十五天。综合评价:A。愿望权限已开启。” 房间的四面墙开始恢复成白色,铁锅、灯笼、老头,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那股麻辣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铁门从外面推开了。 新学站在门口,羊驼头套摘了,露出下面一张普通青年的脸。头发被头套压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拨了两下,走进来。 “恭喜,李师傅。” 李国昌慢慢站起来。在幻境里吃了一年,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要许愿。”他的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很多,“把我的胃癌治好。这个病不能拖,再拖下去我老婆就瞒不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新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掏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转过来给李国昌看:“愿望审核通过。类型:疾病治疗。状态:已生效。明天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你的检查结果会有变化。” 李国昌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话还没出口,嘴里泛起一股麻辣味——从幻境里带出来的,舌头上残留的余味。 新学收起平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李国昌打开一看,是一颗卤蛋。真空包装的那种,超市里卖两块五一个。 “出院之后吃顿好的。”新学说。 李国昌把卤蛋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拿着新的检查报告站在李国昌床前。他翻了又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李师傅,这个情况有点特殊。之前我们做的病理结果需要复核,从最新的影像学来看,病灶范围明显缩小了。我们需要重新讨论治疗方案。” 李国昌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听着医生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被子下面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他老婆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她昨晚上才从医生那里知道之前的诊断结果,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今早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家里存折。 “老伴,”李国昌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了。医生说不用那么多钱了。” 他老婆抬起头,嘴唇还在抖。 三天后,李国昌出院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往外看。路上经过一个煎饼果子摊,他以前从来不看这种摊子。今天他盯着那个摊看了很久,看摊主舀面糊、摊开、打蛋、翻面、刷酱。 “下一站,城东老工房区。”报站声响了。 李国昌站起来,往车门走。路过煎饼果子摊的时候,他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下次,他想。下次一定买个加蛋加肠的。 回到家,推开门,熟悉的潮气味儿涌上来。老工房一楼的通病,墙根永远泛着潮。老婆在门口换鞋,嘴已经开始动了。 “你说你住院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医生说你拖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这胃疼不是一天两天了,去检查了也不告诉我,你瞒着我干嘛?我天天给你做饭,你吃不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我瞎?” 李国昌没吱声,弯腰把鞋摆好,走进客厅坐下。沙发垫子还是那个垫子,弹簧硌屁股。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听着厨房里老婆一边烧水一边唠叨。 “还有你那个徒弟小刘,他听说你住院了,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在医院躺着呢,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情况,怎么跟人家说?你自己也不跟人家说一声。” 电话响了。老婆擦擦手去接,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出院了?”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又快又脆,“妈说你胃不好,你别吃凉的啊。对了爸,我们学校那个培训班的老师说要交第二期的钱了,两千二。还有我下个月想换个宿舍,现在这个宿舍太吵了,新的那个一个月贵三百。我能不能换?” 李国昌接过电话,沉默了两秒。 “换。”他说,“两个都交。” 挂了电话,老婆回头看他:“什么两千二?” “孩子的培训班。” “你又给钱?你住院花那么多钱,她花钱又大手大脚的——” “她没大手大脚。”李国昌打断了她。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钱的事上打断老婆的话。“她念书是正事。宿舍条件不好,该换就换。” 老婆愣了愣,转过身去继续烧水,嘴里嘟囔了两句,没再多说。 李国昌站起来,走进厨房。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搪瓷杯,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老婆。茶叶罐里的茶叶还是去年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还能喝。 “跟你说个事。”他说。 老婆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李国昌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以后不省了。该吃吃,该花花。周末咱们去外面吃顿饭,你想想吃什么。” 老婆端茶杯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李国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国昌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隔壁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他在这些声音里坐得很踏实。 口袋里那张出院小结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的诊断结果已经从“胃癌中期”改成了“慢性胃炎”。他把茶杯放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新学给他的卤蛋还在里面。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很咸,很好吃。 第13章 十二战甲 新学站在圣湖边,手里捏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挑战者资料。 十二个人。系统这次一口气分配了十二个。 他把名单从头划到尾——公司高管、网红主播、连锁店老板、拆迁户、基金经理、退休干部、健身教练、高中教师、自由摄影师、房产中介、程序员、个体户。一个比一个体面,一个比一个光鲜。 系统备注只有一行字:“十二人皆无生存之忧,但各有贪念。贪财、贪名、贪权、贪色、贪长生、贪享乐、贪胜过他人。本次挑战模式:星座战甲大乱斗。” 新学看完,把平板揣进兜里,从包里抽出柯基头套戴上。他在湖面上照了照——短鼻子、圆眼睛、两只耳朵耷拉着,表情永远无辜。 “行。”他对着倒影说,“狗就狗吧。” 十二个人是在一个巨大的环形房间里醒来的。没人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只记得一个戴柯基头套的人找到自己,递了一张黑色卡片,卡片上写着“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你最想得到的那个东西”。 有人想要对手破产,有人想要十万粉丝,有人想要一套别墅,有人想让自己讨厌的同事原地消失。都是些上不了台面但心里想了很久的念头。 新学站在环形房间正中央,柯基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欢迎。这次挑战的内容很简单——你们每个人都分到一个星座,根据星座属性获得一套战甲。战甲有独特的能力,你们先用这些战甲各自面对一个BOSS,打赢了进入决赛圈。决赛圈里自由对战,最后站着的那个许愿。其余十一个愿望作废。” 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新学拍了拍手,圆形天花板突然裂成十二片,每片下面降下一套战甲。战甲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 “白羊座战甲——‘冲锋’。”新学走到第一套战甲前面。那是赤红色的轻甲,护肩做成羊角形状向前弯曲,胸甲上刻着火焰纹路,关节处有尖刺倒出。整体线条凌厉,看着就冲。特殊能力:冲锋姿态。启动后三秒内速度翻倍,撞击伤害提升,任何障碍物都挡不住。缺点是冲锋期间无法转向。 “金牛座战甲——‘铁壁’。”深棕色的重甲,厚得像一台行走的保险柜。头盔上两根弯曲的牛角,肩甲叠了三层,胸甲是一整块弧形钢板,护腿粗得像桥墩。特殊能力:不动如山。双脚站定后重量暴增,谁能推动谁算赢。缺点是启动后完全不能移动。 “双子座战甲——‘虚实’。”银灰色轻甲,最大的特点是背后有两对折叠翼,面甲是可以左右滑开的,露出两张不同的脸——一张笑一张怒。特殊能力:影分身。能造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幻影有实体但受伤就碎。缺点是分身被打碎之后需要时间冷却。 “巨蟹座战甲——‘钳制’。”暗红色中甲,两只手臂外侧各嵌一把蟹钳状的大型武器,开合之间有液压装置的响声。背甲高耸,像蟹壳一样隆起。特殊能力:禁锢之钳。被夹住的人十秒内无法使用任何特殊能力。缺点是钳子张开之后收回很慢。 “狮子座战甲——‘王权’。”金灿灿的重甲,头盔就是一整个狮子头造型,鬃毛用金色金属丝编织而成,每一根都在反光。胸甲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特殊能力:威慑怒吼。吼声范围内敌方战甲性能临时下降两成。缺点是冷却时间极长,用一次要等五分钟。 “处女座战甲——‘精算’。”银白色轻甲,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精准。头盔上有一副透明的战术目镜,能显示各种数据。特殊能力:弱点扫描。目镜会自动标注敌方战甲的薄弱点和战损部位,击中弱点伤害翻倍。缺点是目镜信息量太大,看久了头晕。 “天秤座战甲——‘均衡’。”铜色中甲,左右完全对称,连护甲的纹路都是镜像的。双手各持一面圆盾,盾的边缘可以弹出刃片。特殊能力:伤害均摊。启动后可以将自身受到的伤害平分给场上任意两个人。缺点是不能均摊致命伤。 “天蝎座战甲——‘尾刺’。”紫黑色紧身甲,背后伸出一条机械尾巴,尾端是一根可以伸缩的毒刺。面甲只有上半张脸,露出一张嘴。特殊能力:剧毒注射。毒刺扎中之后,对方会开始随机性失去某种感知能力——视觉、听觉或触觉,持续不同时长。缺点是毒刺很脆,被人抓住了容易断。 “射手座战甲——‘远猎’。”墨绿色轻甲,护肩做成了弓箭囊的形状。主武器是一把复合弓,箭矢由能量凝聚,射完就自动生成新的。特殊能力:追踪箭。锁定目标后箭矢自动修正弹道,除非被格挡否则一定追上。缺点是近身战斗力为零。 “摩羯座战甲——‘登峰’。”深灰色重甲,造型古朴,头盔上刻着一圈螺纹,像山羊角盘起来的样子。双脚是蹄型结构,踩在地上咚咚响。特殊能力:垂直攀登。可以在任何表面上行走——墙壁、天花板、甚至光滑的玻璃幕墙。缺点是蹄子不适合奔跑,平地速度垫底。 “水瓶座战甲——‘倾泻’。”冰蓝色轻甲,护腕上嵌着一排透明的水晶管,里面流动着发光的液体。甲面时不时闪过水波纹。特殊能力:洪水冲击。从手臂喷出高压水流,冲击力足够把人推飞。缺点是水量有限,喷完了要等补给。 “双鱼座战甲——‘迷幻’。”海蓝色轻甲,甲面有鱼鳞状的纹路,头盔两侧装饰着鳍状薄片,边缘会随着光线变化变色。特殊能力:魅惑幻影。释放后制造一个美丽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幻象,盯着看的人会被短暂定身。缺点是对方移开视线就失效。 十二个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悬浮的战甲,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已经在盘算别人的能力,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现在。”新学拍了拍柯基头套,“系统给你们随机分配BOSS。打完BOSS进决赛圈。谁站到最后,谁许愿。” 他往后退了两步,环形房间的地面开始分裂,十二块地坪缓缓降下,把每个人连人带甲送进各自不同的战场。 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大字: “决赛圈见。祝好运。” 新学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掏出平板,点开监控画面。十二个战场同时亮起。 高管面前站着的是竖锯,网红主播那边走出来一个汉尼拔,连锁店老板对上的是灭霸,拆迁户的对手是达斯维达,基金经理被洛基迎头拦住。健身教练看到弗莱迪克鲁格的时候表情直接裂开了。教师对面是伏地魔,摄影师遇上小丑,房产中介被州长T-1000盯上,程序员对奥创,个体户对阵死神。 新学把平板支在膝盖上,柯基脑袋歪了歪。 “这要是真人上演,”他嘟囔了一句,“比番茄还离谱。” 第14章 贪欲的颜色 第一个结束战斗的是连锁店老板。 他的巨蟹战甲在对抗灭霸的时候几乎没占到便宜。灭霸戴着无限手套进来的时候,老板腿都软了,缩在掩体后面不敢冒头。 但系统把灭霸的战斗力压到了同等级别,手套上的宝石只是装饰。老板发现这件事之后,整个人从躲藏状态切换成了疯狗模式。 他用蟹钳夹住灭霸的脖子,把自己和对方一起撞出了悬崖。系统判定同时出界,但灭霸先落地,算老板赢。 他从废墟里爬起来,浑身是土,蟹钳断了一只。脸上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是得意。 “老子连灭霸都干掉了。”他往决赛圈入口走,嘴里还在念叨,“那个姓张的供应商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二个出来的是基金经理。 他的射手战甲让他在远处慢慢磨,把洛基的幻象一个一个射穿。出来的时候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先到的连锁店老板,没说话。在角落里坐下,开始计算剩下十个人的能力参数。 房产中介的T-1000追了他整整四十分钟。 他穿着摩羯战甲在天花板上倒挂躲了四次,最后把T-1000引到炼钢炉边上,一蹄子踹下去的。 他从战场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但看到基金经理已经坐着了,立刻把发抖的腿按住,往另一个角落走去,刻意坐得很端正,像是在售楼处等客户。 程序员对奥创打得最难看。 水瓶战甲的水流对机器人没用,他只能跑,用高压水流冲击天花板制造塌方。奥创被砸在废墟下面,他用光了所有水量才完成最后一击。 出战场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眼镜片裂了一道缝。他看到前面三个人都没他狼狈,嘴唇抿成一条线。 网吧老板——个体户——的死神战最轻松。 死神只会平砍,双子战甲的分身耍得死神团团转。他出来的时候甚至吹着口哨,面甲推到头顶,露出下面一张精瘦的脸。 他扫了一圈已经到的人,嘴角往上一扯:“人不多嘛,我还以为要排队。” 剩下的人陆续出来。 拆迁户出来的时候天秤战甲上全是血。他打达斯维达的方式简单粗暴——硬扛。天秤的能力让他把伤害均分给了维达自己,最后维达被自己的光剑砍断了机械臂。 他走出来,胸口的铜甲凹了一块进去。看到已经到的几个人的眼神,冷笑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 高管对竖锯赢得不光彩。 狮子战甲的吼声有效时间太短,竖锯一直在用人偶陷阱消耗他。最后高管躲在木偶堆后面,趁竖锯转身换锯片的时候冲上去撞穿了他的胸口。 他出来的时候金甲上溅满了木偶碎片。看到在场的人,立刻挺直腰杆,把那块红宝石擦了擦。 网红主播在汉尼拔面前差点没撑住。 处女战甲扫描出来的全是汉尼拔的优雅微笑,系统判定对方没有弱点。不是没有,是一个微笑的食人魔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她最后是用反光镜照瞎了汉尼拔的眼睛,趁他分神绕后背刺。出来之后直接蹲在地上,战术目镜摘下来摔在一边,对着地面干呕了半天。 健身教练对上弗莱迪克鲁格。 他扛住了梦境攻击,代价是在梦里被弗莱迪追着砍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 他找位置坐下,双手还在抖,握拳握了好几次都没稳住。 教师对伏地魔的方式很有职业特点。 天蝎战甲的毒刺扎中之后,伏地魔失去了视觉和听觉,用魔杖到处放咒语打空气。教师趁乱把他推进了幻境里的下水道。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毒刺,嘴唇发白,但脸上带笑。看到在场这么多人,笑收了回去。 摄影师和小丑打到最后几乎精神崩溃。 双鱼战甲的魅惑幻象对小丑有效,但小丑盯着幻象看了三秒,突然开始狂笑,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说“太好看了再来一个”。 幻象失效之后摄影师被追了半小时,最后用小丑自己的弹簧刀结束了战斗。她出来之后没看任何人,把双鱼头盔摘了抱在怀里。 自由职业者在T-1000手下几乎没撑住。 射手的弓箭对液体金属效果太差,他硬是靠满场跑浪费T-1000的变形能量,拖到对方自己凝固了。 最后一个出来,左手臂被削了一块皮,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十二个人全到齐了。环形房间重新合拢,灯光从冷白变成暗红。 新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柯基头套的影子投在地板中央:“恭喜十二位全部通关。现在进入决赛圈。规则很简单——自由对战,不限手段。最后一个站着的许愿。” 暗红色灯光下,十二个穿着奇形战甲的人互相看着彼此。 空气安静到能听到各自护甲的电流声。 然后连锁店老板先动了。 他没有任何征兆地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程序员。巨蟹战甲剩下的那只钳子张到最大,程序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夹住了腰。 水瓶战甲的水流已经用光了。程序员用拳头砸钳子,一下比一下无力,腰部的护甲被钳子夹得咯咯响。 周围没人帮忙。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在看。 连锁店老板把程序员整个人举起来,朝地上狠狠一砸。程序员在地上弹了一下,战甲滚出去三米远,挣扎着想爬起来。 连锁店老板一脚踩在他胸口,低头看他,说了句“你太弱了”。然后转向其余十个人。 程序员趴在地上,手抓着地面,指甲抠出了血印子。 这一下捅开了所有人的开关。 基金经理拉满弓,追踪箭射向网红主播。网红正想把战术目镜重新戴上,箭已经到了,扎进肩甲缝隙里。 她尖叫着后退,嘴里喊着脏话。 拆迁户同时动了,从侧面撞向房产中介。两道铜色护甲撞在一起的响声震得空气发抖。 天秤的均摊能力启动,他把撞击伤害一半分给了角落里还没动的教师。教师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连退三步,天蝎尾巴在墙上戳了个洞。 高管偷偷绕到连锁店老板背后,启动狮吼。 金甲震得嗡嗡响,连锁店老板被震得动作一僵。高管抓住那两秒的迟缓,用手臂上的腕刃刺进他护甲腰间的破口。 连锁店老板转过身,嘴里喷出血腥味,钳子垂在身侧夹不住任何东西。 没有人停手。每个人都在找下一个目标。 没有人问是不是可以谈判,没有人提联手的事。规则写得很清楚,最后只能剩一个。联手也需要散伙。 健身教练找到了摄影师。 弗莱迪的恐惧在他脑子里还没散干净,他把那股劲儿全撒在离他最近的人身上。摄影师往后躲,启动魅惑幻象。 健身教练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他抬手就是一拳,幻象碎成光点。 他说健身房里,这招他见多了。摄影师被一拳砸在墙上,顺着墙滑下去。 拆迁户和房产中介还在互相砸。 两人的战甲功能都不适合攻击,就硬砸。一拳换一拳,一盾换一盾。 伤害均摊启动了好几次,旁边的自由职业者被波及了三次,终于忍不了,拉起弓箭对准拆迁户的后背就是一箭。 箭扎进铜甲缝隙,拆迁户闷哼一声转过身来,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瞪着自由职业者,说了句“你小子阴我”,然后扑了过去。 教师看到机会。 她的毒刺毒倒了伏地魔,还剩一发。她弯腰蹲下,贴着墙角慢慢移动。她的目标是基金经理,那人还在射击位蹲着。 她靠近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块碎甲片,咔嚓一声。 基金经理立刻转身,弓已经拉满。教师扑上去,毒刺扎进了他的大腿。 基金经理低头看腿,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失明中松开弓弦,追踪箭射错了方向,在天花板上炸开。 教师从他身上跨过去,表情很冷。她没有多看任何一眼,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不知道她学生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新学站在监控屏幕前面。 十二个分屏画面已经合并成了一个主画面——决赛圈的全景俯瞰图。战甲碎片在地上散成一片,有人在吼叫,有人在爬,有人已经把武器丢了肉搏。 柯基头套下面,他的表情从专注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失望,更接近一种安静的疲惫。 他见过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在他的幻境里变得勇敢。见过高考生抱着闹钟冲死神,见过失业青年拿平底锅砍丧尸,见过老工人靠吃一年麻辣烫攒出治病的希望。 那些人走进幻境的时候很痛苦,走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可眼前这十二个人不一样。他们什么都有。有好工作,有存款,有房子,有体面。他们进来的时候穿得很好看,现在对着彼此下死手。 为了一个愿望。为了让对手破产,为了十万粉丝,为了别墅,为了让讨厌的人消失。 连锁店老板的手指被拆迁户踩断的时候,他喊的是“那个姓张的”。 自由职业者被健身教练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骂的是“凭什么你们都有稳定工作”。 高管最后和基金经理滚在一起,红宝石被抠下来,金色金属丝扯得满地都是。没人记得他们一个是CEO一个是金融精英。 新学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 柯基头套的眼睛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 战斗终局时,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站着。 其他十一个人躺在地上。有人还在喘气,有人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战甲碎片从房间这头铺到那头,红的铜的银的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原本属于谁。 站着的人张开嘴想说话,先呛出一口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要的那个愿望,这些人也想要。他们跟她没有仇,他们只是也想要而已。 新学推开房门走进来。 柯基头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念出结算信息:“挑战完成。胜者已产生。许愿权限已开启。” 站着的人张了张嘴。新学没等她开口,先说了句“你的愿望系统会受理”。他停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明天早上生效。” 转身的时候,柯基头套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又蹭掉一小撮毛。 第15章 图书馆的半小时 新学从幻境里走出来的时候,柯基头套还没摘。 他站在圣湖边,盯着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刚才那十二个人的眼神还留在脑子里——连锁店老板踩在程序员胸口时的笑,教师跨过基金经理时那副冷脸,拆迁户说“你小子阴我”时眼眶里爆满的血丝。这些人不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他们什么都有,只是想要更多。打起来之后,比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还要难看。 新学把柯基头套摘下来,在湖水里涮了涮。头套上那道灰印子洗不掉,他搓了两下,放弃了。 平板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第三轮群战任务已完成。胜者愿望已受理。系统结算:本轮工资已发放至绑定账户。金额:一万两千元。备注:群战任务补贴,含心理创伤慰问金。” 新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一万两千块。他摆摊画肖像画了三年,总收入四万块。系统一次群战发的工资顶他摆摊大半年。还是带“心理创伤慰问金”的那种。 “还挺人性化。”他嘟囔了一句,查了一下余额。 到账了。实打实的一万两千块,不是幻境积分,是能花的人民币。 他站在湖边想了一分钟,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 新学有很久没进过图书馆了。上一次来还是大四写论文的时候,在期刊阅览室泡了半个月,最后论文没过查重。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画册翻。画册是某个欧洲美术馆的收藏集,印得不错,油墨味很淡。他翻了十来页,余光扫到一个从书架中间走过去的人。 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绿色的卫衣,怀里抱着两本厚书。她从文学类书架那边穿过来,经过新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新学觉得她眼熟。不是那种路上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很久以前认识过的眼熟。他盯着画册,脑子在翻旧账。高中同学?不对,高中班上的人他都记得,没她。初中?小学? 女孩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了,翻开一本书,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笔是那种按压式的圆珠笔,按一下咔哒响一声。 新学想起来了。高中,隔壁班的。那时候他在画室准备艺考,她在隔壁教室上补习班。两个教室挨着,课间的时候走廊上会碰见。她那时候短发,现在头发长了。 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顾。顾什么想不起来了。 新学把画册合上,脑子开始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想怎么过去搭话。直接走过去说“你是不是某某高中的”?太土了。说“我好像认识你”?更土。 要不直接问书名?她抱的那两本书,一本是《百年孤独》,一本看不清封面。用《百年孤独》当搭讪话题,他可以问“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了”,显得自己也读过。问题是他没读过,聊两句就会露馅。他唯一读完的是《圣斗士星矢》的漫画版。 新学在脑子里把八个方案全否决了,最后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走过去,说实话。“你好,我好像是你高中隔壁班的,叫新学。你还记得吗?” 他站起来了。 口袋里的平板震了。 不是一下,是连着震,那种催命一样的频率。新学站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准备起身的姿势。他闭了一下眼,掏出平板。 屏幕上跳着红字:“新任务已分配。紧急级别:高。下一个挑战者将在明天傍晚出现。地点:城北废弃游乐园摩天轮下。目标身份:欠下高利贷的破产摊贩,情绪状态极度不稳定,有自杀倾向。请立即前往踩点。任务奖励:一万五千元。备注:本任务不可拒绝不可延期,系统会自动扣除违规罚款。” 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当前余额若不足抵扣罚款,将自动转化为债务累积。利息日结。” 新学站在图书馆的桌子旁边,拿着平板的手垂在身侧。对面那个姓顾的女孩还在低头看书,手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窗户外面有一大片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太阳,阅览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翻了一页书,完全没注意到他。新学把平板装进包里,拎起包带子往肩上挎。 走到她斜对面那张桌子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她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新学的嘴张了一下。 平板在他包里又震了一下。 他把嘴闭上了,快步走出了阅览室。 门口的管理员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学掏出手机,假装在接电话,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图书馆大门,走进午后的太阳地里。阳光很晃眼,他眯着眼睛往地铁站方向走,柯基头套从没拉好的背包口漏出一只耳朵,毛茸茸地探在外面。 走了一段路,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接通任何人。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回头。 远处圣湖方向有一小片积雨云正在堆积,看着像是要下暴雨。 第16章 电量决定命 新学蹲在城北废弃游乐园的摩天轮下面,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资料。 赵东,三十八岁,摆摊卖炒粉干,上个月被城管收了车,欠了四万块高利贷。照片上的脸瘦得凹进去,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新学把平板收起来,往摩天轮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赵东就坐在摩天轮正下方的铁架子上,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电量显示百分之六。 新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他走过去。 赵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以为会看见讨债的,结果看见一个戴柯基头套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赵东师傅。”柯基头套歪了一下,“炒粉干还做吗?” 赵东愣了好一会儿:“你是谁?” “我叫新学。”柯基头套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黑色卡片,“你想不想参加一个挑战?完成了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赵东看着卡片上那行银色字体,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百分之六的电量,又抬头看眼前这个戴狗头套的怪人。 “我连明天吃饭的钱都没有。”他说,“你找我挑战?”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找你。”新学把卡片塞进他手里,“你的手机电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六。” “够用了。” 赵东没听懂。 新学站起来,朝摩天轮后面的废弃配电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跟上来。这个挑战跟你手机的电量有关系。” 配电房里面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外面是锈铁皮和杂草,里面是一个六角形的白色房间,墙壁发着柔和的冷光。房间正中央悬浮着十二套装甲,每一套都不一样。装甲下方各有一个充电槽,槽口的形状各不相同。 “十二套科技装甲。”新学站在装甲阵列前面,“对应手机电量的十二个区间。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百,每百分之八解锁一套。你的电量是百分之六,能解锁前三套。” 赵东走到那些装甲下面,仰头看。他这辈子没穿过好东西,衣服都是地摊上论斤买的,最贵的是一件羽绒服,八十块。 “规则。”新学竖起一根手指,“你选一套装甲,穿上之后进入富人集聚地。那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封闭区域,里面全是怪物。你要清空整个区域,一只不留。” “什么怪物?” “你进去就知道了。”新学没直接回答,“每套装甲的战斗力不一样,侧重点不一样。选哪套,看你自己。” 他走到第一套装甲前面。 那套装甲通体暗灰色,不算好看,但看着厚实。肩甲和胸甲是一体成型的弧形钢板,关节处叠了三层防护片。头盔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条窄窄的视窗。整副装甲上到处是磕碰过的痕迹,旧的掉漆下面露出更新的划痕。 “第一套,电量区间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八,代号‘老茧’。”新学拍了拍装甲的胸甲,“优点是皮实,耐打。能量护盾的回复速度是所有装甲里最快的,被打趴了也能很快站起来。缺点是没有内置武器,攻击全靠你自己的拳头。选这套,你就是一个打不死的沙包——打人慢,但对方也打不死你。” 赵东伸手摸了一下胸甲上的划痕。指腹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粗粝的磨损质感。他想起自己的手掌,颠了十几年炒锅,掌心全是老茧,热水烫了也不疼。 新学走到第二套装甲前面。 这套跟“老茧”完全不同。亮橙色涂装,线条锐利,肩甲很薄,四肢护甲简化成了骨架结构。背上背着一对折叠推进器,喷嘴朝下,看着像随时要点火起飞。头盔是流线型的,面甲上嵌着一副橙色战术目镜。 “第二套,电量区间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六,代号‘黄雀’。”新学说,“极致轻量化,速度是所有装甲里最快的。推进器可以短距飞行,最高时速大概两百公里。缺点也很明显——装甲薄,护盾弱,扛不住几下。被人打中你就完蛋。但你要是飞得够快,没人打得到你。” 赵东看着那对推进器喷嘴,想起了自己的电动车。被收走之前,那辆车陪了他六年。 新学走到第三套装甲前面。 这套跟前两套都不一样。中灰色装甲不厚不薄,看着没什么特点,但护臂上嵌着一整排外挂接口,接口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导线槽,一直连到背后的一个方形装置上。装置表面有一排指示灯,现在全灭着。 “第三套,电量区间百分之十七到百分之二十四,代号‘过载’。”新学敲了敲护臂上的接口,“这装甲可以外接任何电子设备,然后把设备的性能放大十倍。一个三千毫安的充电宝接上去能当电磁炮用,一台老人机接上去能当雷达。但你得自己找设备往上插,装甲本身不提供武器。” 赵东盯着那排空着的接口,想起家里抽屉里一堆旧手机。都是他这些年用坏了舍不得扔的。 “就这三套?”他问。 “你的电量只够看这三套。”新学靠在墙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电量能解锁第十二套,代号‘神裁’。但那跟你没关系。选吧,三选一。” 赵东站在三套装甲之间。左边是打不死的“老茧”,右边是飞得快的“黄雀”,中间是能用一堆破烂当武器的“过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百分之五,又掉了一格。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中间那套走去。手指摸上护臂上那排空着的接口,金属触感冰凉,接口边缘的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选这个。” 新学歪了下柯基脑袋:“确定?” “我家里有十二部旧手机。”赵东把手按在装甲胸口的启动钮上,“修了半辈子东西,该用的都用上了。” 装甲胸口亮起一排蓝色指示灯,背后那个方形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充电槽从地板上升起来,卡住了他的脚踝。 “富人集聚地里有各种怪物。”新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金融僵尸、奢侈品丧尸、高尔夫球杆骷髅兵,还有精英级的大楼保安队长。全部清完算通关。” 赵东转过头:“金融什么?” 新学没回答。装甲面甲啪的一声合上了。 赵东眼前亮起战术屏,一个富人区的地图正在加载。金色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把他照成了蓝色。 新学站在白色房间里,看着赵东穿着“过载”装甲走进那道金门。 他掏出平板,点开监控画面。富人集聚地里,金融僵尸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的公文包正往下滴着黑色的油状液体。奢侈品丧尸提着爱马仕的购物袋,嘴里念叨着“限量款限量款限量款”。高尔夫球杆骷髅兵们在人工草坪上排着整齐的队形,挥杆动作出奇一致。 赵东站在富人区的入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从装甲背后的装置上扯出一根数据线。他开始翻口袋。 口袋里没有充电宝。只有一部用了四年的老人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一。他把老人机接上数据线,“过载”装甲的护臂瞬间亮起来,百分之一的电量被放大十倍,变成了一发电磁脉冲弹。蓝色电弧在接口上跳了两下。 赵东抬起头,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第一只金融僵尸。 “百分之一。”他举起了护臂,“够了。” 电弧炸开,金融僵尸的公文包被烧穿一个洞,黑色油状液体喷了一地。 第17章 富人区的怪物们 赵东走进金色大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香水味。 他穿着“过载”装甲站在富人区的入口,面甲上的战术屏正在加载环境数据。 脚下是镜面一样的大理石地砖,两边是三四层楼高的独栋别墅,门口停着的车标他一个都不认识。 路灯杆是镀金的,垃圾桶是大理石雕的,空气中飘着轻音乐,不知道从哪个音响里传出来的。 第一只金融僵尸从别墅车库里冲出来的时候,赵东差点没反应过来。那东西穿着灰色西装,袖扣还在反光,但脸是烂的——半边脸的皮肉耷拉下来,露出下面的骨头。它手里攥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锁扣上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贷款——利率——优惠——”金融僵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公文包朝赵东砸过来。 包砸在他护臂上,黑色油状液体从破裂的缝隙里喷出来,战术屏闪了一下。赵东把老人机接上数据线,百分之五的电量被“过载”放大十倍。电弧从护臂上跳出去,打穿了金融僵尸的胸口。 西装烧出一个冒烟的洞,僵尸栽倒在大理石地面上,手里的公文包裂开了。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文件,是一叠叠的借条。赵东看清了借条上的字,每一张都是不同的人名,不同的金额,利息栏里填着“按日计息”“利滚利”。 他蹲下去捡起一张,上面写着“赵东,四万,月息百分之二十”。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把借条撕了。 第二波怪物是从别墅区中心涌过来的。十几个奢侈品丧尸排成松散的队形,手里提着爱马仕、LV、GUCCI的购物袋。袋子上的logo在月光下反着金色的光。这些丧尸的动作比金融僵尸慢,但数量多。它们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同样的话:“限量款——新款——别跟我撞款——” 其中一个奢侈品丧尸把手伸进购物袋,掏出一个小瓶子朝赵东砸过来。 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液体溅在装甲上,战术屏瞬间被染成了粉红色。 系统提示:检测到腐蚀性物质,护甲耐久下降百分之二。是一瓶香水,但瓶子里面装的是硫酸。 赵东把老人机扯下来,从腰间的外挂接口拔出一部旧诺基亚。这部手机是他六七年前用的,键盘上的数字都被磨光了。接上数据线,护臂上亮起红色的指示灯。“过载”把诺基亚的无线电模块放大十倍,发出一阵刺耳的电磁脉冲噪音。 奢侈品丧尸们同时捂住耳朵,购物袋掉了一地。袋子里滚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高跟鞋、金链子、墨镜,还有一个装着蜈蚣的香水瓶。赵东趁着它们捂耳朵的空档,把第三部手机接了上去。 这部是他女儿淘汰下来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但摄像头还能用。“过载”把摄像头的闪光灯放大十倍,一道白光扫过去,前排六个奢侈品丧尸的眼睛同时冒出黑烟。 它们张开嘴尖叫起来,尖叫声跟别墅区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极其难听的交响乐。赵东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护臂上的电弧把没倒下的补了一遍。 第三波是高尔夫球杆骷髅兵。十二个骷髅穿着整齐的白色球服,头上戴着遮阳帽,站在人工草坪的球道上。它们的球杆是钛合金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骷髅把高尔夫球放在球座上,没有往球洞的方向瞄准。它朝赵东的方向挥了一杆,白色小球在空中发出破风声,砸在赵东肩膀上的护甲上。护甲耐久直接掉了百分之五。 “一杆进洞。”骷髅说。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赵东把炒锅从背后摘了下来。 这是他进来之前从幻境入口捡的,用了三年的老铁锅,锅底被铲子磨得发亮。接上数据线,“过载”把铁锅的热传导放大十倍。锅底迅速烧红,开始发烫。高尔夫骷髅的第二球已经飞过来了,赵东举起铁锅当盾牌,球砸在锅底上弹了回去,正中一只骷髅的脑门。骷髅的遮阳帽被球打飞了,它低头看看帽子,又抬头看看赵东,下巴骨掉了。 赵东趁机冲上去,把烧红的铁锅按在骷髅队长脸上。 高温把钛合金球杆烫出了烟,骷髅队长满场跑,撞翻了球童——球童也是骷髅,手里抱着满满一筐高尔夫球。球滚了一地,赵东踩上去滑了半米,护甲的平衡系统勉强把他拉回来。他站稳之后把铁锅往地上一砸,红色碎屑飞溅开来。剩下三只骷髅互相看看,把自己的球杆扔在地上,举起双手,小臂骨头咔咔响。 “投降?”赵东举着烧红的铁锅问。 三只骷髅一起点头。 “带路。”赵东说,“带我去找精英级。” 骷髅们领着赵东穿过别墅区,经过一栋又一栋豪华别墅。每一栋的门窗都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但看不到活人。只有沙发上摆着的人偶,穿着跟真人一样精致的衣服,脸上画着永远不变的微笑。走到别墅区中心的时候,楼顶上的大钟突然敲响了。钟声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撞。 楼顶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东西。两米多高,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根橡胶警棍。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大楼保安队长”。它抬起头,帽檐下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被割掉了,是压根就没有。皮肤下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赵东把第四部旧手机接上数据线。这是他最老的一部翻盖机,电池鼓包了他都舍不得扔,因为里面有他跟老婆的短信记录。“过载”开始读取翻盖机里的数据,护臂上跳出无数条短信内容,在空气中滚成蓝色的数据流。 保安队长从楼顶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脚下的地砖碎了四块,它站起来,警棍上亮起一层红光。赵东把所有的旧手机一起接上。老人机、诺基亚、智能机、翻盖机,还有两部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用的。六根数据线同时插进护臂,“过载”背后的方形装置发出过载的尖啸声,蓝色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护臂上跳出一行字:“过载上限突破。持续时间三十秒。之后所有设备报废。” 赵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被他打倒的金融僵尸、奢侈品丧尸、高尔夫骷髅还躺在地上,借条和香水瓶和球杆散落一地。三十秒够了。 他把炒锅接上最后一根数据线。锅底再次烧红,这回不是一般的红,是白炽灯一样的亮红,整个铁锅都在发光。保安队长冲过来了,橡胶警棍带着红光砸下来。赵东举起发光的炒锅迎上去,锅底的亮光把保安队长的无脸脸照得通明。 锅铲和警棍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富人区都亮了。 赵东从幻境里走出来的时候,“过载”装甲已经自动脱落了。他身上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拎着那把炒锅——锅底烧穿了一个洞,不能用了。六部旧手机全部报废,翻盖机屏幕碎了,诺基亚键盘熔了一半。他捡起翻盖机,按了两下死掉的键盘,把它放回口袋。 新学站在白色房间里等他。柯基头套上又多了一道灰印子。 “全部清完了。”赵东说,“一个没留。” “知道。我看了全程。”新学把平板收起来,“许愿吧。” 赵东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幻境里打怪物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怎么活着出来。现在站在这里,那些东西又在脑子里活过来了——借条上的名字,香水里的硫酸,别墅里那些微笑着的人偶。 “我想好了。”他把炒锅搁在地上,“我要回去重新摆摊。车没了可以再买,三轮车也行。我的炒粉干在这一片做了十一年,认识的人都爱吃。” 新学看着他。平板屏幕上跳出愿望审核的提示,但他没马上去点。 “就这?不想要点别的?” “不用。”赵东说,“我借的高利贷不是赌掉的,是想救我妈的命。她走了之后欠了一屁股债,我不后悔。但以后的事我想靠自己。” 新学点了点头。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弹出一行字:“愿望审核通过。类型:生活重建。状态:已生效。补充福利:你停业期间积累的老客户流量,系统会做小范围推送。” 赵东看完那行字,忽然把手伸进口袋。他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饼。饼皮烙得金黄,边缘有点焦了,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在幻境里打了那么久,饼已经凉透了,还有点压扁了。 “早上做的。”赵东把饼递过去,“本来是给自己带的午饭。炒粉干摊子没了,但烙饼的手艺还在。你尝尝。” 新学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还能闻到葱花的香味。他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只啃了两个包子,在幻境里站了大半天,早饿了。 赵东把炒锅捡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配电房的铁门前又停了一下:“新老板,回头我的摊重新开张,你过来吃。炒粉干管够,不要钱。” 新学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饼。饼皮凉了但还是很酥,葱油渗进了每一层酥皮里,咬下去满嘴都是香的。他一边嚼一边对着平板说:“这比系统发的一万五值。” 系统没回他。 平板弹出一条新消息:“下次发工资请参考市场物价指数。另,你的柯基头套需要清洗,已检测到多种污染物残留。” 新学低头看了一眼柯基头套。耳朵上沾了灰,下巴那块蹭了一道黑印子。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把平板夹在腋下。 “下次。”他含含糊糊地说,“下次一定洗。” 第18章 不想睁开眼睛的人 晨阳的房间窗帘永远是拉着的。 不是厚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旧窗帘,深蓝色,洗得发白,边角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 午后的阳光从那些小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个针尖大的光点。 晨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那些光点。 看了多久不知道。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线就在枕头旁边,他懒得插上。 床头柜上搁着昨天吃过的泡面碗,汤底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前天的碗在地上,大前天的也在。 奶奶早上进来收走了一批,骂了他几句。他没听清骂的是什么,大概是“像什么样子”之类的。 过一会儿她又会端一碗新的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腾腾。他会在热气散尽之后坐起来吃两口,然后继续躺着。 这些话他听了大半年。 从他休学那天开始。从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说“你要不要先回去调整一段时间”那天开始。从他爸在电话里沉默半天,最后说“那就先歇着吧”那天开始。 爷爷奶奶不是坏人,他知道。六十多岁了还要照顾一个躺在床上的孙子,换谁都会唠叨。他只是听不进去。 隔壁房间的电视在放戏曲频道。爷爷把音量开得很大,锣鼓声和花旦的念白透过两堵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厨房里奶奶在剁饺子馅,案板响得很均匀,当当当,当当当。 晨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初中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得过这个奖。 他记得的是初三那年爸妈离婚。法院把他判给了爸,爸把他放在爷爷奶奶这里,自己出去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带一堆东西,初三就走。 去年过年爸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工地太忙。今年过年爸也没回来。不是爸不疼他,他知道。 他妈呢,嫁了另一个人。每年过生日的时候给他发个红包,附一句“好好学习”。上个月他生日,红包没来,她大概忘了。 晨阳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想买的,有吃有喝,死不了就行。 躺久了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整个人浸在温水里,手脚很重,脑子很空。翻身都觉得累,说话更累。 同学发消息来问候,他隔几天回一个“还好”。后来同学也不发了。 有一天爷爷在客厅里骂他爸。“你儿子你不管!”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爷爷更生气了,“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晨阳用被子把头蒙住。 他心想,自己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今天下午,他难得坐起来了。 是奶奶掀了他的被子。她站在床边,手还攥着被角,说:“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人都要发霉了。” 晨阳没回话。他穿上拖鞋,慢慢走出门,走到小区花坛边上蹲下来。 太阳很大,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低头看蚂蚁搬家,一队蚂蚁沿着地砖缝往花坛里爬,拖着一粒米饭。 蹲了不知道多久,一个邻居大妈路过。她手里拎着菜,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这就是那个不上学的孩子,可惜了。” 晨阳站起来。 他走回楼道,上三楼,推开家门。爷爷还在看戏,奶奶还在剁馅。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点,躺回床上,面朝墙壁。 奖状还贴在那里。翘起来的角在暗光里微微晃动。 他很久没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后面,像水龙头生锈了拧不动。 但今天那个邻居大妈的话把他胸口什么东西撞裂了。 他开始流眼泪。无声地,枕头湿了一片,鼻子堵得喘不上气。他用手臂盖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哭着哭着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客厅传来的。 是从窗户那边。 有人敲窗户。哒,哒,哒。 三楼。外面没有阳台。 晨阳以为是错觉,没动。 又敲了两下,很有节奏。哒——哒——哒。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蹲着一个人。戴着柯基头套,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表情无辜。 晨阳愣住了。 那人歪了下头,隔着玻璃说:“你是晨阳吧。我叫新学。” 第19章 传火 晨阳盯着窗外那个柯基脑袋看了很久。 眼泪还挂在脸上,枕头湿了一大片,鼻子堵得喘不上气。但眼前这个画面实在太奇怪了——一个戴狗头套的人蹲在他家三楼的窗台外面,歪着脑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怎么上来的?”晨阳声音闷闷的。 “爬上来的。”新学拍了拍手上的灰,“能开窗吗?外面有点晒。” 晨阳犹豫片刻,打开了窗户。新学从窗台翻进来,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很多次。他站在晨阳那间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扫了一眼地上的泡面碗和墙上翘角的奖状,什么都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 “晨阳,你想不想参加一个挑战?” 晨阳接过卡片。黑色底,银色字:“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他把卡片翻过来,什么都没写。抬头看新学,柯基头套的表情还是那么无辜。 “我没有什么愿望。”晨阳把卡片还回去。 “有的。”新学没接,“你刚才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晨阳沉默了。他刚才哭着哭着,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具体的什么事,而是一种感觉——想停下来。想让脑子里那些声音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 “那就先进去。”新学把卡片塞回他手里,“进去之后,也许你就知道了。” 晨阳攥着卡片,指甲掐进纸边。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其中一只鞋底已经裂了。 “行。” 新学推开晨阳的房门,带着他走过客厅。爷爷还在看戏,奶奶还在剁馅,但他们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定格在原地。晨阳愣了一下,新学头也不回地说:“幻境入口展开的时候,现实时间会暂停。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会继续剁馅。” 晨阳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她举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刀刃上的肉馅还在往下掉,但悬在了空气里。 他转回头,跟着新学走进了一个从走廊尽头凭空出现的门。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墙是石头的,上面挂满了武器。剑、斧、枪、弓、盾,密密麻麻排满了四面墙,有些锈迹斑斑,有些还泛着冷光。房间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是暗红色的,烧得不算旺,但热力很足。篝火旁边插着一把螺旋形的剑,剑身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什么地方?”晨阳看着四周。 “传火祭祀场。”新学站在篝火旁边,柯基头套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你现在所在的世界叫罗德兰。这个世界本来靠‘初始之火’维持运转,但火快要灭了。火灭了之后,世界会被黑暗吞噬,活人会变成没有心智的不死人。” 晨阳环顾四周,墙上那些武器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要做一件事。”新学的声音变得很认真,“穿过罗德兰的大地,打败四个拥有强大灵魂的领主,把他们的灵魂投入这堆篝火里。这就是‘传火’。传火成功,世界延续。传火失败,黑暗降临。” “失败了会怎样?” “你会死。”新学没有委婉,“这个世界里的怪物、陷阱、诅咒,每一样都能杀死你。死了一次,你会在篝火旁边复活,然后再死一次。直到你放弃为止。” 晨阳盯着那堆篝火,火苗在螺旋剑周围跳动着。 “为什么是这个世界?”他问。 新学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身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因为这个世界有一个规则——不死人不会真正死亡,只要意志还在,就能无数次爬起来。你觉得这个规则像什么?” 晨阳看着那把缺了口的剑,没说话。 “现在选装备。”新学把剑挂回去,走回篝火旁边,从地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册子翻开,“从头到脚,每一样都自己选。选什么,决定了你能在这个世界走多远。” 他指向墙上挂着的头盔区域。那里有十几顶头盔一字排开,从金属到皮制,从全封闭到只遮额头的都有。 “头盔。你平时脑子里那些声音太多,选一顶能让你安静的。” 晨阳走到墙边,仰头看那些头盔。有一顶全封闭的骑士盔,面罩上只有一道窄窄的视窗,看着就很重。旁边是一顶轻薄的皮盔,没什么防御力。再旁边是一顶破旧的兜帽,边缘磨得起毛。最边上是一顶造型奇怪的铁盔,顶上竖着两根像天线一样的装饰。 “骑士盔,防御最高但视野最窄,戴上之后别人打你不太疼,但你也看不见太多东西。”新学翻着册子,“皮盔,轻,但几乎不防。兜帽,没有任何防御力,但会让你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那顶天线盔——游戏里叫‘传令者头盔’,防御一般,但有一个特殊效果:能让你在怪物靠近之前就听到它们的脚步声。提前预警,不会被偷袭。” 晨阳伸手摸了摸那顶传令者头盔。金属冰凉,天线的焊接处有点粗糙。他想了想,把它取了下来。 “怕被偷袭?”新学问。 “怕。”晨阳说,“最怕这个。” “诚实。继续。” 新学走到臂甲区。墙上挂着各类臂甲,厚重的铁臂甲、轻便的皮护腕、镶嵌着金边的典礼手套,还有一对上面镶了一排小铃铛。 “臂甲影响你挥武器的速度和格挡的稳定性。铁臂甲重,但格挡稳。皮护腕轻,适合快攻。铃铛臂甲——”新学顿了一下,“很特别。它几乎没有防御力,但有一个效果:每次格挡成功,铃铛会响。响声有极小概率让怪物短暂失神。” 晨阳取下铃铛臂甲,拿在手里晃了晃,叮铃叮铃的声音在祭祀场里回荡。 “你喜欢这个?”新学歪了下头。 “声音好听。”晨阳把臂甲套上手腕,铃铛贴着他的小臂,凉凉的。 接下来是腿甲。晨阳选了一双看起来最普通的“骑士长靴”,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原因是“走路稳”。盔甲他选了“北方战士套装”,皮甲外嵌铁片,不重不轻。原因是“看着暖和”。 盾牌区有二十多面盾。塔盾高得像一扇门,格挡时几乎可以挡住整个人。团盾小得只能护住胸口,但轻。带刺盾可以弹反,木质盾重量轻但怕火。银骑士盾重但防御最高,黑骑士盾稀有但格挡硬直小。 晨阳选了一面中型的“骑士盾”,铁制,上面刻了一棵枯树的图案。 “为什么选这个?” “枯树还站着。”晨阳指了指盾牌上的图案。 新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到武器区。武器区比盾牌区大得多,剑、斧、锤、枪、镰刀、匕首、鞭子,挂了整整一面墙。 “武器最重要。”新学说,“直剑均衡,弯刀快,刺剑精准。大剑伤害高但挥得慢,巨剑一砸一片但更慢。斧头破甲,锤子震地,长枪安全距离。还有匕首,攻击范围最短但背刺伤害最高。你自己选。” 晨阳在武器墙前面站了很长时间。他把手伸向一把带着火焰效果的弯刀,又缩回来。又摸了摸一把寒气森森的刺剑,又放下来。最后他从角落里捡起一把不起眼的长剑。剑刃笔直,剑柄缠着旧皮条,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剑身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但整体保养得很好。 “长剑。”新学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最普通的武器,没有特殊效果,没有属性加成。攻击范围中等,伤害中等,速度中等。” “什么都不突出。”晨阳说。 “对。什么都不突出。” “够了。” 新学合上册子。晨阳又选了一把短弓,配普通的木箭。道具栏里他塞了五个火焰壶、三颗解毒丸、两个暂时提升耐力的绿色药草。他把头盔戴上,臂甲扣好,长剑挂在腰间,盾背在背后。 全套穿好之后,他站在篝火旁边,看起来不像什么传奇英雄,就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套了一身装备的普通少年。 “选完了?”新学问。 “选完了。” 新学从篝火旁边拔出那把螺旋剑,剑身离开火焰的时候,篝火突然蹿高了半米,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祭祀场的石头穹顶。 “第一站,不死院。”新学把螺旋剑插回篝火,“那是所有不死人的起点。也是你的起点。” 晨阳面前的地面裂开了。不是地震那种裂,是石头地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很长,看不到尽头。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新学退到篝火旁边。柯基头套在火光里看起来不那么好笑了,反而有点严肃。 “传火是一条很长的路。你会死很多次。” 晨阳站在石阶最上面。他把手放在剑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我不怕死。”他低着头说,“我怕的是活着没意思。” 新学没有接话。晨阳抬脚踏下了第一级台阶,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 当他踩下第七级的时候,头顶的石板合上了。最后一丝篝火的光亮被切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黑暗中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远处亮起了一点光。不是篝火的暗红色,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惨白色。那是不死院走廊尽头的壁灯,照着生锈的铁栏杆和墙壁上干涸的血手印。 晨阳拔出长剑,朝那点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