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京记》 第1章 辞职 程京京辞职那天,天气不错。 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好,是那种——不算好也不算坏,但不下雨就行。她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份表格拖进文件夹,鼠标点了两下,表格从桌面消失了,像一颗棋子被挪出了棋盘。 她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看了两秒,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第一版写了三行。“感谢公司多年培养”——她看了一眼,觉得这话太假。公司没培养过她,她也懒得培养自己。删了。 第二版写了一行半。“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请予批准。”看着像从网上抄的模板。虽然确实是从网上抄的。 第三版她敲了六个字:“不干了,谢谢。”想了想,把“不干了”改成“因个人原因”,“谢谢”留着。 老板接过打印好的辞职信,看了一眼,抬头看她。程京京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躲他的视线。老板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她不像在赌气,也不是找好了下家来递信的那种人——她脸上写着的不是“我要去更好的地方”,而是“哪儿都不去,就是想走”。 “想好了?”老板问。 “嗯。” “做到月底?” “行。” 老板在辞职信上签了字,推回给她。程京京接过去,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别的部门的同事跟她打招呼,问她干嘛去,她说辞职了。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把辞职说得跟“去买瓶酱油”一样轻描淡写的。程京京也没解释,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次,上来一个人,是隔壁工位的小周。 小周看见她,眼睛瞪大了一圈:“你辞了?” “嗯。” “去哪儿高就?” “哪儿也不去。” 小周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但程京京已经走出了电梯。 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你干嘛去啊?” 程京京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种地。” 小周站在原地,电梯门关了。她后来在微信上问程京京:“你什么时候有地的?”程京京回:“阳台算吗?”小周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辞职这件事,程京京想了好久。不是反复纠结那种“想”,是那种——隔一阵子冒出来,像耳朵里的耳鸣,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她在这个小公司做了三年文员。做表,发通知,整理档案,帮老板订盒饭。三年了,她的工作技能一点没涨,倒是学会了怎么在不惹老板生气的前提下把难吃的盒饭退回去。 有一天加班到九点多,她站在茶水间等微波炉热饭,透过窗户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掉。她忽然想:我在这儿干嘛呢? 不是想不开。是想开了。 她算了算存款。不多,但够她花一阵子。老城区的房子便宜,她早就打听过了,五六万七八万就能买一套小的。她不需要大的,一个人住,六七十平就行。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辞职的事办妥了。 “妈,我辞职了。” “又辞?”她妈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不是干得好好的?” “也没有好好的。” “那你打算干嘛?” “休息一阵。然后在老城区买套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妈大概是在脑子里消化这个信息:女儿辞职了,要买房子,在老城区,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嘛?” “不大,六七十平。” “我是说你一个人。” 程京京没接话。 她妈叹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叹气。程京京听过这种叹气很多次了,从二十出头听到现在,听了十几年。早几年她还会怼回去,说什么“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后来不怼了。不是认输,是觉得没必要。她妈说她的,她过她的,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叉一下,不撞车就行。 “房子的事我帮你问问,”她妈说,“你舅妈有个亲戚在老城区做中介。” “不用,我自己看。” “你自己看能看出什么名堂?” 程京京想了想,觉得她妈说得对。她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她对房子的全部要求就是:不漏水,有阳光,离菜市场近。 “那你帮我问问吧。”她说。 “嗯。”她妈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京京,你一个人好好的就行。” 这话她妈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完,过一阵还是会催。但程京京知道,她妈是真心说这句话的,只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还有另一句话等着。两句话挤在一起,哪句都不假。 挂了电话,程京京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对面是一栋同样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内衣。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蔫头耷脑的。她看了那盆绿萝一会儿,心想:到了新家再养新的吧。 然后她忽然笑了。 没什么好笑的。就是觉得——人生好像也没那么复杂。不想干了就不干了,想买房就买房,想种地就种地。 种地这事儿她还没跟她妈说。说了估计又是一通“你一个大学生种什么地”。她知道她妈会这么说,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在阳台上种点东西,怎么了? 第2章 看房 中介姓王,四十多岁,胖,说话快,带程京京看了三套房子。 第一套在一楼。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不是那种淡淡的、可以忽略的霉味,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像一块湿抹布捂在你脸上的霉味。程京京站了三秒钟,转身出来了。王中介在后面喊“这价格可以谈”,她没回头。 第二套在三楼。没霉味了,但格局奇怪。客厅是个长条,窄得像一条走廊,放个沙发就没地方走路了。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巷子里。厨房倒是大,大得离谱,能放下一张圆桌。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在那么大一个厨房里煮面条的样子,觉得怪怪的。 “再看看?”王中介问。 “嗯。” 第三套在四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褐色的锈迹。楼道里有股灰味儿,混着谁家炖肉和另一家点香的复杂气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程京京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但她不讨厌。 王中介在前面爬楼梯,喘着气说:“这套房子业主急着出手,价格好商量。” 到了四楼,他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开了。 程京京走进去,第一感觉是亮。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淡金色的亮。 客厅方方正正。窗户朝南,玻璃擦的干净,阳光穿过玻璃洒进来,地板上有光斑。地面是温润的原木色木地板,木纹自然柔和,带着些许岁月留下的淡淡痕迹,却干净平整、保养得当,处处都能看出主人平日里的细心爱惜,踩上去踏实又温暖,满是安稳的生活气息。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是个小院子,有几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认出来是槐树。小时候老家村口就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她在树下乘过凉,捡过掉下来的槐花。那棵槐树的枝丫就是这样张牙舞爪的,跟眼前这几棵一模一样。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再远一点能看见山的轮廓。山不高,起起伏伏的,像谁随手画的一条波浪线。 厨房虽有些年月,却依旧清爽整洁。墙面瓷砖白净,台面平整干净,没有多余杂物。不锈钢水槽洁净透亮,橱柜规整完好,处处都透着被用心爱惜过的痕迹。 卧室有两个。一大一小。 大卧室朝南,阳光也好,地板上有一块被晒得发白的长方形,是原来床的位置。那块木地板的颜色比旁边浅了好几个度,像是被阳光慢慢漂白的。程京京站在那块长方形的边上,想象自己的床放在这儿,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小卧室朝北,小一些,窗户也不大。但够用了。她想把小卧室改成书房,放一张书桌,一个书架,电脑放上去,窗帘拉上,就是一个人的小世界。 卫生间面积不大,看得出来是修整过,处处透着干净。墙面铺着白色的墙砖,亮堂又整洁。空间虽小,但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洗手台、马桶、淋浴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日常洗漱、沐浴都很方便,嗯,满意! “多少钱?”她问。 王中介擦了擦汗:“业主报价十万五,诚心要的话,九万八能谈。” 九万八。 六十七平。四楼。朝南。阳光好。 程京京又走了一遍。客厅,厨房,大卧室,小卧室,卫生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丈量这块地方够不够她安放接下来的人生。 走完第二遍,她站在阳台口,没进去。 阳台是长条形的,不大不小,但够用了。她想象了一下,把这里收拾干净,放几个花盆。种点花,种点小葱,种点香菜,种点小番茄。 “能看看楼顶吗?”她问。 王中介愣了一下:“楼顶?” “嗯。顶楼是平的吧?” “是平的,就是普通的水泥地面,没装修过。” “能上去看看吗?” 王中介犹豫了一下,带她从楼梯间的小门上了楼顶。 楼顶很空。水泥地面,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中带黑的。几根废弃的天线歪歪斜斜地竖着,像几个没人管的老人站在那里晒太阳。视野不错,能看到附近好几条街、远处的山、和那片灰蓝色的天。 风吹过来,把程京京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就让它糊着。 她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楼下的院子,槐树,对面楼的窗户,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她忽然觉得,住在这里的人,日子都过得慢慢的。 “就这套。”她说。 “啊?”王中介还没反应过来,“不再看看了?还有几套——” “不用了,就这套。” 王中介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买房这么大的事你不再考虑考虑”,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做了十几年中介,见过犹豫的人,见过爽快的人,也见过那种看了一百套还定不下来的人。但程京京这种,不算爽快,也不算冲动,她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想好了,只差来这一趟确认一下。 “那价格……” “九万八。” “我去跟业主谈。” “嗯。” 下楼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阳台。 九万八。 她不算有钱。存款十几万,买了房子就剩下将近十万。但她算过账,即使不工作,靠着写网文的收入和那点存款,她也能活一阵子。她花钱不多,不买包,不化妆,不旅游,最大的开销是买菜,菜能有多贵? 够了。 四楼,没电梯。以后每天爬七十二级台阶上楼。想想好像也不累。 签合同那天,业主来了。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老太太手脚还利索,老大爷走路有点慢。 老太太拉着程京京的手说:“这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年,墙里有好木头,水管都是好的。搬家不是房子不好,是儿子接我们去新城住。” 程京京不太习惯被人拉着手,但没有抽回来。她“嗯”了一声。 老大爷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程京京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她低下头,在合同上签字。 出了中介的门,她把钥匙串在钥匙环上。新钥匙有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防盗门的。她把防盗门那把串上去,和原来出租屋的钥匙挂在一起。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她骑着电驴慢悠悠回去。 老城的街道安静又温柔,道路两旁长着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春夏时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光斑。老房子错落有致,没有喧嚣,满是慢悠悠的烟火气,也是平淡又温暖的日常。 街边的店铺——五金店、理发店、早餐铺子、服装店——都是有年头的,有的招牌褪了色,橱窗里摆着不知道摆了多久的样品。一个老头坐在修鞋摊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正在穿针。他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程京京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想:我老了以后是不是也这样?坐在一个地方,慢慢做一件事。 好像也不差。 第3章 搬家 搬家那天,程京京叫了一辆货拉拉。 司机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胳膊上有纹身,说话带笑。到了地方一看,四楼,没电梯,小伙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恢复过来。 “姐,就你一个人?” “嗯。” “没找人帮忙?” “没有。” 小伙子大概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说的是“没事没事,我力气大”。程京京说“谢谢”,小伙子说“谢啥,应该的”。 纸箱四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一个,两袋杂物。程京京自己搬小件,小伙子搬大件。上下爬了几趟之后,程京京的腿开始抖,不是累的,是那种——很久没这么大运动量了,肌肉在抗议。她没停下来,就是放慢了速度。 爬到第四趟的时候,小伙子在上面喊:“姐,你那个纸箱里装的啥,咋那么沉?” “书。” “还真是书。”小伙子笑了,“我上次帮人搬家,也是书,一箱能有几十斤。我跟他说哥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图书馆,他说差不多。” 程京京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一趟,她扛着两袋杂物爬上来,小伙子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客厅,正在喝水。水是程京京倒的,白开水,放凉了。小伙子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姐,这房子不错,亮堂。” “嗯。” “九万八买的?” “嗯。” “真便宜。”小伙子说,“我租的房子一个月还一千八呢,你这九万八买下来,住几年就回本了。” 程京京没接这个话。她知道不是这么算的,但也没必要纠正。 小伙子走了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 东西都堆在地上,纸箱摞着纸箱,行李箱靠在墙角,两个袋子歪歪倒倒的。客厅空荡荡的,没有家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那些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碎金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拆箱子。 箱子是她在出租屋就封好的,封口胶带缠了好几层,撕起来费劲。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掀开盖子。里面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冬天的在上头,夏天的在下头。她把衣服拿出来,暂时堆在卧室地板上。等衣柜买回来再挂。 第二个箱子是书。确实沉。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往外拿。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有的看过好几遍,有的买来还没拆封。还有一些写作教程类的书,是她刚开始写网文的时候买的,翻过几页,后来就没再看了。不是没用,是没空。或者不是没空,是懒。 她把书摞在墙角,码了四摞,高的高低的低,像四个不一样胖瘦的人并排站着。 第三个箱子是厨房的东西。锅,碗,盘子,杯子,筷子,勺子。不多,但够用。她买碗的时候挑了最简单的白瓷碗,没花纹,没图案。盘子也一样。杯子有两只,一只是她以前用的,印着一只猫;另一只是上次逛超市随手拿的,透明的玻璃杯,很薄,倒热水的时候得小心,不然烫手。 她把厨房的东西搬进厨房,一个一个摆好。锅放在灶台上,碗和盘子摞在碗架上,筷子插进筷笼。筷笼是新的,白色的陶瓷,上面印着一棵小葱。她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收到的时候觉得图案印歪了,但用了一段时间就不觉得了。 第四个箱子是杂物。充电器,数据线,笔记本,笔,剪刀,胶带,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东西。她翻了翻,扔掉了一半。有些东西存了很久,以为自己会用上,其实根本不会。 收拾完这些,天快黑了。 她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道橘红色的光,像是太阳走之前留下的。那道光越来越淡,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不见。 城市的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里,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是白色的灯,有的是黄色的。她能看到其中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黑色的影子在昏黄的光里晃动。 她没开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这样也挺好的。 第二天,程京京去家具城。 她没有货比三家,没有上网查攻略,没有问朋友的意见。她走进第一家卖床的店,看中了一张,问了价格,觉得不贵,就买了。 “就这张?”店员问,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爽快的。 “嗯,就这张。” 床是木头的,颜色不深不浅,床头板简洁,没有雕花没有造型。她不喜欢复杂的东西,复杂意味着落灰,落灰意味着要擦。 沙发在第二家店买的。深灰色,布艺,坐垫厚实。她坐上去试了试,又躺了一下,觉得还挺舒服。店员说这个颜色耐脏,她说我知道。店员又说这沙发打折,原价两千多,现在只要一千六,她说那就这个。 书桌和餐桌在网上买的。比实体店便宜,就是等了两天才到。书桌是白色的,桌腿细,看着轻巧。她自己组装,把零件摊在客厅地板上,对着说明书一个一个拧螺丝。拧到一半发现一块板子装反了,拆了重装。 装完了,桌子腿有点晃。 她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是地板不平。不是桌子的问题,是老房子的问题。她拿了一张纸壳折了折垫在一条腿下面,桌子不晃了。 书桌靠窗放。窗户朝南,白天不用开灯。她把电脑搬上去,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草地,白云在画面上方三分之一的位置悬停着。 她看了一眼那张图,没有换。 窗帘是最后到的。米白色,棉麻的,厚实,不透光。她自己钻眼打孔,把窗帘杆装上去。打孔的时候电钻的声音很大,楼下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窗帘挂上去的那一刻,整个屋子暗了下来。遮光效果比她想象的好,白天拉上窗帘跟晚上似的。她站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窗帘的布料,粗粗的,硬硬的,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她拉开窗帘,光涌进来。 她拉上,又拉开。 拉上,又拉开。 像小孩在玩一个刚发现的新玩具,玩了好几下才停。 第4章 邻居 住进新家的头几天,程京京每天都要把每个房间走一遍。 不是检查,就是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那个空着的小房间,再走回客厅。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听那种吱呀吱呀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狗在圈地盘——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 小房间她打算做书房。量了尺寸,在纸上画了草图,书桌靠窗,书架靠墙,椅子放在中间。画完了看了看,觉得太挤,又把书架挪到对面。再看了看,差不多了。 书架是在网上买的,自己组装。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螺丝一颗一颗拧紧。装到第三层的时候发现少了个零件,翻遍了包装盒也没找到。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客服,客服说补发一个,三天后到。 她看着那个半成品的书架,想了想,把书先摞在地上。摞了四摞,高的高低的低,像四个不一样胖瘦的人并排站着。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是还行,是没办法。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 搬进来的第二天,程京京在楼道里遇到了她。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她看见程京京,上下打量了两眼。 “新搬来的?” “嗯。” “一个人住?”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开门进去了。 程京京也没多说,开门进去了。 她不太会和邻居打交道。不是社恐,是不知道说什么。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隔壁住了什么人她都不知道。大家各进各的门,各关各的门,门一关,世界就是自己的。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但第三天,老太太来敲门了。 程京京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正在擦厨房的灶台。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几块红烧肉。 “我做的,多了,你尝尝。” 程京京愣了一下,接过碗。 “谢谢。” “不客气。”老太太说完就走了,没进门,没多说,干脆利落的。 程京京端着碗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几块红烧肉。肉块不大,肥瘦相间,酱色浓亮,最上面那一块还粘着几粒白芝麻。她端到厨房,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不是客气的好吃,是真的好吃。瘦肉不柴,肥肉不腻,酱香味浓郁,甜咸刚刚好。 她把碗洗干净,想着要不要还回去。还回去的话,碗里装什么?她翻了翻厨房,没什么能送的。刚搬来,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一把青菜。总不能送两个鸡蛋吧。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还。等买了什么好吃的再说。 后来她买了橘子,挑了几个大的,用袋子装了,敲门还给老太太。 老太太开门,看见橘子,笑了。 “这孩子,还这么客气。” “肉好吃,谢谢您。” “喜欢吃就好。”老太太接过橘子,把碗还给她。碗洗得干干净净,搪瓷面上还带着刚擦过的水渍,放在碗架上晾一会儿就能干透。 程京京端着空碗回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后来知道老太太姓刘,老伴去世了,儿子在新城,一个人住。这些信息不是一次知道的,是一次一次拼起来的。今天知道一点,明天知道一点,像拼图。程京京不主动问,刘婶也不主动说,但住得近了,总会碰上。碰上了就说几句,说几句就知道了一些。 刘婶是个话不多的人。程京京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两个话不多的人做邻居,安静,但不冷清。 有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刘婶会说“今天菜场的小白菜新鲜”,程京京就去买了一把。有时候程京京在阳台上浇花,刘婶在隔壁阳台晒被子,两个人隔着那道矮墙,一个说“风大”,一个说“是啊”,就算聊过了。 程京京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不远,不近,刚刚好。 安顿得差不多了,程京京开始去菜市场。 老城区的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一个露天的棚子,铁架子撑起来的顶,上面铺着塑料布。棚子下面是一个一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调料的,挤在一起。 地面永远是湿的。不是水,是菜叶子上滴下来的水、鱼摊上溅出来的水、卖豆腐的盆里溢出来的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程京京第一次去的时候穿了双白鞋子,回来擦了半天。第二次就换了双旧的。 她认准了入口第二家卖菜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李,嗓门大,爱笑。她的菜摆得整整齐齐,青菜的根朝一个方向,茄子的把也朝一个方向。程京京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这个人做事认真。 “姑娘,今天买什么?”李阿姨第一次这么叫她的时候,程京京愣了一下。她三十五了,好久没被人叫“姑娘”了。 “看看。” 她买菜没有固定菜单。什么新鲜买什么,什么便宜买什么。今天番茄看着好,就买番茄。明天豆角嫩,就买豆角。 李阿姨称菜的时候总是把秤杆抬得高高的,让人看见秤砣稳稳地悬在那里。 “看,高高的。”李阿姨说。 程京京不会砍价,李阿姨也不跟她砍。但每次买完,李阿姨都会多塞两根葱或者一小把香菜。 “拿回去炒个蛋。” “谢谢。” “谢啥,不值钱。” 程京京拎着菜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修鞋摊,一个老头坐在那里,手里永远拿着一只鞋,不是在缝就是在补。她经过的时候老头从来不抬头,但有一次她停下来看了几秒,老头抬头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缝。 她经过一个早餐店,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锅,冒着白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老板在里面忙活,看不见人,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经过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下的石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剥毛豆。毛豆壳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绿色的,堆了一小堆。 程京京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让她想起村口那棵。 小时候,村口也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傍晚,她跟弟弟在树下玩,捉蚂蚱,追蜻蜓。她妈在远处喊“吃饭了”,喊好几遍他们才回去。 后来搬走了,那棵树还在。 她拎着菜爬上四楼,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 今天的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豆角,一碗米饭。 番茄是李阿姨摊上买的,不是她种的。她还没开始种呢。 第5章 市场 程京京决定种点东西,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原因。 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刷牙,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摆了一排绿油油的植物,她没看清楚是什么,但那个绿色在清晨的阳光里亮亮的,看着很舒服。她吐掉牙膏沫子,心想:我也种点。 念头这东西,一旦冒出来了,就不容易按回去。 她开始在手机上查种什么好。番茄,辣椒,香菜,小葱,薄荷。好种,不挑地,浇水就行。网上的人这么说的。她不知道“不挑地”是什么意思,但“浇水就行”她听懂了。 周末她去了趟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在老城区东边,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店铺,卖花的,卖鸟的,卖金鱼的,卖猫粮狗粮的。空气里有花香、鸟粪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热闹。一个笼子里的鹦鹉在叫,不是唱歌那种叫,是扯着嗓子喊,像跟谁吵架。 程京京在一家卖花盆的店前停下来。 店门口摆了一地的陶盆,大大小小,红褐色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老板是个老头,蹲在地上修一个破花盆,用铁丝缠,缠得很认真,铁丝在陶盆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给一个骨折的病人打石膏。 “老板,这个多少钱?”她拿起一个中号的陶盆。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八块。” “小的呢?” “五块。” “买五个小的,三个中的。” 她蹲下来挑。挑花盆要挑长得顺眼的,不是所有陶盆都一样,有的厚一点,有的薄一点,有的颜色深一点,有的浅一点。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裂缝,看看底部漏水孔是不是通的。挑得很慢,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老头也不催,继续缠他的铁丝。 挑了十来分钟,她挑好了。五个小的,三个中的,摞在一起,抱起来。又买了三袋营养土,两大一小。土不重,但占地方,她两只手拿不下,跟老头要了个蛇皮袋,全塞进去,扛在肩上。 蛇皮袋压在肩上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妈从集市上买了米面,也是这样扛着走的。她不记得自己扛过什么,但肩膀记得那种重量——不疼,就是压着,走久了会酸。 公交车上,她把蛇皮袋放在座位旁边,占了半个座。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 到家把花盆洗了一遍。新盆有灰,泡在水里用刷子刷,水变浑了,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刷干净了,一个个摆在阳台上晒太阳。黑亮的陶盆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盆口朝上,像一群张着嘴等食的小动物。 土倒进去,加水,搅拌。网上说育苗土要湿润但不粘手,她抓了一把攥了攥,松开,土散了。又加了一点水,再攥,这次成团了,但手指一戳就散。行了。 种子是在网上买的。番茄、辣椒、香菜、小葱、薄荷。每样一小包,包装袋上印着红红绿绿的图片,番茄红得发亮,辣椒绿得要滴油。她拆开番茄的袋子,倒了一些种子在手心。 种子小小的,扁扁的,比芝麻还小。她用手指捏了一粒,凑近了看。颜色是灰褐色的,表面有细小的绒毛,像一粒微缩的瓜子。就这么个小东西,能长成一棵番茄?她不太相信,但还是按教程说的,在土里戳了几个小洞。洞不能太深,教程上说“大约是种子直径的两到三倍”。她目测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每个洞里放两三粒种子。放的时候手要稳,不能一下子倒进去一堆。她用指尖捏着种子,一粒一粒地放,像在给蛋糕镶水果。 盖上薄薄一层土,用喷壶喷湿。喷壶是她在杂货店买的,绿色的,塑料的,喷头可以旋转,调成水雾或者水柱。她调成水雾,细细的水珠从喷头里喷出来,落在土面上,像下了一场毛毛雨。 她蹲在阳台边,看了一会儿。 土是黑的,花盆是红的,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什么芽都没有,但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然后在花盆边上贴了标签。撕了几张便签纸,写上名字,贴在花盆边缘。番茄,辣椒,香菜,小葱,薄荷。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种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发芽的日子,程京京每天要去阳台看好几遍。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看花盆。看看土干了没有,干了就喷点水。看看有没有小苗冒出来。没有。她也不急,看完就去刷牙洗脸了。 中午吃完饭,再去阳台上站一会儿,再看一遍。还是没有。她不叹气,就是多看两眼。 晚上临睡前,最后一遍。打着哈欠蹲在那儿,借着客厅漏出来的光看土面。依然没有。 第三天,她正蹲在番茄盆前皱着眉研究土面有什么变化,忽然发现——有一个极小的绿色。 不是土的颜色,不是枯叶的颜色,是那种新鲜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颤颤地戳在土表面,像谁拿绿色的水彩笔轻轻地、试探性地在纸上点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看。 是一棵芽。 很小很小的芽,刚破土,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两片小小的叶子紧紧合在一起,像是还没睡醒,还在犹豫要不要张开。茎是白色的,细细的,嫩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水分的流动。它就那么戳在那儿,在褐色的泥土和红色的陶盆之间,小得有点可怜。 程京京盯着它看了十几秒,一动不动。 然后站起来,去刷牙洗脸。 刷到一半,她忽然含着牙刷又走回阳台,弯腰看了一眼。 还是那一点绿。没多,没少,也没变大。它就在那儿,安安稳稳的,不因为被人多看两眼就长得快一些。 她含着牙刷笑了一下。 嘴角弯了。 第6章 发芽 番茄发芽以后,其他的也跟着出来了。 辣椒比番茄慢了两天。先是一个小白点拱出土面,像颗米粒,第二天才慢慢变成绿色。辣椒的苗和番茄不一样,茎更粗,叶子更圆,颜色更深,看着就比番茄壮实。程京京蹲着对比了一下,觉得辣椒苗像是那种不声不响但身体很好的学生,番茄苗则像那种长得快但有点虚的。 香菜是第四天冒头的。细细的,密密的,一根一根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排刚睡醒的小人伸懒腰。有的还顶着种子壳,像个没来得及摘帽子的小孩,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程京京看着觉得好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那顶“帽子”,是香菜种子的壳,一半还连着苗,一半翘着。 小葱和薄荷来得慢一些。小葱的芽是尖的,像针一样扎出土面,青绿色,一丛一丛的,每一根都直直地竖着。薄荷的芽圆圆的,两片小叶子对称着长,刚出来的时候是浅绿色的,叶面上有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层霜。 现在阳台上有七盆苗。本来八个,有一个中号盆她没想好种什么,先空着。陶盆自己就有一种朴素的好看,空着也不碍眼。 程京京拿了一本新本子,专门记录这些苗的成长。 本子是之前逛文具店随手拿的,封面是深蓝色,没有图案,内页是格子,纸不厚,圆珠笔写上去会透一点。她在第一页画了个表格,竖着写番茄、辣椒、香菜、小葱、薄荷,横着写播种日期、发芽日期、真叶出现日期、高度、备注。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个格子都填得满满的。 番茄的苗长得最快。三天后,子叶完全展开,两片圆圆的叶子对着太阳,像张开的两只小手。第五天,第一片真叶冒出来了。真叶和子叶不一样,边缘是锯齿状的,摸上去有点毛茸茸的,不像子叶那么光滑。程京京拿尺子量了一下,最高的那棵番茄苗,七厘米。 她量了两遍。第一遍七厘米,第二遍七点二。她取了个平均值,在本子上写了七点一,然后在数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辣椒苗矮一些,五厘米,但茎粗,看着敦实。她把番茄和辣椒放在一起比了比,像一个大人在旁边站着一个胖子,但不是谁比谁更壮的问题。 香菜最矮,两厘米都不到,细得像头发丝。但密,几十根挤在一起,像一小片绿色的绒布铺在土面上。 小葱苗参差不齐,高的高低的低,高得快赶上番茄了,低的才刚刚冒头。高的小葱直直地挺着,低的小葱歪歪扭扭地半倒着,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薄荷苗最精神。圆圆的叶子,亮亮的绿色,叶脉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叶面的时候,那层细细的绒毛蹭着皮肤,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吃的一种薄荷糖的味道。 每天早上起来,程京京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 也不做什么,就是蹲在那儿看。 看哪个盆里的土干了,喷点水。看哪个苗长高了,拿尺子量一量。看哪个叶子黄了,要不要摘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蹲着,看着它们。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那些小苗就晃,晃得不厉害,像是试探性地,看看风是什么东西。 她蹲在那儿,有时候一蹲就是十几分钟。膝盖酸了站起来跺跺脚,又蹲下去。 隔壁的刘婶在阳台晒衣服,隔着矮墙看见她,问:“种什么呢?” “番茄,辣椒,香菜,小葱,薄荷。”程京京一样一样数。 刘婶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 “吃不完你种这么多干啥?” 程京京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刘婶也没等她回答,晒完衣服进屋了。 程京京继续蹲着。 她后来想了一下刘婶的问题。吃不完为什么要种这么多?不是为了吃。种的时候她没想过吃不吃得完。就是想种,想看它们从土里钻出来,想看它们一天天长高,想看它们开花结果。 就是想看看。 又过了几天,番茄长出了第二片真叶。辣椒也开始出真叶了,比番茄的叶子小,颜色更深。香菜的第三片叶子也冒出来了,比前两片更像香菜——边缘开始出现那种她熟悉的形状。 程京京每天记录。在表格里写“今天番茄最高苗8.3厘米”,写“辣椒第二片真叶展开”,写“香菜叶子开始有香味了”。香味是真的。她把鼻子凑近香菜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菜味,不是很浓,但要的就是那股劲儿。 她在阳台上一待就是大半天。浇水,松土,把歪了的苗扶正。有的苗长得太密,她间了一次苗,把挤在一起的拔掉一些。拔下来的小苗没扔,洗了洗切碎了拌在面条里。香菜苗很小,但味道已经有了,嚼在嘴里有一点冲,不是那种成熟的香菜味,还是带着叶子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那股子野劲儿。 她把那碗面拍下来发在家庭群里。 她妈回了一条语音,背景是她爸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这边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用力地传出来:“你那个盆里种的是草?” “香菜!” “香菜不是长这样的。” “小的就是这样的。” 她妈没再回了。 程京京端着面碗坐在阳台上吃。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那只柯基走远了,低头继续吃面。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碗沿上。汤是清的,面条是白的,香菜是绿的。绿的那一小撮就在清汤里打着转儿。 第7章 长叶 苗一天一个样。 番茄的茎从牙签粗变成了筷子粗,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六片。程京京每天早上蹲在那儿,总能发现新的变化。不是这棵多了一片叶子,就是那棵高了一截。她拿尺子量,昨天是八厘米,今天是八点五,明天可能就九了。快的那几棵已经快到她的膝盖了——当然是她蹲着的时候的膝盖。 她开始给番茄搭架子。 网上教程说番茄长到十几厘米的时候就要搭架子,不然会倒。她买了三根细竹竿,绑成三角架的形状,用绳子轻轻把番茄的主干固定在竹竿上。绳子不能勒太紧,要给茎留出长粗的空间。她第一次绑太紧了,松了重新绑。第二次还是有点紧,又松了松。第三次,行了。 辣椒不需要搭架子,茎够粗,站得稳。但叶子太密了,她按教程说的打掉了几片底部的老叶子。摘下来的叶子捏在手里,一股青辣味,不冲,但闻久了眼睛有点涩。 香菜还是密。间了好几次苗,每次间完过几天又觉得还是太密。她索性每隔几天就拔一小把,切碎了拌面、拌凉菜、撒在汤上。香菜这东西,你把它连根拔了,旁边的缝隙一透光,边上几棵转头就歪过来把位置占了,像没见过地似的。 小葱长得不算快,但稳定。每天长一点点,不多不少,像在打卡上班。她掐了一根尝尝,辣。和自己平时买的葱不一样,自己种的更冲,更有劲儿,嚼到最后还带一点点甜尾巴。 薄荷已经开始疯了一样地长。从几棵小苗变成了一大丛,叶子挤着叶子。根茎从花盆底部的小孔钻出来,探头探脑地伸向隔壁的盆。程京京掐了几片叶子泡水,热水冲下去,薄荷的清香味就蒸腾上来,整个厨房都是那个味道。她喝了一口,凉凉的,有一点点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那个味道。 她端着薄荷水走到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味道。 不是甜。是凉。是清。 四月下旬,番茄开花了。 花是黄色的,很小,五片花瓣,开在叶子和茎的夹角处,那个地方叫叶腋——程京京是从网上学到这个词的。不香,但好看。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棉签给它们授粉。网上学的——用棉签轻轻在花蕊上蹭,把花粉蹭到柱头上。一朵一朵地蹭,动作很轻,怕伤了花。一朵花蹭两三下就够了,蹭多了反而不好。 蹭完一朵,换下一朵。她数了数,这一簇有四朵花,今天开了三朵,还有一朵明天应该也能开。 旁边辣椒也开花了,白花,比番茄的花还小,花瓣也薄,风一吹就抖。辣椒花不需要授粉,风就能帮它们搞定,但程京京还是用棉签蹭了几下,心里踏实。 薄荷长得太快了,她已经不掐叶子了,直接剪。拿剪刀咔嚓一下,剪下来的薄荷有的泡水,有的送人——给刘婶送过两次,刘婶说“这是啥”,她说“薄荷,泡水喝的”,刘婶闻了闻,说“凉飕飕的”,收下了。后来又找她要了一次,“上次那个,还有没有?” 程京京又剪了一袋子递过去。 番茄的花谢了之后,花萼后面鼓出来一个小小的绿色凸起。 她凑近看。 是一个小番茄。 绿色的,小小的,比绿豆大不了多少,藏在花萼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婴儿皮肤上的胎毛。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小是小,但已经有番茄的形状了。 她蹲了老半天才发现了它。 心里“哦”了一声。 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半碗。 接下来的几天,小番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个开过花的地方,都鼓起了绿色的小果子。她每天去数,今天多了两个,明天又多了三个。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不数了。 五月中旬,第一个番茄红了。 不是全红。底部开始泛红,从绿转黄,从黄转粉,最后变成那种说不清是红还是橙的颜色,不大均匀,但好看。像天边的晚霞,捉摸不定。 她没摘。又等了一天。又红了更多一点。 第三天,她忍不住了。轻轻一拧,果蒂从枝上断开。番茄躺在手心里,温热的。阳光晒过的热度还没散,从手心传过来。个头不大,比鸡蛋大一圈,皮上有细小的裂纹,是她浇水不均匀导致的。 她没洗。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 汁水迸出来。酸,甜。酸的在前,甜的在后,混在一起,是那种很浓的、很野的、超市里买不到的味道。不是超市的不好吃,是不一样。超市的番茄是统一的、规规矩矩的味道,自己种的有脾气,每一口都不一样。 她坐在阳台边上,一口一口把那个番茄吃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她没擦。 吃完她把果蒂扔进花盆里当肥料。 然后又摘了一个。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托着一个西红柿,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站着。楼下那个遛柯基的人又经过了,柯基今天换了一条红色背带。阳光落在程京京的胳膊上。 她又吃了一口。 第8章 炒蛋 辣椒也红了。 不是番茄那种从绿变红的慢慢悠悠,辣椒是绿着绿着,忽然有一天就红了。程京京早上去看的时候还是青的,中午去做饭,一抬头,最顶上那根辣椒已经红透了。红得发亮,像刚涂了一层指甲油。 她摘了四个。两个红的,两个青的。 切辣椒的时候没戴手套。她从来不戴,嫌麻烦。切完右手虎口火辣辣的,冲了凉水不管用,又抹了醋,还是辣。她站在水槽边,右手泡在凉水碗里,左手拿铲子炒菜,姿势别扭,但能对付。 鸡蛋打散,热油下锅。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滋啦一声,边缘立刻起了泡,她用铲子快速划散,金黄的蛋碎在锅里翻滚。半熟的时候把辣椒丝倒进去,辣椒一下锅,那股辣味就被热油激出来了,呛得她咳了两下,但没跑。她站在灶台前,眯着眼睛翻炒,盐撒进去,铲子翻了几下,出锅。 盘子端到桌上,她先闻了闻。辣椒炒鸡蛋的香味,不是饭馆里那种经过很多调料修饰的香,是很直接的、粗暴的、让人口舌生津的香。辣椒的冲和鸡蛋的醇搅在一起,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突然成了朋友。 她夹了一筷子。辣椒脆生生的,又辣又鲜。鸡蛋嫩,裹着辣椒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焦边——她喜欢鸡蛋炒到微微焦黄,比嫩的好吃。 配米饭吃了两碗。 吃完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自己种,自己做,自己吃。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跟她抢,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吃完了碗可以放着,等会儿再洗。也可以不洗,等到下一顿之前再洗。都可以。 她没急着洗碗。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已经密起来了,风吹过去,整棵树都在晃,像一个人在一呼一吸。叶子翻过来的时候是浅绿色的,和正面不一样。那些浅绿色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冠里用手电筒照着。 阳台上的黄瓜苗是后来种的。 番茄和辣椒稳定了之后,她又买了黄瓜种子。黄瓜比番茄难种,她查了好几个教程,有的说要催芽,有的说直接种就行。她选了折中的办法:种子泡了一晚上,第二天种下去。 黄瓜发芽比番茄快。两天就冒头了。苗也比番茄壮,子叶厚厚的,绿得发黑。真叶长得也快,几天就巴掌大了,叶面上有细小的刺,摸上去沙沙的。 黄瓜需要搭架子,而且需要比番茄更结实的架子。番茄搭三根竹竿就够了,黄瓜得搭网,或者用绳子从高处垂下来让它爬。程京京在网上买了那种专门给爬藤植物用的网,绿色的,塑料的,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下端固定在花盆里。黄瓜苗现在还小,够不着网,她拿绳子轻轻把主蔓引到网上去。 浇水的量也要控制。黄瓜喜欢水又不能太多,土干了不行,积水了也不行。她学会了用手指戳土来判断湿度:戳进去一个指节,指尖觉着潮润,就不用浇;指尖是干的,就该浇水了。隔三差五还要追一次肥,肥不能太浓,薄肥勤施。她买的是颗粒状的有机肥,撒几粒在土面上,浇水的时候慢慢渗下去。 薄荷又疯了。 它已经从花盆蔓延到了地上。不是长腿跑了,是根茎从花盆底部的漏水孔钻出来,沿着地面爬到了旁边。程京京把跑出来的薄荷拔了,洗干净,晾了一阳台。她用薄荷叶泡水,用薄荷叶拌沙拉,用薄荷叶炒鸡蛋,后来还试着用薄荷叶煮面条——不好吃,面条有一股牙膏味儿。她吃了一筷子就倒了。 她把多余的薄荷叶装在保鲜袋里,放冰箱。后来冰箱里全是薄荷,一打开门那股清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刘婶说:“你家冰箱是不是坏了,怎么一股牙膏味。” 程京京说:“没坏,是薄荷。” “你种了多少薄荷啊?” “就一盆。” “一盆能长这么多?” “薄荷就这样。” 刘婶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程京京觉得该跟刘婶说声谢谢。上次的红烧肉她一直记着,冰箱里还冻着两块,舍不得一次吃完。不是舍不得肉,是舍不得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她不太会说好听的话,想了半天,决定包一顿饺子。 面是和好的,馅是韭菜鸡蛋。韭菜是菜市场买的,鸡蛋是自己冰箱里的。她包了三十多个,煮好了,用盘子装了十来个,盖上一层保鲜膜,敲门送过去。 刘婶开门,看见饺子,愣了一下。 “你自己包的?” “嗯。” “你还会包饺子?” “会一点。皮是买的。” 刘婶接了盘子,看了看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像小元宝一样。 “包得真好。”刘婶说。 “您尝尝。不好吃别勉强。” 刘婶笑了,程京京第一次见她笑。刘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再展开,那些折痕还在,但不难看。 程京京回到自己屋里,把剩下的饺子吃了。皮是买的那种,厚了点,但馅调得不错,不咸不淡。韭菜是自己切的,切得有点碎,但没关系。 她吃完饺子,想起小时候在家过年包饺子的场景。她妈擀皮,她包。她爸和弟弟负责吃。她妈嫌她包的饺子不好看,说“你包的饺子像趴着的兔子”。她不高兴,但也没顶嘴,下一个努力包好一点。包着包着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妈就不再说她了。 现在她自己一个人包饺子,没人嫌她包得不好看了。 也没人夸。 她倒了一杯薄荷水,坐在阳台上。夜里有点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槐树的味道——青的,润的,有一点涩。天上有几颗星,不多,但亮。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想小时候,想上班那些年,想以后。没想出什么结论,也不需要有结论。 阳台上的苗在夜里安静地长。 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它们又不一样了。 第9章 结果 番茄结果之后,程京京去阳台的次数更多了。 以前一天看三回,现在一天看五六回。早上起来看一遍,吃完早饭看一遍,中午做饭前看一遍,午睡起来看一遍,傍晚看一遍,睡前再看一遍。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也会顺便去阳台站一会儿。 当然半夜去阳台不是为了看番茄,是上完厕所刚好路过。路过就顺便看一眼。阳台门一拉开,夜里的凉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些小果子。 果子又大了一圈。 从绿豆变成了花生,从花生变成了乒乓球。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浅绿,浅绿里透出一点点黄,像天刚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全红,是底部有一小块开始从绿转黄,从黄转粉。像谁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一点点红颜料,轻轻点了一下。 她蹲在黑暗里,手机的光照在番茄上。那个半红半绿的小果子在光里亮晶晶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光打上去像是镀了一层霜。她看了几秒,站起来回屋睡觉。 躺回床上的时候她想: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几个番茄。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睡着了。 最大的那颗番茄彻底红了的那天,程京京拍了九张照片。 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距离。有俯拍的,有侧拍的,有凑近拍特写的。有一张她把手放在番茄旁边做参照物,拍完发现自己的手比番茄还红——刚从厨房出来,切了红椒,手指上沾了辣椒汁。 她选了三张发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红。” 发完之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点赞的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多起来。评论也有几条。周小曼的评论是:“你家番茄比你上进,你三十多岁还没红,它一个多月就红了。”程京京回:“你也没红,咱俩半斤八两。”周小曼秒回:“我离红了,离了才能红。” 程京京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小曼最近在闹离婚,闹了大半年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快了快了”,一直没快成。程京京不问,周小曼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不催,也不劝。她觉得这种事情,别人插不上嘴。 她把那个红了的小番茄摘了。轻轻一拧,果蒂从枝上断开。番茄躺在手心里,比鸡蛋大一圈,圆滚滚的,红得不太均匀——脖子那圈还是黄的。她没洗,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 酸。甜。 不,酸的在前,甜的在后。咬开的一瞬间酸味先炸开来,像有人在你舌头上拧了一下。然后甜味慢慢漫上来,把酸盖住。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酸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反正好吃。 皮有点厚。不是缺点,厚皮嚼起来有嚼劲,不像超市买的那种皮薄得跟纸似的,一咬就烂。这个皮在嘴里能嚼好几下,每一口都有味道。汁水从果肉里挤出来,沿着齿缝淌到舌根。 她蹲在阳台上吃完了整个番茄。汁水顺着手心往下淌,滴在小臂上。她舔了一下,酸中带甜。 吃完她想了想,又摘了一个。 这个给谁吃呢?没人。 她自己吃了。 她把番茄切块,撒了一点白糖,放在碗里。白糖和番茄汁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糖水,番茄块在糖水里泡着,像几颗红宝石浮在粉色的汁液里。她端到书桌上,一边吃一边写文。今天写的是女主在菜地里摘番茄,她写得特别顺,因为她知道番茄摘下来是什么温度、什么重量、咬下去什么声音。 皮裂开的那一声“啵”。 她从舌尖上听到了。 写完这章,她翻回去看了一遍。以前写种田靠想象,现在写种田靠记忆。记忆是新的,热乎的,还带着番茄汁水的酸味。 读者在评论区留言:“京大今天这章太有味道了,我都能闻见番茄味。” 她没有回复。但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 番茄红了之后,辣椒也跟着红了。 辣椒的红和番茄不一样,番茄是温温吞吞的红,辣椒是那种炸裂的、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它很辣的红。程京京摘了三根红辣椒,两根青辣椒,切了炒肉。 肉是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热油下锅,肉片在锅里迅速变色,边缘微微卷起,卷成小碗的形状。辣椒倒进去的瞬间,那股辣味直冲鼻腔,程京京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继续翻炒。 酱油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更浓了。出锅前撒了一点点糖提鲜。 肉片嫩,辣椒脆,辣得舒服。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那种——辣完了还想再来一口的辣。 她吃了两碗米饭。第三碗盛了半碗,就着剩下的辣椒炒肉吃完了。菜盘空了,她拿馒头把盘底的油蘸了,馒头掰开,夹一片辣椒一片肉,最后一口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得太饱了。她没立刻收拾,就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天色暗下来了,云从西边飘过来,边缘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云,觉得它像一块刚出炉的红糖糍粑。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笑了。 种菜之后,她看什么都像吃的。 第10章 日常 番茄和辣椒稳定之后,程京京的生活有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早上七点多醒,不急着起床。躺在床上看会儿手机,刷刷新闻,看看有没有人给昨天发的留言。有就回一下,没有就放下。然后起来,烧水,洗脸刷牙。 早饭通常是粥或面条。大米粥、小米粥、杂粮粥,轮着来。粥是前一天晚上用电饭煲预约的,早上起来就焖好了,省事。面条是挂面,锅里水开了下面条,打个荷包蛋,放几片青菜叶子,滴几滴香油。香油不能多,多了腻,几滴就够,那个香味能飘满整个厨房。 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粥碗冒着热气。她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不看,就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树枝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现在叶子密得能遮住对面楼的窗户了。她不知道那棵槐树种了多少年,树干很粗,从四楼看下去,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风一吹,叶子翻过来,一片接一片地闪。 吃完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打开文档,看一眼昨天写的,然后开始写新的。 她写种田文。女主是个普通人,回村种地,种菜种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穿越,没有重生,没有王爷侯爷。就是一个人在土地上过日子的故事。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后台有数据,但她不太看。看数据会焦虑,焦虑就写不出来。她只管写,写完发上去。有人看就有人看,没人看就拉倒。 中午随便吃点儿。有时候是早上的剩粥,有时候下碗面,有时候就啃个苹果加一杯酸奶。她一个人吃饭不讲究,但也不凑合——不好吃的她不吃,太贵的不买,中间档的刚刚好。 下午出去走走。去菜市场,去超市,去河边遛一圈。老城区不大,走路能到的地方很多。从她家到菜市场走路七八分钟,经过一条窄街,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理发店、杂货铺、修鞋摊、卖烧饼的、卖面条的。烧饼一块五一个,刚出炉的时候外壳酥脆,里面软,芝麻粒从表面撒下来,咬一口掉一地。她有时候会买一个,边走边吃,走到菜市场刚好吃完。 菜市场还是那样。地面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是卖鱼的和卖豆腐的混在一起的味道——腥的混着豆腥气,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她认准的李阿姨,每次去都要在她摊上买点什么。不是不好意思去别家,是懒得换。 李阿姨现在看见她就笑。 “姑娘来了。” “嗯。” “今天有新鲜的苋菜,你看看。” 包馄饨她就买苋菜。想炒着吃就买空心菜。不知道吃什么就买番茄和鸡蛋——这两样永远不会错。 李阿姨称菜的时候还是把秤杆抬得高高的,让程京京看见秤砣稳稳地悬在那里。程京京知道这是老生意人的习惯,秤是准的,那个动作是做给顾客看的。她不介意,甚至觉得有一点儿好玩。 她买完菜往回走,又经过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板上坐着人,有时候是老太太,有时候是老头,有时候是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在树荫里玩。她走过的时候不会停下来,但会看一眼。 路上还会经过一个卖花的小摊。一个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桶鲜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栀子花、茉莉花、小雏菊这些常见的。栀子花香味重,隔老远就能闻到。程京京偶尔会买一小把,五块钱,拿回家插在玻璃杯里,能开好几天。花谢了也不扔,蔫了的花瓣夹在书里当书签。 回家之后她把菜放进厨房,换鞋,洗手,开始做晚饭。 晚饭吃得认真些。一个菜一个汤,或者两个菜。菜是自己炒的,汤是自己煮的。米饭在电饭煲里焖着,满屋子都是米香。那种香味不是香水那种张扬的香,是厚实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香。像一个老朋友不用说话,就坐在那儿,你心里就踏实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筷子夹菜,勺子喝汤,吃得很慢。没有人和她抢,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话。有时候她会把手机支在桌上放个剧,听个响。但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放,就是安安静静地吃。吃饭这件事她觉得没必要搞得太热闹,吃就是吃。 吃完饭收拾厨房。碗洗完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好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水龙头是旧式的,拧紧了还是会有一点点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池底,叮,叮,叮。那个声音不烦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天黑了。 坐到沙发上。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坐着发呆。电视不看内容,只看画面。换台,换台,再换台,画面一个一个跳过去,什么也没记住。最后关掉。沙发是软的,坐下去就不想起来。她有时候会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刷就是半个小时。 九点多洗澡。洗完躺床上,看一会儿手机,困了放下。灯灭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刘婶的电视还没关,隐隐约约的,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在夜里传过来。 她翻了个身,被窝是暖的。 第二天,差不多的事情再做一遍。 重复。 她觉得重复挺好的。不需要用“新”的刺激来填充时间。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不是问题。问题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那才是问题。 她知道这种日子在别人眼里可能无聊。没有升职加薪,没有社交活动,没有周末出游。但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都在这个四楼的房子里了。阳光,书桌,花盆,灶台,床。 偶尔还有刘婶的红烧肉。 够了。 第11章 老家 六月底,程京京回了一趟县城。 不是她想回的,是她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回来住两天。”她爸一般不念叨,她爸是个话少的人。话少的人开始念叨了,说明是真的想了。程京京没犹豫,说行。 从老城区到县城,城际公交10分钟一趟,1个小时就到。骑她的小电驴还快一点,就是天太热骑车太晒,索性还是坐车。 她带了一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手机充电器。想了想又塞了一袋自己种的薄荷叶,干的,装在密封袋里,路上闻着凉丝丝的。她妈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种了那么多薄荷,晒干了泡水喝也不错”,她就晒了一小袋。 车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山坡。六月底的地里全是绿的,玉米出苗了,整整齐齐的。 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播客。讲的是怎么种黄瓜,她之前收藏的一期。主播是个在阳台上种了好几年菜的姑娘,声音温柔,说话慢慢悠悠的。她听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黄瓜开花的时候,雌花下面带着一个小瓜,雄花没有。如果你发现只开花不结果,可能是缺蜜蜂。阳台没蜜蜂,就需要人工授粉,把雄花摘下来,花瓣掰掉,用中间的花蕊去蹭雌花的柱头。 她把这条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她的备忘录里全是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番茄的侧枝怎么打,辣椒的叶子怎么剪。写得很乱,有的有日期,有的没有,像一本没有目录的笔记。 到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家里离车站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她妈在车站接她,穿着一件去年她给买的碎花衬衫,黑色直筒裤。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市场买的菜。 “瘦了。”她妈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没瘦。” “下巴尖了。” “妈你每次都说这句。我要是真瘦了早没了。” 她妈瞪她一眼,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在她前面。程京京跟在后面,看着她妈的背影。六十出头的人了,走路还是很快,腰板直直的,头发染过,不太自然的黑色,发根已经长出两寸灰白的茬。 路过一个水果摊,她妈停下买了2个西瓜。卖西瓜的用刀切开一个,瓜瓤鲜红,籽是黑的,皮薄。她妈让老板再切小一点,切成月牙形,一片一片装在袋子里。程京京接过袋子,西瓜很重,凉气透过塑料袋渗到手上。 到了家,她爸在客厅看电视。调的戏曲频道,里面一个旦角正在唱,声音尖细,腔调拖得老长。她爸看见她,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西瓜说“回来了”。 程京京一边用手扇风一边说“嗯呢,这天热死人了”。 她爸又赶紧接过她妈手里的菜,给她俩分瓜吃。 吃了瓜就开始做午饭了,西红柿要切块,黄瓜要拍碎,豆角要掰成段。她妈在旁边炸带鱼,带鱼块裹了面糊,在油锅里翻着,边缘已经变成了焦黄色,中间的肉还是白的。油烟机声音很大,两个人没法说话,就在那个噪音里各干各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她弟,弟妹都上班了,大侄子上幼儿园去了,她爸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夹了块带鱼。程京京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西红柿蛋汤。汤是她妈做的,西红柿放得多,蛋花打得很碎,酸溜溜的,好喝。 她妈问:“阳台上的东西还活着吗?” 程京京说:“活着。番茄又红了好几个,辣椒也结了不少。” “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就送邻居。” 她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咽下去,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让你去地里拔草你都不去,现在倒好,自己花钱在阳台上种。” 程京京愣了一下。她好像确实干过这种事。有一年夏天,她爸让她去菜地拔草,地里热得要命,草比菜还多,她拔了没几下就跑了,躲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吃冰棍。她爸回来发现她不在,也没说啥,自己把草拔完了。 “那时候不懂事。”程京京说。 “现在懂了?”她妈问。 程京京想了想,说:“也不太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谦虚,也不像是自嘲,就是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她爸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种地不丢人。咱家本来就是种地的。” 程京京看她爸。她爸没看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那杯酒还是刚倒那杯,抿了好几口了,不见少。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妈开始收碗,程京京站起来帮忙。她爸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戏曲频道换成了一档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镜头前吵,主持人坐在中间,表情无奈。 程京京在厨房洗碗。她妈站在旁边擦灶台,擦得很认真,连油烟机的面板都擦了一遍,边角那些黑渍用指甲抠了抠。 “你那个发小,周小曼,是不是离婚了?”她妈问。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些,程京京没听清,弯腰凑了凑。 “嗯,上半年的事。” “孩子跟谁?” “没孩子。” “你要是有空,找她吃个饭。” “嗯,知道了。” 她妈没再问了。程京京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从碗边淌下来,滴在水池里,叮的一声。 想着回来一趟给父母和侄子买点东西,就拉着父母边消食晃晃悠悠去了建业广场,给父母一人买了一身衣服,又给弟妹侄子买了酸奶和各种水果零食,逛够了仨人各自提着大包小裹哼哧哼哧回家,直言后悔没开电三轮出来。 晚上一家团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等上了床准备睡觉,把手机拿起来一看。 周小曼下午给她发了条消息,她没看到。 “听说你回来了,明天出来吃饭?”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程京京回了一个字:“行。”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一个OK的手势。 窗外的知了又叫了几声,她放下手机,翻身睡去。 第12章 宁县 宁县是个小县城,但有山有水。 山在城北,不高,绵延着往东去,到了省界才矮下来。本地人把那一片叫北岭,岭上产煤,挖了几十年,山肚子里掏出了大大小小的巷道。山不陡,植被也还说得过去,松树和柏树居多,远远看着是一片深绿。 水是从北岭下来的。山泉顺着沟壑汇成溪,绕城而过,又从南门淌出去,弯弯曲曲地消失在田地里。溪不大,但常年不断。本地人说不清这条溪叫什么,地图上标的是“宁川”,但老辈人管它叫“玉带水”,说它绕着县城像一条腰带,风水好。 县城就夹在山和水之间。 县城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慢悠悠地逛,也就半小时。街是老街,青石板铺的,中间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骡马拉车年深日久碾出来的。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后来修的,仿古的样式,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但也有些是真老房子,墙根的石基长着青苔,门墩被磨得油亮,推门进去,吱呀一声,木头味扑面而来。 县里前些年搞旅游,把老街整修了一遍。沿街的店铺统一换了木招牌,字是找人写的,有几分古意。路边挂了红灯笼,逢年过节点起来,远远看着像一串糖葫芦。街上还铺了石板路,虽说不如原来的老石板有味道,但平整了,下雨天不积水。 城里人喜欢来这里逛。倒不是有多好看,是新城那边全是楼房,哪儿都一样。老街起码像个古城的样子——有山,有水,有几条能慢慢走的街。 棠溪别院在老街的最里头,靠着城墙根。 它最早是个盐商的宅子。那盐商姓什么,本地人已经说不清了,但宅子留了下来。三进院落,带东西跨院,后头还有一个小花园。青砖封火墙高耸着,从外面只能看见黑瓦的屋顶和墙角探出来的树枝。 宅子建在溪边。主人当年引水入院,绕院一周,活水长流。水不深,清可见底,养着几尾锦鲤,种着些睡莲。院子的回廊就建在水上,走在廊下,低头能看见鱼从脚底游过。 前些年县里招商,有公司把这宅子租下来,花了大价钱修缮。木结构的梁柱没换,只是加固;窗棂上的雕花不清洗得发白,就要那个旧意。修好之后开了酒店和餐厅,取名“棠溪别院”。 本地人请客吃饭,棠溪别院是头一号。外地人来了,也多半会带去住一晚。房间里是落地窗,推开窗就是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种着桃花,春天桃花开,夏天竹影摇,秋天有桂花,冬天有腊梅。一年四季,总有花在开。 程京京小时候,棠溪别院还是个破败的老宅子,大门锁着,墙头上长满了草。她从前路过,没进去过,后来去了市里上班,回来得少,听说那里被改造成了酒店,也没想着去住。贵。一晚上八百多,不是她能随便花的。 周小曼说想吃顿好的,就在棠溪别院。 程京京本来想自己请。周小曼离婚了,她想吃顿好的,那就吃顿好的,她来付。但周小曼不让。 “我请,”周小曼说,“离婚了,庆祝一下。” 程京京看她一眼。周小曼脸上是笑着的,笑得不勉强,也不用力,就是那种——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过。 程京京没再争。 “行,你请。” 元璟来宁县,也是因为棠溪别院。 他有个公司在底下县市投了几个农业项目,宁县是其中一个。这次来是年中巡看,前一天看完了基地,第二天的行程是空的。助理查了查周边,说宁县老街有个古建酒店,评分挺高,要不要去住一晚当休息。 元璟说好。 他不太拒绝这种安排。不是无所谓,是需要。一整年排得太满,难得有一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开会。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待一天,算是奢侈。 酒店信息页上写着“体验宁县的老味道”,他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看中的是院落式的客房,安静,不被打扰。 他住的是后院一个单独的院落。院子里外都种着几棵石榴树,六月的花期将尽,枝头还缀着几朵橘红,更多的已经落了,花萼下露出青米粒大小的幼果。 那一晚,两个人都在棠溪别院。 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至少那时候还不知道。 第13章 发小 周小曼订的雅间在棠溪别院中院的二楼,推开窗能看见花园里的那棵大银杏。银杏树在这个季节全是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花园罩在荫凉里。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没人收。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惠风和畅”,落款看不清,印章也模糊了。窗户是木格窗,窗纸换成玻璃的了,但保留了木格,从屋里往外看,风景被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子。远处是花园的绿树,再远处是城墙的轮廓,灰蒙蒙的,和天色融在一起。 程京京到的时候,周小曼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茶,喝了大半,杯子旁边有一小碟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她用瓜子壳在桌上摆了个花形。 “你怎么才来?”周小曼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公交车慢。”程京京坐下,把包放在身后,随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周小曼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亮,灯光下微微泛着光。程京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注意到周小曼化了淡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化法,是轻轻地扫了一层粉底,描了眉毛,口红色号选了一个粉豆沙,像盛开之前的花蕾。 “你点菜了没?”程京京问。 “等你呢。你点。” 程京京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酸菜鱼,回锅肉,干煸豆角,葱烧海参,还加了一个凉拌木耳。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喝什么?”周小曼问。 “你不是说这家的黄酒不错?” “你喝酒?” “你离婚了,我陪你喝一杯。” 周小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她喊服务员上了一壶黄酒,温的,白瓷酒壶,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又点了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五香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酒先上来。周小曼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酒面上浮动着细小的气泡,很快就散了。 “来,先走一个。”周小曼端起杯子。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程京京抿了一口。黄酒不烈,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米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暖意。她不太懂酒,但这个她觉得好喝。 菜陆续上来。酸菜鱼用的是黑鱼,片得薄,在汤里微微卷着边,像花瓣。回锅肉的蒜苗碧绿,肉片酱红,每一片都带着焦边。干煸豆角煸得皱巴巴的,盛在竹编的浅篮里,垫着一层吸油纸。葱烧海参的葱段炸得焦黄,海参软糯,盘底的酱汁浓稠发亮。 周小曼吃得不多,喝得多。第二杯的时候就开始说话了。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她把一块回锅肉在碟子里翻了翻,没吃,放下筷子。“没有孩子,干净。” 程京京在吃酸菜鱼里的酸菜。酸菜切得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酸味正,不呛。“嗯。” “你说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他了呢?” 程京京想了想。“当初你也觉得他挺好的。” “那是当初。” “当初也是你选的。” 周小曼被这句堵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能不能不说这种大实话?” “你问我的。” 周小曼瞪她,但没生气。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座位前后桌,一起上厕所,一起在小卖部门口分一袋辣条。初中不在一个班了,但放学还是一起走。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联系少了,但那种“老友”的底色没变过——不管隔多久见面,坐下来就能接上话,中间没见面的那些年像不存在一样。 程京京从小就是这样。不好听的话她不会说,太假的话她也不会说。剩下的大实话,挑挑拣拣地说。周小曼习惯了。 “你呢?”周小曼忽然问。 “我什么?” “你那个不婚主义,还坚持着呢?” 程京京夹了一块海参,嚼了两口咽下去。“一个人不好吗?” 海参本身没什么味道,但酱汁调得好,咸鲜浓郁,裹在软糯的海参上,嚼起来满口香。 “那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再说。” 周小曼端起杯子,没喝,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酒在杯里微微晃荡,灯光透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我以前也不信,”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刚结婚那两年——头两年吧——我也觉得挺好的。他下班回来会带一份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冬天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我生病了他会请假在家陪我,熬粥,煮面,虽然煮得不好吃。那时候我以为能过一辈子。” 她把杯子放下,用筷子搅了搅盘子里剩下的木耳,没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说不清是哪一天,哪一件事。就是他下班回来不带栗子了。我生病了他也还在上班。偶尔一个眼神交过来,像越过一件家具在看窗外。”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沙沙地响,风吹过,叶子像无数把小扇子在轻轻摇。远处有人在弹古筝,琴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隔壁雅间好像在给谁过生日,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调子不太准,但热闹。 “都过去了。”周小曼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程京京没接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接。周小曼不是来找答案的,是来把这些年攒着没说的话倒出来的。她只需要听着。 她又给周小曼倒了一杯。酒壶里的酒下去大半了,倒出来的酒不如第一杯烫了,温温的,酒香也淡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喝着,聊着。周小曼说,程京京听。说到高兴的事就笑,说到不高兴的事就沉默,沉默完了再喝一杯,再接着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 手机响了。 周小曼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程京京看见那个表情,什么都没问。周小曼接通电话:“嗯……嗯……我知道了……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过来的手机壳是酒红色的,皮质的,四个角已经磨得发白。“前夫。还有个手续没办完。他让我现在过去签字。” 程京京看着她。“你去吧。” “你等我?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你去办你的事。我再坐一会儿。” 周小曼犹豫了一下。“那你别喝太多。”她拎着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程京京,桌上还剩半桌菜,黄酒还剩小半壶,程京京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我到地方给你发消息。别乱跑。”第六感让她多说了最后那三个字,但程京京就着灯光喝了口酒,没看她。 “知道。”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吃掉了。 程京京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还剩半盆酸菜鱼,回锅肉也还剩下大半盘,干煸豆角凉了,变软了,不像刚出锅时那么脆。葱烧海参只剩盘底的葱段,浸在深色的酱汁里。黄酒还剩小半壶,温过的酒放凉了,甜味不那么明显了,酒味重了一些,但也不难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窗外花园的灯全亮了,把整棵银杏树照得通体金黄。不是秋天的那种黄,是灯光染出来的那种黄,暖的,软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在每一片叶子上。花园的石径上铺着鹅卵石,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只是被灯光照出了光泽。 她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她不是爱喝酒的人。但菜还剩不少,酒开了,不喝浪费。周小曼刚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沉在空气里,还没完全散去。她一个人坐在那儿,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来。 她端起杯子,看着窗外。花园的角落里有一丛竹子,竹影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人在轻轻摆手。更高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太圆,缺了一小角,像被谁咬过一口。 她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喝了。杯子空了,她拿上外套。 出了雅间的门,她没有直接往大门走。走廊的尽头分岔成两个方向,往左是大堂和出口,往右是一个小门,小门半开着,门外是一条鹅卵石小径,不知通往哪里。 她往右走了。 第14章 夜游 小径不长,两边种着矮竹,竹子不高,刚好到腰。竹子后面是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路是鹅卵石铺的,不平,踩上去脚底硌得慌。程京京走得慢,深一脚浅一脚的,酒精让她的平衡感比平时差了很多。 小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横在面前,水不宽,三四米的样子,清浅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银箔,碎碎地闪着光。水流很缓,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溪边砌着青石,石面上长着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滑。石阶一级一级伸向水面,最下面那一级没在水里,看不见了。溪对岸是一排客房,白墙黛瓦,落地窗,窗帘没拉,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映在水面上,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月。 她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水的腥味,混着青草和不知什么花的香气。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她沿着溪边走。 路是沿着溪流修的,一侧是水,一侧是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铁艺的,做成灯笼的形状,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个顽皮的小孩在跟她玩。 前面有一座小桥。木头的,拱形的,桥栏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的小花。她走上桥,站在桥中间往下看——溪水从桥下流过,月光照着水面,水里的月亮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糖。 她想起小时候村口也有一座小桥。石头的,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每天上学都要从那座桥上过,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常年没水,长满了草。她那时候觉得桥就是桥,没什么好看的。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月光下的溪水,她觉得桥也可以是好看的。 桥的另一边是一段沿着溪流的石板路。路更窄了,只容一个人走。左边是水,右边是墙,墙那头是一排院落,能看见院子里伸出来的树枝。 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路到了一个拐弯处。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沿着地势往左去了。拐角处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伸出来,几乎垂到水面上。 她停下来,站在石榴树旁边。 六月的石榴花开了。不是全开,有的正盛,花瓣橘红,薄薄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有的已经谢了,花萼鼓起来,变成青色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她伸手想摸一下那朵开得正盛的花,指尖刚碰到花瓣—— 脚下滑了。 石板上长着青苔,她没注意,踩在了最滑的那一块上。身体往后一仰,她想抓住什么——石榴树的枝条,旁边的墙,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深。她站起来,水刚到腰。但足够湿透了。溪水冰凉,六月的夜晚虽然温热,但水是从山上接下来的,带着山里的寒气。那股凉意猛地钻进皮肤,她倒吸了一口气。 衣服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像一块湿抹布挂在身上。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鞋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愣了一瞬。 水声很小。水面只是被她砸开了一个人形的豁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碰到岸边的石头又荡回来,把她围在中间。 她没有惊叫,没有慌张。她就是感觉凉了、重了。 听见有人在走过来。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快的。那声音由远及近,到了水边就停下了。 程京京抬头。 一个人站在岸上,身后是那棵石榴树。月在他背后,橘红色的花朵零星从他肩侧探出来,几朵开到盛极的,几朵已经落了。他高挑白净,娃娃脸,看着没有什么表情,说不上是着急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周围的水面一眼。 他没有问“你没事吧”。 只是蹲下来,把袖子卷上去,手伸向她。 “上来。”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字。 程京京看着他。他的手在她面前摊着。水面碎着灯光和他袖口濡湿的边。 她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她的小臂。力气很大,不是那种试探的、礼貌的力道,是那种——确认你在这里、确认把你拉上来需要多大的力气。他往上拽了她一下,她顺着那股力往前迈了一步,水从腰退到了大腿。 又一步,水到了膝盖。 第三步,她踩到了岸边的石阶。他的手从她小臂移到手腕,没松。 她从水里上来了。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布料变成了深灰色,往下滴水。裤子也湿透了,重重地裹着她的腿。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从领口淌进去。 她站在他面前,月光下,湿淋淋的,像一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植物。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打量了她一眼。就一眼,从头到脚,不快不慢。 “你这样不行。” 程京京没说话。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那种颤,是那种——浑身湿透之后空气流动带走热量的时候,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也没多问,像是已经算了算从这里到大堂到前台到开一间新房间需要走多少路、吹多少风,而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先打出一个喷嚏。 “先找个地方把衣服弄干。”他说。顿了顿。“我住那边。” 他指了一个方向。最近的院子,穿过一片竹林就到。 程京京看着他。 月光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不是热情,不是冷漠,不是客气。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住那边。你浑身湿透了,最近的能换衣服的地方是那里。 “行。”她说。 他转过身,开始走。步子不大,不快,确保她能跟上。 程京京跟在他后面。湿透的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像踩在烂泥里。水滴从她的衣角、裤腿、头发上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印记。那些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串省略号。 他们穿过一扇小门,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密密地铺满了整面墙。院子的尽头是一间客房,落地窗,窗帘半拉着,露出里面的一角——白色的床单、木色的家具、床头柜上一盏亮着的台灯。 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 他侧身让了一下。 程京京走进去。 第15章 见色 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 程京京站在门口,水从她身上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她没有往里走,怕把更多的地方弄湿。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湿透的衣服上,浅灰色的薄衫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腰线在湿透的布料下一览无余。她不是那种会刻意展示身材的人,但衣服湿了之后,该有的线条都有了——肩线平直,腰细,锁骨那里能盛一汪水。 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锁骨窝里,盛住了,又溢出来,顺着胸口的皮肤往下淌。 元璟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卫生间。她听见他打开柜门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白色的大浴巾和一件深灰色的T恤。 “浴巾擦干。”他把东西放在床上,“T恤是干净的,你先换上。衣服我拿去烘干。酒店有服务,很快。” 顿了顿。“卫生间在那边。” 他没有看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门把手,或者墙上的壁灯。不是刻意回避,是礼貌。他这个人,礼貌是刻在骨头里的。 “谢谢。”程京京说。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有点好笑。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像个水鬼。浅灰色的薄衫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个度,贴在身上,把她整个人从宽宽松松的日常轮廓里解放出来,露出了本来的形状。她侧了侧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瘦,但不是干瘦,该有的起伏都有。肩胛骨的线条从湿衣服底下透出来,像蝴蝶收拢翅膀的形状。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一个多小时前她还坐在雅间里听周小曼讲离婚的事,现在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卫生间里,浑身湿透,准备换他的衣服。更觉得好笑的是,她居然在镜子前多看了自己一眼——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好看,是有点好奇,在别人眼里,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脱掉湿衣服。薄衫沉甸甸的,脱下来的时候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费了不小的力气。裤子也湿透了,布料贴在腿上,脱的时候需要坐下去,把裤腿从脚后跟那里一点点拽出来。内衣也是湿的。她把所有湿衣服堆在洗手台上,水顺着台面流到地上。 她拿起一条浴巾,从头发开始擦,再擦身上。浴巾很大,白色,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香气。皮肤被浴巾摩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红,那是冷水激过之后又突然变暖的痕迹。 T恤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深灰色的,棉质的,很大。 她套上去。领口太大,往一边滑下去,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她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但布料太软,刚拽上去又滑下来。于是她把整个领口往另一侧挪了挪,让它挂在一侧肩头上,反而没那么容易滑——像是这件衣服本来就应该这样穿。下摆很长,盖住了大腿的一半,像一条薄薄的短裙。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没有裤子。 她穿着他的T恤,站在卫生间里,光着腿,光着脚。脚趾头在微凉的空气里弯了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瘦,细长的眼睛,头发半湿地垂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像一个壳,宽大,柔软,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却又在领口和袖口泄露出她本来的骨骼——锁骨从大开的领口里露出来,细细的两条,像衣架上撑出的轮廓;袖口卷起来之后露出的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好看到她自己都没料到。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她认出了自己——在某些脱掉外壳的时刻,她就是这个样子的。头发散着,素着脸,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 她深呼吸了一口。 推门出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橘红色的花朵在夜色里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他看着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但她知道没有。他在给她空间。 听见她出来,他没有马上转身。 “衣服放在门口,我拿去烘。”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然后他转过身来。 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程京京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白白净净的。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从小没怎么被风吹日晒过的白,皮肤底子好,看不出什么毛孔。脸小,骨骼也小,下颌线柔和,没有那种成年男人常见的硬朗棱角。眼睛不大,但形状好看,眼尾微微往下走,显得温驯。嘴巴薄薄的,嘴角自然状态下微微上扬,但整个人的气质又不是很开朗的那种,所以那个上扬的嘴角显得有些矛盾。 是那种让人猜不出年龄的人。你说他三十出头也行,说他还不到三十也有人信。但看眼睛又觉得不止——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多不少,正好是那种“经历过一些事情但没有被彻底改变”的量。 娃娃脸,酒窝的底子。程京京想起小时候吃的一种糯米糕,表面光洁细腻,看不出发酵的孔洞,咬下去才知道是发过的。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不是花痴,是看见一件好看的东西,眼睛自己不舍得走。就像她在菜市场看见一把水灵灵的青菜会多看一眼,在花市看见一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会停下来。这件事跟要不要买下来是两回事,但不妨碍她先看一会儿。好看就是好看。 不是帅。是清秀。是耐看。是那种——乍一看没什么,但越看越觉得舒服的长相。 她站在那里看他,看了可能有两三秒。 不长。但也够他察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嘴角弯了一下,轻轻的,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目光没有躲闪,看着他的眼睛,很安静。他嘴角那个凹陷——酒窝的底子——在灯光下微微一动,像是想升起来却没有升成。 看见她笑,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极细微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你叫什么?”程京京问。 “元璟。” 第16章 起意 “元璟。”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发音。停顿了一下。“程京京。” “嗯。” 他站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 没有人动。T恤的下摆在她膝上五公分的地方,边角卷起来一点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影子很长很长,从地毯上一直延伸到他的鞋尖。 他说:“你头发还湿着。” “嗯。” “会头疼。” “嗯。”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过了几秒——也许很长,也许很短,时间在那个房间里不太准确——他伸出手,指了指床尾方向的一条矮柜。“吹风机。我去拿。”他绕过大半个房间去拿吹风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 她坐在床边,他站在她身后。 吹风机嗡嗡地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他的手在她头发里轻轻拨动,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头皮或者耳廓,温的,干的。风是热的,吹在湿头发上,一股洗发水淡淡的香气混着热风升腾起来。 她闭上眼睛。 不是紧张,不是困,是那种——不用看,也知道。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她睁开眼,他站在她面前,很近。吹风机被他随手搁在床头柜上,电源线还拖在地上。 他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着他。 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的脸色好多了。”他说。 “嗯。” 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把我拉上来。”她说。 他没有说“不客气”。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她坐着,微微仰头。他的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来,卷在小臂上,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水珠。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卷起的袖口。手指触到布料的边缘,湿的,从水里拉她的时候沾湿的,还没干透。“你的也湿了。” “没关系。” 她的手指从他袖口移到他的手背。他的手不动。她的指腹贴着他手背的皮肤,很轻,像在试温度,或者不是。 他的手背皮肤很白,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河流在地图上的分支。骨节分明,但不粗壮,是那种修长好看的手。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边角。 他站在那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臂。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是瘦而结实,骨架撑起来的那种清瘦感。程京京注意到他的腰很窄,衬衫下摆收进裤腰里,那一截腰线在灯光下显出利落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到他的指缝间。 他的手指在她之间缓慢地、不容置疑地收拢。不是抓住,是握住。掌心对掌心。 他蹲下来。不是蹲在两步之外,是蹲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看着他的脸。近看更觉得显小。皮肤真的很好,干干净净的,没有痘印没有斑。眉形好看,不浓不淡。眼睛里有灯光,一小点,亮亮的。 她没有躲。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她也一样。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从颧骨到下颌,慢慢地,像在描一条线。 她侧了一下脸,不是躲,是把脸更贴近他手心一点。 碰到她脖子侧面那小块皮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那里还有残留的湿气,冰凉,和指尖的温度正好相反。他的拇指慢慢擦过那一小片皮肤,湿气被擦掉了,指腹带走了夜里的凉,留下干燥的温。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但不软弱。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手指动了动,像一条被捧住的鱼微微甩了一下尾巴。然后慢慢反扣过来,与他的手指交错。十指。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任何话。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点了一下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凹陷——酒窝的位置。没有酒窝,但那个凹陷还在。只是一个很小的窝,像小孩吃手指留下的牙印。 他微微偏头,嘴唇落在她指尖。 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听见自己呼吸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掌心覆着她脖子上那小块皮肤,拇指在她耳后慢慢画了一个圈。她的头发还没全干,有几缕湿的发丝贴着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 不是快的,不是慢的。是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他的脸靠近了。 近到睫毛快要碰到她的睫毛。 他停了一下。 也许是在等她躲开。 她没有躲。 他吻上来。 嘴唇碰到她嘴角。很轻,像试探。停了一秒,然后稍微用力了一点,确认了什么。他的嘴唇薄,软,有一点凉。他闻到她嘴唇上残留的黄酒味道,不浓,有一点甜。她闻到他下巴上剃须水的淡淡气味,清清爽爽的,像刚洗完脸。 她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睁开了一线——看见他垂下的睫毛,浓密,微微翘着。又闭上了。 他的手从她颈侧滑到她肩头,指腹碰到T恤的领口——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领口大得不像话,已经滑到肩膀的边缘了。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顺着领口的边缘慢慢往下,掌心贴着她的肩头,把滑落的领口托住了,不让它继续往下掉。 他的手掌是干燥的,指腹那层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微微发涩。 窗帘没有全拉上,石榴树的花在窗外静静地开着。溪水在远处的夜色里继续流,不知道流向哪里。 她在那件过大的深灰色T恤里,把自己的轮廓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鼻间是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拥抱着。在这间陌生的、光线昏黄的房间里,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后来她不记得是谁先动了。 只记得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掌心贴着她裸露的膝盖,慢慢往上。 她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在她皮肤上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触碰。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把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指尖触到大腿内侧那小块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皮肤记住的比脑子更快的东西。快就醒了。在他指尖触到那个最柔软的地方时,她意识到这具沉睡许久的身体还活着,还会因为一个人的温度而轻轻地、轻轻地颤抖。 他停下来。 “可以吗?”他问。 声音很低,几乎贴着耳廓。 程京京没回答。她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拉住他衬衫的下摆,慢慢从裤腰里扯出来。布料从裤腰里出来的那一下,她听见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她的手贴着他腰侧的皮肤进去。 很凉。他的身体很热。 他的腰侧没有赘肉,皮肤光滑,体温比她高很多。冰凉的手指碰到温热皮肤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停下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形状好看,眼尾微微垂着。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她的脸,还有别的东西——不是欲望。是确认。他在确认她不是在冲动,不是在酒精的余韵里做决定。 她主动吻了他。 落在他的嘴角,那个酒窝凹陷的位置。 他抱紧了她。 第17章 晨光 程京京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她在那条光里看了几秒,视线顺着光斑慢慢移动—— 另半边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指尖触上去,残留着一丝凉意。枕头上有一根黑色的短发,短而硬,不是她的。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没有捡起来。 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腰侧有一点点酸,是某些姿势保持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脖子侧面有一点隐隐的疼,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皮肤——那里昨晚被人反复亲吻过。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厚重的棉麻质地,遮光效果很好,只有那一条缝隙出卖了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是黑夜的那种灰蓝,是白天那种淡淡的白。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困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侧过脸,看向旁边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没开,一瓶打开过,瓶盖拧紧了,端正地立在杯垫旁边。水杯倒扣着,杯口朝下,旁边一小包茶叶,碧螺春。台灯的开关在底座上,昨夜有人摸过它,但没有开。手机放在枕头另一边,屏幕朝下。 她拿过手机,按了一下。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周小曼的,从昨晚十点多一直发到今天凌晨。最早的一条:“你跑哪去了???”中间几条语音,她没点开。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算了,明天再说。你活着就行。” 还有三条是她妈发的。第一条晚上十点半:“几点回来?”第二条十一点:“京京?”第三条十一点半:“到了没?” 程京京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两秒。她昨晚跟爸妈说的是“跟小曼吃饭,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我陪陪她,可能在她那儿住”。她妈当时说“行,你们吃好”,没多问。她妈对她一向不太管,不是不关心,是管不了。从小就这样,她做什么决定都不跟家里商量,商量了也不听她的,索性不问了。 她给她妈回了一条:“醒了,昨晚在小曼家睡的,她没事了。” 发完又给周小曼发:“我昨晚喝多了在酒店开了个房间睡了。我妈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你家睡的。” 周小曼秒回:“你昨晚到底跟谁???棠溪别院那么贵你舍得自己开房???” 程京京没回。 她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他的深灰色T恤,领口大得滑到了一边,露出整个左肩。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印,不深,像是指腹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她的皮肤白,一点点痕迹都很明显。 T恤的下摆皱巴巴的,卷到大腿根部。她拉了一下,把它扯平。 她转头看向房间。 窗帘半拉着,落地窗开了一道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枝条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画。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潺潺的,若有若无。 房间里很安静。 他的东西不多。床头柜上除了水和茶叶,还有一只手表,银色表盘,棕色皮表带。旁边搁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跟她的习惯一样。衣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搭着一条用过的浴巾,叠过了,但还是看得出用过的痕迹。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不在。 程京京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灰白色的长毛地毯,柔软的,脚趾陷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甲没有涂颜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昨晚的一些片段。 不是全部。是一些画面——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她的后背贴着床单,床单很凉,他的身体很热。两种温度撞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吻她的时候,不是急切的,是一下一下地确认。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不想撕坏包装纸。每拆开一层,就停下来看一眼,再拆下一层。 而她呢。她记得自己回应了。不是被动地接受,是主动地迎上去。她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指尖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摸到脊柱的沟壑。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但结实,不是那种刻意的瘦,是天生骨架小、不怎么吃饭的那种瘦。 她的腿缠住他的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程京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在那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后背收回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那个酒窝的凹陷。然后她吻了他。不是嘴角,是嘴唇。直接的,不试探的。 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程京京从床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点,她用手指拨开那条缝,往外看。石榴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橘红色的花朵已经开始落了,树下落了一层花瓣,零零散散的,像一地碎纸屑。有几朵还完整,边缘已经蔫了,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溪水从院墙外流过,声音比夜里听起来更清晰,哗哗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石榴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清脆的鸟,一声一声的,很有耐心。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上的T恤太大了,领口挂在手臂边缘,她也没有拉起来。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凉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听见浴室的门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 元璟从浴室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昨晚那件,这件没有皱。衬衫下摆没塞进裤腰,随意地垂着。他也光着脚,裤管卷起一小截,露出脚踝。头发像是刚洗过,半湿地贴在额头上,有一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脸上还有水珠。 他看见她站在窗前,光穿着他的那件T恤,领口滑到肩膀边缘,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刚睡醒的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T恤的布料在逆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锁骨,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看他。晨光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伸出手,把她滑落的领口拉上来,轻轻地,慢慢地。指背擦过她肩膀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刚洗过手,水还没擦干。 “小心着凉。”他说。 程京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窗外有鸟叫,溪水在流,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石榴树的影子在地毯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几点了?”程京京问。 “六点刚过。” 她点了点头。 “我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元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那件浅灰色的薄衫和黑色的九分裤已经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手台上。薄衫的布料还有些微微的温热,是烘干机刚刚停下的温度。她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柔顺剂香味,不是她原来衣服上的味道。他让人烘衣服的时候,连柔顺剂都用上了。 她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 元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帮她收好的,包带子原本垂在一侧,他帮她理好了,挽在包身上。 她接过包。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的指腹接触了不到半秒,谁也没有多停留一瞬。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下头。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再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只有尽头有一扇垂花门,晨光从那里涌进来,白花花的。她沿着走廊一直走,没有回头。 第18章 父母 六点多的棠溪别院,是晨光刚醒的模样。 天刚亮,雾未散,青瓦、石桥、溪流都浸在淡青色的柔光里。 踩过拱桥,空气里都是草木和露水的清冽,连鸟叫都轻悄悄的。 走出大门回头看一眼,别院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像一场梦。 六月的清晨,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凉。街上的店都还没开,只有早餐铺子在冒热气。 她站在棠溪别院后门口,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醒了。昨晚在小曼家睡的。” “嗯,她没事吧?”她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就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聊了聊。她挺好的。” “那就行。你什么时候回来?早饭做了。” “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一眼周小曼的消息。周小曼最新的一条是:“你欠我一顿大餐,必须如实招来。” 程京京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路边站住,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棵老槐树下,树上缠着昨夜亮灯的灯带,白天看,线露出来了,绕在树枝上,一圈一圈的。不远处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出租车穿过古城区的街道,经过青石板路、红灯笼、木招牌,从南门出去了。外面的路变成了柏油路,两边的房子从仿古建筑变成了普通的居民楼,路边开始出现超市、药店、饭店。又开了七八分钟,到了宁河花苑的大门口。 小区是前几年建的,楼间距宽,绿化也还行。正赶上疫情期间房价下跌,弟弟一家想买房。前几年弟弟带着老家几个人在北京接项目安装水暖,倒是存下了钱,跑了几处楼盘,这边一期已经交房了,二期也没剩下好楼层就便宜一点,一平才3100,父母看过也觉得不错,综合考虑下来就买了。 经过几年发展,老县城都发展古城旅游了,县一中就搬到小区对面了,新汽车站也跟着挪到旁边,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摞得老高,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带着猪肉大葱的香,不行,有点馋了。 “老板,来3笼包子。” “好嘞——”老板揭开笼屉,蒸汽扑出来,白花花的一片。他用小塑料袋把小笼包分装好,一笼八个,一袋一笼。递过来。烫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手心发烫,她换了一下手,拎着往小区里走。 进了单元门,电梯上了五楼,她用钥匙开了门。 她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粥在锅里——” “妈,我买了小笼包。” “买什么小笼包,我做了饭。”她妈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在接袋子了。打开一看,“哪家的?” “嗯,门口那家的。一会分一半给小宝,他爱吃” 小宝是她大侄子。 她妈把小笼包倒进盘子里,码好。灶台上已经摆着两样菜:一盘青椒炒鸡蛋,青椒切得碎,鸡蛋炒得嫩,黄绿相间;一盘清炒土豆丝,切得不细不粗,加了点青椒丝配色。粥是小米粥,熬出了米油,稠稠的,金黄色的。馒头是她妈自己蒸的,表面光滑,圆滚滚的。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香油——那个是小菜,下粥的。 她爸从厨房端着一锅粥出来,看见程京京,没说话,先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把粥放在桌上。 “我弟他们还没起?”程京京问。 “你弟昨晚加班,快十二点才回来。让他们多睡会儿。”她妈说着,把碗筷摆好。“小宝今天幼儿园有活动,你弟妹带着他先走了,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程京京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她爸把粥盛好,递过来一碗。一家三口坐在桌前。 她爸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往程京京碗里夹一筷子菜。夹了土豆丝,又夹了青椒炒蛋。不多,每次都是一小口。他都是这样,从程京京小时候起就是。上了饭桌也不问什么,夹菜的动作却一直没断过。 程京京低头喝着粥,吃了两个小笼包。小笼包皮薄,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吸了一口汤。鲜的。 “好吃吧?”她妈看着她。 “嗯。这家包子不错。” “你弟也爱吃这家的。隔三差五就让你爸去买。” 程京京看了她爸一眼。她爸正在喝粥,她给她爸也夹了一个。 “小曼没事吧?”她妈又问。 “没事。离了就离了,她看得开。” “看得开就行。”她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离婚不是什么大事,她年轻,还能找。” 程京京没接话。她低头喝粥,粥还烫,吹一口喝一口。 她爸剥好了一个白煮蛋放到她碟子里。 吃完饭,她爸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妈说“我来”,她爸说“你歇着”,把碗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水龙头开起来,哗哗的声音传出来。她妈也没真的“歇着”,跟进去擦灶台了。 厨房里传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她妈说“这个盘子放上面”,她爸说“嗯”。她妈说“你昨天买的西瓜太生了”,她爸说“挑的时候拍着挺响的”。没什么具体内容,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总要有点声音。 程京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爸站在水池前洗碗,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六十多岁的人了,后脑勺已经有白头发。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爸,我帮你。” “不用。你陪你妈去。” 她妈在旁边擦灶台,头也没抬:“你爸让你歇着你就歇着。” 程京京没动。她爸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她看见了。 程京京从厨房退出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已经照满整个阳台了。她爸种的绿萝从架子上垂下来,吊兰长得太密,分了好几盆,错落在水泥台面上,深的浅的绿铺了一片。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盆芦荟的土,是干的。拿起窗台角的水壶,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她浇得很仔细,沿着盆边慢慢转,让每一处土都湿透。小时候她爸教过她:浇花不能只浇一个地方,根会长偏,盆里的土要匀着湿,根才能匀着长。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了,但手记得。 浇完了,她站起来。楼下一只圆滚滚的小狗狗,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尾巴摇得像小旗子,主人牵着绳子慢慢走,它一会儿低头闻闻小草,一会儿又回头看看主人,蹦蹦跳跳的,软乎乎的小身子蹭来蹭去,连空气都变得软软甜甜的,满是温柔的小美好。 又看了一会儿小区里的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光。 她爸拎着空水壶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把水壶放在墙角,看了看她浇过的花。 “浇得还行。”他说。 “那当然,你教的嘛。” 两个人并排躺在躺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谁都没说话了。 一时也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19章 回城 程京京在县城住了三天。 好在房子够大,130平,三居室,小宝现在还跟着父母睡,他那房间平时空着,程京京回来就是她住,有时候小宝也缠着跟她睡,姑侄俩不要太好。 每天领着小宝出去乱窜,晚上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饭打牌。 把吃惯的几样菜都吃上一轮,也刚好够她妈把攒了几个月的话说完。她妈的话像线团,每年她回来都要滚一遍——从“你一个人在外面”开始,滚到“年纪也不小了”绕一半,“身体要注意”再回缠一阵,最后在“算了不说你了”那里打个结,收住。今年周小曼离婚的事插进来,这个线团绕到中途换了个方向,在她妈嘴里变成“小曼那事真是……”,往下接什么都有,但没有一句是盯着程京京催的。程京京也默契,她妈叹她就听,她说一句,她妈也就跟着转了话题,不再像早几年那样针尖对麦芒地顶两句再冷战半天。母女俩都变了。不是不关心了,是知道问了也没用,不如不问。不问不代表不想,只是把那些话咽下去了,换成了别的——比如“粥在锅里”“把这袋水果带上”“到了发个消息”。 她爸还是话少。每天早上起来浇花,浇完了坐在阳台上看手机,看的是那种养生文章,标题很大,感叹号很多。他看完了会转发到家庭群,程京京从来不点开,但每次都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她爸看到她回了,也不会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早上,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自家做的辣椒酱、一袋晒干的山楂片、一盒切好的水果。程京京说“装不下了”,她妈说“你那个包大着呢”。她弟媳从屋里出来,从柜子里提出一箱牛奶。“姐,这个你带回去喝。”程京京说“太重了”,她弟媳说“又不重”,两个人推了一个来回,最终牛奶留下了,她弟媳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饺子塞进去。“自己包的,你回去煮着吃。” 程小宝上幼儿园去了,他爸——也就是她弟程京阳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开车送她去车站。 从县城回老城区的车上,她把那袋冻饺子放在膝盖上。袋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凉气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她把袋子换到旁边座位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老城区灰蒙蒙的天际线。 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她没睡着,也没怎么想事。就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往后退。有一片地种的是西瓜,瓜藤爬了一地,还没开花,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到了老城区,下了车,她提着大包小包打车回了家。 七十二级台阶,她数着上的。不是因为累,是习惯了。数到第四十二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六月的天,拎着东西爬四楼,确实有点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继续爬。 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上的抱枕还歪着,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走之前没洗,现在水干了,碗底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空气里有股闷了太久的气味,她打开窗户通风。阳台上的花盆还在老位置,土面干得发白,有几盆叶子耷拉着。 她先去阳台浇了水。刘婶说她隔一天来浇一次,土没干透。她把每一盆都浇透了,水从盆底的小孔渗出来,滴在阳台地面上,一小摊一小摊的。番茄还在结果,但不如之前多了,枝头的果子稀稀拉拉,有几个已经红了,被鸟啄了几个洞,她摘下来看了看,扔了。黄瓜藤已经爬到架子顶上,叶子有些发黄,底下结了几根小黄瓜,手指头那么细,顶端还挂着萎了的黄花。她蹲下来把黄叶子摘掉,把新长出来的侧蔓引到架子上。 收拾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菜。阳光照在叶子上,绿的、黄的、红的,颜色交错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又开始写了。 打开电脑,打开文档。光标停在之前写到的地方——林小禾蹲在菜地里,看着刚冒出来的小番茄。她想了想,接着写: “林小禾在县城住了几天,回来发现菜地里的草比菜还高了。她蹲下来拔草,拔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她的后背晒得发烫。拔完草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被收拾干净的菜地,觉得值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对面楼的窗户染成了金色。她继续写: “她想起在老家的几天。她爸浇花的样子,她妈往她包里塞东西的样子,她弟媳端上来的那碗饺子。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 写完这行字,她保存了文档。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 冰箱里有刘婶帮忙买的菜。鸡蛋、西红柿、黄瓜、一把青菜。她拿了两个鸡蛋、一根黄瓜,做了个黄瓜炒鸡蛋。黄瓜是自己种的,最后一根了,有点老,皮有点厚,但味道还在。 吃完饭,她去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她擦干手,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还是走之前叠的样子,方方正正的。她把被子抖开,躺进去,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什么也没想。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六点多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烧水,煮了一碗面。面条是挂面,加了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叶子,滴了几滴香油。她端着碗坐在阳台上吃,阳光已经从楼缝里照过来了,落在碗沿上,暖的。 吃完了,她去菜市场。 李阿姨还在老位置,菜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笑了。“姑娘回来了?” “阿姨好” “你那个番茄怎么样了?” “还在结。被鸟啄了几个。” “鸟也精着呢,专挑甜的吃。”李阿姨说着,往她袋子里多塞了两根葱。“拿回去炒个蛋。” 程京京笑了笑。 她买了苋菜、空心菜、几根丝瓜,还买了一块豆腐。李阿姨说:“你这次买得多啊。” “嗯,想好好做顿饭。”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她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剥毛豆。毛豆壳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绿色的,堆了一小堆。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程京京对她点了点头,老太太也点了点头。 她继续走。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文档。她开始写今天的更新——林小禾从老家回来了,在菜地里拔了一下午的草。写得慢了,卡住了,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槐树。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她继续写。 第20章 家庭 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程京京把阳台上的土翻了一遍。 番茄拔了。六月底,这一茬已经到头了,果子稀稀拉拉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她把整棵藤连根拔起来,根须上带着土,一抖,簌簌地掉。土倒进大盆里,掺了点买的营养土,拌匀了,晒着。过几天还能种别的。 黄瓜还在结。慢下来了,几天才出一根,长得也不大,但嫩。她每天早上都去看看,有能摘的就摘了,切片,撒点盐和醋,当早饭的小菜。自己种的黄瓜比买的好吃,脆,水多,咬开有一股清甜。 辣椒还在疯长,可能是品种的问题,这盆辣椒特别能结,红的摘完了青的又长出来,青的摘完了红的又冒头。她摘了一小筐,穿针引线,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晒干辣椒。红彤彤的一串,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串过年没放完的小鞭炮。 薄荷已经完全失控了。她不掐了,直接剪,拿剪刀咔嚓一下,剪下来一大捧。送了一些给刘婶,留了一些泡水,剩下的用报纸包了放在冰箱里。有天晚上她煮面条,往锅里扔了几片薄荷,味道怪怪的,像牙膏面的味道,她吃了一口就倒掉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早上浇花,上午写文,下午出去逛一圈,晚上做饭看电视。重复。但她不烦。重复有重复的好,不用想明天干什么,反正跟今天差不多。 有天下午她去菜市场,在李阿姨摊上挑毛豆。毛豆刚上市,豆荚鼓鼓的,表面有一层细毛,摸着扎手。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地挑,把瘪的扔掉,把虫眼的拣出来。 “姑娘,你家里几口人啊?”李阿姨忽然问。 “就我一个。” “那你挑这么仔细?”李阿姨笑了,“一个人吃,差不多就行了。” 程京京也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挑。 “我习惯了。” 她确实是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她妈——林秀兰——买菜回来,她会帮着一起拣。林秀兰说,豆角要掐掉两头,青椒要去掉蒂,毛豆要把瘪的扔掉。不是什么大事,但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现在她一个人住,还是这样。瘪的毛豆扔掉了,但她后来想:其实吃的时候也分不出来。 她想,下次可以不用扔。 她弟媳孙敏就比她细致多了。上次在父母家吃饭,孙敏包饺子,馅里的韭菜切得比她妈还细,每粒都跟米粒差不多大。她当时说“你切这么细干嘛”,孙敏说“小宝不爱吃韭菜,切碎了看不出来”。小宝是她侄子,大名程子安,今年四岁半。这孩子挑食,不吃青椒不吃茄子不吃韭菜,但你把韭菜切碎了包进饺子里,他吃不出来。 她弟弟——程京阳——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她没细问,大概是分拣或者派送那一类的,有时候要上夜班。孙敏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七八千块。小县城消费不高,完全能覆盖日常开销, 她爸——程德茂——以前在矿上上班。煤矿关了之后提前退了,现在每个月有三千多退休金。她妈林秀兰没有退休金,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种地,后来进城了也没交过社保。但老两口花不了什么钱,吃饭自己做,衣服不买贵的,偶尔去逛个超市买点零嘴。 程德茂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没给她妈买过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程京京记得一件事。她上初二那年的冬天,她妈感冒发烧,烧到快四十度,身上烫得像刚出炉的红薯,裹着棉被还在打哆嗦。她爸刚从矿上回来,工作服都没换,用自行车驮着她妈去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关门了,他又驮着去了县医院。那年冬天的风很大,夜里零下好几度,程京京在家搂着程京阳等他回来。 后来她妈说,那次她爸在急诊室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她妈打点滴,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也没手机可看,就坐着。 程京京觉得很正常。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爸爸都这样。 别人的爸爸她见过。打牌的,喝酒的,骂人的,摔东西的。她爸不。她爸下班回来就浇花,浇完花看新闻,看完新闻做饭,吃完饭洗碗。不多话,不凶,不打人。她小时候觉得这是正常的,长大了才知道这叫运气好。 这些事她平时不想。 但有时候,在菜市场蹲着挑毛豆的时候,在马路上走着走着停下来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冒出来。不是刻意的,是好像它们一直在那儿,只是没出声。 她挑完了毛豆,李阿姨接过去称。 “一斤二两,算你一斤。”李阿姨说。 “别,该多少是多少。” “你这孩子,让你拿着就拿着。”李阿姨把毛豆装进袋子里,又从摊子底下拿了两根丝瓜。“拿去,早上煮面放几片,甜。” “李阿姨,你每次都多给我。” “喜欢你呗。” 程京京没再推,拎着袋子走了。 回到家,她把毛豆洗了。剪掉两头,放进锅里煮,加了两片香叶、一小把花椒、一勺盐。水开了之后关小火,煮了十来分钟,关火,让它在锅里泡着入味。 煮毛豆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书。不是,是一本教人怎么种菜的书,从图书馆借的。翻到黄瓜的那一章,上面写着“黄瓜喜肥但不耐浓肥,薄肥勤施为佳”。她想起自己那几根歪歪扭扭的黄瓜,可能就是肥没跟上。 她也在想在老城区再种点什么。番茄辣椒留了,黄瓜还可以再种一茬,七月份种下去,九月份还能吃上。再加几棵秋葵?她没吃过秋葵,但听说好种。或者种点豇豆,爬藤的,和黄瓜一样搭架子就行。 厨房里飘出毛豆的香味。 她放下书,关火,把毛豆捞出来,沥干水。尝了一个,咸淡刚好,花椒的味进去了,毛豆本身的甜味还在。 她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上,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地剥着吃。阳光照在毛豆上,绿色的,一粒一粒的,在白色的瓷盘里特别好看。 她想起前天在电话里,林秀兰说小宝不爱吃毛豆,“嫌剥着麻烦”。她当时想说“你给他剥好不就行了”,没说出口。不该她来教,他奶奶自然会。 她剥了一个毛豆,扔进嘴里。又剥了一个。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干辣椒串在风里晃晃悠悠。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更密了,密得看不见天空。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她对面那家的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了。 第21章 黄瓜 七月了,程京京决定再种一茬黄瓜。 上一茬的藤还没完全枯,但已经不结果了,黄叶子耷拉着,看着没精神。她拿剪刀把藤从架子上剪下来,绕成一团,塞进了垃圾袋。架子空出来了,几根竹竿孤零零地支在那儿,等着新藤爬上来。 种子是之前买的,还剩大半包。包装袋背面印着种植说明,字很小,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七月上旬播种,九月采收。”算算日子,刚好。 她找了三个空花盆,把旧土倒出来,掺了点买的营养土和一小把有机肥。土拌匀了,装回盆里,浇透水。等水渗下去之后,在每个盆里戳了三个洞,每个洞里放两粒种子,盖上薄土,喷壶喷湿。 蹲在阳台地上干这些活的时候,她膝盖上沾了土,手指缝里也全是黑的。刘婶在隔壁浇花,隔着矮墙探头看了一眼。 “又种?” “嗯,黄瓜。” “上一茬不才拔了?” “那茬不结了。这是第二茬。” 刘婶摇了摇头。“你这阳台,比我的菜地还忙。” 程京京笑了笑。刘婶在乡下有块菜地,不大,种着豆角茄子和几行葱。她偶尔会带一些给程京京,放在门口,也不敲门。程京京开门看见了,晚上就多添一个菜。 种完了,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土面是平整的,深褐色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种子在下面。过几天就会发芽。 黄瓜发芽比番茄快。第三天早上她去阳台,就看见绿了。 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顶在土面上,像一颗绿色的芝麻。她把喷壶拿过来,轻轻喷了几下,水雾落在土面上,那小苗颤了颤,像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出来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刘婶没听见。隔壁阳台空着,晾衣架上挂着一条床单,白底蓝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跳舞。 又过了两天,苗长出了真叶。不是子叶那种圆乎乎的形状,是真叶子,边缘有锯齿的。她拿尺子量了一下,最高的那棵,从土面到叶尖,三厘米。她在本子上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没错。 她每天早上都去阳台。浇水,松土,看看有没有虫。有时候蹲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就是看。阳光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花盆上,落在土面上,落在小苗上。小苗的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她不急。 长就长,不长也没办法。种子种下去了,土浇透了,太阳也晒着呢,剩下的不是她的事了。 这种心态是种菜教会她的。以前写的时候,写不下去就着急,越着急越写不出来。现在不了。写不出来就去看菜,菜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慢慢长,不用催。 她看了几分钟,站起来进屋。手机在桌上亮了,周小曼发来一条语音。 “京京你那个酒店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吧?” 程京京点开,听了两遍,没回。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那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被归到“发生过但不用再提”的那一类了。就像去年冬天买的那双靴子,穿了一个冬天,开春收起来了。还在,但不穿了。没有为什么。 她打开电脑写文。 林小禾的菜地又扩大了。原来的几垄不够种,她又开了一小块出来,种了秋葵和豇豆。写秋葵的时候她卡住了,因为她没种过。查了资料才知道秋葵的果实是从叶腋长出来的,一节一节往上结。她在文档里写:“林小禾蹲在菜地里,发现最先结的那根秋葵已经老了,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这是她从网上看来的,不是她的经验。但没关系,以后可以试试种。 中午她煮了碗面。面条出锅的时候抓了一把阳台上的小葱切碎了撒上去,绿的白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端着面碗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吃。阳光正好,不烈,温温的,照在背上像盖了层薄毯。风吹过来,黄瓜苗在风里晃了晃。她一边吃面一边看着那些苗,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 下午出门取快递。 小区门口有个快递柜,她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小纸箱。网上买的有机肥,颗粒状的,说明书上写着“每盆用量约20克”。她拿起纸箱摇了摇,哗啦哗啦的,拆开袋子闻了闻,不臭,有一股发酵过的豆渣味。她之前查了好几个牌子,找了个评价说“肥效温和不烧苗”的。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隔壁楼的陈姐。陈姐四十出头,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超市,小区里住户基本都认识。陈姐正在门口剥蒜,看见她就喊:“京京,你那阳台上的菜长得怎么样了?” “还行。刚种了黄瓜。” “黄瓜好,黄瓜好种。”陈姐把蒜皮吹掉,蒜瓣放在碗里。“我跟你说,黄瓜一开花就快了,眼看着一天一个样。” “嗯。我也盼着呢。” “你一个人种那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邻居。” 陈姐笑了,指了指自己。“送我啊,我不嫌多。” 程京京也笑了。“行,结了给你送。” 回到家,她把有机肥拆开,装瓶。找了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口套了个自制的漏斗——用硬纸卷的。颗粒肥倒进去,装了大半瓶。倒的时候洒了几粒在地上,她一粒粒捡起来。 标签是手写的,写的是“黄瓜肥,七月中旬用”,贴在瓶身上,字不好看,但能看清。跟阳台上的花盆标签出自同一种潦草。 晚上她又看了一遍文档里写好的三千字,改了几个词,传了上去。发完刷新页面,看到一条新评论。“京大你回来啦!这几天没更新我还以为你弃坑了!!!”三个感叹号,能感觉到对方的兴奋。她笑了,回了一条:“没弃,回老家了几天。”没多解释。 关了电脑,刷牙洗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声很大,她看着白瓷盆底部的下水口。 她想起一件事。 她妈上周包的那顿饺子,韭菜鸡蛋馅,是用菜市场买的韭菜包的,不是自己种的。她突然想,明年可以在阳台上种韭菜。韭菜割了一茬还能再长,不用每年种。在网上搜过,有人用一个长条盆种韭菜,能包饺子。 她把这个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明年春天,种韭菜。”想想又加了一句:“最好能包顿饺子。” 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周小曼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 “你人呢?出来吃饭啊,我请客。这次不去酒店了,路边摊就行。” 程京京回:“回老城了,啥时候你来我的小窝,做饭给你吃” 周小曼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就宅吧你。” 程京京没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窗外刘婶的电视开着,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她把薄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黄瓜该发芽了。 第22章 起念 黄瓜发芽后的第五天,程京京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妈接的。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个唱歌的节目,观众在鼓掌,掌声哗哗的。 “妈。” “嗯,吃了没?” “吃了。你呢?” “也吃了。你弟他们刚出门,”顿了顿,“你阳台上的东西怎么样了?” “黄瓜发芽了。” “又种了?” “嗯,第二茬。” 她妈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沙发弹簧响了一下。“你上次说想种地,还想着没?” 程京京没说话。 她妈又说:“你爸昨天还回去了村里一趟,屋后那块菜地该翻土了。你叔家种着咱家那几亩大田,但菜地人家不管。那块菜地有二亩呢,就咱自己种。你要是想种,正好,你爸一个人正忙不过来。” 程京京知道那块菜地。 村子不小,他们家住在二道街,那一排都是老户。屋后有一块二分多的地,是早些年自己开荒开出来的,紧挨着后墙。出了后门就是,巴掌大一块,种点葱、香菜、韭菜,做饭的时候现摘现吃。小时候她妈炒菜缺葱了,就让她去后园拔,她穿着拖鞋跑出去,拔两根葱又跑回来,鞋底沾了一脚泥。 那块二分多的地往北,过了那条小水渠,就是村里统一分的菜园子。早些年家家户户都在那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什么都有。夏天傍晚,大人去菜园摘菜,小孩跟在后面跑。水渠里有水,是从北岭下来的,常年不断,浇地就靠它。 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种菜的人少了。有的人家把菜园改成了种庄稼,省事。有的人家索性荒着。但她家的那块菜地一直种着。她爸不种庄稼,说菜地就是种菜的,种玉米去大田种。二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种点当季的菜,自己吃一些,给她弟送一些,吃不完的腌了晒了,做成咸菜酱菜,能放很久。 她爸退休后闲着也没事,每隔一阵就骑着电三轮回去一趟。县城到村里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回去拔拔草,浇浇水,松松土。忙完了在地头坐一会儿,和村里人唠唠嗑,她妈说他这是去地里“寻清静”。 “你爸上周把菜园翻了,准备种秋黄瓜。你要种的话,给你留一块。”她妈说着,语气带着点诱哄,“你阳台那巴掌大的地方,种三棵五棵的够谁吃?菜园子二亩地,你随便种。” 程京京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妈,那块菜地现在空着?” “翻好了,还没种。你要种就给你留着,你不种你爸就自己种了。” 程京京想了想。“我回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行。你爸接你。” 挂了电话,程京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阳台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灯。花盆里的黄瓜苗又长高了一点,最高的那棵已经有十厘米了,开始长卷须了。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试探什么。 她看着那根卷须,想起老家的菜园子。 六岁那年夏天,她妈在菜园里摘豆角,她跟在后面提篮子。豆角爬在架子上,一串一串垂下来,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她妈摘了最下面那根递给她,说“拿好了”。她拿在手里,豆角是凉的,上面还有细细的毛。 她妈摘完了豆角,又摘了几个西红柿,给她一个。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她妈笑了,说“酸的吧,还没熟透”。她嫌酸,咬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她妈说“给我”,接过去吃了。 成年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刻了。不是没有遇到过酸西红柿,是没有再在菜地里站着咬过。 她想起屋后那二分地。挨着后墙,巴掌大一块,种着几行葱,一小畦韭菜,墙根还有一棵香椿树。那棵香椿树是她爸种的,十几年了,春天发芽的时候她爸回去摘,够不着就拿竹竿打,嫩芽掉下来,落了一地。她妈捡起来,焯了水,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炒鸡蛋。 她想起那棵香椿树,忽然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李阿姨正在往摊子上摆菜,茄子紫得发亮,苋菜红绿相间的。 “李阿姨,你家有菜园吗?” “有啊。村里谁家没有。”李阿姨把一把空心菜摆正,歪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我家也有。我想回去种。” “那你种呗。有地不种,留着长草啊?”李阿姨笑了,露出镶的那颗金牙。 “我怕种不好。” “种地有什么好怕的?”李阿姨把秤好的菜递给她,“种子扔土里,浇水,等着。死了再种,种到活为止。哪有人不生下来就会种地的?” 程京京也笑了。 “你爸不是会种吗?让你爸教你。”李阿姨说。 “他在县城呢。” “那就等你爸回去的时候一起回去,反正也不远。” 程京京拎着菜往回走。阳光照在塑料袋上,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茄子的紫色,朦朦胧胧的。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那块菜地。二亩地,加上屋后那二分,够种很多东西了。 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大田。她爸开着拖拉机,铁犁翻起来的土像波浪。她坐在田埂上,拿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绕来绕去。有蜻蜓飞过来,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停在草尖上一动不动。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蜻蜓飞走了。再也没有飞回来。 那些蜻蜓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走到小区门口,快递柜上有她买的一包有机肥。取下纸箱拆开,颗粒状的,不臭,有一股发酵过的豆渣味。她拎着纸箱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歇了口气。六月的天,爬楼梯确实有点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继续爬。 到家,把有机肥倒进矿泉水瓶里,瓶口套了个自制的漏斗——用硬纸卷的。颗粒肥倒进去,装了大半瓶。倒的时候洒了几粒在地上,她一粒粒捡起来。又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菜园(二亩):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茄子。屋后(二分):葱,韭菜,香菜。墙边:香椿树,石榴树,还有那棵樱桃树。” 合上本子,她站起身。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说“别叫”。那只狗不听,又叫了一声,被主人牵着走远了。程京京靠着厨房台面站了一会儿。水槽里泡着新买的苋菜,叶子在水面浮着,红红绿绿的一片。 过几天回去看看。 第23章 回村 程京京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城际公交晃晃悠悠了一个小时,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一档聊天节目,两个主播在争夏天什么水果最好吃,一个说西瓜,另一个也说西瓜,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她妈在车站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桃子,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 “这儿!这儿!” “看见了。”程京京走过去,接过桃子。袋子沉甸甸的,桃子个个饱满,粉白粉白的。 “你爸在家做饭呢,走吧。”她妈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 “妈,啥时候去村里?” “吃完饭再去,急什么。” 程京京跟她妈先回了家。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好几条,看着比上次回来更翠绿了,快拖到地上了,还是他爸养花养的细致。 她爸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正往锅里倒鸡蛋液。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开来,边缘起了焦黄的泡泡。 “回来了?”她爸头也没回。 “嗯。” “去洗手,马上就好。”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烧鸡,一盘凉拌黄瓜。烧鸡是从小吃到大的,鲜香入味。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和醋,汁水浸在盘子底,看着就开胃。她爸又端出来一盆西红柿蛋汤,红是红黄是黄,最后一道黄瓜炒鸡蛋也上了桌,鸡蛋炒得嫩,黄瓜片薄,透着亮。 “够丰盛的。”程京京坐下来,端起碗。 “都是咱自家种的,吃着干净”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爸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夹了鸡腿又夹黄瓜,夹了黄瓜又夹鸡蛋,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夹。 “爸,够了够了,我自己会夹。” 她爸这才停下,低头扒自己的饭。 吃完午饭,她爸收拾碗筷,她妈擦桌子。 “爸妈,去村里看看呗?” “走。”她爸擦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一家三口下了楼。楼下停着她爸的电三轮,不是那种小三轮,是辆大号的,带棚的。能坐四五个人,还能拉货。她爸平时拉化肥、拉菜、拉工具,都靠它。逢年过节走亲戚,一车拉上全家,比开车还宽敞。小宝最爱坐这车,每次都抢着往上爬。 她爸坐上驾驶座,拧开钥匙,仪表盘亮了。她妈上去坐好,程京京坐她妈旁边。车斗后面还放着两把锄头和几个塑料桶,叮叮当当的。 “坐好了?”她爸回头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走吧。”她妈说。 电三轮稳稳地驶出小区。从县城到村里二十来分钟,路是水泥路,两边是田。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路边有人在晒麦子,铺了一大片,金黄金黄的。 “妈,咱家还种麦子吗?” “不种了。你爸说种麦子不如种菜,麦子一年收一回,菜一个月就能吃好几茬。”她妈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桃子,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她。“吃个桃子,你爸早上买的,甜。” “我在车上吃过了。” “车上吃的不算。” 程京京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心往下淌,她赶紧吸溜了一口。 “你跟小宝一样,吃个桃子能滴一身。”她妈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小宝也这样?” “比你还厉害。上周吃西瓜,从脸一直湿到肚脐眼。你弟媳给他换衣服,他还不乐意,满屋跑。” 程京京笑了。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 村口到了。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大绿伞,把整条路罩在荫凉下面。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剥毛豆。搪瓷盆放在地上,毛豆壳堆了一小堆,绿汪汪的。有人看见电三轮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笑了。 “德茂,带闺女回来了?” “回来了。”她爸应了一声,没减速。 电三轮拐进二道街。街两边是一排一排的院子,她家在最后一排,出了后门就是菜地。她爸把车停在门口,拉了手刹。程京京跳下车,把她妈从车上扶下来。 院门是铁的,刷了绿漆。她爸拿钥匙开了门,吱呀一声,门轴有点涩。 “该上油了。”程京京说。 “上什么油,开了几十年了,越开越顺。”她爸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院子里种着指甲花,红的粉的开了一排。她妈把桃子拎进去,放在堂屋的茶几上。 “走,去菜园看看。”她爸已经在换鞋了。 第24章 菜园 她爸换好了鞋,从门后拿了顶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你不戴个帽子?”他看了程京京一眼。 “不用。” “晒。” “一会儿就回来。” 她爸没再说什么,扛起锄头往外走。程京京跟在后头,踩着她爸的影子。影子很短,太阳正当头,照得地上的土发白。出了后门就是那二分多地,葱站得直直的,韭菜割过的茬口还新鲜,是前几天刚割的。她妈说上周末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小宝吃了八个,撑得直打嗝。 过了那二分地是一条小水渠,渠上架着水泥板。她爸先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要扶,自己迈过去了。她都30多岁了,但在爸爸心里永远都是小孩。 水泥板晃了一下,渠里的水也跟着晃,碎成一片白光。 菜园到了。 二亩地,方方正正的,被田埂分成几块。地已经翻过了,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脚后跟陷进去一小截。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起来,飞到旁边那棵柿子树上去了。 她爸把锄头往地头一立,两只手搭在锄头柄上,站着看那块地。他不怎么抽烟,也很少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工友们下了班凑在一起喝酒打牌,他不去。不是不合群,是真的不爱。下班就回家,浇花,做饭,看电视。程京京小时候觉得所有爸爸都这样,长大了才知道不是。 “这半亩给你。”他用下巴指了指靠东边的那一块。 程京京走过去,站在地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地翻得细,没有大土坷垃,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这块地比阳台大多了,不是大一点,是大太多了。阳台上的花盆巴掌大,种什么都得算计地方。这块地不用算计,想种什么种什么,想种多少种多少。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土。表层的土是干的,底下的土还有点潮。 “爸,这地能种了吗?” “能。墒情还行,种完了浇一遍水就行。”她爸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换了个地方重新立好。“你想种啥,想好了没有?” “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 “就这?” “先种这些,种得过来再加。” “那行。种子买了吗?” “还没。你不是说镇上老张家的好?” “老张家的种子行。你妈明天赶集,让她带你去。” 程京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爸,这块地以前种的啥?” “去年种的是黄瓜,前年种的是西红柿,再往前种的豆角。”她爸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那块种过茄子,那块种过南瓜,靠墙那一溜每年都种几棵丝瓜。” “那今年怎么想起让我回来种了?” 她爸看了她一眼。草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被太阳晒的。 “地闲着也是闲着。” 程京京也没再问了。地头那棵柿子树不是她家的,枝丫伸过来,遮了一小片荫凉。她走过去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柿子还是青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树下有一块石头,圆滚滚的,不知道谁搬来坐的。石头上落了一层灰,边上长了一圈青苔。 她爸走过来,把锄头靠在树干上,搬起那块石头垫了垫,放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 程京京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有点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你小时候,这块地种的是花生。”她爸说。 “花生?” “嗯。你爷爷种的。你记得不?” 程京京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花生叶子是圆圆的,开黄色的小花,花落了之后,花梗会扎进土里,花生就在土里长。她爷爷拔花生的时候,她跟在后面捡,花生壳上还带着土,湿漉漉的。 “记得一点。” “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你爸也种了一辈子。”她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感慨。“你倒是头一个,上过大学还回来种地的。” 程京京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就没接。 她爸也没等她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折断了一截,开始扒拉水渠口的落叶。水渠里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石。几尾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树枝拨开几片枯叶,水流快了一点,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爸,这水是北岭下来的?” “嗯。山上有个泉眼,常年不断。这几年没断过。”她爸把树枝上的叶子甩掉,又继续往下扒。有一块小石头卡在渠口,树枝拨不动,他伸手进去捡了出来,扔在渠岸上。石头是湿的,黑色的,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就变成了灰色。 程京京蹲在水渠边洗了洗手。水凉,比自来水的凉不一样,是那种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带着泥土温度的凉。她把水撩到脸上,凉丝丝的,刚才的燥热散了大半。 她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天让老张家送种子来?” “我去吧。” “你认得路?” “镇上那条街,我又不是没去过。” 她爸想了想。“那叫你妈跟你一起去。她正好赶集。” “行。” 日头偏西了,光线不那么刺眼了。菜园里的土颜色也变了,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影子开始拉长。远处她叔叔家的大田里,玉米叶子的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 “走吧。”她爸扛起锄头。 程京京跟在后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半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土翻好了,等着播种。 第25章 种子 第二天一早,她妈来敲门。 “京京,起了没?” 程京京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应了一声。 “赶集,你不是要去买种子?” “嗯。”程京京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把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换了衣服出去。她妈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套墨绿色新中式妈妈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收拾好了,等了有一阵了。 “你爸把三轮开到楼下了,快点洗脸。” “急什么,集又不会跑。” “早点去,种子挑新鲜的。去晚了好的被人挑走了。”她妈说着,把那块湿毛巾递给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梳子,“来把头发梳一下。” “妈,我又不是去相亲。”她接是接过去了,就在后脑勺随便拢了几下,用它把碎发别到耳后。 “去镇上也不能邋里邋遢的。” 程京京快速洗了脸,换好衣服下楼。她爸已经把电三轮从车棚里开出来了,停在单元门口,车头上的转向灯一闪一闪的。她坐在驾驶座上,拧了拧车把,试了试手感。 “走了。” “开慢点。”她爸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插兜,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温三十三度。 “知道了。” 从县城到镇上比到村里远一点,得穿过整个村子,再往北走一段。程京京开得不快,电三轮的时速表指针刚好指在四十的位置。 “你爸让你开慢点,你还开四十?”她妈坐在后面喊。 “四十还快?” “你爸开三十。” “那是他年纪大了。不比我小年轻喽” “小崽子说谁年纪大呐?”她爸听了笑骂,拍了一下车棚的铁架子。 程京京略略略,她妈在后面哈哈哈,她爸只能哼哼哼。 路过村口她爸提前下车回老宅去做饭。 路两边是田,玉米地一片接一片。早上的空气湿漉漉的,露水还没散,玉米叶子的边缘挂着细细的水珠,风吹过来,水珠滚落到叶尖上,滴进土里。程京京看着那片绿,觉得比昨天更绿了一点。玉米这东西,一天能蹿一截。她爸说的。 镇子不大,两条街。逢五逢十是集,今天初十,人不少。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西瓜两块一斤,不甜不要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程京京把三轮停在路口,跟她妈走进去。老张家的种子店在镇子东头,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张记种子”四个字,字是刻上去的,填了绿漆,风里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漆皮有点翘。门两边贴着两张褪色的广告画,一张印着红彤彤的番茄,一张印着绿油油的黄瓜。画上的番茄个头都已经远远超过了真实的品种,亮得像塑料做的。 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种子,包装花花绿绿的。老张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张报纸。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秀兰?”他喊的是她妈的名字。 “张叔,好久不见。”她妈笑着走过去,“我带我闺女来买种子。” “这是你家大闺女?”老张头上下打量了程京京一眼,“哎呦,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这么高。”他伸手在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程京京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可能十几年前,也可能更久。她笑了笑,没接话。 “买什么种子?我这什么都有,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茄子、南瓜、冬瓜、丝瓜,你说得出来的我这都有。” “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她妈一样一样地说。 “各要多少?” 程京京想了想。“黄瓜先来两包,西红柿两包,辣椒一包,豆角两包。” 老张头从货架上把种子拿下来,一包一包摆在柜台上。包装袋上印着红红绿绿的蔬菜图片,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种植说明。程京京拿起来看了看,黄瓜种子很小,扁扁的,颜色灰扑扑的。就这么个小东西,能长出一大棵藤,结几十根黄瓜。 “黄瓜这个品种好,抗病,结得多。”老张头指着那包黄瓜种子说,“西红柿这个也好,沙瓤的,好吃。” “行,那就这些。” 老张头把种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妈。京京麻溜的扫码付了钱,不然又是一通你来我让极限推拉。 “甜瓜要不要?新到的品种,特别甜。”老张头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 程京京看了看。“也来一包吧。” “这个好种,撒下去不用怎么管。”老张头把那包甜瓜种子也装进袋子里。 出了种子店,她妈说要去买点别的。程京京跟着她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她妈买了一捆葱,两斤豆腐,一小袋红枣,又在一个卖衣服的店里给小宝挑了件T恤,印着小恐龙的。蓝色的那件,小宝喜欢蓝色,上次视频的时候指着屏幕说“姑姑,这个恐龙是蓝色的,我想要”。 “这件就行。”京京付了钱,把T恤叠好塞进布兜里。 程京京在卖菜苗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种菜苗,小番茄苗、辣椒苗、茄子苗,装在黑色的营养钵里,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小苗绿油油的,有的已经开了花。她想了想,没买。有种子了,用不着买苗。 走到卖农具的摊子前,她停下来。锄头、铁锹、耙子、镰刀,摆了一地。她拿起一把小锄头试了试手感,木柄光滑,握在手里刚好。她爸说工具用旧的顺手,但旧的那些都放在村里,可以先买一把备着。 她买了一把小铲子,打算带回老城区,以后在阳台上种东西用。铲子不贵,八块钱,铁质的,木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逛完了,她跟她妈往回走。三轮车停在路口,车斗里的锄头和塑料桶还在。程京京发动车子,她妈上了后排坐好。 “回家了?” “走喽”程京京拧了拧车把。 三轮车驶出镇子,往村子的方向开。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车棚的铁皮发烫。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妈在后面翻看着那包甜瓜种子。“你爸肯定又要说你乱花钱。” “甜瓜种子又不是只给我吃的。结了大家一起吃。” “你爸不爱吃甜瓜,嫌太甜了。” “那给小宝吃,小宝爱吃。” 她妈没再说什么,把种子装进布兜里。 到了村里,她爸正在院子里浇花。绿萝、吊兰、芦荟,一盆一盆地浇。听见三轮车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程京京把种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包一包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爸走过来,拿起黄瓜种子看了看。“这个牌子还行。”又拿起西红柿的看了看,“这个也行。”他没说甜瓜的事,只是把那包甜瓜种子放到一边去了。不说不代表看见,看见了,没说而已。 “下午去种?”程京京问。 “下午凉快点了去。”她爸把水壶放下,坐到石凳上。“先把地再整一遍,垄打好,再下种。” “我跟你一起去。” “行。先吃饭” 第26章 老屋 从镇上回来,吃了早午饭,她爸说下午凉快点再去地里。 程京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指甲花开了,红的粉的,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老家的房子是零五年盖的,两层小楼,上下格局一样,加起来两百六七十平。一进门是大客厅,两边是2间大卧房,规规整整,亮亮堂堂的,比市里小卧室那可敞亮多了,还有一间储物间,堆着不常用的东西。院子不小,靠东边有两间陪房,一间是厨房,一间做餐厅。厨房和餐厅的房顶是平的,装了不锈钢的栏杆,天气好的时候她妈在上面晒被子、晒衣服,太阳从早晒到晚。南边车棚里停着她爸的电三轮和一辆农用车,角落里堆着几袋化肥和各式各样常用的农具。厕所单独一间,在院子的西南角,不是老式的那种旱厕,是后来改建过的,蹲便器,能冲水。 她妈爱干净,平时经常回来,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扫得看不见一片落叶,墙角的几盆指甲花摆得整整齐齐,花盆边缘没有积灰。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床单,白底蓝花,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她上了楼。 楼梯在堂屋的西边,扶手是木头的,她爸自己装的,每个螺丝都拧得结实,十几年了也没松过。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妈年轻时绣的,绣的是万里长城,金色的线勾出了城墙的轮廓,玻璃框擦得透亮。 二楼格局和一楼一样。楼梯口正对着大客厅,方方正正的,比一楼还亮堂——因为客厅南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白色的纱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亮堂堂。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板,擦得发亮,光脚踩上去不冰脚。 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浅灰色的,靠垫鼓鼓囊囊的,坐上去整个人能陷进去。茶几是玻璃的,下面铺着一块浅色的地毯,毛茸茸的。最显眼的是靠窗位置挂着的那张吊床,米白色的布面,宽宽大大的,从天花板垂下来,挂在两根结实的钩子上。她妈说这张吊床是她挑了好久的,“想着你回来可以躺着晒太阳”。冬天的时候,把吊床拉到落地窗边,盖一条薄毯,能躺一下午。 客厅两边都是卧房,她住的那间在右边,朝南,是二楼最大的一间。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她爸说“京京那间留大一点”,她妈也同意。房间重新装修过,墙面刷的是浅米色的乳胶漆,不是那种惨白,看着暖和。 床是一米八的,实木的,床头板带着简单的线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钩花布,边角垂下来。枕头是新换的,鼓鼓的,枕套上印着细碎的小花。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深木色的,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垂下几根藤蔓来,沿着桌沿弯了个弯。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厚实,中午拉上能睡个昏天黑地。 窗外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后园的菜地、远处的田,还有更远处山的轮廓。后园的葱立的直直的,韭菜割过了又冒出新的一茬,绿油油的。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楼下她妈在喊她。 “京京,下来吃西瓜。” “来了。”她应了一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了下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吊床上,把那一大片米白色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第27章 下种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程京京跟在她爸后面,扛着锄头往菜园走。她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这个背影她看了三十多年了,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不喊累,走田埂的时候不回头。 过了水渠,菜园到了。那半亩地早上已经又整了一遍,垄打好了,一条一条的,笔直笔直的。垄是她爸打的,她在家吃西瓜的时候,她爸一个人先把垄起好了。 “行吗?”程京京问。 “行。”她爸把锄头放下,蹲下来,用手把垄上的土块捏碎。土是松软的,捏在手里像面粉,细细的,不扎手。他捏得很仔细,每一块稍微大一点的土块都捏碎了才放手,垄面被他弄得平平整整的,像刚铺好的床单。 程京京蹲在他旁边,把种子从袋子里拿出来。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四包种子排在田埂上,包装袋被风吹得猎猎响,她用石头压住了一角。 “先种黄瓜。”她爸说,“黄瓜喜水,种完了得浇透。” 程京京拆开黄瓜种子,倒了一些在手心里。种子很小,扁扁的,灰扑扑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她捏起一粒看了看,又放回手心里,就这么个小东西,能长出一大棵藤,结几十根黄瓜,也是厉害。 “怎么种?” “一穴两粒,间距别太密。”她爸用手指在垄上戳了两个小洞,间距一拃多。“就这样。” 程京京照着他说的做。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戳洞,每个洞里放两粒种子,盖上土,轻轻按一下。她爸说不能按太重,太重了种子闷在里面出不来;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土盖不实,浇水容易把种子冲跑。这个分寸她掌握了好一会儿,开始几穴不是重了就是轻了,到后来越来越顺手,手指按下去的力度刚刚好。 她种得慢,一粒一粒地放,一穴一穴地按。她爸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间距,说一句“太密了,隔远一点”,她就往旁边挪一挪。两个人蹲在地里,一前一后,像两只并排的蜗牛,慢慢地往前挪。 黄瓜种完了,种西红柿。西红柿和黄瓜不一样,不用戳洞,先在垄上划一条浅浅的沟,种子撒进去,再盖一层薄土。她爸说西红柿种子小,盖土不能厚,厚了顶不出来。程京京用手把土扒开,撒种子,再把土拨回去,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盖被子。 辣椒和豆角也差不多。种到豆角的时候,她爸说豆角要搭架子,现在种下去还早,等苗长出来了再搭也来得及。程京京“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继续往下种。 种着种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光线变成了橘黄色。她的后背晒得发烫,额头上渗出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沾了土,擦完额头留下一道灰印子。 “歇会儿?”她爸问。 “种完再歇。” 她爸没再说话,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种。两个人的影子在垄上一前一后,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程京京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种好的地。土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褐色的土,一道一道的垄,平平整整的,和没种之前没什么两样。但种子在下面了,过几天就会发芽。她知道。 她爸从水渠边提了一桶水过来,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刚种下去的垄上。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好听,咕嘟咕嘟的,像土地在喝水,喝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了。 “浇透?”程京京问。 “浇透。”她爸把水桶递给她,“你来。” 程京京接过水瓢,舀了半瓢水,浇在垄上。水落在土面上,先是一滩,然后慢慢往下渗,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边缘还在往外扩散。她又舀了一瓢,浇在旁边的位置。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刚浇下去的水几秒钟就不见了。 浇完了,水桶空了。她蹲下来看了看。土面湿了一大片,水已经渗下去了,只在表面留下一点点痕迹,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她爸把水桶放回水渠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渠里的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淌过去。“行了,等着发芽吧。” “几天能出?” “黄瓜快,三四天。西红柿慢一点,得五六天。”她爸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天气,天热出得快。” 程京京站在地头,又看了一会儿。夕阳把整个菜园染成了橘红色,柿子树站在地头上,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她脚边。风吹过来,玉米田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海浪。 她和她爸往回走。走过水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渠里的水还在流,夕阳照在水面上,碎碎的金色,一闪一闪的。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凉,从指缝间淌过去,带着沙子擦过皮肤。几尾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一直在那条水渠里来来回回地游。 回到院子里,她妈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青椒炒肉的味道,还有葱花炝锅时炸开的那一下,香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爸在院子里洗脚,换了双干净的鞋。程京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凉鞋脱了,脚趾头踩在水泥地面上,地面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温温的,不烫。 “今晚住下?”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她爸应了一声。 “那我多炒两个菜。”她妈缩回厨房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又响了起来。 程京京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拿刷子横着刷了几笔。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村里的天黑得快,不像城里,天黑了还有路灯。村里天一黑就黑了,黑得彻底。但她喜欢这里的黑夜。 第28章 出芽 种下去的第四天,黄瓜发芽了。 程京京早上起来,照例先去了菜园。露水还没散,草叶子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她的裤脚和鞋面很快就湿了。远远地就看见那片褐色的土面上冒出了几点绿色,走近了蹲下来看,是黄瓜苗。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紧紧地合在一起,像刚睡醒的人还眯着眼睛。茎是嫩绿色的,细细的,顶着那两片小叶,在晨风里微微晃。有几棵的种壳还挂在叶尖上,没来得及脱落。她伸出手想帮忙摘掉,又缩了回来——她爸说过,不能帮,自己掉的才结实。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露水从草叶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爸也来了。他没出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出了。” “嗯。” “黄瓜出得快。”他说,“西红柿还得再等两天。” 他没多待,转身去看旁边那块地,蹲下来翻了翻土,又把几棵冒出来的杂草拔掉了。然后背着手往回走,走到水渠边停了一下,弯腰捞起渠里漂着的一根枯枝,扔到岸上。 程京京又待了一会儿才回去。院子里她妈已经在晾衣服了,从洗衣机里一件一件往外拿,抖落开来,搭在晾衣绳上。床单被套刚洗完,在晨风里一鼓一鼓地飘。 “黄瓜出了?”她妈头也没回,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出了。” “我就说该出了,你爸前天还说‘差不多就这两天’。”她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我拦都拦不住。” 程京京笑了,没接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指甲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一簇一簇的,有两只白色的粉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像两片会飞的花瓣。 第五天,西红柿也发芽了。 比黄瓜苗小得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得蹲下来凑近了才能从土面上分辨出那一点点绿。她爸说西红柿苗小时候就这样,长得慢,不用急。 “急也没用。”他补了一句。 程京京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确实很小,小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长大。但她知道能的,她爸种过那么多年西红柿,每年都是从这么小开始的。 辣椒和豆角也陆续冒了头。辣椒苗比西红柿大一点,叶子圆圆的,厚实。豆角苗最壮,茎粗,两片子叶又大又绿,刚出土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菜园一天一个样。早上看是一个样子,傍晚看又不一样了。苗们像约好了似的,你蹿一截,我也蹿一截,谁也不肯落后。有时候她下午去,发现上午还合着的叶子已经展开了,绿得更深了一点,茎也直了一点——就一天的时间。 村里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德茂,今年种这么多?” “闺女种的。”她爸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看了程京京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年轻人种地好。”走了。 程京京蹲在地里拔草。草比菜长得快,这边拔了那边又冒出来,永远拔不完。她爸说不急,草拔不尽,长出来就拔,别让它把菜的养分抢了就行。 她拔着拔着,想起了里的一句话。林小禾蹲在菜地里,拔了一上午的草,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她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菜地,觉得值了。她在文档里打下这些字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也会蹲在这里,拔一上午的草,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确实值了。 第29章 架子 苗长得快,没几天就开始爬藤了。黄瓜最快,几场露水一落,卷须就伸出来了,细细的,绿绿的,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在试探什么。程京京蹲下来看的时候,那根卷须正在空中慢慢转圈——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该搭架子了。”她爸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今天搭?” “今天搭。再晚它就趴地上了,爬过的藤歪七扭八的,往后难收拾。” 她爸从院子里扛来一捆竹竿,两米多长,好几根绑在一起,压在肩膀上,竹竿梢头一晃一晃的。程京京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几捆绳子。竹竿是去年用过的,还带着旧绳子没解干净。她爸把竹竿靠在渠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解,旧绳子干了,硬邦邦的,有些已经朽了,一扯就断。 “搭个人字架。”她爸拿起一根竹竿插进土里,又拿一根斜着交叉过来,顶端绑在一起。“黄瓜爬这种架最好,稳当,采光也好。” 程京京学着做。拿起竹竿插进土里,竹竿入土的部分要深一点,她用力往下按,土有点硬,按不下去。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按,竹竿才慢慢往下沉。另一根斜着交叉过来,竹梢在头顶碰在一起,她用绳子绑住,绕了几圈,打结。手有点笨,绑了好几次才绑紧,结打得不太好看,但结实。 “行。”她爸看了一眼,只评价了一个字。 一垄一垄地搭过去,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交叉,绑紧。速度比她爸慢得多。她爸已经搭完两垄了,她才刚搭完一垄。她也不急,慢慢来。绳子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甩了甩手,继续绑。 日头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程京京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塑料水壶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但喝下去还是解渴的。她爸站在地头喝水,不紧不慢地拧开壶盖,喝了几口,又拧上。 “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 “不累就继续。” 她爸把水壶放在田埂上,又拿起一根竹竿。 架子搭好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从地这头延伸到地那头。阳光从竹竿的间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格的碎光。风一吹,竹竿纹丝不动,只有架顶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黄瓜的卷须已经触到了竹竿,末端微微卷曲,顺着竹竿往上攀。才半天工夫,有两根已经缠了一圈。植物的本能是有点神奇——没有眼睛,却知道该往哪里爬。它们绕竹竿的方向全都一样。 程京京蹲下来,看那根卷须。细得像头发丝,却稳稳地抓着竹竿,一圈一圈往上绕。 “它自己会爬?”她问。 “自己会。你不用管。”她爸把剩下的绳子收拢,挽成一捆。“小的时候勤浇水,肥跟上,别让它旱着就行。” 程京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搭好架子的菜地,竹竿林立,绳子绑得紧紧的。和几天前那片光秃秃的土不一样了。再过几天,架子就会被绿叶爬满,黄瓜会一根一根从叶子后面垂下来。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爸走在前面,扛着剩下的竹竿,步子还是不快不慢。程京京跟在后头,裤腿上沾着土,鞋底糊了一层泥巴。走到水渠边的时候,她蹲下来洗了洗手。 渠里的水还在流,和前几天一样。水声不大,哗哗的,听起来很舒服。水里的小鱼还是那几条,游来游去,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急。 她爸在渠那头等她,肩上扛着竹竿,没催她。 她洗完手站起来,水珠从指尖滴落,滴在渠边的石板上,很快就干了。 第30章 平淡 程京京在村里住了下来。 实在是村里待着太舒服还凉快。 阳台上那几盆菜托刘婶帮忙浇水,她在村里专心伺候菜园。 每天早上去菜园转一圈,成了她的固定日程。 偶尔也会用手机拍下某个瞬间,记录每种蔬菜的成长,发到抖抖上权做记录,没成想居然还有人喜欢看,陆陆续续有了几百个粉丝。 黄瓜又长高了一截,卷须在竹竿上多绕了一圈。西红柿的叶子更密了,有虫眼——她翻过来找了找,没找到虫。辣椒也开始开花了,白色的小花,比番茄的花还小,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豆角的藤蔓长得最快,已经爬到架子顶了,新长出来的梢头翘得高高的,像在张望什么。 地里冒出来的杂草每天都有,永远拔不完。她拔着拔着就习惯了,不像刚开始那么急。拔了还会长,长了再拔。种地就是这样,急不来。 她爸每天也来,但不过问她的那一半,只管自己那一半。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她拔草,她爸在一旁浇水。她搭架子,她爸在旁边松土。不说话,也不尴尬。 太阳好的时候,她就在地头坐一会儿。靠着那棵柿子树,喝口水,看看远处的山。有时候拿手机拍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她妈回一个“好”字,她弟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小宝发一段语音,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姑姑种的黄瓜什么时候能吃”。 她回:“快了。” 有一天她在菜园里拔草,手机响了。周小曼打来的。 “你在哪?” “村里。” “你回村了?你回去干嘛?” “种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声。“程京京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是在阳台上种得好好的吗?怎么跑村里去了?” “阳台太小了,种不开。” “所以你就要去当农民?” “种菜而已,又不是去开荒。”程京京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的活没停。草拔出来,抖掉土,扔到旁边。 周小曼又笑了。“行吧行吧,你种吧。种出来了给我送点。” “你来摘。” “我开车去?油钱都不够。” “那你就别吃。” “你这人!”周小曼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又笑了。“行,我去摘,我去摘行了吧?你等着。” 挂了电话,程京京把手机放在田埂上,继续拔草。没过一会儿又响了,这次是她妈。 “京京,你弟说周末带小宝回去,你爸杀只鸡,大家一起吃顿饭。” “行。” “你那个菜园里有什么能吃的吗?” “黄瓜还得几天,西红柿还没红呢。”她看了看地里的黄瓜,最大的那根已经有三根手指粗了,但还没变深绿。离能吃还差几天。 “没事,那让你爸去买菜。”她妈说完就挂了。 程京京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蹲太久了,腰酸。她扶着腰在地头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这几天的菜园,和刚种下去的时候不一样了。绿了,密了,有生气了。苗们一天一个样,今天比昨天高一点,叶子比昨天多一片。黄瓜的卷须已经爬到了架子的腰部,叶子大得能遮住手背。西红柿的苗矮一点,但壮实,茎粗,叶子厚。辣椒也开花了,小白花在绿叶间星星点点,蜜蜂嗡嗡地绕来绕去。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黄瓜的卷须。卷须敏感的,碰一下就缩。又试了一次,还缩。它有自己的脾气,摸不得。 程京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水渠边的时候,发现渠里多了几只蝌蚪,黑黑的大头,细细的尾巴,在水里一扭一扭地游。 春天的尾巴,夏天的头。 回到院子里,她妈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她爸在院子里修电三轮,蹲在车旁用扳手拧螺丝,扳手在手里转来转去。车棚的铁皮上有一道新的刮痕,铁皮翘起来一小块,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又用扳手敲了两下,敲平了。 “爸,车坏了?” “没有,紧一下螺丝,开起来吱吱响。”她爸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弟周末回来,小宝要来菜园看黄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黄瓜还不能吃呢。” “他就想看黄瓜怎么长的。” 程京京想起小宝上次视频的时候,奶声奶气地喊“姑姑,黄瓜长在树上还是长在地上”。她说是长在藤上的,藤爬在架子上。小宝想了半天,大概没想明白藤是什么东西。 周末他就能亲眼看见了。 第31章 周末 周末果然是个大晴天。一早太阳就明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她爸在院子里杀鸡,蹲在水盆边,一手抓着鸡翅膀,一手拿菜刀。鸡扑腾了几下,水溅了一地,他裤腿湿了一片。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杀好了拿进来,我来褪毛。” “知道了。”她爸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程京京在楼上收拾房间。弟弟一家要回来,楼下那间卧室得收拾出来。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铺上,又去储物间找了两条薄被子。被子晒过了,蓬松的,有太阳的味道。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从窗口往下看,一辆白色的朗逸停在院门口,是她弟的车。程京阳从驾驶座上下来,大高个儿,浓眉大眼一副好相貌,长的像她妈,她长得像她爸。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像是刚理过。小宝已经自己从后座爬下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恐龙T恤,哦,她上次赶集买的那件。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啦呼啦地转。 “姑姑!”小宝仰头看见了窗户里的程京京,蹦起来挥手。 程京京笑着应了一声,下楼去开门。门还没走到,小宝已经自己推开院门跑进来了。直接冲到菜园方向去了——他记得后门出去就是菜园。 “小宝!你慢点!”孙敏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看着温温柔柔的。 “没事,让他跑。”程京京接过弟媳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草莓、酸奶、AD钙,火腿,小孩们的最爱啊。 “他要来看黄瓜,念叨一星期了。”孙敏换鞋,擦了擦额头的汗。 “黄瓜还小呢,过几天才能吃。” “小他也看,他就想看那个藤是怎么爬的。” 程京阳从后备箱搬出一箱牛奶,又拎了一箱啤酒。啤酒是他喝的,夏天啤酒和西瓜必不能少。 “姐,爸呢?” “杀鸡呢,在后院。” “我去看看。”程京阳往后院走了。 菜园里,小宝已经蹲在黄瓜架子前面了,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最大的黄瓜。黄瓜比他手指长一点,深绿色,身上长满了刺。他没敢摸。 程京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还是个宝宝瓜呢,” “那什么时候变大人瓜啊?” “快了,再等几天。” 小宝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西红柿。“姑姑,这个什么时候能吃?” “红了就能吃。” “什么时候红?” “还得好几天,你下次来就能吃了” 小宝“哦”了一声,又盯着那根黄瓜看了一会儿,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过了一阵站起来,绕着菜地跑了一圈,把每一根藤都摸了一遍。太阳底下跑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热不热?”程京京喊。 “不热!”他又跑了一圈才消停。 她妈在院子门口喊吃饭了。 餐厅一张大圆桌,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鸡块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菇吸饱了汤汁,鼓鼓囊囊的。肉沫茄子是程京阳爱吃的,她妈每次都用郫县豆瓣酱炒,红油亮汪汪的,茄子切的滚刀块,炸透了再炒,软糯入味。蒜蓉空心菜是刚从菜园摘的,嫩得掐得出水,蒜末爆得焦黄,空心菜下锅翻两下就出锅,脆生生的。还有一碗水蒸蛋,专门给小宝做的,浇了一圈香油,表面撒了几粒葱花,蛋羹在碗里微微颤着,像块嫩豆腐。 她妈还特意炸了一盘虾片。虾片下油锅之前还是硬的透明的,一碰到热油就开了花,“滋啦”一声膨胀成白花花一片。小宝在厨房门口蹲着看了全过程。 小宝坐在程京京旁边,自己拿着勺子舀水蒸蛋,手有点抖,舀起来了半勺又掉回去了。程京京帮他舀了一碗,他埋头吃了几口,又去够虾片。够不着,整个身子都从椅子上站起来,屁股撅得老高。 “好吃吗?”程京京问。 “好吃!”他说得很大声,嘴里还嚼着虾片,虾片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她妈最后端上来一盘清炒豆角,放在桌子边角。“豆角是早上刚从菜园摘的,嫩得很,你们尝尝。”豆角切段,蒜末爆香,翻炒几下就出锅了,颜色碧绿碧绿的,脆嫩。 “妈,你每次都炒豆角。”程京阳笑着说。 “菜园里就这些,不炒豆角炒什么?明天去鱼塘买条鱼,给你们换换口味。”她妈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小宝爱吃什么?”程京京问。 “小宝爱吃虾片。”她妈笑着说。 “除了虾片呢?” “除了虾片什么都行。”她妈夹了一块豆角放到小宝碗里,小宝拌着米饭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米饭粒粘在嘴角。 程京阳夹了一块茄子,嚼了嚼咽下去。“姐,你那个还在写?” “写着呢。” “写的啥?还是种地的?” “嗯呢。” “你这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他笑了。 “你管我。”程京京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孙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咱姐这叫生活品质,你懂什么。”程京阳嘴上行行行,不敢吭声了,低头扒饭。 小宝吃完饭就困了,靠在椅子上眼睛一眯一眯的,手里的虾片快掉了也握不住了。孙敏抱他去睡觉,他半梦半醒间还在念叨“宝宝瓜”,声音含混不清。 她爸吃完饭又去菜园了,说是去看看黄瓜有没有被太阳晒蔫。她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程京京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指甲花开得正盛,蜜蜂嗡嗡地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葡萄树下,眯了一会儿,伴着蝉鸣渐渐睡着了。 第32章 日子 小宝回县城以后,院子一下子安静了。程京京坐在石凳上,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指甲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妈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小宝落下的一个塑料恐龙装进袋子里,搁在桌上,说下次带回去。 菜园里的菜一天一个样。黄瓜从手指长长到了手掌长,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刺也没那么扎手了。程京京每天早上去摸一摸,看是不是该摘了。她爸说再等两天,等颜色再浅一点。西红柿也开始变色了,最下面那一颗从青绿变成了淡黄色,像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辣椒结得最多,一棵上面挂了好几个,有的已经红了,有的还是青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彩色的小灯笼。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开出了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蜜蜂在花丛间忙忙碌碌的,从这朵飞到那朵。 程京京在地里拔草。草这东西,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永远拔不完。她蹲在垄间,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被太阳晒蔫了,软塌塌地趴着。她爸在旁边的地里浇水,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根部。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有人在水下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黄瓜什么时候能摘?” “明后天吧。”她爸直起腰,看了看那根最大的黄瓜。“你摸一下,刺不扎手了就行。” 程京京伸手摸了摸。刺还在,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硬了,软软的,扎在指尖有一点痒。她又摸了一下,觉得挺好玩,又摸了一下。 “别老摸,摸来摸去长不大。”她爸说,语气不重,但一脸嫌弃。 “哦。”她把手缩回来了。 中午她妈做了凉面。面条是自己擀的,宽宽的,煮好了过凉水,捞在碗里浇上蒜汁、芝麻酱、醋,再码上黄瓜丝。黄瓜丝是菜园里刚摘的,嫩得能掐出水。她拌了一大碗,蹲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块一块碎光,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她妈也端了一碗面,坐在她旁边。“京京,你这次回来住了好些天了,阳台上种的那些菜咋弄?” “没事。阳台上的菜刘婶帮我浇水呢。” “你那阳台上的菜,种来种去也就那几样。以后就在村里种吧,地也有了,想种什么种什么。”她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程京京没接话。在村里种菜挺好的,地大,阳光好,浇水也方便。 “你那个,写的也是种地?”她妈又问。 “嗯,写一个女的回村种菜的故事。” “那你现在自己种了,写得更像了?” “那可不。”程京京想了想,应该是的。以前写种地靠想象,现在写种地靠记忆,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读者也说过,说这几章特别有味道。她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是真的亲手摸过土、种过菜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你爸昨天跟我说,你种的菜比他想的好。”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程京京听得出来,那是她爸的意思。 她没接话,低头吃面。 下午她去菜园摘了一把豆角。豆角长得快,昨天看还小,今天就能吃了。她掐了掐,脆的,一掰就断,断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水。她摘了一篮子,带回家晚上炒着吃。蒜末爆香,豆角下锅,翻炒几下,加盐,再翻炒几下,出锅。豆角炒得脆生生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有嚼头。 她爸尝了一口,没说话。她妈问“怎么样”,她爸说“还行”。 程京京知道,她爸说“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他从来不说“好吃”,最高评价就是“还行”。从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她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拿成绩单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还行”。她烧的第一道菜,他尝了一口,说“还行”。她写的第一本书,他翻了几页,说“还行”。她说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夸。 晚上她上楼回自己房间开了一盏台灯,光不亮,刚好够照到书桌。窗外有虫叫,蛐蛐的,一声一声的,不吵。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快垂到地板了。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今天的更新。 “林小禾蹲在菜地里,摘了一把豆角。豆角是绿的,细细长长的,挂在藤上像一串串小鞭炮。她掐了一根,脆的,掰开来能听见咔嚓一声。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摘豆角的,也是一篮子,晚上炒了吃。那时候她觉得豆角就长成那样,现在自己种了才知道,豆角不是自己长成的,是人种出来的。”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她爸说,还行。” 第33章 喜欢 程京京在村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了。 父母其实也更愿意呆在农村,邻里邻居的都熟,有人说话,在村里转一圈走一路唠一路一上午就过去了。晚上还约着去村西头鱼塘消食散步,可比县城待着有意思多了 之前是帮着带小宝,现在孩子大了,程京京也在这,父母也就不提回县城这茬儿了。 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院子里有指甲花的香味,菜园里的黄瓜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她觉得舒服。不是那种“终于逃离城市”的舒服,是那种——本来就该这样的舒服。 她妈从不问她啥时候回老区。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只会说“多住几天”,语气自然,又暗含着期待。 程京京“嗯”一声,这事就算定了。她妈当然愿意她多待,闺女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在院子里坐着也是好的。 她爸更不管,每天该浇水浇水,该松土松土。程京跟在后头帮忙,父女俩在地里一待就是一上午。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爸把水瓢递给她,说“你来”,她就接过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土地喝水的样子很急,浇下去几秒钟就不见了。 “爸,黄瓜是不是该摘了?”程京京蹲下来看那根最大的黄瓜。比她手掌长一点,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刺也不扎手了。 “能吃了。”她爸看了一眼,“今天摘几根,晚上拍个黄瓜。” 她说行。 她爸站在地头,把锄头立在田埂上,两只手搭着锄头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你这几天,菜园里的活干得不错。”他说。 程京京愣了一下。她爸很少夸人。 “还行吧。”她说。 “还行就是不错。”她爸说完,扛起锄头往回走了。 程京京蹲在黄瓜架子前面,把那根最大的黄瓜摘了。没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有黄瓜味。黄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在菜园里摘了黄瓜,在衣服上蹭蹭就吃。她问他“不洗吗”,她爸说“自己种的,不脏”。 现在她也这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了一句:“黄瓜能吃了?” “可以了,我早上摘了一根,脆甜。” “你爸种的黄瓜就是甜。”她妈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那明天多摘几根,给你弟送点去。小宝念叨好几天了。” “行,那就明天。”程京京说。 她喜欢村里。这件事她没跟谁说过。 以前在外面上班租房子住,那不属于她。后面在老城区,那套房子是她自己买的,自己收拾的,住着也还行。睡觉、吃饭、写,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但那只是一个住的地方。她对那套房子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就像对一辆通勤的公交车一样——能到目的地就行。 村里不一样。 村里的院子、菜园、水渠、柿子树,她都有感情,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喜欢早晨推开窗闻到的那种味道,泥土混着露水,还有一点点炊烟。喜欢傍晚去菜园里站着,看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紫色。喜欢和她爸在地里干活,不说话,各干各的。 这些东西,老城区给不了她。 但她在村里没有宅基地,不能在村里建房子,只能通过买卖在老城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父母对她自然是没话说,如果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想办法帮她,或者对她说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 她和弟弟从小到大感情都很好,不想因为这个有嫌隙,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她都不想发生。 晚上她躺在二楼的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外有虫叫,蝉鸣,蛐蛐叫,一声一声的,不吵。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淡淡的,不晃眼,在地上洒了一小片白蒙蒙的光,屋里模模糊糊能看清个大概,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 菜园里的黄瓜明天又能摘了。 第34章 热闹 村里其实不安静。程京京以前觉得农村安静,是拿城里比的。城里晚上有车声,有楼上走路的声音,隔壁看电视的声音,楼下有人吵架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锅没关火一直咕嘟的粥。村里呢,白天有鸟叫、鸡叫、狗叫,有人从门口过喊一嗓子“德茂叔”,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老太太们坐在门口择菜边择边唠。这些声音不大,但不绝。不是安静,是“生活的底噪”。 连着下了几天雨,地里的活干不了,程京京在家闲着。她妈闲不住,擦灶台、扫院子、把储物间的旧报纸整出来摞好。程京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谁拿毛笔在上面点了一排圆点。 快中午的时候,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她爸从镇上买回来的排骨,还新鲜着。她焯了水,撇去浮沫,换了锅清水,加了几片姜、两段葱、一粒八角,小火慢慢炖着。她不着急,炖排骨这种事急不来。锅盖虚掩着,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妈进来倒水,闻了闻,说了一句:“炖上了?” “嗯,中午就吃这个。” “行。” 她妈没多说什么,端着水杯出去了。程京京往锅里加了酱油和冰糖,颜色慢慢变深了,汤汁开始收浓。她拿筷子戳了戳,肉已经软了,骨头和肉之间微微松动,筷子尖触到的地方能感觉到那种将脱未脱的弹韧。再炖一会儿就能出锅了。 她又切了几根黄瓜,拍了,拌了蒜泥和醋。黄瓜是自己种的,早上刚从菜园摘的,还带着露水,拍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清香味直冲鼻子。豆角也是早上摘的,焯了水,过凉,加了芝麻酱和蒜末。都是菜园里现成的东西,新鲜得很。 她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京京,你爸回来了。” 她爸去村里老李家借工具,这会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把修枝剪。雨淋过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去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炖排骨呢?” “嗯,快好了。” 她爸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堂屋坐换衣服去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汤汁收得亮亮的,裹在每一块排骨上,酱红色,透着光。肉炖得透,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骨头白净,肉不散不柴。她端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她爸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马上说话。程京京看着他,等了两秒。 “还行。”她爸说。 程京京低头笑了。她爸的“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从小到大,不管她做什么,她爸的评价都是“还行”。考了第一名是“还行”,考上大学是“还行”,找到工作是“还行”。她后来知道了,还行就是好,挺好的,非常好的那种好。只是他不习惯说别的。 她妈也夹了一块,啃得认真,骨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一点肉丝都不剩。 “你炖的比你爸炖的烂。”她妈说。 “你爸炖的也不差。”她爸在边上补了一句。 “谁说你差了?”她妈白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程京京笑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下午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上的水还没干,空气湿漉漉的,闷。她妈说去村东头老刘家看看产妇和孩子,拎着两袋红糖出门了。老刘家儿媳妇昨天生了,是个闺女,七斤六两。消息是隔壁胖婶带过来的,胖婶又是从她嫂子那儿听说的。村里的事就这样,不用发通知,靠嘴传,半天工夫整条街都知道了。 程京京一个人在家,把厨房收拾了,碗洗了,灶台擦了三遍。她上楼去,二楼客厅的落地窗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晾衣架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床单被罩在风里轻轻飘着。她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里。靠窗的角落搁着那张吊床,米白色的布面。她躺上去,吊床晃了晃,慢慢稳住。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山顶还有雾,山腰以下已经清了,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田。天边有一小块彩虹,颜色淡淡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躺着躺着,快睡着了。吊床轻轻晃着,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啪啪啪的,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第35章 帮忙 雨停之后,地里进得去了。程京京一大早就去了菜园,她爸跟在后面。雨后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脚后跟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带着一鞋底泥。黄瓜架子被雨浇得歪了几根,竹竿斜着,藤蔓跟着歪了,有几根已经脱离了架子,软塌塌地搭在地上。 “爸,架子歪了。” “扶正就行。” 她蹲下来,把竹竿从泥里拔出来重新插正。土湿透了,插进去容易,但要插稳得往下多按一截。她两只手一起用力,竹竿慢慢往下沉,泥水从旁边冒上来,溅了她一裤腿。她爸在前头已经扶了好几根了,没说一句话。 黄瓜藤上挂了好几根大黄瓜。最大的那根已经快赶上她的前臂长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刺也硬了。她伸手摸了摸,有点扎,但不是不能摘。 “能摘了吗?”她问。 “能了。再不摘老了。老了的黄瓜皮硬肉软,籽也硬,没法吃。” 她摘了三根,放在篮子里。摘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硬拽,藤会断。一只手托着黄瓜,另一只手拧蒂,轻轻一拧就下来了。小黄瓜上有细刺,扎手但不疼,像在给手心挠痒痒。 西红柿也红了一个。不大,比鸡蛋大一圈,红得不均匀,一面红一面还是黄的,像被太阳只晒了半边。她没舍得摘,想再等一天。再等一天应该就能全红了。 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架子,紫色的花谢了之后,豆角就从花蒂处长出来,细细的,刚开始像根线,几天就变粗了。她摘了一把豆角,嫩得很,指甲一掐就断,断口渗出透明的汁水。 拔草。雨后草长得比菜还快,不拔不行。她蹲在垄间,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根上带着湿土,甩一甩,土块掉下来散在垄沟里。杂草里有荠菜、灰灰菜,还有不认识的。她爸说有些草能喂鸡,她就把能喂鸡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堆在一起等晒干了烧灰。 她爸在旁边那块地里翻土。前几天下雨,土被雨水打实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得重新翻一遍才能种下一茬。他翻得很慢,一锄头一锄头的,锄头下去、抬起、再下去。翻过的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和旁边被雨水拍实的土颜色不一样。他腰不好,翻几下就要直起来歇一歇,手扶着锄头柄,喘口气,再继续翻。 程京京拔完草走过来,看见她爸在翻土,锄头举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接过他手里的锄头,说“我来”。她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松手了。她学着样子翻土,锄头举过头顶,用力往下挖。土有点硬,下锄不深,浅。她挖了几下觉得不顺手,把锄头握的位置往中间挪了挪再试,这次好一点,锄头入土深了一截。 “胳膊用力,不是腰。”她爸在边上说。她试了一下,改了改姿势,锄头入土果然深了。 她翻了一会儿,后腰开始酸了。怪不得她爸每次翻地都要歇好几回——这活看起来简单,上手才知道比拔草累多了。她爸六十二了,这种事以后还是她来做。她没吭声,继续翻。翻到垄头的时候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背在腰上撑了一下才直起来。 她爸在边上把翻好的土耙平,动作慢但不乱。耙子齿在湿土上划出一道道细印子,松松散散的,一看就很好播种。 “爸,这块地种什么?” “萝卜。”她爸想了想,“秋天就能收。萝卜好种,撒下去不用怎么管,冬天腌咸菜。” “那我来种。” “行。”她爸把耙子递给她,在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把萝卜种子。种子是褐色的,扁扁的,比芝麻大一点。他把袋子递给她,说“撒匀”。她捏了一撮,学着以前见过的手法,手腕轻轻一抖,种子纷纷扬扬从指缝间散落在土面上,深浅不一的褐色在深色土面上不太显眼。 她撒完了一垄,她爸用耙子轻轻在上面拉了一层细土,把种子盖住。盖土不能厚,厚了压着发不出来。他耙土的力度很轻,像在被子面上慢慢抚平。 “行了,等着下雨。” “不下雨怎么办?” “浇水。”她爸说,“天要是不下雨你就来浇。萝卜喜水,不能旱着。” 程京京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她脱了外套搭在田埂上,只穿一件短袖。胳膊露出来,前几天晒的还没褪,和袖子遮住的地方分成了两截颜色。 她妈从院子里的方向喊她们回去吃中饭。程京京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柿子树上,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裤腿上全是泥印子,鞋底也糊了一层,走路的时候鞋底和泥巴粘连着,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她走在田埂上,篮子里的黄瓜一晃一晃的。豆角在篮子里堆着,嫩的几根弯成月牙形,长的几根伸到篮子外面去了。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把它们理整齐。 第36章 赶集 她妈说要去镇上赶集。 “你去不去?”吃早饭的时候问的。 “去。”程京京正在喝粥,碗端在嘴边应了一声。 “那快点吃,一会儿赶不上热闹了。” 赶集逢五逢十,今天是十五。程京京上楼换了件衣服。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摆塞进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里。裤腿宽宽的,走路带风。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白色有点脏了——上次去菜园的时候沾的泥,刷过一遍,印子还在。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掉在脸侧,也没别上去。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不是照好不好看,是确认衣领没翻起来、裤子拉链拉好了。 她妈在楼下喊:“好了没有?” “来了。” 她爸已经把电三轮从车棚里开出来了。车斗里放着一个编织袋,几个空塑料桶。她妈爬上车斗坐好,手里抱着一个布兜。程京京跟着坐上去,坐在她妈旁边。车斗的铁皮有点烫,她挪了挪屁股。她妈说“烫了吧”,她说“还好”。 三轮车驶出村口,上了去镇上的路。路两边是田,玉米比人高了,穗子从叶腋里抽出来,淡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人在地头拔草,看见三轮车经过,直起腰挥了挥手,她爸也挥了挥手。程京京没看清是谁,她妈说是“你三叔”。她应了一声“哦”,其实还是没想起来。 镇上果然热闹。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西瓜一块一斤”的录音循环播放,“不甜不要钱”的嗓门从街那头传到街这头。有人牵着一只羊从人群中穿过去,羊不肯走,那人拽了一下绳子,羊“咩”了一声。程京京多看了那只羊一眼——它拴着绳子,在人群里穿行,倒也没怎么慌张。 她爸把三轮停在街口,她妈下车就直奔卖布料的摊子。程京京跟在后头。她妈在一堆花布前翻来翻去,拿起一块粉底白花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拿起一块蓝底碎花的看了看。 “妈,你要做什么?” “给小宝做个夏天的小被子。”她妈把两块布举起来对比,“你弟媳说幼儿园午睡要带被子,家里那些都厚了,做条薄的。” 最后选定了蓝底碎花的那块,又买了几斤棉花。程京京帮她妈拎着袋子,她妈又拐到卖鞋的摊子前,给她爸看了双老北京布鞋。她爸脚大,摊上最大码还小一码,没买成。 大集口老远就听见突突突的机器响,一股焦甜的玉米香飘得满街都是。 绿漆斑驳的老式膨化机架在三轮车上,柴油机转得飞快,皮带呼呼带风。老板往料斗里舀上几把玉米粒,机器口就不停往外吐金黄细长的康乐果,一截截落在竹筐里,热气腾腾,香得人走不动道。 边上围着不少大人小孩,五块钱一大袋,老板随手一抓,塑料袋撑得圆滚滚。刚出锅的咬一口咔嚓脆,满嘴都是粮食的甜香,朴素又热闹,满是乡下集市才有的烟火气。 程京京挤到跟前,闻着热乎的玉米香,一口气让老板装了好几大包康乐果,拎在手里胀鼓鼓的。 她妈已经买好了几样东西——一条给小宝的薄毯,一对枕巾,还有一些零碎。三个人在街口汇合。 她爸从三轮上下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烧饼是芝麻盖的,面香混着芝麻的焦味,隔着袋子都能闻到。 “走吧。”她爸把烧饼递给她妈。 三轮车往回开。阳光照在车头上,仪表盘的玻璃反着光。风吹过来,把她妈手里袋子的提手吹得直晃。 第37章 新苗 程京京决定再种一批秋菜。 上一茬黄瓜已经开始收了,西红柿也红了好几个。架子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底下有几片开始发黄,她爸说这一茬快到头了,再种一批,秋天还能吃上。 镇上的农资店有菜苗卖,不用自己育苗,买回来直接下地,省事。她爸本来说他骑三轮去,程京京说骑小电驴就行,来回快。 “你认得路?” “镇上那条街,我又不是没去过。” 她爸没再说什么。她家的小电驴停在车棚里,白色的,坐垫上套着个网眼座套,夏天不烫屁股。这车平时她妈骑得多,上街买菜、去村里串门都靠它。钥匙就挂在车棚的钉子上,旁边还挂着她爸那辆的钥匙。 程京京拿了钥匙,把车推出来。车筐是铁网的,她用一块旧毛巾垫在底下。 到镇上直奔农资店。老板姓周,正蹲在门口拆纸箱。看见程京京停好车,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买苗?” “嗯,秋黄瓜有吗?” “有。刚到的。”周老板从箱子里拿出一盘苗,叶子绿油油的,茎粗壮。 程京京接过苗盘翻了翻底,根长得不错。“再要几棵西红柿,几棵辣椒。” “西红柿在这边。这个是中晚熟的,秋天正好上市。” 她挑了十棵黄瓜、六棵西红柿、四棵辣椒。周老板用报纸把根包了,套了两个塑料袋。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边上摆着几棵草莓苗,装在小白盆里,叶子翠绿,有的已经开了白色的小花。 “草莓也能种?” “能。这个品种好,秋天种下去,明年春天结果。你拿回去种盆里也行,种地里也行。”周老板拿起一盆让她看,盆底标签上印着“红颜”两个字,字小,手机拍了一张放大了才看清。“草莓好活,浇浇水就行,不用怎么管。” 程京京想了想,菜园边角上种几棵草莓也不错,小宝来的时候可以摘。小宝上次视频还说想吃草莓,她妈说等天凉了再买,现在不是季节。她挑了十盆草莓,周老板说便宜点,算她3块5块一盆。 她又去隔壁种子店买了点萝卜种子。她爸说萝卜好种,撒下去不用怎么管,秋天收了腌咸菜。种子买的是“心里美”那个品种,切开里面是紫红色的。 往回开的路上遇到隔壁王婶,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把芹菜。看见程京京就停了车,脚撑着地。 “买菜苗了?” “嗯,秋黄瓜。” “你爸种地是行家,跟着他学没错。”王婶伸头看了一眼车筐,“还买了草莓?” “嗯,种着玩。” “草莓好,小宝爱吃。我家那几棵去年结了不少,就是鸟太讨厌了,红的全给啄了。”王婶说着,把芹菜往车筐里塞了塞,“你回去用网罩着点,不然白种。” 到家门口,她爸出来帮她把菜苗搬进去。草莓他没见过,多看了两眼。“这个好,小宝爱吃。” “王婶说要用网罩着,不然鸟吃了。” “嗯,回头买个网。” 下午她爸在地里栽菜苗,程京京在旁边浇水。栽完了黄瓜、西红柿、辣椒,还剩几棵草莓。她爸说种菜园边角上就行,靠水渠那边有一小块空地,土松,阳光也好,草莓喜光但怕暴晒,那边有柿子树遮着,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就阴了,正合适。 程京京挖了几个坑,把草莓苗从盆里倒出来。根系白白的,裹着土,她一棵一棵栽下去,浇透水。 栽完了,她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草莓苗的叶子绿得很嫩,边缘有细锯齿。有一棵已经开了一朵小白花,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中间是黄色的花蕊,一只小虫从花蕊里爬出来,翅膀还没干透,在叶子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展开翅膀,飞走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周小曼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养的猫,橘色的,趴在沙发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程京京回了一个字:“胖。” 周小曼秒回:“你才胖!你最近干嘛呢?” “种草莓。” “???你不是在种菜吗?怎么又种上草莓了?” “想种就种了。” “行吧行吧,你种吧。熟了给我留点。” “你来摘。” “我开车去?油钱都不够。” “那你就别吃。” “你这人!”周小曼发了一连串骂人的表情。 程京京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38章 异样 草莓栽下去没几天就活了。这玩意儿不娇气,浇透水,隔两天再浇一次,叶子的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比刚买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新叶子从中间冒出来,卷着的,慢慢展开,边缘带着细绒毛。那朵小白花谢了以后,花托鼓起来,绿绿的,小小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没长开的叶子。程京京蹲下来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个草莓,刚坐果,比绿豆大不了多少。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硬硬的。 旁边几棵也陆续开花了,白色的花朵点缀在绿叶间,星星点点的。程京京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园转一圈。先看黄瓜,再看西红柿,最后蹲在草莓前面看几分钟。 周小曼说要来摘草莓,程京京没当真。她这个发小,说风就是雨,下次真要来也不奇怪。 身体是慢慢出现变化的,不是一下子。 先是胃口变了。那天中午她妈炒了一盘青椒肉丝,青椒是菜园里摘的,辣味重,炒的时候满厨房都是呛味。程京京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觉得不对——不是不好吃,是太辣了。她平时吃辣没问题,今天这辣味顶在喉咙口下不去。她喝了两口水,又吃了几口白饭,辣味才散了。 “怎么了?辣着了?”她妈看她喝水喝得急。 “嗯,今天的青椒有点冲。” “还不是你爸,非得种这个品种,说产量高。辣得我都受不了。”她妈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表情正常。“我觉得还行啊,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可能早上吃得太急了。”程京京没再吃那盘青椒肉丝,专攻旁边的西红柿炒蛋。西红柿是菜园最后一个红的了,软软的,炒出来的汤汁浓稠,酸甜口,吃着舒服。 然后是早上。有一天她在菜园里拔草,拔着拔着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是胃里翻了一下,像坐车过了一个大坡。她停下来,蹲着没动,等那股劲过去。风吹过来,带着黄瓜叶子的青味,平时闻着挺舒服的,今天却觉得有点冲。几秒钟后那股劲就过去了,快得像错觉。 她没当回事。 又过了两天,恶心又来了。这回是在厨房,她妈在炸带鱼,油烟机的效果不太好,油腥味弥漫了整个厨房。程京京刚走到厨房门口就退了回来,那味道顶得她受不了。她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几下,恶心才慢慢消下去。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她妈端着炸好的带鱼出来,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热着了。” “热着了?你以前不这样。”她妈把带鱼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 “真没事。” 她妈没再追问,但看了她好几眼。 程京京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舒服吗?也不是。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样。以前能吃的东西,现在有些不想吃了。以前闻着没什么感觉的味道,现在有的觉得冲,有的觉得香得很奇怪。比如早上她路过胖婶家门口,胖婶在煮粥,那股米香味飘过来,她就觉得特别香,香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月经也没来。 她记了一下日子,发现已经过了该来的时间。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来。她心里有个念头冒了一下,又按下去了。不可能。就那一次。哪有那么巧。她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不去想。 但她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早上起来会不会恶心——没有。中午吃完饭会不会不舒服——没有。下午在地里蹲久了站起来会不会头晕——有一点,但蹲久了谁站起来不头晕? 她跟自己说,没事的。 她爸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说。 “没有就好。有不舒服要说。”她爸说完又弯腰拔草去了,没再问。她爸不是那种会追着你问的人。他问一遍,你说没有,他就信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算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 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她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凹下去一块,脸埋在里面,呼吸闷闷的。那些事兜来转去的,她不想去想,但它们自己会回来。棠溪别院的水渠,月光,石榴树。那个人把她从水里拉上来。他叫什么来着?元璟。她记得他的名字。 她又翻了个身。 窗外的虫叫,蛐蛐的,一声一声的,不吵。她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39章 确认 又过了几天,程京京在镇上药店门口停了第三次车。 这次她进去了。玻璃门上的“验孕棒买一送一”广告还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刷手机了。程京京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一排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她不认识,一个都没用过。她拿了一盒最便宜的,又拿了一盒旁边那个。不是因为需要两个,是不知道哪个准,买一送一刚好。结账的时候小姑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出门的时候有人进来,她侧身让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把盒子攥着。 回到家,家里没人。她妈去胖婶家串门了,她爸在地里干活。她上楼,关上房间门,把口袋里的盒子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两只盒子并排躺着。包装上的字她看了两遍才读进去,说明书撕开的时候手有点滑,撕歪了。 操作不复杂。她拿着那根东西进了卫生间,十几秒之后出来,上楼进了房间放在床头柜上。说明书上说等三到五分钟。她坐在床边等着,盯着那根白色的塑料棒看。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吸水的那一头慢慢地,一道红线出来了,很淡,淡得像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她又等了一会儿。另一道红线也出来了,比第一道淡一些,但清清楚楚的,不是模糊的错觉。 两条杠。她把说明书又看了一遍。阳性,表示可能怀孕。 她又拆开另一盒,又测了一次。这次等的时候她没有盯着看,走到窗边站着。风吹过来,窗帘在她身后动了一下。窗外的香椿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收芝麻,一捆一捆的。她回头看的时候,两条杠已经出来了,比第一次的还明显。 她坐在床边,把那两根塑料棒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黑色的垃圾袋,丢进去就看不见了。楼下院子里的小鸡仔叽叽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棠溪别院,水渠边,石榴树下,月光。有些细节模糊了,但有些事不用细节也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从六月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她一直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没敢想。种菜、拔草、浇水、搭架子,每天在地里忙,身体的那些小变化被掩盖过去了——胃口变了以为是天热,恶心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累以为是干活干多了。 月经没来这件事,她不是没注意到。她只是没让自己想。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阵才下楼。她妈从王婶家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摘菜,豆角嫩得很,一掰就断,听见楼梯响问了一句“你骑电驴去哪儿了”,她说“去镇上买点东西”。她妈没追问,手里摘豆角的动作没停,豆角两头掐掉的声音很清脆,咯嘣咯嘣的。 她爸在菜园里还没回来。程京京走过去站在他后头,他蹲在地里拔草,拔得很慢,腰不好蹲久了会酸,拔几棵就直起来歇一下。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她爸听见声音转头看了她一眼,说“来了就搭把手”,她就蹲下来,跟他一起拔。 草拔完了,地里的黄瓜又大了一些,西红柿红了好几个,草莓还是青的但比上周大了两圈。她爸说明天摘几个西红柿,你妈念叨好几天了。程京京嗯了一声。风从北岭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意思了,不像夏天那种湿热,是干爽的、凉丝丝的。 傍晚院子里收衣服,她妈抱着被单进进出出。 “京京,你脸色不好。” “有吗?”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可能这两天没睡好。”她把被单接过去,叠好放在椅子上。 “没睡好?想什么呢?”她妈随口问了一句,没等回答就进厨房了。程京京把衣服叠完,抱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这一次她没有拿开。 第40章 元璟 元璟从宁县回来,日子照旧。 公司在省城,写字楼立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从办公室落地窗望出去,全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他在宁县待了三天,看完那个农业项目,项目本身没什么纰漏,助理把整理好的报告放在他桌上,他提笔签了字,流程便算走完。 回来之后,没人知道他去过哪里。他在公司本就话少,下属站在桌前汇报工作,他只简短说“行”或是“不行”,极少有多余的话。他长着一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眉眼干净,嘴角天生带浅窝,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着格外显小。可他极少笑,大多时候都是神色平静,眉眼沉定,一身说一不二的稳重劲儿,硬生生压下了脸上的稚气。 偶尔有胆大的下属笑着说,元总最近看着心情松快不少。他会愣一下,淡淡回一句“是吗”,语气没什么波澜,对方立刻就不敢再多言。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从宁县回程的路上,窗外的田地在暮色里一路往后退,退着退着,天就彻底黑透了。他一路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从溪水里爬上来的人。 叫什么来着。 程京京。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三个字,记得她轻声念他名字时的语调,记得她从卫生间出来,穿着他宽大T恤的模样,领口滑到肩头,半湿的头发垂下来,软乎乎的,落在他心上。 他没找过她。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也不合时宜。 她也没找过他。 两个人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一个多月,他照常上班,开会,出席那些推不掉的应酬饭局。酒桌上总有人打趣他,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怎么还是孤身一人。 他那段长达十年、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的婚姻,整个圈子无人不晓,离婚的事也从来不是秘密,只是大家都懂分寸,不敢当面戳他的痛处,更不敢往深处打探。身边的人总会替他挡过去,说元总一心忙工作,没空想这些。 人人都知道他离过婚,可没人知道,他患有弱精症,这辈子,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他是正经的富二代,家里根基深,从小到大,他都是被按照家族接班人的标准严格教出来的。规矩、克制、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藏住情绪,端稳架子。唯独这张脸,生得太显小,不笑时还好,一放松笑开,酒窝虎牙全露出来,瞬间就没了上位者的威严,只剩一身未褪的稚气。所以他早就习惯了绷着神色,极少外露情绪,更不敢随意笑。 上段婚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两家早就定好的商业联姻。 两个人有情分,有默契,没有狗血,没有背叛,安安稳稳走过了十年。可十年里,因为他的身体问题,始终怀不上孩子。两边家族催得紧,外人议论得多,日子一天天耗着,两个人都累了,倦了,最后和平分手,好聚好散,没有谁对谁错。 这事,成了他心里,也成了家里人,碰不得的伤疤。 周末他回了趟父母家。老两口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小楼,带个大院子。母亲爱摆弄花草,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还未到花期,叶片绿得发亮,旁边栽着茶花,一丛蓝紫色的绣球开得热热闹闹,一团团坠在枝头。保姆开门,轻声叫了句先生回来了,他淡淡嗯了一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一身柔软的居家裙,头发盘得整齐,耳上一对珍珠耳环,气质温婉,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张姐,再加两个他爱吃的菜。”母亲连忙吩咐,语气里全是不自觉的迁就。 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沉威严。他这辈子,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向来严苛,可自从儿子离婚后,也少了从前的强硬,多了几分不忍。几分钟后父亲从书房出来,深蓝色POLO衫,头发焗的黑亮,精神依旧硬朗,看见他,只沉声问了一句: “宁县的项目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行。” 父亲没再多问,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每日必看的报纸。他看了几十年新闻,从纸质版换到手机,到头来,还是改不了看纸质报的习惯。 饭桌上,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常。姨妈家的女儿订了婚,男方家境殷实,踏实靠谱;表弟考上了金融研究生,前途稳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家事简报,眼神却时不时飘到他脸上,试探又小心。 顿了半天,她还是轻轻开了口,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元璟只低声叫了一句:“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立刻放缓了语气,生怕戳到他的痛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用为难。”话说完,她便不再提这事,转头跟父亲说起院里的花,怕再多说一个字,都惹他难过。 他们老两口,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寄予厚望,疼到骨子里。离婚的事,他们怪不了儿子,怨不得旁人,只能憋着心疼,一边盼着他能再走出来,找个合心意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边又怕提孩子、提婚姻,戳中他最难受的地方。连关心,都要小心翼翼,不敢大声。 吃完饭,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切水果,父亲回了书房接电话。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唱歌跑了调,台下笑成一片。他看了两眼,默默换了台。 回程的路上,他自己开车,车窗留了一道窄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等红灯的时候,他走神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响喇叭,才回过神。 手机在副驾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他扫了一眼,没有宁县。 不会再有了。 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他不会再去那个小县城,不会再走那条水渠,不会再踏进那个有石榴树的院子。 院里那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应该已经挂满了青生生的小果子,硬邦邦的,再等一阵子,就该红透了。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第41章 开口 程京京把孕检报告单在床头柜抽屉里塞了两天。 她既没拿出来给谁看,也没再摊开仔细瞧。可心里总记挂着它就在那儿,那张纸薄薄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半点分量,搁在心上却沉得压人。这两天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到底还是没拿定主意。 第三天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厨房里早已飘出饭菜香。她妈守着灶台做饭,铁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混着酱香,一缕缕漫出来,飘满整个堂屋。院子里,她爸刚忙完农活,正弯腰收拾农具,锄头、铁锹挨着墙根摆得整整齐齐,鞋边沾着田里的湿泥,他在青石台阶上轻轻磕了磕,几块干硬的土块簌簌掉落在地。 程京京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安安静静望着她妈的背影。铁锅铲在锅里轻轻翻动,酱色的汤汁裹着肉块滚来滚去,油光锃亮。抽油烟机低低嗡嗡转着,声响不大,却一刻不停。灶台上一溜摆着整齐的调料瓶,酱油、陈醋、料酒、盐罐、糖罐,都是平日里做饭常用的物件,烟火气满满当当。 她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瞥了她一眼,随口叮嘱:“坐这儿吹风干嘛?进屋坐着去,厨房油烟重。” 程京京没起身,定定坐在原地,轻声开口:“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身子没转过来,只淡淡应了一声:“说吧。” 那句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遍转,憋了许久,程京京才慢慢吐出来:“我怀孕了。” 锅里的肉汤依旧咕嘟冒泡,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朦胧了她妈的半边眉眼。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低低嗡鸣。沉默几秒后,她妈抬手关掉燃气灶,把锅铲轻轻搁在灶台上,缓缓转过身。围裙上溅着几点新鲜的油渍,颜色深得格外显眼。 “你说什么?” 程京京抬眼望着她的眼睛,又平静重复了一遍:“我怀孕了。” 她妈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手下意识撑住灶台边沿,指节一点点收紧发白。方才随手搁着的锅铲没放稳,手柄顺着灶台边缘慢慢滑落,“哐当”一声磕在瓷砖地上,轻轻弹了一下,便静静躺在那儿。她低头扫了一眼,却没心思去捡。 “是谁的?” 程京京垂着眼,没应声。 “我问你,孩子爸是谁?”她妈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透着压不住的沉郁。 “不认识。” “不认识是什么说法?” “就是没什么交情,不算认识。”程京京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定定看着她。灶火已经关了,锅底还留着余温,偶尔有汤汁冒个小泡,转瞬就破了。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轻轻交叠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妈压下情绪,慢慢问道。 “打掉。”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连程京京自己都愣了愣。心里明明预演了无数次,真说出口时,声音却比预想中还要轻。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知何时,她爸已经默默站在了厨房门口,没有往里迈一步,手里还握着一把修枝剪,剪刃上沾着浅浅的树汁。他目光先落在程京京脸上,又缓缓扫过怔在原地的妻子,神色沉敛,看不出情绪。 “孩子爸知不知道这事?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知道,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她爸静静站了片刻,把手里的修枝剪轻轻放在台阶旁,随后蹲下身,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眼神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墙边的花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几片花瓣悠悠落在石板上。他蹲了很久,久到程京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 半晌,才传来他低沉温和的声音:“留下吧。” 程京京猛地抬起头。 “你要是不想嫁人,没人逼你。孩子生下来,我跟你妈还能干得动活,我们帮你带。”她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动摇的心疼。 一旁的她妈没插话,也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我还是不想要。”程京京固执地说。 “你现在年轻觉得不想要,等往后年纪大了,心里反悔了怎么办?”她妈蹲到她面前,语气软了下来,“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次轻易不要,以后能不能再怀上,谁也说不准。” “就算那样,我也不想要。”程京京语气没抬高,却多了几分执拗。 她妈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常年做家务、下地干活磨出一层厚厚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细碎泥渍。程京京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 “京京,妈不是逼你做决定。”她妈放缓了语调,满是心疼,“我跟你爸身子都硬朗,帮你拉扯几年完全没问题。你该写书写书,该打理院子打理院子,不用你费心操劳孩子。” “可这终究不是你们该扛的事。” “你是我们的闺女,你的事,从来就是我们的事。”她说完这句,轻轻拍了拍程京京的手背,站起身转身走回厨房。锅里的红烧肉已经渐渐凉透,她重新开火慢慢热着,心绪复杂,一言不发。 晚饭桌上,三个人安静坐着,没人开口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她妈默默往程京京碗里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她爸没怎么动筷夹菜,一碗饭吃得极慢,吃完又默默添了半碗。程京京低着头扒着米饭,把红烧肉的汤汁拌在饭里,一口一口慢慢往下咽,却尝不出往日的香。 吃过晚饭,她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冲刷着碗碟。程京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池里摞着的碗盘,一个个被洗净、沥干,放进碗架。 隔了许久,她妈头也没回,轻声问:“几个月了?” “大概两个多月。” “去医院检查过了?” “去过,抽血查的。” “医生怎么说,身子各项指标还好吗?” “都正常。” 她妈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碗摆好,转过身看向她,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妈说实话,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真的铁了心不想要?” 程京京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揣着的报告单边角。那张纸被她反复搓揉,早已发软,边角都起了毛边。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自己也想不好。” 她妈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慢慢想,不急,没人催你。” 堂屋里,她爸坐在椅子上,电视开着,正放着农业节目,讲大棚蔬菜种植的门道。他特意调大了音量,目光落在屏幕上,刻意不往厨房这边望,装作若无其事。 程京京转身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独自坐在床边。展开了那份皱巴巴的报告单,纸上的字迹看得久了有些发虚,可那代表怀孕的向上箭头,依旧清清楚楚。她默默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抽屉深处,靠在床头,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第42章 拉扯 程京京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虫叫,蛐蛐的,一声一声的,不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打掉还是留下,两个念头像拉锯一样,来回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她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凹下去一块,脸埋在里面,呼吸闷闷的。 打掉。这个念头先冒出来。她三十多了,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人住,想干嘛干嘛。种菜,写,睡到自然醒。没有人在耳边吵,不用对谁负责。怀孕这事打乱了一切。如果生下来,她的生活就完了——不是完了,是变了。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可是—— 她又翻了个身。 如果不生呢?去医院,做手术,回来躺几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照旧。但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小小的,只有几厘米,可能已经有了心跳。她查过,两个多月,胎儿已经成型了,有心跳,有四肢,手指脚趾都分开了。那些图片她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不是害怕,是看了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被子被折腾得皱成一团。 留下。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她按下去。不行,她养不了。她连自己都照顾得勉勉强强,怎么做别人的妈?责任太大了,她担不起。 可是她妈说了,可以帮她带。她爸也说了,不用她操心。她不是一个人。如果不要,以后会不会后悔?三十多岁了,这次不要,以后还能不能怀上?医生说年龄越大越难。她不是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烦。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她妈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程京京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没胃口了,把剩下的馒头放在碗边。她妈看见了,没说什么,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她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不想吃?”她妈问。 “不饿。” “昨天还说不是一个人了,今早就不吃了。”她妈的语气不重,但程京京听了心里堵了一下。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吃完饭她没去菜园,一个人去鱼塘走了一圈。村子很大,从家里走到西头鱼塘来回就得二十来分钟。路边的枣树挂满了青枣,还没熟,硬邦邦的。有人在门口摘菜,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她也打了招呼,没停下。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石板上没人,老太太们还没出来。她坐在石板上,看着远处的田。 脑子里还是那些念头,来回转,转不出去。 打掉。留下。打掉。留下。 她想找个人说。周小曼?不行,她还没告诉周小曼。她妈?她妈已经说了,帮她带。但她自己不想。她爸?她爸话少,但说了,帮你带。他们都觉得她应该留下。 她又在石板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她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胖婶家门口,胖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喊了一声:“京京,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少熬夜。”胖婶把被子抖开,搭在绳子上,拍了拍。 程京京应了一声,继续走。 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手机查。无痛人流多少钱,需要休息几天,有什么风险。又查。胎儿两个多月有多大,有心跳了没有,能不能感觉到胎动。两条搜索记录并排在她的浏览历史里,一条是结束,一条是开始。 她看着那两条记录,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纠结过。以前做决定都很快。辞职,快。买房,快。一个人搬到老城区,快。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楼上这间房她住了这么多年,墙面还是当年装修时候刷的乳胶漆,浅米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纹。墙角踢脚线接缝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来的语音。“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面。” 晚上吃面。手擀面,宽宽的,浇了番茄鸡蛋卤,酸酸的。她吃了两碗。她妈看着她吃完,没再说什么。她爸吃完饭去院子里浇花了,绿萝、吊兰、芦荟,一盆一盆地浇。 第二天早上,程京京去了趟县医院。没挂号,就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孕妇进进出出,肚子大的小的都有。有的一个人来的,有的老公陪着。有个年轻女人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笑着跟身旁的男人说“看到心跳了”。男人凑过去看,两个人在走廊里笑成一团。程京京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问她找谁,她说走错了。 骑小电驴回村。路上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喝了两口不想喝了,放在车筐里。 到家以后她没上楼,直接去了菜园。草莓红了。第一颗草莓红透了,从粉白变成鲜红,在绿叶间格外显眼。不是很大,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但颜色正,红得发亮。她蹲下来轻轻摘了,没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的。不是那种齁甜的甜,是清甜,带一点点酸,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想起了小宝上次在视频里喊着要吃草莓的样子,想起了她妈说“草莓好,小宝爱吃”。 她把剩下的半个吃了,把草莓蒂埋在土里。 蹲在菜园边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想通了,不是不纠结了。是那些纠结慢慢沉下去了,像水里的泥沙,搅浑了,晃一阵,慢慢沉下去,水就又清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生吧。 不是因为她妈说帮她带,不是因为她爸说不用她操心,不是因为以后可能怀不上了。这些理由都对,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它已经在里面了。不是一个念头,是一个心跳。从它开始跳的那一刻起,她的决定就被拿走了。她只是现在才走到这里来认。 生吧。 她走出菜园,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地贴在脚后跟。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就不是了。 第43章 交代 决定做了,但怎么跟周小曼说,程京京还没想好。 发小这么多年,这种事瞒不住。瞒了她能念叨三年,不瞒她能从早问到晚。程京京想着,干脆等她问的时候再说。不问就不说。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周小曼一样不用交代——她弟一家还住楼下,迟早会发现;胖婶那种传话速度,不等她开口,半个村子就知道了。她妈说早晚都要知道,不如自己说。 周末,程京阳带着小宝回来了。 车停在院门口,小宝自己解开安全座椅的扣子,拉开门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个塑料恐龙,绿色的。仰头看见程京京站在院子里,举起恐龙晃了晃。“姑姑!恐龙!”恐龙嘴里叼着一个塑料虫子,虫子的身体是红色的,触须是黑色的。小宝的另一只手提着一袋薯片。程京京笑着走过去蹲下来,小宝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差点坐地上。 “小宝轻点。”孙敏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程京阳跟在后面,搬了一箱牛奶扛在肩上。 “姐。”朝她点了个头。 小宝已经松开程京京,举着恐龙冲进院子了。塑料恐龙掉在地上被忘了,小宝跑过去又折返捡起来抱在怀里。孙敏在后面喊“慢点跑”,小宝假装没听见。恐龙的身子磕了一下院门,虫子的触须断了一根,他低头看了看,没哭,也没捡。 一家人进了院子。她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回来了?饭马上好。” 程京阳把牛奶搬进堂屋,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她爸从菜园回来,看见程京阳在抽烟,皱了皱眉。“少抽点。” “嗯。”程京阳把烟掐了。 小宝在院子里追鸡仔,前几天赶集买了8只。鸡仔吓得四处乱跑,最大的那只黄鸡跑得最快。小宝追不上鸡,跑回来趴在程京京腿上。“姑姑,鸡不理我。” “鸡怕你。” “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跑太快了。” 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还可以接受,又去追了。这次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过去。鸡仔犹豫了一下,没跑。小宝蹲下来,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鸡仔的背,鸡仔“叽”了一声,挪了两步,没跑。小宝满意了。 午饭很丰盛,满满摆了一桌。清蒸鲈鱼是她爸早上从镇上买回来的,鱼身划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蒸出来鱼肉白嫩,浇上热油和蒸鱼豉油,滋滋响。蒜蓉粉丝蒸扇贝是孙敏爱吃的,她妈特意提前让胖婶帮忙从县城带了扇贝回来,壳刷得干干净净,蒜蓉剁得很细,粉丝泡软了铺在扇贝上面,蒸出来蒜香扑鼻。干煸四季豆用的是菜园里最后一批四季豆,煸得皱巴巴的,加了芽菜和干辣椒,咸香微辣。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莲藕是粉藕,切大块,排骨炖得脱骨,汤色清亮,上面洒了一把葱花。 小宝不肯坐自己的小板凳,非要挨着程京京。程京京把他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垫了一个靠垫他才够得到桌子。他埋头啃了几块排骨,又去够扇贝。孙敏帮他夹了一个放到碗里,他把扇贝肉挑出来吃了,粉丝留在壳里。 程京阳喝了一口排骨汤,抬头看了程京京一眼。“姐,你是不是胖了?” 程京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孙敏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程京阳一下。“姐哪里胖了?” “脸圆了一点。”程京阳又看了一眼,“是不是最近吃得好?” “你妈做饭能不好吃?”她妈接了话,把话题岔过去了。小宝正在啃排骨,满嘴油,凑过来在程京京胳膊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油汪汪的嘴唇印。程京京低头看了看,拿纸巾擦了,没当回事。 吃完饭,小宝困了,孙敏带他去睡觉,程京阳和京京俩人负责洗碗。 “跟你说个事。”她说。 程京阳边洗碗边说“啥?” “我怀孕了。” 程京阳愣了一下,碗也不洗了。 “啥时候的事啊?” “2个多月了” “谁的呀?” “不认识” 程京阳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过了一会他问。 “生。” 程京阳又沉默了一会儿。“爸妈知道?” “知道。” “他们怎么说?” “说帮我带。” 程京阳没再问了。让她坐在旁边不用洗碗了。 “行。”他说。就一个字。 程京京看了他一眼。“你不问别的?” “问了你能说?” “不能。” “那我问什么?反正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洗完碗他走到菜园那边找她爸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程京京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她弟比她小三岁,小时候她背着他上学,现在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了,走路的样子像她爸。刚才那个回头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懂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一样。 晚上程京阳一家走了。孙敏抱着睡着的小宝上车,小宝手里还攥着那只断了触须的虫子,手指头把它攥在掌心里,露出一截红色的尾巴。程京京站在门口送他们,车灯亮了,照亮了院门口的石榴树。青果子挂在枝头,又大了一圈。她爸说今年的石榴结得多,熟了摘一半留一半在树上,给鸟吃。她妈说都摘了,凭什么给鸟吃。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44章 色心 京京在村里,又安安稳稳住了几日。 菜园的活她没撂下,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拼着一股劲抢着做。浇水的轻活她还能应付,只是蹲久了拔草,腰腹便漫开细细的酸胀,她便直起身,扶着腰慢慢歇上片刻。她妈千叮万嘱,半点重活都不肯让她沾手,连提半桶水都要拦着。她爸向来话少,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把每日浇地的重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每日清晨她踩着晨光走到菜园,地里早已浇得透透的,垄沟里还积着湿漉漉的水渍,泥土润得发软,风里都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淡香。园里的草莓又红熟了几颗,她摘了一小碗,搁在院子的青石板桌上,颗颗红艳饱满,衬着冷白的石面,格外惹眼。平日里总来蹭草莓的小宝没来,她便坐在桌边,自己慢慢吃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她妈笑着接过去,说留着明天再尝鲜。 肚子依旧平平,看不出半分端倪。只是腰身悄悄粗了一丝,不仔细瞧根本察觉不到,穿宽松的T恤时,半点痕迹都藏不住,只有撩起衣料,对着镜子才能看清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她对着穿衣镜反反复复照过许多次,侧过身,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不再是从前软软的触感,此刻硬硬的,像怀里揣了一颗圆滚滚的小皮球,不疼,却总带着淡淡的胀意。清晨空腹时,腰身还依稀是从前的模样,可只要吃过饭,小腹便会轻轻鼓起来,带着一点陌生又真切的重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扎根。 周小曼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京京正蹲在菜园里,慢悠悠地拔着杂草。 “京京,你家草莓到底熟没熟啊?我馋好久了,周末要过去摘。” “熟了。”她指尖捻着一片杂草,声音轻软。 “那说定了,我周末就过来。” “好。” 程京京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开了口:“小曼,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我听着呢。”电话那头哒哒的键盘声不停,听得出来,周小曼正趁着上班摸鱼跟她闲聊。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我怀孕了。” 那头急促的键盘声戛然而止,电话里瞬间陷入死寂,静得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周小曼不敢置信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满满的错愕:“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 “那……那孩子是谁的?” 程京京垂着眼,看着脚边松软的泥土,轻声道:“不认识。” “不认识是什么意思?”周小曼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解。 “就是字面意思,不认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周小曼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意:“你等着,我周末马上过去。”不等程京京再说什么,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通话时长定格在四十七秒。她把手机轻轻放在田埂上,低头继续拔草,可刚拔了两根,便再也没了心思,怔怔地望着满园的绿意出了神。 她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递到她面前:“刚才谁打来的电话?” “小曼。” “她说啥了?” “说周末过来摘草莓。”程京京接过碗,没提怀孕的事。 周小曼那边好应付,顶多急一阵、气一阵,慢慢也就过去了。可最难的,是往后怎么跟村里人说明来路。隔壁胖婶,已经旁敲侧击问过她两回,是不是最近吃胖了,每次都被她妈不动声色地岔开。可这样的谎话,能瞒一次两次,总有瞒不住、岔不开的时候。 她捧着碗,轻声问她妈:“妈,往后村里人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 她妈坐在她身边,想了想,语气平静又笃定:“就说你在城里谈了对象,最后没成,孩子你想留下来,自己养。” “这么说,真的行吗?”程京京有些不安。 “有什么不行的。你又不是村里第一个这样的情况。”她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安稳,“你胖婶家的闺女,前几年不也是这样?如今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日子过得好好的,谁还会天天揪着旧事说三道四。” 程京京捧着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早已凉得温温的,绿豆煮得开了花,入口沙沙糯糯,清甜解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惶惑不安。她低着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她自始至终,都没跟周小曼提起元璟。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清。 那一晚本就是一场随心的荒唐,她那日喝的醉醺醺,又恰逢撞见眉眼出众的他,想她30多年人生里,何曾遇见过这样气质出众,赏心悦目的人物。一时心头发热,见色起意,才任由那场邂逅发生,过后便决意两不相干。她没留他的联系方式,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一时心动,谈不上谁辜负谁,更算不上什么情情爱爱。这些话说出口,任谁听了都像随口编的谎话,可真话太过直白,她不想一遍一遍地解释,解释了,周小曼只会有更多的问题追着问,而那些问题,她自己也不愿再细想。索性,便什么都不说。 夜里,她躺在二楼的床上,窗户大开着,晚风穿堂而过,把浅色系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荡。皎洁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光痕。她怔怔地盯着那道月光,指尖轻轻覆在平平的小腹上。 孩子该姓什么呢? 自然是姓程。 这还用多想吗。她姓程,这孩子,生来就该跟她姓。 从头到尾,这件事都是她一个人的决定。留下孩子的念头是她生的,生下孩子的决心是她下的,往后的风风雨雨,也该由她一个人扛。 孩子的父亲,本就是自己一时色心造就的缘分,无关他的责任,更无需他的参与。那一晚的邂逅早已翻篇,没有对错,没有亏欠,她从未想过去找寻,也从未想过要牵扯上他。这个孩子,是这场荒唐里意外降临的礼物,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手从小腹上挪开。窗外晚风温柔,裹着村里夏夜的虫鸣,慢慢裹住了她满身的不安,送她沉入安稳的睡意。 第45章 小曼 周小曼周六上午到的。 开着她那辆白色捷达,后备箱塞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两罐孕妇奶粉,还有一大包红枣,说是补血的。程京京看着那两罐奶粉愣了一下,她还没买过这东西,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开始喝。罐子上的说明写着“孕中期及哺乳期适用”,她如今快三个月了,眼看就满三个月,算算日子,也该慢慢补起来了。 “你从哪知道的?”程京京接过奶粉,罐子沉甸甸的。 “网上查的。孕妇要吃这个。”周小曼把后备箱关上,上下打量她。“你肚子呢?” “才不到三个月,哪有显怀。”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周小曼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东西进了院子。她妈从屋里出来,笑着迎上去。“小曼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 “好,好。吃水果,京京种的草莓,今早刚摘的。”她妈端出一盘草莓,红艳艳的排在白瓷盘里,有几个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果蒂。周小曼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你种的?” “嗯。”程京京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什么都会种了。”周小曼又拿了一颗,“你那阳台上的菜呢?” “刘婶帮我浇水。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番茄还在不在。” “你那老城区还回去吗?” “回。过几天就回去看看。”程京京说。其实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草莓。阳光很好,院角的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粉的一簇簇挨在一起,蜜蜂在花间绕来绕去,带着淡淡的花香。周小曼吃草莓的时候不说话,一颗接一颗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程京京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周小曼也是这样吃东西的,什么都吃得香。 “看什么?”周小曼察觉了。 “没什么。” 周小曼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我吃了好多天了。” “那再吃几个。” 程京京又拿了一颗。 王婶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小曼来了?” “王婶。”周小曼站起来。 “哎呦,好久不见,瘦了。”王婶上下打量她,“是不是上班累的?” “可能是。”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王婶说完走了,没多待。 程京京看着王婶的背影。她妈昨天说“你又不是第一个”。王婶家闺女的事,她小时候听说过,后来那个孩子上了幼儿园,再后来又上了小学,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想什么呢?”周小曼问。 “没什么。” 中午她妈留周小曼吃饭。炖了一锅鸡汤,里面放了香菇和几颗红枣,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炒了一盘虾仁西兰花,虾仁是冻的,化开之后用料酒和姜片腌了一下,炒出来不腥。还有一道麻婆豆腐,红油亮汪汪的,撒了一把葱花。凉拌木耳加了洋葱丝和香菜,醋放得多,酸溜溜的。周小曼吃了两碗饭,鸡汤喝了两碗,香菇吃了好几个。 “阿姨做饭还是这么好吃。”她把碗里的汤喝干了。 “好吃就常来。”她妈又给她盛了一碗。 下午程京京带周小曼去菜园。草莓种在菜园边角上,六棵,红了好几颗。周小曼蹲下来摘了一颗,没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吃了。“甜。”又摘了一颗。黄瓜架子上挂了好几根,大的有她小臂长了,颜色深绿,顶上的花还没落。周小曼伸手摸了摸,刺扎手。 “能吃了吗?” “能了。你摘。” 周小曼摘了两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咬了一口。“比买的好吃。” “那当然。” 两个人站在菜园里,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玉米地已经收了,空出来的地翻过了,土是深褐色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你真打算生?”周小曼忽然问。 “嗯。” “一个人?” “嗯。” “不找孩子他爸?” “不找。” 周小曼啃着黄瓜,没再问了。黄瓜很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菜园里显得很响。 “需要帮忙就说。”周小曼把黄瓜蒂扔在地里,拍拍手上的土。 “知道。” 两个人在菜园里又待了一会儿。程京京摘了一把豆角,放在篮子里。豆角嫩得很,指甲一掐就断。周小曼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干,就是站着。 傍晚周小曼要走的时候,程京京送她到门口。周小曼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来,抱住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程京京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下。 “别一个人扛着。”周小曼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没扛。” “嘴硬。”周小曼松开她,拉开车门,上车。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下次给你带小孩衣服,我不知道男孩女孩,先买几个中性的。” “还早呢。” “不早了,一眨眼就生了。”周小曼说完摇上车窗,车子驶出了巷子。 程京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拐过弯,不见了。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她妈在院子里收草莓,把剩下的几颗摘下来放在碗里。 “小曼走了?” “走了。” “这孩子,还专门跑一趟。”她妈把碗端进厨房。 程京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还有一道橘红色的光,窄窄的,像有人拿刷子横着刷了一道。院子里很安静,白日里开得盛放的指甲花,此刻慢慢收拢了花瓣,归于安静,蜜蜂也早已回巢。 她把草莓蒂在指间碾了一下,把湿湿的蒂头丢回花坛里。 第46章 温柔 周小曼走后,程京京又在村里安安稳稳住了一段日子,日子慢得像村口缓缓流淌的溪水,每一分每一秒,都裹着父母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温柔。 她妈彻底把她当成了重点呵护对象,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张罗,心思全花在了她的饭食上。今天炖一锅鲜醇的土鸡汤,金黄的汤头飘着红枣枸杞,慢火煨上大半天,鸡肉嫩到轻轻一抿就脱骨;明天就蒸一盘鲜嫩的清蒸鱼,鱼肉滑嫩无腥,淋上秘制料汁,鲜得人直咂舌;后天起早和面擀皮,包满满一盖帘猪肉白菜饺子,皮薄馅大,煮好后蘸点醋,一口一个满足;大后天又在灶上烙起金黄酥脆的油饼,外层焦香内里绵软,趁热吃满嘴麦香。程京京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日里她妈自己吃饭,向来是简单对付,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就能将就,如今这般费尽心思,全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小家伙,连带着她也沾了光,顿顿吃得心满意足。 她爸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饭桌上极少开口,却把对女儿的疼爱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家里餐桌是带转盘的,每次吃饭,他总会瞅准时机,趁着没人夹菜的间隙,不着痕迹地轻轻拨动转盘,把程京京爱吃的菜,一一挪到她眼皮子底下。就像那盘干煸四季豆,豆角被灶火煸得皱巴巴的,裹着鲜香的芽菜和细碎的红辣椒,咸香微辣,正是她最爱的口味。她后来才知道,这芽菜是她妈特意跑了趟镇上的菜市场,精挑细选买回来的,就为了给她做这一口爱吃的菜。程京京伸筷夹了一大口,豆角边缘焦脆,内里绵软,芽菜的咸香彻底渗进每一丝纤维里,一口下去,满是家常的暖意,吃得她鼻尖都微微发烫。 菜园里的草莓,成了这段日子最甜蜜的惊喜。一茬接一茬地红,头天刚把熟透的红果摘干净,隔天原本青生生的小果子,就悄悄染上了诱人的绯红,仿佛永远也摘不完,给平淡的日子添了数不尽的小欢喜。程京京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天刚亮,就去菜园里摘一小碗鲜红饱满的草莓,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妈闲来无事吃几颗,她自己也慢慢尝几颗,剩下的若是放久了,果肉变得绵软,口感大打折扣,她妈就变废为宝,拿去熬成香甜的草莓酱。 只见她妈把草莓洗净切碎,按比例加足白糖,坐在灶前小火慢熬,手里拿着勺子不停搅动,生怕糊了锅底。熬到汤汁变得浓稠透亮,草莓的鲜红慢慢酿成醇厚的深红,空气中满是甜丝丝的果香,再装进干净的玻璃罐里,拧紧盖子倒扣放凉,锁住一整罐的甜蜜。程京京忍不住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酸,小小的草莓籽在嘴里咯吱咯吱作响,有趣又好吃。她妈笑着说,这酱好好存着,等冬天没了新鲜水果,抹在热馒头吃,香得很。 肚子已经有了微微凸起,程京京每天早晚都会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打量一番,今天瞧着和昨天没两样,明天看依旧平平无奇,可她的身体却真切地感知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自己肚子里悄无声息地茁壮成长—— 从前的她,睡眠极好,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如今半夜总会准时醒来,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每次都睡眼惺忪,半梦半醒间折腾一番,有点哭笑不得;从前蹲在菜园里拔草,一口气蹲上半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才蹲十来分钟,腰腹就泛起细细的酸胀,只能赶紧直起身,扶着腰慢慢缓劲儿,模样着实有点笨拙。 她把这些小变化说给她妈听,她妈正坐在院子里叠衣服,手法熟练地把晒干的床单抻得平平整整,叠成方方正正的模样,闻言笑着开口:“这些都是怀孕的正常反应,妈怀你的时候,比你遭罪多了。” “你怀我的时候,也这么多小状况吗?”程京京好奇地凑过去。 “何止啊,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能吐半天,整整折腾了三个月,瘦得不成样子。”她妈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却没停,满是对女儿的心疼,“你这好,孕吐反应一点没有,吃嘛嘛香,省心得很。” “没反应还不好嘛,省得受苦。”程京京伸手轻轻摸了摸平平的小腹,心里默默念叨,这小家伙还真是懂事,知道心疼妈妈,一点不折腾人,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暖心。 另一边,她爸已经在院子里忙活起了鸡笼。小鸡仔大了就该上笼了,先提前收拾出来。他搬来工具,细心换掉腐朽的旧竹条,把松动的笼门重新钉紧,又在笼底铺好柔软干爽的新稻草。这几日一得空,就蹲在地上编竹笼,他年轻时靠着一手编竹筐的手艺补贴家用,多年不做,手艺却半点没生疏。粗糙的手指捏着纤细的竹篾,慢慢弯折、穿插、固定,动作不急不缓,专注又认真,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温柔又安稳。 程京京看了一会儿,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格外温柔,不似夏日那般毒辣刺眼,温温热热地洒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轻薄柔软的暖毯,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院角的指甲花渐渐到了花期,开始慢慢凋谢,原本鲜艳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明艳的正红、粉红,变成了深沉的暗红,风轻轻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红粉交错粘在水泥地上,晒干后牢牢粘在地面,想扫都扫不干净。她妈念叨了好几次,让她把花瓣扫干净,程京京乖乖扫过一次,可刚把花瓣堆在墙角,一阵风过,又吹得满院子都是,折腾得她无奈又好笑,索性由着它们铺在地上,倒成了别样的小风景。 闲坐无事,程京京拿出手机,给帮她照看城里房子的刘婶发了条消息,询问阳台上种的菜长势如何。刘婶年纪大了,不会打字,很快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就听见刘婶爽朗又直白的声音:“京京啊,你那番茄跟黄瓜都枯死喽,就剩那盆薄荷还活得好好的,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呀?” 程京京看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回了句“过几天就回去”。不得不说,薄荷这小东西,生命力着实顽强,不像番茄、黄瓜那般娇贵,即便忘了浇水,也能硬扛着,随便打理打理就枝繁叶茂,省心又好养。她心里盘算着,等过段时间,一定要回城里一趟,再不管,那盆生命力顽强的薄荷,怕是也要蔫头耷脑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起阵阵饭菜香,她妈又在精心准备晚饭。灶上炖着热乎乎的冬瓜排骨汤,大块的冬瓜炖得晶莹剔透,肋排肉质软烂,快要脱骨,汤汁在锅里轻轻翻滚,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鲜香扑鼻。另外还炒了一盘尖椒炒蛋,尖椒是菜园里最后一批采摘的,辣味十足,鸡蛋炒得细碎,牢牢裹在尖椒块上,黄绿相间,看着就格外有食欲;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是早上刚从菜园摘的,新鲜脆嫩,拍碎后加足蒜泥和香醋,酸辣开胃,一口下去清爽解腻。主食是营养的杂粮饭,大米里掺了金黄的小米和香甜的红薯丁,煮好后满是红薯的清甜,软糯可口。 她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冬瓜软糯。程京京拿起排骨,轻轻一啃就把肉剔了下来,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吃得津津有味。她妈总说自己不爱吃冬瓜,却把碗里的冬瓜一块块全捞到程京京碗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程京京心里清楚,她妈哪里是不爱吃,不过是想让她多吃点,补补身体。她没有戳破,默默把碗里的冬瓜全都吃了,冬瓜炖得软烂至极,筷子轻轻一夹就碎,入口即化,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烦心事的打扰,只有父母无微不至的疼爱,田园间的烟火暖意,还有肚子里那个悄悄长大的小生命,平凡又温馨,满是让人安心的温柔。 第47章 九月 又到了逢五的日子,她妈说要去镇上赶集。 “你去不去?”早上的饭桌上问的。粥碗搁在手边,上头还搭着筷子。 “去。”程京京正在吃一个煮鸡蛋,蛋壳剥了一半,蛋白上还沾着一小块壳。 “那快点吃,早点去人少。” 程京京把鸡蛋吃完,上楼换了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白色的底,蓝色的小花,领口和袖口都有木耳边的装饰。裙子是去年夏天买的,买的时候觉得好看但一直没怎么穿。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腰身宽宽的不勒肚子,刚好盖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裙摆在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小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掉在脸侧。脚上穿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上次刷过之后又沾了新泥,印子还没洗掉。 她妈在楼下喊:“好了没有?” “来了。” 她爸已经把电三轮从车棚里开出来了,车斗里放着一个篮子。她妈爬上车斗坐好,手里抱着一个布兜。程京京跟着坐上去,坐在她妈旁边。车斗的铁皮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她挪了挪屁股。她妈说“烫了吧”,她说“还好”。她妈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上衣,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钉。 三轮车驶出村口,上了去镇上的路。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九月里的玉米长得正旺,一人多高的青秆密密匝匝,宽宽的绿叶在风里翻着浪,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连风里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气。 镇上果然热闹。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了好几个人。栗子在大铁锅里翻炒,黑砂里混着糖,焦糖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她妈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 “栗子要不要?”她妈回头问了一句。 “买点吧。” 她妈挤过去买了一袋,纸袋子包着,栗子刚出锅,热乎乎的,烫手。程京京剥了一个,壳脆,一捏就裂开,栗子肉金黄金黄的,粉糯,甜,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又剥了一个,边走边吃,栗子的热气从指尖传到手心,暖烘烘的。 她妈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块花布。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花布一卷一卷地堆在板车上,红红绿绿的花样铺了一层。她妈挑了两块,一块淡黄色的小碎花,一块蓝白格子的。她妈要了几尺,拿手比了比长度,摊主又给添了两寸边角。 “做什么?”程京京问。 “给你做两条孕妇裤。”她妈把布叠好塞进布兜里,“买的裤子腰太紧,自己做的穿着舒服。” 程京京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要穿孕妇裤的事,总觉得还早。她妈的布都买好了。 “你会做?”她问。 “怎么不会。你小时候的衣服不都是我做的?”她妈已经往前走去看别的摊子了。 程京京跟上去。她妈又买了一捆葱、两斤豆腐,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上称了点木耳和黄花菜。程京京在旁边等着,看见摊子上还有干香菇,顺便买了一包。她妈经过一个卖手工鞋垫的摊子,停下来翻了几下,没买,又放下了。鞋垫是十字绣的,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厚实得能站住。 路过卖菜苗的摊子,程京京停下来看了一眼。摊子上摆着几筐草莓苗,叶子翠绿,有的已经开了花。她问多少钱一棵,摊主说两块。她妈在边上说“还买草莓”,她说“种着玩”。挑了十棵,付了钱。上次种的草莓还在结果,再种一批,明年春天能吃上。卖菜苗的老头多送了一棵,说这棵叶子有点黄回去浇浇水就好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妈又买了几斤苹果,摊主说是自家种的,个头不大,但红得发紫,闻着有股苹果香。她妈尝了一个,说甜,称了五斤。苹果装进篮子里,鼓鼓囊囊的,程京京拎了一下,有点沉,她爸接过去放到了车斗最里头。 三轮车往回开。她妈在后头翻看买的东西,把花布拿出来又叠了一遍,折痕对齐了才满意。程京京靠在车斗边沿,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剥了一个栗子,慢慢嚼着,栗子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栗子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甜味更浓了。袋子里的栗子壳堆了一小堆,被风吹得在车斗里滚来滚去,有的滚到她妈脚边,她妈捡起来扔回袋子里,说了句“壳别乱扔”。 到家以后,她妈把东西搬进屋里,草莓苗搁在阴凉处。程京京把草莓苗种到菜园里,上次种的草莓还在结果,新种的种在旁边,浇透水。十一棵排成一排,矮矮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膝盖缓了一下。她妈端着碗绿豆汤从屋里出来递给她,绿豆汤还温着,不烫,正好入口。 第48章 葡萄 日子一天一天过,程京京的身体也在一天一天地变。三个月了,肚子终于有了明显变化——不是突然鼓起来的,是某天早上她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侧过身,看见小腹那里微微隆起来一道弧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吃多了,但她知道不是。用手摸了摸,硬硬的,跟以前摸到的感觉不一样。以前肚子是软的,手按下去能陷进去,现在不行了,里面像有个东西撑着。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把衣服放下来,下楼吃饭。她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她碗里多夹了一筷子清淡的小菜。 程京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穿着宽松的T恤其实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长,每一天都在长。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平的,但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当初下定决心把孩子留下来是一回事,真真切切盘算往后的日子,又是另一回事。程京京不是没心没肺的性子,这些事,她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她爸妈嘴上一口一个“我们帮你带”,她信,可她不能真的当个甩手掌柜。孩子是她执意要生的,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不是替她爸妈生的。她爸腰不好,不能干重活,她妈膝盖不好,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她怎么忍心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两个老人身上。 那天夜里,她躺在二楼的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一笔一划列清单。手里的存款还有多少,每个月固定开销要花多少,写的月收入稳不稳定,孩子出生后,要多出来哪一笔笔开支。她对着屏幕算了很久,一串数字排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 存款够撑一阵子,可她不能坐吃山空。写的收入不算多,胜在稳定,有一批老读者一直跟着她。老城区的房子无贷一身轻,一年到头物业费也没几个钱,最大的开销,全在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奶粉、尿不湿、小衣服、疫苗针,哪一样都要真金白银。她查了疫苗价格,一类免费,二类全打下来要好几千,她盯着那行数字,默默在底下划了一道粗线。 她翻了好多母婴店,把刚需用品的价格一一收藏,没急着买,日子还早,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明明白白的账。再点开后台,盯着那点不算亮眼的收益看了又看,不够,远远不够。她得更努力,把收入往上提一提。 第二天一早,她就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写文。阳光穿过葡萄树的枝叶,碎碎地落在键盘上,晃悠悠的。枝头的一串串青葡萄已经褪去了青涩,有了发紫的趋势。 从前她写文全凭心情,想写就敲两行,不想写就撂下好几天不更新,随性得很。可如今不一样了,她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每天至少两千字,雷打不动,绝对不断更。 写着写着卡了壳,她停下来喝口水,抬头望着枝头一嘟噜一串密密麻麻的葡萄,那颗最先泛红的果子,又深了一点颜色,像被太阳一点点慢慢染透的。她忽然就有了灵感,低头噼里啪啦敲键盘,写女主蹲在菜园拔草,写她炖一锅暖乎乎的鲜汤,写的是她向往的日子,更是她眼下正过着的烟火日常。 从前她写完就发,懒得多改一个字,如今却要翻来覆去修两遍,不顺口的句子全删掉重写,一字一句都要打磨得妥帖。她得写得更好,才能多赚一点钱,给她和肚子里的小家伙,攒下足够安稳的底气。 下午她给周小曼打了通电话。 “小曼,你之前说,你认识出版社的人?” “对啊,怎么着,我们大作家要出书了?”电话那头的周小曼笑得揶揄,背景里还有哗哗翻纸的动静。 “想试试。” “你的文我看了,温馨治愈,写得特别好,就是种田题材小众了点。” “小众也有人爱看。” “那倒是。我帮你去问,你把文打包发我,我转给她看看。” “成,谢了姐妹。” “跟我客气什么,你好好的,别自己瞎扛事就行。” 挂了电话,她挑了整篇最精彩的章节,打包发给周小曼。盯着发送成功的字样,她又搜了一堆单亲妈妈育儿的帖子,别人踩过的坑、花过的冤枉钱,她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 越看心里越稳,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太多和她一样的姑娘,独自带着孩子,也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她在备忘录最后,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存够一年生活费,给我和宝宝稳稳的日子,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按灭了手机屏幕。 傍晚,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红烧鲫鱼咕嘟咕嘟炖着,鱼是她爸下午特意跑镇上买回来的,巴掌大的野鲫鱼,两面煎得焦香,加了酱油冰糖,慢火收着汁,香得满院子都是。 旁边还炖着一锅萝卜丝鲫鱼汤,同批买回来的鱼,大的红烧,小的炖汤,奶白的汤头鲜得晃眼,细切的萝卜丝半透明,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程京京靠在厨房门口闻了半天,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像水里冒了个小泡泡。 她妈回头瞥她一眼,忍不住笑:“饿了?再等会儿,马上就好。” “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亮地咕噜了一声,这下想赖都赖不掉。 她妈没拆穿她,笑着盛了一碗热汤递过来:“先喝一碗垫垫,可别饿着我大孙。” 程京京接过碗,汤有点烫,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鲜味儿瞬间漫满口腔,萝卜的清甜混着鱼肉的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她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夕阳快要落尽,天边留着一道软乎乎的橘红光。 半碗汤下肚,她放下碗,手掌轻轻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有个小小的、热热的小生命。 它在安安稳稳地长大,一天,又一天。 第49章 胖婶 肚子真正看得出来,是过了三个半月以后。不是“吃多了”那种鼓,是硬邦邦的、圆滚滚的那种,从耻骨往上隆起一道弧线,像倒扣了半个皮球。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但换了贴身的就藏不住了。她妈说该买孕妇裤了,之前赶集买的布还没做,这几天就把裤子裁出来。程京京说不用急,她妈说急了,再不穿就穿不下了。 胖婶来串门,眼睛尖,一眼就看出来了。没直接问,看了两眼,又偷瞄两眼,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她妈,压着嗓子一脸神秘,跟揣着天大喜讯似的,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激动:“京京是不是有身子了?” 她妈没瞒,轻轻点了点头:“是,刚稳下来。” 胖婶眼睛唰地一亮,一巴掌轻轻拍在自己大腿上,凑得更近了,半点没有村里妇人嚼舌根的模样,反倒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哎呦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家这是添丁进口,太有福气了!” 她妈原本还想着,若是旁人说些闲言碎语该怎么回,没料到胖婶直接是这番反应,不由得愣了一下。 胖婶压根没察觉,自顾自接着说,语气通透又敞亮,在这保守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另类奇葩,又透着股好笑的仗义:“我就说京京通透!自己怀自己生,孩子跟着咱们自家姓,好好疼着养大,比什么不强?不比嫁去婆家,伺候一大家子、看公婆脸色、受那些窝囊气强一百倍?” 她自家女儿就是独自带娃过日子,这话也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句句实在。她拍了拍她妈的胳膊,压低声音又道:“我家那闺女你也知道,一个人带娃,不用看谁脸色,日子过得自在舒坦,反倒比那些捆在婚姻里的女人快活!女人这辈子,不是非得嫁人,自己能生能养,把孩子拉扯大,那是本事,半点不丢人,更是享清福!” “你可得把京京照顾好,别让她累着,好吃好喝补着,咱们自家的娃,咱们自家往心坎上疼。”胖婶又左右瞟了瞟,怕动静大了引来旁人,说完才乐呵呵地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村里的事就是这样,换做旁人,知道了多半要背地里嘀咕几句闲言,可到胖婶这儿,直接当成大喜事夸。在别人眼里单亲妈妈难捱,她偏觉得,不用嫁人生子、不受婆家委屈,自己做主把孩子养大,才是女人最通透的活法,在一众守旧的村里人里,显得又奇葩又好笑,还格外暖心。 程京京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妈和胖婶在门口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完全看不出来胖婶有这思想觉悟,不愧是风风火火的胖婶,吾辈楷模啊! 菜园的活她还在干,只是不像以前那么拼了。浇水还行,拔草蹲久了腰酸,她就搬个小板凳坐着拔。她爸看她搬凳子过来,没说什么,把她的凳子往阴凉处挪了挪。草莓还在结果,红的摘了青的又红,好像不知疲倦。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带一点点酸。 的事她也没落下。每天写,每天改,攒了几万字的存稿。抖抖也得抓起来,定期上传种菜养鸡剪葡萄摘草莓视频日常,粉丝增长不少。 周小曼那边还没消息,她没催,催也没用。但她把简介改了,把标题也改了,换了个更直白的。又去几个读者多的平台注册了账号,把文发了上去。不是要放弃原来的地方,是多一条路。留言不多,但她一条一条看。有人夸她写得好,她就多看两遍;有人提意见,她就想想有没有道理。有一条留言说她写的东西“像在院子里晒太阳,暖暖的”。她把那条留言截图存了下来。不是因为它夸得好,是因为它说出了她想让读者感觉到的东西。 她妈说到做到,真的把孕妇裤裁出来了。蓝白格子的那条,腰那里缝了一大截松紧带,宽宽的,不勒肚子。程京京试穿了一下,腰身刚好,裤腿也合适。她妈蹲下来帮她挽裤脚,让她抬脚,她抬了。她妈把裤脚折了两折,用针线固定住。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衣服的?” “生你那年学的。你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我做的,你没穿过买的。”她妈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时候没钱,什么都得自己来。现在有条件了,但手艺没丢。” 程京京摸了摸那条裤子。布料是棉的,软软的,贴着皮肤不扎人。她妈缝的针脚细密整齐,一条直线走过去,像缝纫机踩出来的。她想起小时候穿的那些碎花裙子、小棉袄,都是她妈做的,领口容易磨脖子的地方还特意滚了一道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知道了,那都是时间。 她爸从菜园回来,手里拎着一把葱。看见程京京穿着新裤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葱放在厨房门口,去洗手了。晚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这裤子穿着挺舒服的”。她妈没抬头,说“舒服就多穿穿”。 傍晚她在院子里坐着,手指不自觉地划着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条:“四个月后开始准备待产包。”下面列了几样东西:奶瓶、奶粉、尿不湿、包被、隔尿垫、婴儿衣服、洗护用品。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还早,但又觉得不早了——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一晃就三个多月了,再一晃就该生了。 她又加了一行字:“名字。想好叫什么。” 抬起头看门口的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开始红了,不是全红,是青里透着红,像少女脸上的红晕,薄薄一层。有几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她妈说这种裂开的更甜,因为熟透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程××。”没想好中间那个字,先把姓定下来。 第50章 归整 程京京盘算着,该回老城区的房子收拾一趟了。 倒不是要回去常住,只是把平日里要用的物件取回来,再把屋里的琐事打理妥当。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如今她孕四月,肚子刚显怀,慢慢爬楼还能应付,再往后身子沉了,怕是上下楼都费劲。不如趁着现在行动还算灵便,把换季衣物整理出来,阳台上的花草也收拾一下,屋里该清的清、该留的留,省得日后牵挂。 这话一出口,她爸当下就皱了眉,满脸不放心。她一个孕妇,独自开车跑一趟,还要爬楼、收拾东西、搬重物,怎么说都不妥当,当即就说:“我跟你一起去,多个照应。” 程京京还想自己应付,劝道:“就是收拾点小东西,我慢慢弄就行,不用麻烦你。” “你怀着身子,哪样都不方便,必须我跟着。”她爸语气笃定,没半点商量的余地,转头又说,“开你弟的车去,他那车稳当,平时也闲着。” 说着她爸就给程京阳打了电话,简单说了句姐姐要用车,回城收拾房子。 程京阳听完,很自然地应着:“行,钥匙你们过来拿就行,车一直停着,油都是满的。” 他没多问别的,只顺口叮嘱了一句:“让我姐路上慢点开,别着急,收拾东西要是累,或者搬不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搭把手。” 没有质疑,没有夸张,就是亲弟弟最平常的惦记——信姐姐能做好,只担心她怀着孕太辛苦、路上不安全。 挂了电话,她爸没多说什么,只去弟弟家拿了车钥匙,把车开了回来。 程京京驾照拿了好几年,却很少开车,心里多少有点发紧。她爸坐在副驾,也不多话,只偶尔轻声提醒一句路况,让她放宽心,慢点开就行。她顺着村口的路慢慢开上大路,手感一点点找回来,车子开得稳稳妥妥。 一路顺利到了老城区小区,她爸在旁边指点着,帮她把车停好,下车先绕到她这边,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说:“慢点,不着急。” 四楼的台阶,她爸让她走在内侧,自己护在旁边,走两层就停下歇口气,不急不躁,全程顾着她的体力。 打开房门,这是她爸第一次来女儿自己买的房子。 他没急着帮忙收拾,先背着双手,安安静静四处转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一间一间看过去,摸了摸墙面,看了看窗户合不合缝,拧了拧水龙头,试了试灯开关,连阳台的下水、墙角有没有受潮、插座松不松,都一一留意了一遍。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就是默默看,默默记,心里盘算着哪里不牢靠、哪里日后需要修,怕女儿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不安全的地方。 看完一圈,他才回头跟程京京说:“房子挺周正,采光也好,你一个人住,安稳。” 语气平平,却藏着满心的踏实——女儿有属于自己的家,他这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程京京站在原地,看着爸爸的背影,鼻子微微发酸。 她爸打开所有门窗通风,又去阳台,看了看疯长的薄荷,还有枯掉的番茄黄瓜藤,没多说,拿过小铲子,默默把枯藤烂叶全都清理干净,把花盆里的土松了一遍。 父女俩才慢慢收拾东西。 程京京叠衣服、整理书本,她爸就帮着装箱、捆扎,重活、弯腰的活,全不让她沾手。收拾到一半,看她站着有点累,立刻搬过凳子让她坐下歇着,剩下的活自己全包了。 全部收拾妥当,她爸一手拎起一个沉箱子,稳稳往楼下走,半点不让她搭手。 下楼装车,返程的时候,他直接接过方向盘,让程京京坐在副驾歇着,车子开得又稳又慢。 回到家,她妈早就等在门口,饭菜都已经摆上桌。 程京京笑着说:“回来了,一点都不累。” 她妈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们了。” 一屋子烟火气,安安稳稳,暖得人心头发烫。 第51章 凉秋 过了十一,天就凉了。 不是一下子冷下来的,是一场秋雨接一场秋雨,每落一次,气温就往下沉几度。清晨起来,院子里的水泥地总是潮乎乎的,指甲花彻底谢了,花瓣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茎秆,歪歪扭扭立在花盆里。她妈说拔了吧,明年开春再种。程京京没舍得,想留着收种子。花谢之后结出小小的种荚,干透了轻轻掰开,里面是一排褐色的籽粒,小小的扁扁的,像迷你的小腰子。她收了一小把,用干净的纸包好,提笔写上“指甲花”,小心翼翼搁进抽屉里。 石榴全红了。满树沉甸甸的果子,红彤彤坠在枝头,有的把细细的枝条都压弯了。她爸挑了几个最大最周正的摘下来,摆在堂屋的供桌上。那张桌子平日里少用,只逢年过节才摆供品,如今除了石榴,还放着鲜亮的苹果、软甜的柿子。 程京京从树上摘了一颗裂了口的石榴。裂口处露着晶莹饱满的果籽,一颗挨着一颗挤在一起,像细碎的红宝石。她掰开来,剥了满满一把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有几颗籽不小心嚼碎了,泛着淡淡的涩。她蹲在石榴树下慢慢吃,半个石榴下肚,嘴角沾了淡红的汁水,指尖也被染得红红的。 菜园里,黄瓜藤渐渐下了架。天一转凉,黄瓜便不再疯长结瓜,藤上只挂着最后几根,歪歪扭扭,远不如夏天的笔直水灵。她爸说这一茬就算结束了,回头把架子拆了,竹竿捆整齐收起来,明年再用。西红柿也到了尾声,最后一茬果子稀稀拉拉,个头不大,红得也不均匀,可味道却格外甜,她妈说,是昼夜温差大,果子才攒足了糖分。辣椒还在慢慢结,红的摘了,青的才慢慢冒头,青的摘了,剩下的又渐渐泛红。她爸说,辣椒能一直结到霜降,霜一打,藤就彻底枯了。唯独草莓越结越旺,新栽的那几棵也开了花,雪白的小花瓣藏在绿叶间,星星点点的,她蹲在田埂上,看了好半天。 她摘了满满一篮豆角,嫩的留着晚上炒着吃,老的留下来做种子。豆角的籽粒鼓鼓的,剥开豆荚,里面是肾形的紫红色豆子,她妈叫它“红饭豆”,说煮粥格外香甜。程京京没吃过,说留一些明年开春再种。她妈笑着说,种几棵就够了,这东西爬藤疯长,种多了没地方攀。 当初的小鸡仔都长大了。黄毛的几只换了新羽,翅膀上长出黑白相间的硬翎,不再是当初毛茸茸一团的模样。最胆大的那只,如今敢直接从她手里抢食,小米摊在手心,它扑棱着跳上来啄,尖尖的喙蹭得手心痒痒的。她妈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开始下蛋了。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周小曼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家的猫四仰八叉趴在沙发上,露着白白的肚皮。底下跟着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京京回:“已经在村里了。” “不回老城区了?” “暂时不回。爬不动楼了。” 周小曼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才几个月就爬不动了?” “四个月了。四楼,没电梯。” “那也是。那你以后就住村里了?” “先住村里。我妈能照顾我。” 周小曼没再多问,只回了个“好”的表情。程京京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看着那张猫咪的照片,粉白的小肚皮,短短的绒毛,连底下淡淡的血管都看得清。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圆滚滚的弧度。 四个月了,早已不是当初微微隆起的模样,是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孕肚。穿宽松的T恤还能勉强遮掩,换了贴身的衣服,就再也藏不住了,上周她妈又给她做了两条孕妇裤。 那天晚上,程京京在备忘录里又添了几行字。 “四个月。肚子明显了。行动还算方便,就是蹲久了腰酸。” 顿了顿,她又轻轻敲下一行:“名字要开始想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枕边。 窗外的虫鸣,早已不像夏天那样喧闹,稀稀拉拉的,像热闹过后,只剩几人慢悠悠收拾场地,有一声没一声地拖着尾音。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清清爽爽的秋意,她拉了拉被子,把肩膀严严实实盖好。 第52章 产检 程京京在村里安稳住到四个半月,肚子已然藏不住了。 原本宽松的衣衫,也遮不住日渐隆起的弧度,圆滚滚的孕肚格外明显,走路时身子都不自觉微微后仰,一举一动都带着孕期的笨拙与不适。她妈看着她的样子,念叨了许久的产检,终于又提了起来:“这下不能再拖了,该去医院做产检了。” 程京京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应道:“嗯,是该去了。” 她一个人在外读书、独居多年,性子早就磨得沉静笃定,没什么物欲,也没什么执念,本就打算就这样清清静静、无牵无挂过一辈子。世事规矩、旁人眼光,她向来不放在心上,活得通透又疏离。 这个孩子的到来,不过是在她一潭平静的日子里,多了一段必须走的路。她不抗拒,不抱怨,也没有多少热切的期待,只是平静地接下,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上次来县医院,还是刚确认怀孕的时候,只抽了血拿到孕检报告单,没来得及找医生看就匆匆回了村。之后日子一晃而过,她身子没什么异样,便一拖再拖,她妈为此念叨了好几回,她都淡淡应着,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这次我陪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妈放下手里的针线,语气坚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程京京怕麻烦妈妈,轻声推辞:“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流程我都懂。” “你一个人怀着这么大的肚子,去医院要挂号、排队、楼上楼下跑着做检查,累着了怎么办?万一有个不方便的地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她妈一连串说出诸多顾虑,眉头紧紧皱着,“绝对不行,我必须陪着你。” 程京京看着妈妈担忧的神色,没再多说,应了下来。 家里的电三轮她爸他弟怕她出行颠簸,弟弟的朗逸平日里一直闲置着,这段时间便暂时由她和爸爸轮流开着,来回村里、镇上也更稳妥。一早,她爸就去车棚把车子开了出来,主动握上方向盘,全程由他开车。她妈利索地坐进副驾驶,细心叮嘱着开车慢一点,程京京则独自坐在后排,靠着椅背,安静望着窗外,神色淡静,没什么波澜。 从村里到县医院,路况顺畅的话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可她爸怕颠簸到她,全程把车速压得很慢,遇到坑洼路段更是小心翼翼,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才稳稳抵达医院。 县医院的妇产科设在二楼,楼道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全是孕妇,大多被家人细心护着,满脸期待。她妈让程京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歇息,自己快步跑去挂号窗口排队,不让她多费一点力气。 程京京安安静静坐着,神色平和,心里依旧是淡淡的。于她而言,怀孕生子不过是人生里一段突如其来的际遇,她负责,她承受,却也依旧守着自己那颗没什么欲求的心。 没等多久,广播里就叫到了程京京的名字,她妈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走进诊室。医生坐在桌前,语气平和地询问基本情况:“现在怀孕多少周了?之前有没有做过相关检查?身体有没有出现不舒服的情况?” 程京京语气平稳,一一认真作答,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医生听完,快速开好检查单,叮嘱道:“先去做B超、血常规和尿常规,做完拿结果过来给我看。” B超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她妈一路扶着她慢慢走,生怕她滑倒。躺上床时,程京京微微掀起衣衫,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的孕肚上,微凉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探头在肚子上缓缓滑动。她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光影,没有急切,没有动容。 直到检查医生指着屏幕,轻声说:“宝宝发育很好,胎心正常,大小也符合孕周,很健康。” 她才看清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 心底没有汹涌的欢喜,只多了一点极淡的真切。原来这个打乱了她清静日子的小生命,真真切切,在她身体里长了这么久。 没过多久,B超单打印出来,纸张上印着宝宝模糊的黑白影像。程京京捏着单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小小的影子,神色依旧淡静。 她妈早已在诊室门外等候,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接过B超单仔细端详,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无比笃定:“这孩子眉眼长得像你,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京京轻轻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血常规和尿常规检查做得很快,抽血时,她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皮肉上的小事,她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是偶尔会想起,从此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等所有检查项目全部做完,已经快到中午。她爸一直安静在停车场等候,看见母女俩的身影,立刻快步上前,主动拉开后排车门,细心护着程京京坐上车,再帮她系好安全带。她妈坐进车里,第一时间把B超单递给驾驶座的爸爸,她爸接过单子,认真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心翼翼把单子折好,妥善收好。 第53章 胎动 胎动真正确定下来,是在一周以后。 入了秋的午后,日头不再像盛夏那样灼人,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连风都带着几分绵软的凉意。程京京搬了张藤椅坐在葡萄树下,安安静静晒着太阳,手里慢慢剥着石榴。这石榴是她爸前一天特意从树上挑的,都是向阳处结的果子,个头饱满,皮薄肉厚,指尖轻轻一用力,果壳就顺着纹路裂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果籽挤在一起,颗颗晶莹红润,像攥了满手细碎的红宝石。 她就着阳光,一颗一颗慢慢抠出来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秋日独有的醇厚甜味。汁水偶尔沾在手背上,她也没特意在意,只等手上攒了几粒果籽,就一并吐在旁边的小瓷碟里,动作慢悠悠的,没什么急切,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平日里打理菜园、收拾花草一样,平淡又自然。 就在她低头剥下一瓣石榴的时候,肚子里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动静。 不是之前好几次那种,分不清是肠胃蠕动、还是自己错觉的咕噜声,是结结实实、明明白白的一下,像有只小小的拳头,从肚子里轻轻顶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却清晰得没法忽略。 程京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把掌心覆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安安静静等着。 不过几秒,又是一下,轻软却真切,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肚皮微微的起伏。 她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惊呼,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动了。” 她妈在堂屋里叠着换季的衣服,窗外风轻轻响,没听清她的话,隔着窗户应了一声:“你说什么?” “他动了。”程京京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她妈手里还捏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脚步放得很轻,从屋里走了出来,怕动静大了惊到肚子里的孩子,走到她身边,才压低声音,眼里带着藏不住的软意,轻声问:“真的动了?” “嗯。”程京京点点头。 她妈慢慢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程京京的肚子上,眉眼放得很柔,安安静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没等太久,肚子里又是一下轻软的挪动,像小鱼在水里轻轻吐了个泡泡,指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点动静。 她妈没咋咋呼呼地惊喜,也没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随口念叨了一句:“我怀你弟弟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有胎动,那小子皮得很,在肚子里踢得比这凶多了,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 说完,她把手里没叠完的衬衫放在藤椅扶手上,顺手把旁边散落的几件衣服一一叠整齐,才轻手轻脚地回了屋,不多打扰,也不多说什么说教的话,只把满心的欢喜,都藏在 qUiet 的举动里。 程京京依旧把手搭在肚子上,等着小家伙再动一动,可它像是闹够了,安安静静没了动静,缩在里面没了声响。她也不执着,收回手,继续把剩下的石榴慢慢剥完吃完,把碟子里的果籽全都拢在手心里,起身走到院角的花盆边,松了松土,把果籽一颗一颗埋了进去。 她其实不知道这些石榴籽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出小树苗,只是顺手就做了这件事,带着点不自知的天真。倒是她妈,早就跟她说过好几回,石榴籽要这样留种,还特意查过育苗的法子,说等来年开春,就能栽在院子里,再过几年,就能结出满树的石榴。 从这天之后,胎动就越来越频繁,再也没有过模棱两可的错觉。 早上她刚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肚子里就会轻轻拱一下,像小家伙也跟着一起醒了;中午吃完饭歇着的时候,它会在里面慢慢挪动,从左边蹭到右边,像在找最舒服的姿势;夜里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它也会轻轻动两下,安安静静的,半点不闹人。 大多时候都不是用力的踢打,就是软乎乎的挪动、拱动,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在怀里蹭来蹭去。有时候在小腹左侧,有时候跑到右边,偶尔还会挪到正中间,位置从来都不固定。之前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这个月份羊水充足,孩子在里面空间很大,能自由地翻转身子,活动得很开。 程京京开始不自觉地,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话。 不是刻意的母爱呢喃,也不是对着外人的故作温柔,就是平平常常的自言自语,带着点她独有的、淡淡的天真,甚至还有点不着调的好笑。早上起床拉开窗帘,会摸一下肚子,轻声说一句“醒了”;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歇着,会随口念叨一句“吃饱了”;夜里躺在床上,会轻轻拍一拍肚皮,小声说“睡吧,别闹”。 甚至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满地落叶,也会对着肚子,随口说一句外面的天很蓝,风很软,石榴树的叶子慢慢黄了。往往她刚说完,肚子里就会轻轻动一下,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认认真真给了她一个回应。 她妈撞见好几次,只在旁边笑着看一眼,什么也不多说,不打趣,不戳破,也不说多余的话,就由着她安安静静和孩子说话。 她爸话更少,平日里总是闷头打理菜园、收拾院子、捆扎竹竿,每次看见程京京低头对着肚子,轻声碎碎念的时候,都会默默停下手里的活,安安静静看她一眼,眼神软和,带着说不出的放心与温柔,看不了几秒,就又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多言语,不多打扰,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沉默的举动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院子里的指甲花彻底枯了,辣椒还在零零星星地挂果,草莓依旧开着细碎的白花,满树的石榴红得透亮。程京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胎动也越来越规律,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接纳了这个突然闯进她人生的小生命。 没有轰轰烈烈的欢喜,没有撕心裂肺的纠结,就像秋日里慢慢落下的阳光,平淡,自然,水到渠成。她原本规划好的、无牵无挂躺平一生的日子,被这个小家伙彻底打乱,可她没有抗拒,没有抱怨,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一步一步往前走,把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人生,慢慢留出了一个位置,给这个正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第54章 入冬 十一月底,天彻底冷了,早晚的风裹着寒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连阳光都变得温温软软,少了秋日的燥意。 窗下花坛里的菊花这会儿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黄的、白的、淡紫的开得满当当,花瓣层层叠叠,经了薄霜也不蔫,反倒开得更精神,一簇簇立在花坛里,给冷清的初冬院子添了满满一团暖意,风一吹,淡淡的菊香飘得满院都是。 院子里的指甲花早就连根拔了,枯枝败叶收拾得干干净净,陶土花盆擦去泥土,一个个摞整齐收进杂物间,盖好遮挡,等着来年春天再翻出来种花。 葡萄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枯藤上,黄中泛着枯紫,皱巴巴地卷着边,风轻轻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葡萄架是她爸自己焊的铁管架,当年刷的绿漆,经过几轮风吹日晒,漆皮起了好几处,斑驳地露出生锈的铁管,带着经年累月的生活痕迹。 门口的石榴树果子摘得差不多了,枝梢高处还挂着几个小石榴,个头小巧,够也够不着,她爸总说留着,给过冬的小鸟当口粮,也算给院子添点念想。每天早起程京京想扫院子,刚拿起扫帚就被她爸拦住,反复念叨孕妇别弯腰,程京京说扫地不用费劲儿弯腰,她爸依旧不肯松口,最后总归是她妈拿着扫帚,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在菊花边的枯叶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鸡养在后院,就是屋后那二分多地。乡下人最是惜地,哪怕到了冬天也不肯让地荒着,早早整整齐齐起了菜畦,种满了过冬的菜。十一月底的时节,白菜紧紧抱了心,一层层绿叶裹着瓷实的菜心,霜打过后越发鲜亮;萝卜长势正旺,翠绿的叶子铺了一地,根茎在土里憋得壮实,霜露一冻,吃起来自带清甜。菜畦挨着鸡笼,鸡笼靠着院墙,外围用细密的铁丝网围了一圈,顶上盖着厚实的石棉瓦,防雨又挡霜。鸡在圈里跑来跑去,地上铺的稻草被踩得稀烂,她爸隔几天就换一趟新的,始终收拾得干爽。后院离前院隔着段距离,又有菜地和院墙挡着,丁点臭味都飘不过来,程京京坐在前院的菊花旁晒太阳,闻着淡淡的花香,偶尔听见后院叽叽喳喳的鸡鸣,混着菜地的清清气,格外安稳。 当初的鸡仔早就长大了,黄毛的几只彻底换完绒毛,翅膀上长出雪白的羽毛,阳光一照,泛着柔柔的亮光。其中一只胆子最肥的,如今敢径直凑到她手里抢食,啄得手心痒痒的,逗得人忍不住笑。她妈掐着日子说,再过一个月,这些鸡就能下蛋了,天天都能吃上新鲜的土鸡蛋。程京京蹲在鸡笼跟前,慢悠悠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只鸡,一只不少,个个长得圆滚滚的。 有一天她妈在厨房忙活,让她去后院看看鸡有没有下蛋,顺便摘颗白菜回来做饭。程京京慢慢挪到后院,菜畦里的白菜绿油油的,看着格外喜人,她刚凑到鸡笼边找鸡蛋,还没伸手,那只胆大的鸡突然从铁丝网缝隙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矮墙。她伸手去够,隆起的肚子刚好顶着墙边,身子弯不得也探不远,只能眼巴巴看着。那只鸡站在墙头,歪着圆溜溜的脑袋看了她几秒,扑腾一下跳下去跑了。程京京急了,挺着肚子慢慢追,从后院追到前院,菊花丛在身边掠过,她脚步放得轻缓,却也带着几分急慌。 胖婶挎着菜篮从门口路过,看见她挺着肚子追鸡的模样,顿时笑得弯了腰,连连摆手喊:“傻丫头,别追别追,自家的鸡认门,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它跑了,不追就没影了。”程京京喘着气,手撑着后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鸡拐过巷口没了踪影。 “跑不远,咱这巷子就这么大,它丢不了,你可别磕着自己!”胖婶笑着叮嘱几句,便转身走了。 她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快步出来,站在门口朝她喊:“别追了,快回来吃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山药,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爸也从屋里探出头,先是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没磕着碰着,又转头看了看鸡跑走的方向,没多说什么,默默缩回头去屋里等着。 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排骨汤,炖得软烂的肋排,大块绵密的山药,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爸拿起筷子,轻轻说了句:“鸡跑就跑了,不值当,你要是摔着了,比啥都让人揪心。”语气不重,却藏着藏不住的担心。程京京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夹起一块排骨,肉轻轻一嗦就脱骨,软烂入味,山药吸满了肉香,粉粉糯糯的,格外好吃。她妈连忙给她盛了一碗浓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轻轻吹了吹,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孕期的产检每四周一次,每次都是她妈陪着,提前收拾好东西,一路细心照料。这次去医院做B超,医生拿着仪器仔细检查,笑着说胎位很正,宝宝发育得很好,接着问她有没有感觉到胎动。程京京连忙点头,眉眼带着温柔:“有,经常动,有时候轻轻踹一下,有时候慢慢鼓一下。”医生叮嘱她,这个孕周胎动会越来越明显,每天要抽空数胎动,留意宝宝的状态。 B超单打印出来,那张黑白的小照片里,小小的胎儿蜷在羊水里,脑袋圆圆的,身体小小的,轮廓格外清晰。程京京拿着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包里,视若珍宝。回家的路上,刚走到巷口,就碰见胖婶在和邻居聊天,看见她和她妈,胖婶热情地挥挥手,她妈也笑着挥手回应,邻里间的温情,在冬日里格外暖心。 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她坐在院子的菊花旁,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没过一会儿,手心就传来一阵轻轻的、软软的动静,一下,又一下,是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和她互动。身旁的菊花迎着寒风静静开着,身后是屋后绿油油的菜地,满院的烟火气裹着细碎的温柔,一点点漫上心头,安稳又暖心。 第55章 条纹 程京京渐渐习惯了,干活的时候总顺嘴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两句话,不是对着肚皮一本正经地念叨“今天天气真好”,就是手里忙着事,随口嘟囔两句。 在花坛边拔菊花根旁的杂草时,她低着头扯草,轻声说:“这个草得拔掉,不然跟你抢营养。” 给屋后的白菜萝卜浇水,水管哗啦啦淌着水,她又喃喃:“今天浇透了,你们好好长个,也给你攒点力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出声,常常说着说着才愣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跟肚子说话。她妈在屋里远远看见,笑着问她:“你跟谁说话呢?” 程京京脸微微一热,随口搪塞:“没跟谁。” 她妈也不多问,只抿嘴笑一下,心知肚明,半点不拆穿。 有天午后,她又去后院收鸡蛋。刚掀开草窝,就又见一只鸡慌慌张张窜了出去——这回不是从笼门跑的,是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的,角落早就破了个小洞,她一直没留意。 那鸡在菜地里撒欢跑,翅膀扑棱得老高,程京京追了两步就喘,肚子顶着,步子迈不开,只能站在原地,拔高嗓子喊了一声: “爸——鸡跑了!” 她爸从前院快步过来,手里还攥着修葡萄枝的剪子,扫了一眼满地跑的鸡,没急着追,反倒蹲下身,揪了段细铁丝,三下五除二把铁丝网底下的破洞扎紧补牢。 “洞不补,你追到明天也没用。” “那鸡怎么办啊?”程京京急着问。 “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爸头也没抬,拧着铁丝:“每天晚上都回来。不回来,就饿着。” 补完洞,他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回前院了,半点没追鸡的意思。 程京京站在菜地边,看着那只鸡在萝卜白菜丛里刨土,笼子里有吃有喝,它非要跑出来野,难道这就是出来放放风? 结果天黑透的时候,那鸡真的自己颠颠回来了,乖乖蹲在鸡笼门口,耷拉着翅膀等着开门。 程京京拉开笼门,它自己低头钻了进去,缩在角落。她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半天,轻声说:“你倒是聪明。” 鸡歪了歪头,没理她。 没过两天,胖婶拎着一兜橘子来串门。一进院门,眼光就落在程京京的肚子上,惊了一声: “哎呦,这肚子,显怀这么好,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 “男孩女孩知道吗?” “没查。” 胖婶点点头,没说那些肚子尖是男、圆是女的闲话。她自己闺女当年一个人带孩子吃尽了苦,比谁都明白,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查那个干嘛,横竖都是要生的。你妈说你最近胃口挺好?” “还行。” “能吃就好。我那会儿怀我闺女,啥都吃不下,吐到快生,遭老罪了。” 胖婶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顺手剥了个橘子,掰了大半瓣递她:“自家树上结的,不酸,你尝尝。” “谢谢胖婶。” “谢啥,邻里街坊的。” 胖婶嚼着橘子,忽然又笑了,盯着她肚子看:“你这肚子比我闺女那会儿大,她当年瘦得跟猴似的,你这个看着结实,养得好。” 程京京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撑满了的皮球。她掏出手机,对着肚子拍了张照,发给周小曼。 周小曼秒回:“圆的。”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有点像西瓜,条纹都出来了。” 程京京回她:你见过谁的肚子长条纹? 周小曼秒回:妊娠纹啊笨蛋。 她这才低头,费劲地侧着身子看小腹——现在弯腰越来越难,好多地方都够不着。仔细一看,小腹两侧真的有几道浅浅的粉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手机凑近拍了张,放大一看,清清楚楚。 周小曼发来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她没回,默默把手机锁了屏。 晚饭她妈做了酸菜鱼。 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缸里只剩最后一坛,捞出来切得碎碎的,酸爽开胃。鱼片切得薄如纸,开水里烫一下就熟,嫩得筷子稍一用力就夹碎。酸香混着鱼鲜,飘得满屋子都是。 程京京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米饭,鱼肉吃了小半盘,脆嫩的酸菜也挑着吃了不少。 她爸不爱吃酸,胃不好,她妈单独给他炒了一盘鸡蛋西红柿,红彤彤的,看着就下饭。 “你爸胃受不了太酸,单独给他做的。”她妈端着碗说。 程京京愣了愣,筷子还停在酸菜鱼盘子上:“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不就放不开吃了。” 她半天没说出话,心里软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吃完饭,她爸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 葡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藤枝盘在铁架上,弯弯曲曲,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仰着头,盯着那些枯藤,一看就是半天。 程京京端着空碗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爸,你看什么呢?” “看明年的葡萄。” “现在这光秃秃的,能看出来?” “能。”他伸手指了指最粗的那根主藤,藤上还挂着两片枯黄卷边的残叶,“这根藤,明年肯定结得多。” 程京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可她爸种了一辈子庄稼、侍弄了一辈子葡萄,他说的,准没错。 夜里躺在床上,关了灯,她翻着手机看婴儿用品。 奶瓶、尿不湿、小衣服、包被、隔尿垫,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加,却一直没付款。又看婴儿床,实木的,可折叠,价位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她挑了个中等的,一千出头。再看婴儿车,高景观的,都说对宝宝脊椎好,稍好点的就要两千往上。她加进购物车,犹豫半天又删掉,再换个便宜点的加上。 加加减减一晚上,购物车的数字从一千多涨到三千多,又缩回到两千出头。最后她索性关了页面,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动。 五个多月的胎动,不是用力的踢,是轻轻的拱,软乎乎的,像小猫在肚子里找舒服的姿势。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滑来滑去。 她把手轻轻贴在肚皮上,小家伙刚好拱了一下她的手心。 程京京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到底像谁呢。” 肚子里没有回答。 只又轻轻,拱了她一下。 第56章 腊月 进入腊月,村里年味就浓了。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晒腊肉、灌香肠、炸丸子。胖婶家最早,十一月底就把腊肉挂出来了,一排排在院子里晒着,肥的流油。她妈看了说“今年我们也早点弄”。程京京说好,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备年货,过新年了。 她妈挑了几天好太阳,把肉买回来,五花肉切成条,用盐、花椒、白酒抹匀了,腌了一夜,第二天挂出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不够用,她爸在葡萄架下面又拉了一根铁丝。腊肉挂在葡萄架下,一排排的,肥瘦相间。程京京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眼,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粉红变成暗红,肉的边缘开始泛油光。 腊肉晾上她爸又开始灌香肠了,肠衣是镇上买的,泡在水里,滑溜溜的。肉切成小块,拌上调料,塞进肠衣里。程京京帮忙打下手,把灌好的香肠一节一节扎紧。灌到一半她肚子饿了,她爸说你歇着去,他自己灌完了。 香肠挂在腊肉旁边,瘦的多肥的少。她坐在葡萄架下面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藤蔓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腊肉上,亮晶晶的。 后院那八只鸡,现在每天能收五六个鸡蛋。她妈攒了一篮,说要腌咸鸡蛋。程京京没吃过咸鸡蛋,只吃过咸鸭蛋。她妈说咸鸡蛋也好吃,蛋黄沙沙的,配上粥喝最香。她帮着把鸡蛋洗干净,晾干,滚上高度白酒,再裹一层盐,一个一个码进坛子里。坛子口用塑料袋封住,扎紧,放在阴凉处。她妈说等一个月就能吃了,正好过年。 有一天胖婶来串门,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话。程京京在屋里叠衣服,门开着,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胖婶的嗓门大,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隔着半间院子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京京这肚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大,明年开春就该生了吧?” “嗯呢,到三月了。”她妈说。 “那快了,孩子待产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都备得差不多了,家里的新棉花,我亲手弹的,给孩子缝了两床小被子,别提多暄乎了。小衣服、尿布、包被,也都洗过了,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晒,一样一样基本都妥了。” 胖婶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还四处扫了眼,像特务接头。 “东西备齐了就好。我跟你说,这孩子的事,你可得想好了。男方那边——万一知道了,要来抢孩子怎么办?” 程京京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她妈没接话。胖婶又说:“你想想,人家条件好,真要来抢,你们能争得过?要我说,压根就别让他们知道。孩子是京京的,生下来就是你们家的,跟那边没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妈的声音不大,但程京京听见了。 “那可不。京京又不靠他们,你们老两口还能动,帮她带几年,孩子就长大了。等孩子懂事了,谁来抢也抢不走。” 后面的话程京京没再听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拉开门,走到院子里。胖婶看见她出来,招呼了一声“京京”。她说“胖婶来了”。胖婶笑着说“来了,跟你妈聊天呢”。 她没问聊什么,搬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来,阳光照在她肚子上,暖烘烘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忽然问了一句:“孩子他爸那边,真不会找过来吧?” 程京京筷子停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没留联系方式。他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我怀孕。”程京京夹了一块肉,嚼了嚼。 她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几秒,又说:“那如果他找过来了呢?万一——他要是想认这个孩子呢?” 程京京放下筷子。“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妈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怕——怕他那边来抢孩子。你胖婶说的,人家条件好,真要打官司,我们打不过。” 程京京看着她妈。她妈的眼圈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说到要紧处憋着劲儿的那种红。 “不会的。”程京京说,“他没留联系方式,我也没留。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哪。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来抢。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程京京想了想。“我就是知道。”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她觉得元璟不是那种会来抢孩子的人。那天晚上的事情,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彼此都没有纠缠。再说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这世界这么大,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碰见呐? 她爸从头到尾没吭声,吃完饭了去后院喂鸡,把剩饭倒进鸡食盆里,又把几片白菜叶子扔进鸡笼。 程京京站在后院远眺,此刻阳光铺洒下来,山、树、庄稼、村路、菜地、鸡笼,全都沐在暖融融的晨光里,给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圣光。 她爸蹲在鸡笼前,背影微微有些驼,可身形依旧沉稳。那身影仿佛与远处的山峦连在了一起,既像沉默安稳的山,又像脚下厚实的土,只这么静静看着,她心里就忽然安定下来,所有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都一点点散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他踢了一下。预产期在三月,春天,不冷不热。 还有三个多月。 第57章 蒸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妈天刚亮就起了床,里里外外把灶台擦得锃亮,连砖缝里的油污都抠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换了崭新的灶王爷画像,旁边规规矩矩摆上一碟糖瓜,甜丝丝的气息飘得满厨房都是。程京京凑过来想搭把手擦灶台,她妈连忙摆手把人往外赶,半点活计都不肯让她沾。 她只好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挺着大肚子卡在门框边,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活像个被卡住的小皮球。 “你让让。”她妈端着一盆脏水往外走。 她赶紧侧过身子,肚子还是轻轻蹭了下门框,惹得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祭灶的时候,她爸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灶台前的香炉里。程京京也想跟着鞠个躬,可肚子太大,腰刚弯下去一半就被顶得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赶紧用旁光确认没被人看到。她妈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柔声哄她:“没事,心意到了就行,灶王爷不挑这个。”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她妈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罩、枕套全拆了下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从早洗到晚,晾衣绳上挂得满满当当。二楼客厅的落地窗前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床单被角轻飘飘晃着,像落了满窗的云。 程京京干不了重活,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叠晒干的衣服。叠到弟弟家小宝的一件旧T恤时,她指尖顿了顿,多看了两眼——领口那一块淡红的印子,是前些日子吃草莓滴上去的污渍,搓了好几回都洗不掉,浅浅印在布料上。 她妈扫了一眼,随口说:“这件脏得洗不净了,别叠了,回头剪了当抹布用。” 程京京没应声,指尖轻轻把衣服抚平,照旧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搁在弟弟那一摞衣服的最上面。 她爸忙着擦窗户,一楼、二楼、堂屋、厨房,家里每一扇玻璃,都要擦得透亮不见一丝灰。程京京就在旁边帮忙洗抹布,一盆清水没搓两下就变得乌黑,换了一盆又一盆,半点都不偷懒。她爸踩在梯子上擦高处的玻璃,她就牢牢站在底下,双手紧紧扶着梯子腿,半步都不肯挪开。 “你别扶了,回屋坐着歇着去。”她爸低头劝她。 “那不行,” “你爹手脚稳得很,摔不了。” “就不行,今天我可是奥特曼,必须保护好你们”她梗着脖子,半点不肯松手。后面还来了句奥特曼的口号 ——只要心中有光,我便会一直守护你。 把她爸逗的不行,只能无奈憋笑,抹布扔进水桶里搓了两把,拧干继续擦玻璃。她就安安静静站在底下,扶着梯子站了许久,双手一直没松过劲。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她爸提前一天就泡上了黄豆,满满一大盆,泡了一夜,豆子胀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看着格外喜人。磨浆、过滤、煮浆、点卤,一套老流程走下来,大半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程京京帮着扶滤豆浆的布兜,她爸一瓢一瓢把煮好的豆浆舀进去,白花花的豆浆顺着布缝流进盆里,粗糙的豆渣全留在布兜里。她刚开始没经验,光着手撑着布兜,被热气烫得一缩手,才赶紧找了块湿毛巾垫在手下。 点卤的时候,她爸特意让她凑近些看,卤水细细淋进去,原本顺滑的豆浆,慢慢凝成一朵朵雪白绵软的絮花,神奇得很。成型的豆腐放在模具里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掀开纱布,一整块豆腐白白嫩嫩、又暄又软,切下一角直接尝,满口都是醇厚的豆香味。 腊月二十六,蒸馒头。 她妈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整整三大块面团,放在大盆里,盖上厚湿布,搁在灶台边暖着发面。不过小半天,面就发得满满一盆,连盆盖都被顶了起来,掀开湿布,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蜂窝气孔,闻着满是麦香,一看就是面发的很好。 程京京伸手想帮忙揉面,可挺着肚子用不上劲,揉不了两下就喘得慌,她妈连忙把人赶到一边,让她歇着。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案板旁,安安静静看着她妈变花样。 不光蒸圆馒头,还要蒸各式各样的枣花馍,有卷成花瓣样的花卷,有层层叠叠的枣山,有盘成小蛇样的面龙,还有捏成小兔子、小元宝的模样,每一个都嵌上红艳艳的红枣,红白相间,看着就喜庆喜人。 程京京手痒得厉害,也揪了一块面团,学着样子捏来捏去,想捏一只圆乎乎的小狗。 结果手艺不精,耳朵捏得一大一小,眼睛按得歪歪扭扭,嘴巴也咧得斜斜的,好好的小狗,被她捏成了一只憨头憨脑、丑萌丑萌的小土狗,连鼻子都瘪进去一块。 她妈看了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哪是小狗,分明是个傻憨憨。” 程京京自己也乐,捧着歪歪扭扭的面狗,非要放进蒸笼里,说要蒸出来给小宝留着,她和小宝可是天下第一好呢。 等一锅馒头枣花出锅,热气裹着麦香扑满整个屋子。 圆馒头暄软雪白,枣花馍层层香甜,她捏的那只小狗馍,蒸完更胖了,耳朵耷拉着,歪着脑袋,憨得可爱。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吃,宝贝似的搁在一边。 腊月二十七,杀公鸡。 她爸一早往后院鸡笼走,要挑肥壮的公鸡过年。鸡群在笼子里扑腾着乱飞,翅膀扇得尘土飞扬,糊了她爸一脸灰,看着又好笑又狼狈。他一口气抓了三只,两只留着自家过年吃,一只肥壮的送给隔壁胖婶。 程京京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妈怕她吓着,连连喊她别看,她却还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挪步。等鸡收拾妥当,她妈端来滚烫的热水烫毛、拔毛、开膛、里外清洗得干干净净,鸡杂攒了满满一碗,鲜鸡血也好好留了下来,等着过年炖菜吃。 腊月二十八,贴花花。 她爸搬着梯子,把门上去年的旧对联全揭下来,门框上留着一圈圈白白的浆糊印子,刮了半天都刮不干净。程京京就拿湿抹布一点点擦,印子淡了些,却还是浅浅留在上面。 新对联是赶大集买的,红纸黑字,喜气洋洋。大门贴宽大的,房门贴小巧的,就连后院的小门,都贴了一张窄窄的小对联。她爸站在梯子上贴,她就在底下扶着梯子,歪着头看位置,一句句指挥:“高了,往下一点,往左挪挪,再往左,哎,行了!” 大门上的福字特意倒着贴,她妈笑着说:“福到喽!” 程京京跟着笑,大声应:“到了到了,福气全到咱们家来了!” 腊月二十九,上供。 她妈把早早做好的枣山、花馍、白豆腐、炸丸子炸麻叶,满满当当摆了一供桌,点上香,领着一家人磕头。程京京也跟着弯腰,可肚子太大,跪也跪不下,只好半蹲着身子,轻轻弯了弯腰,意思了一下。 第58章 除夕 除夕这天,程京阳一家回来了。 小宝一进院子就撒开欢儿跑,从堂屋窜到厨房,又从厨房奔到后院,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才喘着气停在程京京面前,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肚子。 “姑姑,你肚子里有个小妹妹?” “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我猜的。” 小宝绕着程京京慢悠悠转了一圈,左边瞅瞅,右边看看,眼神认真得不得了。 “要不是小妹妹呢?” “那就是小弟弟。”小宝说得笃定极了,小下巴一扬,“反正有个小娃娃。”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程京京忍不住笑,小宝也跟着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就伸出小小的手,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软软小小的,温温的手心贴着肚皮,安安静静等了几秒。 “他动了!”小宝猛地叫出声,眼睛亮得像星星,“姑姑,他动了!” “嗯,他跟你打招呼呢。” 小宝又小心翼翼摸了一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他小手缩回去又忍不住伸出来,仰着小脸问:“他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起呢。” “叫小宝。”小宝脱口而出。 “你已经叫小宝啦。” “那就叫小小宝。”他说得一本正经,一屋子大人都笑出了声。小宝不知道大家笑什么,也跟着傻乎乎地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说完又一溜烟儿跑去后院看鸡了。 片刻功夫小宝又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鸡毛,仰着头说这是家里的鸡掉的。程京阳笑着说鸡掉毛是常事,小宝却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说这只鸡快秃了。程京京逗他,问什么时候秃的,他说早就秃了,上次来就秃了。她爸在一旁慢悠悠解释,说那只公鸡天冷换毛慢,不是秃了,小宝偏不听,梗着小脖子,坚持说鸡就是秃了,逗得一屋子人笑个不停。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她妈做了红烧肘子、黄焖鸡块、酥肉炖粉条、凉拌藕片、卤牛肉、炸丸子、一锅炖菜,还有程京京爱吃的酸菜鱼。小宝在椅子上跪着吃,筷子夹不稳,一个丸子掉了好几次。孙敏帮他夹到碗里,他说谢谢妈妈,孙敏夸他乖乖。 吃过晚饭,小宝拉着程京京去院子里放烟花。烟花是程京阳提前买的,满满一盒子,花样多得很。小宝挑了一个最大的,程京京帮他点燃引信,拉着他退后几步,站在台阶上。 烟花“咻”地窜上夜空,在黑夜里炸开漫天星火,红的、绿的、金的,亮得晃眼。小宝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又拿起一根呲花棒,攥在手里挥舞着,画着小小的圈圈。火花滋滋作响,暖黄的光在他手边划出一道道软乎乎的弧线。 他转了几圈,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程京京的腿,软乎乎的声音裹着年味:“姑姑,新年快乐。” 程京京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轻声应他:“新年快乐,小宝。” 到了十二点,村里的鞭炮声齐刷刷炸响,此起彼伏,这边刚歇,那边又起,热热闹闹持续了快半个小时。后院的鸡被吓得咕咕乱叫,程京京想过去看看,她爸拦着她,说不用管,过年都是这样。 她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小家伙在里面动个不停,踢了好几下。她一下一下摸着肚皮,柔声念叨:“不怕不怕。”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喊人:“吃饺子喽!猪肉白菜馅的,你爸下午亲手包的!” 她爸包的饺子,皮薄馅足,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码在圆竹筛上,看着就喜人。小宝不爱吃韭菜,猪肉白菜的却合他胃口,一个人埋头吃了七八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孙敏伸手帮他擦嘴角,他躲了一下,只顾着往嘴里塞饺子,吃得香甜。 鞭炮声渐渐稀了,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早已结束,主持人还在说着热闹的拜年词。程京阳端着水杯走过来,在程京京身边坐下。 “姐,你老城区那套房子,我还没去过呢。” “嗯,年后带你去转转?” “行,顺便帮你收拾收拾。” “那就全指望你啦,咱家的大劳力!!!”程京京打趣他。 “老佛爷,您就瞧好吧,老奴一定拾掇的利利索索。”她弟也耍宝。 她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这话,笑着接话:“你俩这是又演上啦?那就一起去认认门。” 她爸刚从院子里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冷风,还有淡淡的鞭炮火药味,进门在脚垫上狠狠跺了跺脚上的灰,开口道:“去也行,看看哪里有修修补补的,一并弄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女儿买了房子,程京阳一直在县城上班,老城区的房子确实一次没去过。不是不关心,只是一直没凑上合适的时机,这份沉默的惦记,全都藏在不言不语里。 小宝早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湿了一小片沙发垫。孙敏拿纸巾轻轻擦干净,弯腰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小宝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谁也没听清。 过了午夜十二点了,守岁饺子也吃了。一家人守完岁,都乏了,便各自准备回屋睡觉,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拜年呢。 程京京怀着孕,熬不得夜,洗漱好后跟家人道了晚安,便踩着楼梯,慢慢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楼下的客厅里,她妈把桌上的碗筷杯盘归拢好,端进厨房细细收拾,擦干净案板台面,关好水电门窗,才回了卧房休息。 她爸留在最后,轻手轻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剩下没放完的鞭炮摔炮烟花收拢好,锁进杂物柜里,又弯腰捡起小宝傍晚丢在角落的空烟花筒,一并扔进垃圾桶,确认院里各处都稳妥妥当,才轻手轻脚进了屋,洗漱上床。 院子里慢慢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脆响,暖黄的灯光熄了一半,楼上的彩灯还在一闪一闪的亮着,到处都是鞭炮燃烧后火药味儿的年意。 第59章 元家 下午四点,元璟从公司出来。大年三十整个大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电梯口还亮着几盏。他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助理走之前帮他检查过空调和电源,顺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齐了。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不处理什么,只是不想太早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他妈发来一条消息:“几点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两个字:“马上。” 从公司到他父母住的城东别墅,不堵车半小时。今天路况好得出奇,整条路上没几辆车。路边的行道树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天还没全黑,灯已经亮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厨房里有人在忙,常年在家帮忙的周阿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站着,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帮厨在切配菜。炉灶上炖着鲍鱼红烧肉,小火咕嘟着;蒸笼里是蒜蓉粉丝蒸龙虾;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桂花糯米藕,码得整整齐齐。他爸在客厅看新闻,音量不大。 “回来了?”他妈从楼上下来,穿着一套暗红色的羊绒套装,头发盘起,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嗯。” “今天路上好走吗?” “好走。没什么车。” 他点了点头,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大盘车厘子,个个紫黑发亮,果柄还是绿的。他妈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周阿姨在元家干了十几年了,厨房里的事她一手操持,不用他妈操心。他妈也在沙发上坐下,拿了一颗车厘子慢慢吃着。 年夜饭摆了一桌,冷盘热菜加起来十几样。除了鲍鱼红烧肉、蒜蓉粉丝蒸龙虾、清蒸东星斑,还有他爱吃的葱烧海参。汤是花胶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胶质浓厚,盛在白色的小盅里,每人一盅。三个人的餐具都是白底描金的,筷子是他妈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骨瓷的,拿在手里很轻。 席间没什么声音。他爸没多问虚话,只淡淡提了一句:“城西那个产业园的项目,推进得还顺利?” “顺利,手续都走完了,开春就能动工。”元璟应声。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公司的大决策权早就在他手里,老人家心里有数,不过是随口惦记几句。 他妈在一旁轻声问:“最近在外面,吃得还规律吗?别总忙起来就凑活,三餐都不正经吃。” “还好,助理提醒按时吃的。” 问完这几句,又安静下来。圆桌很大,三个人隔着远远的距离坐着,中间那盘东星斑没人动第一筷。他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爸碗里,“吃鱼。” “你表弟家老二,下周要办周岁宴了。” 他妈只淡淡提了这么一句家常,像是不经意。 元璟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指尖轻轻抵着瓷碗,没说话。 “你这些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妈妈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声音轻缓温和。 “我们做父母的,别的都不求,只盼你过得好。你找个什么样的,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只要你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知冷知热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我这身体情况您也知道,找一个姑娘,跟我在一起,那不是害人吗?”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片刻。 从前和前妻在一起,大半的心力,都耗在了这件事上。求医、调理,一年年下来,两个人都被磨得疲惫不堪,原本安稳的日子,也被无尽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分开之后,他便不想再碰这样的事,更不愿拖累旁人,跟着他一同陷进这样的煎熬里。 “我知道。”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平和又笃定, “这件事你搁在心里,妈也一直惦记着,弱精又不是无精,不过是比旁人艰难些,多些耐心吧,许是缘分未到。” 看他不说话,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妈不是要逼你。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一件事,就自我封闭了。人生还长,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伴,累了有人分担,高兴有人分享,我和你爸也能安心” 他爸放下汤勺,沉沉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妈看着他和他爸同样闷声不吭的锯嘴葫芦样,咬牙切齿的嘀咕了句“真是白瞎了老娘的好基因” 周阿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清炒豌豆尖,嫩绿的,摆在鱼旁边。他妈说“够了够了,你坐下吃吧”,周阿姨笑了笑,说不急,又回厨房了。帮厨已经先开饭了,厨房那头偶尔传来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隔着一堵墙,远远的。 吃完饭,元璟踱步在小院,深冬时节,院里的桂花树依旧枝叶苍绿,带着几分清寂的生气。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升上去,炸开,隔了几秒才听见声响。他妈在屋里接电话,是他小姨打来的拜年电话,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妈刚刚说的话,他不是不触动的,也许,该做出调整了。 他回到客厅,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热闹,主持人的声音透着春晚特有的喜庆。他妈端着一盘开心果坐他身旁,剥了几颗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吃了。他爸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玻璃门后面一明一灭。 他今晚睡老宅。 卧房还是他年少时的模样,床头柜上摆着他儿时的照片,眉眼间的鲜活明朗,早已和如今沉静寡言的他,判若两人。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在深夜里漾开零星的年味。他躺下身,熄了灯,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清浅的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而柔的白痕。 他坠入了一场梦。 梦里是六月清冽的溪流,月光漫在水面,碎成漫天浮动的银鳞。岸边石榴树亭亭而立,橘红的繁花在夜色里褪了明艳,只剩深浅错落的灰影,花瓣悠悠飘落,顺着缓流轻轻打转。空气里裹着榴花淡淡的清涩,混着溪水沁骨的凉意。 溪边蹲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容颜,只一头青丝松松垂落,遮住了半边肩头。她微微倾身,伸出手去够水面上那瓣飘远的榴花,指尖离花瓣,只差分毫,却始终够不到。 忽然间,一尾锦鲤自水中猛然跃出,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亮得晃眼,带着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开一道温柔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进他怀里。沉甸甸的分量坠在胸前,鱼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凉润的触感清晰无比。他低头望去,鱼儿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圆黑的眼瞳里,清清楚楚映着满溪月色。 那瓣石榴花,依旧在水面悠悠漂着。梦的尽头,女子缓缓收回手,指尖垂落的水珠坠回溪中,刹那间碎了满河月影。 他骤然醒转。天还未亮,窗帘缝隙外,是一片沉郁的灰蓝。梦里潺潺的溪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石榴树下那只伸出去的手,锦鲤落怀的分量、鱼尾扫过肌肤的清凉触感,都真切得不像梦境。他睁着眼躺了许久,把整场梦从头到尾细细回想,终究参不透其中深意。 楼下客厅还亮着一盏暖灯——这是母亲多年的习惯,除夕夜里,总要留一盏灯,亮到天光破晓。 他缓缓闭上眼,怀里的鱼儿早已不见,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与凉意,随着清醒慢慢散尽,只剩梦境深处,一圈朦胧模糊、似有若无的水流轻响,久久不散。 第60章 初一 大年初一,程京京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村里过年就是这样,鞭炮声断断续续没个停歇,这家刚放完,那家又响了,从昨晚一直噼里啪啦到天亮,不像城里,就零星那一点动静。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孕晚期肚子沉,不敢随便动,只能慢慢侧过身,用手撑着床,小心挪好姿势,才躺舒服。 刚歇口气,肚子里的宝宝像是也被鞭炮吵醒,轻轻蹬了两下腿,软乎乎的劲儿隔着肚皮传过来。 程京京伸手摸着肚子,轻声说了句:“过年好呀。” 楼下早就有动静了,走路声、说话声,小孩笑闹声混在一起,就是最朴素的年味儿。 小宝的声音最脆,叽叽喳喳从客厅传上来。 程京京在楼上听见人都起了,也慢慢穿衣起身,扶着楼梯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客厅里的小宝。小家伙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棉袄,衬得脸蛋红扑扑,棉袄前襟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现在拜年都不让磕头了,小宝正站在客厅正中间,小身子站得笔直,小手一抱拳,腰一弯就认认真真拜起了年,小嘴巴巴的,嘴皮子比谁都溜:“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背了半天的拜年词,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小眉头皱了皱,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的词,干脆也不费劲想了,仰着小脸,脆生生地直接喊出了最后一句:“那个——红包拿来!” 一屋子人瞬间被他逗笑,程妈连声应着“好好好,我们小宝最乖”,手早就伸进了兜里,麻利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小宝手里,笑着叮嘱:“我们小宝也新年好,岁岁平安,健康长大。” 小宝接过红包,美滋滋地塞进棉袄口袋里,扭头就对着旁边的程爸,又规规矩矩抱拳弯腰,大声喊:“爷爷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这回词儿说得顺顺当当,半点没卡壳。 程爸笑的嘴都合不拢,也把准备好的红包递到了他手里。 两个红包到手,小宝眼睛亮得放光,一扭头就看见了楼梯口的程京京,立马扯开嗓门,拔高了声音喊:“姑姑新年好!” 程京京扶着扶手,笑着逗他:“还没给姑姑正经拜年呢” 小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小嘴巴立马又开始翻,甜言蜜语张嘴就来:“祝姑姑新年快乐,越来越漂亮,年年貌美如花!还有——肚里的弟弟妹妹也新年好!” 最后那句完全是临时拐的弯,现编现说,说完自己还特别得意,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我是不是特别厉害”的小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天才。 程京京看他臭屁的模样实在可爱,笑着上前揉了揉他的脸,把红包塞给他。 小宝嘻嘻接过,又麻溜地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 孙敏刚走到门口,伸手去拦他:“还没跟姑姑说谢谢呢。” 他头都没回,扯着嗓子远远喊了一句“谢谢姑姑”,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窜到院子里玩摔炮去了。 她妈转身进了厨房,灶上大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水花,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融融的暖意。 大年初一早上煮饺子,是这里的老习俗了。饺子是头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动手包的,猪肉白菜和芹菜猪肉两种馅料,整整齐齐码在两个盖帘上,放在阴凉的廊下冻一夜,个个紧实饱满,下锅不会破皮。 用长筷子将饺子一个个下入沸水中,再顺着锅边轻轻搅动,没过多久,白白胖胖的饺子便一个个浮上水面,鼓着圆滚滚的肚子,薄透的饺皮里,能隐隐看见内里鲜香的馅料,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第一锅饺子刚煮熟,她妈先小心盛出一碗,恭恭敬敬放到正堂的条案上,将筷子平整地搁在碗沿上,请祖宗先吃。 她爸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了2分钟,纸屑炸了一地,落在昨夜的碎屑上面,又厚了一层。 上完供,放了鞭炮,她妈才把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一端上餐桌,白汽氤氲,鲜香扑鼻。桌上摆着一碟香醋,一碟腌得透亮的腊八蒜,蒜子泡得通体翠绿,咬一口酸脆爽口,刚好解了饺子的腻。小宝乖乖挨着程京京坐下,自己拿起醋壶,往小碟子里倒了大半碟醋,用筷子胡乱搅了搅,夹起一个饺子蘸足醋汁,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瞬间被烫得轻轻哈了一口气,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嚼了好久才咽下去,随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满足地喊:“太好吃啦!”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的饺子,聊着家常,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小孩子的摔炮声,平淡又满足。 吃完饭,她爸去后院看鸡,得给几只鸡拌点菜叶子饲料吃。 客厅茶几上,早早摆好了瓜子、糖果、坚果和香烟,盘碟码得整整齐齐,他们家在村里辈分高,她爸他妈大年初一不用出门,只需在家等着,村里的晚辈们会陆续上门来拜年。 她妈在厨房收拾好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对着她几个交代:“你们几个一起去你两个叔叔家拜年,从你叔家出来京京就先回来,剩下的几家小二(程京阳)你带着小宝去,小敏要是不想去就和你姐一起回来” 程京阳刚从屋里换衣服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棉服,头发梳的整齐,看着挺精神。 而小宝早就攥着一盒摔炮,窜到了大门口了,大红棉袄的口袋被各种坚果瓜子塞得鼓鼓囊囊。孙敏跟在身后,连声喊着“慢点跑,别摔着”,小家伙却假装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跑。 程京京也换了一件格子长款宽松棉衣,她人瘦,遮住隆起的肚子,穿着舒适又不显笨重。她走到镜子前,把长发简单扎一个马尾,随手整理了一下碎发,又抬手轻轻放在肚皮上,掌心立刻传来一阵轻柔的动静,肚子里的宝宝正在慢慢挪动,像是在翻跟头,和她打着招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是上扬的。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平安健康,团圆美满,所求皆如愿,所盼皆可期。 第61章 庙会 拜完年,弟弟一家三口就准备开车上山看庙会了。 往年这个时候,一家人都会一起上山,去道观上头炷香,再到山脚下看社火巡街。 周边几个县市的人都会赶过来,那场面,用丹丹阿姨的话说就是“相当壮观!” 那场面大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今年程京京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去那人挤人的庙会,她妈就说不去了,她爸也索性留在家里陪着。 程京阳看着爸妈,随口问了句:“你们真不去啊?”她妈笑着摆摆手:“不去了,你们带着小宝去玩吧,看好他啊” 小宝早就盼着去庙会了,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伸手紧紧拽着他爸的衣角,一个劲往外拉。孙敏拎着包跟在父子俩身后,一家三口上车拐个弯上了大路朝县城去了。 她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拐出巷子,转身进屋换了双软底鞋,转头对程京京说:“走,咱也出去转转,你天天在家坐着,也该多活动活动。” 程京京有些疑惑:“去看人打麻将啊?” “去鱼塘转转。小磊昨天还在群里说,今天正常营业,这孩子过年也不歇着。” 张磊是他们隔了几家的邻居,比京京大2岁,前几年在外面打工,这几年回村里搞了个鱼塘。 程京京听了,起身换上一件黑色长款厚棉袄,穿上她妈给她做的紫色大棉鞋出门了。 两人出了门,往村西头走,胖婶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别针,手里还拎着一个小马扎。她儿子儿媳女儿外孙去赶庙会了,她自己不想去,挤一天累够呛的。又闲不住,便过来搭伴一起腿儿着遛弯。 路上碰到了不少人,有三三两两穿着新衣服,开车去上山的。也有拎着马扎、揣着保温杯,慢悠悠往鱼塘方向去的。外出打工的人过年都回了村,村里比平日里热闹好几倍,巷口停满了车。 还有看太阳好在门口支桌子打麻将的,四个人打、一群人围着,嗑瓜子的,叫嚷起哄的,笑骂的,都是过年才有的人气儿。 她妈一路上跟碰到的熟人挨个打招呼,有的停下寒暄几句,有的笑着摆摆手就擦肩而过。 鱼塘在村西头最边上,水泥路一直通到门口。大年初一,钓鱼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毕竟是过年,大多人都在家团圆,能来的都是闲不住的钓鱼佬。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停了三四辆车,两辆本地牌照,两辆外地牌照。 张磊正在池子边给客人称鱼,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带着塑胶手套,雨靴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看见她们过来,张磊连忙把称好的鱼递给客人,擦了擦手迎上来,笑着拜年:“婶子过年好,胖婶过年好。”随后又看向程京京:“京京,过年好啊。” 程京京打趣他。“张老板新年好,苟富贵,勿相忘啊” 张磊也笑骂:“好你个程京京,拿你哥开涮呢” 鱼塘里的钓鱼人都很悠闲,隔壁县的老头特意开车过来,支着两根鱼竿,面前摆着保温杯,就安安静静守着鱼竿;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丈夫专心钓鱼,妻子坐在一旁嗑瓜子刷手机,半天没钓上鱼,妻子也不催促,偶尔轻声问一句“有口吗”,丈夫回一句“没有”,妻子便说“那还不回家?”,丈夫又笑着说“再待一会儿”。 张磊跟她们闲聊,说今天钓上来的鱼不多,好几个老钓客都是来过瘾的,钓上鱼就大的十块一条,小的8块卖给村里人,或者让张磊回收。 胖婶听了笑着问:“那你这生意不亏呀?”张磊摆摆手:“不亏不亏,人家都付了钓费的。” 鱼塘边飘来阵阵香味,张磊媳妇在屋里炖了大烩菜,白菜、粉条、豆腐焖子配上五花肉,满满一大锅,香气扑鼻。 钓鱼的人可以在这里吃,一碗十块钱,米饭馒头玉米糁粥都管够。 有位钓客端着碗蹲在池边,一边扒饭一边盯着鱼漂,半点不耽误钓鱼。 张磊媳妇从窗口探出头,热情招呼她们吃饭,她妈连忙笑着回绝:“不吃啦,一会该回家做饭啦” 鱼塘旁边还养了三只鸵鸟,两大一小,大鸵鸟脖子修长,黑羽毛带着白色翅尖,走路一摇一晃的,小鸵鸟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不爱动。胖婶趴在围栏上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这鸵鸟可真大啊。” 张磊笑着说大鸵鸟能有一百多斤,胖婶又随口问鸵鸟肉好不好吃,张磊连忙解释:“这是供大家观赏的,不能吃。”鸵鸟围栏边立着一块木牌,红漆手写“鸵鸟观赏区”,底下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鸵鸟简笔画,还挺可爱。 程京京在鱼塘边找了地方坐下,椅子有点矮,一坐下膝盖就顶着肚子,她只好把两腿微微叉开,舒服一些。张磊贴心地端来一杯热茶,一次性杯子里装着碎茶叶,杯底沉着一层茶末,喝着暖暖的。她妈和胖婶坐在旁边,聊着村里的家常闲话,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啦…… 坐了快一个小时,她妈看了看时间,说该回家做午饭了。程京京慢慢站起身,腿坐得有些发麻,伸手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直身子。张磊把她们送到门口,笑着说:“京京有空再来玩啊。”程京京笑着应了。 回到家才十一点多,她妈径直走进厨房准备午饭,程京京搬了凳子抓了一把砂糖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爸从后院摘了几根葱,放在厨房门口,又去喂后院的鸡。 天快黑的时候,小宝一家才从庙会回来。车刚停稳,小宝就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个燕子形状的泥咕咕,黑底彩绘,尾巴上有两个小孔,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一边吹一边往屋里跑,含糊不清地喊着“姑姑”,呜呜声和奶声奶气的姑姑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叫姑姑还是泥咕咕发出的呜呜。 “姑姑!今天庙会人可多了,挤都挤不动!”小宝跑到程京京面前,两只小手使劲张开比划着,“山上山下全是人,我们车都停到山脚下了,走了好远呐” 程京阳停好车走进屋,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搓了搓发红的耳朵,笑着说:“今天人实在太多了,往年热闹,也没这么挤,山道上全是人,走都走不动,舞狮高跷都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孙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无奈笑道:“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还在堵。” 小宝压根顾不上听大人说话,只顾着眉飞色舞地跟程京京讲庙会的见闻:舞狮的在高桌上翻跟头,大大的狮子头眼睛会眨、嘴巴会张; 高跷队里的唐僧师徒最高最显眼,孙悟空踩着高跷还能翻跟头,金箍棒在头顶转圈; 还有几十人的盘鼓队,敲起来震得地面都在动; 英歌舞的队员脸上涂得花花绿绿,拿着棍子边跳边敲,声音特别响亮; 还有背阁,小孩子站在大人肩膀上扮成戏曲人物,其中有个小朋友居然在上面睡着了。 讲了一堆,边说边比划的。把他自己都讲口渴了,打开一瓶AD钙,一边喝还一边说: “小妹妹没去,肯定没看到这些。”小宝说着,把小手轻轻贴在程京京的肚子上,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瘪着嘴说,“她不动。” 程京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她在认真听你讲故事呢。” 小宝立马信了,趴在程京京的肚子上,叽叽喳喳又把刚才的趣事又讲了一遍,说完又把耳朵贴上去,小声嘟囔:“她还是不动呀。”程京京温柔地说:“她玩累了,睡着了。”小宝点点头,认真地说:“那等她醒了,我再讲给她听。” 这个泥咕咕是小宝精心挑的,一吹就响,另外还买了两个,送给自己的好朋友了。 买的糖葫芦路上吃完了,只剩最后一根,糖都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小宝也小心翼翼递给程京京:“姑姑,这是给你的。”程京京笑着接了过来。 随后小宝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黄色小布老虎,带着黑色条纹,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翘翘的,黑眼珠圆溜溜的,特别可爱。他仰着头说:“这是我给小妹妹挑的,她肯定喜欢小老虎。” 程京京把小布老虎贴在肚子上,小宝又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姑姑,小妹妹醒了没有呀?”程京京看着他期盼的眼神,轻声回道: “还没呢,一会该吃饭他就醒了” 孙敏拿过一个袋子递给程妈:“妈,给你们带的,还热着呢。” 里边装着几盒炒凉粉。一路捂着,热气把袋子熏得有些模糊,蒜末和辣椒油的香味直往外飘。 她妈接过袋子,笑着说:“还是我儿媳妇想着我。” 孙敏又拿出两包炸麻花,笑着说:“这是庙会门口老字号的,排了好久队呢。” 第62章 元宵 过了初七,程京阳和孙敏就回县城上班了。小宝放寒假,赖在村里不肯走,说要在奶奶家多住几天。孙敏拗不过他,叮嘱了几句“听话”“别淘气”,小宝嘴上应着,心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些天他跟门口几家小孩混熟了,早上起来穿上棉袄就跑出去,吃饭的时候才回来,有时候饭吃到一半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扔下筷子又出去了。 要是他有微信,步数估计都能过万,以后她肚里这个就判给小宝了,不能白瞎了这旺盛精力。 正月十五这天,她妈下午就开始忙活。 糯米粉是早就备好的,倒进盆里,加水揉团。面团在她妈手里转几圈就光滑了,白白软软的,搁在撒了干面的案板上。桌台上摆着拌好的黑芝麻馅,猪油白糖拌的,闻着就香甜。 小宝不知从哪儿野回来了,棉袄拉链只拉了一半,额头上还冒着汗。 搬了个小板凳往灶台边一趴,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就要抓面团。她妈一巴掌轻轻拍开他的手:“哪来的小脏猫?洗手去。”小宝“哦”了一声,跑到洗手池边胡乱冲了两下又跑回来,手背上还挂着水珠,揪了一小块面团,坐在边上捏了起来。 程京京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晒太阳。正月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她靠在椅背上,肚子顶得老高。小宝捏来捏去,捏出个耳朵一长一短的东西,举到她面前:“姑姑!你看我捏的小兔子!” 程京京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把那面团接过来,左看右看,看不出哪里像兔子,说这个耳朵怎么一长一短啊?小宝抢回去,认真地揪了揪短的那只,揪得更短了,程京京在一边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 她妈在灶台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谁捏的谁吃啊”。 小宝举着他的兔子跑到案板那头,找了一个空盘子放进去。 程妈抽空瞟了一眼那个所谓兔子忍着笑意说:“真不愧是亲姑侄啊,一脉相承。” 程京京和小宝相同疑惑表情,仿佛在说“你说啥?” 程妈看着程京京说“你忘了你年前蒸的丑狗了?” 还别说,程京京真忘了,当时那个小狗她还说要留给小宝呢,那可是她的年度“大作”,除了小宝,其他人都“不配”吃!! “妈,你给我小狗搁哪了?趁着小宝在家,我要郑重送给他” 她妈噗嗤笑出了声:“冰箱里冻着呢,明早热了给小宝吃” 小宝连问是啥? 程京京说是她给小宝蒸的可爱小狗馒头,比你这个小兔子还可爱。 小宝一听那还得了,现在就要看。 程京京被他缠的没法,打开冰箱翻了几下就翻出来了,与他,鸡立鹤群,一眼锁定! 果然一脉相承,小宝看了直呼可爱,和他的小兔子放在一起,不舍得吃了。 汤圆下锅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滚着,慢慢浮上来。她妈盛了四碗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黑芝麻馅的,咬开一个小口,甜丝丝的馅料流出来,真烫。 小宝把放着他的兔子和可爱狗馒头的盘子放在边上,他自己吃一口汤圆,看一眼兔子和小狗,含混不清地说着“我的兔子不能吃”之类的话,嘴角糊了一圈黑芝麻。 程京京吃了几颗就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小宝吃。 吃了饭,她爸说村口有人放烟花,去不去看看。小宝人来疯哪能不去,面兔子还攥在手里就想跑。 她妈给程京京拿了件外套,说不去也行,在家里歇着吧。程京京说就当走动走动消消食,慢慢遛弯。 村中央操场聚了不少人,烟花一簇一簇往天上蹿,炸开来红的绿的,照亮了田埂和远处的树影。 小宝骑在程爸的脖子上,手里还举着那只面兔子,仰着头看天上的光,嘴里“哇哇”地喊。程京京站在人堆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烟花炸开又落下,感觉比往年都绚烂。 几百里外的省城,元璟和几个发小在私人会所小聚。 来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孙照和他关系最铁,一只胳膊搭在元璟肩上,一副我俩天下第一好的蠢样,元璟一脚踢他小腿上让他滚蛋。 除了孙照和离婚的元璟,几个人都成了家,几个人正打赌孙照最近新换的女朋友能交往多久?以往的经验来看,三个月都够呛。 聊着聊着不知谁提了一句郁竹家最近在谈的那个项目,空气安静了半秒,有人顺势把话头接过,说起海外市场的动向和新赛道。 话题转得自然,没人再提郁竹,郁竹就是元璟的前妻。 孙照喝了几杯酒,歪靠在沙发上,看着元璟语气随意:“咱们这一圈,就剩咱俩还单着了。” 晃了晃酒杯,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元子啊,你看你这十年婚姻,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还是我聪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话。 元璟端起酒杯和孙照碰了一个,饮了一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神情放松,不似平日紧绷。发小之间说话不用藏着掖着,他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冒犯——十年的婚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改变了多少,只是谁对谁错已然分不清了。 又说起孙照大年初一被骗去相亲,结果女方竟然是小时候揍过他的胖妹出国回来了,吓得孙照不敢回家。 几个人都笑说一物降一物,元璟也跟着笑了,许是有些醉了,嘴角弯弯,娃娃脸上的酒窝露出来,虎牙也若隐若现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他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小聚散场,会所派车送他回家。 车子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有节日的灯火,远处偶尔升空的烟花。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路边的风景一一掠过。位于小南馆的别墅作为他和前妻的婚房离婚时过户给了前妻,他搬到了公司附近这个大平层。 今晚他们提起郁竹,以为他会有介怀,再多情分,随着离婚也已经交割清楚,他早已经放下了。 到家洗了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扫了一眼,是孙照,一连发了好几条,打开一看,孙照抱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问他可不可爱? 他回了个“比你可爱”,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不再回他了。 几百里外的村子里,烟花已经放完了,人群渐渐散了。 一家人慢悠悠往家走,小宝趴在程爸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面兔子,已经捏变形了,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程京京走在后面,步子不快,手插在口袋里。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了。 第63章 准备 正月二十一,程京京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预产期在下个月底,算来还有一个多月。她在县城医院建了档,该做的检查一项没落,医生说一切正常,胎位也正,只叮嘱她按时数胎动,有情况随时来医院。她把一沓产检单细心收进文件袋,搁在床头柜上。 年过完了,日子重归平淡正轨。每日上午写文,下午剪视频,夜里翻育儿书。趁着还没生产,能多写一章是一章,能多拍一条是一条。后台的数据她隔几日便看一眼,刚过去的这个月,稿费加抖抖流量收益拢共五千多。 她是个物欲很低的人,以前觉得够花就行,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现在怀着孩子,家里多了张嘴,后台那些数字忽然就不一样了——不是多和少的问题,是它们不能断。 所以她囤稿,存了将近二十万字。万一坐月子的时候写不动了,还能把存稿放出来顶一阵。 抖抖账号也慢慢有了稳定粉丝。她隔两日发一条,不刻意追热点,只拍自己种菜、做饭、在村里的生活日常。 前几日她剪了条视频,把黄瓜育苗,搭架,开花,结果,采摘,腌黄瓜剪在一起,配了一首轻缓的音乐,发出去后播放量比往日高了不少。 评论区有人说“从你一个人,看着你快要当妈妈了”。她看了好几遍,没有回复,只悄悄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下来。 午后日头正好,程京京坐在院子里,手机搁在膝头,点开了购物软件。 尿不湿,她在搜索框敲下三个字,满屏品牌跳了出来。她挑了几家销量靠前的,点进去细看评价,有人说“宝宝用着不过敏”,有人夸“吸水性好”。她先把两箱加入购物车,看了眼总价,又删掉一箱。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把那箱加了回来。一箱定然不够用,临时再买麻烦,不如一次备齐。指尖轻点,完成付款。 奶粉,她更是慎之又慎。问过几位做妈妈的朋友,又翻了不少资料,最终选了大家都推荐的牌子,新生儿一段。一罐三百多,她先加了两罐进购物车,看了眼总价,又把两罐改成了四罐。万一奶水不足,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四罐也就一千出头,不过是她一个月稿费的零头,买! 奶瓶,一大一小两只,选了玻璃材质,都说好清洗。奶嘴配了最小号,专给新生儿用,一整套一起拍下。 包被,纯棉的,薄厚各备了一条。她妈说孩子生在三月,不冷不热,薄款便够用,她还是把厚款留了下来。万事备着,总怕遇上倒春寒。 隔尿垫,一包一次性的,两条可水洗的。一次性的方便出门携带,可水洗的留着在家用。 婴儿湿巾、棉柔巾、手口专用湿巾,她各囤了好几包。 纱布浴巾两条,新生儿连体衣两套,选了浅黄与淡蓝,都是不挑男女的柔和颜色。 她把购物车从上到下捋了一遍,总价三千三百多。手指在付款键上顿了顿,不是犹豫,只是在心里盘算这笔钱,在这个月的预算里是否宽裕。够的。她按下指纹,顺利付了款。 她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红枣莲子汤。 小心放在她手边。 “都买齐了?” “差不多了。” “花了多少钱?” “三千多。” 她妈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该花就花,不够妈有。婴儿车别买了,小宝小时候那个还好好的,你弟妹说过几天拿回来” 正说着话呢,大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小曼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了进来。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驼色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截。她一眼看见程京京隆起的肚子,站在院子中央顿住脚步,目光在那道圆润的弧度上停了许久。 “这么大了?” 程京京低头摸了摸肚子,搞怪道:“现在是真大西瓜了。” 周小曼也笑了,把袋子放在石桌上。一袋是新鲜水果,橙子、火龙果、草莓,粉色塑料袋透着果肉鲜亮的轮廓;另一袋是母婴店的东西——哺乳枕、托腹带、两本厚厚的育儿百科,还有一瓶防妊娠纹精油。 “哺乳枕月子里用,靠着舒服。托腹带你腰总酸,能托住肚子,省些力气。”周小曼说着,把托腹带解开来要帮她试。程京京弯腰不便,肚子碍着动作,周小曼便蹲下身,帮她从背后把魔术贴粘好、调整松紧。“这本育儿百科,我朋友都说实用,你看得进去就翻,看不进去先放着也无妨。” 程京京随手翻了翻那两本书,彩页清晰,排版疏朗,打算留着临睡前慢慢看。 周小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日头晒在水泥地上,她也搬了把凳子坐下,顺手抓了旁边石桌上的一把炒花生,慢慢剥着吃。两人说笑几句,她妈又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周小曼推辞不喝,依旧抓着花生,一颗一颗慢慢剥,花生壳开裂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你东西都备齐了?”她开口问。 “今天刚下了单,尿不湿、奶粉这些都买了。” “别忘了待产包。证件、充电器、拖鞋,还有出院穿的衣服,都提前收拾好。”周小曼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掌心,一粒一粒送进嘴里。 “都收好啦。” 周小曼点了点头。阳光从葡萄架枯瘦的藤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裤腿上。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说不早了,还要去她爸妈那边吃饭,再待下去天就要黑了。 程京京送她到门口,她走到车边忽然停住,手撑着车门,回头认真说了一句: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我半夜手机一响,就怕找我的是你。” 程京京轻声说不会的,真有情况,我自己先去医院。 周小曼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窗映着天光,在她侧脸划过一道亮痕。“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买了给你送过来。千万别自己开车,肚子这么大,不安全。” “知道啦。” “知道啦知道啦,就会这一句啊?” 车子驶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很快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程京京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才慢慢转身回院。 厨房里她妈喊了一声,汤都凉了,这个小曼也是,到咱家了也不是外人还作假啊,又给你热了热你快喝啊。 她端起碗说:“可能她确实不爱喝,换成排骨汤她一准喝!” 还有一个多月,快卸货了! 第64章 待产 正月的年味儿刚散,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天赶着一天往前跑。 程京京拿着笔,在日历上把二月二那天圈出来,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划满的红叉,才猛地回过神,离预产期居然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肚子大得越来越夸张,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子,自己都忍不住笑,活脱脱像个吹得圆滚滚的气球。这阵子睡眠彻底乱了,晚上翻个身都得折腾好半天,腰酸得像是要散架,耻骨也跟着隐隐作痛,坐久了想站都站不起来,站一会儿又觉得浑身发沉,撑不住劲儿。 最闹心的还是双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原先的鞋子压根穿不上,新买的鞋特意挑大了两码,套上去都得费半天劲。就连家里她妈做大的那双宽松的棉鞋,如今也被脚背撑得满满当当,脚面绷得紧紧的,看着就难受。 她妈端着煮好的甘蔗水走进屋,低头一瞧见她的脚,脸色就带出心疼来,伸手轻轻在脚背上按了一下,立刻陷下去一个小坑,好半天都没弹回来。 “吃完饭赶紧把脚垫高,少出门瞎转悠。”她妈一边把汤放在桌上,一边忍不住念叨。程京京舀了一勺汤,笑着反驳:“医生说了,适当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的时候才顺当。”她妈听了也没再强硬阻拦,只是往后每次她出门,都默默跟在身后,陪着她慢慢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半点都不敢催。 从那以后,程京京多了个新任务——每天数胎动。早上、中午、晚上各数一次,还专门找了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来。早上的胎动最省心,肚子里的小家伙刚睡醒,动作轻轻柔柔的,就像伸懒腰似的,轻轻动一下就算一次,规规矩矩的。可晚上就不一样了,小家伙像是来了精神,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动静大得很,她经常数着数着就乱了套,只能叹口气,从头再数一遍。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地里的菜随着气温慢慢钻出地面。 她爸在菜园里新撒了一波菜籽,小白菜、茼蒿、菠菜,一垄一垄分得整整齐齐,没几天就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小苗贴着地皮,薄薄一层,看着格外喜人。 地里的蚕豆也悄悄开了花,紫白相间的小花朵藏在绿叶底下,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蒜苗长得格外壮实,一丛丛直愣愣地往上窜,再过些日子就该长蒜薹了。 程京京偶尔会去菜园里转转,肚子太大蹲不下去,就站在一旁看看。 她爸在菜地那头浇水,她在这头走路溜圈。 去年秋天种下的草莓,过完年结了一茬,这一次结得比头一茬还要多,红彤彤的果子挂在田垄边,绿叶底下藏着一串又一串,看着就让人嘴馋。 她蹲不下去摘,她妈就搬着小凳子,帮她摘了满满一小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红艳艳的草莓裹着清晨的露水,看着新鲜极了,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散开,清爽又解馋。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老城区的阳台上种番茄,第一颗番茄结果时,她还趴在地上拍了好几张照片。那时候肚子还是平平的,身形轻快得很,可如今低头一看,连自己的脚尖都瞧不见了,忍不住对着肚子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天气一暖,鱼塘那边也热闹起来,钓鱼的人比冬天多了好几倍。张磊每周都会往鱼塘里放一次鱼,在群里发个通知,第二天鱼塘边准保坐满了人。 程京京偶尔也会慢慢悠悠过去转转,从村子走到鱼塘,以她现在的走法得二十多分钟。阳光晒在后背上,温温软软的,春风吹过脸颊,不冷不热,格外舒服。 到了鱼塘边,就找个遮阳棚坐下,看着大家钓鱼。偶尔有人钓上一条大鱼,旁边的人都会跟着齐声吆喝,鱼儿在空中甩着尾巴,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闪,转眼就散落下来,满是鲜活的劲儿。 胖婶也总来鱼塘凑热闹,拎着个小马扎,找个太阳地儿一坐,逮着谁都能聊上半天。 每次看见程京京的肚子,都要笑着念叨“养的真好”,可不养的好嘛,心态平和,脸盘圆润白净的。 胖婶还想念叨几句注意事项,就听见张磊在那头喊她,说剩了几条小鱼,不要钱,让她拿去。胖婶乐呵呵地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程京京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坐太久,程京京笑着点头。 有天夜里,程京京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不疼,就是绷得慌,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了下去。她心里一紧,以为是宫缩,赶紧拿起手机看时间,认认真真记下来:第一次是夜里一点二十分,第二次是一点四十五分。她又摸出笔,写在床头的纸上,安安静静等着第三次宫缩,可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迷糊着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窗外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她妈喊她吃早饭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肚子,里面安安稳稳的,仿佛昨晚的紧绷感从来没出现过。吃早饭的时候,她随口跟爸妈提了一句:“昨晚好像有点宫缩。” 这话一出口,她妈手里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夹着的萝卜干悬在碗沿上,半天都没动。“现在肚子还有啥感觉不?”她妈急着问。程京京摇摇头:“没事了,后来就没动静了。”可她妈还是放心不下,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筷子在碗沿顿了又顿,又问:“要不咱去医院检查检查?”坐在对面的爸爸没吭声,只是眉角轻轻动了动,默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就往院子里走。 程京京再三说不用去,没什么大碍,爸妈也没再多说。可等到下午,程京京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家里的车从车棚里开了出来,稳稳当当停在院门口。 晚饭过后,她妈又开始检查待产包,户口本、身份证、充电器、拖鞋、出院要穿的衣服,一样一样拿出来仔细核对,再小心翼翼放回包里。 奶瓶拿出来煮了两遍,又放回去,反复确认无误,才慢慢拉上包链。程京京站在一旁,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安安静静看着。她妈拉好包,转过身看着她,轻声说了句:“东西都备齐了,咱就放平心态,不紧张啊。” 院子里的春风轻轻吹着,菜园里的小苗长势正好,一家人安安静静守着,等着那个新生命的到来。 几百里外的省城。 元璟的日子一如既往。几个项目同时推进,他从一个会赶往下一个。 午饭后助理送来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宁县农业项目的季度汇报。 随手翻开几页,目光在右下角的日期上停顿两秒。 又如常的翻到最后,钢笔在纸面上滑过去,划出一个流畅的元字,收笔时顿了一顿,一个小小的墨点在纸面上洇开。 第65章 发动 农历二月十九,阳历三月二十七,星期三。 离预产期还有5天,程京京提前发动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程京京就觉得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身体不太对劲。腰比平时酸,肚子坠坠的,像揣了个实心的铅球。她没当回事,孕晚期嘛,每天都有新的不舒服,习惯了就好。 吃过早饭,去菜园转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了,该种的都种下去了,该长的也在长。 菜园边上的草莓又熟了好几颗,一个个红艳艳的,还沾着早上的露水,水灵灵的很诱人。 茼蒿和菠菜近期疯长,俨然是郁郁葱葱一大片了。叶片肥厚,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很新鲜,嗯,想吃! 她爸蹲在地里拔草,拔得很仔细,连根带土抖干净了才扔在田埂上。 “爸。”她站在地头喊了一声。 她爸抬起头,问她咋了。 “那个菠菜能吃了不?” “有点密,想吃就剔着薅点” “行,那我回家拿个筐” 今天这个菠菜是必须要吃上的! 下午她还去鱼塘转了一圈。 家→_→菜园→_→鱼塘,三点一线,已经是每天的必打卡点了。 今天是放鱼的日子,塘边坐得满满当当,一排钓竿支在水边,有人坐小马扎,有人干脆站着等鱼上钩。程京京挺着大肚子,不敢上前,就沿着塘边的大路慢慢走,累了就坐一会儿,就这么走走停停的一下午也就过去了。 晚饭是她妈下的西红柿鸡蛋菠菜面,汤头酸酸的,很开胃,菠菜就是上午摘的菠菜,确实新鲜,她一口气吃了一大碗。 吃完就在院子里构思的最新章节。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橘红色霞光,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很舒服。 没坐多久,小宝打来了视频电话。 镜头里,他妈正催他写作业,小宝满嘴跑火车,一个劲说写完了写完了。程京京在这边看得清楚,镜头晃了一下,桌上的作业明晃晃摊在那儿,都是空白的。她也不拆穿,就捂着嘴,听着那边母子俩斗嘴,心里软乎乎的。 小宝给她唱今天在幼儿园老师教的儿歌,前面唱的还像模像样,后面就记不住词儿了。 她给小宝看盘里最后几颗草莓,说是不舍得吃特意给他留的,小宝感动坏了,一个劲说让她别不舍得,他不吃,都给弟弟妹妹吃。还要拿出自己的压岁钱给姑姑和弟弟妹妹买好吃的。 程京京心里憋笑,可怜的娃,趁现在小提前感受社会人的套路,再过几年就不好忽悠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全黑透了。 她起身回屋,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没半点异常。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顿住脚——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跟平时的踢踹、拱动都不一样,是一股沉沉往下坠的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慢慢往下走。 她扶着楼梯扶手,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感觉慢慢散了,才一步一步慢慢上楼。 躺到床上没多大会儿,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假宫缩,紧一阵松一阵,隔三差五来一回,疼得不厉害。这次不一样,疼意从后腰一直窜到前面,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慢慢攥紧,攥到最紧的时候停几秒,再一点点松开。 她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没出声喊她妈,就安安静静躺着,等着下一次。床头的小灯没关,暖黄的光铺在枕头上,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安安静静的。 十几分钟过去,第二阵疼又来了。 她咬着嘴唇,硬撑着等那阵劲儿过去,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默默记在脑子里,没动笔写。床头柜上就放着她记了大半个孕期的胎动本子,笔也搁在旁边,笔帽都没盖,她却没伸手去拿。 又过十几分钟,第三次。 这一次比前两次疼得更久,宫缩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着,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捏得泛白。等疼劲过去,被子被她揪出一大团皱巴巴的印子。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屋里只开着床头灯,光线昏昏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第四次来的时候,间隔好像短了些。 她也说不准是疼得恍惚了,还是真的宫缩密了,只能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一遍一遍跟着呼吸数数,从一数到三十,再倒回来数。趁着疼劲过去的空隙,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本子,翻了翻前面一页页记满的胎动,边角都被她翻得卷了边,看了两眼又轻轻放了回去。 灯一直亮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 她侧着身子,手依旧放在肚子上,等着下一阵,再下一阵。每一次宫缩袭来,她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等到第五次疼过去,看来是要生了。她伸手拿过手机,刚看了眼时间,还没来得及拨电话给她妈,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许是听见了她在床上翻身的动静,许是隔着墙,听见了她压抑不住的轻喘,又许是母女感应。 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口,门板轻轻敲了两下。她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已经半点睡意都没有,隔着门缝传进来: “京京?没事吧?” 程京京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很稳: “妈,我好像要生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妈踩着鞋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老程!快起来!京京要生了!” 声音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楼下很快传来她爸闷闷的应声,跟着就是床板响动的声音,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放在客厅沙发角落,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柜门开了又关,一阵忙乱,却半点都不慌。 程京京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听着楼下的动静。 乡村的夜很静,春风轻轻吹过院子后的菜畦,屋里的暖灯亮着,楼下是家人忙而不乱的动静。 一天之前,她还在菜园里看新发的菜芽,吃着刚摘的草莓;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鱼塘边看人钓鱼,跟家人视频说笑;一个钟头前,她还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夸张煽情,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她和他(她)要见面了。 第66章 入院 她妈跑进来的时候,程京京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掀在一边,枕头歪着,床头柜上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胎动记录停在昨晚那次,数字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就断了。笔横在本子上,笔帽没盖,她伸手把笔帽盖上,才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 “疼多久了?”她妈的声音比平时高,手已经在摸她的额头了。 “一个小时零5分。” “一个多小时你不喊我?”她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件厚外套,又抽出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先穿上,别冻着。” 程京京本想说: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想想还是算了,这种时候了,掰扯这个问题也没意义了。 干脆乖乖闭嘴,让穿就穿。大外套把整个人从头到腿围的严严实实的,她妈又把围巾给她绕了两圈。 脚上穿的是一双她妈亲手做的拖鞋——千层底,包了脚跟的那种,月子里穿的,她妈提前一个月就做好了。鞋面用的是深灰色的灯芯绒,里子絮了一层薄棉,穿上去软乎乎的,脚肿了也能塞进去,不挤不勒。程京京第一次试穿的时候说太暖和了,她妈说月子里不能受凉,脚底板最要紧。 楼下她爸已经把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夜里格外响。车门开着,后排座位上垫了一块旧毯子,是她妈早就铺好的。待产包搁在副驾驶,她爸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开看看,又拉上。 程京京下楼的时候手撑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她妈走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阵宫缩上来了,她停下来,手死死攥住扶手,等着那一阵过去。她妈没催她,手一直扶着没松开。 到了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有点凉。月亮挂在半空,不圆,但很亮。她爸站在车旁边,没说话,看见她出来就扶住她弯腰坐进车里,肚子卡着,动作笨拙,侧过身子先把腿收进去,再慢慢挪正。安全带够不着插口,她妈帮她扯过来扣上。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大门敞着没关。她爸开了几十米忽然停下来,说门没关。她妈说你快去快去,她爸下车跑回去关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啪响了几下,又跑回来,喘着气重新上车。 路上车不多。她爸开得快,比平时快得多。遇到一个红灯,他减了速,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的敲,绿灯一亮就踩油门。程京京靠在后排,手放在肚子上,阵痛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偶尔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她妈坐在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有点紧。 从村里到县医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晚她爸开得又快又稳,晚上的路上也没什么人。车子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程京京看了一眼手机,刚刚十二分钟。 急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她爸先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室喊人,推了一张轮椅出来。护工扶着她坐上去,她妈拎着待产包跟在后头。轮椅上台阶的时候颠了一下,她下意识护住肚子。 进了产科,护士把她推进检查室。帘子拉上了,灯开着,比家里亮得多。有人量血压,袖带勒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充气。有人在她另一只胳膊上扎针抽血,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有人在问她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少周,第几次怀孕。她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楚。问完了又问了一遍,大概是核对信息。 检查的医生进来,戴着手套,先按了按她的肚子,又做了内检。检查完医生说:“开了三指了,住院吧。”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 她妈在外边等着,一出来就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还得一会儿。她爸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待产包,也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还没梳。 护士把她推进病房。双人间,隔壁床空着,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妈先把床铺好,帮她脱下外套围巾挂好,扶她躺下去,又蹲下来把她脚上那双月子拖鞋摆正,两只并排,鞋尖朝外。 程京京蜷着身子侧躺着,宫缩又来了一阵,她没出声,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妈没说话,把她的手从被角上轻轻拉开,握在自己手心里,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慢慢地拍,像拍一个睡不着的孩子。宫缩过去以后,程京京吐出一口气,手松开了。她妈说快了。程京京点了下头。 她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去收拾待产包,把护理垫搁在床头柜下层,卫生巾码进柜子。水杯倒上温水放在床头,吸管插好。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吸管这样放你够得着,手机充电器在这。程京京没应,闭着眼睛攒着力气。她妈也不再说话,把东西归置好了,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手搭在她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给她绑上胎心监护。一根带子勒在肚子上,冰冰凉凉的,仪器里传出胎儿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她妈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这小家伙心跳真有力,随你。 程京京也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小小的,但很有劲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她:我准备好了。 又一阵宫缩来了,她蜷起身体,手抓着床沿。她妈端起水杯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每一次宫缩过去,她都觉着离那个小家伙又近了一步。 夜深了。她妈让程京京睡一会儿,存点力气,程京京说睡不着,她妈就在床边陪着,她爸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声音低低的,大概是程京阳打来的。 挂了电话,他推开病房门走进来,在程京京床尾站了站,看了看她,声音不高:“现在咋样?”程京京说还行。 他点点头,又问饿不饿。程京京说不饿。他沉默了一下,说能睡就睡一会儿,攒点力气。说完转头看向她妈,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但不容商量:“你也去旁边床上躺会儿吧,我先看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很轻。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隔了几道墙,像隔着一个世界。程京京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等着下一个宫缩的到来。 而远在省城的元璟,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第67章 生产 后半夜,宫缩密了。 程京京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是凌晨1点52。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她妈跟到产房门口就被拦下了,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她妈愣愣的站在那,像是不会动了。 她爸把她妈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产房里的灯更亮。程京京被挪到产床上,金属的凉,隔着一层薄薄的垫子,也清晰的传遍全身。 有人给她腿上盖了一块布,有人在旁边调试仪器,滴滴的声音响着。 宫缩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把力气往下使。助产士站在床边,声音不大,但清楚:“再来,吸气——使劲——再来。”她就跟着那个声音,一次一次地用力。头发湿了,贴在脸侧,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中间有一段她实在没劲了,整个人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喘气,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很亮,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又闭上了。 助产士说快了,看到头了。她攒了口气又使了一回劲,这一次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身体忽然轻了。 像是有什么长久坠着的东西终于离开了。 一瞬的安静。然后她听见了哭声。细细的,不是那种电视里宏亮的啼哭,是那种——试探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 “男孩。”护士说。 程京京偏过头去看。护士托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脐带还没剪,还连着。小小的,皱巴巴的,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产房里没人注意她的眼泪,大家都在忙。剪脐带,称体重,量身高,按脚印。 护士把那个小东西包好,抱过来放在她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 头发黑黑的,还挺密,湿漉漉地贴在头顶。他的眼睛紧闭着,像一条缝。嘴巴微微张开,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薄而透明,像半片半片的小贝壳。 程京京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像谁。 不像她,也不像他,谁也不像,就是他自己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手指被抓住了,抓得很紧。 产房的门开了。她妈第一个冲过来,眼眶红红的,走到床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爸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面色还好,就在床尾站住,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包裹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凑近了看,说了一句:“头发挺黑。”程京京说嗯。 她妈问她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困不困? 她说有点累,不饿,就想喝点水。 她妈给她打开保温杯,吸管送她嘴里。她感觉此刻自己就像脱水的鱼,急需水分滋养。刚开始还能保持小口小口喝,后面越喝越快,她妈不停念叨慢点喝。整杯喝完犹嫌不足,她妈又在床头的保温壶里给她倒了一杯。 喝完她妈让她睡会,一会回去给她炖汤,醒了就能喝。 说完看孩子去了。 一会伸手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头轻轻的,怕碰坏了似的。一会又摸了摸那只攥着的小拳头,忽然笑了,说:“这小手还挺有劲。”她爸在边上嗯嗯点头,嘴角动了两下,像是想憋住不笑又忍不住,控制失败。 突然想到什么,她爸掏出手机出了病房,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低,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嗯,生了,男孩,六斤多……嗯,都好,你姐也好……嗯,你跟你媳妇说一声,下了班再来就行。”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说了句“嗯,当舅舅了”,声音里都透着笑意。 挂了电话,站在病房门口小声说要回去炖汤做饭,问她妈做啥?她妈走过去,两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她妈说“你回去路上买条鲫鱼,买块嫩豆腐,只放一丢丢盐啊”,她爸应了一声,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她妈像是想起什么,又在后头高声交代:“上头油撇干净!” 她爸嗯了一声,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一直到听不见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边开始泛白,白的里头透出一点点粉,粉色又慢慢变成淡金。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小床的包被上。 程京京躺在病床上,侧过脸看着窗外。太阳一点一点地冒头,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后半圆,然后整个跳了出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窗台。 包被里的婴儿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肚子一鼓一鼓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陷入昏睡之前,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想。 —————————————————————————————————— 几百里外的省城,元璟在夜半醒来再难入睡。 几度辗转反侧后,索性不睡了,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城市却从来不会黑。 路灯沿着街道排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一条的线,远处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格窗户,高架上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枯坐在窗前,感受着杯子里的温度一寸寸凉透。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边开始泛白,白的里头透出一点点粉,粉色又慢慢变成淡金。 太阳一点一点地冒头,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后半圆,然后整个跳了出来。 橘红色的光落在玻璃上,整面窗都染了暖色。 路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城市慢慢从晨光里醒来。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一夜没来由的心慌,不安,焦躁像是突然被一一蒸发。 他感受到了愉悦,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一夜未眠本该萎靡,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气饱满,精力丰沛。 今天的天气真好,他想。 第68章 月子 程京京是顺产,在医院只住了两天。 刚生产完头一天,她整个人像耗尽了浑身力气,身子虚得发空,浑身酸软无力,精神也恹恹的,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昏昏欲睡。 顺产过后本就气血耗损严重,人虚弱得厉害,根本提不起半点精神。醒来的时候,他妈就端着温温的汤水、清淡软烂的流食过来,一口一口喂她喝下,慢慢补气血、填肚子、恢复体力。 稍微缓过来一点,有力气了,再给孩子喂奶。喂完一趟奶,身子又耗得疲惫不堪,沾着床边靠着枕头,闭眼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就这样睡一阵,醒一阵,吃点东西补补力气,再喂奶,循环往复,就是产后第一天的模样了。 她妈寸步不离守着,晚上就睡在病房旁边的陪护小床上,夜里孩子一有动静,程京京还没彻底醒过来,他妈就已经快步走到床边查看了。 她爸也没闲着,早上从程京阳家里带炖好的汤赶过来,换她妈回去吃饭歇会、换身衣服。给孩子换尿片、抱去护士站测体温做常规检查,这些琐碎细致的活,他全都默默揽下来。该做的事、该搭的手,一件都不会落下,沉稳又可靠。 生产当天晚上,程京阳一家三口就赶来了。小宝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推门的时候跑得太急,小手赶紧撑了一把门框才稳住身子。 他哒哒哒跑到婴儿床边,踮着脚尖扒着床沿往里使劲瞅,看了好半天,仰起头一脸认真地问:“姑姑,这个就是小妹妹吗?” 程京京垫高枕头半躺着,轻声回他:“不是哦,是小弟弟。” 小宝当场就愣住了,垂着脑袋盯着床上那团皱巴巴软乎乎的小婴儿,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满是失望:“之前不是小妹妹吗?” “不是你一直说是小妹妹嘛?”程京京慢悠悠道。 小宝琢磨了半天,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心里却还是不甘心,撅着小嘴站在床边,又盯着小宝宝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他长得好丑哦。” 孙敏跟在后面无奈拍了下他的后背,笑着嗔怪:“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皱巴巴小小的,一个模样。” 小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半点都不信。 程京阳缓步从门口走进来,在床尾站定,先低头看了看安稳睡着的孩子,又抬眼看向床上气色还虚着的程京京,开口问:“都好吧?” “都好,没事。”程京京轻轻点头。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就安安静静站了片刻,伸手弯腰,把宝宝身上歪掉滑落的小被子,轻轻细心拉得平整妥帖。 孙敏跟着走上前,拿出几个手提袋,笑着说道:“给孩子买了几件小衣裳,料子软和得很,贴着皮肤穿舒服。” 程京京伸手接过来摸了摸,淡黄色的衣料,领口袖口都包着软边,布料软糯轻薄,摸着舒服极了。 小宝还在耿耿于怀妹妹变弟弟的事,拽着孙敏的衣角小声追问,以后还能不能再有小妹妹。孙敏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说这哪能说得准。 小宝听了不依不饶,转头就凑到床边跟程京京商量:“姑姑,我还想要个小妹妹。” 程京阳在旁边淡淡接话:“这事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小宝压根不理会他爸,自顾自围着小床打转。 出院这天,天晴气清,不晒也不闷。 她爸早早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停好,她妈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坐进后排。程京京头戴帽子,身披厚外套,浑身上下围的严实,用她自己话说,就是像头熊。 自己慢慢挪着身子坐进去,刚生完肚子还松松垮垮没收回去,稍微弯腰牵扯着就发酸发累,动作只能放得格外缓慢。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县城来来往往的车流里。程京京靠在车窗边慢悠悠往外看,不敢开窗受风,车窗关的严严实实。 郊外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铺展开大片鲜亮的绿意,风从窗外掠过,一路都是乡间清浅干净的草木气息,温温柔柔的,就要到人间四月天了。 回了家,程京京就正式开始她的坐月子生涯了。 刚好赶上三月阳春,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是一年里头最舒服的时候。她妈总念叨,她这月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不用遭冬寒酷暑,不然坐月子遭老罪了。 家里窗户每天都会按时开个缝隙通风换气,保持屋里空气流通,不然味道可不怎么好闻。 早先老一辈总说月子里不能碰水,不能洗漱。程京京休养了几天,身子缓过来些,就感觉自己要馊了,想洗头洗澡。 她妈一开始还按着老规矩拦着,程京京又是给看科普视频,又是给她看百度百科,几经交涉,她妈犹豫再三,终于松了口,只叮嘱她动作快一点。 4月的天20多度了,她妈还让她开着浴霸,把水温调的高高的,再拿过去个小太阳也开着…… 怎么说呢,像蒸桑拿。 超过5分钟不出来她妈就来喊人了,只能草草洗完赶紧擦干吹干回床上躺着。 就这严防死守的劲儿,狱警这活儿她妈不干那都是国家的损失。 二宝天生就是个省心又乖巧的性子,格外好带,完全不磨人。 平日里几乎不会无故哭闹,饿了就安安静静轻轻哼唧两声,尿了不舒服也只是小声嘟囔扭动几下,从不扯着嗓子大哭大闹。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乖乖躺着,要么睁开圆溜溜的小眼睛,安安静静四处打量,要么闭眼踏踏实实睡觉,不吵不闹不缠人。 夜里更是乖顺省心,睡得安稳又踏实,一整晚只需要起来换一两次尿片、喂两回奶就够,喂完放下就能接着睡,称上一句天使宝宝也不为过。 她妈平日里看着,也总忍不住见人就夸,从没见过这么听话好带的小娃娃,生来就贴心懂事,一点都不让大人费心。 每到周末,小宝就跑来家里看二宝,趴在床边一声声脆生生喊“弟弟”。二宝睡得安稳,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往前凑得极近,贴着二宝耳边接着喊,声音不算大,可离得太近,熟睡的二宝猛地被惊得浑身一哆嗦,小嘴巴一瘪,差点就要哭出来。 小宝自己也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大步,手足无措地摆手:“我我没用力,我没欺负他。” 程京京伸手轻轻拍了拍二宝,柔声安抚两下,小家伙立马就平复下来,转眼又安稳睡了过去。 小宝站在旁边不敢再轻易靠近,怯生生愣了好半天,才又慢慢蹭到床边,小声细气地跟二宝道歉:“弟弟,对不起。” 第69章 鲤鱼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不紧不慢过着。 转眼就安安稳稳坐完了整个月子。 出月子的第一件事,程京京先好好洗了一通舒服的热水澡。 水温调得刚好,温热的水流淌在身上,从头到脚冲刷下来。程京京长长舒了一口浊气,这一个月积攒下来的疲惫沉闷,全都随着热水一并消散,浑身都轻快通透。 洗完出来吹干头发,对着镜子细细照了照。月子养得安稳舒心,二宝又格外乖巧好带,她整个人气色红润舒展,精神也饱满十足。 二宝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起大名,家里早就有了小宝,自然而然,所有人都顺口叫他二宝。 满月宴就定在当天,一早亲戚们就陆陆续续登门。按着本地的习俗,先上门看望休养出月子的产妇,再围过来瞧瞧刚出生的小宝宝。 二宝刚出生那会儿才六斤多点,小小的一团,皮肉皱巴巴泛红。 这一个月养得极好,褪去了刚出生那副皱巴巴的模样,皮肤白白净净,小脸圆鼓鼓肉嘟嘟的,胳膊小腿都长了敦实的小奶膘,一截截圆润饱满,看着就香香软软的。 眉眼也彻底长开了,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气,嘴唇粉润。 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温顺又乖巧,白白胖胖的,模样俊俏讨喜,天生一副好相貌。 一屋子亲戚热热闹闹围在床边,挨个凑过来看小家伙,笑着夸赞不停,也都顺势把备好的红包,塞到襁褓里。 小宝半点也闲不住,性子活泼又好动,在人群里来回跑跳打转,一刻都不消停。一会儿凑到床边扒着床头探头看弟弟,一会儿又绕着屋子来回跑,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长辈们围着逗他,他也不怕生,回话又机灵又嘴甜,一张小脸笑意盈盈,活泼讨喜,把一屋子人都哄得哈哈笑。 屋里寒暄说笑欢声笑语不断,眼看快到中午了,镇上饭店安排的接送车也准时到了家门口。 一家人跟着一众亲戚和几家交好的邻里,坐上车子,一同去吃席。 吃饭的时候,小宝乖乖坐在孙敏旁边。桌上摆着一盘他最爱的糖醋排骨,他高高兴兴啃了两块,忽然停下动作,夹起一块完整的排骨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把小碟子往桌边推到一旁,护得严严实实。 孙敏看着好奇,随口问他做什么。 “给二宝留的。”小宝一本正经开口。 “二宝现在还小,还不能吃饭吃排骨呢。”孙敏笑着跟他解释。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先帮他吃了吧,等他长大了,我再给他补回来。” 一桌子人听完,全都被他天真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酒过三巡,酒足饭饱。一行人从饭店回来,挨个送走各家亲戚,满月宴也算是结束了。 ———————————————————————————— 下午阳光正好,晴暖无风,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妈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里背风的葡萄架下,让程京京坐着歇歇晒晒太阳,也把二宝抱出来晒会儿,去去黄疸,还能补钙长身体。 院子里的葡萄藤蔓爬满整个架子,层层叠叠的嫩绿枝叶迎着阳光,暖融融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散落下来,落在地上,斑驳又细碎。 程京京轻轻抱着怀里的二宝,特意将他的小脸避开直射的强光,只让温柔不燥的阳光,轻轻落在他小小的脚丫上。 安睡的二宝,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刚出生时那种半眯着、朦胧惺忪的样子,是完完整整、清清亮亮,彻底的睁开。 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澄澈干净,像两颗刚被清水细细洗过的黑珍珠,透亮灵动。他睁着眼睛静静望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看着头顶晃动的光影,年纪太小,什么都看不真切。可那双黑亮的眼珠,在阳光里轻轻转了转,干净又纯粹。没一会儿,又轻轻闭上,重新安睡了过去。 葡萄叶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细碎的光斑来回游移,一小块光影落在他的眼皮上,又慢慢滑到小巧的鼻梁、圆润的脸颊上,金黄的,细细碎碎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鱼鳞。 程京京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句诗。 眼似真珠鳞似金。 诗的出处她记得,是章孝标的《鲤鱼》。 她望着孩子黑亮如珍珠的眼眸,再看看他脸上来回晃动、明明灭灭的细碎金光,可不就和诗里写的一模一样嘛。 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慢悠悠念了一句:“小鲤鱼。” 一旁正在收拾院子的她妈听见了,抬头看向她,随口问道:“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给孩子想了个小名,就叫小鲤鱼吧。”程京京回道。 他妈笑着点点头:“这名挺好,简单好记,叫着顺口,听着也好听。” 小宝从院子外头一溜烟跑过来,蹲在藤椅边上,凑着脑袋认认真真端详了熟睡的二宝好半天,一本正经开口评价:“他现在一点都不丑了。” “本来就不丑。”程京京笑着回他。 “刚生出来的时候就是丑的。”小宝固执地说道。 程京京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小宝又歪着脑袋好奇追问:“小鲤鱼是什么呀?” “是小弟弟的小名。” 小宝琢磨半天,又仰起头天真问:“那他是小鱼,会不会游泳啊?” “等他慢慢长大了,就会了。” “那等他长大,我来教他游泳!”小宝立马拍着胸脯,满脸骄傲,“我去游泳池游泳可厉害了,谁都比不过我。” “好啊。”程京京顺着他应声。 小宝得了答复,心满意足,又蹦蹦跳跳跑院子里玩耍去了。 她妈收完院里晾晒好的尿布,迈步走过来,低头又细细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鲤鱼,由衷感慨:“这孩子生得是真好,性子又乖又安静,不哭不闹的,我还是头一回碰见这么省心好带的小孩。” 程京京听了,眉眼弯弯,笑着接话:“那肯定是随我,我小时候肯定也这么乖。” 她妈当即斜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笑又嫌弃的意味,语气慢悠悠的:“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小时候半点都不省心,闹腾得厉害,一点不顺心就扯着嗓子哭,脾气犟的很,比起你弟,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程京京愣了一下,下意识小声嘀咕:“有这么夸张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妈懒得再多跟她争辩,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随后转身,往后院摘菜做饭去了。 到了夜里,一片静谧。 小鲤鱼依偎着程京京睡在大床上,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程京京侧躺着身子,静静望着身边熟睡的这张圆润小脸,又轻声轻轻念了一遍:“小鲤鱼。” 小家伙睡得沉稳,半点回应都没有。 夜色温柔,岁月也温柔。 第70章 幸福 出了月子,程京京整个人都舒展了。 月子里的虚乏与慌乱,渐渐被日复一日的安稳冲淡,日子不再是手忙脚乱的赶场,反倒有了细水长流的温柔。她的生活,全然围着小鲤鱼转,却半点不觉疲惫,反倒满是踏实的欢喜。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就先钻进屋里,程京京是被身边细微的动静弄醒的。小鲤鱼闭着眼睛,小嘴巴轻轻动,是饿了的信号。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轻柔地给孩子喂奶,小家伙叼住粮仓,便乖乖吮吸,小身子软乎乎地窝在她怀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喂完奶,拍了拍嗝,小鲤鱼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没一会儿就又陷入熟睡,小眉头舒展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趁着这空档,程京京简单收拾下自己,下楼端过她妈早已温好的早饭,一碗清粥,两个炒菜,一碟小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简简单单,却吃着暖胃。 她妈早早出门回来了,手里拎着刚从菜园摘的新鲜蔬菜,进门先轻手轻脚去看了看孩子,见睡得稳当,才放下东西洗漱一番守着孩子去了。 “你慢慢吃,孩子我看着,你吃完再上去歇着。”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屋里的小家伙。 程京京点点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粥,心里满是妥帖。有爸妈在身边搭把手,她不用独自扛着带娃的琐碎,也能偷得片刻清闲。 白天的时光,过得平缓又规律。小鲤鱼醒着的时候,程京京就坐在床边,陪着他玩一会儿,不用刻意逗弄,就静静看着他蹬蹬小短腿,动动小胳膊,偶尔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懵懂的打量着四周,眼神干净又纯粹。孩子向来温顺,极少闹脾气,哪怕尿湿了,也只是轻轻哼唧两声,换完干爽的尿布,立马就安分下来,不让人多费心。 等孩子再次睡着,程京京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写。键盘轻轻敲击,文字顺着思绪缓缓流淌,窗外是院子里的光景,葡萄藤爬满了架子,枝叶随风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门口的石榴树又到了开花时节,一枝枝,一簇簇,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偶尔停下手,听听屋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再看看她妈在院子里浇花除草的身影,心底便溢满了幸福。 她的抖音账号,依旧慢慢更新着,没有刻意摆拍,没有精致剪辑,只是随手记录着日常。拍清晨院子里的露水,拍母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拍锅里咕嘟冒泡的热汤,拍葡萄藤的生长变化,拍刚摘的新鲜蔬菜,全是生活里最朴素的片段,没有喧嚣,没有刻意,却藏着最真实的烟火气。 粉丝不多,都是喜欢这份平淡温暖的人,她偶尔会翻看留言评论,不刻意回复,只把这份温柔默默收下。 写文的日子依旧规律,之前攒的存稿慢慢用完,她便每日现写现更,凭着三年的笔力,文笔沉稳,故事暖心,依旧有不少固定读者追更。 每月的稿费稳稳到手,不多不少,足够她和孩子的日常开销,她从不乱花钱,只在孩子的吃穿用度上,挑着稳妥舒服的来,日子过得简单,却也不拮据。 她妈总念叨她,该给自己添件新衣,买点爱吃的东西,她总是笑着应下,转头依旧把心思放在孩子和家人身上。她妈也不勉强,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食补的饭菜,鲫鱼汤、排骨汤、乌鸡汤,换着花样来,就想让她把身子养得更好一些。 周末的时候,周小曼拎着东西来了。 车子停在院门口,她拎着几袋东西走进来,没有夸张的寒暄,进门就熟门熟路的把东西放在桌上,有给程京京补身体的营养品,也有孩子用的纯棉小衣物,都是实用的东西。 “路上顺路买的,也没特意准备。”周小曼说着,放轻脚步往卧室看了一眼,“孩子睡呢?” 程京京领着她过去看熟睡的孩子,小家伙闭着眼睡得正沉,小脸肉嘟嘟的,眉眼清秀干净,模样软乎乎的,看着格外招人喜欢。 周小曼俯身静静望着,忍不住轻声感叹,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她也想拥有一个。 看完小鲤鱼,程京京拉着她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凳子上,她妈见状,端来两杯温水,又去厨房切了一盘刚洗好的水果。 “我还怕你忙着,过来打扰你。”周小曼拿起一块草莓,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看着眼前绿意盎然的小院,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你这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心。” “就是平平常常的,带带孩子,写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程京京笑着回应,风拂过葡萄藤,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就够好了。”周小曼看着她眼底的平和,由衷感叹,“之前还担心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现在看你状态这么好,我就彻底放心了。” “有我妈帮着,一点都不累,孩子也乖,没什么糟心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小时候的趣事,聊身边的琐事,聊程京京写的,聊周小曼工作上的小事,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冗长的叮嘱,轻松又自在,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话不谈的时光。 周小曼没多待,知道她要照看孩子,坐了一个多小时,就准备起身离开。 “我就不多留了,你好好休息,顾好自己。”周小曼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自然。 “好,你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程京京送她到门口,没有多余的客套。 周小曼点点头,挥挥手就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黄。母亲做好了晚饭,饭香飘满整个屋子,小鲤鱼醒着,乖乖躺在婴儿车里,看着屋顶的灯光,眼神亮晶晶的。 程京京坐在桌边,和父母一起吃着晚饭,饭菜热气腾腾,耳边是孩子细微的哦啊声,窗外是渐浓的暮色,平凡又普通的场景,却藏着说不尽的温暖。 晚饭过后,她妈收拾好碗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一切安好,才放心下楼。程京京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小鲤鱼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嘟着,模样乖巧。随后她打开电脑,写完当天的更新,检查无误后,轻轻合上电脑。 夜色渐深,四周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温和又安宁。程京京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孩子,没有烦恼,没有喧嚣,只有当下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稳。 原来美好的日子,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绚烂,而是藏在三餐四季的琐碎里,藏在家人的陪伴里,藏在孩子安稳的睡颜里,平淡、细碎,满是欢喜,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吧。 第71章 翻身 小鲤鱼四个多月的时候,悄咪咪学会了翻身。 有天下午,程京京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拉窗帘的功夫,回头就瞧见小家伙自己翻成了趴着的姿势,小脑袋昂得高高的,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撑着床面,活像只圆滚滚的小青蛙。她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抓拍。 小鲤鱼瞥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的口水顺势滴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团印子。没撑多大会儿,他身子一歪又躺了回去,蹬着小短腿自顾自玩,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淡定模样。 程京京把视频发给周小曼,周小曼立马秒回,连着发了好几个惊讶的表情。 “我的天!都会翻身啦,长得也太快了!” 程京京故作平常回了句:“嗯,刚学会没多久。” 周小曼打趣她:“你也太淡定了吧,这可是宝宝第一次翻身哎!” 程京京笑着回:“不然还得大惊小怪抱着庆祝不成?” 小宝周末跟着爸妈回村里,一进门就吵着要看小弟弟,听说小鲤鱼会翻身了,立马来了兴致,非要亲自手把手教。 他趴在床边,小手轻轻推着小鲤鱼的肩膀,一下一下帮着他翻身。小鲤鱼懒洋洋躺着,压根不配合,自顾自攥着小拳头往嘴里啃,任由小宝摆弄。 推了半天也没见动静,小宝垂着小脸嘟囔:“鲤鱼弟弟也太不听话了,怎么都不肯翻。” 程京京笑着逗他:“他还这么小,哪能听得懂你说话呀。”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干脆凑到小鲤鱼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地哄:“弟弟,快翻一个,我教你呢。” 小鲤鱼慢悠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半点不理会。 小宝委屈巴巴:“完了,我弟弟有点笨笨的。” 程京京好笑开口:“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翻呢” 小宝立马仰着小脸傲娇起来:“我当然会!我生下来就会啦!” 说完又不死心,接着伸手轻轻推着小鲤鱼。 孙敏在一旁看着,连忙开口拦他:“小宝别使劲推啊,小心把弟弟弄疼了。” 小宝立刻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扭头瞅瞅躺着不动的小鲤鱼,一本正经辩解:“我都没用力的,就是他自己太懒了。” 话音刚落,小鲤鱼对着空气打了个圆圆的小嗝,模样憨态十足。 小鲤鱼性子素来极好带,平日里不挑人不怯生,谁抱都乖乖的,谁逗都乐呵呵笑。唯独刚睡醒那一小阵子认人,眼里只黏着程京京,旁人一抱就不乐意。 这会儿他刚醒没多久,程京京一抱,立马就咧着嘴笑,小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来拍去,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不停跟她搭话。 她妈伸手去接,小家伙先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姥姥看了好几秒,下一秒小嘴一瘪,当场就委屈地哼唧起来。 她妈没办法,只能笑着把孩子递回去。 小鲤鱼一落进程京京怀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眼角还挂着没落下的小泪珠,小脸一个劲往程京京脖颈里软软蹭着撒娇。 她妈无奈摇着头,故意佯装吃醋打趣:“你说说这小东西,天天都是我抱着哄着,合着我全都白疼了。” 程京京抱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家伙,笑着跟她妈逗趣:“哪能白疼呀,他就是刚睡醒这一会黏我,平日里不都是跟你最亲。” 她说着,柔柔抱着小鲤鱼,带着他往姥姥脸上凑。小鲤鱼懵懂又乖巧,小脸轻轻蹭过去,软软乎乎贴在姥姥脸颊上,像是乖乖送上一个甜甜的亲吻。 就这么一下,她妈立马眉眼都笑开了,嘴角直接咧到耳朵根,所有假装的醋意全都烟消云散,满心欢喜接过来,小心的抱在怀里:“哎哟,我的亲亲好外孙,果然心里还是惦记姥姥的。” 小宝也凑过来,边蹦边喊“还有我,弟弟,也亲我,我也要亲。” 她妈拉过一个凳子坐下,抱住小鲤鱼也在小宝脸上蹭了蹭。小宝开心的做着鬼脸,逗得小鲤鱼也咯咯笑个不停。 祖孙仨凑在一起,没一会儿就玩开了。也不闹了也不委屈了,窝在姥姥怀里,小腿一蹬一蹬的别提多有劲儿了。 程京京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起身去把刚才小鲤鱼流口水的口水巾扯下来,打算拿去洗了。她妈抱着小鲤鱼跟在后面念叨:“小孩子流口水正常,这会儿快长牙了,口水只会多不会少,我再给你缝几个纯棉的口水巾,软和还吸水。” 程京京应着,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块没用到的棉布,都是之前囤的柔软布料,递给她妈:“用这个就行,摸着舒服。” 她妈接过布料,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里。坐在沙发上一边逗着小鲤鱼,一边穿针引线,手脚麻利得很。小宝在旁边轻轻摇着婴儿车,小鲤鱼一会看看哥哥,一会看看姥姥,一会看看天花板,也不哭闹, 她妈缝好口水巾,拿着过来在小鲤鱼脖子上比了比,大小刚好,系上一个松松的结,软布贴着下巴,再也不怕口水弄脏衣服。“你看,还是我手巧吧,比买的都好用。”她妈得意地说着,伸手轻轻戳了戳小鲤鱼的脸蛋,小家伙立马转头看向她,以为姥姥跟他玩,抓住姥姥的手指就不放了。 ——————————————————————————————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小鲤鱼也穿得越来越薄,就一件薄薄的纯棉小背心,下身兜着尿不湿,胳膊腿都藕节一样露在外面,一刻不停蹬来蹬去,精力十足。 五个多月的小孩子,正是好动好奇的时候,醒着的时候手脚就没一刻闲着,小手总爱到处乱抓,抓衣服、抓被子、抓身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抓到什么都要往嘴里凑。 程京京特意找了块干净的软纱布,做成小摇铃,递到他手里。小鲤鱼一把抓住,攥着摇来晃去,听着里面发出的轻微声响,眼睛都亮了,自己晃着手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咧着嘴笑,发出咿咿呀呀的婴言婴语,自己能安安静静玩上大半天。 程京京把他放进婴儿车里,推到院子的葡萄架下乘凉。 九月的葡萄已然成透,一串串沉甸甸挂满了藤架,颗颗饱满圆润,紫黑透亮的果子挨挨挤挤垂下来,坠得藤蔓都微微往下弯。枝叶长得层层叠叠、茂密繁盛,密密麻麻织出一大片浓密阴凉,细碎的阳光偶尔从叶缝里落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他的小脸上,晃悠悠的。 第72章 家常 傍晚,程京阳下班绕回村里,手里拎着一大袋西瓜,进门就扬声喊着小鲤鱼。 小鲤鱼正躺在婴儿车里自己玩,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淡定把头转了回去。 程京阳哭笑不得:“好家伙,你儿子居然不理我。” 程京京笑着说:“他刚睡醒,还没缓过神呢,这会儿正认人。” 程京阳蹲下身,把一根手指伸到小家伙面前逗他玩。小鲤鱼歪头看了两眼,伸手一把就牢牢抓住,攥紧了就往嘴里送。 “哎哎哎,别吃别吃!”程京阳连忙笑着躲开,“这是舅舅的手,可不能随便往嘴里塞啊。” 小鲤鱼哪里听得懂,只顾着使劲往嘴边拽,口水蹭得他满手都是。 程京阳无奈朝着屋里喊:“妈!你孙子欺负人,啃我手呢!”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随口回:“你洗手没啊” 程京阳赶紧把手抽出来,拿出玩具逗他。又问了问孩子平日里吃饭睡觉的情况,闲聊几句家常,没多逗留就回县城了。 抖音后台,有母婴品牌的工作人员发来私信,想找她合作推广产品。程京京简单扫了两眼,直接放在一边,没有回复。隔了两天对方又发来消息询问,她才淡淡回了一句:“暂时不接合作。” 对方追问缘由,她只回了几个字:“目前无此计划” 之后对方也没再多打扰。 这件事她从没跟家里人提过,不用想也知道,她妈要是知道,肯定要念叨她有钱不知道赚。她自己心里也说不上什么确切的缘由,只是单纯觉得不合适。 她记录日常,拍生活片段,从来都只是单纯记录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是为了借着这些去带货。一旦掺上这些商业的东西,这份简单纯粹的日常,就变了味道。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便彻底抛在了脑后。 写作后台,也有老读者留言,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当了妈妈,所以更新才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条留言,也没有回复。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说。 跟着她好几年的老读者,一路看着她从写城市独居、阳台种菜,到后来回村生活,日子一点一滴的变化,大家都默默看在眼里。有人心里早就猜到了大概,还有人在评论区主动替她解围,说她只是生活忙碌,不用着急更新。 她新开的文,主角是一个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的单身母亲。她一字一句慢慢写着,写的时候总觉得,故事里的人有几分像自己,又全然不像。 有些情绪她未曾经历,却能凭着想象描摹出来。有些当下正在经历的细碎日常,心里感触万千,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表达。 她爸从鱼塘回来,手里拎着好几条鲜活的鲫鱼。他围上一块旧围裙,蹲在院子角落处理鱼,手起刀落,动作熟练麻利。 小鲤鱼就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公手里晃动的鱼,目不转睛。鱼尾巴轻轻一甩,溅起几颗细碎的水珠,小家伙眨了眨眼,依旧看得认真。 她爸收拾完鱼,洗净手上的水渍,走到婴儿车前低头看向外孙。小鲤鱼也仰着小脸望着他,祖孙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片刻后,她爸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小鲤鱼立马咧嘴,露出一个无牙的笑容,牙龈粉嫩嫩的,格外乖巧讨喜。 她爸嘴角也悄悄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没说话,转身拎着鱼走进了厨房。 下午,她妈闲下来,亲手给小鲤鱼做了一双虎头布鞋。鞋面正中间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模样俏皮可爱,虎须用金线细细勾勒,精致又好看。鞋底是她妈一针一线亲手纳出来的,针脚密密麻麻,布料柔软厚实,随便弯折都不会硬。 程京京拿在手里来回翻看,忍不住惊叹:“没想到妈你还会绣这个啊,手艺还这么好。” 她妈笑着开口:“这都是老一辈留下来的手艺,以前村里谁家生孩子,都会亲手做几双虎头鞋,图个平安吉利。” 这些事程京京都不清楚,也没见过。她把小鞋子轻轻套在小鲤鱼脚上,鞋子大出来一圈,松松垮垮的,小脚一动就往下滑,根本穿不住。 “现在穿还太早,太大了,”她妈说道,“先好好收着,等到秋天天凉了,他脚再长大一点,刚好就能穿。” 程京京把鞋子叠好放进抽屉:“等他会走路再穿也来得及。” “到那时候鞋子就小了,根本挤不进去。” “那现在穿着也不合脚啊。” “先放着囤着,早晚都能穿上,都是我一针一线纳的,又结实又舒服。” 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她妈把做好的晚饭,全都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夕阳漫铺半边天际,暖融融的橘红光影覆满整个葡萄架,晚风轻轻吹过,枝叶轻摇晃动。 小鲤鱼躺在婴儿车里,自己玩自己的小手指头,玩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始小声哼唧。程京京伸手把他抱起来,他瞬间就安静安分下来,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小嘴巴一下下啃着她的衣服领口。 程京京把他抱坐在怀里,一手拿着筷子慢慢夹菜吃饭。她妈贴心给她盛好一碗热汤,放到她手边顺手的位置,又把近处的菜盘往她跟前推了推。小鲤鱼窝在她怀里,来回蹭了几下,找了个安稳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不再闹腾。 天色彻底黑下来,晚风渐渐凉了。她妈收拾好碗筷,和他爸出门遛弯去了。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到床上,他毫无睡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屋里灯光柔和洒下来,映在他漆黑的眼珠里,亮晶晶的。 程京京一边玩他的小手小脚,一边啊哦的和他对话。 小鲤鱼也跟着咿咿吖吖回她,小身子扭动着,咯咯笑个不停。 程京京也跟着弯起嘴角笑了。 玩了一会小鲤鱼打起了秀气的小哈欠,程京京喂他喝了奶,小鲤鱼小腿随意蹬了两下,慢慢就安静下来,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小小的拳头蜷起来,乖乖放在脸颊边。她伸出手,轻轻把滑落的小被子给他拉好。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一声远一声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京京闭上了眼,也睡着了。 第73章 酿酒 小鲤鱼五个多月,身子骨比之前硬朗了不少,已经能稳稳当当坐一会儿了。 程京京在他屁股底下垫了个软乎乎的小棉垫,小家伙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腿上,坐得端端正正,只是偶尔身子一歪,又歪倒在靠枕里,自己还乐得手舞足蹈,口水顺着下巴淌,把小围兜浸得湿漉漉的。 “咱们小鲤鱼真是长大了,坐得这么稳当,比前些天强太多了。”程京京伸手扶了扶他歪掉的小身子,指尖轻轻刮了刮他软乎乎的小脸蛋,满眼都是笑意。 她妈端着刚切好的苹果块走过来,凑在旁边逗他:“可不是嘛,一天一个样,再过阵子就能爬了,到时候家里可就没安生地方咯。”她伸手把小鲤鱼抱起来,放在腿上颠了颠,小家伙立马咯咯直笑,小手死死抓着姥姥的衣角,半点不认生,跟刚睡醒那会判若两人。 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宝脆生生的喊叫声:“爷爷奶奶,姑姑,我们回来啦!” 话音刚落,小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眼睛直勾勾盯上院子里那架枝繁叶茂的葡萄树,瞬间挪不开脚。 九月的天,阳光正好,葡萄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紫黑透亮的葡萄一串挨着一串,果粒饱满紧实,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垂在绿叶之间,看着就让人垂涎。 这葡萄树可不是普通的树苗,还是98年发洪水那年移栽过来的。那会儿程京京的三姨家开着大片葡萄园,一场大水把园子全淹了,葡萄树都毁了大半,三姨索性就不种了。 程妈看着可惜,特意从三姨家移了几棵有年头的老葡萄树,栽在自家院子里,如今都几十年了,根茎粗壮,枝繁叶茂,结出来的葡萄酸甜可口,果香浓郁,不像市面上卖的葡萄,要么吃着寡淡没葡萄味,要么齁甜不像正经葡萄。 “葡萄!全熟了!”小宝踮着脚尖,仰着脑袋盯着葡萄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伸手就想去够最底下那串,奈何个子太矮,蹦跶了好几下都碰不着。 程京阳和孙敏紧跟着走进院子,孙敏看着儿子急哄哄的样子,无奈笑骂:“你这孩子,进门就惦记吃的,也不先跟长辈打招呼。” “姑姑,我要吃葡萄!”小宝压根不理会,拽着程京京的衣角不停扭麻花。 程京京看着他那嘴馋的小模样,转身搬来木梯子,稳稳架在葡萄架下,程京阳怕她摔着,赶紧上前扶着梯子:“我来摘,你在下面接着。” 姐弟俩从小没少配合着摘葡萄,专挑那些紫得发黑、果粒饱满的大串剪,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两大筐,藤蔓上还留着大半,有些还带着点青,打算等彻底熟透了再慢慢摘,随吃随摘最新鲜。 她妈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两大筐葡萄,皱着眉念叨:“摘这么多,哪吃得完啊,这葡萄结得多,放久了又容易坏。” 孙敏蹲在地上,随手捡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果香在嘴里漫开,忍不住点头夸赞:“这葡萄真好吃,酸酸甜甜的,比超市买的强多了,有小时候的味道。” “那可不,老品种了。”她妈笑着应着,随即看向孙敏,“等你们回县城的时候,多装一点带走,你要是觉得好吃,也给你娘家送点过去,让他们也尝尝。” 孙敏连忙点头:“好嘞妈,我娘家爸妈就爱吃这种酸甜口的葡萄,我一会多带点回去。” 一家人围着葡萄筐,坐在葡萄架下慢慢挑拣,把熟透完好的葡萄分出来,那些被小鸟啄过、有点破损的单独放一边。小鲤鱼被放在婴儿车里,就坐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筐里紫莹莹的葡萄,小手不停挥舞着,想去抓果子玩,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可爱极了。 小宝蹲在筐边,一边挑一边偷偷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葡萄汁,小脸蛋上都沾了果霜,活像只小花猫。孙敏伸手擦了擦他的脸,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多了小心倒牙。” “好吃,根本停不下来。”小宝含糊不清地说着,又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挑拣完,她妈先装了几兜,让程京京给隔壁几家都送点过去,远亲不如近邻,有好吃的自然想着邻居。 程京京送完葡萄回来,看着剩下的一筐多葡萄犯了愁:“妈,送完邻居,还有这么多,天天吃也吃不完,放坏了太可惜。” 程京阳坐在一旁,擦了擦手上的汁水,突然开口:“要不,咱们把这些葡萄酿成葡萄酒?老家不都兴这个嘛,这老品种的葡萄酸甜度正好,酿出来的葡萄酒肯定好喝,放着还能存好久,过年的时候喝正好。”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是个好主意。她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酿葡萄酒!以前在村里就见过别人酿,做法不难,咱们自己酿,干净又好喝,也不浪费。” 说干就干,她妈立马起身去找干净的玻璃罐,程京京和程京阳孙敏两口子则负责处理葡萄。 先要把葡萄一颗颗剪下来,不能破皮,然后用淡盐水浸泡十分钟,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最后放在通风的地方,把葡萄表面的水分彻底晾干,这一步最关键,一点生水都不能留,不然葡萄酒容易坏。 小宝也凑过来帮忙,小手笨笨地剪着葡萄,时不时还偷吃两颗,程京阳看着他的模样,故意逗他:“你再偷吃,等酿出来的葡萄酒就不够甜了,到时候你可没得喝。” 小宝立马捂住嘴巴,摇摇头:“我不吃了,我要帮姑姑干活,酿甜甜的葡萄酒!” 一家人说说笑笑,把晾干的葡萄放进无油无水的玻璃罐里,按照比例一层葡萄一层白糖铺好,轻轻按压几下,把葡萄汁压出来,最后盖上盖子,注意不能完全密封,要留一点缝隙让它发酵。 “这得放多久才能喝啊?”孙敏看着玻璃罐里的葡萄汁,好奇地问道。 “得发酵个二十来天,等果肉沉下去,汁水变清了,再过滤出来,装在罐子里密封保存,放得越久越香醇。”她妈一边整理着罐子,一边细心叮嘱,“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别晒太阳,每天稍微开一下盖子放放气就行。” 忙活完这些,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程京阳和孙敏吃完晚饭带着小宝,拎着满满两大兜葡萄,一兜子蔬菜准备回县城。孙敏特意多装了些,打算给娘家送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妈,姐,葡萄酒酿好了记得跟我说哈,等下次回来我带回去几瓶。” “放心吧,好了叫你。”她妈笑着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又再三叮嘱路上慢点。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看着角落里摆着的玻璃罐,又望了望依旧枝繁叶茂的葡萄架,嘴角忍不住上扬。 老葡萄树结出的是回忆,一家人忙活的是温情,送邻居、酿葡萄酒是人间烟火。 第74章 故地 省城的盛夏被裹在厚重的热浪里,CBD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连风掠过都带着燥热。 集团季度会议刚散,高管们还围在桌边议论后续方案,元璟已经起身往外走。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衬得脖颈线条优越。 他生得一副清隽柔和的样貌,眉眼干净舒展,平日里待人接物平和有度,观之可亲。可一旦身处工作场合,便会敛去所有温和散漫,神情沉静专注,眉眼清冷淡然,自带一份疏离禁欲的清冷感。 温润是平日修养,清冷是工作常态。 助理陈舟抱着平板电脑紧随其后,声音不高不低:“元总,宁县项目的冷链用地审批卡了壳,市政府那边点名要集团高层对接,项目部和法务部已经备好资料,您看是派区域总过去,还是……” 元璟垂眸,目光淡淡落在文件上,安静看了片刻。 沉默几秒后,他语气平静,淡淡出声: “安排一下,我亲自过去一趟。” 宁县这个项目,表面是生态农业种植基地作为基础铺垫,真正的核心重心,是搭建冷链物流园,打通整片区域的供应链路。 这是集团新开拓的实体产业布局,是往后向外辐射延伸、铺开产业链的关键一步,分量举足轻重。但即便如此,依照公司常规安排,完全可以委派项目负责人或是部门高管,专程过来跟进对接跑流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跨城奔波。 陈舟闻言微微一顿,心底略有诧异,却也不敢多言半句,立刻应声下去,着手安排后续行程。 一行人午后准时从集团出发,2辆商务车平稳驶离省城,一路高速朝着宁县方向前行。 头车车厢内安静无声,元璟靠在窗边,神色无波,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沿途一路景致缓缓变换,从省城林立的高楼,慢慢变成郊外连绵的田野、错落的村落,城市的繁华喧嚣,也渐渐被小城的安静质朴取代。 一年多以前,他也曾来过这片区域。 那时候是板块前期大范围实地调研,接连辗转周边好几个县市,挨个走访地块,考察当地政策环境,行程路线零散奔波,四处来回辗转,最后敲定了宁县。 时隔一年多,旧地再往,来时的初衷与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一路车程安稳,2小时后,车辆顺利驶入宁县古城。 城内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白墙黛瓦,古木成荫,满是古朴悠然的小城韵味。 棠溪别院坐落在古城的东南角,闹中取静。是古城里少见的园林式高端居所,规整雅致的三进中式院落,布局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第一进前院,是整座别院的用餐就餐区域,亭台雅致,厅堂开阔,也是往来宾客最常活动的地方。第二进中院,排布着整齐普通的客房,回廊环绕,清净闲适,大多供随行人员与普通入住的客人居住。最后一进后院,最为清幽隐秘,一座座独立庭院错落分布,各成一景,私密性极强,不随意对外开放。 私家车无法驶入,车子只能停在酒店的专属停车场。门童早已等候在此,即便没有下雨,也早早撑开了遮阳伞,快步迎上前,为他遮挡烈日。 从停车场到别院大门,是一段青石板路,被盛夏的阳光晒得泛白,路两旁的青砖院墙里,探出翠绿的竹枝,平添几分雅致。 陈舟提前在网上对接好,到了直接去前台办好入住手续,分发房卡后便各自回去短暂休整。 陈舟一路陪着元璟穿过迂回的回廊与葱郁花木,径直走到后院栖榴院的院门前,上前推开院门,陪着他一同迈步走进院内。 栖榴院,因院落内外遍栽数棵石榴树得名。 榴树枝繁叶茂,盛夏枝叶浓密葱茏,枝头缀满青红饱满的石榴果。一弯清溪流穿过院落中央,溪水清澈,水底卵石清亮,几尾锦鲤自在游弋。 院落里格局齐全,独立客厅、卧室、衣帽间、休憩茶室一应俱全,规整雅致,清静幽然。 他站在院中不往深处多走,将房卡递上前: “还是给您定的上次的栖榴院,我们都住在隔壁的院子,有事您随时打给我” 元璟交代他通知人员5点过来开会。 陈舟应下,随后招呼别院工作人员进来,将行李安置妥当,便不再多做打扰,礼貌道别,转身回了隔壁安置。 五点整,项目负责人并几个骨干、法务、随行工作人员准时在栖榴院客厅落座。 坐定之后,便直奔正题,敲定明天和市局正式对接会面的所有流程,落定冷链产业园项目的审批流程与相关批文手续。 由宁县本地的县政府、招商局、住建部门全程作陪,从中衔接协调,帮着打通流程,加快项目批文顺利推进落地。 项目负责人开口细细梳理: “明天会面的主次流程都安排好了,先由县里这边简单介绍项目概况,之后我们来汇报整体规划、投资规模、落地效益。主方案、备用调整方案都提前备好,相关数据、规划文件全部整理齐全,随时都能拿出来核验。” 法务跟着补充: “土地报批材料、项目合规审查文件、用地相关资质、合作框架协议,都逐一审过、分类归档整理好了。所有条款、权责划分、合规风险点都标注清楚,避免现场出任何差错。” 元璟坐在一侧,始终安静聆听。其间只偶尔开口问询,精准点明汇报的核心分寸与应答口径:哪些关键数据需重点突出、哪些敏感问题要提前梳理应答思路、市局大概率会从产业落地、合规审批等哪些维度发问,句句都切中要点。 几个人核对完所有细节,确认资料齐全、流程顺畅、分工明确,这场简短利落的碰头会就结束了。 结束后,一行人结伴前往前院餐厅用餐。 元璟没去,还有集团总部的线上会议等着他,晚餐直接送到栖榴院。 开完远程会议,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静坐了片刻,又拿出手机给家里父母打去电话,报了平安,聊几句日常琐碎,才慢慢挂断了。 终于得了空闲,他独自闲庭漫步,在夜色里逛着这座别院。 晚风轻柔拂面,院里宫灯暖光摇曳,四下静谧悠然。他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去年那片溪流之畔。 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 这个项目筹备周全,团队准备充分,县里各个部门也全力配合,所有流程早已安排稳妥,他本不用亲自来宁县这一趟的。 嗤笑一声,他转身,顺着原路慢慢往栖榴院走去。 一路回望,沿途庭院风光,草木溪流,灯火月色,尽数与去年别无二致。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第75章 疫苗 卫生院打来电话,小鲤鱼该打百白破第三针了。 五个多月了,正好是这个时间。程京京在日历上记了一笔,她妈说这回我陪你去,一个人带孩子打针忙不过来。程京京说行。 周五那天早上,她妈先去菜园里转了一圈,黄瓜藤上还剩下最后几根歪歪扭扭的秋黄瓜。丝瓜藤还绿着,挂着几根嫩丝瓜。 豆角架上还有最后一茬,有几根已经老了。萝卜缨子绿油油的,拔几根白萝卜正合适。小白菜、空心菜、苋菜正是嫩的时候。 韭菜绿得发亮,叶子肥厚,一掐一汪水。半个月前割了一茬烙了韭菜盒子,这又冒出来了。 她妈挑着摘了几把豆角,几根丝瓜,剔了两捆小白菜,割了两捆韭菜。一会去县城打疫苗顺便给程京阳和小曼都送去点。 葡萄架上还挂着一小半晚熟的葡萄,挑着紫得发黑的,她妈踩着梯子摘了一篮子,说也给小曼带去,人家没少给你和小鲤鱼买东西,自家种的,不值钱,是个心意。 程京京看了看那些葡萄,又添了几串大的,拿他爸编的一个新竹篮子装上。 小鲤鱼正在床上自己啃手指头玩,他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T恤,又被她妈抱过来换纸尿裤。他在家平时用的是棉尿布,她妈洗得勤,晒得软乎乎的,不磨屁股。纸尿裤只有出门或者晚上睡觉才穿,他不爱穿,一穿就蹬腿,每次换都要费一番力气。 她妈捉住他的腿,程京京把纸尿裤从腿间穿过去,他两条腿蹬得跟小青蛙似的,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脸都憋红了。 她妈说别动别动,小鲤鱼不听,继续蹬,她妈说你这孩子,穿个纸尿裤跟打仗一样,赶紧把魔术贴按紧,总算穿上了。小鲤鱼躺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鼓鼓囊囊的东西,伸手去扯,被程京京挡开了。 天气热,她爸把车从车棚里开出来,停在院门口,空调先打上,她妈抱着小鲤鱼坐进后排。车里有凉气,小鲤鱼一进去就眯了眯眼,安静了。 得,这么小就知道好赖了,不愧是她程京京的崽,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先去了程京阳家,家里没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妈开了门,把菜放进厨房冰箱,转身就下来直奔县医院。 县医院预防接种门诊在二楼。走廊里人多,小孩哭声此起彼伏。小鲤鱼趴在程京京肩膀上东张西望,听见别的小孩哭,他也跟着撇嘴,但没哭出来。 轮到他们了,护士核对信息,程京京把疫苗本递过去。护士刷刷写了几笔,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支针剂,小小一支,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 小鲤鱼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坐在程京京腿上玩自己的手指头。护士消了毒,程京京把他抱紧,把他的胳膊露出来。针扎进去的时候,小鲤鱼愣了一下,盯着自己胳膊上那根针看,眼睛睁得圆圆的,嘴瘪了瘪,没来得及反应,针已经拔了。 他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委屈的、一抽一抽的哭,眼泪挂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程京京把他竖起来抱着,轻轻拍后背。她妈在旁边拿着小玩具逗他,一个会响的塑料小鸭子,捏一下叫一声。小鲤鱼听见鸭子的叫声,哭声停了一瞬,眼泪还挂在脸上,歪着头看那只鸭子。鸭子又叫了一声,他伸手要抓,抓着鸭子的尾巴,嘴角已经咧开了,露出没牙的牙龈,眼泪还挂着。 旁边一个阿姨说这孩子真乖,打针就哭两声。程京京说嗯,还行。那阿姨又问几个月了,她说五个多月了。阿姨又说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程京京笑了笑。 一提起这个她妈有劲了,接过话头说那是,吃得好睡得好。又开始说起孩子多乖巧多好带多可人疼,说到激动处还拍大腿。阿姨显然也是同道中人,也顺势说起自家孙子,一时间两人从自夸模式过渡到互夸。 以程京京客观角度来说,商业互吹罢了,其实彼此心里还是认为自家孙子最可爱。 从接种室出来,她妈说给小曼打个电话,人家等着呢。 程京京拿出手机给周小曼发消息:“打完疫苗了,你在店里吗?” 周小曼秒回:“在的,你们过来吧,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程京京回:“我请你,你别跟我抢。” 周小曼在县城开了家造型店,婚纱妆、新娘跟妆、艺术写真都做,这几年攒了不少回头客。 她学化妆的,手艺好,人也活络,店不大但生意不错。程京京每次来县城,有空都会去坐坐。 车子开到周小曼店门口,她在店里隔着玻璃看到了,赶紧迎出来。 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 程京京打开后备箱把婴儿车几把菜和一篮子葡萄一一拎下来。 她妈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 小曼弯腰看婴儿车里的小鲤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说几天没见又大了。程京京把葡萄和菜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说这么多,吃不完啊。 程京京说吃不完放冰箱,周小曼是不咋会做饭的,要是她一个人给她拿菜过来那是白瞎。好在她们店里几个员工中午都是自己做饭一起吃的,拿过来比买的新鲜。 周小曼说行,那中午我请你们吃饭,新开了家粤菜馆,口味清淡,适合带孩子。程京京说说好这次我请,你别跟我争。周小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你请就你请。 吃饭的时候,小鲤鱼在婴儿车里玩自己的小手小脚,偶尔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小曼一边吃一边逗他,拿筷子蘸了点红豆沙送到他嘴边,他舔了舔,眉头皱起来,又伸舌头去够。 吃到一半,周小曼问她娘仨儿一会去哪?要不要去她店里玩? 程京京说很久没去古街了,想去转转。 小曼说古街上新开了家母婴店,新店开业在做活动,童装打折,你要是去古街可以逛逛,我看她们家发的朋友圈,料子挺好的。 她妈在边上听见了,说正好,快入秋了,给小鲤鱼买几套秋衣秋裤。程京京说行,下午去转转。 吃完饭,结了账,程京京几个在小曼店里玩了一会看人化妆,正好小鲤鱼睡着了,等半下午热气散了再出去逛。车就停在小曼店门口,古街车开不进去。 4点多,温度没那么高了,小鲤鱼也睡醒了。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和小曼说了一声,带着她妈,推着婴儿车往古街走去。 古街上人来人往,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的梧桐树撑开绿荫,遮了大半条街。有人举着糖葫芦从旁边经过,有小朋友拿着风车在跑,有人站在摊位前挑泥塑,有人在茶馆门口喝茶聊天。 母婴店在古街拐角一个巷子里,橱窗里摆着几个穿小衣服的模特,门楣上挂着开业横幅,红底黄字,写着“新店开业全场六折”。 她妈在前,程京京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进去了。 第76章 擦肩 市自然资源局的会,约在上午九点半。 这场项目对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提前备好的各项资料一一递交上去,现场提问应答得从容周全,该走的审核环节、核验流程,全都平稳顺利走完。 临近散会,局长态度和气,出言也十分诚恳。 “你们这个冷链项目,对我们市里后续的农业发展、经济带动都意义很大,我们由衷欢迎你们前来投资合作。” 说完,他语气又添了几分无奈的坦诚,继续解释道: “也跟你们透个底,不是我们这边故意卡流程、卡审批,是前段时间刚下发了行业新规,现下所有同类型项目,都要多补一道备案确认的手续,所有企业一视同仁,都要按规矩走这一遍。” 元璟闻言,轻轻颔首了然。 他心里清楚,项目本身所有核心资质、前期基础批复早就全部拿齐,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如今多出来的这一道步骤,应该只是走个形式。 双方又客气寒暄几句,整场会面圆满落幕。散会时局长主动上前,伸手与他交握,笑着开口:“欢迎元总往后常来市里交流合作。” 元璟礼数周全,言语分寸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走出市政大楼,正午的阳光铺洒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陈舟跟在身后,轻声开口询问,是直接回棠溪别院休整,还是顺路去项目实地站点看一看。 元璟脚步未停,神色从容,淡淡开口道: “现场核验视察,让项目部的负责人带队过去就行。” 他稍作停顿,顺势安排: “冷链产业园所有审批流程,今天彻底走完了。” 他转头看向随行的众人,接着缓缓说道: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下午直接给大家放个假,好好放松放松。 今天周五,明天周六日照常休息,愿意在宁县古城游玩的,全程都按出差待遇算,住宿、餐饮、出行开销,公司给报。 有别的安排、需要提前返程的,自行安排即可。” 工作上做出成绩的,他向来不小气。 陈舟认真应声记下,点头应道:“好,我稍后统一通知安排。” 随行的一众成员闻言,脸上皆有喜色。原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下来,纷纷低声议论着下午要去古城里逛一逛,尝尝宁县当地的特色小吃,数日来的紧绷一扫而空。 元璟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径直朝着商务车而去。 陈舟快步上前,为他拉开车门,待他坐定后,又细心地将车内的温度调至适宜的度数,这才吩咐司机开车。 午后的阳光没那么烈了,古城的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青石板被晒过之后蒸腾起来的温热气息。 陈舟说想去看看宁县古城逛逛,给家人带点特产回去,询问元璟需不需要帮他备一份? 难得放松,元璟便也打算在古城里随意走走。 换了一身轻便的着装,一件烟灰色的纯棉T恤,面料柔软,领口服帖,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休闲长裤,脚上是一双浅沙色的休闲鞋,鞋底软,走久了也不累。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不像是来出差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古城的街巷窄而深,两边的梧桐树有年头了,枝丫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路罩在斑驳的荫凉之下。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碎的,一晃一晃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金子。 街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呼啦转,带起一阵小风。 元璟走得不快,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铺子。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两个小孩,一个举着刚做好的蝴蝶,另一个眼巴巴等着,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卖折扇的铺子里有人拿着扇子扇风,扇面上画着水墨山水,摇起来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拐过一道弯,前面是另一条街。两边的院墙更高了,墙头探出翠绿的竹枝,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巷子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元璟从它旁边走过,它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个小城的生活节奏慢,到处都透着一种不急不慢的闲适,与他所在的省城完全不同,身处其中,让人不知不觉慢下来。 陈舟走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泥塑摊子时他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泥人、泥老虎、泥哨子,色彩鲜艳,憨态可掬。摊主是个老师傅,正低头给一个泥胚上色,毛笔尖细,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描,神情专注。陈舟拿起一个泥老虎端详,问多少钱,老师傅头也没抬报了价,陈舟觉得不贵,挑了两个让装起来。 又看上一套巴掌大的小茶盏,釉色温润,拿在手心翻了翻底款,是当地一个窑口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元璟,像是在问这个怎么样。 元璟拿到手中打量几眼,点点头,釉面不算匀,器形也谈不上多精致,胜在质朴,有点古拙的意思。 回过身偶然一瞥, 街对面,两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走过来。一个年轻些,头上戴一顶宽檐休闲遮阳帽,帽檐微微压着,遮住了大半眉眼,上身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下身搭一条藏青棉麻长裙,脚上一双简单的小白鞋。 另一个年长些,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兜,时不时逗一下孩子。 婴儿车里的小孩白白净净乖乖躺着,不吵也不闹。不知瞧见了什么好玩的景致,忽然眉眼一弯,咧开小嘴笑了起来,小脸肉乎乎的,一笑嘴角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他脸上也有酒窝,小时候照镜子,他妈说这是“福窝”,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那孩子的酒窝位置和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深一点。 看着这张小脸,心头淡淡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视线上移,落在推着婴儿车的那双手上,手指纤细匀称,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双手,也好像是在哪里看过,奇怪了。 陈舟在旁边挑好了想要的,问他还有没有喜欢的,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婴儿车从他们身后经过,拐进旁边一条街不见了。 元璟没再看那个方向,低头看陈舟打包东西付款。 晚上回到棠溪别院,陈舟把下午买的东西归整好,询问他要在哪里吃饭帮他点餐。 元璟说不饿,陈舟便没再打扰。 他处理了下午积压的工作,整理整理洗漱完,躺到床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有的已经泛红了。溪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 石榴、溪流、手、他猛然睁开眼,想起了一双手。 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别院,她在溪流里伸过来的手,骨肉匀停,手背白皙,指间还有几滴溪水滴落。 也是在那个夜里,她在昏暗中,用那双手轻轻抚上他衬衣的纽扣。 思绪到这里,他感觉耳尖都在发烫,不能再想了,也许只是孤独久了,他对自己说。 人海辽阔,大千世界,生得好看的手,本就比比皆是。 不过恰巧相逢,凑巧相像而已,哪里会有这般离谱、这般巧合的事。 一定是他连日忙碌,又闲来闲逛,心神恍惚,才会看着相像,胡乱联想。 他压下心底这一丝细碎的异样,不再去想,不再细究。 第77章 长牙 从宁县回来之后,元璟的生活看不出什么变化。 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日子被会议和文件填满。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电梯里按楼层键的手,会议室里对面人拿文件的手,合作公司秘书端咖啡过来的手…… 目光落上去,停一瞬,又移开。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世上好看的手大多是相似的。 陈舟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张体检预约卡,每年一次的例行检查。他看了一眼,搁手里转了几下,随手扔进抽屉,这种常规检查不包含他想看的那些项目。 他私下约了常看的医生,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的孟主任,算的上省内这个领域的翘楚。 省人民医院的特需门诊在医技楼顶层,有专属电梯直达,走廊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位穿浅蓝色制服的导诊护士,胸牌上印着“导诊”两个字。元璟报了名字,她低头核对了一下预约簿,站起来说“孟主任在等您”。 引他到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口,侧身让了让,抬手轻叩了两下门:“孟主任,预约的患者到了。”敲门声不大,节奏也不急。 里面应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迎面看见诊桌上竖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行字——孟建平,主任医师,科室主任。 元璟对他的语气、习惯,甚至桌上那盆文竹的位置都很熟悉了。 孟主任说话从不绕弯子,也不给人虚报希望。问诊的时候,不用翻病历,直接报参数。这十年里,元璟的报告几乎没有变过,那条线平得像一潭死水。孟主任每次都能顺着把去年的数据背出来——不是记性好,是做这行的,看多了。 那些年,他也是元璟在那个一点点暗淡下去的叙事里,为数不多可以只说事实、不谈安慰的人。 “坐。” 元璟坐下来,孟主任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调出了元璟历年的检查报告和今年的数据。 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值上停了片刻,面向元璟,靠回椅背。 “FSH,9.7。比去年高了0.3。正常范围是1.5到12.4,你还在正常值内。”他推了推眼镜,“抑制素B还是偏低,这个和睾丸生精功能直接相关。精子浓度每毫升一千二百万,前向运动精子百分比百分之二十三,正常形态精子百分比百分之三。” 他的声音平,像在读一段很熟悉的文献,不紧不慢,每个术语都咬准了音。这些都是这十年来他反复给元璟看过的东西。 “综合这几项指标,还是重度少弱精子症。和往年没有明显变化。”孟医生关上报告,看着他,“自然受孕的概率,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很低。” 元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不自觉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他捻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攥住。医生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再听,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身体比他自己更不甘心。 “有没有可能?”他问。 孟主任看了他一眼。 “从医学统计上讲,概率不是零。但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哪怕有,也是个极小概率事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你和你前妻,那么多年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元璟没接话。他当然清楚。那些年,排卵试纸、B超监测、计算时间、按时同房。每一次满怀期待,每一次失望而归。他和前妻之间,渐渐不再是夫妻,是完成任务。两个人在床上像在执行一项精密但不带感情的操作。失败一次,压力大一分;压力大一分,下一次就更难成功。恶性循环,到后来,他对那件事本身都产生了排斥。不是不想,是那种“任务感”把一切都杀死了。 孟主任见他没说话,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查一下精子DNA碎片率。这个指标能更精确地评估生育能力。我们这个科室现在也能做。” 元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外套内袋。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西斜进来,白晃晃的。他把报告单折了两折,没有再看。 他想,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那么多年的检查,那么多专家的结论,不会因为他在街上瞥见一双手、一个孩子的酒窝就能推翻。 他的步子没有停,那些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该想的东西,在这次检查之后忽然变得遥远了。 不是释然,是更笃定。笃定自己不可能。 ———————————————————————————————— 小鲤鱼快六个月了。 五个月和六个月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坎。跨过去,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他学会自己坐了。不用靠枕围一圈,把他放在爬行垫上,他能坐好一会儿,两只手撑着前面,像只小青蛙。程京京拿着摇铃在旁边晃,他的头跟着转,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喊了一声“小鲤鱼”。他立刻转过头看她,咧嘴笑了。 两颗下牙已经冒出来了。米粒大小,白白硬硬的,长在下牙床正中间。她妈说冒牙了,程京京摸了一下,他咬住她的手指头,不松嘴,口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小鲤鱼开始长牙后,牙龈不舒服,老往嘴里塞东西。程京京看到他的反应,去查了查什么能缓解,然后去镇上买了个牙胶回来,放在冰箱里冰一冰给他咬。 他开始正经吃米糊了。她妈把米粉冲得稠稠的,一勺一勺喂进嘴里,他咽了,张嘴等下一勺。吃的时候鼻尖上沾着米糊,下巴上糊了一圈,像个长了白胡子的小老头。程京京拿手机录了一段发给周小曼,周小曼回:“你这儿子比我养的猫还能吃。”程京京回了一个字:“胖。”周小曼说:“你才胖。” 中午她把大澡盆端到院子里。九月底,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傍晚小鲤鱼坐在澡盆里,水没过他圆滚滚的肚子。他拿手拍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躲了两次,没躲开,裤腿湿了。她妈蹲在旁边笑,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跟水亲。小鲤鱼听见姥姥的声音,扭头看她,手上不停,继续扑腾。 她把小鲤鱼从澡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扭来扭去,只露一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她妈说你又不会给他穿,你坐好,让我来。程京京把他抱到床边坐下,她妈麻利地套上睡袋。拉链从脚底拉到下巴,他被困在里面了,手脚动不了,急得直叫。 程京京把他竖起来抱,轻轻拍后背。他趴在她肩膀上,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嘴微微张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她把他放回小床上,拉了拉被子,盖到胸口。 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口漫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她侧过身看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动了动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第78章 柿子 菜园里刚换了一茬新菜,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白萝卜半截白胖的身子鼓破土层,直直挺出地面,翠绿的萝卜缨子鲜灵发亮,长得格外旺盛。地里的白菜也慢慢开始包心,外层菜叶随意舒展着,内里的嫩叶一层挨着一层,都往中间收拢。 秋菠菜和秋小白菜早就长得郁郁葱葱,嫩生生的菜苗挨挨挤挤长在一起,铺了一地软软的绿。旁边还空着一小块闲地,她爸早就盘算好了,说再过两天就来撒上蒜瓣,种上一茬大蒜,等到来年开春,就能吃上鲜嫩的蒜苗。 菜园边上的草莓苗还绿着,匍匐在地上,叶子密密匝匝的。这个季节不怎么结果了,要等明年春天。她妈说留着,不用管它,冬天盖点草帘子,明年自己就发了。 程京京蹲在菜地里慢悠悠间苗,把扎堆挤在一起的小白菜拔去几棵,留出宽松的空隙,好让剩下的菜苗好好扎根生长。 小鲤鱼躺在一旁的婴儿车里,小手紧紧攥着布摇铃,一下一下慢悠悠晃着,摇铃沙沙作响,清脆又好听。 不远处她妈正弯腰挑萝卜,顺手拔出一个头饱满的大白萝卜,笑着举起来,凑到婴儿车旁对着小鲤鱼晃了晃。 小家伙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摇铃也不晃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那颗白白胖胖的萝卜看,看得格外认真。 菜园地头的柿子树,也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这两棵柿子树树原本是长在院子里的,品种不一样。一颗是软柿子,一颗结的是硬柿子。年年疯长,把窗户都遮住了。果子也结的超多,经常有摘不及的从枝头掉下来,他妈说扫都扫不过来,砍了吧又舍不得。后来还是她爸连根带土挖了挪到后院菜地地头。 地方大了,更方便它们生长了,现在是树干粗壮结实,枝丫肆意舒展伸得老远,满树柿子缀在枝头,把细细的枝条都压得弯弯垂下来。熟透的柿子红得通透发亮,薄薄的果皮裹着内里饱满的果肉,轻轻一碰,都能看见里面汁水盈盈晃动。 她爸干完农活从菜园往回走,路过柿子树下,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满树红果。 “柿子都熟透了,能摘了。” 程京京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应声:“先别摘,等周末小宝过来一起摘吧,他上次跟我们视频,还一直惦记着这满树的柿子呢。” “也行,那就再等两天。” 她妈在一旁搭话,说门口的石榴也早就熟透泛红了,再放着不摘,果子都要裂开口子了。 程京京笑着点头,索性一并应下:“那就都留着,等小宝来了凑在一起,热热闹闹一块儿摘才有意思。” 转眼就到了周末,小宝一踏进院子,提上篮子就往后院跑,嘴里大声嚷嚷着要去摘柿子。 仰头看见满树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当场就兴奋得蹦蹦跳跳,吵着闹着非要亲自上树去摘。 她爸搬来木梯子靠在树干上,小宝兴致勃勃往上爬,程京阳站在底下伸手扶着。可才爬到一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高高的地面,瞬间就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程京京站在树下伸着手护着他,哄着他下来。 他却硬撑着扬声:“不用不用,我能上去!”嘴上说着厉害,两条小短腿却忍不住轻轻发抖。 程京阳看他这副模样,笑着伸手把他从梯子上托了下来。 小宝双脚落地,还故作镇定地跺了跺脚,嘴硬辩解:“这个梯子太晃了!” “刚才往上爬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耐的吗?” “就是梯子的问题!” 最后还是程京阳爬上梯子,低处够得着的,就伸手托住柿子,顺着果柄轻轻一拧就下来;高处够不着的,就举着长杆摘果网往上一套,轻轻一勾,柿子就稳稳落在网里,偶尔枝桠紧的,就拿小剪刀顺着果柄轻轻剪断。 她爸和小宝就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等着接他递下来的柿子。 小宝个子矮,垫着脚直接伸着小手去接,刚接住,没拿稳就摔在地上摔烂了,好好一个柿子砸得稀碎,气的他哇哇大叫。 程京京笑着递过去一个竹编小筐,里边垫着几件软和的旧衣服:“要轻拿轻放哦,拿好了一个个轻轻放进筐子里,别磕碰了哈。” 小宝立马抱着小竹筐守在树下,来来回回跟着果子打转。 红彤彤的柿子一个接一个放进筐里,他就蹲在边上认认真真低头数,一个、两个、三个…… 正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一个熟透的柿子直直落下来,刚好砸在他手背上,清甜的汁水瞬间溅了他满满一脸。 小宝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沾到的汁水,眼睛一亮,乐呵呵道:“好甜呀。” 程京京拿着手机围着两颗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从上到下拍了一圈,视频里柿子树上结的果子一枝枝一簌簌,红的黄的,密密麻麻,别提多喜人了。 头一个就发给了小曼,问她吃不吃? 等信息的间隙,她从树上摘了一个软柿子,皮已经红了,摸着手感软塌塌的。她用指甲掐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甜,柿子肉滑滑的,没有核。小鲤鱼在车里仰头看着她,嘴跟着一动一动的。她妈说他自己又吃不着,看了也白看。 程京京把那个柿子掰了两半,一半递给小宝,一半里又掰了一小丢,用指尖捏着,送到小鲤鱼嘴边。他一口含住了,吸了吸,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嘴张着还要。程京京说还挺识货。 天逐渐热起来,程京京看小宝小脸热的红扑扑的,就叫上她妈,领着小宝,推着小鲤鱼先回家了。 到了家,拿出爬行垫放在葡萄架下,把小鲤鱼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垫子上。 院子的空地上摊开大竹匾,切好的萝卜条铺在上面晒着太阳。 小鲤鱼坐在软软的爬行垫上,手里攥着一根晒得半干的萝卜条,翻来覆去好奇地打量,看了好半天,也没往嘴里送——想来是之前尝过味道,牢牢记住了那股辣味。 家里自己种的萝卜是有点辣,院里晒得萝卜条是她妈准备腌辣萝卜的。 小宝坐在他对面,拿起一根萝卜条大大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舌尖,他当即不停伸舌头、吸凉气。 小鲤鱼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也学着样子,跟着一下一下往外吐舌头。两个小孩就这么面对面,你吐一下我吐一下,互相学着对方的小动作,玩得不亦乐乎。 程京京坐在一旁,拿着手机悄悄拍下这温馨有趣的一幕。 第79章 柿饼 柿子一筐筐拉回家,整齐码放在院子里。 熟透发软的软柿子单独归置在一边,留着当下解馋吃,也方便拿去送人。 质地紧实偏硬的脆柿,全都码进竹筐里,个个黄澄澄、色泽鲜亮,表皮摸着结实饱满,是特意挑出来,留着晒柿饼用的。 她妈先捡了好些熟透软糯的软柿子,装了满满几大兜,附近邻居一家一兜。小宝一路蹦蹦跳跳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软柿子,边走边小口吸着果肉,清甜的汁水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淌。他也不在意,随手拿手背胡乱一抹,满脸沾得黏糊糊的,脏脏猫一样。 程京京蹲在竹筐跟前,低头细细挑拣合适的硬柿子。 晒柿饼挑柿子最有讲究,不能选太过生涩发硬的,这种晒出来果肉发柴,一点都不甜;也不能选软塌没韧性的,削皮的时候一碰就烂,根本没法晒。 她妈在一旁随口叮嘱:“就用手轻轻捏,摸着带点微微弹性,整体又硬实不发软的,刚刚好。” 程京京听话,一个接一个挨着捏过去,认认真真分辨手感。捏了3筐,手腕早就发酸发软,她抬手甩了甩胳膊,笑着抬头:“妈,还是你来弄吧,我这捏一会儿手就酸,实在不行了。” 她妈笑着打趣她:“你啊,就不是干活的料,怪道你太姥小时候说你命好。” 她太姥是个神婆,有一手卜卦算命的本事,五十多岁就失明了,别人都说是天机泄露太多。 她们家这些亲戚里,她太姥说只有她大舅和她命格最贵。 她大舅是有后福,四个儿女都成材了,现在和大舅妈一直生活在三亚。 说她命好,她也没见好在哪里,不然让她中个彩票带她爸妈过过有钱人的生活也行啊。 她妈说完便过来接手,指尖轻轻一掐一摸,就能精准分辨好坏,随手就往筐里放,动作又快又利落,干脆利索。 小宝见着好玩,也立马蹲下来凑热闹,学着大人的样子挨个捏柿子,捏一个就大声喊一句:“这个可以!这个绝对能晒!” 她妈无奈瞥他一眼:“你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下手没个分寸,别把柿子都捏坏了,还怎么晒柿饼。” 小宝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我没用力,肯定没捏坏!” 她妈拿起他刚捏过的那个柿子看了看,无奈摇摇头:“这个太生了,还差得远呢,放回去吧。” 小宝乖乖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把柿子放回筐里,又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捏下一个。 婴儿车里的小鲤鱼安安静静躺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一家人围着柿子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啊啊咿咿地小声哼着,小手来回挥舞,伸着胳膊就想去抓筐里黄澄澄的柿子。 程京京随手拿了个软乎乎的洗干净递到他手里,小家伙两只小手一把攥紧,使劲来回揉搓挤压,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挤,糊得满手都是。他也不闹,就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汁水的小手,安安静静研究半天,小模样别提多惹人爱了。 挑拣出来晒柿饼的硬柿子,全都挨个清洗干净。她妈在院里用大灶烧起一大锅清水,水完全烧开之后直接关火,把柿子挨个放进热水里烫上短短几秒,就快速捞出来沥干水分。 小宝蹲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看,好奇地开口问:“奶奶,为啥还要用开水烫一下呀?” “烫一遍,柿子外皮好削,晒的时候也不容易发霉坏掉。”她妈耐心跟他解释。 小宝歪着脑袋追问:“那都用开水烫过了,柿子不就熟了吗?” 她妈被他问得笑出声:“就过一下热水而已,又不是给它煮熟了,就跟你洗澡一个道理,杀杀菌。” 小宝愣在原地,认真琢磨了半天这个比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皱着小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京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着削皮,硬柿子果肉紧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格外不好削,比削苹果要费劲得多。 她刚下第一刀,果皮就直接断开,再接着下一刀,还是断得七零八落。 她妈在旁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笑着伸手接过来:“你这削皮也太费料子了,皮削得这么厚,削完果肉都没剩多少,快给我吧。” 说着便亲手示范,刀刃轻轻贴着柿子果肉,顺着果身稳稳转上一圈,一条完整长长的果皮就垂落下来,从头到尾都没断开。 小宝在一旁看得满眼崇拜,立马大声拍手嚷嚷:“哇!奶奶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妈得意一笑:“这有什么厉害的,我年轻那时候,一会功夫就能削完一筐,现在年纪大了,手脚没那么利索了。” 程京京接回柿子,照着她妈的手法慢慢试着来,削了几个之后,也渐渐摸透了窍门,削出来的果皮也能连成一长条了,就算偶尔断断续续,好歹也能稳稳当当削完,再也不会削到手。 她妈在旁边看着,满意点头:“不错不错,有点进步了。” 程京京抬眼看她,笑着打趣:“你这也太敷衍了,这也算鼓励啊?” “当然算啦。”她妈随口应着。 削好皮的柿子,拿棉线细细系住柿蒂,一串串整整齐齐,挨个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高处够不着的位置,她妈站在小板凳上挂,程京京就在底下稳稳递着柿子,配合得刚好。 她妈说晒柿饼得看好天气,这几天都是大太阳,正好晒在外面。要是下雨,就得收进屋挂在通风处,不然该发霉了。 小宝凑在一旁,仰着脑袋认认真真数数:“一、二、三、四……” 数到第9串,早就数得晕头转向,手指头也不够用了,彻底数乱了,脖子仰得又酸又累,干脆摆摆手:“不数了不数了,数不清了。” 她妈笑着逗他:“那你就数到你手够得着的就行。” 小宝仰头使劲往上看了看,瘪着嘴说:“我第六串就够不着了。” “那你就数六个就好了。” 小宝立马不乐意了:“那也太少了!” 没一会儿,整根晾衣绳就挂满了柿子,一串串黄澄澄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晒得透亮,看着格外喜人。 小鲤鱼躺在婴儿车里,仰着小脸,直直盯着头顶一串串挂着的柿子,小嘴一张一合,口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看得目不转睛。 小宝蹲在婴儿车前面,对着小鲤鱼认认真真科普:“这个是柿饼,现在还没晒好呢,不能吃。等晒好了我再给你吃,你又咬不动,实在不行,我就替你吃了。” 程京京听得好笑,开口拆穿他:“柿饼虽好,也不能吃多哦” 小宝理直气壮:“他吃不了,放着多浪费呀。” 她妈在一旁接话,缓缓说道:“柿饼哪有这么容易成,得连着晒上好几天,每天都要挨个捏一遍,把里面硬实的果核硬块捏软,慢慢捏成圆圆的饼状,晒出来才软糯香甜,口感才好。” “那我明天就来捏。”程京京说道。 “不用急,先晒上两天,后天再捏刚好。” 第80章 石榴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傍晚的晚风悠悠吹进院子里,风里都裹着一股清甜浓郁的柿子果香,温柔又恬静。 她妈走上前,弯腰把婴儿车里的小鲤鱼抱起来:“不玩了,天色晚了,该回去洗澡了。” 程京京转身进浴室去接热水,小宝迈着小短腿,立马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一路跑。程京阳在后面无奈喊了一句:“你都多大了,还天天跟在后面凑热闹。” 小宝头也不回,大声回道:“我也要洗澡玩水!” 浴室里,程京京摆好一大一小两个澡盆,并排摆在地上。大澡盆给小宝用,小巧的婴儿澡盆留给小鲤鱼。 她往小宝的澡盆里滴了几滴泡泡沐浴露,小宝伸手进去用力一搅,雪白绵密的泡泡立马冒了出来,越搅越多,飘得满满一盆。 小宝瞬间兴奋起来,双手大把大把抓着泡泡,往自己身上、头上胡乱糊,满头满脸都沾着泡泡,玩得不亦乐乎。 小鲤鱼被轻轻放进小澡盆里,小手小脚一碰到温水,立马开心起来,又到了他最爱的环节。两只小手不停用力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小宝见了,也跟着使劲抬手拍水,溅起的水花比小鲤鱼还要高。一大一小两个小孩,隔着一个澡盆,你拍一下我扑一下,玩得热火朝天,满浴室都溅得到处是水花。 她妈蹲在小澡盆边上,拿着软毛巾,小心翼翼给小鲤鱼擦着身子。小家伙身子扭来扭去,不安分地伸着小手,就想去够旁边澡盆里雪白的泡泡。 她妈笑着,伸手捞了一把泡泡,轻轻放在小鲤鱼圆滚滚的肚皮上。 小鲤鱼低头盯着肚皮上软软的泡泡,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小手指轻轻一戳,泡泡啪地一下破开。他立马咯咯咯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浴室里响个不停。 程京京给小宝搓洗干净,拿干净的大浴巾,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擦干净头发,给他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 他刚换好衣服,就立马跑到澡盆边,扒着边安安静静看小鲤鱼洗澡。 小鲤鱼此刻也被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乖乖窝在怀里。小宝盯着看了半天,认真开口:“弟弟这样子,好像电视里包好的寿司哦。” 程京京好笑看他:“你还知道寿司是什么?” “我看电视里面演过的,就是这样卷起来的。”小宝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想吃寿司嘛?下次出去玩姑姑带你去吃?” 小宝点头说想尝尝。 程京京想说那什么鬼日料难吃的要死,想想小孩子没吃过的都是好的,待他尝过了就不想再吃了。 这边,她妈已经给小鲤鱼穿好了睡袋,整个人被裹成小小的一卷,小宝笑说更像了。 —————————————————————————————————— 柿子摘的差不多了,门口的石榴还挂在树上。 累累果实挂满枝梢,早已熟透。 秋日阳光暖融融洒下来,一树石榴个个圆润饱满,外皮红得发亮。 有的果子熟过了,已经顺着果皮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密密匝匝、晶莹剔透的红籽,一颗颗像打磨透亮的红玛瑙、嵌在果壳里,被阳光一照,通透鲜亮,艳色藏都藏不住,从门口经过都满是果子的甜香。 第二天一早,她爸说这颗石榴树比往年结的都要多都要大。趁天气好,今天也一起摘了。 程京阳回屋搬来木梯子,靠在树干上,慢慢爬上梯子,拿起剪刀剪枝头的石榴。 程京京和他爸负责摘低处够得着的石榴,两人踮脚抬手,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篓。她妈则搬了小凳子坐在石桌边,慢悠悠剥着石榴,鲜红的果籽一粒粒落入白瓷碗里,堆得像小红宝石。“中午多剥点,给孩子们榨杯鲜石榴汁喝,清甜解腻。” 小宝和小鲤鱼玩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过来蹲在程妈身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手扒着石榴瓣,小心翼翼剥果籽,虽说剥得慢,还时不时掉几颗,却也做得一丝不苟。孙敏抱着小鲤鱼坐在一旁,看着碗里的红籽越积越多,怀里的小家伙睁着圆眼睛,盯着那抹鲜亮的红色,小嘴巴不自觉地抿了抿。 程京京端了一筐摘好的石榴放进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下时间,该准备做午饭了。 看着各司其职的一家人:她爸和程京阳忙着摘石榴,她妈和小宝低头剥果籽,孙敏照看着小鲤鱼,个个都手头有活,难得她今天有兴致,今天的午饭由她承包了。 她往厨房方向看了看,转头开口:“妈,中午我来做饭,家里都有啥菜啊?”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你下厨啊?” “嗯,你们都腾不开手,我闲着也是闲着。”程京京笑了笑。 门口梯子上摘石榴的程京阳一听,眼睛都亮了,满脸藏不住的谄笑:“姐,你今年难得下厨啊,我都馋好久你做的菜了!” 她妈斜睨了儿子一眼,故意装作不悦:“怎么,听这意思,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呗?” 程京阳立马摆手,陪着笑连连讨好:“哪能啊妈!我姐做的和您做的是两种味道,都是一顶一的好,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她妈轻哼一声,没再跟他打趣,低头继续剥石榴。 程京京笑着洗了洗手,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边,整整齐齐搁着早上她妈刚从菜园摘回来的几个新鲜菜:脆嫩的小白菜、马上要拔秧的几个嫩丝瓜,一把小葱。 她打开冰箱,里边有几个青椒,一块嫩豆腐,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以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很快盘算好菜单:红烧肉、丝瓜炒蛋、清炒小白菜、鲫鱼豆腐汤,四样家常小菜,够一家人吃了。 淘好米,插上电饭煲,先把米饭蒸上。 要说程京京,地里的翻土、犁地、割麦子这些农活,她确实摸不着门道,动作慢不出活儿。就像她妈之前说的,压根不是干活的料。 可一进厨房,那就如鱼得水了,掌勺做饭的天赋家里其他人比不了。一看就会,一学就上手。同样的家常食材,不同人做出来味道天差地别,她做的饭菜,没有复杂的调料,却格外鲜香下饭,光是闻着味就让人食欲大开。 先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麻将块,冷水下锅焯水。水烧开后,浮沫一点点翻上来,她拿着勺子细细撇干净,再把肉块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倒少许油,放入冰糖慢慢炒糖色,冰糖在热油中渐渐融化,变成透亮的琥珀色,冒出细密的小泡。此时倒入肉块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红润的糖色,接着放入姜片、八角、香叶增香,淋上两圈生抽、一勺老抽,倒入足量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煮。 看着锅里咕嘟作响的肉块,程京京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第81章 下厨 她奶是个奇人,家里三个儿子,都是一结婚就分家,一家一个院子出去单过去吧。 她爷没的早,她奶哪个儿子都不跟,也自己单过,谁家也不帮衬。 自己想吃啥做啥,没事就出去街头聊天打叶子牌,吃嘛嘛儿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活到八十多。 她爸在矿上上班,一周回家一天。她妈一个人在家带着她和程京阳,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根本腾不出手时刻照看孩子,她和程京阳算是散养吧,后面她大一点就是她带着程京阳。 程京京从小就懂事,看她妈在地里忙活半天回家还要做饭,小小年纪就踩着小板凳,扒着灶台学做饭。 刚开始不会炒菜,她就在家先把粥煮上或者水烧开,菜洗干净切好,等她妈回来直接下锅炒,她就在旁边看。 久而久之,切菜、炒菜、做面条,蒸馒头(枣花馍除外),包饺子都慢慢学会了,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得心应手,厨艺也一点点练了出来。 有一年她放学在同学家做作业,看同学妈妈在家包包子,就问了怎么包。回家看着她妈中午发的面,她妈还没回来。她拿着镰刀去菜园割了一篮子韭菜。自己洗洗切切,和炒鸡蛋调了馅儿,摸索着揉面包包子。 刚开始包的不好,皮厚,褶子像个大疙瘩,后面慢慢就有模有样了,等她妈回来她的包子都上锅了。 那年她是13还是14记不清了。 回过神,她开始处理其他菜。丝瓜刮去外皮,切成滚刀块;鸡蛋打散,热油下锅,蛋液瞬间膨起,用筷子轻轻划散,金黄软嫩的鸡蛋盛出来备用。 锅里留少许底油,放蒜末爆香,倒入丝瓜大火翻炒,丝瓜慢慢变软出汁,再把鸡蛋倒回锅中,加少许盐简单调味,翻拌两下就出锅,碧绿的丝瓜配着金黄的鸡蛋,看着就清爽。 小白菜反复清洗三遍,彻底冲净泥沙,沥干水分。热油爆香蒜末,倒入小白菜大火快炒,看着菜叶微微塌软就立马关火,加盐快速翻匀,保留着蔬菜本身的脆嫩,不过度翻炒。 鲫鱼是她爸昨天去给张磊送柿子,张磊送的,一直养在水桶里,这会儿还活蹦乱跳。 程京京把鱼捞出来,按在案板上,鱼尾巴使劲甩了两下,她轻轻拍了拍鱼头,鱼儿便安静下来。 刮鳞、去鳃、开膛清理内脏,里外冲洗干净,在鱼身划上几刀,里外抹一层薄盐腌制片刻。 热锅凉油,放姜片去腥,把鲫鱼放入锅中,小火慢煎至一面金黄,再翻面煎另一面,随后倒入足量开水,放上葱段,大火烧开后转中火慢煮。看着鱼汤渐渐煮成奶白色,放入嫩豆腐,再煮五分钟,加盐和白胡椒粉调味,出锅前撒上一把小葱花,鲜香扑鼻。 红烧肉差不多炖了一个小时,汤汁慢慢收浓,浓稠地裹在每一块肉块上,红亮油润,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软烂入味,差不多可以开饭了。 小宝那边剥石榴也已经剥不动了,手指头染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石榴汁的颜色。 她妈把石榴籽都收进盆里,端着进来倒进榨汁机,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了一会就停了,石榴籽本身水分足,不用加水。红色的汁水从出汁口流出来,稠稠的,暗红色,浓得像化开的红糖,但透着光看,又亮得像红宝石融成的液。 滤网里的籽变成浅粉色的残渣,已经没什么水分了,干干的,捏在手里沙沙的。她妈把滤网取下来,用勺子刮了刮,碎渣掉进垃圾桶。过滤后的石榴汁颜色浅了一些,变透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稠厚的暗红,而是透亮的深红,带着一点点玫红色调,像刚切开的西瓜汁。光照在杯壁上,汁水在玻璃杯里晃动,挂壁的痕迹细细的,稠度刚好。 小宝凑过来闻了闻又小口喝了一口,说有点酸。她妈说到底酸的还是甜的啊?小宝说闻着酸,喝着甜。 程京京也倒了一小杯,入口先是清爽的酸,酸得干脆利落,然后是甜,甜得柔软,在嘴里慢慢化开,最后留在舌尖上的是一点点涩——不是坏了的涩,是石榴皮和隔膜里带出来的,淡淡的,像茶的余味。 程京京又洗了几个玻璃杯,她妈看饭都张罗的差不多了,给每个人都榨了一杯当饮料喝。 又要给小鲤鱼也尝尝,程京京说:“给他少弄一点,兑点水吧,太浓了他肠胃受不了。” “我晓得。”她妈应道,细心兑了半奶瓶稀释好的石榴汁,递到小鲤鱼怀里。小家伙抱着奶瓶小口抿了几口,清甜的果香入了口,当即眯起眼睛,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又让小宝去叫人来吃饭,饭菜全摆上桌,盆盆碟碟,碗碗筷筷的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色香味俱全,热乎气裹着香味,看着就有胃口。 她爸洗完手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程京京下意识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虽然没说什么话,夹菜的速度不自觉比平时快了不少,哪道菜都没少夹,一顿饭下来,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小宝挑食,专挑红烧肉里的瘦肉吃,连吃两块还不过瘾,又舀了两大勺丝瓜炒蛋的汤汁拌米饭,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姑姑做的饭太好吃啦!比外面的菜都香!” 妈妈故意逗他:“这么说,奶奶做的饭就不好吃了?” 小宝一愣,嘴里的饭都忘了嚼,连忙摇头,小嘴巴甜滋滋地哄人:“奶奶做的也好吃!奶奶做的红烧排骨最香,我每次都能吃好几块!” 妈妈被他逗得笑出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这张小嘴,跟你爸一模一样,专会哄人开心。”一旁的程京阳躺着也中枪,无奈地笑了笑,夹菜的手却丝毫没停。 婴儿车里的小鲤鱼,抱着喝了一半石榴汁的奶瓶,被桌上的饭菜香味吸引,小脑袋转来转去,盯着一桌子菜,小嘴一张一合,口水顺着嘴角慢慢往下流,一副馋兮兮的模样。 程京京看着心软,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用筷子尖细细挑掉每一根刺,反复确认没有鱼刺后,把鱼肉压成泥,用小勺子刮了一点,轻轻送到小鲤鱼嘴边。小家伙立马张开嘴,轻轻一包,抿了几下小嘴,就咽下去了,还伸着小手想要,一副没吃够的模样。 妈妈看着小鲤鱼的馋样,笑着说道:“这小家伙,跟你一个样,见了鱼就走不动道,天生就爱这口鲜。” 程京京没接话,只是眉眼温柔,又细心地喂了一口。 第82章 虎头 小鲤鱼七个多月了,早前下牙刚冒头的时候,总爱抓着程京京的手指头啃来啃去,牙床磨得痒痒的,软乎乎又带着点使劲的力道。 如今上牙也钻出浅浅的小白点,他倒不怎么啃人了,反倒天天盯上了喂饭的小勺子。 程京京坐在饭桌前,抱着小家伙喂米糊,一勺温热的米糊刚送到他嘴边,小鲤鱼立马合上小嘴,“嗒”的一声,嫩嫩的牙床结结实实磕在勺沿上,清脆又响亮。 程京京耐着性子,又慢悠悠喂过去一口,又是同样清脆的一声响。 厨房里正忙着干活的妈妈听见动静,立马探出头来,笑着问道:“这是上牙也跟着冒出来了?” 她说着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掰开小鲤鱼的小嘴仔细瞧了瞧,眉眼满是笑意:“这孩子长牙倒是省心,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哭闹,比别的小孩乖多了。” 小鲤鱼听不懂大人说话,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手一伸,直接从程京京手里把小勺抢了过去,攥得紧紧的,抬手就往瓷碗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细碎的米糊顺着碗边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星星点点。 “哎哟哟,这是谁惹了我的乖孙?”她妈在一旁出声轻哄。 小家伙充耳不闻,自顾自又拿着勺子敲了一下,随后干脆抿紧小嘴,扭过头去,摆明了不肯再乖乖吃饭。 程京京无奈又好笑,伸手轻轻把勺子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舀起一勺米糊,温声哄着递到他嘴边。这次小鲤鱼倒是安分,乖乖张开小嘴含住,安安静静咽了下去,不闹也不啃勺子了。 秋意越来越浓,天气一天天转凉,平日里铺在楼下的爬行垫,也被挪到了二楼朝南的大客厅里。 二楼采光极好,一整面宽大的落地窗,暖阳从清晨一直晒到傍晚,整日的阳光铺洒进来,屋里地面都暖烘烘的。她妈特意又铺了一层厚实的毛毯铺在爬行垫上,软乎乎的踩着格外舒服。 小鲤鱼穿着一身厚实绵软的手工棉袄,头上一顶正红缎面虎头帽,面料光滑,色泽鲜亮,做工细致。 帽身正中间绣着憨态讨喜的虎头,彩线细细勾勒纹路,圆溜溜的黑眼珠绣得栩栩如生,额间一个大大的王字。 嘴巴两侧两簇黄茸茸的虎须,随着小鲤鱼晃头、扭动的小动作,轻轻跟着晃动。 脚上配着同款式的红缎面虎头鞋,鞋头绣得规整精致,黑眼珠、白眉毛、红嘴巴,样样分明,虎虎有生气。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衬得他一身红缎衣帽愈发鲜亮好看,小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酒窝浅浅的,笑起来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程京京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天呐,我居然生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孩。 拿起手机,绕着小家伙来来回回,换着不同角度就是一顿猛拍。 拍他安安静静坐着发呆的模样,拍他睁着懵懂大眼四处张望的神态,拍他眉眼弯弯无“齿”大笑的样子,一张张都好好存着,留作日常的纪录。 拍完照,他手脚并用,笨拙又费力地往前慢慢爬了两步。然后停下身子,歪着小脑袋,东张西望打量四周,眼神懵懂又好奇。 小宝吃完饭,噔噔噔快步跑上楼,脱了鞋子就爬上垫子,径直凑到小鲤鱼身边,和他并排趴在一块儿。 他手里拿着一个软乎乎的布球,在小鲤鱼眼前来回晃悠,出声逗他:“小鲤鱼,快来追这个球。” 小鲤鱼紧紧盯着眼前滚动的小球,四肢慢慢发力,费劲往前挪了小小的两步,爬着爬着又忽然失了兴致,低下头,专心研究起毯子上好看的花纹,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分。 小宝也不着急,抬手轻轻把布球滚了过去,小球慢悠悠撞在小鲤鱼圆鼓鼓的小肚子上,又轻轻弹开滚到一旁。 小鲤鱼愣了愣,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歪头望向滚走的小球,伸着小胖手试探着够了一下,差了一点距离,没能碰到。 小宝看他这懵懂可爱的模样,笑着把球捡回来,直接放到他手边,耐心说道:“球给你放这儿啦,伸手就能拿到咯。” 小鲤鱼低头看了眼手边的球,又攒着力气往前小小的挪了一下,猛地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将布球牢牢抱在怀里。他咧开小嘴,露出底下刚长出来的两颗细细小小的乳牙,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不得了。 小宝在一旁看着,立马鼓励他:“对啦,就是这样爬,慢慢爬就越来越厉害了。” 程京京看着小哥俩儿的互动,又拿起手机,悄悄把两个孩子打闹玩球、嬉笑相伴的温馨画面,都一一拍成视频记录下来整理成册,这都是珍贵的记忆。 俩人正玩的嘎嘎乐,小宝突然来了一句:“姑姑,咱家院里的柿饼怎么不见了?” 说起这个,柿饼做了都快一个月了。十来天前,经过多日秋风暖阳的风干晾晒,果肉早已从最初的金红,慢慢变成了深沉透亮的红褐色,果肉收糖干透,果皮皱糯有韧性,但表面光光的,没什么霜。 她妈说霜得捂,程京京不懂什么叫捂霜,跟着她妈去院子里,从杂物间搬出那口大水缸。那是以前家里吃水用的,缸口大,肚圆,釉面发亮,搁在角落里好多年了。 她妈把大缸里里外外刷干净,擦干晾透,抬到楼梯拐角阴凉处。 缸底铺一层干柿皮,码一层柿饼,再铺一层柿皮,再码一层柿饼,一层一层码了一缸,最后封好缸口。 她妈说放个把星期就能出霜了,程京京问她妈从哪学来的,她妈说你姥姥教的,做柿饼不捂霜,哪来的白霜。 这都十几天了,差点忘了,去看看捂啥样了。 说干就干,抱上小鲤鱼,带着小宝下楼。 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掀开缸上的盖子,甜香扑面。柿饼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细细密密地裹在表皮上,像初冬清晨的霜,不是雪白的那种,是透着一丝温润的米白。 柿饼本身是琥珀色的,深一块浅一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粘糯的果肉。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蜜饯。 程京京掰开一个,果肉拉丝,丝线细长透亮,橘红色的果芯在琥珀色的果肉中间嵌着,像一颗凝住的糖。 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软,糯,甜。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绵长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甜。柿霜在嘴里化开,淡淡的,像雪花落在舌尖上。果肉粘糯,嚼起来有韧性,不粘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柿子的清香。 是小时候的味道! 小宝眼巴巴看过来,程京京把另一半塞给他,他咬了小小的一口,细细在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道:“好甜呀!” 程京京拿了干净的白瓷小碟子,随手取了几个出霜的柿饼摆进去,又烧了热水,泡上一壶普洱,一并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摆放好。 橙红软糯的柿饼配着清冽的热茶,简简单单摆在一起,氛围感十足。她举着手机,对着茶几慢悠悠拍了好几段画面,镜头轻轻一晃,就将一旁挨坐着啃柿饼的小宝和小鲤鱼,也一并收进了镜头里。 早在柿子还沉甸甸挂满枝头的时候,从秋日枝头熟透泛红的鲜果,到一家人搬着梯子、提着竹筐摘柿子,再到把柿子满满运回院里,挨个分拣削皮、处理晾晒,放置缸中捂霜,到刚才开缸验收,掰开柿饼的每一个环节,她都认认真真拍了下来,这都是她的素材。 晚上等小鲤鱼睡了,程京京把所有柿饼素材一一翻出来整理。先把乱七八糟的片段挨个翻看,挑出拍得清晰、画面好看能用的镜头,删掉模糊、多余废片。再把选好的素材按顺序排好,摘、洗、削、挂、晒、捏、捂、掰开柿饼、入口品尝、配热茶这些画面,一一理顺。 慢慢归类、逐段排布,把零散的日常镜头梳理得脉络分明。静下心来慢慢剪辑、配文案、加背景音乐,把秋日这份限定的温柔,一点点剪成一段好看又治愈的小视频。 素材里还有小宝和小鲤鱼坐在一起,乖乖小口吃柿饼的温馨同框,画面满是烟火暖意。 她舍不得删掉这份小哥俩的可爱日常,又不愿让孩子正脸出镜,便贴可爱贴纸遮挡脸部,放在最后。 全部剪辑整理妥当,她细细看了几遍,确认无误,便直接点下发布。 她只当是随手记录生活,留住这些平凡又美好的瞬间,谁也没料到,这样一条朴实无华的日常视频,竟在无意间,打破了她们一家的平静。 第83章 视频 视频剪辑好发出去,程京京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放,照常洗漱,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一开机,她就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给震蒙了。 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屏幕亮得刺眼,抖抖的图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播放量一夜之间到了十五万,点赞也破了两万,粉丝数像坐了小火箭一样,从一万出头直接窜到了两万。 虽然算不上那种一夜爆红的大爆款,但对于一个平时发视频只有几百几千赞的账号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相当惊喜了。 她点开消息列表,私信箱里多了好几百条消息,全是问“卖吗?“怎么卖?”“多少钱?”的。 评论区更是热闹,翻了好几页才到底。 “这柿饼看着也太诱人了!隔着屏幕都闻到甜味了。” “柿霜是真的吗?看着好自然,不像那种科技狠活。” “小姐姐,这柿饼卖不卖啊?链接呢?我要买爆!” “拿上你的钱,离开我的柿饼!!” “孩子半夜馋哭了。” 看着满屏的“求链接”,程京京心里有点犯难。家里的柿饼统共就那么多,都是自家留着慢慢吃的,这点量根本不够卖,要是开了口子,谁也不够分。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到几个眼熟的ID。那是关注了她很久、几乎每条视频都会点赞的老粉。她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既然量不够,不如借着这波热度,给这些一直支持自己的粉丝发点福利。 于是,她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消息: “自家晒的柿饼,数量不多,产量有限,没办法上架哦。为了感谢粉丝们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特意准备了二十份柿饼做抽奖活动,希望能把这份秋天的甜蜜分享给有缘的你。两天后开奖,祝大家好运呀!” 发完再看,粉丝还在蹭蹭往上涨。她截了个图,美滋滋地存了下来。 置顶评论一发出去,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变了。原本还在求链接的,现在全改成了“求中奖”。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抽中!” “分母来了!虽然知道自己是非酋体质,但万一呢?” “姐姐看看我!我家猫说想尝尝!” “为了这口柿饼,我把抖抖更新到最新版了!” 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留言,程京京忍不住笑出了声。 省城 高档写字楼的一楼大厅。 陈舟确认好老板下午的行程,离老板开完会下楼还有十几分钟的间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定,掏出手机想透口气,由于他之前去过几次宁县,算法经常给他推当地的视频,今天正好给他推了这条。 背景音乐很治愈,开场是乡村生机勃勃的菜园,满树挂满了沉甸甸红柿子的柿子树。 镜头跟着记录了从摘果、清洗、削皮,到一个个串串晾晒的全过程。画面极度舒适,阳光洒在院子里,透着浓浓的生活烟火气,让陈舟原本紧绷焦躁的神经,不知不觉跟着放松了下来。 视频的后半段,到了开缸验收的环节。一双细白的手伸进缸里,轻轻拨开上面一层柿子皮,拿出一枚裹满白霜的柿饼。 那双手秀美白皙,衬得掌心里的柿饼色泽愈发橙红,像极了一块温润的上好玛瑙。 随着那双手轻轻用力,柿饼被缓缓掰开,里面晶莹透亮的果肉瞬间展露出来,橘红色的糖心拉出了细长绵密的丝。 那一瞬间,视觉上的冲击力简直绝了。葱白指尖与橙红果肉的极致反差,隔着屏幕,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软糯香甜的劲儿。 陈舟原本只是想打发时间,此刻却忍不住盯着那拉丝的画面咽了咽口水,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馋意。 他没多想,点了个关注,顺手在评论区留了一句:“看着真不错,想尝尝。” 刚发完评论,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老板发来的消息:“下楼了。” 陈舟立马收起手机,恢复了干练的职业状态,快步走向电梯口。抽奖这种事,他从来就没中过,刚才也就是随手一发,转头就被繁忙的工作抛到了脑后。 发完置顶评论,粉丝还在涨。程京京没再回复,放下手机,她开始琢磨包装的事。 既然是送人的心意,肯定不能太糊弄了。程京京骑着小电驴去了趟镇上的快递点,跟老板买了二十个全新的五层瓦楞纸箱,又买了一沓食品级的磨砂自封袋和一卷麻绳。 临走时,她跟快递老板打了个招呼:“叔,过两天我有二十个件要发,到时候麻烦您让人跑一趟村里帮我收一下。”老板爽快地应了。 回到家,她先把柿饼一个个装进独立的小号磨砂自封袋里封好口。半透明的袋子刚好能兜住一个柿饼,透出它红润的色泽和那一层厚厚的白霜,看着就诱人。 接着,她拿出牛皮纸小方盒,在盒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梨纸。这种纸白得像雪,又透着一丝朦胧的光泽,把装着柿饼的自封袋往上一放,橙红配雪白,瞬间就被衬得晶莹剔透,像摆在橱窗里的艺术品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一盒装了八个,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她拿出麻绳,在盒子中间绕了两圈,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最后,她拿出快递纸箱,在箱底铺了一层气泡膜,把系好蝴蝶结的牛皮纸盒放进去,四周的空隙也塞满气泡膜。用力晃了晃,里面纹丝不动。盖盖子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纸盒没有歪,蝴蝶结没有散。 退后两步,看着桌上试包好的这一盒,心里有了底:就定这个了!等后天抽完奖,就用这套包装给大伙儿寄出去。 定好了包装,她开始写心意卡。卡片是之前在超市买的,一沓空白小卡片,封面印着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每一张都不一样。 “自家晒的柿饼,希望你喜欢。” “谢谢你喜欢我们家的柿饼。” “晒了一个多月才晒好的,尝尝看。” “第一次做抽奖,希望你能喜欢这份心意。” 她写了二十张。不是复制粘贴,是实实在在地手写了二十遍。字迹清秀,规规矩矩,写完一张晾一张,二十张小卡片铺了一桌子。 小鲤鱼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坐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卡片,伸手要抓。程京京赶紧把卡片挪远了一点,轻声哄道:“这不是吃的,不能抓。”小鲤鱼听不懂,继续伸着手,急得咿咿呀呀,口水都要滴到桌腿上了。 她妈在边上看着,一边择菜一边笑:“你这包得跟送礼似的,比工作还精细,写这么多不累吗?” 程京京摇摇头,笑着说:“不累。人家收到了看一眼,就知道是用了心的。再说了,这柿子可是咱们家的心血,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敷衍。” 她妈撇撇嘴:“行行行,就你道理多。不过说真的,今年这个柿饼确实晒得好,估计都不够吃,早知道多晒点了。” 程京京把最后一张卡片写完,晾在桌上,看着满桌子的成果,心里美滋滋的。 第84章 抽奖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开奖的日子。 程京京特意选在晚上八点,把小鲤鱼哄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她坐在书桌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抖抖后台的抽奖工具。 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像极了小时候校门口小卖部玩的抽奖转盘,看得人心跳加速。 “停。”她轻声念叨了一句,指尖在鼠标上悬停了半秒,才坚定地按下。 二十个ID瞬间跳了出来。她赶紧截图保存,然后打开私信列表,一个个复制粘贴发通知:“恭喜您中奖啦!麻烦在24小时内私信我您的收件信息,逾期视为自动放弃哦。” 发完最后一封私信,她又去视频评论区,晒出截图并艾特了这二十位幸运儿。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就完事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也没见你多激动。” 程京京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笑了笑:“激动啥呀,妈,又不是我中奖。再说了,这本来就是自家吃的东西,送出去也是图个乐呵。只要人家收到觉得好吃,不嫌弃咱们包装简陋就行。” 她妈把果盘放下:“行行行,就你心态好。不过我看你为了这个忙活好几天,还手写的卡片啥的,人家肯定能看出来你的用心。” “那是,好歹也是咱们‘京京牌’柿饼的第一次亮相嘛。”程京京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省城,繁华的CBD灯火通明。 高档写字楼里,陈舟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会议室,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自家老板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快下班了开什么战略研讨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简直是不把人当人! 回到办公室,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座椅里,刚想闭眼缓口气,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抖抖的推送消息:“您关注的博主‘京京的慢时光’发布的视频中,您被抽中为幸运观众,请及时查看私信。” 陈舟愣了一下,倦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什么时候关注过这个博主?又什么时候参与过抽奖? 他有些疑惑地点开抖抖,在消息列表里果然看到了一条来自“京京的慢时光”的私信:“恭喜您中奖啦!麻烦在24小时内私信我您的收件信息……”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两天前,他在等老板开会的间隙,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随手刷到了那个柿饼视频。当时觉得画面很治愈,就顺手点了个关注,没想到竟然真的中奖了? 陈舟有点不可思议,他玩抖抖好多年了,抽奖中过最大的奖也就是一个视频平台的月卡会员,这种实打实的实物奖品,而且还是那种一看就很用心的农家手作,他还是头一回中。 他又翻出那条视频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都透着一股质朴的烟火气。没有刻意的摆拍,没有夸张的滤镜,就是最真实的乡村生活。博主很少露脸,偶尔出现的侧影也是穿着简单日常,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或者坐在书桌前敲键盘。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竟然让他这个在大城市里紧绷惯了的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 他点开私信框,迅速回复道:“你好,我中奖了。收件信息是:陈舟,138XXXX1234,省城XX区XX大厦A座19楼。” 发完信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柿饼,很期待。”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心里却莫名有点期待。他不知道这柿饼到底是什么味道,但光是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就已经让他馋了好几天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正好。 程京京给小鲤鱼喂完辅食,就拿出那个专门用来记账的小本子,把收集到的二十个地址工工整整地重新核对了一遍,生怕写错一个字。确认无误后,开始最后的打包工作。 她把之前试包好的那一套流程又走了一遍:柿饼装自封袋,入牛皮纸盒,铺雪梨纸,系麻绳蝴蝶结,放手写卡片,最后塞进垫好气泡膜的快递箱。每包好一盒,她就在本子上那个地址后面打个勾。 包到第十盒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手。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好的礼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这些柿饼,从树上摘下来,到削皮晾晒,再到如今被精心包装好即将寄往全国各地,每一步都倾注了她和家人的心力。 “京京,快递点的小张来了,说帮你把件收走。”她妈在院子里喊。 “来啦!”程京京应了一声,赶紧把最后两盒包好,连同之前包好的十八盒一起搬了出去。 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最爱刷短视频。他看着程京京搬出来的整整齐齐的二十个箱子,眼睛都亮了:“姐,你这包装也太专业了吧!跟网上那些大主播发的货似的。哎,你这抖抖号叫啥来着?我也去关注一下。” 程京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机递过去:“喏,就是这个,‘京京的慢时光’。” 小张接过手机一看,主页背景是一张深秋的远山图,ID下面挂着一行简介:“写作、种菜、带娃的乡村日常。” “哟,这名字听着就文艺!”小张一边扫码录单,一边感叹,“难怪你粉丝涨得这么快,现在大家都喜欢看这种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慢节奏的。你这柿饼要是量产了,肯定能卖爆。到时候可别忘了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啊。” “行,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肯定找你。”程京京笑着应下,看着快递车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着大家都能喜欢这份来自山野的礼物。 发货后的第二天,省城。 快递小哥电话打进来时,正是午餐时间,陈舟正在茶水间冲咖啡。 “您好,是陈先生吗?您的快递到了,前台说不能放,让您下来拿一下,说是生鲜食品。” 陈舟心里一动:“好,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进电梯。虽然早已成年,但此刻他的心情竟然像个等待收礼物的小孩。 到了楼下,他从快递小哥手里接过那个四四方方的快递箱。箱子不大,拿在手里却还挺有分量的。 他道了谢,抱着箱子回到楼上茶水间。 周围的几个同事听到动静,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助,买的什么好吃的?” 陈舟笑着摇摇头,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厚实的气泡膜。 拨开气泡膜,一个精致的牛皮纸礼盒露了出来。盒子上系着一根麻绳,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还挂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画着一棵柿子树。 拿起卡片,上面是清秀的手写字体:“感谢您的喜欢,愿这份来自乡野的甜蜜,能治愈您的每一天。” “这也太用心了吧!”旁边的女同事忍不住赞道:“陈助,这是哪个网红店买的?包装看着好有质感。” 陈舟也有点意外。他没想到,一个随手抽奖中的东西,竟然这么用心。 他解开麻绳,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雪梨纸,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八个独立包装的柿饼。透过半透明的磨砂袋子,能看到柿饼橙红的色泽和那一层厚厚的白霜。 “天哪,这柿饼看着也太诱人了吧!”女同事咽了咽口水,“这上面的霜是真的吗?看着好自然。” 陈舟拿起一个柿饼,隔着袋子捏了捏,手感软糯Q弹。他撕开包装,一股浓郁的果实甜香瞬间飘了出来。 “好香啊!”周围的同事都凑得更近了。 陈舟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柿饼轻轻掰开,内里晶莹透亮的果肉瞬间展露出来,橘红色的糖心像融化的蜜糖,拉出了细长绵密的丝,看着就软糯粘牙。 “哇——”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 听着大家夸张的惊呼,陈舟心里忍不住美滋滋。 把2个大柿饼切成块,分给了几个同事。 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正准备放进嘴里,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茶水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85章 胃口 陈舟捏着那块掰开的柿饼,正准备送进嘴里,茶水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动作一顿,手里的柿饼悬在嘴边,整个人愣了半秒。 门口站着的人居然是元总。 此刻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依然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禁欲气息。 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位大老板的状态有些异常。平日里他精力旺盛,神采奕奕。此刻那张向来温润的脸上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唯独脸颊和眼尾处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镜片后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清明,反而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异于平时的、易碎的脆弱感。 元璟前几天去北方考察,那边气温骤降,昼夜温差又大。 他连日奔波赶路、实地调研、连夜开会,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再加上水土不服、冷热交替,返程后便染上了轻微的风寒。 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症,不需要卧床休养,却格外消磨人的精神。 中午助理特意贴心准备了口味清淡的淮扬菜,荤素搭配,精致营养,适合生病期间食用。可元璟感冒之后味觉变得迟钝,嘴里总是发苦发涩,再好的饭菜摆在眼前,他也尝不出半点鲜香滋味。 勉强动了几下筷子,便有些恹恹地放下了。 比起没有食欲,头脑昏沉乏力才最让人难受。风寒带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沉甸甸的困意压得人浑身发软。 他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盯着密密麻麻的文件,视线总是无法集中,精神涣散萎靡,连最简单的工作都变得格外吃力。 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轻声呼唤秘书,接连喊了两声,外面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回应。 正值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下楼去员工餐厅吃饭,工位上暂时无人留守。 元璟懒得再折腾,拿着杯子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提提神。 还没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的惊呼声。 了然的挑了挑眉,一推门,果然人都在里面。 元璟手里拿着一只骨瓷质地的纯白马克杯,杯沿描着一圈极细的哑光金边。看向陈舟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全自动咖啡机。 原本正凑在一起开箱的几个行政助理,一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空气都凝固了。其中一个刚入职不久、今天负责给元璟送餐的实习生小姑娘更是脸色一白——老板亲自来冲咖啡,这不就是明摆着说她工作没做到位吗! 小姑娘结结巴巴地开口:“元、元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去给您冲咖啡!” 元璟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因为嗓子干痛而显得有些低哑:“不用,午餐时间,我自己冲一杯就好,你们继续。”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放松,纷纷默默退到一旁,安静站定,不敢再随意说笑。 一旁的陈舟见状,十分识趣地默默往侧边挪了两步,彻底让出咖啡机前的位置。作为跟在元璟身边多年的首席大秘,他最清楚老板的作息习惯与身体状态,一眼便看出元璟此刻面色憔悴、精神不济,心底暗自记下,打算后续悄悄叮嘱助理多留意。 元璟并未在意众人拘谨的神色,缓步走到咖啡机前,动作熟稔流畅。指尖轻抬,精准按下屏幕上「美式咖啡」的选项。 机器瞬间启动,低沉平稳的研磨声在安静的茶水间响起,咖啡豆细碎的焦香瞬间肆意弥漫开来,清甜又醇厚的苦味填满整个空间。 滚烫的热水冲刷着研磨好的咖啡粉,深褐色的滚烫液体顺着出水口缓缓流淌,一点点注入他手中纯白的骨瓷杯中。 杯沿那一圈极细的哑光金边,在暖白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细碎的光泽,简约又精致,贴合他一贯低调内敛的气质。 元璟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倦怠。他静静立在原地,等待咖啡接满。 浓郁纯粹的咖啡苦味丝丝缕缕侵入鼻腔,原本沉甸甸、昏沉沉的大脑,终于稍稍舒缓清明了几分,太阳穴的酸胀感也淡了些许。 片刻后机器停止运作,研磨声骤然停歇。 他抬手端起温热的马克杯,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温热温度,正准备转身返回办公室继续工作。目光随意一瞥,恰好落在了身侧陈舟手上的半块柿饼上。 柿饼独有的清甜果香,越过浓郁的咖啡焦苦,格外清晰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极诱人的香甜气息,绵长幽远。 元璟的目光下意识在柿饼上停留了片刻。橘红温润的果肉色泽饱满透亮,表层覆着一层均匀细腻的雪白糖霜,是自然晾晒沉淀出的质感,干净诱人。 掰开的断面尤为好看,内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果肉,胶质饱满、软糯绵密,隐约还能看见细腻的果肉纹理,光是看着,便能让人想象出入口绵甜、软糯化渣的口感。 明明刚才胃口全无,此刻盯着这块柿饼,元璟那原本沉寂的味蕾竟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生津感,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生出真切的食欲。 陈舟一直留意着老板的神色,见他目光在那块柿饼上停留了两秒,立刻心领神会。 作为大秘,察言观色是他的基本功。 立即从桌上的纸盒里拿出两个独立包装的柿饼,很自然地递了过去:“元总,这是宁县那边的特产,手工做的,软糯开胃,您要不要尝尝?” 沉默两秒,元璟没有推辞,微微抬手接过,指尖轻触朴素的包装袋,音色依旧低哑温和:“多谢。” 简单两字,温润有礼。 话音落罢,他端着手中温热的咖啡,拿着两块柿饼,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直到门彻底合上,茶水间紧绷的氛围才彻底散去,几个行政助理纷纷悄悄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带着些许诧异和恍忽,小声低语两句。 —————————————————————————— 柿饼都寄出去之后,程京京总算舒了口气。 第一次搞这种抽奖活动,总怕哪里做的不好出了纰漏,好在总算是完美结束了。 作为一名坚定的躺平主义者,程京京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完美。 没有职场的菜鸡互啄,没有改不完的PPT,也没有早晚高峰的拥堵焦虑。父母小孩就在身边,有点写作的小收入,足够维持日常的开销。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简直不要太爽。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二楼的客厅,程京京窝在米白色的懒人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姜枣茶。不远处的爬行垫上,小鲤鱼正撅着屁股努力练习爬行。 小鲤鱼被妈妈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穿着厚厚的连体棉衣,手脚都被包在衣服里,只能像个不倒翁一样在垫子上艰难地扭动。他虽然爬不动,但精神头十足,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嘴里吐着奶泡,发出“咯咯”的笑声。 程京京一边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一边在脑子里构思着的新章节,偶尔在备忘录里敲下几个关键词。 这种岁月静好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楼下传来她妈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京京!下来搭把手,萝卜到了!” 第86章 任务 程京京应了一声,合上电脑,把正在垫子上努力扭动的小鲤鱼抱起来,在他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顺手给他头上戴上一顶带耳朵的小绒帽,抱着他下了楼:“走,咱们看看姥姥又弄什么好吃的了。” 下楼一看,她爸正把一大筐萝卜往厨房搬。 那是自家地里种的青皮萝卜,个头圆滚滚的,表皮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缨子虽然有点打蔫发黄,但萝卜本身水灵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程京京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浓郁冲鼻的萝卜特有的辛辣味儿直冲天灵盖。她笑着说:“爸,这萝卜品种选得好,老青皮的最辣最脆,腌出来才够味儿!” “那是,你爸特意挑的。”她妈一边把萝卜倒进大盆里清洗,一边数落道,“这次得多腌点。上个月刚腌了两罐,结果小二(程京阳)上周末回来,尝了一口说好吃,好家伙,连吃带拿,最后连罐子都给我搬回县城去了!” “他就长了颗吃心,这回就多腌点,让他吃个够!”程京京笑着摇摇头,把小鲤鱼安顿在厨房门口的阳光处,让他坐在推车里看热闹,自己则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腌萝卜可是个细致活儿,程京京从小耳濡目染,手上的功夫一点不含糊。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熟练地将青皮萝卜切成一指宽、两寸长的长条。 “妈,你看这粗细行不?”程京京拿起一根萝卜条比划着,“老规矩,不能切太细,太细了晒的时候水分跑得太快,吃起来发柴;也不能太厚,厚了不容易入味。就得这样,晒干了水分,吃起来才嘎嘣脆。” “行,就按往年那老一套来就行。”她妈在一旁把洗干净的萝卜沥干水分,笑着说,“料汁先不急,等萝卜条晒得半干了再熬,那样腌出来才脆爽。” 母女俩手脚麻利,切好的萝卜条很快被均匀地铺在竹匾上,拿到院子里通风的地方晾晒。看着满院子青白相间的萝卜条,程京京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棒棒哒。 这时,母亲又从墙角抱来几个刚刨出来的红薯,个头不大,表皮还带着微湿的泥土。“今年咱家这红薯种得不错,你看这皮多薄。”母亲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问,“萝卜弄好了,中午想吃啥?萝卜下来了,要不炸点萝卜丸子吃?再煮个丸子汤?热乎乎的。” “行,那中午就炸丸子!”程京京也馋这一口了,“再蒸几个红薯,今年的新红薯放了半个月了,肯定很甜。” 说干就干。母亲把品相稍微差点的萝卜擦成细丝,剁得碎碎的,拌上肉末、葱花、姜末,又打了两个刚从鸡笼捡回来的鸡蛋,最后撒上盐、白胡椒粉和面粉,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拌。 程京京在院里把老式灶台搬出来,负责烧火,大铁锅里的油渐渐烧热,冒出微微的青烟。她妈用手抓起一把萝卜丝馅儿,从虎口处挤出一个圆溜溜的丸子,轻轻滑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丸子在油锅里欢快地翻滚起来,原本白色的萝卜丝渐渐变成了金红褐色,一股浓郁的焦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炸好的丸子捞出来,她妈并没有停手,而是直接换了个锅添上水,准备就着现成的火做丸子汤。 水开后,把炸好的丸子倒进去,又抓了一把切好的豆腐丝扔进锅里,加入虾皮,淋上一点生抽调味,撒入适量的盐和白胡椒粉。没一会儿,汤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揭开锅盖,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碎的蒜苗和香菜,那股独特的辛香味瞬间随着热气冲了出来。 最后,拿起自家磨的香油,往锅里淋了几滴,那股醇厚的芝麻香立马就把整锅汤的鲜味给提起来了。 蒸锅里,几个红皮红薯蒸得裂开了皮,露出里面金黄流蜜的瓤;旁边的小碗里,嫩滑的鸡蛋羹像布丁一样颤巍巍的,淋上几滴香油,一点生抽,香气扑鼻。从笼屉里端出一盘刚馏好的大白馒头,暄软热乎,冒着白气。 午饭上桌,一大盆金红酥脆的炸萝卜丸子,一锅漂着嫩黄豆腐丝和翠绿蒜苗的咸鲜丸子汤,一盘流着蜜油的红皮红薯,还有一碗嫩滑的鸡蛋羹。 程京京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丸子汤,先闻了闻,又加了点醋,香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拿起一个热馒头,掰了一半泡进汤里,看着馒头慢慢吸饱了褐红色的汤汁,变得软乎乎的。 她咬了一口吸满汤汁的馒头,咸鲜适口,带着蒜苗的清香和丸子的焦香,简直比肉还好吃。 小鲤鱼坐程京京腿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刚蒸好的鸡蛋羹。他挥舞着勺子,虽然送不到嘴里,但玩得一脸开心,偶尔被程京京喂一口蛋羹,就满足地眯起眼睛。 吃过午饭,程京京带着小鲤鱼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 下午三点,总裁办公室。 陈舟抱着一摞整理核对完毕的文件,轻步走进办公室,习惯性轻轻带上门。他将文件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宽大的办公桌面,条理清晰、层层规整。 随后他微微俯身,低声逐项汇报:“元总,这是公司下个季度核心项目的细化进度表,各部门的分工节点、交付标准、对接负责人我都已经核对完毕,标注在了侧边;另外这份是您下周全部的行程安排,包含外出调研、政企对接、内部会议和晚宴应酬,所有空档时间我都预留好了,没有冲突,您确认一下。” 元璟微微靠在真皮办公椅上,看着比中午那会儿精神了不少。抬手拿起钢笔,指尖轻轻捻动着笔杆,垂眸快速翻阅着桌上的文件。 寥寥数眼,便将核心内容尽收眼底。他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确认所有安排合理无误、条理清晰后,手腕微沉,钢笔笔尖利落落下,行云流水般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遒劲,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将文件轻轻推回陈舟面前,声音已然清亮了些许,沉稳有力:“没有问题,全部按方案落地执行。” “好的元总。”陈舟伸手接过文件,整齐收拢摞好,躬身准备转身退出办公室,继续跟进后续工作。 “对了,陈舟。”元璟叫住了他。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角那两个已经空了的包装袋,语气很随意:“这个柿饼,你帮我多备一些。” 他向来克制自律,饮食作息一向规律,这辈子几乎从未特意囤过零食。 今天中午精神不济、胃口全无,尝了这个柿饼后,竟意外地觉得生津开胃。那种甜而不腻的口感,让他久违地有了食欲,吃完后整个人也舒坦了不少。他想,以后可以在办公室常备一些,再遇到没胃口的时候应急。 陈舟愣了一下,如实汇报:“元总,这个不是市面上大规模售卖的标品。这是我之前参加一个宁县视频博主的抽奖活动中奖得来的。据我所知,这是农户自家手工晒制的,产量应该非常有限。” 元璟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联系看看吧,若是还有存货,尽量多订一些。价钱方面不用纠结,对方报价即可。” 他不在意这点零碎开销,只是单纯中意这份难得的口感。 “好的元总,我明白了。”陈舟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第87章 午后 程京京再睁眼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昏黄,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下午三点。 她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手掌触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身体。小鲤鱼早就醒了,正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侧。看见妈妈动了,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兴奋地蹬了蹬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求抱抱。 “哎哟,醒了怎么不出声呀?”程京京凑过去在小鲤鱼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这孩子是真的好带,性子好,一点不闹腾。估计是醒了有一会儿了,自己躺着玩手玩脚,一声都没吭。 程京京掀开被子准备给小鲤鱼穿上衣服,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她掀开被子一角,小鲤鱼身上只穿着一套贴身的秋衣秋裤——睡觉的时候,早就把外面的小棉袄、小棉裤脱在一边了,被窝里暖烘烘的。 熟练地扒开小秋裤看了一眼——果然,身下垫着的那块尿片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 “哎哟,宝,你这都尿了怎么也不吭一声呀?”程京京一边伸手去摸他的小屁股看看湿不湿,一边心疼地念叨,“捂着不难受吗?真是个小笨蛋。” 幸好她早有准备,小鲤鱼身下铺着一张厚厚的隔尿垫,床单和被褥都干干爽爽的,一点没被尿渍浸到。 小鲤鱼显然不知道妈妈在心疼什么,以为是在和他玩,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牙龈下面那两颗冒头的小乳牙露了出来,像两粒白白的小米粒。 程京京赶紧起身去拿尿布和水盆,动作麻利地给他撤掉湿尿片。兑了点温水,用毛巾把小屁股仔仔细细擦干净,又抹上一层她妈自制的紫草膏。 拿出一片长条形的纯棉纱布尿片,熟练地对折出厚度,垫在小鲤鱼屁股底下,把前端折出贴合的弧度后,拉过两侧一粘,一片干爽透气的尿片就穿好了。 在家里,白天她很少给小鲤鱼用尿不湿,说是容易红屁股。虽然她妈总念叨旧衣服改的尿布软和,但程京京还是坚持用自己买的纯棉纱布尿片。 这种尿片吸水层厚实,透气性好,关键是自带魔术贴,往宝宝腰上一粘就能固定住,比老式尿布方便多了,也不容易漏尿。只有晚上睡觉或者出门的时候,才会给他用上尿不湿。 虽然需要每天洗尿片,但看着小鲤鱼光溜溜、白嫩嫩的小屁股,一点红印子都没有,程京京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都收拾好了,小鲤鱼舒服了,躺在床上,兴奋地抓起小脚就要啃,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妈妈对话似的。 “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动作快一点!”程京京被他逗乐了,一边把湿尿片洗了,一边也学着他的调调回应道,“啊——哦——是不是舒服啦?” 小鲤鱼似乎听懂了,咧着嘴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下牙,冲着她又“啊啊”地又笑了一声,仿佛在说:“对呀对呀。” 洗好晒出去,程京京擦干手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厚衣服给他穿上。 小家伙显然是饿了,刚换完尿布那会儿还乐呵呵的,这会儿开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嘴像觅食的小鱼一样到处蹭,嘴里还发出“嗯、嗯”的急切声音。 “饿了呀,这就给你弄吃的。”程京京摸了摸他的小肚子,确实该吃饭饭了。 娘俩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直到小鲤鱼把那一瓶温热的奶粉都喝完,打了个带着奶香味的饱嗝,心满意足地趴在妈妈肩头,程京京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路过门口的穿衣镜时,她停下脚步,随意地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地挽在脑后,刚睡醒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五官只能算清秀,皮肤倒是挺白,眼睛细细长长的,笑起来弯弯的。因为没受过什么生活的搓磨,心态年轻,说不到三十也是有人信的。 生小鲤鱼之前,她一米七的个头,瘦瘦的。现在生完孩子七个多月,身上多少长了点肉,整个人看着圆润、匀称了不少。 最让她自己都觉得神奇的是,带孩子这一年,她不仅没有疲态,反而头发养得又黑又浓密,气色红润,一点产后颓靡的影子都找不着。这种透着舒心劲儿的好状态,比什么大牌护肤品都管用。 程京京对着镜子笑了笑,抱着小鲤鱼来到客厅落地窗前往下看了看。楼下静悄悄的,不用问,爸妈肯定都不在家。 这个点儿,她妈没事时候早就坐不住了,不是去村子CBD小卖部看人打麻将指点江山,就是找隔壁胖婶唠嗑去了; 她爸嘛,八成是背着手,去村西头的鱼塘看人家钓鱼,或者在菜地转悠。 她把小鲤鱼放在客厅铺着厚厚毛绒地毯的爬行垫上,让他多晒晒太阳。小家伙现在正是好动的时候,刚把他放下,就跟自己的脚丫子较上劲了。 以前天热穿得少的时候,他还能把脚丫子塞嘴里尝尝咸淡,现在穿成了个厚实的“小棉球”,两条腿被棉花裹得严严实实,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小家伙急得小脸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最后只能放弃啃脚,气呼呼地趴在垫子上,又开始练习爬行。 看他一个人玩的挺好,程京京觉得自己也得找点事干。 她打开客厅的大电视,熟练地调出了之前收藏的产后修复视频。虽然平时推着小鲤鱼溜达也有运动量,但有些针对性的动作还是得练练,不然这躺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要生锈了。 跟着电视里的老师,在小鲤鱼旁边的垫子上,先做了一个简单的猫式伸展。身体前倾,手臂支撑,随着动作的展开,浑身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脆响。 这一下,旁边的“小监工”可不乐意了。 小鲤鱼原本正努力爬行试图获得妈妈关注,一看妈妈趴在地上不理他,立刻转移了目标。他把肚子贴着垫子,像个海豹一样,一扭一扭地朝妈妈这边“匍匐前进”。 7个多月的宝宝,虽然还不会那种标准的四肢爬行,但这种“腹爬”看起来既费力又滑稽。程京京正做一个下犬式,一扭头,就看见小鲤鱼正涨红着小脸,哼哧哼哧地朝自己爬过来,嘴里还发出“啊啊、唔唔”的抗议声。 “哎哟,你怎么过来了?”程京京刚想伸手把他抱回去,小家伙已经爬到了她手边。 小鲤鱼一把抱住妈妈撑在地上的手臂,把沾满口水的小脸贴了上去,蹭了蹭,然后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控诉地看着她。接着,他手脚并用,竟然试图往妈妈的背上爬,像只粘人的小考拉。 程京京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汪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做运动的打算,直接趴在了垫子上,脸对着脸看着儿子。 “行行行,不练了不练了,陪你玩。”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肉嘟嘟的脸颊。 小鲤鱼以为妈妈在跟他玩游戏,乐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爬行垫上。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妈妈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力气大得惊人。 母子俩就这样趴在垫子上,大眼瞪小眼,玩起了最幼稚的“躲猫猫”。 程京京用手捂住脸,再猛地拿开:“喵!” 小鲤鱼被逗得前仰后合,兴奋地在垫子上扑腾,像个刚上岸的小海豹。 玩闹了一阵,程京京觉得肚子有点饿了,看了看时间,也快到给小鲤鱼喂辅食的时候了。 她把小鲤鱼抱下楼,放进婴儿车里,把靠背调高,让他舒舒服服地半靠着,放在厨房门口。 转身进了厨房。天冷了,得吃点热乎的。她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水龙头下细细冲洗。 洗净、去皮,她熟练地用刀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进不锈钢蒸碗里,然后搁进蒸锅。 又打了两个家里母鸡今早下的蛋,蒸个蛋羹。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酸酸甜甜的苹果香气,还有蛋羹的鲜香。 混合着水蒸气,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暖烘烘的。 大约蒸了十分钟,又焖了5分钟。 苹果块变得软烂褐黄。程京京关掉火,小心地揭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蛋羹太烫先端出来晾一会。 蒸好的苹果块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她拿着不锈钢勺子,在碗里轻轻一压,软糯的苹果肉瞬间就化作了细腻绵密的果泥,连一点粗纤维都没有。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放在嘴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端着苹果泥坐到小鲤鱼面前,挖了一小勺递过去。小鲤鱼闻着甜甜的果香,乖乖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吧唧着小嘴。 第88章 陈舟 吃完晚饭才刚过六点半,整个厨房还飘着葱花炝锅炒菜的余香。 她爸洗碗,程京京扫地,她妈正掐着小鲤鱼的腋下在腿上蹦跶,一边蹦嘴里还“哦~啊~”个不停。 她妈一边努力扶住他,一边和程京京夸夸:“看我们鲤鱼劲儿多大,多结实啊。” 程京京笑看了小鲤鱼一眼:“可不,下午抓我手有劲的很。” 等她爸洗好了碗,她妈把小鲤鱼帽子带上,放进婴儿车,和她爸推着车子遛弯儿去了。 少了小鲤鱼的婴言婴语,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程京京扫完地,难得清静,给自己泡了杯枸杞茶,窝进书房那个软乎乎的懒人沙发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只要有空她就想着多写一点,留着当存稿,省得哪天没时间写了跟不上更新。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随着剧情的推进,她很快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故事世界里,正准备激情码个8000字,桌角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程京京意犹未尽地停下手指,顺手拿起来一看,是抖抖的后台消息提醒,显示有一条“特别关注”的动态更新。 点开一看,一个ID叫“舟行天下”的粉丝发了一条新视频,是前两天抽奖活动中奖的幸运儿,为了等他发地址特意设置了特别关注。 都是一个省的,按理今天应该收到柿饼了吧? 视频内容正是她前两天寄过去的那盒柿饼。不得不说,这人审美极好,暖调的顶光,深胡桃木的托盘,配上那一抹汝窑青的茶杯,原本朴实的农家柿饼硬是被拍出了米其林甜点的质感。视频配文也很克制:“秋日里的一点甜,感谢投喂。#手作柿饼 #秋天的味道”。 并且@了程京京的账号。 程京京顺手点了个赞,刚想退出来继续码字,就发现私信箱里躺着对方发来的消息。 “博主您好,刚才发的返图视频您看到了吗?实物比照片更有质感,家里人都说这流心的火候掌握得太好了。” 程京京笑了笑,回复道:“看到了,你拍得太专业了,比我拍得诱人多了。” “流心是自己长出来的,我可不敢居功。柿饼和人一样,性子慢的才甜。您家里人喜欢,那说明我们家柿饼脾气好。” 对方很快回复:“是您的东西底子好。好东西自己会说话,我只是顺手记录了它本来的样子。” “其实除了柿饼,我平时也喜欢拍一些静物,能遇到这么合心意的手作很难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发几张原图给您,您要是以后做宣传素材也能用得上。” 程京京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果然,有的人说话就是好听,既不刻意奉承,又能把话说到人心坎里。不仅肯定了柿饼的品质,还抬了人,又不显得假,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样想着,对方真的发来了几张精修的高清大图。 程京京点开一看,心里暗暗惊叹。这构图、这光影,完全是专业摄影师的水准啊!她原本那点因为陌生人搭讪而起的防备心,瞬间消散了大半。 “哇,太感谢了,图片拍得太惊艳了吧,瞬间变成我吃不起的样子。”程京京真心实意地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您客气了,举手之劳。”对方语气依然谦逊有礼,又顺着摄影的话题聊了几句,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试探性地问道,“对了博主,其实关于柿饼,还有件事想具体跟您沟通一下。抖抖私信有时候发图片会被压缩,而且涉及到一些具体的收货细节,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您的微信?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简单说。”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很高明,既表明了有事相求,又给了程京京拒绝的台阶。 程京京看着对方发来的那些精美照片,心想这人应该靠谱 吧?便回道:“行,那你加我吧。” 把微信号发了过去。 加上微信后,对方的朋友圈映入眼帘,全是各种高质量的风景和静物摄影,偶尔夹杂着几条工作相关的感悟,透着一股子成熟稳重的职场精英范儿。 “博主好,我抖抖名是‘舟行天下’,本名是陈舟。”对方发来好友验证后的第一句话,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舒服的礼貌。 “你好呀,叫我京京就行。” 寒暄过后,陈舟并没有急着提要求,而是先真诚地夸赞了一番程京京主页里的其他日常视频,两人一来一回地聊了几句,气氛融洽得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朋友。 直到程京京主动问起:“对了,你刚才说有事要沟通,是什么事呀?” 陈舟这才切入正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的无奈:“京京,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加上就麻烦您。其实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位长辈最近生病了,胃口特别差,吃什么都不香。今天正好尝到了您寄来的柿饼,说是难得能吃得下东西,还一直念叨着这个味道好。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问问您,能不能再匀出几盒?哪怕量少点也没关系,就想让老人能多吃两口顺口的。” 程京京皱了皱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打字回复:“哎呀,长辈生病了啊?那确实得吃点顺口的。不过实在抱歉,因为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产量非常有限,上次抽奖发出去不少,目前家里确实没有多少了……” 其实确实剩的不多,但也能有个三四十多斤,她妈说是要吃一冬天的。 主要是,她做抖抖一开始就是随手分享生活,没想当电商。一旦开了卖货的口子,以后天天有人来问价、催发货、搞售后,太消耗精力了。 对方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很快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急切:“京京,我明白纯手工产量低。但这柿饼老人确实爱吃,我也不能空手回去。您看这样行不行,家里现有的存货,能匀多少匀多少,价格您说了算,绝对不让您吃亏。” 程京京刚想解释不是钱的问题,微信里突然弹出了那个熟悉的橙色提示框。 “微信转账:300.00元” 程京京愣了一下,这还没说匀给他啊,怎么就直接转钱了? 她赶紧打字:“哎,陈舟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这钱我不能收,而且现在的量真的很少……” 话还没发出去,又是“叮”的一声。 “微信转账:600.00元”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诚恳:“京京,这点钱您先收着!这只是定金,不够我再补!家里老人确实等着吃,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只要是现货,哪怕只有几斤也行!求您帮帮忙,别让老人失望,也别让我回去没法交差呀!” 程京京看着那刺眼的转账记录,彻底无语了。 好家伙,现在求购农产品都这么卷了吗? 这是什么? 先发精美视频和人搭上话,再分享摄影技巧降低戒心,顺理成章加微信后直奔目的,目的受阻就开始卖惨博同情,最后不行直接拿钱砸!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是商业谈判的手法还是什么高端套路?偏偏人家每一步都拿捏得极有分寸,礼貌、诚恳又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强势,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讨厌。 怪不得非要加微信呢,原来是搁这儿等着拿钱砸她呐! 第89章 敲定 程京京靠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笔橙色的转账提醒,被气笑了。 300.00 600.00 看着这两个数字,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真是有意思,套路一套一套的,小词儿一串一串的。本来还想着怎么委婉拒绝,结果人家又开始砸钱了。这架势,要是再不答应,指不定后面还得怎么磨呢。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程京京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顺手把那两笔转账给退了回去。 手机震动得飞快,陈舟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显然,他看到退款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戏了”。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带着点无奈和恳求的语音,语气里完全没了之前气定神闲、步步为营的淡定,反而透着一股为了办事“豁出去”的赖皮劲儿:“哎呀京京,我也知道我是强人所难了,但是真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您就当帮帮忙吧,拜托拜托了!只要能让他老人家吃上一口,我给您鞠个躬都行!” 程京京听完乐了,这人反应还挺快,为了达成目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是又转换策略啦? 她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包,打字解释道:“陈舟,你误会了。家里人生病,没胃口吃不下饭,你肯定很着急,我都能理解。但是多的实在是没有,这样吧,我把自己那份匀个三斤给你,柿饼是自家晒得,没什么成本,量也不多,不好收你钱的。”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又弹出来一笔转账——1000.00元 紧接着,陈舟的语音又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感激,那种赖皮劲儿又瞬间变成了真诚的夸赞:“京京,太感谢了!这个时代,还能耐着性子花一个月时间去晒一份柿饼的人,本身就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还愿意把它分享给素不相识的人,这份用心,比柿饼更珍贵。” “但这钱您必须得收。我看过您之前的视频,知道做柿饼费了多少功夫,从摘果到晾晒到成型,哪一步不是心血?我要是白拿,那不成占便宜的小人了嘛?钱您收下,这是您应得的!” 程京京听着语音,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 听听听听,谁不愿意听好听话呢,尤其是真诚的好听话! 想她当初上班那会儿有这情商,现在高低得是个……组长……的狗腿子吧? 靠在沙发上,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通体舒畅! 她手指一点,干脆利落地收下了那一千块,再不收显得矫情了。 “行,钱我收了,明天就给你安排上。”程京京回复道。 放下手机,她心里暗自盘算:人家这么爽快,一千块买三斤,这也太占人便宜了。明天打包的时候,再往里放两斤吧,凑个五斤的整儿。 陈舟那边见她收了钱,语气更轻快了:“好的,京京!还有个不情之请,家里长辈这几天胃口真的很差,家里人看着都很着急。您看能不能受累发个最快的快递?运费到付就行,能让长辈早点吃上,我也就安心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问题,明天一早顺丰特快。”程京京回得干脆,花钱的是大爷嘛。 敲定了明天寄出去,程京京也没闲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脑子里开始飞速琢磨起包装的事儿来。 她想起前几天给粉丝做活动,用的是那种精致的礼盒包装,还铺着拉菲草,一人一盒,看着是挺漂亮,但也真装不了多少东西。 这次可是整整五斤的量,粗略算算差不多得三四十个大个头的柿饼,要是再用那种小礼盒,光是盒子就得用好几个,既占地方又增加成本。 那种虚头巴脑的包装,拆起来麻烦,扔起来还心疼,对于急着给老人尝鲜的陈舟来说,完全没必要。 “得找个实在点的法子,既要安全,又要省事。”她心里盘算着,脑海里浮现出那种带格子的纸箱,“有没有那种专门的分格箱?一格放两三个,用硬纸板隔断分开,这样路上怎么晃荡都碰不坏,既省空间,又能防震。” 她在脑子里把家里的储藏室搜刮了一圈,好像并没有现成的这种带格子的箱子。要是自己找废旧纸板现做隔断,又得裁又得粘,还得一个个往里塞,太费时间了。而且自己手工做的隔断,万一尺寸不合适,路上颠坏了柿饼,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人家这一片孝心。 “算了,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吧,我也别瞎操心了。”程京京想着,直接拿起手机查了一下镇上顺丰网点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个声音爽朗的中年大姐。 “喂,你好,是顺丰网点吗?”程京京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是顺丰,您是要寄快递吗?”大姐的声音透着股利索劲儿。 “对,我想寄点自家做的柿饼,”程京京有些担心地问道,“大概有五斤重,这东西软乎,特别怕压。我就想问问,你们那边有没有那种带格子的防震包装呀?” “有,有,您放心。”大姐很肯定地回答,“寄这种生鲜水果我们很有经验,有专门的泡沫箱,里面还能加那种硬纸壳的隔断,包得严严实实的,绝对碰不坏。” 程京京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太好了。那我明天一早送过去,需要我带其他东西吗?” “不用不用,”大姐笑着说,“您人过来就行,箱子、泡沫、胶带这些我们网点都有,直接给您打包好。” “哎好嘞,太感谢了!”程京京心里踏实了不少,但随即又想到了时效的问题,赶紧追问道,“还有个事儿想问问,这要是发特快,大概多久能到啊?因为家里长辈等着吃,挺急的,能不能明天下午就送到?” 大姐在电话那头查了一下路线,说道:“明天一早发特快的话,正常情况下是第二天到。不过你要是送得早,赶得上我们上午发往分拨中心的班车,明天下午送到也是常有的事儿。” “行!那就太谢谢您了大姐,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程京京踏实了,这一问一答的,心里就有了底。 不过,虽然包装不用操心,但该嘱咐的话还是得嘱咐到位。毕竟柿饼这东西,外地人不一定懂怎么保存。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淡黄色的便签纸和一支出水顺滑的黑笔,坐在书桌前,想着明天得手写一张小卡片跟着柿饼一起寄过去。 歪着头想了想,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柿饼表面的白霜是天然析出的果糖,不是发霉,可以放心吃。” “吃不完记得密封冷藏或者冷冻,能放很久,口感像冰淇淋。” “如果柿饼变硬了,吃之前用温水泡几分钟,或者上锅蒸一下就能变软。” 字迹清秀工整,写完了,她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写完卡片,她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8点了。 她爸妈和小鲤鱼咋还没回来,估计又在谁家唠上了。 叹了口气,把便签纸收好,想着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寄快递,不能熬夜太晚。 她决定再等一会儿,要是还不回来就先睡了。 第90章 寄出 程京京又在沙发上赖了一会儿,码了几千字。见小鲤鱼他们还没回来,困意渐渐上涌,便先洗漱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京京就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摸,身边空荡荡的,小鲤鱼不在。 估计昨晚回来得晚,她妈怕吵醒她,直接带着小鲤鱼在他们房间睡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刚六点多。 楼下厨房隐约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老式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那是他爸起来做饭了。 “得赶紧起,赶早不赶晚。”程京京心里惦记着给陈舟寄快递的事,想着要是能赶上第一班发往分拨中心的车,人家长辈就能早点吃上。 她一骨碌爬起床,踩着拖鞋下了楼,轻手轻脚地去了她爸妈的卧室。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她妈侧身躺着,怀里搂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小鲤鱼。听到动静,她妈回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说:“昨晚回来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程京京点点头,转身去洗漱。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她爸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见她起这么早,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你跟小鲤鱼不到七八点都不带睁眼的,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爸,我今儿得早点去镇上。”程京京拉开椅子坐下,闻着香味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有个粉丝,之前中奖收到咱家柿饼,家里有人生病吃不下东西,吃到咱的柿饼有了些胃口,非要给我转钱买柿饼。我本来不想收的,被他磨得没办法,想着赶紧给人家寄过去,好让他家里人早点能吃上。” 她爸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盘金黄喷香的萝卜丝炒鸡蛋,还有一盘清炒时蔬,旁边配着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和熬得黏稠的小米粥。 “收了人家多少钱啊?”她爸一边盛粥一边随口问道。 “一千。”程京京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人家非要给,我想着三斤太少了,打算一会儿去挑点大的,给他凑够五斤寄过去。” “一千块?”她爸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是有点多了。咱们自家晒的东西,哪值当这么多钱。” “是啊,我也觉得过意不去。”程京京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目光落在了桌角那盘红彤彤的萝卜上——那是她妈上个月腌的辣萝卜。 腌了两罐,被程京阳拿走一罐,剩下这罐估计剩的不多了,好在前几天她妈又腌了好几大罐,再过两天也能吃了。 这个色泽红亮,看着就开胃。 她心里忽然一动。陈舟不是说长辈胃口不好吗?这辣萝卜香辣脆爽,最是下饭开胃。人家给了这么多钱,光寄柿饼总觉得差点意思,要是能配上点这个,老人吃饭也能多吃两口。 “爸,我妈之前腌的那个辣萝卜还有吧?”程京京眼睛一亮,看向老爸。 “有啊,都搁坛子里呢,咋了?” “我想着装一点给人家寄过去。”程京京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人家长辈不是胃口不好嘛,这辣萝卜开胃,正好能配着柿饼一起寄过去。收了人家这么多钱,也没啥好回的,这点自家腌的小菜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一份心意。” 她爸一听,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行啊闺女,想得周到!那辣萝卜确实好吃,脆生着呢。你一会儿吃完饭,去橱柜里找找,上次你妈装西瓜酱的那种玻璃瓶还有几个,都是洗好的,你再烫烫,装上一瓶寄过去看看吃不吃的惯。” “好嘞!” 吃完饭,程京京把碗筷一推,立刻起身去了厨房。 她先把那个从橱柜里翻出来的玻璃瓶拿上一个,挤上洗洁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刷了两遍。冲干净泡沫后,又拿开水烫了一遍。她并没有急着装菜,而是抽了一大叠厨房纸巾,把瓶子里的水珠一点点擦干,连瓶口螺纹里的水渍都没放过。 “腌菜最怕见生水,一见生水就容易长毛变质。”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念叨。这可是要寄给长辈吃的,卫生这一块必须得讲究,哪怕麻烦点,也得保证瓶子干干爽爽的。 擦完瓶子,她又去拿了一双新筷子,这才走到储藏间,拧开了那个腌菜的罐子,一股辣辣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程京京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些红彤彤的辣萝卜条。妈妈的手艺真好,这萝卜腌得色泽红亮,上面星星点点地撒着炒熟的白芝麻。红白相间,色泽油润,光是看一眼,舌尖就忍不住开始分泌唾液。 她耐心地一筷子一筷子往里装,尽量码得整齐些,直到把瓶子塞得满满当当,最后拧紧瓶盖,还在外面套了一层那种套苹果用的白色泡沫网兜。 “这样路上就算磕碰也不怕碎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该选柿饼了。 之前柿饼在大缸里捂霜差不多了,老妈怕闷坏了,前两天就把它们从大缸里转存进了密封的坛子里。 程京京来到装柿饼的坛子前,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揭开盖子,开始精挑细选。五斤的量,大概得三四十个大个头的。她专挑那些个头圆润、霜厚肉软的,每一个都捏一捏,确保没有硬心。 挑好后,她拿出上次买的那种食品级自封袋,把柿饼一个一个单独装进去。这样分装既卫生,吃的时候也方便,拿一个拆一个,剩下的不会受潮。 四十个自封袋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号的加厚塑料袋里。她把那一小罐辣萝卜也放进去,提在手里试了试分量,行,五斤只多不少。 “出发!” 程京京骑上她的小电驴,戴好帽子口罩。把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袋子放在前头车篮里,迎着11月清晨冷飕飕的风,一路往镇上赶去。 到了顺丰网点,昨天电话里那个爽快的中年大姐正在门口理货。 “妹子来啦!东西都带齐了?”大姐笑着迎上来。 “带齐了,麻烦大姐给包一下。”程京京把大袋子提进屋。 “咱们这个得包仔细点。”大姐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专门的大纸箱,里面已经放好了那种带格子的硬纸板隔断,“你看,这样一格一格隔开,一层能装两三个,一摞一摞的,路上怎么晃荡都不会乱跑,也碰不坏。” 程京京看着大姐熟练地把柿饼一个个摆进格子里,摆满一层再铺一层隔板,最后把那瓶辣萝卜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中间的空隙里,周围塞满填充物,确保纹丝不动。 又把昨晚写好注意事项的便签纸放了上去。 “这辣萝卜看着真不错,自家腌的吧?”大姐一边封箱一边问。 “是啊,给家里长辈寄的,开胃。”程京京笑着说。 封好内箱,大姐又套上一个结实的瓦楞纸箱,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贴上特快专递的面单。 “妥了!这包装,扔到地上都摔不坏。”大姐把打包好的箱子放到电子秤上,“来,称一下。” 电子秤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了 3.4kg。 “嚯,连箱子带东西,快7斤了!”大姐笑着说。 “是有点沉,柿饼压秤。”程京京看了看重量,心里盘算了一下。省内特快,7斤左右,加上包装费,估计得四十来块钱。 “大姐,多少钱?我扫给你。”程京京掏出手机。 “特快省内,加上包装费,一共42块。”大姐报了个数。 程京京利索地扫了码,看着支付成功的界面,心里画了个大大的对号。又拍了快递单号,今天的头等大事,圆满完成! 既然来都来了,程京京也没急着回家,骑着车拐进了镇上的生活超市。 “给家里买点啥呢?”她推着购物车,开始在货架间穿梭。 先拎了一袋大米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大块豆腐,几斤五花肉,中午可以做个大锅菜,热乎乎吃一碗,暖身又暖心。 又在调料区拿了瓶生抽和蚝油, 生活区,嗯,天冷了,给爸妈各买了一双护膝。 路过零食区,她想起小宝又快过周末了,那小子是个小馋猫,每次来都嚷嚷着要吃零食。她顺手拿了几包辣条、几袋薯片,又挑了个会发光的小汽车玩具。 “小鲤鱼才7个多月,能买啥呢?”程京京站在婴儿用品区,有点犯难。 小鲤鱼还太小,零食肯定是不能吃的。她想了想,拿了两包婴儿专用的湿巾和棉柔巾,这玩意儿消耗大,家里肯定用得上。又挑了个软胶的磨牙玩具,牙床痒痒,咬这个正好。 “行了,齐活!” 出了超市看到路边老字号卤肉店的卤肉刚出锅,热气缭绕的,说是香飘十里是夸张了,但香几十米还是有的。 上前称了2斤猪头肉,她爸的最爱。又要了一只烧鸡,给她妈下酒。 回去的路上,程京京想起一晚上都没见到的小鲤鱼,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第91章 满载 小电驴“吱哟”一声拐进巷子口,程京京远远就瞅见她妈抱着小鲤鱼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 上午的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小鲤鱼头上戴着那顶红彤彤的虎头帽,帽子顶上两颗绿色的小毛球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小家伙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那叫一个投入,口水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把围嘴都洇湿了一大片,她妈不时就给他擦一擦。 程京京捏了捏车把上的喇叭,“滴——”的一声脆响。小鲤鱼猛地抬起头,愣怔了一瞬,等看清人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像条刚上岸的小鱼一样,在她姥姥怀里使劲扭着身子,两只小胖手伸得老长,嘴里“啊啊啊”地叫唤,急得口水都甩出了几道亮晶晶的丝线。 她妈看着小鲤鱼伸着手朝程京京那边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一边轻拍着外孙的背,一边笑着说:“瞧瞧,这小白眼狼,一看见他妈就不要姥姥了,刚才还哭着找呢。” 程京京把车骑进自家院子,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红的绿的塑料袋随着车身的晃动撞在一起沙沙作响,前面的车筐里也塞得严严实实。 她妈抱着小鲤鱼跟在后面碎步走着,小鲤鱼一见妈妈停稳了车,更是急得不行,一直朝程京京的方向挣,身子扭成了麻花,她妈差点没抱住,嗔怪道:“你别急,你妈又跑不了,还能把你落这儿不成?” 程京京支好脚撑,先把车把上的袋子卸下来往屋提,又弯腰把车筐里的东西往外掏。她妈抱着小鲤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堆战利品,嘴上念叨着:“你这买的也太多了,车上挂得满当当的,也不怕拿不下。” 一一放上厨房餐桌,程京京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大块早上刚点的卤水豆腐,水灵灵白嫩嫩的,装在塑料袋里还透着凉气,掂了掂,足足三斤多。 接着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皮上还带着几根没刮干净的硬猪毛,透着股新鲜劲儿。她妈拎起来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肉不错,正经的五花三层,看着就香。” 紧接着翻出两包护膝,深灰色的,摸着厚实,里面是细密的厚绒。她妈拿在手里捏了捏,又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走线,心疼地问:“这得不少钱吧?”程京京一边拆别的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多少,赶上打折买的。”她妈撇撇嘴:“又乱花钱。”嘴上虽然这么说,手却没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早就忍不住弯了起来。程京京笑着说:“你跟我爸一人一副,天冷了出门就捂上。” 她妈说:“你爸那个倔驴肯定不戴,嫌勒得慌,说像老太太。” 程京京说:“你跟他说,这是我特意挑的,他不戴我下次不给他买东西了。” 她妈把护膝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笑道:“行,有你发话他不敢不听。” 又翻出一袋刚出锅的猪头肉,还热乎着呢,塑料袋里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 她妈打开闻了闻,那股子卤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嗯,还是老字号的味儿好,烂糊,不塞牙,你爸就好这一口。” 旁边还有一只烧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揭开一个角,金黄的鸡皮泛着油光,香气瞬间冒了出来。 她妈吸了吸鼻子:“还热着呢,这得趁热吃。”程京京说:“是得趁热吃。”撕了一个鸡腿递给她妈,她妈说她不爱吃腿,非要放回去,程京京不让,直接塞她妈嘴里,总算是吃了。 小鲤鱼在旁边也伸出手要够,她妈撕了一点烂糊的猪头肉让他慢慢抿,还问他香不香? 袋子里还有给小宝买的零食,各种口味的薯片、卫龙的辣条,还有两排娃哈哈AD钙奶。 最底下压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塑料的,按一下按钮就“滴滴”响,车顶上的蓝灯还会一闪一闪。她妈拿起来好奇地按了一下,小汽车“滴滴”响了两声,灯光闪烁。 小鲤鱼在姥姥怀里看见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伸手就要去抓。她妈把小汽车递给他,他一把抓过来,熟练地就往嘴里塞。程京京赶紧伸手抢回来,哭笑不得地说:“哎呀不能吃,这个是玩的,脏!”小鲤鱼手里空了,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程京京没办法,赶紧拿抽纸把小汽车都擦了一遍,又递给了他,他立马破涕为笑,抱住小汽车,换个角度又往嘴里塞。 她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让他啃,又啃不坏,小孩子嘛,什么都得往嘴里过一遍才安心。”程京京说:“塑料的,怕他咬掉一块咽下去卡喉咙。”她妈说:“他就那两颗米粒牙拿什么咬啊?”程京京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突然想起来,还给小鲤鱼买了个磨牙玩具,正好试试。 她转身从袋子里翻出一个硅胶的磨牙棒,彩虹色的,上面还有几个凸起的小颗粒。她妈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好,软乎,咬不坏。”程京京拿去洗了洗,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擦干了递到小鲤鱼嘴边。 小鲤鱼张嘴咬住,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吐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这回不咬小汽车了,专心致志地啃那根磨牙棒,只是手里还抓着小汽车不放。 她妈吃完鸡腿,把五花肉拎起来晃了晃:“你这买了这么大一块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 程京京摇摇头:“不是,好久没吃大锅菜了,馋那一口,中午就想吃大锅菜。” 她妈一听也说好久没吃了:“那也行,家里的大白菜正好能吃了,粉条也是现成的。” 东西归置好了,程京京洗了洗手,把小鲤鱼从她妈怀里接过来。小鲤鱼一到亲妈怀里,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像只小猫一样拱来拱去,口水蹭了她一脖子。她妈洗了洗手上的油,笑着说:“行了,你俩昨天晚上一晚上没见,现在见你亲得不行。就好好腻歪腻歪吧,我去找你胖婶说会儿话,刚才她还喊我呢。”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站在院子里,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驳地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小鲤鱼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含着磨牙棒,安安静静的,不闹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哼着记不住词儿的儿歌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差点忘了把单号发给陈舟。 她点开微信,把拍的单号那张图片和复制好的快递单号发过去,顺手打了句:“陈舟,柿饼寄出去了,发的顺丰特快,下午应该就能收到了,注意查收哦。”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哄着小鲤鱼。 另一头,坐在办公室里的陈舟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柿饼西施”发来的信息,点开内容,是物流单号。复制到官网查看了下,显示已经在途中了。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枉他找角度拍照片、聊摄影、加微信、卖惨,砸钱、耍赖…………能用的招数全用了,就差撒泼打滚了。 为了老板,他付出了太多!! 作为一个总裁特助,平时跟合作方谈判都没这么费劲。 几斤柿饼,愣是让他谈出了几个亿项目的架势。 点开程京京的对话框,打字道:“收到单号了,辛苦了京京。等到了我给您反馈。”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发完这句,他才真正踏实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有些凉了,但他的心情是愉悦的。 第92章 烩菜 快11点,小鲤鱼玩睡着了,程京京准备去做饭。 程妈回来了,脸上的笑意还没散,显然是聊得挺开心。 程京京问:“跟胖婶聊啥了,看把你高兴的?” 她妈乐呵呵地说:“还能聊啥,就夸你买的这护膝呢!给她看了,说摸着厚实,肯定暖和。还一个劲儿夸你有孝心,说谁家闺女像你这么贴心。” 程京京打趣道:“一对护膝算啥,等我以后挣大钱了,给你买对大金镯子,实心儿的,100克那种!戴手上沉甸甸的,走起路来都带风,咱村谁都没你气派。” 她妈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笑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嗔怪着:“净瞎说,买那干啥,又沉又招摇。不过嘛……”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就等着享我闺女的福喽! 程京京一边洗肉一边扬起下巴,故作豪气地说:“你就擎等着吧!要是我不行,那不还有小鲤鱼呢吗?到时候让他给他姥姥买,买俩!” 她妈一听,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就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当妈的,心也太大了!小鲤鱼还这么小,路都不会走呢,你就给他背上债了?” 程京京也乐了,笑着说:“那怕啥,从小培养,长大了肯定得孝顺你!” 俩人说说笑笑的,一个洗肉一个切豆腐。 又听她妈说:“胖婶也想要一副那个护膝,问你在哪儿买的,让我帮她带。” 程京京说:“就镇上家乐福超市,卖保暖内衣那一块儿。” 她妈说:“那我明天带她去挑。” 她爸从菜园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棵大白菜。菜帮子白生生的,叶子绿汪汪的,根上还带着湿泥,一看就是刚拔出来的。 她妈说:“白菜来的正好,正说一会去拔一颗呢。” 她爸拿着白菜在大门口垃圾桶边,熟练地掰掉最外面两片老叶子。 程京京洗好肉,正准备切,她妈说:“肉我来切,你去泡粉条吧。” 她妈知道她不爱切肉,程京京也没推辞,在旁边把切好的豆腐块装进盘子里,转身去储物间拿红薯粉条来泡水了。 说起红薯粉条,还是张磊家自己加工的。自从他从外头打工回来,他爸是彻底摆烂不干了,家里的基业(10亩地)都“传”给了他。 他爸不想种了他就想种了?种个玉米小麦的一年到头才几个钱。 干脆都不种粮食了,种了几亩金银花,几亩石榴,石榴得好几年才结果呢,也不能荒着地啊,树下就种上了红薯。 单卖红薯肯定是卖不上价,他那小脑袋瓜一转,自己在家磨成粉做粉条。本身这年头纯红薯粉的粉条就不好碰,12一斤也合理,没要高价,邻里邻居的都买了不少,程京京家也买了一编织袋。 剩下的粉条买些手提包装盒,3斤一盒,走高端路线,都卖给他鱼群里的钓鱼佬了。 为这,她妈就没少夸张磊脑袋聪明、活泛、敢干。 菜都备好,起锅烧油,油温刚热起来,程京京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尽数倒进铁锅。旺火爆炒,肉片在滚烫的铁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一下子炸开了。大火逼出五花肉里多余的油脂,肥油顺着肉片不断渗出,肥厚的肥肉慢慢缩卷变薄,色泽变得油亮通透,肉边煎得微微焦黄焦香,瘦肉炒得红润油亮。满屋子飘起醇厚的油脂香,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五花肉煸至出油焦香,程京京立刻撒入备好的葱姜蒜,大火爆香,辛辣鲜香层层散开。她挖了一勺豆瓣酱放进锅里,翻炒几下,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味道一下子就厚了。又加了两勺生抽、一勺老抽,翻炒均匀,肉块裹上了一层红润油亮的酱色。这时把新鲜水灵的大白菜倒进锅里,热油一激,刺啦一声,脆嫩的菜帮和柔软的菜叶在锅里翻滚。 程京京握着锅铲麻利翻炒,蓬松饱满的白菜受热渐渐软塌下来,清甜的汁水完全释放出来,清爽的菜香牢牢裹着浓郁肉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炒出菜香后,她拎起暖水瓶,顺着锅边冲入滚烫的开水。沸水撞进热油里,瞬间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锅里汤汁咕嘟一下翻滚沸腾。 她加了一勺盐、半勺十三香,又撒了点白胡椒粉,用铲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汤汁,咸淡刚好。然后把切好的豆腐块、炸丸子、焖子一起下锅,最后把提前泡软的红薯粉条平铺在最上面。盖上锅盖,转中火慢炖。 趁着烩菜的功夫,程京京也没闲着。给蒸锅里添上两瓢水,准备做个简简单单的汤,配着烩菜吃。 把她妈蒸的的大白馒头和上午买的猪头肉切了一块,用盘子装着,一起放进蒸锅箅子上,盖上盖子,借着灶上的热气一同溜热。 水滚开后,她挖了几大勺甜米酒倒进去,又撒了一把红彤彤的枸杞,煮得满屋子都飘着淡淡的酒酿甜香。 淋入一点水淀粉,等汤汁微微变得浓稠,便关了火,把打散的鸡蛋液细细地淋进锅里。几秒钟后,一朵朵金黄透亮的蛋花就轻盈地浮了起来。最后撒上几块冰糖,一锅清甜顺滑的米酒蛋花汤就成了。 这时候猪头肉也热透了,油脂微微化开,她拿出来切成厚片,又切了点洋葱丝和香菜往里一拌,那股子卤肉的醇香混着洋葱的辛辣,香菜独有的清冽草木香,巧妙中和了肉脂的厚重,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这边铁锅里咕嘟咕嘟不停翻滚冒泡。随着炖煮,红薯粉条吸饱了鲜香浓郁的肉汤,变得晶莹油润,根根挂满汤汁;白嫩豆腐浸透肉汁,软嫩入味;焖子软糯弹牙,肉丸子咸鲜适口。 锅盖一掀,热气扑面。大锅菜炖好了,粉条透亮,豆腐颤巍巍的。程京京撒了一把切好的蒜苗,翠绿的蒜苗遇热立刻散发出清鲜的香气,又淋了一圈小磨香油,搅了搅,香味更浓了。 满满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大锅菜,程京京先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照,发给程京阳。然后给她爸妈一人盛上一大碗,馒头拾进馍筐里一起端上饭桌。 她妈倒了一小杯酒,平时她爸不怎么喝酒,今天一看桌上有他最爱的洋葱拌猪头肉也没推辞,她妈笑着说:“今儿高兴,倒一点,咱俩抿一口。” 她爸端起酒杯,夹了一片鲜香浓郁的猪头肉,就着酒小口小口地抿起来,脸上满是惬意。 他俩先喝着,京京得去她爸妈房间看看小鲤鱼醒了没。 推开门,小家伙已经睁开了眼,但显然还没从梦乡里彻底缓过神来。平日里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直,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也不像往常那样见人就咧嘴笑,整个人软乎乎、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憨劲儿。 程京京把他抱起来,麻利地换了尿布,裹上厚实的小棉袄,这才抱着去了厨房。 她妈一见外孙醒了,赶紧伸手接过,催着闺女:“快去洗手吃饭,一会菜都凉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程京京把小鲤鱼放在腿上坐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夹了几块炖得透烂的豆腐,在小碗里晾了晾,确定不烫了,才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小家伙抿着小嘴,软糯的豆腐在嘴里化开,鲜美的汤汁沾了一圈在嘴角,吃得那叫一个认真。 她妈看着直乐:“嘿,这小家伙,随根儿,也爱吃大锅菜。” 程京京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笑着说:“他呀,什么都爱吃,好养活的很。” 她爸此时喝完了酒,开始吃菜。正就着一口热馒头,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忍不住抬头夸了一句:“今儿这菜炖得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比肉都香。” 程京京也咬了一口馒头,夹了一大筷子白菜豆腐,认同地点点头:“是挺好吃的,白菜鲜香,豆腐都一股肉味,咸淡刚好,芝麻油也香。” 她妈吃完烩菜,盛了碗米酒蛋花汤溜缝儿:“能不香嘛,咱自家芝麻榨的。就是今年只在地头种了点,榨了没几瓶。” 小鲤鱼吃饱喝足,坐在婴儿车里,手里又开始玩起那辆红色小汽车。 这时手机响了,程京京点开一看,果不其然,程京阳: 就趁我不在家是吧?下午就回去,给我留一碗!!! 看得出来很急切了。 程京京嘎嘎乐出声,她妈问她笑啥呢?她举着手机让她妈看,她妈也笑骂他没出息。 今天周五,下午程京阳就该把小宝送回来了。 第93章 萝卜 下午三点多,陈舟正伏在工位上,专注盯着电脑屏幕逐条核对下周的商务行程,指尖时不时轻点鼠标整理备注。安静的办公区内静悄悄的,只有敲击键盘的轻响声,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快递小哥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您好,有您的快递到楼下了。这边前台不让上楼,得麻烦您本人下来签收一下。” 陈舟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脚步轻快的下了楼。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落地玻璃门外的阳光铺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快递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正低头看手里的快递单。 看见陈舟出来,快递员笑着迎上来,把纸箱递过去:“陈先生是吧?您的快递。” 陈舟接过纸箱。箱子不算太大,但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重得多。他颠了颠,心里纳闷:三斤柿饼,有这么沉? 回到工位,陈舟拿出裁纸刀轻轻划开表层胶带,缓缓掀开箱盖。箱子内里铺着厚实柔软的气泡膜,层层包裹得格外用心,揭开保护层,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柿饼映入眼帘。 这哪里是约定好的三斤?肉眼看去少说也有五六斤重。每一枚柿饼都被独立密封袋细心装好,一格一格摆放的整齐,中间的格子里还放着一只装满红通通萝卜条的玻璃瓶,着看着样式像是装香菇酱的瓶子。外面还套了一层白色气泡柱。 瓶口封得严实,外面贴着一张简易便签,纸上字迹随性利落,单单写了一个醒目的“辣”字。 他随手将柿饼一一取出清点,粗粗一数竟有四十多枚,找来电子秤轻轻一称,足足五斤八两。这份分量,远远超出当初说好的数目。 他拿起手机拍下箱内柿饼,发消息过去:“京京,柿饼收到了,怎么寄过来这么多?” 程京京回复得飞快:“本来说从我自己吃的份里匀三斤给你,结果三斤你非要转一千块,我怎么想都觉得过意不去,索性多给你寄一点。希望你家里人收到之后能有个好胃口,身体尽快好起来。” 陈舟又对着那只玻璃瓶拍了一张照片:“这个瓶里装的是咸菜吗?” “是的,自家腌的辣萝卜条。想着这个下饭开胃,就顺手装了一瓶。你可以试试看吃不吃得惯,佐粥或者下饭都不错。放心,整个腌制过程都是很干净的。” 陈舟心里暗自感慨,随口提过的小事都记的,样样妥帖周全。这样的人品性情,属实难能可贵。 他思索片刻,干脆利落又直接转过去五百,态度温和却格外坚定:“京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的心意难得,辣萝卜一看就很好吃。这点钱你务必收下,千万别推辞。” “真不用,辣萝卜家家都做的,不值什么钱!” “京京,快递费也要不少钱呢,你若是不肯收下,往后我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陈舟打出一行字,语气平常,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你不收钱,下次老板再找我要柿饼怎么办?) “而且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我对咱们助农产品的一点小支持,请务必收下。” (对啊,花的都是老板的钱!) 对话框安静停顿片刻,程京京终究无奈收下转账,发来一个“好吧,你赢了”的表情包。 陈舟放松地靠在办公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片刻,重新抱起纸箱,径直朝着元璟的办公室走去。 抬手轻轻敲门,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宽敞整洁的办公桌后,元璟静静端坐。几日缠绵的风寒虽渐渐消退,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疲态。脸上苍白淡去几分,唇色依旧寡淡,精神倒是比昨日好上一些。 “元总,您要的柿饼到了。”陈舟将纸箱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元璟闻声缓缓抬眸,先落在纸箱之上,随后视线慢慢移到箱子正中间那只朴实家常的腌菜罐上。 病后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轻声开口:“这是什么?” 陈舟笑着将瓶子摆到桌面,耐心解释:“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那位做农家柿饼的博主,人特别热心。知道您最近风寒体虚、食欲不振,特意送了一罐自家腌制的辣萝卜干,说是能开胃下饭的。” 元璟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辣”字的简易便签上,眼底原本的散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专注。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随后目光缓缓扫过箱子里那些裹着厚厚柿霜、摆放整齐的柿饼。 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他低头看向那张手写便签上的注意事项: “柿饼表面的白霜是天然析出的果糖,不是发霉,可以放心吃。” “吃不完记得密封冷藏或者冷冻,能放很久,口感像冰淇淋。” “如果柿饼变硬了,吃之前用温水泡几分钟,或者上锅蒸一下就能变软。” 字迹清秀,人也妥帖。 他先是拿了几个柿饼放进抽屉,又随手取了两枚搁在手边。 然后把注意事项的标签纸递给陈舟,让他把剩下的柿饼和萝卜干一并拿去储存。 “好的元总。”陈舟应了一声抱起纸箱走到办公室内侧休息区,小心的将柿饼一一放进嵌入式冰箱里。 见老板没有其他工作安排,便拿着空纸箱退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工位,陈舟忽然想起刚刚光顾着放柿饼,那罐辣萝卜好像忘了放了。 他急急折返回去,没多想便轻轻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正要开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办公桌后,那位平日里永远温润克制、衬衫纽扣都要严丝合缝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老板,此刻正毫无防备地陷在椅子里。 他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刚拆开的柿饼,显然以为此刻无人,正小口小口地咬着。平日里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放松与愉悦。软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眯起眼,神情惬意又满足,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感。 陈舟目光轻轻一滞,下一秒立刻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轻手轻脚地缓缓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站在门外,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辣萝卜,你先在外面站一会,冰箱里太冷了! —————————————————————————— 天色渐黑,乡下程家小院里,已然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刻。 十一月昼短夜长,天色暗得格外早,刚过六点,整个小院都亮起暖黄灯光。堂屋客厅内,程京京正窝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专心敲打文字,赶写日常更新。 婴儿车就摆放在她身侧,小鲤鱼乖乖坐在车里,小手紧紧攥着一根软糯磨牙棒,嘴里咿咿呀呀哼着稚嫩奶音,时不时扭头和身旁程京京互动一下,一派悠闲和乐。 这时院外有了动静,两道车灯的光影扫过窗棂,随即引擎声拣息。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关上了。 还没等余音散去,一道清脆活泼的孩童声音便隔着院墙响亮地传了进来。 “爷爷!奶奶!姑姑!小鲤鱼!我回来啦!” 第94章 烟火 车子刚停稳,车门一把被推开,虎头虎脑的小宝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跳下了车,像一团充满活力的小团子,风风火火径直冲进堂屋。 专心码字的程京京闻声停下指尖动作,眉眼弯弯温柔抬眸,笑着打趣:“哎哟,我们小宝回来啦。” 小宝跑到她身前,叫了一声姑姑。 然后随手将书包丢在沙发角落,熟门熟路的跑到婴儿车旁,低头望着车里白白嫩嫩的小弟弟,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戳了戳他软乎乎的小脸蛋,模仿大人说话,夹里夹气的:“小鲤鱼,哥哥回来了,有没有想哥哥呀?” 婴儿车里的小鲤鱼欢快的蹬着小短腿,粉嫩小嘴吐出“啊、啊”两声,懵懵懂懂的望着哥哥,模样可爱乖巧,仿佛真能听懂一般。 小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用一口流利的“婴语”接上了话茬:“呀!你想哥哥啦?哥哥也想你呀!今天在家乖不乖呀?” “啊——啊!”小鲤鱼挥舞着小手,又兴奋地叫了两声。 小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认真翻译道:“嗯嗯,我知道啦,你在家很听话,没有惹妈妈生气对不对?真棒!哥哥给你带了小饼干哦,等你长大了,哥哥再分给你吃!” 小鲤鱼眨巴着大眼睛,再次“啊”了一声,好像在说“好呀好呀”。 这一大一小就这样你一句“啊”,我一句“嗯”,聊得热火朝天,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毫无障碍的跨服对话。 这时车内驾驶位上的程京阳也推门下车,搓着微凉双手走进院内,扬着嗓门朝着厨房方向喊道:“妈,中午的大锅菜给我剩了吧?” 厨房内忙碌的程妈闻声立刻探出头来,手中还握着饭勺,满脸笑意:“剩啦,你姐中午就说今天周五,你今晚要送小宝回来,特意做了一大锅,还剩半锅呢,晚上都不用炒菜了。上锅热一热,更香更入味。” 程京阳一边快步走向洗手池,一边故作委屈抱怨:“您是不知道啊妈,中午我姐故意饭点给我发照片,可把我馋坏了!整整惦记了一下午,公司食堂饭都没吃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这一口,就盼着晚上回家好好吃上两大碗解解馋!” 她妈一边搅着锅里的粥,笑着嗔怪:“那是你嘴馋没出息,还能怪上你姐?去灶上看看菜热好了没有,省得你馋的哈喇子流出来。” 程京阳一听迫不及待跑过去掀开锅盖,大锅菜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菜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豆腐颤巍巍地冒着油光,肉丸子浮在面上。他咽了咽口水,转身去拿碗筷。 她妈从冰箱里里端出中午剩下的半盘猪头肉,又撕了半只烧鸡码在盘子里。放进微波炉里转个几分钟,取出来时肉香混着卤料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京京,小宝,洗手吃饭!”她妈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 小宝跑进来,手还是湿的,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爬上凳子。 程京阳给他盛了一小碗大锅菜,粉条、白菜、豆腐、肉丸子堆得冒尖。小宝低头扒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粉条好吃!比我们幼儿园的好吃。” 程京阳也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去,咬了一口馒头,眼睛一亮:“嗯!就是这个味儿!中午看照片把我馋死了都。” 她爸没说话,夹了块烧鸡,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猪头肉,觉得腻了,便夹起碟子里的辣萝卜条压了压。 她妈问程京阳:“平时你周五送小宝回来晚上都不在家吃饭,今天在这吃了小敏咋吃啊?” 程京阳一边吃闻言嗔了她妈一眼:“妈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故意不带她啊?她们超市经常倒班,今天晚上9点才下班。” 她妈一听:“那也挺辛苦的,你一会回去给她整点饭,快到点了去接她一下!” 程京阳吃的头也不抬:“放心吧妈,我都知道。” 程京京把小鲤鱼的婴儿车推到旁边,小鲤鱼闻着饭菜香,伸长脖子往桌上看,程京京给他冲了一瓶奶粉,让他抱着喝。她妈夹了一小块豆腐吹凉了递过去,小鲤鱼张嘴接了,抿了两下咽下去,又接着咕咚咕咚喝奶粉。 这孩子嘴壮,吃啥都不挑,吃啥都香甜。 程京阳埋头苦吃,几大口下去,一大碗大锅菜见了底。他满足地哈了口气,又趁她妈转身去拿馒头的空档,赶紧冲程京京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搞起了“地下接头”:“姐,说真的,你这大锅菜做得可比咱妈地道多了。这话咱偷偷说,可别让她听见啊。” 程京京忍着笑瞪了他一眼。 程京阳嘿嘿一笑,拿起碗又去盛了一碗稀饭,回来一脸严肃地补充道:“反正咱俩说好了,下次你做啥好吃的,必须通知我。” 她妈耳尖,听见动静斜眼瞥过来:“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说我什么坏话了?” 程京阳立马坐直了身子,一脸正气地喝粥:“没没没!夸您呢!说这烧鸡滋味真足!” 一家人都被他逗乐了,屋里满是笑声。 大锅菜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满是人间烟火气。 小宝吃到打嗝,放下碗跑到婴儿车旁看小鲤鱼。小鲤鱼喝饱了正啃着磨牙棒,满脸口水,小宝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蛋:“弟弟,你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呀?饭饭比奶粉好吃多了。” 程京京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俩比谁吃的多。” “那到时候我喂他。” 小宝跑去院子里玩了,程京京帮着她妈收拾碗筷。程京阳吃完最后一口,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省城。 元璟今天不加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余光瞥见了桌角的那个玻璃瓶。 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那瓶辣萝卜,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回到公司附近的大平层,阿姨已经开始摆饭上桌。 桌上是一碗熬得米油浓郁的白粥,配着几样精致的菜:一盘清蒸鲈鱼,肉质细嫩雪白,只淋了少许蒸鱼豉油提鲜;一碟清炒芦笋,翠绿爽口;还有一碗嫩滑的鸡蛋羹和一碟清炒虾仁。 砂锅里还温着一盅山药排骨汤,阿姨特意撇去了汤面所有的浮油,只留下清亮鲜美的汤底。 知道他这几天风寒没胃口,这一桌子全是清淡顺口又能养胃的饭菜。 元璟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到餐桌前,舀起一勺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那瓶辣萝卜,从包里拿了出来。 红彤彤的萝卜条油润光亮,上面星星点点地撒着炒熟的白芝麻,红白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拧开盖子,一股子香辣味儿瞬间直窜脑门。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送进嘴里,轻轻一咬。 脆生生的,咸、辣、鲜瞬间在舌尖炸开。那股霸道的辣直冲鼻腔,呛得他喉结微动,眼尾微微泛红,原本苍白的脸色竟被激出一层极淡的血色。 他赶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压下那股辣意,缓了缓,又忍不住夹起一根。 这回适应了那股冲劲,辣味过后泛起的是萝卜清甜的香、芝麻油脂的香。 萝卜条在齿间嘎吱嘎吱作响,越嚼越香。就着这碟辣萝卜,不知不觉间,一碗白粥竟见了底。 他又盛了一碗粥,这次没急着吃辣萝卜,而是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又挖了一大块嫩滑的蒸蛋送进嘴里。 虾仁弹牙,蒸蛋顺滑,这几天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寡淡,终于被这些温热的鲜味慢慢填满了。 粥喝完了,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他放下筷子,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瓶红彤彤的萝卜条上。暖黄的灯光映下来,连那抹艳色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餍足地眯了眯眼——这不起眼的小东西,还真是意外的开胃下饭。 起身收拾了碗筷,仔细的把那瓶辣萝卜盖子拧紧,放进了冰箱。 第95章 游湖 小宝上完厕所回来,吸了吸鼻子钻进厨房,凑到程京京跟前问:“姑姑,我们班里有个小朋友说他上周去千翠湖了,那个湖在哪啊?”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补充道,“他还说那个湖可大可大了,还能划船!” 程京京正帮着她妈收拾碗筷,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你想去?” “嗯!”小宝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他拍了好多照片,还有飞鸟呢。” 程京京看着他期待的小模样,心里一软:“行啊,那明天咱们全家都去。” 小宝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举起胳膊喊了一声“耶”,随即又趴在小鲤鱼面前,一脸严肃地宣布:“弟弟,明天我带你去玩。” 小鲤鱼听不懂,把嘴里的磨牙棒拔出来,大方地塞到小宝手里。小宝看着那根沾满口水的磨牙棒,默默推了回去:“还是你自己吃吧。” 天黑透了,她妈看着吃撑了、正瘫在椅子上摸肚皮的程京阳,没好气地赶人:“吃完了就赶紧回去,越晚路上越不安全。” 程京阳应了一声,嘴里却嘟囔着:“得,儿大不中留——不对,是娘大不留儿啊。” 她妈没理他的贫嘴,从储物间拎出一个超市购物袋塞给他:“给你装了几个萝卜,今年萝卜个儿大还脆甜。”程京阳接过去掂了掂,顺手又弯腰从墙角抱起两颗大白菜,一手夹一个。 她妈又从角落里拽出两个长条椭圆形的老南瓜,黄澄澄、胖墩墩的,“秋天后院南瓜秧子结了一堆,吃不完。这老南瓜甜,放粥里煮。也能蒸了吃,面面的。” 程京阳手里提着,胳膊弯里夹着,整个人像个展示柜。她妈看他那个样,忍不住笑骂:“连吃带拿的,不愧是咱家饭桶子。” 程京阳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谁啊?谁饭桶子?” 她妈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啊,你饭桶子,你姐水篓子。” 程京阳一听不光损他,连他姐也带上了,也就不回嘴了。 他姐小时候喝水多,她妈老说她是水篓子。 程京京在一旁撇嘴:“妈,你说他就说他,说我干啥?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了,外号不能瞎起,万一说中了咋整?以后都叫我钱串子!!” 她妈笑得直不起腰,还钱串子,这是掉钱儿眼里了。 她爸把电三轮的钥匙往程京阳手里一塞:“车留下,三轮车你开走。” 程京阳一听,脚底抹油准备开溜的动作立马停了,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问:“不儿爸,你们要去干啥啊?能带带我不?” 程京京下巴一扬,冲旁边努了努嘴:“小宝,告诉他。” 小宝一脸兴奋地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说:“姑姑明天要带我们去千翠湖玩!” 程京阳一听,蹲下来逗他:“哟,那能带我不?”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道:“姑姑说让你好好上班多赚钱呢,我都答应长大了给姑姑买房车环游世界了。” 程京阳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给老爸买啥呀?”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要是赚得多,环游世界也能带上你。” 程京阳捂着胸口,感觉被亲儿子扎了一刀,还是带暴击的那种。 她妈看他耍宝,捶了一下他的背:“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黑了不好走。” 程京阳认命地把菜都塞进三轮车车斗里,拧开钥匙,车灯照亮了巷口的墙,三轮就这样载着后斗的菜和一个心碎的老父亲,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还没停,小宝已经从被窝里弹起来了。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程京京房门口,叫门:“姑姑,姑姑,起床了!太阳晒屁股啦!” 程京京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楼下传来她妈的喊声:“让你姑多睡会儿,才六点多呀宝。” 小宝根本听不见,拧了几下,把门拧开了:“姑姑你答应我的!我要去划船!” 程京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起来,看见小宝正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我已经等不及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幸好小鲤鱼没被吵醒。 早饭桌上,小宝吃得飞快,平时挑挑拣拣的毛病全没了,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粥灌了下去,嘴巴上还沾着饭渣就急着下桌:“我吃完了!爷爷,奶奶,姑姑,你们快点!” 说着就要回堂屋去拿自己的书包,程京京说书包太重了就不要背了,一会给你带点吃的喝的去。 他死活要把泡泡机带上,转身就跑去拿了。 一家人被他催得没了脾气,急匆匆吃完饭。她妈一边擦手一边开始“备战”:保温壶灌上热水,切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零食、湿巾、备用衣服……最占地方的还是小鲤鱼的“军火库”——奶粉、奶瓶、奶瓶刷、尿不湿、口水巾,零零碎碎塞了满满一大包。 程京京趁着还没出门先喂小鲤鱼喝瓶奶粉,看着那一堆东西,忍不住感慨:“咱家小鲤鱼都这么大了,都没怎么带他出去过,带个小娃娃出门跟搬家似的,太不容易了。” 她妈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呢?带着孩子出门,哪样少了能行?少带一样到时候抓瞎。” 临出门前,程京京忽然想起来什么,叮嘱道:“爸,妈,你们把护膝都套上啊。湖边风大湿气重,别回头腿疼。”她爸她妈一边应着一边乖乖套上了护膝。 八点多,一家人终于浩浩荡荡出了门。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和小宝窝在后排。小鲤鱼没怎么出过远门,对一切都好奇,坐在妈妈怀里东瞧瞧西看看,眼睛根本不够用。 小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过一个地方就问是不是快到了?小鲤鱼在车里“啊啊”地伴奏,也跟着凑热闹。 到了千翠湖,停车场已经停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找个空位停下,刚走到入口,就看见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小摊早就把路两边占满了。 卖气球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烤肠的,各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个老太太拎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小宝盯着那个奥特曼,脚底下像生了根。 程京京给他买了一个,他攥着绳子,气球在头顶飘着,走哪儿跟哪儿,神气得不行。 进入景区,人少了一些了,湖太大,都分散开了。湖边步道上三三两两全是人,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也有和他们一样一家几口周末出来游玩的。 天上飘着七八只风筝,老鹰的、蝴蝶的、大蜈蚣的。 小宝仰着头看,嘴里嚷嚷:“那个老鹰飞得高!”又说:“那个金鱼要掉下来了!”程京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只金鱼风筝果然忽上忽下的,放风筝的小孩急得直拽线。 沿着湖边走,风一吹,芦苇丛沙沙响。阳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亮得晃眼。小宝举着气球在前面跑,跑远了又折回来喊:“姑姑快点!” 程京京推着婴儿车走得慢,她妈跟在后面唠叨她爸,她爸背着手慢悠悠地缀在最后面,一家人拉得老长。 第96章 拍照 湖边有租脚踏船的,小宝看见了,想起幼儿园里小伙伴说的划船,有些意动。 程京京上前问了问价,一个小时30块,也不贵。 正准备付款,小宝看着湖面上摇摇晃晃的小船,犹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船会不会翻啊?” 程京京逗他:“不怕,有救生衣呢。” 小宝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等弟弟长大了我们再来划吧,我保护他。” 程京京看他有点怕也就没勉强:“行,现在天气凉了,等明年夏天咱们再来划。”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探着身子往下看,程京京逗他:“你想不想划呀?”小鲤鱼听不懂,伸手去抓小宝的气球绳子。程京京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小宝也要挤进镜头比个耶。 拍完抢着要看:“我好看不?” 程京京说他是最好看的小孩。 小宝说:“那再拍几张”,又换了个姿势,把正在玩绳子的小鲤鱼也拉进镜头里。 她爸她妈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歇脚,看着孙子摆出各种搞怪的姿势,眉眼间全是笑意。 程京京蹲在地上,找了好几个角度,给小宝拍了一连串活力满满的照片。 拍完照,程京京看着眼前这好水好风光好天气,突然灵光一闪,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小宝非要带上的那个全自动泡泡机。 “爸、妈,你们坐在这儿别动,给你们也拍几张。” 程京京把泡泡机递给坐在长凳上的程妈,“妈,你拿着这个,一会对着这一片按开关,咱们也拍一组那种梦幻大片!” 她妈接过泡泡机,好奇地摆弄了一下,小宝教她怎么弄。 程京京又把婴儿车推到长凳旁边,把7个多月的小鲤鱼抱出来,让他靠在她爸怀里,小鲤鱼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她妈按下按钮,无数个晶莹剔透的泡泡瞬间涌了出来。上午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那些轻盈的泡泡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微风一吹,漫天都是梦幻的七彩泡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童话雨。 小宝站在泡泡雨里,兴奋地伸手去戳,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程京京蹲在不远处,镜头对准了在泡泡中欢笑的小宝,背景是她妈,以及抱着小鲤鱼、满脸慈祥的她爸。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完美留存。 周围的人看到这个景致,也都三三两两凑过来拍照。 程京京找了个小姐姐给她们一家几口拍了几张,还别说,拍的真心不错,画面,镜头,氛围感都很足。 歇也歇了,照也拍了,推着小鲤鱼继续沿着湖边往前走。 边走程京京还说:“妈,几年前这个湖可不是这样啊,现在建的的都这么好了。” 她妈也感慨:“谁能想到呢,以前和咱们宁县差不多,这几年明显感觉拉开差距了。” 她妈说的没错,千翠湖不在宁县,在隔壁易县。 早些年,宁县和易县像一个妈生的兄弟俩,以运河为轴,水土相连,文脉相通,地缘相近,民风相似,人缘相亲,商缘相连。 都是靠天吃饭的农业县。饿,饿不死。富,也富不起来。 十几年前,两个县分道扬镳,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宁县主打“文旅牌”,依托古城老街搞旅游城市。 游客确实多了,古城里热热闹闹,靠的是老祖宗留下的底子。 易县则走了“工业路”,大力招商引资建工厂。从绿色建材到新能源,大企业一家接一家落地。 如今,两者的气质截然不同。宁县虽然游客多,但易县因为产业兴旺,整个县城显得更年轻、更有朝气,说白了,就是更有钱→_→ 程京京家的村子,在两个县的中间,离宁县和易县距离都差不多,非要细算起来,离易县还更近一些,去哪里都方便。 当初程京阳买房本想买在易县,看了几个楼盘,一平比宁县贵了2000。她们一家都是小富即安的思维,不想背负太多房贷,还是选择了宁县。 千翠湖就是这些年经济上去了整治出来的。早先是个荒坑,杂草丛生。后来政府投了不少钱,清淤、引水、修路、种树,几年下来大变样。 一千七百多亩水面,环湖一圈五公里多,快步走下来要一两个小时。 湖上建了三座岛,岛与岛之间有桥相连,有石桥,有木桥,弯弯曲曲的。湖边修了步道,铺了彩色的路面,红黄相间,走上去软软的。 湖心岛上种了牡丹芍药,春天开的时候一片锦绣; 夏天湖里种了荷花,游船穿行在荷叶间,惊起水鸟飞渡; 秋天水天一色,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 冬天落了雪,残荷傲立,四周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画。 四时风景,各有不同。 一路走走停停,才到半圈,小宝就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气球绳子绕在手上,歪着头看湖面上的水鸟。 程京京推着婴儿车过来坐下,小鲤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最后实在撑不住,在推车里睡着了。 程京京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小毯子,又把头顶的遮阳篷拉下来一点,挡住直射脸部的阳光,留下缝隙让暖烘烘的光照晒在他身上。 风吹过来带着点湖水的湿气。远处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拍照,时间好像都静止了,像一幅画。 “姑姑,我下次还要来。”小宝忽然说。 程京京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笑着说:“好,下次还来。” 第97章 渔锅 从千翠湖出来,日头正盛,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小宝在座位上摸了摸扁扁的小肚子,小声哼哼:“姑姑,我有点饿了。” 她妈拿出早上带的果切和几个小面包,让他先垫垫。 程京京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咱们小宝真棒,跑了一上午都没喊累。再忍一小会儿,马上带你去吃大餐!” 翻出手机,把团购地址递到前排:“爸,导航导到这儿,不远,就在科技路上。” 她爸接过手机,顺手架在中控台上,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行,都坐稳喽。”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宝啃面包的声响。小鲤鱼早就睡熟了,窝在程京京怀里,小嘴微微张着,粉嫩的小拳头还蜷着。 到了那家连锁渔锅门口,看着店面宽敞气派,门口车停得满满当当,一看生意就火爆。 停好车,程京京轻手轻脚地把小鲤鱼抱出来,小家伙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哼唧一声没醒。 小宝下了车,虽然心里惦记着吃饭,也懂事地没有乱跑,乖乖站在门口等爷爷奶奶和姑姑。 店里是暖黄色的简约中式风,哪怕快1点了,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服务员迎上来笑盈盈地问几位。程京京说:“5位,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要睡觉,有没有宽敞安静点的地方?” “有有有,二楼有卡座,沙发宽大,孩子正好能躺。” 引着上了二楼,靠窗的卡座铺着深色软垫,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的。 程京京把小鲤鱼轻轻放下,拿外套给他垫了个头,又细心地盖上小毯子。店里暖气足,又有太阳晒的到,小家伙睡得很香甜。 小宝凑过来,盯着弟弟的小脸,刚想开口,程京京立马竖起手指:“嘘——弟弟在充电呢,咱们小声点。”小宝赶紧捂住嘴,像只受惊的小仓鼠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安顿好孩子,程京京带着小宝下楼点餐。 先在收银那里核销了团购券,又被领着去挑鱼。小宝整个人几乎贴在鱼缸玻璃上,指着一只大家伙兴奋地喊:“姑姑,这条鱼游得最快!” 服务员笑着捞起来,鱼尾巴猛地一甩,几滴冰凉的水珠直接溅到小宝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乐呵呵地看着鱼在筐里蹦跶。 “这是清江鱼,刺少肉嫩,最适合孩子吃。”服务员一边称重一边利落地说,“四斤四两五,超出套餐一点点,补个差价就行。” 程京京点头,转头问小宝:“锅底你想吃什么味儿的?” 小宝想了想,脆生生地说:“我想吃甜甜的番茄的。” “行,那就双拼。番茄锅给你吃,酸菜锅我们大人吃。”程京京笑着跟服务员说完,又特意给小宝加了一份红糖糍粑,这孩子是个小甜嘴。 回到座位,程京京想起什么,转头问爸妈:“爸、妈,难得出来一趟,要不给你们开瓶啤酒或者度数低的果酒?润润喉?” 她爸摆摆手:“一会儿还开车呢。” 老妈也点头附和:“是啊,刚才服务员上了一壶红枣茶,我就觉得不错,暖胃。” 昨晚决定来这儿,程京京就在某团上团了这份168的六人餐。 东西挺实在:一条四斤左右的活鱼(超重在楼下补了差价),锅底自选。两份凉菜刚才在楼下就挑好了——一碟皮蛋黄瓜,一碟腐竹木耳拌花生米。 涮菜有两种肉卷(牛肉卷、乌鸡卷),一份蔬菜拼盘、一份菌菇拼盘,一份丸子,外加一壶热乎乎、甜丝丝还能无限续的姜枣茶。 以前她在省城上班时经常团这个套餐,价格比老家贵20,大概是物价差异。她手快又领了一张减10块的券,到手才158。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两盘凉菜和糍粑,分量看着比省城给的还足。 她妈尝了一口,筷子没停,嘴里却忍不住念叨:“味儿确实可以,就是这一顿饭,三四个人吃了小两百,还是太贵了。” 看那架势是准备努力吃回本了。 她爸没接话,只是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认真。 对老婆的话,他向来是照单全收——不管她说什么,他向来都是“你说得对”。 倒是小宝没空听大人唠叨,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刚上桌的红糖糍粑。 趁没人注意,他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顾不上烫,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的味道让他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脸满足。 没过多久,重头戏——鸳鸯渔锅端上来了! 双拼锅底往桌上一放,浓郁的香味瞬间炸开。番茄锅那边是红彤彤的浓稠酱汁,咕嘟咕嘟冒着酸甜的热气泡;酸菜锅这边则是金黄油亮,发酵的酸香混着微辣直往鼻子里钻。 整条鱼早就片成了均匀的鱼片,被浓郁的酱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吸饱了味道,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和翠绿香菜。看着这红亮诱人的色泽,跑了一上午的几人更饿了。 她爸妈和小宝都没见过这种“先吃焖鱼、再加汤涮菜”的吃法,跟以前吃的那种汤汤水水的水煮鱼、鲜香麻辣的烤鱼都不一样。 小宝盯着锅里的鱼片,咽了咽口水,但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指指程京京的手机:“姑姑,快拍个照!” 程京京纳闷:“拍这干啥?” 小宝一脸正经:“我怕记不住店名,回头给我爸看照片,让他下次带全家来吃!” 一桌子人被他这“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 照片拍好,一家人才正式动筷。 程京京先给小宝夹了两块番茄锅里的鱼片,放在嘴边吹了吹:“慢点吃,小心烫,这个没刺。” 小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还是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几口吞下肚又站起来去夹。程京京干脆拿过他的碟子,夹得满满当当堆在他面前。 她爸夹了一块酸菜锅的,抿了一口,眯着眼细细咀嚼。老妈问:“味道咋样?” 她爸点点头:“嗯,挺新鲜,有点意思。” 她妈白了他一眼:“好吃就说好吃,拽什么文词儿啊!” 程京京和小宝都忍不住笑了。 说是4斤多的鱼,去掉鱼头鱼骨感觉也没剩多少,可能是确实好吃,没太吃够。 他们4个把鱼吃得七七八八,服务员过来加了汤,涮了点羊肉卷和青菜,肚子就基本吃不下了。 一家人也没急着走,就这样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红枣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任由午后的暖阳洒在身上,静静享受着饱腹感带来的愉悦。 直到杯子里的茶见了底,身上的暖意烘得人有些昏昏欲睡,程京京才放下杯子,喊来附近的服务员:“麻烦帮我们打包一下,剩下的菜都带走。” 凉菜和鱼基本吃饱了,这些涮菜除了羊肉卷和青菜都没下锅。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拿来餐盒,把这些没动过的丸子、菌菇拼盘和肉卷,还有小宝没吃完的红糖糍粑都装了进去。 正要穿衣服走人,沙发上的小鲤鱼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软乎乎的“嗯~”,跟着又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醒了。 第98章 商场 小鲤鱼睡醒了,程京京和她妈利索地给他换了纸尿裤、喂饱了奶粉,一家人收拾妥当,动身前往商场。 好久没出来逛商场了,她妈刚开始死活不肯去,生怕闺女又乱花钱。程京京好说歹说,哄着说就当是去转转,消消食。这才把她给劝动了。 商场坐落在易县繁华的商圈路口,六层楼高的建筑,整面外墙铺满了深色的镜面玻璃,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恒隆广场”四个大字嵌在楼层正中,远远就能看见。 今天是周末,门口人流来往不绝,停车位上也是满满当当。小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伸出小胖手指着门口,奶声奶气地说:“姑姑,我上次来过这里!” 在商场门口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车位,最后好不容易在附近的路边寻了个空位,把车给停了进去。 一进商场,热气夹杂着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搭起了舞台,地上铺着鲜艳的红地毯,四周扎满了红气球和彩带。舞台上方立着个巨大的红色拱形门,上面印着“十周年店庆,感恩回馈”几个烫金大字。 穿着笔挺西装、系着红领带的司仪正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激情澎湃地炒着气氛,音响里放着欢快的音乐,热闹的跟过年一样。 舞台紧挨着抽奖台,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正在抽奖。 小宝一见这这热闹,抬腿就要往人堆里钻,她妈赶紧一把拉住他,生怕孩子挤丢了,紧跟在后面护着。 程京京推着小鲤鱼没往里挤,就和她爸在电梯口等着。 没一会儿,小宝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地喊道:“姑姑!他们在摸球抽奖!那个箱子好大,全是球球!刚才有个阿姨摸了一个,拧开一看,说是一个电热水壶!” 程京京笑着逗他:“都有什么奖呀?这么热闹。” 小宝歪着小脑袋,把他刚才看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虽然说不太全,但小嘴叭叭的特别起劲:“还有伞!还有那个……那个电脑!反正好多东西!” 她妈在旁边补充:“平板电脑!反正咱也不买东西,咱也抽不着。” 一家人说话间,顺着扶梯就到了二楼。 看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衣服,程京京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每年夏天、冬天她都要给爸妈置办一身新衣服,去年冬天她怀着孕没出门,没给爸妈买。网上买吧,她爸退休后有了点小肚子,衣服不上身试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也作罢了。 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冷了,今天既然来了,说啥也得给他俩补上。 还有小宝,也得买一件,小鲤鱼的婴儿车还是用的小宝小时候的呢,弟媳妇也没少给小鲤鱼买衣服。 先是进了童装区,程京京让小宝去挑衣服,小宝开心的直奔挂着冬装的架子。他一眼就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上面印着一只绿色霸王龙,看着特别神气。他垫脚够了几次拿不下来,程京京拿下来在他身上比了比,稍微大了一点。 小宝抱着衣服:“姑姑!我就要这个!恐龙!” 还低头问在车里坐着咿咿呀呀的小鲤鱼:“弟弟,你说这件是不是很好看?” 小鲤鱼听不懂,但小鲤鱼见什么抓什么,一把薅住了小宝怀里衣服的袖子。 小宝对此显然有不同的理解力:“姑姑,你看,小鲤鱼都说这件好看。” 她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吊牌,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这一件小棉袄就要九十八啊?太贵了,小孩子长得快,不用买贵的。那边有打折的,去挑个几十块的就行。” 小宝一听不让买,嘴立马撅得能挂油瓶,抱着那件恐龙棉服死活不撒手,站在原地就要闹。程京京又仔细看了看,面料挺厚实,做工也细,不到一百块钱其实不算贵。 她笑着打圆场:“妈,没事,小宝喜欢就买这件。天冷了,穿暖和点比啥都强,等他穿小了小鲤鱼也能穿。” 她妈听了这话,又看小宝那副小犟驴的样子,也不说啥了。只交代换一件大一点的码,明年还能穿。 说完气哼哼的又去找她爸唠叨她花钱了。 可怜的爸爸,承担了所有! 搞定了小宝,程京京拉着她妈往女装区走:“妈,你也挑一件。去年冬天没给你买,今年说啥都得买一件。就当庆贺咱家添丁进口了。” 她妈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我有衣服穿,去年你没买,小敏给买了呀,妈能缺衣服穿嘛?别乱花钱,你们挣钱不容易。” 其实程京京现在一个月稿费基本稳定在5000左右,有时候还会更多,还有一些抖抖的收益。吃住都在家里,除了给小宝买些生活必需品,基本没什么开销的。 可以说已经超越老家70%的收入了。 但她妈总说以后小鲤鱼用钱的地方多,怕她多花钱。 程京京硬是把她推进去,顺手招呼她爸:“爸,你也帮妈参谋参谋,看哪个颜色适合妈。” 她爸推着小鲤鱼上前,还真就认真地在衣架间翻找起来。 他挑了一件暗红色的棉服,领口带点毛边,递给老伴:“你试试这个,这颜色喜庆,显白。” 她妈拗不过,只能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磨蹭了半天才出来,程京京一看,眼前一亮。 暗红色衬得她妈气色特别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穿上合身,版型也好。 程京京竖了竖大拇指:“老爸眼力不减当年啊。” 她爸年轻时候跟她爷从省城倒腾布料回来卖的,和服装打交道多了,有审美。 “多好看啊!”又转头夸她妈。 她爸也在一旁点头,笑着说:“好看。” 她妈对着镜子照了照,眼里明明透着喜欢,手却去摸吊牌,一看价格,脸又垮了:“太贵了,这得好几百?不行不行,脱了脱了,太贵了。”说着就要去拉拉链。 程京京按住她的手,笑着说:“妈,您别心疼钱。前两天那个粉丝非要买咱家的柿饼,不是给了1500嘛。整整1500!这是咱一家人的劳动成果,妈你付出的最多,也该你花。这属于意外之财,横财就得花掉才心安呐。” 想起前两天那几斤柿饼就换了1500,她妈也松动了,嘟囔着:“那也不能乱花……”但也没再坚持脱衣服,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最后咬咬牙,还是装起来了。 “爸,你也去挑一件。”程京京趁热打铁。 她爸本来想推辞,但看着她妈都败下阵来,在程京京的坚持下,走进了男装区。程京京给他挑一件藏青色的连帽棉服,版型看着特别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上手摸了摸,面料是那种高密度的防风材质,紧实顺滑。 特意捏了捏衣摆和袖口的厚度,里面填充得很扎实,一看就很保暖。 她爸试穿出来,往镜子前一站,程京京发现稍微有点紧。她爸吸了吸肚子,说:“肩膀这儿还行,就是肚子这儿有点顶。”毕竟上了年纪,稍微有点小肚子,这件码数确实不合适。 程京京赶紧叫来导购,换了一件大一码的。再穿出来,效果立马不一样了。藏青色沉稳大气,合身不紧绷,正好遮住了微凸的小腹,整个人看着特别立正、精神。 “这件好,显年轻。”她妈在一旁评价道。 她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挺满意,也不推辞了,乐呵呵地接受了。 看着老两口都买好了,她妈转头推了程京京一把:“光顾着给我们买,还有你和小鲤鱼呢?去年你怀孕生孩子,一年都没怎么添置新衣服了,你也去挑两件。” 小鲤鱼听到他的名字,抬头看着姥姥“啊”了一声。 她妈惊喜道:“哎呀,我们鲤鱼知道姥姥在说你啊,真是个聪明的好宝宝。” 程京京下意识想拒绝。她这人向来物欲很低,平时除了买菜做饭,对别的几乎没什么要求。买衣服从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穿着自在、能穿就行,不追求什么品牌。 而且她想着自己平时要带孩子,出门机会也不多,买太好的衣服也是浪费。 “妈,我衣服够穿呀,不然也买件棉服吧。” “那哪行!”她妈拉着她往羽绒服专区走,“你们年轻人出门多,得穿得体面点。棉服哪比得上羽绒服暖和又轻便?听妈的,挑件好的。” 她爸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赚钱了也得给自己花点,别老凑合。” 被老两口这么一催,程京京只能推着小鲤鱼到了羽绒服区。挑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充绒量很足,看着鼓鼓囊囊的,领口有一圈蓬松的白色毛领。 其实以她高挑的身材,只要码数不偏差太多,穿啥其实都不会太难看的。 “这件好,保暖又洋气,穿几年也不过时。”她妈这次倒是没嫌贵,反而很支持,“冬天出门,就得穿这种长款的,挡风。” 程京京摸了摸面料,确实厚实,穿着也舒服,心想既然爸妈都这么说了,那就买吧。 第99章 奖券 搞定了大人和小宝的衣服,就差小鲤鱼的了。 一家人又转到了婴幼儿区。她妈挑了2套纯棉的加厚连体衣,说这种贴身穿的最舒服,吸汗又透气,平时在家换洗方便。挑着挑着,又看中了一件厚墩墩的红色小棉袄,上面绣着金灿灿的小老虎,可可爱爱的。 她妈拿起来在小鲤鱼身上比划了一下,笑着说:“这件好,过年穿正好!到时候走亲戚,看着多喜庆啊。” 程京京看着也觉得好看,就一起拿上了。 都买好了,拿到收银台一起结账。 赶上商场十周年店庆,全场服装打9折。收银员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实付一千五百六十五块。 “咱们服装鞋帽区是满299可以抽奖一次,您这消费金额够了,给您五张抽奖券!稍后可以到一楼大厅参加抽奖。祝您好运!”收银员笑盈盈地递过来五张红色的券。 “是每个区抽奖金额门槛都不一样吗?”程京京好奇发问。 “是的女士,数码家电区和黄金珠宝区都是消费满1000送一张抽奖券。超市百货区是满100送一张。” “好的,谢谢!”程京京礼貌道谢。 小宝拉住程京京的手要看奖券长啥样,拿到手里就兴奋的开始数:“1、2、3、4、5!5张!” 又数了数人头,也是5个:“抽奖去喽!爷爷、奶奶、姑姑、弟弟,还有我,一人一张!” 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从服装区出来,小宝看见4楼的滑梯,也不急着去抽奖了,嚷嚷着要去玩。 又乘着电梯上了4楼,儿童乐园里滑滑梯、海洋球、蹦蹦床一应俱全。小宝脱了鞋就冲进去,在海洋球池里扑腾,溅起一堆彩色球。小鲤鱼在婴儿车里歪着头,眼睛跟着那些抛物线转。 她爸妈逛累了,坐在休息椅上歇脚。程京京把小鲤鱼抱出来,让他站在自己腿上练站。小家伙蹬着腿,伸手去够旁边小朋友手里的气球。 程京京抓住他的小手:“那是别人的,不能要。”小鲤鱼听不懂,够不着急得直叫唤。 程京京问小朋友在哪里买的?小朋友说是楼下抽奖那里送的。 看小鲤鱼直勾勾的盯着气球,小朋友就送给他。程京京握住小鲤鱼的小手像个招财猫一样,让他说谢谢。 小朋友不好意思的说不用,然后一溜烟跑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孩。 在楼上都能听见楼下抽奖的声音。主持人拿着话筒喊:“恭喜这位顾客抽中四等奖——品牌四件套!” “还有没有更幸运的顾客要来试试手气?” 程京京暗道这中奖率还不低嘞。 欢快的音乐夹杂着叫好声,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小宝在海洋球池里探出头喊:“姑姑!我们还没抽奖呢!” “等你玩够了就去抽。” 玩了半个多小时,小宝一头汗地跑出来,头发上沾着好几个彩色塑料纸。她爸蹲下来帮他穿鞋。 小宝非要自己系鞋带,结果系了个死疙瘩,最后还是她妈帮忙解开的。 解着鞋带,小宝直勾勾的看向下面:“姑姑,我也想抽!” “好,我们一人抽一次,看谁手气好。”程京京笑着应了。 一家人还真没有抽到大奖的想法,毕竟这么多年了都没摸过大奖的边儿,无非就是抽纸洗衣粉啥的,就当是陪着小宝玩了。 乘电梯下来到一楼抽奖台前,小宝一马当先挤到前面,高高举起手里的抽奖票,奶声奶气地喊着要抽奖。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引着他过去,示意他去抽一个小球。 抽奖箱是个巨大的透明亚克力箱子,里面装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乒乓球。 规则很简单:消费满额凭小票+抽奖券就能抽,没有空奖,抽到什么算什么。 小宝踮着脚尖还有点够不到,工作人员见状抱起了他,只见他一脸严肃地把手伸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要中大奖!我要中最大的奖!”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大奖是什么,纯粹就是觉得好玩。 在一堆圆滚滚的球里摸摸这个捏捏那个,最后锁定一个,一把掏了出来,递给了工作人员,示意帮他拧开。 “恭喜小朋友,幸运奖——2kg洗衣液一桶!” 小宝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最大”,但看着沉甸甸的洗衣液也挺高兴。 她妈在一旁也挺高兴:“行,没白来,这奖品还挺实用。” 第二个就轮到她妈了,她伸手进去随便抓了一个,拧开一看,是个玻璃水杯。也不错了,她妈表示满意,毕竟以前都是一包抽纸。 下一个她妈把程京京往前推了推,笑着对小宝说:“让你姑姑抽!你姑姑小时候在超市买东西,抽中过一台电暖扇!那是咱家最大的奖了,让你姑姑抽个试试。” 被一家人寄予厚望的程京京无奈上前,伸手进去随便摸了一个。 她慢悠悠地拧开,往字条一看,眼睛一亮,怀疑是自己眼花,她眨了两下再看:“三等奖!” 程妈赶紧凑过来问:“三等奖是啥啊?” 工作人员笑盈盈地接过纸条核对了一下,忍不住说道:“您手气真好!三等奖是一台苏泊尔的智能电饭煲,咱们商场卖三百多呢!” 周围人一听,议论声瞬间一片,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工作人员转身从奖品区搬出一台崭新的纸箱递给程妈。程妈激动地接过来,看着纸箱上精美的产品图,左瞧瞧右摸摸,爱不释手,嘴里反复地念叨:“哎呦,这个好,这个好!实用!” 程京京看着,也很满意,家里的电饭锅用了有不少几年头了,内胆有点磨花了,正好换上。 扭头对她爸说:“爸,你也去抽一个试试?” 她爸搓了搓手:“行!沾沾我闺女的好运气。” 心里默念“中,中”,在奖箱里搅了搅,摸了一个出来。 满含期待的打开——安慰奖! 喜提一提抽纸,内含4包。 因为有电饭煲打底,倒也没有很失望。 还剩最后一张奖券,她妈本能地又想推程京京,结果她直接抱起小鲤鱼:“咱们5个人一人抽一次,这次让他也玩一玩。” 握着小鲤鱼肉乎乎的小手,伸进箱子里,让小家伙在球堆里抓一个。 小鲤鱼懵懂地攥出一颗球。程京京抱着他,不方便拧开,示意工作人员接过去打开,工作人员拽了两下没拽过来,程京京只能先哄着小鲤鱼松了手。 工作人员这才接过去熟练地拧开,本来笑意盈盈的脸突然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字条半天没出声。 程京京觉得不对劲,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张小小的字条上赫然印着三个大字——“特等奖”。 她整个人也有点发懵,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疑地问:“请问……特等奖奖品是什么?” 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住情绪:“恭喜您!是一台美菱的十字对开门冰箱!” 他抬手往旁边一指,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舞台旁边,赫然立着一台崭新的大家伙。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冽高级的光,上面是对开的宽大冷藏门,中间嵌着两个变温抽屉,底下是厚实的冷冻室,往那一杵,看着就气派。 这几天活动办下来,大大小小的奖出了不少,可这么大的“镇场子”的奖,还是头一次被开出来! 整个广播站都开始循环播放,恭喜抽中特等奖的消息。 第100章 悬心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远看见自家的院子,门口那盏太阳能灯正亮得晃眼,惨白的大光把四周照得透亮。小鲤鱼在程京京怀里睡得正香,他整个人软乎乎地窝在妈妈臂弯里,小脑袋枕着程京京的胳膊,两只肉嘟嘟的小拳头松松地攥着。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白嫩嫩的小脸蛋睡的红扑扑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吧哒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什么好吃的。 小宝也没了白天的牛劲儿。这小子今天跑了一天,早就累坏了。原本非要抱着他抽奖中的那瓶洗衣液不肯撒手,结果车开出没多远,他的小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开始钓鱼,最后整个人歪在座椅上,怀里还死死搂着那瓶比他脸还大的洗衣液,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车子停稳,她爸熄了火。一家人还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像是还没从刚才抽中大奖的喜悦里回过神来。 机械的打开后备箱,把今天的”战利品”一件件提下来。 她妈拿出钥匙打开大门,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先进了屋。 她爸正准备把后排睡着的小宝抱下车,刚碰到他,小家伙就醒了。 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四周,见是到家了,四处摸了摸,摸到了他的宝贝洗衣液,总算是又满血复活了。 刚进屋,程妈就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透着股兴奋又忐忑的劲儿:“京京,抽中的那个大冰箱,他让咱登记了家里的地址,明天真能给送来吗?”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看着她妈那副既期待又怕落空的样子,笑着安抚道:“肯定的妈,放心吧,明天就送来了!” 她妈这才好像有些放下心来,一边开火做饭,一边还在碎碎念:“哎呀,明天冰箱来了,咱家那个旧的放哪儿呢?要不挪到楼上去?不行,楼上还得搬搬抬抬。还是放储藏室吧……哎哟,还是小鲤鱼手气好,明天可得给他做点好吃的。” 晚饭时,桌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小鲤鱼早就醒了,被程京京抱在怀里,面前摆着他的宝宝餐。 程妈特意给他蒸了个嫩嫩的鸡蛋羹和红薯泥,鸡蛋羹里面还细心地掺了点自家菜园里摘的小青菜,切得细细碎碎的。蒸好的红薯用勺子细细地压成了泥,拌在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里。 程京京喂了一勺蛋羹,小家伙“嗷呜”一口吃得可香了,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他专属的小勺子,在空中兴奋地挥舞,两条小短腿还欢快地蹬来蹬去,嘴里发出满足的“啊啊”声。 “哎哟,你看咱们小鲤鱼,今天跑了一天也不哭也不闹的,回家精神头还这么足。” 她妈一边给小宝夹菜,笑得合不拢嘴,“8个月了,白天光喝奶粉肯定是不够的,还是吃正经饭更香,长得更壮实!” 正吃着,程京京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程京阳”三个字。 程京京刚接通,程京阳那张脸就凑到了屏幕前:“妈,爸,姐,你们吃饭没呢?今天玩得开心不?” 程京京把镜头稍微抬了抬,照了照桌上的菜,笑着说:“正吃着呢,逛了逛千翠湖,去了一趟恒隆,满载而归。” 正在努力扒饭的小宝一听他爹的声音,立马把勺子放下,嘴里还嚼着菜,含糊不清地喊道:“爸爸!我们今天抽奖了!我抽到了一大瓶洗衣液!”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左右扭头在周围找了一圈,没看见他的宝贝,急得直嚷嚷:“哎?我的洗衣液呢?” 程京京笑着把镜头对准了他:“你刚进门时候就放堂屋茶几上了,吃个饭还不忘你的洗衣液呢。” 那头的程京阳听了,语气带着点不以为意:“哟,洗衣液啊?是不是爸爸上次超市门口抽的一小袋那种试用装啊?” “才不是呢!”小宝一听就不乐意了,瞪着大眼睛掐着小腰对着手机喊,“很大一桶!比我的头都大!” 说完跑到堂屋把他的宝贝抱回来,费力的举着到镜头前让程京阳看。 程京阳只当他运气爆棚了:“好好好,看到了,确实是很大一桶,儿子真棒!赶紧放下吧,多累啊。你们搁哪抽的啊?” “在恒隆抽的!”程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小宝又想起了什么,一脸神秘地对着手机说:“爸爸,不光我有,我的弟弟小鲤鱼还抽了一个超级大的大奖呢!” 程京阳配合着问了一句:“哦?小鲤鱼抽的什么大奖啊?” 他看小宝一脸嘚瑟的小模样,心想估计比这个洗衣液值钱,应该是个毛绒玩具之类的吧。 小宝把胸脯一挺,大声宣布:“抽了一个大冰箱!” “什么?”程京阳在那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赶紧把脸往前凑了凑,“你说啥?大冰箱?” 她妈脸上的笑意早就藏不住了,她擦了擦嘴,把脸凑到镜头前,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再也压不住:“小二啊,你是不知道,小鲤鱼那手气,真神了!就随手一抽,就抽了一个特等奖,十字对开门的大冰箱!我听那个抽奖的小伙子说,得3000多嘞。我们地址都登记好了,说明天一早就给咱送家里来!” “真的假的啊妈?不是框我的吧?”程京阳的声音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咱家还有手气比我姐还旺的人?” “那还能有假?你问你爸,你爸可不跟你开玩笑!对了,你姐她也中了,抽了一个电饭煲!”程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人围着手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火朝天。程京阳在那头听得直呼,早知道他也去了,说不定他也能中呢。 明天周日他休息,一定一大早就回家,非得亲瞧瞧这个“特等奖”不可。 挂了视频,程妈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几十年都没中过大奖,说不定啊,就是你们老程家坟冒青烟喽。”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程京京洗漱好,抱着小鲤鱼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小家伙也不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嘴里发出软糯的“咿呀”声。 程京京把墙角那个橘黄色的“小太阳”打开,这个就是她十几年前抽奖中的奖品。 等暖风呼呼地照过来,把床上小鲤鱼那块烘得热呼呼的,她才打来一盆热水,打算给小鲤鱼擦擦脸,擦擦手脚,出去一天,她总觉得哪里都是灰。 先用温热的小毛巾轻轻擦了擦小家伙的脸蛋,脖子和肉乎乎的小手,刚碰到他的小脚丫,他就兴奋地蹬了起来。顺势把他的小屁股也仔仔细细擦一遍,换上纸尿裤,套上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夹棉睡袋。 程京京看着自家这白嫩嫩、奶香香的大儿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实在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胳膊上那一节一节的“米其林”肉肉。 她忽然玩心大起,抓起小鲤鱼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手背上,猛地一吹气—— “噗噜噜——” 随着嘴唇和皮肤震动,发出一连串类似放屁的怪声。小鲤鱼像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逗乐了,原本呆萌的小表情瞬间破功,“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小脚丫还在空中兴奋地蹬了两下。 程京京看着他扑腾的小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在他手背上“噗噗”吹了好几下,母子俩在暖黄的灯光下闹作一团。 这一夜,程家老两口都没怎么睡踏实。程妈是心里装着事儿,翻来覆去烙大饼;程爸则是被老伴儿搅和得,想睡个囫囵觉都难。 睡到半夜,程妈突然伸手推了推身边的老头子。 程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无奈地问:“又咋了?” 程妈在黑暗中瞪着眼睛:“老头儿,你说明天真能给咱送来吗?别是骗人的吧?” 程爸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送!人家大商场能骗咱啥?快睡吧,明天就送来了,你等着收就行。” “哎呀你不懂,万一他们忘了呢?” “忘不了!快睡吧!” 在程妈的连环追问下,程爸只能连声保证,这一宿才算勉强熬了过去。 第101章 酒窝 一大早,程京阳就骑着家里的电三轮从县城回来了。 刚进巷子口,就看见他妈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落叶。眼神也不在扫帚上,时不时就直起腰,往村口的大路方向瞟。 “妈,没送来呢吧?”程京阳停好车问道。 “没呢,”他妈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这才几点,应该没这么早吧?等电话呢,人家到了应该会给打电话的。” 话音刚落,他妈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接通,那边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喂!我是送冰箱的,到你们村口了!不知道你家在哪,你们出来个人接一下!” “哎哎,行,你们等一会啊,马上来!”他妈挂了电话就要往外走。 “妈你别动,我去吧。”程京阳骑上家里的小电驴,刚准备走,他爸在旁边也说跟去看看。 爷俩骑着小电驴,迎着朝阳就出了门。 这个时候正是上午八九点,街坊邻居们刚吃完早饭,正是最悠闲的时候。有的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有的吃完饭出来在街上溜达消食。还有不少小孩放假了嬉戏打闹。 程京阳骑着车载着他爸刚拐出胡同口,就碰见了住在前街的张婶和李叔。张婶正嗑着南瓜籽跟李叔闲聊,一看是老程家的爷俩,顺嘴就问了一句:“哟,这大上午的,爷俩这是去哪啊?” 程京阳把车速放慢,笑眯眯地大声说:“张婶,李叔,早啊!这不是昨天商场搞活动,运气好抽了个特等奖,人家给送冰箱来了,刚打电话说到村口了,我们去接一下!” “哎哟!中大奖了啊!那感情好!”张婶一脸羡慕,嗓门瞬间就提了起来,“你们家这手气可以啊,中的啥冰箱啊?大不大?” “说是挺大的,智能的!”程京阳一边回答,车已经走远了。 这一嗓子喊完,一路上遇见的街坊邻居,不管是坐在门口聊天的,还是出来溜达的,都知道老程家中了个冰箱。等程京阳领着送货师傅把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这消息早就在整条街上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送货的来了!” 周围几家邻居们听到车声,纷纷围了过来。 “啧啧,这么大个冰箱啊,一天得不少电吧?” “老程家这运气是真不错,一会问问在哪抽的,咱也去试试!” 送货师傅是个30多岁,身强力壮的大哥,穿着整洁的品牌工装,一边指挥着帮手把巨大的纸箱卸下来,一边跟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介绍:“叔,婶儿您放心,这可是大牌子,一级能效,一天连一度电都用不了,而且这是变频的,声音特别小,还能连手机APP远程控制呢!” 在一片啧啧称赞声中,师傅和帮手合力把冰箱抬进厨房,撕掉那层蓝幽幽的保护膜,银灰色的金属拉丝机身瞬间亮堂了起来,衬的她家简装的厨房灰头土脸的。 “来,帅哥,帮我抬一下后面。”师傅招呼着程京阳。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冰箱摆正,师傅又蹲下身子,拿水平尺量了量,“这地砖稍微有点不平,得调一下底脚,不然门容易自动开。”说着,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扳手,熟练地调节着冰箱底部的旋钮。 调试好水平,师傅指着冰箱门上的智能触控屏跟她妈交代:“婶儿,过几个小时再通电,通了电也先别急着往里塞东西,让它空跑个两三个小时,等里头凉透了再放菜。这屏幕上是分区控制,你想冻肉就调零下,想保鲜就调零上,还能设置速冷速冻,随你心意。” 她妈听得连连点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哎,记住了,师傅辛苦了啊,进屋喝口水吧!家里有刚泡的茶!” “不了不了,还有下一家呢!现在双十一刚过,送货的单子多着呢!”师傅摆摆手,带着帮手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走了。 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桌上,大家的话题还绕不开那台新冰箱,她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不停地给人夹菜。 吃过饭,程京京准备去剪辑昨天拍的视频,程京阳二话不说,主动揽下了带娃的活儿。 他推着婴儿车里午觉睡醒的小鲤鱼,信誓旦旦的说:“妈,姐,你们歇着,我带这俩小家伙出去溜达溜达去。” 小宝拿上他的风筝,一蹦一跳的跟着走了。 看着程京阳带着俩孩子出了门,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正好,冬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二楼,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程京京泡了一杯姜枣茶,窝在二楼书桌前的懒人沙发里。 窗外是湛蓝高远的天空,屋内是静谧安详的时光。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天出去玩拍的照片和视频素材一股脑地导进去。 耐心地挑选着,把拍得好的风景照、人物照一一保存下来。那些在千翠湖边捕捉到的光影,还有孩子们在泡泡雨里笑得前仰后合的瞬间,都被她细心地用修图软件调色、剪辑。 剩下的时间,她便静下心来写稿。机械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和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构成了一首惬意的午后小曲。这种不被琐事打扰、专注于创作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直到半下午程京阳带着孩子们回来,程京京才伸了个懒腰,结束了这一下午的工作。她拿起手机,心满意足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精心挑选了九张照片,拼成了一个九宫格。 正中间的那张,是昨天在千翠湖特意找人帮忙拍的“梦幻泡泡雨”全家福。漫天飞舞的七彩泡泡里,爸妈并肩坐在长凳上,她站在二老身后,一旁的小宝手腕上绑着奥特曼气球,正开心地比着“耶”。 她妈笑得舒展自然,一向不爱拍照的老爸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怀里还抱着戴着虎头帽、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鲤鱼,整个画面温馨和谐得让人挪不开眼。 周围配着千翠湖潋滟的水光、午餐小宝特意要求拍的渔锅、商场抽奖时的惊喜瞬间,还有那张崭新的冰箱入户照——照片里,小宝趴在婴儿车边,伸出小手指,戳了一下车里小鲤鱼肉嘟嘟的脸蛋,两个小宝互相对着傻笑的画面生动又有趣。 配文写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生活不仅需要诗和远方,也需要柴米油盐和新冰箱呀。” ———————————————————————— 陈舟此时正赖在爸妈家蹭饭。北方的项目投资评估结束,这周末终于不用加班,他总算能放松两天。 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那是妈妈拿手的味道。 他窝在沙发里习惯性地掏出手机,一边等着开饭一边刷朋友圈打发时间。 指尖随意滑动,一组照片忽然映入眼帘。 起初只是觉得配图的风景照拍得挺有味道,便顺手点开九宫格,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大仔细看了看。 照片拍得不错,但还是景色更胜一筹,他正琢磨着这是哪儿,视线扫过发送者的头像——咦,这不是“柿饼西施”嘛,点个赞。 打开正中间那张全家福时,他微微挑了挑眉,心里暗自感叹:原来“柿饼西施”长这样啊。 将图片放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面相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她身上透着一股沉静,却又带着几分明媚,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显得既矛盾又和谐。 虽然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但真应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妥妥的气质挂。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她爸爸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孩身上。刚扫一眼只觉得这孩子长得真漂亮,粉雕玉琢的。 仔细一打量,他又觉得莫名有些眼熟。说熟悉吧,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具体像谁。 直到目光定格在小孩脸颊上露出的两个浅浅酒窝,陈舟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自家老板。 “啧,这酒窝……”陈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工作害人不浅呐,我怎么现在看谁都像老板?”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巧合,或者说,是一个可以拿来跟老板相处中提一嘴的小插曲罢了。 第102章 冬月 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难得今天出了大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吃了早饭,她爸拿起菜刀就往后院走。得赶在落雪前把地里最后那几垄白菜收了,不然雪一下,地冻硬了不好下刀,菜也容易冻坏。 白菜砍完,她爸扛着几棵菜从菜园子回来,一趟趟把砍好的大白菜运到院里。白菜帮子磕在地上发出闷响,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像列队的胖娃娃。小宝非要逞能,抱了棵最小的,走两步歇一下,吭哧吭哧挪到院门口,把白菜往台阶上一墩,蹲在旁边呼哧带喘。 收完白菜,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她爸踩着梯子给院里的葡萄藤剪枝。 藤架光秃秃的,剩几片枯黄卷曲的叶子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 她爸拿着修枝剪,眯着眼仔细分辨,咔嚓咔嚓把那些干枯的老枝、细弱的旁枝一一剪掉,只留下几根粗壮的主藤。 接着,又从墙角扯出一大捆早就备好的稻草绳,一圈圈地往葡萄藤上缠。稻草绳粗糙却厚实,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葡萄藤的“身子”。小宝仰着脖子在下面看,看累了就用手托着下巴。 “爷爷,葡萄藤是怕冷吗?” “对啊,缠上草绳就不冷喽,跟穿棉袄一样。” “那石榴树呢?” “石榴树皮糙,不怕冷。” “那也给它缠上嘛。” 她爸没接茬,但手底下没停,缠完葡萄藤,还是扯了块草帘子把石榴树干也围了一圈,嘴里嘟囔着:“闲着也是闲着。” 小宝跑过去帮忙递草帘子,递了两下就被扎得缩回手:“哎呀扎手!”她爸说:“那你戴手套。”小宝把手往兜里一揣,退到一边当监工去了。 又找出一件旧棉袄,把院子里的水管裹了个严严实实,外面又缠了好几圈塑料布,打了个死结。小宝蹲在旁边好奇地摸:“水管也怕冷啊?” “怕呀,冻裂了明儿就没水用了。” 小宝伸手拍了拍裹着棉袄的水管,煞有介事地说:“那它现在穿了棉袄就不冷了。”她爸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她妈也抱出几床厚棉被,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晒。被子沉甸甸的,压得绳子都往下坠了几分。拿着藤条棍子,“啪啪”地用力拍打着被面,每拍一下,被子里就腾起一阵细小的浮尘,在明晃晃的阳光里飞舞。 小宝像只小泥鳅,在被子底下钻来钻去。她妈喊:“别钻!刚拍干净的!”小宝才不听,从这头钻到那头,又从那头钻回来。她妈追了两圈没追上,叉着腰站在太阳底下喘气。小宝躲在被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下午日头正好,暖烘烘地照进二楼落地窗。程京京带俩孩子上楼,让他俩在爬行垫上自己玩。小鲤鱼穿着姥姥做的厚棉衣棉裤在上面爬,活像只笨拙的小熊。 客厅角落挂着个米白色的吊床,小宝好久没玩了,费力的爬上去:“姑姑我要玩这个!” 程京京轻轻推了一把,吊床荡起来,小宝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小鲤鱼在垫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脑袋随着吊床转动。 小家伙哼哧哼哧爬过去,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吊床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胳膊用力一撑,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屁股撅着,小腿肚子在厚厚的棉裤里直打颤,小手攥得发白,整个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棵刚栽下的小树苗。 程京京正低头构思今天的故事情节,一抬头愣了:“妈——!” 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咋了?” “你快上来!”程京京嗓门都变了。 她妈以为出事了,趿拉着拖鞋跑上来,一进来就看见小鲤鱼抓着吊床站得摇摇欲坠,也愣住了:“哎哟,这就站住了?”她蹲下身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小鲤鱼站了几秒,身子猛地一晃,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垫子上了。 他愣愣地看看妈妈,看看姥姥,没哭,手一撑地又要爬起来去抓吊床。这次他更小心了,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咬着牙憋着劲,终于又摇晃着站了起来,虽然只坚持了两秒,却把大家都看愣了。 小宝在吊床上也不敢动了,低头喊:“弟弟你好棒啊!”小鲤鱼听不懂,只想上去玩。 来回折腾好几回,小鲤鱼没劲儿了,一屁股坐垫子上喘粗气,小脸通红,嘴里“啊啊”地抗议。 小宝主动爬下来说:“让弟弟玩。” 程京京把小鲤鱼抱进吊床,两边塞好靠枕固定住。她轻轻一摇,小鲤鱼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小米牙,口水流得更欢了。 程京京又晃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小鲤鱼笑出了声,“咯咯咯”的笑声,清脆得满屋子都是回音。 小宝蹲在旁边看着:“弟弟喜欢玩这个。” “嗯,你是不是也爱玩啊?等下你还玩。” 小宝傻笑起来,伸手去摸弟弟的脸,小鲤鱼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头。 程京京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小鲤鱼在吊床里乐开了花,小宝凑过去轻轻的摇晃,两张脸挤在镜头里。 小鲤鱼晃晃悠悠中快睡着了,程京京把他抱出来。他不干,扭着身子往吊床里挣,嘴里哼哼唧唧就要哭。程京京赶紧竖抱起来轻拍他的背:“明天再玩。”小鲤鱼哪懂这个,脸埋在她脖颈窝里蹭来蹭去,哼唧两声才算安生。 ———————————————— 天气预报这回还挺靠谱,第二天一大早雪花就飘起来了。 程京京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往窗外一瞅,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她心里想着应该是下雪了,赶紧爬起来,推开窗户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脸上像被人轻轻拍了一巴掌,激灵了一下。 雪花像是是细细的、碎碎的盐粒子,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水泥地很快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的脚印清清楚楚。 她把小鲤鱼裹得像个粽子,抱到窗前。小鲤鱼第一次见雪,趴在玻璃上,小手“啪啪”拍着窗户,嘴里兴奋地“啊啊”叫。 “那是雪。”程京京指着外面说。 小鲤鱼听不懂,只觉得好玩,继续拍。 程京阳和孙敏一大早就回来了。车子刚停稳,程京阳就从后备箱搬出一箱羊肉、一箱蔬菜,还有一袋排骨、两只老母鸡。孙敏拎着几袋东西跟在后面,冻得直搓手。 “万邦那边人挤人,车位都找不着。”孙敏抱怨道。 她妈从厨房出来,接过排骨翻了翻,说:“买这么多?” “天冷,多炖点汤喝。”程京阳把羊肉搬进厨房,“这是切好的片,回来想吃就能涮。” 她妈把羊肉放进冰箱,嘴里念叨着:“今年冬天不用买菜了。” “是不是萝卜白菜管够啊?”程京阳揶揄着说。 她妈白他一眼。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站在廊下。小鲤鱼伸手去接雪花,落在他的小手上,他凉的一激灵,立马缩了回去。 第103章 滑雪 中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 雪越下越大,像鹅毛一样漫天飞舞,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厨房那扇宽大的玻璃窗上,早就被屋里的热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小宝好奇地爬上椅子,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透过那个小空间往外看,院子里的葡萄藤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雪凇,偶尔有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上面,抖落一阵细碎的雪沫。 她妈把电磁炉摆在桌子中央,锅底是提前用棒骨熬的高汤,里面扔了几段大葱白、老姜片,还抓了一把海米和红枣枸杞,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没涮肉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鲜香。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程京阳把那箱羊肉卷拆开,红白相间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自家种的白菜、切好的萝卜片、冻豆腐、香菇、菠菜、腐竹、红薯粉条,以及小宝最爱的肉丸子。 锅开了,她妈先下羊肉卷。筷子在滚汤里搅两下,羊肉一变色立马捞出来,在调好的麻酱碟里滚上一圈。 小宝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喊:“香!” 她妈笑着说:“清汤涮羊肉,吃的就是个肉本身的鲜味。再下点白菜,自家种的,打霜后甜得很。” 程京阳夹了一筷子羊肉,在蒜泥和芝麻酱里都蘸得满满当当,一口下去,满足地眯起眼:“还得是这口酱,配上清汤涮的肉,绝了。” “你姐今天特意调的酱。”她妈说。 程京阳看了程京京一眼,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我姐,韭花和腐乳汁的比例刚刚好。” “必须的。”程京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坐着,看着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的喷香,小嘴也一张一合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伸手朝程京京的方向够。 “ma——” 程京京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小鲤鱼又“ma”了一声,这回声音比刚才大。 桌上安静了一瞬。 她妈先反应过来:“会叫人了?” 程京京没说话,盯着小鲤鱼。小鲤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白菜,不再张口了。 “听见没有,叫妈了。”她妈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 “可能只是巧合发了这个音。”程京京语气装作不以为意,但嘴角明显弯弯。 “这一张口就快了,下个月应该就会叫了。”她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小鲤鱼够不着的地方。 程京京起身去灶间切了一个小胡萝卜条塞到小鲤鱼手里,小鲤鱼立马抓住了这根橙红色的“新玩具”,学着刚才大人们吃肉的样子,把胡萝卜条往嘴里送,两只腮帮子鼓鼓地动着,啃得津津有味。 下雪天吃火锅,大家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最后锅里剩的汤吸饱了羊肉和海鲜的鲜味,她妈又下了一把手擀面。面条煮熟后爽滑劲道,一人一小碗连汤带面吃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舒坦极了。 下午,雪终于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她爸和程京阳拿着工具出了门。 她爸在前面用大铲子铲雪,把积雪推到两边,程京阳跟在后面用扫帚扫,把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小宝闹着要堆雪人。程京阳听见了,放下扫帚说:“行,堆个大的!” 小宝欢呼着跑出来,程京阳给他戴上手套。蹲下来,教他先滚一个大大的雪球当身子,再滚一个小一点的当脑袋。小宝笨手笨脚地帮忙,一会儿把雪捏成团往雪人身上糊,一会儿又抓起一把雪撒在雪人头顶。父子俩忙活了半天,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肚子圆滚滚的,脑袋小小的,脖子那儿堆了一圈没抹平的雪,活像戴了个厚围脖。 小宝觉得还差点意思,跑去捡了两根枯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又从厨房顺了一根干辣椒插在中间当鼻子。她妈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嫌弃地说:“这雪人真丑,歪瓜裂枣的。” “不丑!它多可爱呀!”小宝不服气,踮起脚尖把雪人的鼻子往上挪了挪——结果越挪越歪,雪人看起来更滑稽了。 堆完雪人,程京阳看着满院子的雪,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回杂物间拖出一个旧澡盆,又找来一根粗绳子系在盆沿上。 他想了想,进屋让她妈找一件不穿的旧棉袄厚垫在盆底。又给小宝把帽子扣紧、口罩戴好,手套也检查了一遍,这才把小家伙放进盆里:“走,爸带你去巷子里滑雪去!” 父子俩来到门口那条直直的巷子,整条巷子积了厚厚一层。程京阳拉着绳子往前跑,澡盆在雪地上滑得飞快,小宝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二楼窗口,程京京正对着电脑码字,小鲤鱼在床上睡得正香。 她敲着键盘,心思却早就飘到了楼下。着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合上电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下了楼。 走进巷子,程京京蹲下来跟小宝商量:“小宝乖,让姑姑坐一会儿好不好啊?”小宝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爬了出来。 程京京迫不及待地坐进垫了棉袄的澡盆里,冲程京阳扬了扬下巴:“小时候都是我拉你,现在也该你拉我了。” 程京阳认命地拉起绳子,一路跑到巷子那头的马路上,又从马路拉到家门口。程京京还没坐够,又喊:“继续!驾!驾驾!” 程京阳累得直喘气还是在老姐的淫威之下又跑起来,边跑还边吐槽:“姐,你是不是把我当驴使了?” 程京京笑得前仰后合,还在后面起哄:“快点啊!中午饭没吃饱啊?” 最后程京阳实在跑不动了,把绳子往地上一扔:“没劲了,拉不动了!” 程京京站起来就要去踹他,他趁机一屁股坐进澡盆里,理直气壮地说:“姐,真没劲了,你把我拉回去。” 程京京没办法,只好上前拉起绳子,一路小跑地把这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往回拖。路过邻居家门口时,正在铲雪的邻居们看见了,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小二啊,你这么大高个子了,让你姐拉你!你姐就是有一身牛劲儿,那也不能使在这啊!” 家门口,爸爸一直举着手机,把这姐弟俩打打闹闹、轮流滑雪的画面全都录了下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 上午元璟和孙照约了打网球,打到一半孙照接到家里电话,有急事匆匆先走了。 下午没什么安排,元璟回到家,在书房里拼起了乐高。 拼了两个多小时,说明书翻了好几页,零件撒了一桌子,发现少了一个零件,翻来翻去找不到,又把拼好的拆了重来。 天都黑了才终于拼好,是一座白色的城堡,他搁在书架上,和旁边那几个排成一排。 阿姨从厨房出来,敲了敲门,说饭好了。他应了一声,去洗了手。 餐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盘色泽红亮的话梅小排,一盘咸香滑嫩的葱爆牛肉,一碟清清爽爽的白灼菜心,还有一盅炖得金黄透亮的松茸鸡汤。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刚要夹菜,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元璟接起来,他妈先是关心几句——今天怎么没回老宅?吃了吗?天冷了,注意保暖,不要像上次一病好几天。 元璟嗯嗯地应了。 他妈绕了半天,终于试探着开口:“你还记得你王阿姨吗?” 元璟愣了一下:“哪个王阿姨?” “就我原来单位那个,后来调到上海去了。她闺女,你小时候见过的,比你小两岁。” 元璟没接话。 “人家姑娘刚从英国回来,学的建筑设计,挺优秀的。”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拉家常。 “你王阿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好久不见了,想一起坐坐。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元璟握着手机,不说话。他妈也不催,等着。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谁让你谈了?就是一起吃个饭。”他妈的语气平常,但意思很明白。 “知道了,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心里莫名地烦躁,刚才还觉得饿,这会儿却一点胃口都没了。 他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门,那瓶辣萝卜还在,搁在最上面那层。 拿着瓶子回到餐桌前坐下,拧开盖子,往碗里倒了倒,只出来一根,孤零零地躺在碗里。 他又晃了晃瓶子,又倒出来一点红油,没了。 盯着碗里那根萝卜条,看了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咸香微辣。还是那个味道。他慢慢嚼着,把那一根吃完了。 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空瓶子。瓶口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点红油挂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淌。 连萝卜都没了!! 一股莫名的委屈突然涌上来,混杂着刚才的烦躁。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筷子没稳住,直接从桌沿弹了起来,掉在地上。 元璟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筷子,刚才那股无名情绪瞬间泄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抽了张纸巾仔细的擦了擦,规规矩矩地搁在一边。 又拿起手机,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萝卜瓶子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舟。 第104章 牛马 下午,她妈瞅着外头天色阴沉,怕一会又要下雪,雪天路滑的车可不好走,便早早张罗着做了饭。 一家人紧赶慢赶吃完,趁着天还没黑,把程京阳一家送出了门。 外头冰天雪地的,老两口也没法出门遛弯儿。她爸窝在沙发里戴着老花镜翻手机,把拍的那几段滑雪视频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乐呵。 她妈从厨房回来擦了擦手,忍不住念叨:“都看了多少遍了,也不嫌眼晕啊?” 她爸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拍得多好啊。” 她妈撇撇嘴,把洗好的苹果往茶几上一放:“哪好了?晃得跟喝了二两似的。” “你不懂。”她爸哼了一声。 “我不懂,就你懂!”她妈白了他一眼。 她爸没接茬,又点开看了一遍,肩膀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她妈在边上坐下边啃苹果,边凑过去瞄了一眼,正好播到程京阳在盆里哇哇叫那段,跟个大蛤蟆似的,她也忍不住笑了。 她爸得意道:“刚才谁说晃得眼晕来着?” 她妈嘴硬道:“这段是拍挺好,前头那几段手抖。” “那是练手呢,你没仔细看。” “行行行,我没仔细看,就你眼神儿好,就你拍得明白。” “你看你咋急眼了?”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斗了半天嘴,她爸把自认为拍的最好的三段发到了家庭群里,让大家说句公道话。 群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程京阳秒回:“爸,你就不能把我拍的好看点?” 她爸回了扎心的几个字:“真实!长得啥样我拍出来就是啥样。” 小宝抢过他妈的手机,按住说话键,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拍的好!我要拿去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看!” 她妈紧跟着发了条语音,带着笑意:“对,你爷爷把咱们小宝拍得最俊了!” 小宝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那下周我回去还要滑雪!” 程京阳又发了一条:“爸,第三段能不能删了啊?这是把我当驴使了啊。” 她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又回:“你小时候不就说要给你姐当牛做马吗?” 程京京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已存。” 发完信息,程京京坐在沙发上,小鲤鱼扶着沙发站在她两腿中间,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的,小手死死攥着沙发垫,她双手在他身后虚虚护着。 小鲤鱼站了几秒,眼看就要往后摔倒,她一把接住了。 小鲤鱼觉得好玩,还要再来一次!程京京拍了拍手夸他棒,小家伙看着她,眉眼弯弯的,咧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小米牙。 她妈看了一眼笑道:“这孩子腿有劲,随你了。” 程京京说:“要不邻居们咋能说我有牛劲儿呢。” 她从小就劲大。 把小鲤鱼抱坐在怀里,点开群里她爸发的视频,又津津有味地看了几遍。 第一段,小宝坐在澡盆里,笑得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那嘎嘎的大笑声,整个巷子都在回荡,方圆二里的鸟雀听了都能吓飞。 第二段,她拽着程京阳一路狂奔,他委屈巴巴地缩在盆里,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憋屈地蜷着,随着盆子颠簸乱颤,嘴里凄厉地喊着:“慢点!慢点!要翻了!”伴随着邻居们的大笑声。 第三段,换成了程京阳拉她,累得脸红脖子粗的,呼哧带喘像拉了一车砖。 她倒好,稳坐盆中,笑的见牙不见眼,还一个劲儿喊着“快点,快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牛拉犁”。 看他那副可怜样,程京京笑得肚子疼,手脚麻利地把这三段剪在一起,配了一首欢快的BGM,文案写上:“重温小时候的快乐!” 随手发到了朋友圈。 收获一连串的点赞和整齐的“哈哈哈哈”。 小鲤鱼看见黑色小板板里不再放会动的画面了,以为是玩具坏了,小胖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嘴里“啊啊”地叫着。 她妈在一旁说:“他还没玩够呢。” 省城那边,陈舟正瘫在他妈家的沙发上。 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陈舟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到周末,就像个还没断奶的巨婴一样,准时滚回爸妈家蹭吃蹭喝。 “你看看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一有假就知道往家里跑。出去交个女朋友多好啊,除了吃就是睡,也不嫌丢人。”他妈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隔着门帘数落他。 “隔壁那老张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连个对象的影儿都没有,周末回来除了占个地儿还能干啥?” 陈舟把脸埋在抱枕里,装死没吭声。这话他听了好多年了,早就免疫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嘛。 “吃饭了!别装死!”他妈端着菜出来,把盘子重重往桌上一墩。 饭桌上,他爸开了瓶酒,自斟自饮。 他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还没忘了数落:“多吃点青菜,别光盯着肉,你看你都快有小肚子了。像你这样,哪个姑娘能看上你啊?” 陈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悠悠的回了一句:“人家看不上我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妈宝男吧!” 不等他妈反应他又接着道:“妈,我离不开你啊,你做的饭谁也比不上,我要和你们过一辈子!” 他妈往上捋了捋袖子,看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气笑了。 抡起巴掌就朝他背上拍:“好啊,几天不见又学了个新词儿,妈宝男?我叫你妈宝男!是妈宝男你妈的话你咋不听呢?” 陈舟端着饭碗绕着桌子跑,她妈跑了几步追不上也不追了,气呼呼的接着吃饭去了,跟这个逆子犯不上。 陈舟跑到厨房又添了一碗饭,嘿嘿一笑,没脸没皮的又坐在餐桌吃了起来。 就在他妈准备开启第三轮攻势的时候,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舟松了一口气,赶紧拿起来看。 是老板发来的。 照片里是一个空了的辣萝卜瓶子,搁在餐桌上,瓶底只剩一点红油。 陈舟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点想笑,老板也吃咸菜啊?他以为他拿回去就搁置了呢。 但是老板发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呢?平时老板可不会在休息日给他发信息。他试探着打了几个字:“元总,您的意思是?” 过了几分钟,元璟回了一条:“市面上有没有这种萝卜干?” 陈舟明白了。斟酌了一下,回复道:“市面上卖的一般都是工业批量生产的,味道都各有差异。这瓶是做柿饼那个博主自己家做的,可能和市面上的略有不同。” 元璟好一会儿才回:“那你再联系一下,这种辣萝卜还有没有?价格不是问题。”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如果还有柿饼,也争取一些。” “好的,收到” 牛会哞哞马会叫,牛马只会喊收到! 陈舟熟练切到程京京的对话框,先寒暄了几句,语气熟络:“京京,听说你们那边下大雪了呀?” 程京京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省城没下吗?” 陈舟:“下的小,很快就化了。” 又聊了几句,自然的转入了正题,态度自然、分寸得当:“对了京京,家里长辈上次尝了辣萝卜和柿饼,有胃口吃饭,风寒很快就好了。一直念叨着感谢你呢,如今已经离不开了这两样了,想再要一些,不知道方不方便?” 程京京回复得很快:“辣萝卜没问题,自家地里种的萝卜吃不完,上次我妈又腌了不少,我回头发给你,柿饼就确实没有了。” 陈舟心理有所准备,上次就说过没有柿饼了。 起码拿下一样,也算对老板有了交代,松了口气的同时,直接转了一笔钱过去。 程京京说:“用不了这么多。” 陈舟回道:“应该的,说不定以后还要麻烦你的。” 程京京没再推辞。 又补了一条:“不过这两天雪下得挺大的,路上不好走,快递可能发不了。得等两天,天气好一点再给你寄,行吗?” 陈舟回了辛苦了的表情包:“行,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放下手机,陈舟心情大好,连老妈的唠叨听起来都更下饭了。 第105章 认出 连续出了几天大太阳,气温回升,地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也干爽好走了。 程京京挑着能出门的上午,把家里腌好的辣萝卜装了四瓶。 特意在瓶身上贴了张便签,工工整整写着:“比上次多腌了几天,和上次的口感可能略有不同,吃不完可以放冰箱。” 收拾妥当后,她拿气泡膜把每个瓶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塞进纸箱封好胶带,骑着小电驴去镇上寄了出去。 收了人家的钱好几天了,一直答应着却没寄出去,心里总搁着这件事儿,早该给人陈舟寄走的。 回到家,刚洗了手一进客厅,就看见她妈正弯着腰,两只手托着小鲤鱼的腋下,架着他在客厅地上练走路。 八个月大的小家伙脚底板一沾地,兴奋地乱蹬,嘴里“啊啊”地叫着往前扑腾。 “哎呀妈,你腰本来就不好,快歇会儿吧,累不累啊?”程京京赶紧放下包走过去,把小鲤鱼接了过来。 她妈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乐呵呵地说:“没事,不累!就是看这孩子最近腿脚有劲儿了,老扶着沙发也不是个事儿。我看这学步车是时候得买起来了,让他自己推着走。” “行,那回头咱们看看买个啥样的。” 她妈一边擦手一边感慨:“其实小宝以前那个学步车就挺好的,实木的,推起来特别稳当。后来小敏她娘家侄子出生,家里没准备,就给送过去让他们先用着了。那车子质量好,估计现在还能用呢。” 程京京笑着说:“没事妈,送给人家的东西就别想了。咱买个新的,也不是啥值钱东西。” “瞧你这话说的,你妈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可惜东西嘛?我是说小宝那种的就不错!” 她妈来了兴致,“再买个新的也行!之前给小宝挑的那个是手推式的,那种好,孩子能扶着走,练平衡,还不容易踮脚。咱们这次也挑个那种质量好的,结实耐用,用的久一点。回头哪天咱们去县城或者镇上,慢慢挑一个。” “网上也有卖的呀,不用专门跑一趟。”程京京掏出手机,“我现在搜搜,你看看哪种比较好?” 她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网上的能行吗?光看图片,也不知道收到质量咋样,就怕买回来不结实。” “现在网购多方便啊,”程京京划拉着屏幕给她看,“你看这种,评价都挺好的。咱们挑个贵的、质量好点的。万一真不行,直接给他退了,运费都有险,不麻烦。” 娘俩头凑着头,在手机上挑了好一会儿。小鲤鱼在她妈怀里坐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见没人理他,也伸出小手去手机上划拉。程京京握住他的小手亲了一口,他又眉开眼笑起来。 挑累了,程京京把手机放下,从她妈怀里把小鲤鱼接过来。 小家伙刚才被姥姥架着走了一圈,这会儿精神头正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程京京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她耳边的碎发,嘴里“咯咯”地笑出了声。 “哎哟,你这小坏蛋,抓妈妈头发干嘛。”程京京笑着去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小鲤鱼也不躲,反而更来劲了,把脸埋进她怀里蹭来蹭去,口水把她的衣领都蹭湿了一小片。 她妈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这孩子跟你小时候真像,也是这么爱笑,粘人得很。你看这眉眼,越长越开了,净挑你的优点长。还有那长手长脚的,以后也是个大高个儿!” 程京京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乖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闻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奶香,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小鲤鱼更可爱的小孩了。 —————————————————— 省城这边,元璟上午回了趟老宅。他妈打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念叨他许久没回去吃饭,想他了。陪父母吃了午饭,聊了些家常和公司近况,他开车到公司时已近1点。 老板不在,公司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陈舟中午没去员工餐厅吃饭,让同事帮忙打了饭带上来。窝在工位上,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菜,一边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前几天省城雪下得小,没积起来就化了。他随手划拉着屏幕,满眼都是别的地方在晒大雪、打雪仗、堆雪人的。 陈舟看得心里痒痒,忍不住撇撇嘴,心想这大冬天的,没点雪味儿,吃饭都不香。 刷着刷着,手指一滑,正好刷到了程京京前几天发的那条朋友圈。 好几天前的了,他居然漏看了。 陈舟点开视频,看着程京京那小身板拉着人在雪地上健步如飞,这就是反差萌吗?忍不住笑出了声,饭都顾不上吃了。 这离得也不远啊,怎么宁县下这么大?省城就是意思意思洒洒水? 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他也想这么玩! 正笑得开心,余光瞥见身后走过来一个人,可能是刚才看得太投入了,居然没有听到脚步声。 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看见是元璟,他下意识站起身,把手机放在桌上,叫了一声:“元总。” 元璟刚上楼,陈舟作为特助,工位就设在总裁办公室的外间,元璟的必经之路。 想起好几天不见动静的辣萝卜,径直走向了陈舟,目光扫过他桌上的饭盒,抬手示意他坐下。 开口问道:“辣萝卜到了吗?” 陈舟干咳一声:“已经寄出了,明天应该就能收到。” 元璟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陈舟还没熄屏的手机上。 屏幕里,那个雪地里坐在塑料盆中大笑的女人,眉眼弯弯,神采飞扬。 元璟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了她。 在脑海里思索着名字,哦,是叫程京京。 面上依然一派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收回目光,状似平常地看向陈舟,随口问了一句:“你认识?” 陈舟没多想,指着手机屏幕笑着说:“认识啊,这就是那个做柿饼和辣萝卜的博主呀,宁县的,挺有意思的吧?” 宁县,对上了。 原来世界竟会这么小。 想起古街上的随意一瞥,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再抬眼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 “你先吃饭。”元璟神色如常的说道,“吃完饭,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陈舟愣在原地,看着老板挺拔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元总怎么突然叫我去办公室?难道是因为刷视频?可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吗? 他挠了挠头,重新拿起筷子,却觉得刚才那股乐呵劲儿全散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106章 串联 陈舟草草扒了几口饭,食不知味的,老板刚才那个眼神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快速把餐盒收拾了,洗了洗手,对着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仪容,脑子里还在琢磨老板刚才的神情。 元璟一向随和,极少有这么让人琢磨不透的时候。陈舟暗自反省了一圈,最近应该没出过什么错吧。 他又掏出手机,把那条视频翻出来看了两遍,画面还是那些画面,这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啊。 深吸一口气,他起身往元璟办公室走去。 门半开着,他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元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元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看似在看文件,但眼神并没有聚焦,而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在他工作时少有出现。 见陈舟进来,元璟收回目光,放下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座椅,示意他坐下。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平时汇报工作,他都是站着说完就走,老板特意让他坐下,说明今天要谈的事不简单,甚至需要长谈。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等着老板开口。 元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那个做柿饼的博主,你对她的信息知道多少?” 陈舟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资料,答道:“她叫京京,具体姓什么不知道。根据过往视频推断,是宁县本地人,家里有父母、一个弟弟或者哥哥,刚才视频里的那个小孩,应该是她的侄子。” 元璟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轻点,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她自己有没有小孩?” 陈舟迟疑了,他其实也不确定,但想起评论区的一些留言,便谨慎地回答:“好像有。视频下面常有人留言“带娃辛苦了”,“宝宝很可爱”之类言论,她没有否认,但也从未正面回应。不过她发的视频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小孩的正脸,都打了贴纸。” 元璟没再说话,拿起手机:“把她的抖抖账号推给我。” 陈舟依言照做,找到“京京的慢时光”这个账号,点击分享发了过去。 元璟拿起手机,点开主页,耐着性子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地往下翻。 视频的内容更新很稳定,大多都是些农家田园日常:从菜园子里采摘带着露水的青菜,在葡萄架下摘葡萄酿酒,或者是下种、浇水、施肥、搭架,做家常饭等等。 镜头下的画面总是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烟火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博主那种乐在其中的生活态度。 元璟看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某个视频的背景音里传来几声孩童咿咿呀呀的叫声。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仔细聆听,随后开始有意识地在众多视频中筛选。 他专门挑那些背景里带有小孩声音的反复回放。 有几个视频,小孩的身影确实入了镜。不过博主很有安全意识,凡是拍到孩子的地方,脸上都严严实实地贴着卡通贴纸,看不到五官。 元璟点开几个有孩子的视频反复观看,把手机横过来,切换成全屏模式。 仔细审视着那个孩子露出来的小手、小脚,以及在爬行垫上翻身、爬行的动作。他在心里默默估测月龄。 七八个月的样子。 快速换算了一下时间。去年六月到现在,差不多就是十八个月。 如果那晚…… 按照足月生产推算,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么大了。 他嘴唇微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听不出起伏:“除了抖音,她还有其他社交账号吗?” 陈舟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对了元总,我想起来她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好像是一张全家福。” 他迅速翻出微信,在朋友圈的历史消息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那张照片,把手机递了过去:“就是这张,这应该是她和父母小孩一起出游时拍的,还有她的侄子。” 元璟接过手机。照片里,一家人在湖边的泡泡雨中,笑得很灿烂。 他的目光略过其他人,直接落在了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孩脸上。 照片里没有贴纸,没有遮挡。 露出他的真实面目。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元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酒窝的位置,还有孩子笑起来时眉眼弯曲的弧度。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酒窝,连深浅都分毫不差。 这就是夏天时候在古街婴儿车里的小孩,过去几个月,又长开了许多。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元璟维持着看手机的姿势,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动。陈舟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明显感觉到老板身上的气压变了,那种温润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良久,元璟把手机递还给陈舟,声音有些低哑:“你去查一下,这个孩子的具体出生日期。” 陈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老板,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但还是点头应道:“好的,元总。” “还有,”元璟叫住正准备起身的陈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平静,“查一下她去年六月到九月的行程,越详细越好。” 陈舟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查行程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记在心里:“明白。” 元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陈舟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元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博主的主页,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视频里的声音外放出来,小孩咿咿呀呀的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另一边,陈舟回到工位,老板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摇了摇头,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出脑袋。不管老板想干什么,他的任务就是把交代的工作做好。 打开电脑,先登录了公司合作的快递系统大客户后台,输入了那几个柿饼快递单号,成功调取到了发件人的实名认证信息——程京京,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 有了身份证号,一切就好办了。 他拨通了集团常年合作的第三方背调公司负责人的电话,下达了加急委托。 至于最核心的“医院分娩记录”,陈舟略作思索,翻出了通讯录里一个在省妇幼保健院信息科工作的老同学电话。 虽然各家医院的内部病历系统互不相通,但全省签发的《出生医学证明》底档,最终都会汇总备案到省妇幼的系统里。 陈舟拨通电话,隐晦地提了句“想核实一位小朋友的真实年龄,急需调取出生备案”,请对方帮忙在省级后台做个跨市定向检索。 对方心领神会,当即答应帮忙走个内部流程。 只要有心,总会有办法的。 陈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107章 宁静 远在宁县的程京京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快把她的祖宗十八代查个底儿掉。 此刻,她正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腿上坐着的小鲤鱼正在磨牙,她一边帮他擦擦嘴角的口水,一边跟她妈闲聊。 宁县的冬天总是干冷干冷的。大上午的,日头看着明晃晃,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干燥的寒意。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胡同里哗啦啦地打着旋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日头晕染得模模糊糊,看着就清冷。 客厅墙角装着一个挺大的电暖气片,方方正正的。往年没有小鲤鱼的时候,她妈最不舍得开,嫌费电。 她妈总说农村人哪有那么娇贵,不到最冷的时候根本不开,多穿两件棉袄就行了。 今年不一样了。 有小鲤鱼在,她妈早早就把暖气片擦得干干净净,遥控器装上电池,摆在茶几最顺手的位置,生怕外孙受一点凉。 “开吧。”她妈说着,就要去按开关。 “还没到冷的时候呢,再等等。”程京京劝道,“冷了再开,别浪费电。” 家里客厅比较大,开着暖气片不少耗电。 她妈没听,把小鲤鱼从沙发边上抱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小手,“还行,小手倒是不凉。” “他呀,跟个小火炉一样。” 程京京心里不是没想过,以前她觉得有个房子住就行了,人生规划里压根没有结婚、小孩这一项,自己也没有什么大的物欲,所以对钱没概念,一直秉承的都是够花就行,知足常乐。 现在有了小鲤鱼,才发现钱这东西,真能解决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 她在老市区那套老破小倒是有暖气,可也不能把她爸妈都带走吧,显得爸妈就顾着她,丢下程京阳一家一样。 早知道年轻的时候多挣点,在县城买套有集中供暖的房子,离程京阳近一点,孩子跟着不受罪,父母也不为难。 家里虽然也有空调和电暖气,但那个热度也赶不上暖气舒服。 算了,想多了,是不想挣钱吗?谁还不是挣不着钱才被迫躺平的呢? 还是多费心写好多赚一点吧。 小鲤鱼在姥姥怀里扭来扭去,穿着她妈新棉花做的厚实的连体棉衣,像个笨拙的小企鹅。他伸手伸脚要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那是他最近的新宠。 她妈把遥控器拿远了,他不乐意,嘴一瘪,嗓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发小脾气。 程京京把磨牙棒塞给他,他塞进嘴里,也不闹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胸前的围嘴洇湿了一大片。 午饭吃的是她妈做的手擀面。 汤里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配上红彤彤的西红柿和绿油油的菠菜,出锅前还撒了一把小葱花,看着就清爽又开胃,大冷天吃上一大碗,全身都暖融融的。 小鲤鱼吃不了面条,她妈单独给他蒸了个鸡蛋羹,滴了两滴香油。程京京拿勺子把菠菜叶子碾得碎碎的,拌在鸡蛋羹里,一勺一勺喂给他。小鲤鱼吃得满嘴油亮,时不时还伸出小手去抓碗。 刚吃完饭,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高喊声。 “秀兰,走啊!去四哥家看人打牌去!”前头的胖婶吃完饭喊了一嗓子。 她妈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探出头去:“来了来了!” 把剩下的活儿交给她爸,又转头交代程京京:“我带着小鲤鱼出去玩会,你在家歇歇,写写你的。” 说完乐呵呵地给小鲤鱼裹上厚厚的外套,戴上帽子,只露出半张白嫩嫩的小脸蛋儿。 拿起小鲤鱼的保温杯,往自己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儿,又给小鲤鱼嘴里塞上磨牙棒,推着孩子就出了门。 这一到了冬天,农村就没什么农活可干了。大家闲在家里也没个正经事,不是三三两两凑在背风的地方烤火拉家常,就是聚在谁家里打麻将消磨时间。 她妈和胖婶推着小鲤鱼去了街东头的四大爷家。四大爷原先是村里的干部,这几年退下来了。儿子在市里买了房以后家里就剩下他老两口,家里每天都有牌场。 掀开厚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堂屋里生着2个火炉子,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四方桌旁围坐着四个人,正在搓麻将,老远就听到哗啦啦的洗牌声。 进了屋,里边还有几个来凑热闹看打牌的。寒暄过后,她妈找了个靠炉子不远的地方坐下,把小鲤鱼抱出来坐在腿上。 小鲤鱼现在已经会站了,闲不住,两条小腿在棉裤里蹬来蹬去,偶尔还蹦跶两下,像是在给打牌的人加油。 她妈一边看牌,一边从兜里掏瓜子嗑,时不时给小鲤鱼喂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小鲤鱼不想坐了就下来站一会,站够了又让姥姥扶着咯吱窝向牌桌走几步,嘴里含着磨牙棒,瞪着大眼睛看桌上花花绿绿的麻将牌。 到了半下午,小鲤鱼有点想妈妈了,在姥姥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要回家。 她妈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和胖婶说了一声,就推着孩子往回走。 刚走进巷子口,就看见她爸正跟几个村里的人聚在背风的墙角烤火。地上堆着几根干枯的树枝,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旁边还架着几块砖头,上面正烤着几个红薯,表皮已经被火熏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红薯淡淡的甜香。 “回来了?”她爸看见她们,抬起头问。 “嗯,孩子玩不住了,闹着要回来。”她妈说着,停下了脚步。 她爸从火堆里刨出一个烤得软烂的红薯,撕开焦黑的外皮,把里面金黄流油的芯露出来,吹了吹,递到小鲤鱼嘴边。 小鲤鱼嘴壮啥都吃,张开嘴就抿下一大口,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渣,嘴角还沾了一点黑乎乎的灰。 抿了半天才把这口咽下去,又伸出小手朝姥爷“啊,啊”着要吃,还伸出舌头去舔嘴角的红薯渣。 回到家,程京京正窝在沙发上敲键盘。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地问。 “回来了,还是你四大爷家暖和。”她妈把小鲤鱼放在沙发上。 程京京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小家伙的嘴巴周围黑乎乎的一圈,像长了黑胡子。她拿湿毛巾给他擦嘴,小鲤鱼以为妈妈在逗他玩,扭动着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妈在一旁看着,笑着说:“这孩子,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刚才你爸给他喂了口红薯芯,他抱着不撒手,非要自己拿着啃,拦都拦不住。” 程京京把小鲤鱼的脸和手都擦干净,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蛋,正冲她傻笑呢,她也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农村的生活,平淡、琐碎,却也充满了人情味。大家虽然不富裕,但彼此照应,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晚上小鲤鱼睡了。 程京京窝在懒人沙发里,剪剪视频,翻翻手机。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的,落在窗户上就化了。 她听见她妈在楼下喊:“外面又下雪了,快把院里晒的萝卜缨子收进来!” 她爸说:“知道了。” 她妈嘟囔着:“明天早上起来又得扫了。” 她爸“嗯”了一声。 程京京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宁县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平静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忘记一切烦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第108章 学步 前几天网上买的学步车到了。 她爸骑着电动车从村头超市把快递拿了回来。一个大纸箱,放在电动车的脚踏板上。 进了院子,她爸把车一支,弯腰把纸箱提了下来。 小鲤鱼正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两只小手各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在空中挥舞,听见动静,扭着小脖子就往门口瞧,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跟着那个大纸箱转,直到纸箱落地才收回目光。 “买的啥啊?”她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把小葱。 “就前几天选的学步车。”程京京迎上去,接过了纸箱。 拆开外包装,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泡沫板,裹得严严实实。她妈也凑过来帮忙,剪刀划开胶带,泡沫板被掰得咔咔作响。 零件露了出来——墨绿色的车底座,底下配着六个轮子,四只万向的,两只定向的;还有两根支撑杆,一个带玩具的转盘,以及一个专门收纳玩具的小抽屉。 她爸把手里的包装箱往边上一放,洗了手就准备蹲下看说明书。程京京眼疾手快,从墙角搬来一个小马扎塞到老爸屁股底下:“爸,您坐着弄,别蹲着累腰。” 她爸乐呵呵地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拿起说明书仔细琢磨起来。他先把六个轮子一个个按进底座里,“咔哒”几声,轮子就卡死了。接着把两根支撑杆插进底座,拧紧侧面的螺丝固定住。 她爸一边拧着螺丝,一边掂了掂手里的零件,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塑料厚实,摸着没毛刺,看着质量还行。” 最后把那个带玩具的小盘子扣在杆子顶端,学步车就算大功告成了。她爸撑着膝盖站起来,把车推到爬行垫旁。 她妈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伸手按了按那个稳固的底盘,忍不住问道:“是不错,不便宜吧?” “300多点,挑了半天呢。”程京京一边说,一边把里面的座椅板向上翻起来,卡在底盘边缘。考虑到小鲤鱼刚开始学步,主要是为了练站和走,这样他就能站在车里扶着栏杆练腿劲。 等以后走累了,或者到了吃饭的时候,再把座椅板向下放平,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小板凳。 她爸按下玩具台上的开关,车头那只黄色小老虎的眼睛亮起了彩灯,旁边两个小蘑菇也跟着闪烁起来,还发出了欢快的音乐声。 小鲤鱼本来还在啪啪甩瓶子玩,看见这动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丢下瓶子,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发光的小老虎。 程京京把他抱起来,放进学步车里。座椅收起来了,小鲤鱼两条小短腿踩在地上,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前面的玩具盘,一会儿摸摸那只黄色小老虎,一会儿又去按那个会发光的小蘑菇。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来,他摇头晃脑似在享受,脚底下却还是原地站着,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她爸在旁边拍着手鼓励:“走!小鲤鱼,扶着走!”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右脚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学步车“咕噜”一声跟着往前滑了一小截。小鲤鱼吓了一跳,随即咧开嘴笑了,觉得有意思。他又迈了一步,这次步子大了点,车子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往前划。 慢慢地,他摸到了窍门,两只脚交替着迈步,步子越来越快,推着那个带灯的小老虎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笑声洒了一屋。 程京京看他玩得差不多了,就把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小家伙腿都有点软了,刚往爬行垫上一放,就不动弹了,感觉刚才那几步路已经把电耗光了。 看他困得直迷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程京京又顺势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背。没一会儿,他就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爸把学步车推到墙角,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以后腿有劲了就好了。” 傍晚,夕阳把窗户映得橘红。她妈说:“今晚烙点葱油饼吃吧,好久没吃了,怪想的。” 程京京起身去厨房和面。舀了三碗面粉倒进盆里,一边加水一边搅成絮状,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等面醒好了,她妈把面团拿出来,在案板上擀成一张大薄面皮。淋上一层油抹匀,撒上盐和一把切好的葱花,把面皮卷成长条,盘起来按扁,再重新擀成圆饼。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骨碌骨碌”沉闷又有节奏的声响。 她妈烙的葱花饼程京京从小吃到大,过程没变过,无非是以前用的是家里的大铁鏊子,现在换成了电饼铛。 面饼放进电饼铛里,盖上盖子。不过几分钟,满屋子都飘出了葱油香,打开盖子一看,一张金黄酥软的葱花饼就烙好了。 晚上,饭桌摆得满满当当。一摞刚出锅的葱油饼,焦黄油亮,用笼布盖着保温,掀开一角,热气夹杂着葱香扑面而来。 一碟夏天自家晒的西瓜酱豆,热油炝蒜瓣葱段辣椒段,倒进去大火快炒,油润红亮,香气扑鼻。 一碟辣萝卜,脆生生,香辣辣的; 还有一盘醋溜白菜,白菜梆子切条,辣椒干和花椒爆香,酸伴着辣的香味直冲鼻子。 她爸爱吃这一口,第一个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葱油饼,撕开,饼的层次分明,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夹了一筷子西瓜酱豆抹在饼上,又夹了两根辣萝卜,卷起来,咬了一大口,吃的一脸满足。 “咸不咸?”她妈端着玉米粥碗坐下来。 她爸边嚼边摆手,又咬了一口,接着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嚼得脆生生的响。 她妈说:“给你盛碗粥啊?” 他说:“等会儿,先吃口饼。” 小鲤鱼睡醒了,程京京把他放在学步车里,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辣脆嫩,挺开胃。 又撕了一块饼,蘸了点酱豆,满足地喟叹:“真香啊。” 小鲤鱼在学步车里探着身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 程京京撕下一小块饼皮,把里边的葱拨掉,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让他舔一舔尝尝味。 谁知道他舔完就想咬,程京京赶紧准备拿走,不让他吃了。结果他两颗小牙死死咬住不放,脑袋一偏躲开了妈妈的手。 两条小腿使劲一蹬,学步车“刺溜”往后一滑,直接逃出了程京京的“魔爪范围”。 程京京哭笑不得地追上去一看,他正鼓着腮帮子,小嘴吧嗒几下,心满意足地咽下去了,还冲着她嘿嘿傻乐。 她妈在一旁看着也乐,嘴上却念叨着:“行了行了,尝个味儿就得了,可不能给他多吃。来,赶紧喂他几口粥顺顺。” 程京京赶紧把小鲤鱼拉回餐桌旁,盛了一小碗熬得金黄黏糊的玉米糁粥。粥熬得极烂,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她舀起一小勺,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探着递到小鲤鱼嘴边。 小家伙刚才偷吃饼皮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一看有吃的,立马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就吞了下去,嘴角还挂着一粒亮晶晶的玉米渣,逗得姥姥和姥爷都笑了。 一边喝,他的小手也不老实,偷偷摸摸往葱油饼那边伸,程京京拨开他的小胖手,把磨牙棒塞他手里。 他低头看看磨牙棒,嫌弃地扔了。 她妈笑她:“你这是糊弄二傻子呢?刚尝到点味,谁还啃磨牙棒?” 她爸又拿了一块饼,连吃了三个了。 她妈赶紧制止:“行了行了,吃多了消化不了,晚上吃这么多面食,回头胃又难受。” 他爸说:“撑不着,自家做的饼喧呼。” 她妈说:“你这人就是不听劝。” 他爸嘿嘿两声,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妈瞪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 程京京在边上笑,她妈说:“你也不说说你爸。” 程京京说:“难得胃口好,一会吃两片健胃消食片吧。” 她妈说:“你爷俩,真是一个德行。” 第109章 嫁娶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提了一嘴,说是巷子口老李家的闺女明天出嫁。 程京京一听问她妈:“是李妍吗?” 她妈说就是李妍。 她跟李妍不算熟,不是一届的。只记得她比自己小一岁,在县城当老师。 一大早,程京京是被震天的音乐声吵醒的。大喇叭里的曲子放得那叫一个喜庆欢快,隔着好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小鲤鱼也被吵醒了,眼都没睁开就要哼唧,程京京赶紧把他抱起来拍拍背。她妈在楼下喊“起来没有?”,她应了一声,抱着孩子下了楼。 早饭是鸡蛋面汤、昨晚的葱油饼、白煮蛋,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碟辣萝卜。 程京京一边吃一边剥了个鸡蛋,蛋黄碾碎拌在面汤里喂给小鲤鱼,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勺子,生怕漏了一口。 她妈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感叹“这孩子胃口真好啊”。 九点多,胖婶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喊“秀兰”。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搁这屋呢”。 胖婶进来找了个凳子坐下和她妈聊起了李妍的事:“之前咱这条巷子里就咱们京京、我家程露,还有李妍仨人没结婚,村里人嘴碎,老说咱们挑。现在好了,你跟我家丫头都有孩子了,人家倒不说啥了,光盯着李妍。她妈上半年还到处托人给介绍呢,这回倒好,自己谈了一个,说结就结了。” 她妈说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胖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听说那男的是研究生,在省城上班。” 她妈说那不是挺好的? 胖婶却撇撇嘴:“好什么,个头不高。之前李妍妈死活不同意,嫌人家矮。李妍自己倒是想得开,说现在找对象总得图一样,要么图钱,要么图人。要是这两样都没有,那就只能图他个智商,图他高学历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鲤鱼在他妈怀里听得一愣一愣的。 程京京没插嘴,把手机架起来,在灶间给小鲤鱼做辅食。小宝下午也要从县城回来了,正好多做几样。 她提前一天就把红豆泡上了,这会儿拿出来倒进高压锅里压得软烂,加了点糖碾成细腻的红豆沙。 接着把南瓜和红薯去皮切块,上锅蒸熟。蒸好的南瓜和红薯倒进大碗里,趁热压成泥,分别调成两份糊糊。 拿出几个迷你的硅胶模具,有圆滚滚的小熊,有长耳朵的小兔子,还有胖乎乎的小鱼。这种模具个头小,蒸出来的点心正好适合宝宝一手抓着吃。 先在模具里铺一层南瓜糊,中间挖个小坑填上红豆沙馅,再盖上一层面糊抹平,红薯的也如法炮制。 盖上盖子,上锅开蒸。 她妈和胖婶还在家长里短,小鲤鱼坐不住了,被放在学步车里,推着车头转几圈,停下来看看姥姥,又接着转悠,一个人玩的别提有多好了。 蒸锅冒着热气,厨房里甜丝丝的。胖婶抽了抽鼻子,探头往灶台边瞅:“哟,京京这是做啥好吃的呢?满屋子都是味儿。” 程京京一边忙活一边回头笑:“给小鲤鱼做蒸糕当辅食呢,软乎点好消化。” “哎呦,京京可真是手巧!现在的小孩比我们那会可享福多喽。”胖婶一脸惊叹。 她妈在一旁接茬,语气里透着点小骄傲:“她呀,打小就会弄这些,就是平时懒得动弹,一勤快起来比谁都强。” 十点多,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由远及近。胖婶耳朵灵,站起来扒着窗户说:“来了来了,接亲的车队过来了!” 她妈也赶紧起身把小鲤鱼从学步车里抱出来放进婴儿车,裹好小毯子,戴上虎头帽,推着车往巷子口走。 程京京关了火,让热气捂一会,也几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排婚车齐刷刷地开过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头用吸盘固定着一个圆形花盘,粉玫瑰打底,满天星镶边。花盘正中间站着一对巴掌大的小熊,穿着迷你婚纱和迷你西装,熊新郎胸前还别着一朵mini红绸花。 后面跟着一水儿全是黑色的奥迪A6,整整齐齐排了一长串,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系着大红花,看着就喜庆。 老李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大门贴着“囍”字,从门口到巷子口铺了一路红地毯,红色的充气拱门鼓着风,写着“李府婚庆”,两边挂满了气球。 车队在门口停稳,新郎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花下了车,个头确实不太高,看着可能也就1米七,长的吧还算斯文。带着后面几个小伙子,应该是伴郎,去叫门了。 又是塞红包又是念保证书的折腾了好一会儿,门才终于从里边打开了。李妍被人扶着走出来,里面穿着白色的婚纱,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新郎牵着她的手,两人上了头车。 车队刚一动,楼上就有人开始往底下撒喜糖,花花绿绿的糖果雨点似的落下来,小孩们尖叫着一拥而上,在地上抢得不可开交。 车队一路开,车窗里还时不时往外撒出一把钢镚儿,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人群慢慢散了,程京京和她妈,胖婶推着婴儿车往回走。小鲤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攥了一块喜糖,大红色的外皮,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 攥得紧紧的,糖纸都皱了,谁要也不给。她妈笑着说:“这小东西还挺精。” 到家了,程京京掀开锅盖,一大股热气伴着甜香扑面而来。迷你模具蒸出来的小点心一个个胖乎乎的,颜色讨喜。南瓜做的透着鲜亮的橙黄,红薯做的则是厚重的金红,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深色的红豆沙馅儿。 小兔子竖着耳朵,小熊瞪着圆眼睛,每一条小鱼都翘着尾巴,挤在盘子里像一群刚出锅的小胖娃娃,可爱得让人舍不得下嘴。 胖婶凑过来看,一拍巴掌说道:“哎呦,这做得也太好看了吧!” 程京京拿筷子夹起一个小熊的递给她,她尝了一口,直夸软糯不塞牙。 又夹了一个小兔子的给她妈也尝尝,她妈也连连点头。 因为刚出锅还烫手,程京京干脆找了个干净的盘子,挑了几个颜色最漂亮的装好,让胖婶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胖婶接过盘子,笑得合不拢嘴,又夸了几句,高高兴兴地回家做饭去了。 小鲤鱼在学步车里兴奋地拍着扶手,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蒸糕。程京京掰了一小块南瓜的吹了吹递给他。 他攥住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还不忘冲着他姥姥咧嘴笑。她妈在边上说:“你看你,吃成个小花猫了。” 小鲤鱼听不懂,只顾着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美味。 —————————————————————— 辣萝卜是昨天下午到的。 陈舟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下午去了趟市管委会送项目申报材料。 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让前台帮忙签收一下。 晚上又约了省妇幼的老同学吃饭,“交流感情”。 今天一早,陈舟到了公司,先去前台取了快递。 纸箱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晃了晃,是瓶瓶罐罐的声音。 他抱着纸箱,走到元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第110章 程澄 听到应声,陈舟推门而入。 “元总,宁县那边的辣萝卜到了。”陈舟将手里的纸箱轻放在桌角,随即从臂弯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递了过去,“另外,您前几日吩咐调查的事,有结果了。” 元璟正陷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悬停了片刻,墨迹在纸面微微晕开,他才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透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昭示着他近日来的睡眠状况不佳。 不动声色地合上钢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笔杆上转了几圈,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已经越过桌案,沉沉地落在了陈舟身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眉眼间虽仍维持着一贯的温和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已隐隐翻涌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暗潮。 陈舟深吸一口气,翻开崭新的文件夹,纸面还留着新鲜的油墨气息。 他垂着眼,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孩子登记的名字叫程澄,于今年3月28日凌晨4点51分在宁县县医院出生,体重3.1公斤,身长50厘米。” “程澄……”元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垂眸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是个好名字。” 陈舟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元璟的神情,才继续往下汇报:“母亲一栏登记的是程京京,宁县小河村人,目前和父母同住,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工作。” 说到这里,陈舟下意识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似乎在斟酌措辞:“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元璟方才随意转动的钢笔,此刻被他攥在了掌心,指腹微微用力,骨节处泛起一层浅淡的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却透着一股压迫感:“出生证明上没有父亲信息?” “是的,院方那边要求签一份《自愿不填写父亲信息声明》,是程京京本人签字确认的。”陈舟将文件夹轻轻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相关的户籍材料和医院存档都在里面,您可以过目。” 元璟没有立刻伸手去翻文件,视线落在那深蓝色的封面上,几秒后,他轻声发问:“住院记录呢?” “已经调取齐全。”陈舟立刻回道,“她是3月27日晚间办理的住院,28日凌晨1点进入产房,凌晨4点多顺利生产。一共住院两日,30日上午办理的出院,住院期间都是她父母陪同。” 元璟沉默下来。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连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将钢笔轻轻搁在桌面,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一下下轻叩着皮质扶手。节奏很慢,一下接着一下,藏着难掩的心绪不宁。 陈舟站在原地,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良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就在陈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听见他有些低哑的嗓音再度响起:“还有补充的内容吗?” “目前,没有了。”陈舟试探着询问,“至于程京京去年6月到9月的行程轨迹,最快下周才能出……” “不必了。”元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必再查了,你出去忙吧。” 陈舟松了口气,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把手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元璟还是方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牢牢锁着桌上的文件夹。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沉默而孤独的雕像。 房门轻轻合上,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独自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许久都没有动弹。窗外的天色灰蒙蒙一片,高楼连绵,街上车流不息,外头的热闹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而他只陷在自己心底那份说不清是惊是喜的茫然里,久久回不过神。 又过了许久,元璟才缓缓挪动了身子。他伸出手去拿文件夹,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仿佛这薄薄几页纸,压着沉甸甸的分量。 翻开第一页,是程京京的个人资料。 下一页,是孩子的出生信息。 纸上密密麻麻的信息他匆匆扫过,视线最终定格在那行出生日期上——3月28日,凌晨。 他想起3月那一天的夜里,自己突然从梦中惊醒,再无睡意,那种莫名的心悸感至今记忆犹新。细细算来,好像正是那天。这是老天给他的提示吗?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孩子模糊的眉眼轮廓,隐隐和自己的样貌重合在一起。 时间完全对得上,样貌有相似,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那个他深埋心底、不敢探究的答案。 理智在一遍遍提醒他,这根本不可能,那是医学判下的死刑。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拼命想要推翻一切。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复追问:万一呢?万一这极小的奇迹,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元璟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这才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许久,才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元总?”听筒里传来孟主任意外的声音,随即恢复如常,“这个时间打电话,是有急事吗?” 元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平日里温润的嗓音此刻添了几分干涩。他定了定神,慢慢开口:“孟主任,想向您再次确认一件事。” “你说。” “以我的情况,”他说得格外谨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还有没有机会,自然受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孟主任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也听得出这一次他语气里藏着的忐忑。过往数年,元璟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紧绷、复杂且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 片刻后,孟主任严谨地开口:“元总,结合你历年的检查指标来看,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这是客观的医学结论。” 元璟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早已料到这番说辞,也并不想听冰冷的专业评判,他只是单纯想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不完全否定的话。 “我清楚概率很低。”他轻声打断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我不问概率,只想知道,有没有可能?临床上,是否出现过类似的案例?” 听筒里的沉默变得更长了。孟主任似乎在仔细斟酌措辞,良久,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医学本就没有绝对的定论。哪怕指标不理想、精子活力不足,可只要恰逢女方排卵期,有幸有一枚精子成功与卵子结合,便存在受孕的可能。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确实有过实例。” “也就是说,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像是在确认,这是他此刻最想要听到的答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是的,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他心里其实早已偏向那个答案,如今只是借着医生的话,给心底的期许寻一个合理的依托。 “好的,谢谢您,孟主任。”他努力让语气回归平日的温和从容,可细微的雀跃依旧难以掩饰。 “不谢,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元璟轻声应下,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 “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句话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十年来积攒的失落与绝望,仿佛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一缕光亮。 他早已习惯接受“无法拥有子嗣”的现实,可此刻这缕微光,让他再也无法按捺心底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夹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见一见程京京。 第111章 来电 中午吃完饭,小鲤鱼吃饱喝足,被她妈抱上楼哄睡了。程京京趁着这点清闲,钻进书房打开电脑,把上午拍的那些做蒸糕的素材导了出来。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盯着屏幕剪辑。切掉废镜头,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再把那几个特写镜头放慢,看着金黄软糯的南瓜糕在蒸汽里慢慢膨胀,她自己也觉得挺治愈。 最后加上字幕,导出视频,点击发送。看着进度条走完,视频终于发出去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 随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窗户洒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暖烘烘的,像只温顺的大猫趴在那儿。 她眼皮子有些沉,迷迷糊糊地差点就要睡过去,整个家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楼下洗衣机发出的嗡嗡运转声。 强撑着眼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浆糊。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蹭了蹭,仔细听了听,卧室里没有动静。 程京京还是有些不放心,推开卧室门,小鲤鱼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脸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深色。她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家伙睫毛长长的,睡熟了像个小天使。她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掖,这才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回到客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到的地方。盯着屏幕看了几行,越看越觉得别扭,删了两段,又硬着头皮加了三行,读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又删了。 光标在原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的词穷。盯着屏幕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葡萄架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倒给这萧瑟的冬季平添了几分生趣。 她妈上楼来晾衣服,瞥了一眼屏幕:“又写不出来啦?” 程京京叹了口气:“嗯,卡住了,感觉怎么写都不对。” 她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你那个不是写种地的事儿吗?光坐在屋里憋能憋出啥来?去地里转转,兴许就有灵感了。” 程京京撇撇嘴:“妈,这大冬天的,地里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啊。” “瞎说,麦苗绿着呢!你去看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比坐在这儿干瞪眼强。”说完不由分说推了她一把。 程京京想了想,也是,裹了件厚棉服扣上帽子下了楼。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但并不刺骨。 她沿着村路往田边走,路两边的地里种着冬小麦,绿茸茸的一层,贴着地皮铺展开,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薄毯。 地里头没啥人,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几只鸟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从田埂上飞走了。 一望无际的麦田被风吹过,绿色的麦浪随风轻摆,看着看着,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好像都被抚平了。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麦田也是这样。那时候她个子小,跟着她爸下地转,她爸蹲在地头掐着麦苗看长势,她也学着她爸的样子拔草看草的长势,手冻得通红,心里却觉得很好玩。 蹲下来,伸手抠了一块土,土块在指间碎了,带着冰凉的湿气。她攥着那撮土,闻着那股熟悉的泥土腥气,心也彻底静了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路上碰见胖婶。胖婶挎着篮子,看见她就说:“京京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程京京弯了腰嘴角:“没事,就是有点乏。” 胖婶热心地说:“年轻人不要熬夜啊,身子骨要紧。” 程京京笑着说知道了。 刚进院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动静。小宝还没回来,但小鲤鱼已经醒了,被她妈抱下楼放在爬行垫上。看见程京京,他眼睛一亮,咧开嘴就笑了。 程京京把他抱起来,这小家伙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奶香味。他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拱了几下,像只撒娇的小狗。 她站起抱着他轻轻摇晃,柔声问:“睡好了没呀?” 他嘴里“啊啊”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婴语,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放。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学步车里,他两只小手扶着扶手,推着车在客厅里转悠。走得比前几天稳多了,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撞墙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小宝背着书包回来了。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到小鲤鱼跟前蹲下来,兴奋地喊:“弟弟!我回来啦!” 小鲤鱼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咋咋呼呼的哥哥习以为常,低头继续推他的车。 小宝也不恼,扭头冲程京京喊:“呀,姑姑,你看!弟弟会走了!” 程京京无奈地笑:“还不会走呢,那是推着车呢。” 小宝理直气壮:“那也是走!我的弟弟最棒了!” 说完又跑到厨房门口,扯着嗓子喊:“奶奶!奶奶!弟弟会走了!你快看!” 她妈在厨房喊回来:“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聋了!” 小宝嘿嘿一笑,又跑回来陪着小鲤鱼这个“小醉汉”练走路。 程京京从冰箱里拿出上午做的蒸糕,把它们放在盘子里,稍微洒了点水,搁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拿出来的时候松软烫手,南瓜的金黄诱人,红薯的深红软糯。 小宝凑过来,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看着那一个个造型可爱、冒着热气的小点心,忍不住咽口水:“好香!姑姑,这是给我的吗?” 程京京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了,想着你今天要回来,特意多做了点,快尝尝,小心烫啊。” 小宝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小熊形状的南瓜糕,吹了两下就一口咬下一大半。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姑姑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程京京又掰了一块红薯的递给他:“慢点吃。” 小宝接过红薯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小宝最喜欢姑姑了!” 程京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虽说知道小孩子的话都是哄人的,还是被哄到了。 把剩下的一半,放在嘴边吹的不烫了,递给了眼巴巴的小鲤鱼。 客厅里暖融融的,小鲤鱼和小宝在爬行垫上对坐着,小手里都攥着一块蒸糕,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啊啊,哦哦”的用婴语交流几句。 程京京窝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觉得时光静好,心里那点因为卡文而生的烦躁,早就被这温馨的日常给治愈了。 晚上八点多,一切都安静下来。小鲤鱼睡了,小宝回屋写作业,她妈在卧室看电视。 程京京洗漱完,换上厚厚的珊瑚绒睡衣,把自己塞进软呼呼的被窝里。 今天的码字任务,彻底宣告失败。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焦虑,白天在田埂上走那一遭,早就想开了。 人生嘛,走到哪儿算哪儿,写不出来就不写,天又塌不下来。 她决定彻底奖励自己一回,今晚谁也别想让她动脑子。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点开视频软件,准备好好刷刷搞笑综艺,笑出腹肌就算没白过这一天。 刚刷到一个搞笑段子,正咧着嘴乐呢,手机突然在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的静谧。 屏幕上跳动着几个陌生的数字,是个省城的号码。 程京京没多想,这种陌生号码,不是推销就是快递。她随手滑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既陌生又似曾听过。 “你好,程京京。我是元璟。” 第112章 盘算 “程京京,你好,我是元璟。” 电话那头的声音既陌生又似曾听过,语气温和有礼,透着受过良好熏陶的好教养。 程京京愣了一下,元璟?这名字在哪听过?那股子不紧不慢的调子,倒是熟悉。努力在脑子里回想,哦,这不就是去年六月的“见色起意”嘛。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升起警惕。 还没等她开口,对方下一句话就来了,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关于程澄的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程澄。 这是小鲤鱼的大名,压根没几个人知道。 程京京脑子转得飞快,知道这个名字,说明做过调查。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才打电话过来,那肯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心里一沉,第一反应就是——抢孩子的来了。 “你想做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下意识的防备全写在语气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元璟心里有了答案。 这通电话打过去,他其实只有五成把握。虽然查到的时间线对得上,但他还是对自己的身体不敢置信,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 可她下意识的紧张、瞬间竖起来的防备、还有明显的敌意,都暴露出了信息。 如果这孩子跟他没关系,她听到“程澄”两个字,反应应该是疑惑,而不是这种如临大敌的警惕。 元璟握着手机,心脏不受控的砰砰乱跳,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他换了另一只。 这一瞬间,心底涌上来的并非算计如何争夺抚养权,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决定留下,独自辛苦生下了这个孩子,他都应该感激。 既然已经确认,他原本那点试探的心思立刻收了起来。 现在,得给孩子妈留个好印象了。 “京京,你不用紧张。”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一面,聊一聊程澄的事。毕竟作为孩子爸爸,知道了他的存在,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程京京握着手机,手指揪着被子一角反复揉捏。 她不想见,但心里清楚躲不过了。孩子大名都查到了,迟早也能摸到村里来。与其让他找上门吓着父母,不如约在外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在哪?” “棠溪别院可以吗?时间你来定,我都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2点。”早点解决,早点了断。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 程京京把手机扔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方才看综艺时那种轻松惬意已然烟消云散,脑海中思绪翻涌,乱成麻花。 小鲤鱼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程京京撑着身子探过去看,他吧唧了两下嘴,又睡沉了。 她凝视了许久,才又慢慢躺回去。 这件事不能告诉父母。她太了解她妈了,知道了肯定一夜睡不着,她爸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一直惦记。情况不明,说了徒增焦虑,平白惹得全家不安。 她翻出周小曼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睡了没?” 周小曼秒回:“没,还在店里呢。怎么了?” 程京京犹豫片刻,手指悬在屏幕上,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干脆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京京?”周小曼的声音带着点警觉,若无急事,京京不会这么晚打视频,“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程京京此刻已经冷静下来:“那个人……找上门来了。” “哪个人?” “就是……小鲤鱼生物学上的爸。”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是走动声,开门声,显然是换了个无人的房间。紧接着周小曼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什么?!他怎么找到你的?” “谁知道呢。”程京京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刚才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聊一聊小鲤鱼的事。” “聊小鲤鱼的事?”周小曼冷笑一声,“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来抢孩子的啊!这种人我见多了,平时不闻不问,等孩子大了或者自己玩够了,想起来有个血脉在外面,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程京京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窗外:“我也觉得是,先见一面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直接把他打发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你了解他吗?”周小曼的语气严肃起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性格?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老婆孩子?这些你都知道吗?” 程京京摇头:“一无所知!他不在我的计划内。” 周小曼叹了口气:“我的傻姑娘,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去见面?你们去年到底怎么认识的?” 程京京咬了咬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去年在棠溪别院和你吃完饭,你不是先走了嘛,我喝得有点多……呃……咳……灯下看美人嘛……就……气质挺出众的……酒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周小曼憋笑的声音:“看来我也有责任啊!不是,姐妹儿,你吃的挺好啊,气质出众是有多出众啊?把你迷成这样?” “什么迷成这样?我也不傻的好吧。”程京京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看他不是本地人,想着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又加上酒壮怂人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要不然我第二天一早就跑路了,就怕再不走,万一再找我收费呢。” “行行行,算你狠。”周小曼笑够了,语气又正经起来,“不过既然他能把电话打过来,还能查到孩子的大名,说明人家现在是有备而来。你明天一个人去绝对不行,我不放心。” “那你说?” “我明天陪你去会会他。”周小曼说得斩钉截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既然是外地人,宁县可是咱们的地盘。实在不行就把他按住了暴打一顿,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骚扰你。” 程京京被气笑了:“你以为还像小时候一样啊?” “小时候怎么了?小时候不都是你按住,我来打嘛。”周小曼理直气壮,“反正明天我陪你去,你约的几点?在哪?” “明天下午2点,还是棠溪别院。” “行,明天我去接你。”周小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狠劲,“到时候见机行事。” 程京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得哂笑,心里那股紧绷的弦儿也放松下来。 “好。” “那就这么定了。你早点睡,别想太多。”周小曼安慰道,“不管他什么来头,孩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挂了电话,程京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房间里黑漆漆的。 她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小鲤鱼。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淀下去。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另一边,元璟挂断电话。 只觉如饮甘露,通体舒畅,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走到窗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动人。 路过走廊,扫过案几上的花瓶,暗赞:品味真好。 晃到书房,视线略过那一排白色的乐高城堡,嗯,完美。 200多平的大平层不知道被他转了多少遍,那股子无处发泄的兴奋劲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缓了缓神,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舟的电话。 “元总。”陈舟的声音很快传来。 “明天去宁县,安排一下。” 元璟的声音隐约透着压不住的雀跃:“订好房间,要在那边待几天。” “好的,元总,还是安排在棠溪别院吗?” “嗯,棠溪别院,另外,再订个包间,要安静一点的。”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元璟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人留意一下宁县那边的房产。重点看核心商圈,最好是低密度的洋房或者带院子的独栋,户型要通透,周边配套完善一点。把筛选好的资料整理出来,到了之后我要看。” “好的元总,我会安排团队优先筛选,明天之前把初选方案发给您。” “辛苦了。” 挂了电话,元璟在落地窗前站定,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既然确认了,接下来就得好好盘算盘算了。 第113章 见面 吃完午饭,程京京刚把小鲤鱼哄睡,周小曼的车就到了家门口。 她妈和她爸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出头。周小曼摇下车窗,笑得乖巧:“叔,婶儿,我来接京京出去一趟。” 她妈放下扫把,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转转,天天闷在家里像什么话。好好玩,天黑前回来就行。” 程京京略微收拾了一下,拿了包就上了车。 车子拐出村子,驶上大路。周小曼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神神秘秘地拉开随身背的皮包,“啪”地搁在程京京腿上。 程京京往里一看——防狼喷雾,电击棍,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小刀。 “你带这些干嘛? “防身啊。”周小曼说得理直气壮,“万一那人是个人渣要动手呢?” 程京京看着那堆“军火”,忍不住扶额:“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你别管,有备无患。”周小曼把拉链拉好,“紧张吗?” 程京京想了想。不是紧张,更像是对陌生人闯入的本能警惕和戒备,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看着周小曼这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她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不紧张。”她说。 棠溪别院。 车子停稳,程京京推门下车。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口的石头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 如同去年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她深吸口气,和小曼一起走进前院的餐厅。 刚至门口,陈舟就已经从一楼的大堂里迎了出来。 看见程京京,陈舟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熟稔得像是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京京,你好,我是陈舟。” 程京京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淡淡吐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啊。 陈舟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元先生在楼上等您。” 服务员引着几人上了二楼,推开了挂着“松间月”木牌的包间门。 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刚从室外带进来的丝丝寒气。 元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件米杏色的V领羊绒衫。柔软的针织面料贴合着他清瘦的身形,领口处露出一点清爽的衬衫蓝,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和。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光。立在窗边,浑身透着股温润的书卷气,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暖玉。 周小曼跟在程京京身后,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元璟身上扫过,又扫了一眼陈舟。 她开店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了不少,见的多了,自然就懂得分辨。单看这两人的衣着谈吐,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就知道绝对不是一般人。 周小曼心里瞬间就理解了程京京之前为什么说,一看他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的意思了,小池塘是养不了真龙的。 看见程京京进来,元璟转过身,目光温和,微微颔首:“你来了。” 程京京抬脚往里走,周小曼下意识地跟了一步。元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话却是对程京京说的:“可以单独聊聊吗?” 周小曼看向程京京,见她微微点头,便对元璟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行,那我在外面等。” 又转头对程京京说:“有事随时喊我。” 陈舟立刻上前,语气恰到好处:“周小姐,外间刚煮了陈皮普洱,一起尝尝?” 周小曼挑了挑眉,她倒是要看看这又是个什么鬼。大方地笑了笑,顺势接过了话茬:“那就麻烦陈先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门被轻轻带上。 外间靠窗的桌台上确实煮着茶,炭火温吞,茶香袅袅。陈舟熟练地烫杯、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他将一杯茶推到周小曼面前,自己则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景,像是随口闲聊:“这宁县的冬天,看着清冷,其实待久了,倒觉得比省城要养人些。” 周小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温刚好,不烫嘴,却暖胃。她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省城节奏太快,人心都浮躁,像陈先生这样能沉下心来品茶的人,不多见了。” 她这话看似是夸人,实则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陈舟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挑不出错处的微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淡淡道:“也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周小姐看着也是懂生活的人,这茶若是合口味,走的时候带两饼回去尝尝。” 一句话,既避开了对自己身份的深究,又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周小曼心里暗骂“狡诈”,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陈先生真是客气,不过好茶难得,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坐在窗边,一个看山,一个看水,面上一派言笑晏晏,言语间全是客套与机锋,扭过头去都在心里哼了一声“老/小狐狸!” 包间里,室温太高,程京京感觉有点热,随手脱了羽绒服,元璟有眼色的起身接过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和他的大衣并排挂在一起。 巧了,程京京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是那种精致的木耳边,外面搭配一件米色的圆领针织背心。 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又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家伙!搁这穿上情侣装了,现在穿上羽绒服还来得及吗? 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晦气”。 之后就是两人先后落座,相顾无言,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静默蔓延。 两人都在暗暗打量对方,衡量着该如何开口。 程京京望着元璟,那天夜里,他明明清冷如仙,此刻坐在对面的他,仿佛堕入凡俗的浊世佳公子,眉目疏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被打碎了,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元璟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京京。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面前茶杯的杯沿儿,姿态闲适,完全没了昨晚接电话时的那种紧绷。 初见她时,她胆大似妖;望向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灼灼欣赏——明明没有欲念却又像能引人堕落。 这与他昨晚翻阅的履历里的她截然不同——资料里的她,成长轨迹一直是个按部就班的乖乖女。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第114章 交锋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元璟提起茶壶,先给程京京的杯子添茶。热水细细流出,冒着袅袅热气。茶壶放下,将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不疾不徐,茶汤七分满,不溢不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 程京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她没动那杯茶,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无声地询问:那你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她不接茬,元璟也不恼,转而自然地聊起了家常:“家里人都好吧?” 程京京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都挺好的。” “那就好。”元璟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你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程京京语气自然,“刚开始半夜要醒几次,现在规律多了。” “带孩子确实熬人。”元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语带关心:“平时都是谁在带?很辛苦吧?” “主要是我妈在帮衬,孩子也好带。” “那也不容易。”元璟感叹了一句,随后话锋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家伙身上,“孩子身体怎么样?平时闹不闹人?” “体质挺好的,不磨人,很好带。” 元璟眉眼柔和了些,浅浅笑了笑:“那真是省心。现在应该开始吃辅食了吧?” “嗯,刚开始加,胃口好,每天都不少吃。” “主要还是喝奶粉?” “对,主要是喝奶粉,辅食一天一顿。” 元璟问得细碎又耐心,看着像是随意闲聊家常,可句句都落在孩子的日常起居上,精准又用心。 程京京心里的疑惑反倒越来越深,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 安静了一会儿,元璟忽然站起身来。 程京京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元璟走到门边,从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他走回来,轻轻推到程京京面前。 “带孩子辛苦,”他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是程澄的生日。” 程京京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试探:“怎么?打算拿钱打发我?” 元璟微微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这一瞬,他眼底的笑意层层荡开,宛如满树花苞尽数绽放,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程小姐,你偶像剧看多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真挚而诚恳,“你的视频我之前都看过,你把他带得很好。孩子是你辛苦生下来的,也是你一手带大的,我不会跟你抢。但是养孩子费心、费力、还费钱。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为了孩子过的好一点而已,你不必有负担。” 这番话,程京京是真听进去了。 刚才那句“不抢孩子”,她只当是他刻意放软姿态、降低她防备的说辞。 可他此刻再三重申,还主动拿出实打实的保障,更像是给出了最直白的底线和承诺。 当然,也仅限目前。 想通了这一层,程京京不再犹豫,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那张卡。 见她收下,元璟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状似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定的安心。 沉默几秒,他抬眼望着她,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想见见他,可以吗?” 语调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迫。可他放下茶杯的瞬间,目光牢牢落在程京京脸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渴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看着他这双眼底盛满期待的眼睛,程京京心里微微一动,有瞬间的动摇。 但理智立刻拉回思绪,她稳下心神。 “我回去考虑一下。” 不拒绝,也不松口答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元璟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答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程京京想起了家里的小鲤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出来挺长时间了,她妈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在家乖不乖,闹没闹人。 元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开口:“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 程京京收起手机,顺势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 元璟也跟着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顺手把羽绒服递给她,两人并肩往外走,元璟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我这几天都在宁县,等你消息。” 大家心知肚明,他等的消息是什么。 到了停车场,程京京上了车。元璟和陈舟目送她们离开。 周小曼车开出去了一段,才忍不住开口:“聊得怎么样?” 程京京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说不是来抢孩子的。” 周小曼看了她一眼:“那你信吗?” 程京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现在啊,就是温水里的青蛙。” 信不信的,起码暂时来看,没有硬抢的意思就够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程京京想起那张卡,随手拿出来晃了晃。 周小曼旁光瞥了一眼:“啥东西?” “姑且当是抚养费吧。” “多少啊?” “不知道,撑死了几十万吧。”程京京语气随意。 “大姐,你倒是查查啊。”周小曼急得不行。 程京京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她盯着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的数了三遍,瞳孔瞬间放大了,整个人也愣住了。 “多少?”周小曼看她不说话急道。 “两百。” “两百?”周小曼差点踩刹车,“两百块他好意思给?” “万。”程京京幽幽的说。 周小曼把车靠路边停了,一把夺过手机,眯着眼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猛的把手机扔给她。“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两百万!我的天老爷啊,京京,这下子你可以直接躺平了!” 她兴奋的两眼冒光,絮絮叨叨个不停:“两百万啊!小鲤鱼以后上学的教育资金有了,省着点用,说不定还能在宁县买套房呢。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碰上这么个男的,随手扔给我两百万啊?鲤鱼爸这样的不好碰,比这样式儿的差点也行啊!” 抢孩子那男的,瞬间变成鲤鱼爸了。 程京京扶额,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轻笑出声,把卡收进包里,随口打趣到:“说起来,那个陈舟怎么样?” 周小曼瞬间一脸抗拒,连连摆手:“可别!算了吧!那就是蜂窝煤上长出来的人,一句话绕十八个弯儿,我可消受不起。”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村里赶。 程京京心里透亮,元璟这个人深不可测,今天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但只要他不碰她的底线,不抢走小鲤鱼,其余的,都是小事。 第115章 选看 程京京和周小曼的车子驶出停车场,两道通红的尾灯一晃,很快拐过路口,彻底融进了车流里。 元璟依旧站在原地,半步远的身后跟着陈舟,两人谁都没开口。 暮色顺着老城墙缓缓铺漫开来,街边檐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融融的橙光泼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抻得又细又长。 “元总,回去吗?”陈舟压低声音问。 元璟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颔首,转身往回走。“回吧,也到饭点了。” 两人折返回到包间,一桌饭菜早已备好。服务员见人回来,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把热菜一道道端上桌。 元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肉,慢慢放进嘴里细嚼。陈舟坐在对面,安静陪着用餐。 “这鱼味道不错。”元璟忽然开口。 “听店里说,是今早刚从护城河里捞的新鲜鱼。”陈舟回道。 元璟轻轻“嗯”了声,又夹了一块。 他今天胃口出奇的好。往日应酬或是工作餐,他向来浅尝辄止,扒几口米饭就搁筷,今天却扎扎实实吃了小半碗饭,喝完一整碗汤,鱼肉、清炒时蔬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两人顺着木质回廊慢慢往住处走。栖榴院的院门虚掩着,陈舟上前轻轻推开,侧身抬手示意元璟先行。 进屋落坐,陈舟从公文包取出一沓整理好的房源资料,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元总,您要的宁县房源我仔细筛选过了,严格按着您的要求:配套全、密度低、私密性高、独栋院子。您要的急,符合条件的不多,我给您逐一过一遍。” 他翻开第一份资料,认真汇报:“第一套是城东的宁河湾。主打高层住宅,附带几栋洋房。优势是挨着县城核心地段,商场、学校、商超配套都很成熟,生活便利。短板也很明显,小区容积率高、楼间距挤,私密性差一些。” 元璟随手翻了两页,没多看,直接合上推到一旁。 陈舟见状,立刻换了下一份:“城南锦绣苑,去年刚交付的次新小区。园区绿化、环境维护得还算可以,但社区是洋房加小高层混搭,人员杂、流动性大,算不上纯粹的低密度独栋小区。” “不合适。”元璟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陈舟又抽出一份:“还有一套河畔居,在护城河南段,是纯别墅。但位置偏南,离商圈较远,院子小且临河面窄。” 元璟又推到一边,眼神示意他继续。 陈舟打开最后一份,精神了些,语气也轻快不少:“吃饭前我刚收到招商局那边的内部消息,有一套特别贴合您需求的好房。在古街和新城之间,隔了一条护城河。河的对岸就是是青石板路的老街,这边是新城区的商业中心。” 他铺开户型图和实景照片,细细讲解:“整个别墅区清一色的独栋,容积率极低。所有房子沿护城河岸排布,户户临水,视野绝佳。” “护城河边有一条景观步行道,沿着河一直修到古街。晚上散步,走路就能到古城,既安静又方便。院子里可以停四辆车,直接从小区内部的私家路开进去,不用经过公共区域,非常安全。” “最难得的是稀缺性,这个盘是宁县顶规住宅,当年基本都是内部认购消化了,对外几乎没公开售卖,市面上极少有二手房流出。” 元璟接过来仔细翻阅。临河、近古街、高私密性,配套齐全,既安静又方便。河边有步道,晚上能散步;院子里能停车,不用操心车位。他把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显然很是满意。 陈舟指着照片继续介绍:“原房主一家很早就定居上海了。这套房子当初精装落地花了近百万,全屋用的都是顶级环保材料。可惜装修好之后,他们回来入住的次数寥寥无几,常年空置,房子整体保养得很新,几乎没怎么住过人。” 他翻出完整户型图:“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开间大、采光通透。院子方方正正,院墙很高,私密性也很好。” 元璟低头逐页翻看照片和资料,视线在庭院那棵茂盛的桂花树特写照片上顿了许久,看得格外认真。 “就这套吧。”他合上资料,轻轻放在茶几正中。 “好,我马上安排。”陈舟应声,“业主长期在上海,钥匙托管在物业,我提前打声招呼,咱们明天直接过去看房就行。” “嗯,你来安排。” 陈舟利落收好所有文件,很有分寸地转身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元璟拿起手机瞥了眼时间,快晚上九点。 他往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稍作歇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他妈的声音,背景安安静静的:“小璟?这么晚打电话,忙完工作了?” “嗯,刚吃完饭。”元璟的嗓音不自觉放得柔和,“妈,我这周末就不回去了。” 他妈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上周就没回,这周怎么又不回来?你手上的工作不早就收尾了吗?” “不是工作,有点私事留在宁县处理。”元璟耐心解释。 “私事?”母亲心思细腻,立刻听出不一样,沉默半秒,满是担心,“你在宁县能有什么私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在外边,千万要注意啊。” “身子好好的,您别瞎操心。”元璟低低笑了声,“就是事情没处理完,走不开,过阵子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隐约能听见父母低声交谈的细碎动静。片刻后,听筒换成了他爸沉稳的嗓音。即便早已退居二线,话语里依旧带着常年沉淀的稳重气场。 “小璟。”他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司周一有份重要文件需要你本人签字。” 元璟微微一顿,态度恭顺却笃定:“爸,周一我也回不去。这几天都会在宁县处理私事。周一的签字,您签了吧,或者让行政走电子审批流程。” “一直待在宁县?还要几天?”他爸语气微沉,敏锐察觉到他这次态度格外不同,“公司这边我能稳住不用你管,你到底是什么私事,要在那边耗这么久?” “是很重要的私事,处理完我立刻回家。”元璟没有细说缘由,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爸在那头静默沉吟片刻,没有追根究底盘问。多年父子默契,他选择了相信。 最终只淡淡叮嘱:“行,你既然说是私事,我就不多问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家里和公司都有我盯着,你安心处理自己的事。别熬夜太累,照顾好身体。” “我知道了爸,你们也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 元璟将手机搁在茶几上,彻底放松地靠进沙发深处。窗外檐灯暖光摇曳,透过窗棂落进屋里,静静铺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上,温柔又安静。 程京京吃完饭刚送走周小曼,刚转身,怀里立刻挂上来一个小黏人精。 八个多月的小鲤鱼伸着短短的胳膊,身子使劲往前扑,嘴里啊啊呀呀地喊个不停,激动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连忙弯腰接过小家伙。 一下午没贴身,孩子黏得紧巴巴的,姥姥伸手想抱一会儿都被他扭头躲开,认准了只要妈妈。 程京京只能抓紧时间快速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睡衣,抱着小鲤鱼上了楼。 小家伙白天午觉睡得久,这会儿精神头十足,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把他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 小鲤鱼立刻翻身拱来拱去,手脚并用地从床头爬到床尾,又飞快折返回来,伸着小手去勾床头的台灯电线。指尖差一点碰到,又够不着,急得小嘴啊啊直叫,身子不停扭动。 程京京把他捞回来摆正,他立马又扭着身子往前爬,执着得可爱。 “小鲤鱼,看妈妈呀。” 程京京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顿了半秒,倏地松开手,笑着逗他:“喵喵~” 小鲤鱼瞬间看呆了,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定定盯着她愣了两秒,随即炸开一串咯咯的笑声,小手小脚胡乱挥舞,开心得浑身都在晃。 她反复捂着脸躲猫猫,每次露脸,小家伙的笑声就更响亮几分。 来回玩了好几轮,忽然,小鲤鱼不笑了。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京京。 下一秒,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抬起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往脸上捂。 小手太短、动作笨笨的,没盖住脸蛋,反倒严严实实捂住了自己的小下巴,模样憨态十足。 程京京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小鲤鱼太聪明啦,都会学妈妈玩了!” 她笑着把小家伙搂进怀里。 小鲤鱼乖乖趴在她胸口,嘴里发出软软的啊啊轻响,小胖手牢牢抓着她的睡衣领口,安分又黏人。 程京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又温柔。 没晃多久,怀里小小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闹腾的动静彻底停下。 她低头一看,小家伙已经睡熟了。 小嘴嘟着,微微张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笑出来的湿润水光,软乎乎的惹人疼。 她轻轻扯过被子,细心盖好他的小身子,安静的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确认他睡沉了,程京京才轻手轻脚关掉台灯,侧身躺下,拉好被子缓缓闭上了眼。 第116章 过户 上午十点,一行人穿过观澜湾别墅区的两道门禁,走进了这片当地知名的临河院落群。 护城河呈南北走向,二十多栋独栋宅院依河而建,房屋多朝东、朝西排布,并不正对河面。楼栋间距开阔,入住住户不多,四下很是安静。 宅院外侧是市政修建的滨河林荫步道,路边绿植繁茂,是本地人散步、遛狗的常去之处。从院门走几步就能踏上步道,出行闲逛十分方便。高墙搭配沿路林木形成天然遮挡,即便步道上人来人往,屋内也能保有充足的隐私。 房主一家定居上海多年,这套房子购入后便一直空置。陈舟提前核实完产权、户型等所有信息,今天就是陪着元璟实地看房,确认房屋实景是否合意。 引路的物业刘经理在园区做事多年,为人通透会说话,懂得把握分寸,一路闲聊下来,气氛倒也轻松。 他笑着开口:“元总,您眼光真不错。观澜湾早年大多是内部认购,对外房源本就稀少,像这种地段、格局都好的独栋,好几年都遇不到一套。” 陈舟扫了眼周边环境,随口问道:“房子空了这么久,日常保养得怎么样?” “您放心。”刘经理底气十足,“这套房从装修选材、现场监工,到后期通风除尘、定期养护,全程都是我经手。房主远在外地,这边大小事都托付给我,屋里屋外的情况我一清二楚。房子保养得和新房差别不大,拎包就能入住,不用再额外翻新了。” 几人走到宅院门前,厚重的实木大门质感扎实,院内空间宽敞,侧边还留出了停车区域。推开院门,屋内开阔通透的格局尽收眼底。 一楼客厅做了挑高设计,整面落地玻璃窗横贯墙面,天光顺着玻璃漫进屋内,显得整个空间既敞亮又通透。 元璟顺着窗边缓步移动,视线慢慢扫过屋内各处。 “一楼完全按居家需求规划,南北各有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两间套房互不干扰。”刘经理边走边介绍,“南边卧室采光最好,常年干爽,长辈常住或是招待亲友留宿都合适。当初装修特意拓宽了厨房和用餐区,空间很宽裕,做饭聚餐都不局促,旁边还有一片活动区,休闲玩耍也都是够用的。”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下按钮,嵌入式家用电梯的门无声滑开。随着轿厢平稳上升,他补充道:“原房主考虑得很全面,特意装了这部电梯。家里老人孩子上下楼,不用再费劲爬楼梯,确实方便很多。” 三人乘电梯上了二楼。这一层也是两间卧室,每间都有独立卫浴。空间划分得也很巧妙,一边辟出间书房,另一边做了衣帽间,余下的地方也敞敞亮亮的。光线足、通风也好,往后摆些花草、添点家具空间都绰绰有余的。 主卧连着一处休闲角,门外直通观景阳台。刘经理推开纱门,抬手指向对岸:“这里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地方。白天能看院落与河道风光,夜里河边景观灯全部亮起,沿岸灯火连绵,景色那叫一个漂亮。再往远处望望,还能看见古城的城墙,一河一城相映,在咱们这儿也算得上独一份的景致了。” 元璟走到护栏边,望向蜿蜒的河道、错落的楼宇与远处的城墙,轻轻点了下头:“去地下室看看。” 临河住宅,地下室的防潮工艺是关键,也是元璟格外看重的地方。 电梯直达负一层,门一开,完全没有普通地下室阴暗憋闷的感觉,挺亮堂的,空气也清爽。 陈舟环顾四周,略带意外:“没想到地下一层采光也这么好。” “这是施工时就设计好的。”刘经理对房屋构造烂熟于心,“这里做了大面积下沉式庭院,属于半敞开结构,自然光可以直接照进来,通风布局合理,空气流通顺畅,挨着河道也不容易返潮。” 他领着两人往里走,逐一介绍功能区:“这边是双车位车库,停好车直接入户,雨雪天气进出也不用淋雨。另一侧隔出了储物间和洗衣房,收纳空间非常充足。中间区域没有做隔断,后续咱想改造成影音室、玩乐区,都能自由规划。” 元璟查看地面、墙面与各个墙角,开口问道:“雨季的时候,潮气会不会偏重?” “您可以随便查验。”刘经理笑得坦然,“建房时特意抬高地基,搭配独立排水和专用通风设备,三重防护到位。每到梅雨季,我们都会上门除湿养护,房子空置这几年,从没出现过渗水、返潮、发霉的问题。” 陈舟伸手摸了摸墙角,触感干燥紧实,心下感叹,好房子啊,养护确实很到位,看了一圈下来,他都想买了。 元璟把整层地下室巡视一遍,心里有了定论。格局、采光、隐私、养护、周边配套,都符合他的需求。 他转过身,语气随意:“就这套吧。” “元总,您真是个爽快人!”刘经理笑意盈盈,“原房主手续资料都是齐备的,咱们现在就可以去签约中心走流程。” 房子敲定了,几人都放松下来,一路慢悠悠溜达着前往签约处。 观澜湾的临河独栋确实稀缺,价格在县城来讲属实不便宜,可只要能买到合心意的房子,元璟不在乎这点花费。 陈舟忙着办理全款过户的各项手续,这类事务他向来是熟门熟路。元璟坐在一旁翻看产权资料,随口说道:“产权登记在程京京名下,麻烦尽量加急出证。” 程京京这边,周小曼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码字。 前两天她的心情一直有些烦乱,文档打开又关上,半个字都没敲出来。直到昨天和元璟沟通之后,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才有了重新码字的心情。 接起电话:“喂,小曼。” “富婆姐,鲤鱼爸又找你了没?”周小曼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有啊。”程京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玩玩具的小鲤鱼。 “那你怎么想的?要不要让他见一见小鲤鱼啊?” 程京京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其实经过昨天的谈话,昨晚她想了许久,已经有了答案了。 元璟已经拿出了态度,也表现出了诚意。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对方退让到了这一步,连孩子都不让看一眼,属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唉……”她嘴上叹气,语气里却透着明显的动摇。 电话那头,周小曼听出了她的犹豫,直截了当地劝道:“京京,既然确定不会抢孩子,抚养费也给了,咱们也不好做的太绝。不然他又不是查不出家里的住址,要看的话你也拦不住啊。” 这番话正好说到了程京京的心坎上,她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行吧,既然早晚避不过,”她轻声说道,“那就见一见吧。” 第117章 宿命 晚上八点,小鲤鱼睡眠时间到了,早早沉入了梦乡。 程京京确认孩子呼吸均匀,彻底睡熟后,才轻手轻脚的退出卧室,蜷进客厅的沙发里。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许久,指尖悬在对话框上反复停顿,终究还是敲下一行字: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可以见一见孩子。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元璟的回复立刻跳了出来:有空。我全天都有时间。 程京京斟酌着继续打字:那就在……我想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吧。 几乎是秒回:我都可以,要是不介意,来我住的栖榴院也行。 程京京略一思索,回复:好,那就明天上午十点。 “我过去接你们吧,外头天冷,别让孩子吹着风。” 看到这句话,程京京眉心微蹙,指尖敲出回绝的话语:不用麻烦你跑一趟了。 元璟望着屏幕上简短的字句,敏锐捕捉到字里行间刻意的疏离。她是不想让他靠近这片村落,不愿两人的交集被旁人窥见。没有再多强求,只安静回了一个字:好。 刚收起手机,周小曼的消息便接踵而至:约好了?地点定在哪了? 程京京轻轻叹了口气:时间敲定了,地方选在棠溪别院。想来想去也没更合适的去处,大冬天带着孩子出门本就折腾,跑太远怕小家伙遭罪。 周小曼很快回复:不然来我店里吧?就在店里坐坐,我也能搭把手照看。 “还是算了,”程京京回道,“你店里人来人往的,一来耽误你做生意,二来也不够清静,没法让他们好好相处。” “也是。那明天我开车去接你!” 程京京连忙拒绝:别啦,你还要看店忙活呢。刚才元璟说要来接我们,我拒绝了,就怕村里有人看见闲言碎语的,传到我爸妈耳朵里,还是让程京阳跑一趟吧! “你不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吗?是不是傻?他一去不都知道了?” 程京京回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周小曼打趣:到头来,还得靠我这个闺蜜出马。 “好吧,你最好了。” “多大点事儿,一脚油门的功夫而已。” —————————————— 栖榴院内。 元璟放下手机,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盼了这么久,明天终于能亲眼见到孩子,一股难以按捺的亢奋在心底翻涌。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忽快忽慢,整个人完全静不下来。 欣喜过后,新的忧愁又冒了出来。第一次正式见面,总要备上礼物。他最先想到的是之前让人准备的几款金饰,样式精巧、寓意也好,可转念一想,孩子才八九个月,年纪太小,这类饰品平日里根本没法佩戴,戴在身上既累赘又不安全,实在算不上实用。 他对育儿之事一窍不通,活脱脱一个零基础的新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犯了难。索性拿起手机翻查各类母婴攻略,一页页浏览推荐清单,越看越眼花缭乱,拿不准究竟什么东西才合心意、够贴心。思来想去,他身边也就陈舟接触过亲友家的小孩,多少有些经验。 夜色已深,他还是拨通了陈舟的电话。 “元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电话那头的陈舟声音明显带着睡意。 “有点事想问问你。”元璟语气里带着几分扰人清梦的不好意思和茫然,“明天我要见孩子,想准备几份见面礼。一时拿不定主意,你有这方面经验,帮我一起合计合计。” 陈舟顿时清醒了大半,认真回道:“您说,我帮着参考。小宝宝的东西,首要就是安全、实用。” “我原先准备了几套金项圈、长命锁,小手镯,现在想想也不合适,孩子太小了,根本用不上啊。”元璟坦言自己的纠结,“你说说,这个月龄的孩子,日常最需要什么?” 两人隔着电话细细商议,敲定了几件不出错的日常用品。 “那就先选几套有机棉秋冬套装,面料一定要亲肤,尺码贴合月龄,颜色选素净的浅灰、米白,简约大方。现在天寒,再额外配两件加厚外出抱衣,出门能挡风。”元璟慢慢梳理,“再配齐一整套温和的婴儿洗护用品,面霜、身体乳、抚触油都备齐,成分必须安全无刺激。另外挑一只材质柔软、不掉毛的安抚玩偶,小家伙平日里也能抱着玩。” 他顿了顿,又补充:“再添一台轻便稳固的高景观婴儿车,冬天推孩子出门方便。最后把那几套金饰也都加进去,买都买了,不指望常戴,就当留个平安顺遂的好意头。” 件件都是日常能用得上的物品,不张扬、不刻意。 “我明白,这就着手安排,保证明天上午都置办妥当。”陈舟一一记下,利落应了。 挂了电话,元璟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北风卷携着院落里的石榴枝桠轻轻晃动。他望着沉沉黑夜,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明天。 期待、忐忑、欢喜、紧张在心底缠作一团,搅得他彻夜无眠。直到天际慢慢透出鱼肚白,疲惫袭来,他才靠着枕头,迷迷糊糊浅睡了一会。 第二天上午,周小曼开车准时到了家门口。程京京辞别了爸妈,把婴儿车放进后备箱,抱着小鲤鱼上了车,一路往棠溪别院赶去。 今日的天气也捧场,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车子缓缓驶入棠溪别院的停车场。程京京和周小曼推着婴儿车,顺着青石步道走进后院的栖榴院。 眼前还是熟悉的景致,雕花木窗临水而立,潺潺溪流绕院而过,几株石榴树迎着寒风静静伫立。 恍惚间,她觉得时间仿佛倒流了,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院门敞开着,元璟和陈舟候在庭院的长廊下。 见两人走来,元璟快步迎上前,陈舟跟在身侧,笑容得体。 “来了。”元璟的声音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越过程京京,直直落在一旁的婴儿车上。 程京京轻轻颔首,也低头看向车里的小鲤鱼。 小家伙今日穿得喜庆,一身大红色连体棉袄,脚上蹬着虎头鞋,头顶虎头帽,衬得小脸愈加白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正好奇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元璟的视线瞬间被牢牢锁住。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又刻意收住脚步,在离婴儿车一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孩子头顶翘起来的虎耳,掠过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最后落在孩子肉嘟嘟、正攥着小摇铃的手背上。 血脉相连的悸动顺着四肢百骸漫开,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小鲤鱼。”程京京俯下身,柔声唤了句,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小手。 元璟闻声回过神,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鲤鱼?” “程澄是大名,这是他的小名。”程京京解释道。 “小鲤鱼……”元璟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动。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去年除夕老宅的那场梦,清冽溪水中一跃而出的那尾锦鲤,尾鳍扫过的微凉触感,还有梦醒之后久久不散的怅然,此刻全都清晰浮现。 他望着车里软乎乎的小家伙,忽然低低笑了。笑声里有释然,还掺着一丝宿命般的感叹。 原来上天早就已经无数次给过他提示了。 这条小鲤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游进了他的生命里。 “小鲤鱼,好名字。”元璟慢慢屈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漾开:“终于见到你了。” 小鲤鱼察觉到这道专注又温和的目光,停下了摇晃摇铃的动作,歪着脑袋,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片刻后,小家伙忽然咧开小嘴,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这个笑,像温水淌过心尖,元璟整颗心彻底软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许久,生怕动作唐突吓着孩子,终究没有贸然触碰。只是慢慢伸出食指,轻轻伸到孩子手边。 小鲤鱼见状,小手一扬,牢牢抓住了那根手指。孩童的掌心温热柔软,小小的人儿力道却攥得很紧。 元璟身形一顿,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又鲜活,一下下叩击着他的心门。他试着极轻地动了动手指,逗弄似的轻轻蹭了蹭孩子的掌心。 小鲤鱼玩得兴起,抓着他的手指来回晃悠,笑得愈发响亮,小脚也跟着轻轻蹬踏起来。 第118章 相处 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和元璟玩了一会儿甩手手的游戏,很快就腻了。 他小手小脚不安分地扑腾着,身子努力往前倾,那架势一看就是要下地。程京京见状,上前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轻轻放到地上,双手扶着他的胳肢窝。 他两只小短腿刚一沾地,就倒腾得飞快,方向明确,直奔溪边而去。 几步路到了溪畔,小鲤鱼低下头,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锦鲤。几尾红色的鱼儿正慢悠悠地游动着,尾巴在水里扫来扫去,荡起层层涟漪。他的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跟着鱼儿转,鱼游到哪,他的视线就黏到哪。 直到鱼游远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程京京一眼,小嘴瘪着,似乎有些委屈。 程京京笑着逗他:“是不是游走了?不跟我们小鲤鱼玩了?”他似懂非懂,嘿嘿笑了两声,拧着小身子还要追上去。 元璟跟在后面,满眼惊奇地问:“他已经会走了?” 程京京一边扶着小鲤鱼往前走,一边抽空回道:“他呀,嘴壮,吃得香,胳膊腿儿自然也有劲儿。前几天刚买了学步车,现在已经走得像模像样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自知的骄傲。 元璟听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上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 “我可以试试吗?”他跃跃欲试,眼里闪着微光。 “好啊,你来。”程京京侧身让开,“你手扶住这里,对,顺着他的力气走,护着不让他摔倒就行了。” 元璟深吸一口气,弯腰接过小孩。一只手虚护在孩子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胳肢窝,动作僵硬得如同捧着炸弹。 小鲤鱼迈着小短腿往前走,元璟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挪。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弯腰扶着一个只到他小腿的小孩,轻不得,重不得。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姿势笨拙,脚步凌乱,属实好玩。 程京京在后面看他认真但狼狈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 走廊上,并排坐着的陈舟和周小曼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笑意。 陈舟掏出手机,悄悄给元璟和小鲤鱼拍了几张相处的照片。周小曼瞥了一眼屏幕,心里暗自感叹:像陈舟这样有眼色、知进退的人,哪个老板能不喜欢呢,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能成功的! 小鲤鱼走了几步,敏锐地察觉扶住自己的人变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哦,是刚才那个陌生的叔叔。 他又四处搜寻程京京的身影,等终于锁定了目标,小手急切地挥着,嘴里“啊啊”地叫唤,仿佛在抗议:你怎么不来呀? 程京京笑着跟上前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鲤鱼又顺着鱼的游动方向沿着溪流走了几圈,程京京便上前拦住元璟:“不能让他再走了,小孩子筋骨嫩,走久了伤腿。” 元璟连忙点头答应,他不懂怎么带小孩,自然是孩子妈说啥是啥。 还别说,带小孩是真的不容易,就这么一会,元璟都感觉腰疼了。 顺势小心地将小鲤鱼抱了起来,带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看风景。 日头升高,冬日的暖阳晒得人浑身酥软。 元璟抱着小鲤鱼,指着走廊的柱子给他看,小鲤鱼好奇地伸手去摸,木头粗糙的纹理硌得手心痒痒,他摸了几下便缩了回来。元璟又指着溪边的石桌、石凳给他看,小鲤鱼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敷衍地扫了一眼,扭头又去寻找别的新鲜地图了。 走到几株石榴树前,元璟停下了脚步。 冬天的树上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干石榴,像一个个小灯笼。元璟怕细枝丫扎到孩子,特意用手掌小心地护着,把小鲤鱼举高了些,让他去够那个干石榴。 小鲤鱼够不着,急得直哼哼。元璟把他往上颠了颠,他的小手终于碰到了那颗干石榴。 这小家伙手劲还挺大,本来元璟只是想让他摸摸,结果他看着红彤彤的觉得好玩,一把就给它揪了下来。 干石榴捏在手心里,硬硬的、渣渣的,还有些扎手。小鲤鱼捏了两下,觉得不好玩,随手就把它扔在了地上。 元璟却弯腰捡起那颗被遗弃的干石榴,捏在指间细细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仿佛那是枚珍贵的勋章。 廊下的陈舟远远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勾,装作没看到。 十一点多,阳光有些刺眼了。元璟吩咐陈舟给前台打电话送餐,顺便要一点专门喂鱼的饵料。 元璟抱着小鲤鱼坐在溪边的石凳上。小鲤鱼在他腿上坐着,两只小手扒着石凳边缘,探着圆滚滚的身子往下看。 不过几分钟,就有服务员送来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专门喂锦鲤的颗粒饲料。元璟接过来,捏了一小撮,轻轻撒进水里。几条锦鲤瞬间围拢过来抢食,水面翻出一片张合的鱼嘴。 小鲤鱼看见这一幕,激动得手舞足蹈,两只小手在元璟腿上拍来拍去,嘴里“咿咿,啊啊”地说个不停。 他指着水里的鱼,又回头看看元璟,再指指鱼,声音越来越大,兴奋得小脸通红。 元璟低头看着他那张高兴的小脸,只觉得心软成了一片。 他又捏了一撮饲料递到小鲤鱼手里,小鲤鱼只能捏起一颗,学着刚才元璟的动作往水里乱扔。 鱼食落在水边,溅起一小朵水花,那几条鱼游了过来争抢,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长好的小牙。 元璟也跟着笑了,满眼都是宠溺。 午饭送到了,陈舟和服务员一起将饭菜一道道摆在客厅的餐桌上。 桌上很快摆满了五菜一汤:一道红烧肉焖鲍鱼,色泽红亮,酱香浓郁,最是下饭; 一份清蒸深海鳕鱼,肉质细嫩,刺少味鲜; 一盘黑椒芦笋炒牛柳,牛肉滑嫩,带着微微的焦香; 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鲜味十足; 一道上汤金银蛋浸时蔬,清甜爽口; 中间摆着一盅文火慢炖的松茸土鸡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考虑到小鲤鱼,元璟还特意让厨房单独做了一份南瓜鳕鱼泥,把南瓜蒸熟压成泥,拌上剔得干干净净的鳕鱼肉,颜色金黄,看着就很有食欲。 主食除了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还有给小鲤鱼的一小碗菠菜猪肝碎碎面。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在儿童餐椅上,系好安全带。她刚要拿起勺子,元璟在旁边主动开口:“你先吃吧,我来喂他。” 程京京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也没多说什么,把碗和勺子推到他面前,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留意他的动作。 元璟舀了一勺南瓜鳕鱼泥,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小鲤鱼嘴边。小鲤鱼一向不挑食,看到勺子送过来,条件反射的张开了小嘴。 这一口下去,鲜甜的鳕鱼配上软糯的南瓜,瞬间在他嘴里化开。小鲤鱼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发现了新世界。 他兴奋地拍打着餐椅的扶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伸出两只小手急切地去够元璟手里的勺子,那架势分明在说:还要,还要! 元璟见他吃得这么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又赶紧舀了一大勺。看他催得急,元璟只顾着喂他,这回没试温度就直接送了过去。 谁知这一勺刚进嘴,小鲤鱼就被烫得眉头瞬间皱成了小疙瘩,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嘴张着直哈气。 元璟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放下勺子,连声转头求助似的询问:“是不是烫着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满脸都是闯了祸的无措。 程京京见状,淡定地放下筷子,顺手端起自己手边的水杯:“没事,喝两口温水压一压。” 她倒了一小勺温开水递过去,小鲤鱼咕咚喝了,嗓子里那股烫劲儿才顺了下去。 元璟在一旁看着,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小鲤鱼喝了水缓过来,又吃了四五口南瓜鳕鱼泥,吃得嘴角沾了一圈黄澄澄的南瓜沫。 程京京在边上细心地给他擦了嘴,又吃了几口菠菜面条,小鲤鱼不张嘴了,扭头看向窗外,眼皮一扇一扇地打架。元璟还想再喂两口,程京京拦住他:“他吃饱了,该是困了。” 把小鲤鱼从餐椅里抱出来,他顺势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脖子里,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了两圈,等他彻底睡沉了,才放在卧室的大床上,脱了小鞋子,盖好小毯子。 第119章 礼物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没了孩子的闹腾,这顿饭吃得分外安静。 元璟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偶尔给程京京递一下纸巾,或者帮她盛碗汤,举手投足间透着良好的教养,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让人感到妥帖自在。 饭后,陈舟按铃叫了服务员快速收拾了碗筷,又拿出一套古朴的茶具,在客厅的茶几上泡了一壶普洱。 茶香袅袅散开,氤氲出一种让人放松的氛围。 元璟给程京京倒了一杯茶,这才示意陈舟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陈舟心领神会,转身从书房拎过来好几个沉甸甸的大纸袋和礼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空地上。 程京京看着那堆大大小小的物件,眼里带着几分问询。 “不知道给孩子准备点什么比较好,”元璟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全是给小鲤鱼置办的,照着育儿清单挑了几套,你看看合不合适?” 陈舟先拆开一个大袋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四五套纯棉的家居服和外出服,有浅蓝色的、米白色的,还有淡黄色的,面料绵软厚实,摸上去手感格外舒服。 元璟解释道:“我打听了,小孩子长得飞快,衣裳得多备几套。这些尺码照着九十公分囤的,眼下气温转凉,刚好能上身。” 程京京指尖摩挲着布料,点头道:“料子确实好,透气吸汗,码数也正合适。” 陈舟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两件加厚的小棉袄和一件防风的外出抱衣,深蓝色的,领口立起来能护住脖子,下摆有个按扣能把脚包进去。周小曼拿起来抖开看了看,赞道:“这个实用,冬天出门省得再裹厚毯子了,抱着省心。” 元璟附和道:“想着天冷,带孩子出门千万不能冻着,这还有两套换洗的。” 接着是一整套婴儿洗护用品,面霜、身体乳、抚触油、洗发沐浴露,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元璟说:“这些是专柜导购推荐的,说是成分温和无添加,新生儿也能用。” 程京京打开一瓶闻了闻,没什么香精香味,只剩淡淡的天然油脂味。周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牌子我店里常客总回购,口碑很不错。” 陈舟又拿出两个安抚玩偶,一只小灰兔,一只小棕熊,都是短绒面料,眼睛用黑线手工缝制,没有多余尖锐配饰,样式简简单单。 元璟有些忐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程京京随手把兔子搁在熟睡的小鲤鱼身侧,小家伙睡梦中动了动手,没醒,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却无意识蜷住了兔耳朵。 陈舟又搬过来一台高景观婴儿车,银灰色的车架,大大的橡胶车轮,车身底盘稳重:“家里旧推车留着室内用,这辆专门出门,减震效果好,大轮子过石子路、马路都不颠簸。” 最后剩下一红一黄两只锦缎礼盒,红盒织金线龙凤缠祥云纹样,黄盒绣流云八宝暗纹,同配古朴铜搭扣,陈舟没有动手拆开,程京京便也没开口多问。 抬眼看向元璟,轻声道:“你有心了。” 元璟眉眼慢慢舒展开:“都不是贵重东西,只要孩子用得上就好。” 几个人捧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小鲤鱼的日常上。 程京京说起孩子如今爬得利落,满地乱窜,稍不留神就能从床头哧溜爬到床尾;又讲小家伙自来熟,讨人喜欢,见了陌生人也咧嘴笑,顺带絮絮念叨平日里喝奶、闹觉的细碎趣事。 元璟听得认真,身子微微前倾,时不时插嘴追问两句:“那他平时爱玩什么?夜里睡觉安稳吗?”程京京都耐心的一一答了。 一番闲谈,因为没有小鲤鱼润滑的的拘谨渐渐消散了,屋里气氛松弛下来。 元璟不多言不卖弄,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倾听,偶尔顺着话题说几句中肯的看法,也算是融洽。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卧室里传来细碎的翻身动静,程京京起身进去查看。小鲤鱼翻了个身,慢悠悠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鼻尖一抽,小嘴委屈的瘪起,眼看金豆豆就要下来了。 她连忙弯腰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脸蛋蹭着她的肩头,闻见熟悉的气息,转瞬便收了哭意。 “醒了?”元璟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脚步不自觉的也跟着进了卧室。 程京京“嗯”了一声,指尖熟练摸了摸小鲤鱼的纸尿裤:“沉了,该换了。” 她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铺开隔尿垫,从包里翻出新的纸尿裤和棉柔巾。 元璟站在一边,手抬了又落,满眼都是想搭把手却怕笨手笨脚添乱的纠结。 “要试试吗?”程京京低头整理东西,忽然开口。 “可以吗?”元璟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有什么不可以的,多上手就熟练了。” 元璟当即屈膝蹲在地毯上,程京京把湿巾和纸尿裤递到他手里,细致的指导他步骤:“先把用过的解开,用湿巾从前往后擦一遍,再把新的纸尿裤垫到屁股底下,拉好两边魔术贴就行。” 元璟指尖紧绷,动作放得轻,生怕力道没把控好弄疼软乎乎的小团子。刚开始擦拭时力道太柔,感觉没擦干净,又不敢加重力气,来来回回磨蹭了好几下。室内温度不低,但凉凉的湿巾碰到肌肤,小鲤鱼还是下意识的缩起身子,小腿蹬了蹬,元璟当即慌得停了手,一脸无措看向程京京。 “你不用怕,他没那么娇气。”程京京柔声鼓励。 元璟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后续动作利落不少。小心翼翼把新的纸尿裤放在小鲤鱼屁股下,调整好位置,挨个粘好两侧魔术贴,围着腰腹检查了一圈,确认松紧合适才放下心。 “好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一项大工程。 程京京低头查验,略带调侃:“你很有这方面的天分啊。” “真的?”元璟居然当真了。 程京京只能低头憋笑发出一声“嗯”。 换完纸尿裤,小鲤鱼又活蹦乱跳起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四处打量,小嘴又开始咿咿呀呀的找人陪聊了。 元璟顺势坐在地毯上,拿过方才的小灰兔玩偶逗弄。小家伙手脚并用往前爬,短短的胳膊去抓玩偶,抓空了也不气馁,仰着身子咯咯直笑。 看他又要下地,元璟抬手扶住他两边胳膊。小家伙踩在地上走得很稳,拽着元璟满屋子探索。 看见摆件和绿植也要凑上前伸手去摸,元璟一路小心护着不让他撞到东西。 玩了一阵,小鲤鱼挣开元璟的手,自己扶着茶几慢慢移动。每走一步就回头看看元璟,瞧见他张着胳膊随时护着,又高高兴兴的来回挪步。一大一小围着茶几转圈,客厅里全是小孩清脆的笑声。 太阳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暖黄的。 程京京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 元璟不舍的伸手摸了摸小鲤鱼的小脸,小鲤鱼扭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元璟就这样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温柔的水光。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周小曼去发动车子,陈舟帮忙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 婴儿车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纸袋摞纸袋,礼盒码礼盒,塞得满满当当。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坐进车里,关了车门。 元璟站在车旁,弯下腰,隔着车窗深深地看了小鲤鱼一眼。 “路上小心。”他轻声说。 程京京降下车窗,“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周小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元璟还站在原地,陈舟站在他旁边。后视镜里的两个人越来越小,直到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第120章 相告 车子驶出古城,拐上了大路。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坐在后座,小家伙两只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程京京低头看小鲤鱼,小家伙正拿手指头抠车窗缝,抠得认真,嘴巴嘟着,口水拉成一条线。 “唉——”周小曼看着后视镜,忽然叹息一声。 “咋了?”程京京抬起头。 “就是觉得,人都不容易啊。” 程京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周小曼的椅背:“心疼男人,可是要倒霉一辈子的。” 她俩算是一起长大,有些话不用挑明,一个眼神彼此就懂了。 “不是心疼。”周小曼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认真了几分,“就是看他那个眼神,挺心酸的。” 程京京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帮小鲤鱼理了理口水巾。 不是不触动的,但她绝不会因此就心软,把小鲤鱼给他。 “反正我觉得吧,”周小曼很快又调整了情绪,语气轻快起来,“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总归结局是好的。” 程京京“嗯”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确实,确定了不会抢孩子,孩子也见了,心意也到了,回家也能跟爸妈交底了。 这两天估计她妈心里也没少犯嘀咕,这个结果,也算圆满。 小鲤鱼在程京京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扒车窗,一会儿抓她的头发。程京京由着他折腾,手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着。 “哎,小曼,”程京京忽然开口“我今天看你和那个陈舟说不完的话,都聊啥呢?” “说到这个!”周小曼瞬间来了精神,一脸八卦,“我听陈舟那意思,鲤鱼爸离婚都好几年了,还没结婚呢。家里开公司的,估计规模还不小。” “所以嘞?”程京京挑了挑眉。 “你是一点不动心啊?” 程京京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从旁边拿了瓶水拧开:“门当户对懂不懂?” “他都离婚的老男人了,”周小曼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而我的闺闺你,又聪明又能干,除了没他钱多,配他绰绰有余了。” “好了好了,也就你觉得我好,想太多了。”程京京被她的话逗乐了。 小鲤鱼被她笑得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抠车窗。 “你看你这人,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就陈舟那粘上毛就是猴儿的鬼机灵,能透给你的消息,都是想让你知道的。”程京京把水递给她,“喝口水吧,别操心了。” “对啊,这不更说明鲤鱼爸有那个意思嘛?” “不一定是元璟的意思。” “好了,说正经的,今天又耽误你一天。”程京京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又来了。”周小曼翻了个白眼,接过水喝了一口。 “真的,改天请你吃饭,找个你没吃过的。” “行行行,你请我就吃。”周小曼不怀好意地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你不请我,这趟我也得来。这么狗血的事,我只在里看过,总得去见识见识。” “合着你看戏去了?” “这可比电视剧演的真多了!” 两人又嬉笑一阵,车里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小鲤鱼折腾累了,靠在她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这些东西拿回去,你爸妈肯定要问。”周小曼想着后备箱堆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说。 “瞒不住了。”程京京叹了口气,帮小鲤鱼把滑落的小毯子拉好,“这么多东西,还有那张卡,总不能说是我自己买的吧。” “那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孩子爸来过了,看了看孩子,留了点东西。人家也不抢孩子,就是尽尽心意。”程京京顿了顿,“他们知道了也好,省得整天替我担心。” 周小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拐进巷子,停在了家门口。 程京京抱着已经睡着的小鲤鱼下了车。她妈听见动静出了屋,一眼就看见周小曼手里提着的那些纸袋和礼盒,还有从后备箱搬下来的那摞东西。 “这都什么呀?”她妈眼都瞪大了,快步走过来。 “回头跟您说。”程京京先进了屋,把小鲤鱼轻轻放到床上,盖好小被子。 等她出来,周小曼和她妈已经把东西都搬进来了,整整齐齐码在客厅茶几边。 她妈围着那堆东西打转,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满脸都是问号。 “小曼啊,这都是哪儿来的?”她妈忍不住问。 周小曼看了程京京一眼,没吭声。 程京京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妈,您先坐,我跟您说。” 她妈坐下了,眼睛还盯着那堆东西。 “这两天我出门,”程京京说,“都是去见小鲤鱼他爸了。” 她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张口,等着她的下文。 “他姓元,家在省城,做生意的。”程京京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之前他不知道有小鲤鱼,前段时间才发现的,就找过来了。今天见了一面,看了看孩子,这些都是他给孩子准备的。” 她把纸袋和礼盒一件件打开:纯棉的家居服、加厚的小棉袄、防风抱衣、婴儿洗护用品、两只安抚玩偶、高景观婴儿车。 最后是两个锦缎礼盒,一红一黄,摆在茶几上,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妈小心翼翼的打开,忍不住惊呼出声。 里面是两套沉甸甸的金首饰,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第一套走的是传统繁复风:一枚圆润的小金锁,下头坠着几颗精致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对实心小金镯,上面錾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古朴有力;还有一个做工精细的金项圈,圈身打磨得十分光滑,只在连接处做了简单的加固。 第二套则更显大气端庄:项圈两端雕刻着威严的龙头,中间挂着一枚硕大的如意形长命锁,锁面上浮雕着一个饱满的“福”字,周围环绕着吉祥纹样;配套的手镯则是光面宽版,接口处做的是回纹装饰,看着就分量十足。 这两套金饰摆在一起,色泽纯正,金光灿灿却不显俗气。 她妈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京京又拿出那张卡,放在茶几上:“这也是他给的,说是养孩子费钱,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让我们不要有负担。” 她妈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京京说,“就当是抚养费吧。” “他会不会……”她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会不会来抢孩子啊?” 程京京摇了摇头,握住她妈的手:“以人家的能耐,要抢直接就上门了,何必又是送东西又是给钱的。” 她妈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那……这钱你收了?” “收了。” “他不会拿这个说事吧?” “说什么事?”程京京看着她妈,“都是给小鲤鱼的,给他攒着,咱又不是自己花了。” 她妈又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担忧消退不少。 看着茶几上那两套金饰,又看看那些大包小包,再看看那张卡,她叹了口气:“这人……倒是有心。” 程京京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 她妈又说:“你自己拿主意吧,妈不懂这些。只是有一点——以后小鲤鱼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别大手大脚的,该攒的攒着。程京阳那边这个钱你也不要说,省得有了钱多出一堆麻烦事。” “知道了。”程京京说。 她知道她妈的担心,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花钱随心所欲,没有规划。有了小鲤鱼后,她妈就总念叨:省着点花。 现在有了这张卡,不管用不用,至少养小鲤鱼是个底气。 周小曼帮着把东西收拾好,喝了杯茶就要走。程京京让她在家里吃饭,她说一天没在店里,得回去看看。 程京京只好送她到门口,又说了一遍“改天请你吃饭”,周小曼笑着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 程京京回到客厅,她妈已经把东西归类整理好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护用品收进洗漱间柜子,婴儿车折叠起来靠在墙角。 那两套金首饰还摆在茶几上,她妈没动。 程京京走过去,拿起那枚小金锁,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锁面光滑细腻,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清脆悦耳。 “这戴上不得把脖子压弯啊。”她小声说了一句。 她妈在旁边笑了:“你这孩子,哪有人天天挂在脖子上的?” 程京京也笑了,把金锁放回盒子里。两个锦盒合上,连着那张卡一起收进了楼上床头柜。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程京京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着菜,锅碗瓢盆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小鲤鱼还在睡,她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一切好像还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只有床头柜里的那张卡,提醒着发生过什么。 第121章 圆满 棠溪别院 送走程京京几人,元璟和陈舟一起回了栖榴院。 院里的石榴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暮色里随风轻摆。 棠溪别院长廊、院落的宫灯顺着步道次第亮起,青石板路被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元总,晚饭去前院餐厅吃,还是直接打电话叫餐送过来?”陈舟询问。 “就在这里吃吧。”元璟随口应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舟转身出去打电话订餐,不多会儿便折返回来,进门就看见元璟捧着数码相机,一张一张翻看白天拍的照片。 “今天拍了多少张?”元璟问。 “前前后后五六十张,”陈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应该没什么废片。” 元璟“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你拍的很好。” 他起身去书房取来笔记本电脑,陈舟见状把茶几上的茶杯、纸巾盒、零碎小物件全都归拢到角落,腾出一块平整的桌面。 数据线接好相机和电脑,白天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导入文件夹。两个人坐在桌边,在屏幕前慢慢翻看,偶尔轻声讨论哪张更好。 小鲤鱼窝在床上,怀里搂着小灰兔布偶,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眼睛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嗯,这张不错。 小家伙扶着茶几勉强站稳,懵懵懂懂地歪头望向镜头,额前那层细软的胎毛贴在脑门上。 嗯,这张也很好。 元璟半蹲在地上,小鲤鱼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一根手指。一大一小两只手并排落在画面里,孩童小巧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嗯,这张很有爱。 另一张里,他抱着小鲤鱼低头对视,小鲤鱼仰着小脸咿咿呀呀地发出细碎奶音,元璟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露出脸上浅浅的酒窝。 嗯,这张更好。 刚才目送孩子离开时的失落与不舍,随着照片一张张翻过,好像慢慢都消散了。 每一张都舍不得删,每一张都戳在他的心巴上。 他在电脑里新建了三个文件夹——小鲤鱼单人照的、父子合照的、三人同框的,一张张分门别类储存好。 整理好后,挑出最满意的几张保存在手机里,又把小手相握的那张设成了手机壁纸。 陈舟坐在一旁,觉得老板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从前的元璟像庙里常年端坐的神像,客气、得体,但又有一层无形的疏离。现在的他像是从高高的莲台上走下来,化出了人形,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 正思索间,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送餐来了,晚饭一一摆上桌,两人安静地吃完,陈舟清理好桌面。 “元总,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陈舟转身出,轻轻合上了院门。 元璟窝在沙发里,慢慢滑动手机屏幕,一遍遍翻看相册。哪怕已经看了无数遍,每次滑到小鲤鱼的笑脸,指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目光在那张软糯的小脸上多停留几秒,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手机响了,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是孙照发来的视频通话。 元璟随手接通。 屏幕里,孙照那张脸几乎要怼到镜头上,背景是他家客厅,身后整面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各式限量版合金车模,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小元子!你跑哪去了?”孙照的大嗓门隔着屏幕传出来,带着点抱怨,“找你吃饭都找不着人,电话也不接,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元璟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比往常轻快了不少:“我在宁县。” “宁县?”孙照眯起眼睛,把手机拿远了些,仔细打量他身后古香古色的背景,“宁县还有这种地方?” “嗯,园林式的酒店。”元璟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又主动补了一句,“环境还不错。” 孙照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今天话这么多:“你跑那儿干嘛去了?出差?” “办点私事。”元璟放下杯子,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放松。 “啧,还是你会躲清静。”孙照往沙发上一瘫,抓过旁边的抱枕垫在脑后,满脸羡慕地叹了口气,“哪像我,这几天在家快被念叨疯了。老头天天催我去相亲,一天三遍的,哎呦我这日子过得真是水深火热啊。想约你放松放松、喝喝酒、打打球,结果消息也不回的。” 元璟耐心地听他发牢骚:“前几个月那个女朋友呢?” 孙照托了托脑袋,很正经的问:“你说的哪个啊?” 元璟:“………” 孙照又放松下来,洋洋自得道:“话说幸好还有你陪着,每次老头子催我,我一说你也还单着,就又能拖一阵子了。”一边说还一边哈哈笑。 元璟…… 这话我没法接。“这次回去好好聚聚。” “现在不忙了?”孙照随口接了一句。 “嗯,公司的事暂时交给老爷子了。”元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孙照愣了一下,身体一骨碌坐直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你不对劲!!!” 元璟没接话,似笑非笑地,一副“你猜去吧”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孙照狐疑地凑近了屏幕,语气严肃了几分,“我是上有哥姐,家业轮不到我,你这是被罢权了?你家老头不是都退居二线了嘛?” 又一脸八卦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老头外面有私生子?” 元璟无奈扶额:“你想什么呢?我家三代单传,真的只是私人行程。” “看你一脸荡漾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孙照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真不像有事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等你回来好好跟哥们说说。” “快了。”元璟终于开口,声音里含着笑意。 “那说定了啊。”孙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视频挂断,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元璟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难得地松懈了下来。 父母身体康健,有三五好友相伴,如今还有了,小鲤鱼,人生也算圆满了 吧? 窗外的夜色浓稠,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静静矗立着,不时有水流声经过。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快,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走进浴室洗漱去了。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浴室里慢慢腾起一片薄薄的水雾。 吹干头发,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连梦境似乎都是甜的。 第122章 细水 程京京在家歇了一天,没出门。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 依托良好的作息,早上六点多小鲤鱼就醒了,在床上咿咿呀呀。她睁开眼,爬起来给孩子冲了奶粉,换了纸尿裤,陪着他玩了一会儿。 等小鲤鱼吃完奶又睡了回笼觉,她起床下楼准备吃饭。 她妈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她爸自己编的小竹筐,里面是刚捡的鸡蛋,还带着温乎气。 看见她在洗漱,问了句:“今天不出去吧?” “不出去了,在家歇歇。” “歇着吧。”她妈把鸡蛋放进厨柜的小桶里,随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昨天跑了一天,孩子也跟着折腾。” 程京京洗漱好进了灶间,玉米糁粥早就煮好了,在锅里温着,一边的炒锅里是炒好的白菜炖豆腐。 程京京一边拿碗盛饭,一边问她妈:“我爸呢?” 她妈也洗了手过来端饭:“你爸做好了饭看你和小鲤鱼还没起,去菜地溜达了,一会就回来。” “行,那等他回来再给他盛,天冷该凉了。”程京京把白菜炖豆腐也盛出来端上桌。 她妈坐下喝了口粥:“那两套金首饰,我给你爸看了。” 程京京“嗯”了一声,掰了半个馒头。 “你爸说,是正经好东西。”她妈顿了顿,“做工也讲究,不便宜呢。” 程京京低头剥了一个水煮蛋到她妈碗里,没说话。 她妈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放慢了:“那个,小鲤鱼的爸……多大了呀?” “三十多了吧,和我差不多。”程京京回的漫不经心。 她妈凑了过来,压着嗓音:“他没老婆吧?” 程京京顿住:“妈,你想啥呢?他来之前我都问明白了,他要有老婆孩子我都不能见他。” 她妈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昨晚跟你爸都没睡好,咱家虽说不富裕,但是没道德的事咱可不能干。” 程京京喝了口粥,“放心吧妈,钱咱是没有,礼义廉耻还是有的。” 问到了想要的,她妈像是卸下了心理包袱,也有心情八卦了:“那他是干啥的啊?” “做生意的吧,在省城。” “家里呢?” “爸妈都在,独生子。”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隔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昨天晚上你爸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还起来抽了根烟。唉,你说这人也是,突然就冒了出来,又是给钱又是给东西的……万一以后他结婚了,咱们小鲤鱼不就尴尬了?” 程京京把碗搁在饭桌上,也陷入了沉思,之前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妈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不是咱盼着他打光棍,就是……这么大的事,换了谁都得担心。” 又接着说道:“还有那张卡……二百万呢,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拿了人家的钱,手就短了。以后人家要是提什么要求,你都不好拒绝。” “那钱我可没动。” “我知道你没动。我就是说这个理儿。”她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说不上是提醒还是担心的东西,“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拿。” 程京京“嗯”了一声,又端起碗来。 她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后院叫她爸吃饭了。 虽然昨天答应他可以偶尔过来看看小鲤鱼,但是只要他再婚了,不让他看了就是。 摇了摇头,不想了。 她最大的好处就是心大,不内耗。 反正日子照过。 --- 下午,程京京正在写她的,这几天落下太多,得赶紧多存点稿。 虽然有了200万,也不能乱花,还是得自己挣钱心里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瞄了眼手机,是一条备注为“鲤鱼爸”的信息:“小鲤鱼今天乖不乖?” 程京京回了一条:“乖得很,正睡午觉呢。” 那边马上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配文“辛苦了”。 看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包倒用的挺溜嘛。 程京京心里想着,没再回他。 就这样,一天一两条消息,不多也不少。元璟问一句,程京京回一句,有时候带一张小鲤鱼的照片,有时候不带。 聊的都是孩子的事,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算热络,也不冷淡,中间连着小鲤鱼这条线,也断不了。 ———————————————— 元璟在宁县又多待了两天。 没急着回省城,得把观澜湾那套房子修整一下。 走完手续之后,让陈舟找了人把里面重新收拾了一遍。 家具家电全部换成新的,客厅的茶几四角包了防撞条,卧室多铺了一层地毯。还让人在院子里种上一棵石榴树,装了一个小秋千,还没装好,工人说还得一天。 陈舟拿着清单一项一项核对,元璟在各个房间转了几圈,表情是满意的。 第三天上午,陈舟开车,两人上了回省城的高速。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元璟拿出手机,翻看和程京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张照片——小鲤鱼吃得满脸米糊,眼睛却亮晶晶的,咧着嘴对着镜头笑。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元总,”陈舟在前面开口,“观澜湾那边,秋千装好之后要不要拍张照片给您?” “你多留意着,装好了就发给我。” “好的。”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高速两边的田地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偶尔闪过几栋灰扑扑的民房。 元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很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快到省城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 村子里,程京京的生活依旧。 上午陪小鲤鱼玩一会。小家伙最近话越来越密,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整天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人聊天。 有时候程京京叠衣服,把他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玩着玩具,叽叽咕咕的自言自语着,和自己也能玩的可好了。 程京京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你话怎么这么多呀小坏蛋。”程京京笑逗他。 小鲤鱼听不懂,继续叽里咕噜。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给小鲤鱼穿厚实了,推着婴儿车在村子里转圈。 村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长得齐齐整整,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很久没下雨了,远处地里有人在忙着浇地,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在地头移动。 偶尔碰到村里人,停下来闲聊几句。 “京京,带孩子出来转呢?” “嗯,今天天气好。” “小鲤鱼又胖了,你看这小脸,圆乎乎的。” 小鲤鱼被人盯着看,也不怕,咧嘴就笑。 “这孩子好,见谁跟谁乐。”村里人也笑了。 有时候转悠到张磊的鱼塘。冬天来钓鱼的人不多,但零零星星每天也有十几个,裹着军大衣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几根鱼竿,一动不动的,像是老僧入了定。 鱼塘边上的那几只鸵鸟,每次从这经过,就伸出大长脖子,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人看。 小鲤鱼第一次见的时候傻愣愣的不敢上前,后面次数多了,每次经过都要伸着小手“啊,啊”地喊,可能是想和它玩一玩,抱他过去让他摸一摸,他又缩回来埋在程京京的脖颈里。 推着他在鱼塘里慢慢走着,小鲤鱼的眼睛明显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鸵鸟,一会儿看看水里的鱼,一会看看钓鱼的人,一会儿回头看她,小嘴里的婴言婴语就没停过,妥妥一个小话痨。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过着,不紧不慢的。 偶尔手机震动一下,发过来一条消息。 她看一眼,回上一句,或者发一张照片。 然后一切照旧。 第123章 长流 车子驶进省城,陈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元总,直接去公司还是先送您回家?” “去公司吧。”元璟揉了揉眉心,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陈舟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拐上另一条路。 元璟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离开好几天,积了不少事。老爷子虽然在公司盯着,但有些东西还得他审批。 到了公司,他爸已经在办公室了。元璟推门进去,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摞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些你先看,看完再说。” 元璟在对面坐下,拿起文件翻阅。父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忙碌,偶尔开口核对项目进度、对接人员与合同细节,言语简洁,把这几天的工作都逐一敲定。 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多,他爸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晚上回老宅吃饭。” “好。”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父子俩先后上了车,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元璟坐在后排,他爸在旁边闭着眼,倒是没问他这几天去宁县的事。 到城东老宅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妈在客厅看见元璟进来,一下子高兴起来,嘴上却嗔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又不是外人。”元璟换了鞋,把手里的手提袋递了过去——从宁县带回来的特产茶叶。 他妈接过去看了一眼,满眼都是笑意。带什么东西不打紧,最主要是孩子出门记挂着的这份心意。 晚饭是阿姨做的,六菜一汤,摆了半张桌子。 他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这几天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元璟没像以前那样“嗯”一声就低头扒饭,而是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上最细嫩的鱼肉放进了他妈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爸。 “你俩也吃。” 他妈愣了一下,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抬头,但嘴角微动,夹起那几根青菜吃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阿姨端汤上来,打破了这个短暂的沉默。 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喝茶。元璟靠坐着,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姿态随意,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爸端着茶杯,打开电视看新闻。 他妈呷了口茶:“这几天去宁县,到底干什么去了?” 元璟把茶杯放下,不急不缓:“处理点私事。” “什么私事?”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个笑容幅度不大,却有神采飞扬之姿,他妈怔怔的看了他两秒,多少年了,没见过他这似年少时的模样。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行吧,你也大了,处理好了就行。”她说。 放下手里摩挲的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王阿姨家的薇薇,你还记得吧?从国外回来好一阵了,你王阿姨提了好几次,来家里坐坐,你到底怎么想的?” 元璟正在剥橘子,他剥橘子的动作很慢,一瓣一瓣地掰开,把上面的白络也择干净了。 静静听他妈把话说完,将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妈。 “回了吧。” “回了?” “嗯。就是不用了。” 他妈惊异的看着他,他也没回避,只是把剩下的橘子放进了嘴里。 她妈看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好,那就回了。” 又陪他妈聊了一会,他站起身去拿外套,要回去了。 “今晚住这儿吧。”他妈试图挽留。 “不了,那边离公司近,明早上班方便。” 他妈没再留,元璟换了鞋,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爸,妈,我走了。” 他爸在沙发上“嗯”了一声。他妈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消失不见。 关上门,回到客厅。 他爸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妈在他旁边坐下来,忽然叹了口气,而后又笑了。 “你儿子肯定有情况。” 他爸看了她一眼:“什么情况?” “你刚才没看见?哪哪都不对啊,多少年了。” 说到这里神情又低落下来:“是我们害了他呀,当初就不该为了加深捆绑让他和郁竹结婚,明明两个人都是好孩子,谁承想日子过成那样,把我好好的孩子变成了槁木死灰。” 他爸只低头不语,显然这话他已经听过多次了。 他妈看他一味不说话,更觉心气不顺:“你们老元家是什么破基因?九代单传!遗传给我孩子这个弱精的破病症!要不是因为这个能有这一堆破事吗?” 说到最后恨恨的拿起一旁的抱枕扔向元爸。 元爸也不躲,显然也是认同的。 等他妈平复好情绪才又幽幽开口:“他这次去宁县,肯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这次我们就不要过多插手了,只要他高兴就行!” 元爸拾起地上的抱枕,又重新给元妈续上茶水,才低低开口:“你也放宽心,小璟一向有分寸的。” 他妈接过茶杯,“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楼下的灯还亮着,元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关了灯,也上了楼。 ———————————————— 小鲤鱼最近简直成了个不知疲倦的小话痨。不管是看见眼前晃动的玩具,还是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他都要仰着小脑袋,“咿咿呀呀”地说上半天,那副认真劲儿,仿佛全世界都得听他的“重要讲话”。 她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着逗他:“哟,咱们小鲤鱼又要开始演讲啦?” 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肉乎乎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期待,“别小看这瞎哼哼,这是小家伙在练嗓呢。老人都说,小孩儿在真正开口之前,都得先这么咿咿呀呀地‘预热’一阵。等他哪天把这口气理顺了,就要开始说话了。” 这天下午,程京京正在给他喂苹果泥。小鲤鱼吃了一口,忽然张着嘴,看着她,清晰地发出了一个音—— “ma——” 程京京愣愣的看着他,忘了喂他下一勺。 “ma——ma——”小鲤鱼又喊了两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程京京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们小鲤鱼真聪明!” 小鲤鱼不会回答,只伸着手要苹果泥。 程京京又喂了他一口,拿出手机录了一小段。 只有几秒钟——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围兜上全是苹果泥的渍迹,嘴巴一张一合的,程京京不给他苹果泥,他“啊啊”几声后,忽然蹦出一个“ma”来,声音是轻轻的,含混的,但确实是“ma”的发音。 录完之后她看了好几遍,迫切的想找人分享此刻的激动。 脑袋里思索一番,她打开微信,点开和元璟的聊天框。 把那段几秒钟的视频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元璟直接回了一条语音。 程京京愣了一下,他们聊了这么久,他很少发过语音,都是打字。 点开。 那边很安静,元璟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他这是……会叫妈妈了?” 话语里有压不住的激动。 程京京听完,也回了语音:“上个月也叫过一声类似的,没有今天这个叫的清楚。” 那边又回了一条语音:“真好!他真是聪明,这么小就会说话了。”顿了顿,又说,“过几天我想再过去看看他,可以吗?”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小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程京京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低头看小鲤鱼。小家伙正自己拿着勺子,笨拙的啃着里边的苹果泥,啃得满脸都是,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程京京抽了张湿巾,给他擦脸。 小鲤鱼被擦得不耐烦了,扭着身子躲,嘴里又蹦出一个含糊的“ma”。 程京京的手顿了一下,坚持给他擦干净。 窗外的天快黑了,后院里传来她妈喂鸡的声音,还有她爸在堂屋看电视的细微声响。 程京京把小鲤鱼从婴儿车上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头发,嘴巴贴着她的耳朵,又喊了一声“ma”。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怕她没听见。 程京京没说话,只是把小鲤鱼搂紧了。 第124章 新生 元璟给孙照发去消息,询问他晚上得不得空。 孙照几乎是秒回:“你找我随时都有空啊。” “晚上来家里吃饭。” 孙照那边沉寂了短短一瞬,紧跟着发来消息:“你主动约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元璟绕开他打趣的问话,只敲定了用餐时间:“7点,来不来?” 屏幕另一端的孙照接连发来一长串感叹号,末了爽快应下:“等着,准时到。” 晚上6点多,孙照踩着约定时间提前登门。 元璟独居在他公司附近的琉光云境公馆,地段、户型与配套在整片城区里都算是顶配了。 两人一路发小,孙照来这里从不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进门换了鞋,外套随意往客厅沙发一丢,自顾自走向厨房准备拿罐樱桃可乐。 打开冰箱却看见上面一层码着整齐的柿饼,包装虽然简陋,色泽倒是诱人,他顺手抓了几个。 “你今天怎么突发奇想请我吃饭了?”孙照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一副在自个儿家的自在模样。 撕开一个包装,咬了一口颜色艳丽、内里流心的柿饼,味道还真不戳,除了稍微硬点,QQ弹弹的,加热一下应该会更软糯。 元璟此刻正在厨房切水果,声音隔着玻璃门慢悠悠飘过来:“前几天在外地耽搁,一直没回你消息,特意请顿饭赔个不是。” “你总算还记得自己失联好几天了?”孙照咬一口柿饼,喝一口可乐,语气带着熟络的埋怨,“我断断续续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愣是一条不回的。” “去宁县处理了些私事。” “能有什么要紧事,兄弟如手足,比手足还重要?” 元璟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走出来,一眼望见孙照手里的柿饼,扫了一眼,光吃完的包装袋就有3个。 他快步走到冰箱前,打开细数了数,柿饼只剩19个了,少了整整5个!!5个够他吃一周了。 吃进嘴里的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他一把抢过茶几上剩下没开封的一枚,又找了胶带把冰箱门粘上。 孙照被他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不是哥们儿,吃你两个柿饼,你至于吗?” “别吃了,来厨房帮忙!”为了避免他再次偷吃,只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元璟今天为了招待孙照,准备亲自下厨表示诚意,提前就让家里的阿姨回家了。 早年在美国留学,他被逼着练就了几道西式简餐和家常小炒的手艺,至于那些费工费时的精细大菜,那确实是没那个精力了。 孙照被迫在厨房切菜、洗菜、剥蒜,被指挥得团团转,合理怀疑元璟是在借机报复。 忍不住发问:“你那柿饼是金子做的啊?” 元璟头都没抬:“对。” 孙照“哼”了一声,认命又笨拙的继续洗洗切切起来。 磕磕绊绊、手忙脚乱中,今晚的三菜一汤也算完成了:香煎牛肋排、口蘑滑肉片、清炒芦笋,配上一锅慢炖的玉米牛尾汤,主食是烤得酥脆的全麦小餐包。 醒好的红酒倒进杯中,两人对坐,边吃边聊,味道虽比不上外面餐厅,倒有几分少时的简单随性。 孙照夹起一块肋排,笑着打趣:“当初你在沃顿埋头苦读,我在英国逍遥快活,怎么偏偏是你练出了一身下厨的本事?” 元璟浅抿一口红酒,无奈道:“美国多是重油高盐的快餐,汉堡炸鸡块天天吃神仙也扛不住。谁让我们有一颗中国胃,纯粹是被逼无奈,做熟能吃就行,味道就不能强求了。” 孙照也撇嘴:“别提了,英国才是真正的美食荒漠,天天炸鱼薯条吃得我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还是国内好。” 他咬了一口口蘑肉片,被惊艳到,原本以为只是能吃:“不过说真的,小元子,你下厨味道居然还不错啊。” “主要是食材新鲜吧。”元璟低头喝汤。 “郁竹之前可是有福了。” 元璟喝汤的动作没停,风轻云淡道:“她不爱中餐。” 孙照愣怔一下,端起酒杯碰了碰元璟的杯子。 饭后,两人随手将碗碟收进厨房水槽。 孙照转身从酒柜又开了一瓶红酒。 夜色渐深,孙照歪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在元璟身上打量。 “话说你这次从宁县回来,神神秘秘的,真的很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两人已经喝了一瓶,眼看这一瓶也已过半,元璟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一般,此刻脸色已经有些潮红:“有吗?” “有。”孙照想了想,学渣的脑子里一时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就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元璟失笑,他都有些记不得年轻时候什么样了。 孙照放下高脚杯,忽然凑过来,一脸好奇:“宁县到底有谁啊?能让你变化这么大?” 元璟好像有些醉了,眼神迷离,嘴角微勾:“不能说。” “跟哥们儿说说呗,”孙照不死心,“勾的我心痒难耐的,还是不是兄弟了?” 元璟摇了摇头:“只能告诉你,是好事。” 孙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说灌酒这招也不好使啊。 “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他靠回沙发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也觉得是好事,整个人脱胎换骨了嘛。” 元璟抬起头很认真的看他:“你以后会知道的。”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孙照把果盘里切好的橙子塞了几块进元璟嘴里:“解解酒,省得等我走了你醉在客厅没人管。” 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几块,嚼了嚼,然后看了看手机,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 “行啦,不早了,我走了。” 元璟送他到门口,有些迟钝:“喝酒了怎么回去?” 孙照低头换鞋:“家里司机来接,放心吧。” 电梯门开了,孙照站在电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本正经的神色。 “不管怎样,元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都要幸福呀。” 元璟愣住,然后笑了,如烟花绚烂。 “知道了。” 孙照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成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隐约还能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调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他唱得挺嗨,幸好两梯一户,不然算扰民了。 目送电梯下行,元璟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客厅,简单的收拾了下卫生。 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一张张慢慢翻看小鲤鱼的照片和视频,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他当然会幸福,因为他,已经获得了新生。 孙照顺着电梯到了负二层,找到他家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伸进口袋里得意洋洋的掏出一枚柿饼,“还有一个呢。” 他把柿饼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又塞回口袋,“嘿嘿,不让我吃?” 第125章 体检 元旦前几天,程妈就开始着手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遍,毕竟新年嘛。 说是大扫除也算不上,就是把客厅的家具家电全擦一擦,拆下沙发垫子挨个洗一洗,再用毛巾抹一抹窗户玻璃。 小鲤鱼坐在爬行垫上,小手握着一只摇铃,看着程京京忙来忙去,眼睛跟着她转,她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逗他几句,他摇铃的小手就更起劲了。 她妈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小竹筐,里边装着刚从鸡窝捡出来的鸡蛋。 “今天下了几个?”程京京手上擦着玻璃,随口问道。 “六个,这两天暖和,鸡下蛋勤了,中午给我们鲤鱼蒸个蛋吃。”她妈把鸡蛋收进厨房,拍干净袖子上沾的鸡毛,“前两天冷,一天就下三五个。” 程京京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擦窗户。 她妈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不是有那个长杆擦窗拖把吗?用抹布多费劲啊。” 程京京好笑道:“这低处的还是抹布好用,高处的玻璃再用那个。” 说完就要去杂物间找拖把了。 爬行垫上的小鲤鱼看见她要走,“啊啊”喊了两声,程京京转头望去,小家伙一把丢开摇铃,两只小手扒紧沙发边,费劲的想要站起身。 冬天穿得厚,他两条小腿不停发颤,小屁股高高撅起,几番试探过后,总算是站住了,丢开沙发试探的还想往前走。 “你看他。”程京京出声招呼她妈。 她妈快步走上前弯腰俯身防止他摔跤,小家伙堪堪站稳三四秒,腿脚一软,又跌回软垫上。 不过半点也没哭闹,仰起小脸望着两个大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和浅浅的小酒窝,仿佛在问:我棒不棒? “这孩子,腿上真有劲儿。”她妈眉眼都带着笑意。 程京京也跟着笑,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小鲤鱼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笑得开怀,不知什么时候又捞回摇铃,高高的举过头顶。 她扫了眼照片,想起早上“鲤鱼爸”发的信息没顾得上回,顺手发给了他。 马上就收到对方的消息:“这是玩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刚自己站起来了,站了好几秒呢。” “小鲤鱼真棒!” 程京京没再回复,把手机揣进衣兜。 她爸从菜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鞋面沾着薄薄泥渍。 “又去菜地了?”她妈拿着长杆擦玻璃神器透过窗户问了一句。 “去转了一圈。”她爸换好棉拖鞋,将剪刀挂在杂物间的墙上,“把韭菜地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那几垄韭菜稀稀拉拉,天冷之后基本不长了。” “地里现在还有啥菜啊?” “菠菜长的挺旺,芫荽也是稀稀拉拉的,下种撒的稀。黄心菜和蒜苗都能吃了,别的就没啥了。”她爸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口:“冬天萝卜白菜一收,地里秃了一大半。” 她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季节,除了萝卜白菜,也没啥新鲜菜。前两天去赶集,摊儿上的西红柿看着倒是红彤彤的,买回来下锅一炒,一点西红柿的味儿都没有,还硬邦邦的也不下汤。” “反季节的东西,就这样。”她爸应声。 程京京想起上次特意买来给小鲤鱼做辅食的西兰花,也是品相好、入口寡淡。 低头望向爬行垫,小家伙正抱着布偶啃咬,口水濡湿了玩偶边角。 元旦前两天,程京京开着电三轮带着她妈和小鲤鱼去镇卫生院体检。 镇卫生院不大,就3栋两层小楼,门口零散停着几辆电动车。 程京京和她妈抱着孩子直接去了儿保室,倒是不用挂号,但得排队,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吧。 小鲤鱼好奇四处张望,目光闲不住,瞧见穿白大褂的护士路过,立刻伸着小手“啊啊”叫嚷。程京京轻轻按住他乱动的小手,小声笑他:“见了漂亮姐姐走不动道。” 前面排着两三户带娃来体检的人家,一对年轻夫妻最显眼,男人抱着孩子,和女人不时低头交谈几句。 程京京瞥了一眼,低头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喂小鲤鱼喝了两口水。 很快轮到她们。 儿保医生四十来岁,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调温缓。她仔细量过小鲤鱼的身高、体重、头围,在母子健康手册上逐项记下数据。 “九个月了?” “嗯,多两天。” “发育情况挺好,身高体重都处在中上水平。”医生核对数据,接连问话,“会爬了吗?” “会了,爬得可快。” “会站吗?” “扶着东西能站一会儿,空手也能站上几秒。” 医生点点头:“不错,会叫爸爸妈妈了吗?” “会叫妈妈了。” 医生笑着追问:“那爸爸呢?” 程京京笑笑,没有作答。 医生没继续深究,又检查过乳牙、听诊心肺,告知一切发育正常,按时接种疫苗就可以了。 她妈抱着小鲤鱼走出诊室,小家伙懒懒趴在她妈的肩头,困意渐渐上来。程京京就近坐在走廊座椅上,拍下各项数据发给元璟。 “体检,各项检查都达标。”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医生怎么说?” “发育的好,中上水平。” “那就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九个月是不是也该打疫苗了?” 程京京望着屏幕微微意外,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个,回了一句:“嗯,过几天去县医院打。” 对方回了一张软乎乎的橘猫表情包,圆脸蛋鼓鼓的,蹲在原地小脑袋一下下轻点,附带小字:好的。 程京京收好手机,和她妈抱着孩子走出卫生院。外头风很轻柔,暖阳薄薄铺满路面。 小鲤鱼已经靠在她妈肩头沉沉睡熟了,呼吸声细细软软的。 本来想去超市买点肉和菜的,她妈说孩子睡着了不逛了,早点回家。 程京京只好扶着她妈上了车,骑上三轮回家了。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子驶过。 到家时,她爸正在厨房张罗午饭,程京京伸头往里边一瞧,嗬,擀面条呢,她爸做的擀面条筋道弹牙,看来今天中午有口福了。 她爸看见怀里熟睡的孩子,下意识压低音量:“体检结果怎么样?” “各项检查都达标。”她妈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回他。 “那就好。”她爸转身折回厨房继续忙活。 把小鲤鱼轻轻放到床上,细心盖好被子。 小家伙熟睡里翻了个身,小手探出被子,又下意识蜷了回去,她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才走出了卧室。 出去跑了一上午,程京京给她和她妈一人倒了一杯温水。 她妈坐在沙发上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没有中意的节目。 “鲤鱼她爸,”她妈忽然开口,“最近还跟你联系吗?” “偶尔发发消息。”程京京应声。 “都聊什么?” “就是问问小鲤鱼近况。” 她妈轻“嗯”一声,沉默片刻:“他倒是挺上心的。” 程京京没有接话。 她妈侧头看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放缓语气:“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他这么上心,我这心里反倒没那么担心了,先前总怕他过来抢孩子,现在看他行事,也算有章法。” 方才他提起九个月该打疫苗的事,显然是私下做了功课,连育儿常识和接种时间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确实上心。 程京京拍拍她妈的手:“你就放心吧,我说过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从没被人骗过,各类虚情假意都糊弄不住她。 但凡与人碰面、闲谈几句,她凭观感就能分辨对方靠不靠谱。 所以她身边基本都是品性不坏的。 不好的早就规避掉了,不然她也不会真胆大到敢招惹第一次见面的元璟。 这都源自于她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近乎本能。 小时候太姥给她算的命好,她一直以为应在这上面,认为这就是老天的馈赠。 她妈不再追问,心里彻底松快了,换了一档综艺节目,电视机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第126章 冷链 元旦前一天,程京京起了个大早。 小鲤鱼还在睡,小手捏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她妈正在厨房切萝卜丝,锅里煮着红薯粥,上面蒸着鸡蛋羹,几根红薯,几牙南瓜。 “小宝是不是今天就放假了?”她妈问。 “嗯,放假一般放学早,下午就回来了。”程京京在隔壁洗漱间一边刷牙一边回。 “回来了两个小毛头就热闹了。” 程京京嘴里含着牙膏,含糊的“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爸扛着锄头说要去菜地看看。 “韭菜天冷了不长,”她爸边走边说,“我寻思搭个小拱棚,兴许冬天还能吃上几茬。” 程京京推着吃饱的小鲤鱼跟在后面:“那就搭个吧,自己种的总归放心些。” “冬天就爱吃这口鲜的。”她妈也从车棚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竹条,“搭个棚子试试。” 一家四口顺着小路往菜地走,就在屋后不远,要是走大路得绕一大圈。 菜地差不多二亩,收拾得齐齐整整。几畦萝卜白菜已经收过了,地空了一大片,只剩些枯叶和断根。 旁边是菠菜和芫荽,绿莹莹的趴在地皮上,矮矮的,叶片肥厚,很精神。 里边还有两垅草莓她爸用玉米杆子盖上了,防冻。 韭菜最惨,叶子发黄发蔫,营养不良似的,稀稀疏疏地,看着可怜。 她爸放下锄头,把竹片弯成拱形,两头插在韭菜垄两边。程京京帮忙扶着,她妈在后面盖塑料膜,小鲤鱼坐在车里“叽哩哇啦”,像在捧场。 风不大,但塑料膜被风吹的呼呼轻响。 她妈用土把四周压实,压了一圈,又检查了一遍,说:“行了,能不能长出来就看它自己了。” 程京京看着那个拱棚,觉得挺有意思。大冬天给韭菜搭棚子,也就她爸妈有这个闲心。 萝卜白菜收完的那块地空着,她爸说要翻翻土。 “冬天翻地,把土里的虫卵冻死,来年种菜虫少。”她爸一边用铁锹挖一边说,“这叫养地。” 程京京拿过锄头,也要翻几下,土块硬邦邦的,但她力气大,倒也不费什么劲。她爸在旁边指导:“翻深点,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晒晒。” 两人合力翻完地,她爸又撒了一层鸡粪肥:“施点肥,开春种菜地就有劲儿。” 程京京扶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一小片翻过的地,黑乎乎的,和旁边没翻的灰白地面形成对比。 她妈在旁边规划:“等开了春,这边种黄瓜,那边种豆角,再种几棵西红柿。” “还早呢。”程京京说。 “早什么早,一晃就过去了。” 四个人收了工具往回走,路上碰见街东头的五大娘,手里提着个篮子。 “京京,你们家韭菜还在长呢?”五大娘问。 “不长了,搭了个棚子。”程京京说。 “还怪有意思的,看看长不长的出来。”五大娘叹了口气,“我前天去集上买了把韭菜,回来包饺子,吃着总觉得有股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了药。” 她妈接话:“可不嘛,冬天这些菜又贵又不好吃。” “那你们家冬天吃啥呀?” “就咱们地里种的呗,萝卜、白菜、菠菜、香菜、秋天的冬瓜、南瓜、眼看蒜苗也能能吃了。”她妈说。 唠了几句五大娘提着篮子走了。 回到家,程京京给小鲤鱼喂了辅食,哄他睡了。 刚打开电脑,手机响了。 是元璟发来的信息。 “一会儿有人给你送点菜,大概十来分钟到村口,你方便的话去接一下,或者发个定位直接送到家里。” 程京京莫名其妙又看了一遍信息,是几个意思?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原来是昨晚提了一句给小鲤鱼做辅食比较单一,冬天没啥当季菜。 这办事效率,牛马看了想流泪。 她以为就是一小箱菜,没当回事。换了个外套,骑着小电驴就出了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冷链物流的字样。司机和一个小伙坐在车里,看见她骑电动车过来,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程女士?” “我就是。” 司机开门下车来到车尾,打开厢门。 程京京也愣住了。 车厢里码着好几个保温箱,摞得整整齐齐。箱体是厚实的冷链专用箱,外面印着温度标识和日期。司机搬下来两个,小伙也搬下来两个,一共四个。 “这……都是?”程京京问。 “对,都是给您的。”司机说,我们队长给安排的就是您这个地址。” 程京京看着那四个箱子,又看看自己的电动车,沉默了。 电动车脚踏板上最多放一个,后座绑一个,另外两个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让司机师傅稍等,开始摇人儿。 “爸,您开三轮来村口一趟,东西有点多。” 她爸没细问:“得嘞,马上到”。 司机和小伙蹲在路边抽烟,程京京跟他们闲聊了几句。 “师傅,你们这是从哪儿拉过来的啊?” “云南元谋,凌晨1点发的车,全程冷链,到现在温度都没断过。”司机弹了弹烟灰,“我们这趟跑的是专线,云南到宁县中转中心,上午刚到。” “凌晨1点就发了?” “对,那边现摘的,摘完直接预冷装车,您打开看看,应该还新鲜着呢。” 程京京蹲下来,打开一个保温箱。盖子一掀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衬着保温袋,放着冰袋,冰袋都没化,摸着硬邦邦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标签。 元谋番茄,个头不大,但颜色粉得正,透着一种自然的光泽,不像超市里那种硬邦邦的大红色。她拿起一个闻了闻,有番茄特有的清香味。 无筋豆,翠绿翠绿的,豆荚细细长长,看着就嫩。荷兰豆也是绿的,薄薄的皮,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小豆粒。 还有辣椒、茄子、黄瓜都是云南那边冬季露天种的,品相确实好。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水果。 蓝莓,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胖乎乎的,表皮上带着一层白霜。 冬草莓个头敦实硕大,红莹莹挂着果粉,看着水润润的透亮。 冬桃圆滚滚沉甸甸的,表皮泛着嫩红,摸着又紧实又鲜嫩。 还有几盒金桔,黄澄澄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另一箱里边装的都是肉,听司机师傅说是现杀的牛肉和羊肉。 程京京把箱子盖上,唉,有钱人真会享受啊,也算是沾上小鲤鱼的光了。 她爸开着三轮到了。 车停在路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几个大箱子,也是一愣。 “这都是啥?” “人家送的菜。”程京京说。 “谁送的?” “元璟。” 她爸“哦”了一声也不再迟疑,司机和小伙帮着把四个保温箱抬上三轮车就回去了。 第127章 放假 程京京骑着小电驴跟在三轮车后面慢悠悠地往家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站在门口问“德茂,这是拉什么呢”,她爸说句“没什么”,就过去了。 到了家门口,她妈已经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什么东西啊这么多?” “有菜有肉的。”程京京停好车。 和她爸把保温箱一个个抬进厨房,她妈蹲下来打开盖子,真是惊了一惊又一惊。 “这西红柿看着就新鲜。”她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味儿正,和自家种的一样。” 程京京把保温袋和冰袋拿出来,把菜一样一样往外摆。西红柿、黄瓜、无筋豆、荷兰豆、辣椒、茄子,还有几包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根部还带着一点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水果也摆出来。蓝莓、草莓,桃子,金桔,一个个颜色鲜亮,别提多喜人了。 最后是一箱子肉,掀开盖子,鲜牛肉红润油亮,肌理带着细碎白油花。 羊肉粉嫩白净,肉质紧实,整块规规整整的不带冻冰碴。 “这是从哪儿运过来的?”她妈问。 “云南。”程京京说,“司机说凌晨1点发的车,全程冷链。” “云南?那大老远的。”她妈愣住了,“咱们这儿冬天还能吃到人家的鲜菜?” “人家冷链快,上午刚到的。” 她妈拿起一颗草莓,皮薄肉厚,一股成熟后的香气,小声对她说了一句:“可真是有心了,别忘了谢谢人家。” 程京京“嗯”了一声,拍了几张照片。开始把菜往冰箱里归置,先把肉放进冷冻,留多几块在中间保鲜室,趁着现杀的新鲜,这几天炖羊肉汤喝。 番茄放一格,辣椒放一格,黄瓜放一格,青菜用保鲜袋装好放冷藏,冰箱很快塞满了。 她妈在旁边帮忙腾地方,把昨天剩的半棵白菜,馍筐里的馒头,早上的剩菜都拿出来:“把这些先吃了,腾腾地儿,幸好抽中这个大冰箱,不然还放不下嘞”。 程京京给元璟把照片发过去,附带一条消息:“菜肉和水果都收到了,又让你破费了,费工费时的下次就别送了,这些能吃很长时间了。” 很快收到回复:“我们家在宁县有个冷链中转站,送菜过去只是顺路,咱们都是为了小鲤鱼,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京京盯着屏幕,觉得这个人说话真低调——顺路的事。 哪有那么多顺路的事?凌晨从云南发车,全程冷链,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环节,到了她手里,变成一句“顺路的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归置菜。 她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这蓝莓也好,你看这上面的霜,哎哟哟,鲜灵着呢。金桔也甜,我刚才尝了一个,汁水多得很。” “您也不洗洗再吃。”程京京笑着说。 “我就尝了一个。”她妈把金桔放回去,“你说这啥冷链的,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从云南那么远运过来,还能这么新鲜。” “我也不太懂。大概就是里边能制冷保持恒温,菜放里面不会坏吧。” “那可厉害了。”她妈想了想,“这孩子办事窝心,以后别让他送了,肯定不少钱呢。这菜可比超市那些个强多了,你看看这些菜,多好多水灵啊。” 眼看她妈变成了祥林嫂,程京京暗自撇嘴,从小鲤鱼那个爸,都变成这孩子了,啧啧啧。 最后一箱菜归置完,把草莓装了一盘,关上冰箱门对她妈说:“我跟他说了,不让他再送了。” “这个草莓很难运,一点经不得磕碰,先把这些吃了吧,省得坏”。 她妈说:“在外面先放一放,去去凉气,再给小鲤鱼压点草莓汁喝”。 一边又把保温箱擦干净叠起来收到了储藏间,说是下次有机会还给人家。 下午五点多,程景阳和小宝回来了。 车子停在家门口,小宝从后座跳下来,背着小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棒棒糖。 “奶奶!爷爷!姑姑!小鲤鱼!我回来啦!”他喊着跑进门,直奔客厅。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说道:“慢点跑,别摔着。” “小鲤鱼呢?”小宝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开始东张西望。 “在楼上睡觉呢,别吵他。” 小宝蹑手蹑脚爬上楼,伸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小鲤鱼在床上睡得正香,小嘴巴嘟嘟的。 小宝又蹑手蹑脚的退出来,压低声音问:“姑姑,他什么时候醒啊?” “一会儿就醒了。”程京京拉着他下楼,把洗好的草莓给他吃。 程京阳拎一袋子猪肉和回来路上买的卤肉先去了厨房,跟他妈打了个招呼。 “小敏呢?”她妈问。 “她们超市忙,元旦不放假的。”程京阳洗了洗手,“她说明天看能不能调个班,调不了就回不来。” “那让她别折腾了,节假日正是超市最忙的时候。” 程京阳点点头,打开冰箱惊讶一瞬:“呀,满满当当的,都买的啥啊?” “菜呗。”她妈在削南瓜皮,头都没抬。 程京阳拿起一个粉嘟嘟的西红柿咬了一口:“哪买的啊?看着不像冷库里冻的。”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有的吃你就吃,问那么多干啥?”她妈笑着啐他。 程京阳嘿嘿一笑,啃着西红柿转身进了堂屋。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桌吃饭。 她妈用今天送来的番茄炒了一盘鸡蛋,番茄炒出来的汤汁红亮亮的,家里的鸡蛋也好,金黄金黄的,看着就下饭。 一盘程京阳带回来的卤肉,加了几根芫荽拌了一下。 还有一个四季豆炒肉,简简单单几个菜,配着南瓜粥,一家人都用得香。 小宝就着番茄炒蛋,蘸着汁吃了1个馒头,平时他基本不吃馒头的。 程京阳夹了一筷子肉:“明天元旦,咱家怎么过?” “你们想吃啥?”她妈问。 “吃饺子!”小宝举高了手高喊。 “行。”她妈一边吃一边计划,“那就明天早上去买把韭菜,弄个鸡蛋韭菜馅儿的,再弄个白菜猪肉的,你爸爱吃。” 程京阳:“那我明天帮忙擀皮。” 小宝举手:“我帮忙包!” “你包的能吃吗?”程京阳逗他。 “怎么不能吃?我包的小兔子比你包的好!”小宝不服撇嘴。 一家人听了都笑了。 第128章 元旦 包饺子是个功夫活。 从吃完早饭就得开始忙活。 小鲤鱼被放在爬行垫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他胳膊腿都有劲,坐的也稳,身子往前一倾,趴在地上,又撑着胳膊坐起来,来回折腾,嘴里咿咿呀呀的,精力充沛的很。 程京京把小灰兔玩偶塞到他手里,他抓住往嘴里塞,啃几口又双手抓着举高高,乐此不疲。 小宝换了衣服,跑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拿着摇铃在小鲤鱼面前晃。小鲤鱼的眼睛跟着摇铃转,伸手去抓,抓了几次没抓着,急得“啊啊”直叫。 “给你给你。”小宝看他急了忙把摇铃递给他。 小鲤鱼接过去,用力摇晃几下,然后塞进嘴里。 “你别什么都往嘴里放!”小宝想抢回来,又不敢,转头看程京京,“姑姑,他又吃玩具了。” “让他吃,那个是能咬的。” 小宝这才放心,蹲在旁边看小鲤鱼啃摇铃,时不时伸手帮他擦一下口水。程京京看着他俩,拍了一小段视频。 程京阳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孙敏说超市忙,调不了班,今天不回来了。” “行,让她别惦记,忙完了再说。”她妈在厨房应了一声。 程京阳去厨房转了一圈,问她妈有没有要帮忙的。她妈让他把白菜搬进来——院角堆着一堆白菜,下雪前收的,用帆布盖着,外面再压几块砖头。 掀开帆布,挑了两棵瓷实的,抱进厨房,把外面的老叶子扒掉,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切成碎末,撒了盐杀水。 程京京在调韭菜鸡蛋馅儿,韭菜是她爸刚去镇上买的,她妈之前念叨过,外面买的韭菜总怕有农药,但冬天就爱吃这一口,偶尔吃一回也不打紧。 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打在碗里,蛋黄颜色黄澄澄的,一看就跟超市买的不一样。她多倒了些油,把鸡蛋炒得嫩嫩的,用锅铲捣碎,晾凉了拌进韭菜里,韭菜的鲜味混着蛋香,满屋子都是。 她妈调白菜猪肉馅儿,五花肉剁成馅,手剁的肉馅儿虽然费事一点,但比绞肉机绞出来的香。拌上白菜碎、葱花、姜末,再加盐、酱油、香油,顺时针搅上劲。 小宝不和小鲤鱼玩了,嫌他太闹腾,她爸就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推了过来。 小宝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剥葱,一会儿拿筷子,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小鲤鱼,整个家里就属他最忙。 小鲤鱼坐在车里也不闹,手里又换了个玩具,正专心致志地啃一个硅胶小鹿。 “他怎么一直在吃玩具啊?”小宝问。 “他长牙呢,牙龈痒。”程京京说。 小宝凑过去看,小鲤鱼一张嘴,下面两颗牙长好了,上牙龈两颗小白牙,小小的,像小米粒。小宝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怕把他弄疼了。 面醒好了,程京京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撒了面粉。 程京阳负责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手里飞出来,薄厚均匀,中间厚边缘薄。 程京京和她妈负责包,左手托皮,右手捏褶,一捏一个,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了一张饺子皮,学着大人的样子挖了一勺馅放上去,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还有毛边儿呢,站都站不住,趴在盖帘上。 “儿砸,你这个也不像饺子啊。”程京阳打趣。 “怎么不像?你看,这是耳朵,这是肚子,这是尾巴。”小宝指着自己包的饺子,一本正经地解释。 程京阳被他的胡说八道逗笑:“行,一会儿你自己吃。” “我自己吃就自己吃。”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啊啊”地叫了两声,小宝立刻跑过去:“怎么了?是不是想看哥哥包的饺子?” 他想把小鲤鱼抱起来,试了几次都抱不动,小鲤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她爸在一边护着他俩。 程京京看他:“宝儿,你是不是想让他看你包的饺子啊?” “是啊!”小宝点点头。 “小笨蛋,你把饺子拿过去给他看不就好了?” 小宝一拍脑袋瓜,是哦,又跑回来乐颠颠去拿他包的四不像饺子,结果饺子已经粘在盖帘上拿不起来了。 小宝哭唧唧,发誓一定要包一个大的给弟弟看。 包到一大半,她妈让她爸去开火。 等饺子包完,水也开了。 饺子下锅,用笊篱顺着锅边推几圈,防止粘底。 盖上锅盖,等水再开了,点半碗凉水,反复两次,饺子就熟了。 热腾腾的饺子捞出来,装了三大盘。程京阳把餐桌收拾好,端上一碟腊八蒜、一碟香醋、一碟香油。 小宝帮忙端菜,一盘凉拌西红柿——程京京切片撒了白糖,红红的西红柿裹着一层糖霜,汁水盈盈的,完全是小时候的最爱。 程京京把这一桌又拍了几张照。 她爸夹了一个白菜猪肉的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香。” “那您多吃点。”程京京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宝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太阳花”,咬了一口,眉毛皱在一起又强自镇定,学着他爷的样子:“香!我包的也香!” 程京阳逗他:“你那馅都露出来了,还好吃呢?” “露出来的地方更好吃!”小宝理不直气也壮。 小鲤鱼的婴儿车不敢离餐桌太近,怕他乱抓。他手里拿着一根磨牙棒,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忽然“啊呀”了两声,像是在说“我也要吃”。 程京京撕了一小块饺子皮,吹了吹塞到他嘴里,他嚼了嚼,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白牙。 凉拌西红柿最受小宝欢迎。他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又开始学他爷:“甜!” “小时候你姐弟俩也最爱吃这个了。”她妈说。 “奶奶,我以后还想吃这个西红柿”,他还聪明的拿勺子舀盘子里的汤汁喝。 她妈揶揄的看了程京京一眼,笑着又给小宝夹了一块。 一家人吃着饭说着家常,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亮堂堂暖洋洋的。 小鲤鱼啃完了磨牙棒,在车里扭来扭去,伸手够桌上的盘子。 小宝看见了,立刻夹了一块番茄,举到小鲤鱼面前:“你吃不吃?你咬不动吧?”然后又缩回去了。 小鲤鱼急了,“啊啊”叫着去拍桌子。 “臭小宝,别逗他。”程京京说。 小宝嘻嘻笑着,又夹了一块番茄,举到小鲤鱼嘴边。 小鲤鱼张嘴就咬,咬了一嘴汁水,脸上糊得红红的,还咧嘴笑呐。 “小鲤鱼变成小花猫了!”小宝笑得前仰后合。 程京京抽了张纸巾给小鲤鱼擦脸,小鲤鱼不配合,张着小嘴还等着投喂。 程京京不让小宝喂他了,这里边有糖,婴儿肾脏受不了。 她妈又拿了一个西红柿,放在锅上蒸熟,把外皮揭了,在小碗里用勺子压碎了喂给小鲤鱼。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元璟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她爸和程京阳收拾碗筷去洗碗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倒了杯热水,捧在手上,站在窗边小口小口喝着。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129章 打打 假期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明亮又温柔。 窗台上的那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刚浇过水。 小鲤鱼坐在爬行垫上,小宝说要教他拍手。 他自己先拍了几下,啪啪响,然后拿起小鲤鱼的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帮他拍。 “拍手,这样,拍手。” 小鲤鱼的手被小宝握着,拍了两下,小宝松开,他的手就不动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宝又教了好几遍,小鲤鱼还是不会。 小宝有点泄气,只好转换目标,又开始教他喊人。 “小鲤鱼,叫哥哥。”小宝凑近他,一本正经地说。 小鲤鱼抓着摇铃就往嘴里塞,根本不理他。 “哥哥——哥——哥——”小宝一字一顿地教他。 小鲤鱼“啊”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不是啊,是哥——哥——” “啊——咿——”小鲤鱼吐了个口水泡泡。 小宝叹了口气:“你怎么还不会说话。” 程京京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着,手里拿着手机,头都没抬:“再过几个月就能和你对着吵了。” “咱妈说,我小时候说话就早。”程京阳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贵人语迟你懂不懂?”程京京白了他一眼。 程京阳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不理她了。 程京京划拉了几下手机,想起很长时间没打游戏了,抬起头对程京阳说:“上线,开一局。” “你确定?”程京阳挑了挑眉,“我上次落地成盒,你不是一直嫌我菜呢。” “但凡有别人我都不带你,少废话,上线。” 程京阳嘿嘿两声,也拿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捧着手机,进入了战场。 只剩她爸自觉的坐在爬行垫上看着俩孩子。 程京京跳了P城,落地捡了一把M416,又搜了一栋楼,凑齐了配件。程京阳跟着她跳的,落在隔壁,手里端着一把UMP45,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等什么。 “你干嘛呢?”程京京问。 “等人。” “等谁?” “等人过来,我打他。” “你蹲在那儿等谁?这个点根本没人。” 话音刚落,一阵枪响,程京阳的血条掉了半管。 “卧槽!”他赶紧跳起来往屋里躲,“有人有人,你快过来啊!” 程京京跑过去,架枪扫了一圈,打倒了两个,回头一看,程京阳还蹲在窗户后面,枪口对着墙。 “你打什么呢?” “我……我看不见人。” “人都倒在你面前了你看不见?” 程京阳不说话,从窗户翻出去,跑去舔包,刚蹲下来,又是一阵枪响,他直接倒了。 “程京阳!”程京京咬着牙喊他名字。 “救我救我救我!”程京阳趴在地上往前爬。 程京京冲过去,封烟拉人,刚把他拉起来,远处一辆车冲过来,直接撞倒了他俩。 “你看看你,你拉我有什么用?”程京阳说。 程京京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肚子的脏话,重新开局。 第二局,程京京跳了军事基地,搜了一身好装备,四倍镜、六倍镜、三级头三级甲,满配M4,程京阳跟着她,装备也不差。 进圈的时候碰到一队人,程京京架枪打倒了两个,喊程京阳补枪。程京阳端着枪冲过去,对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扫了一梭子——一枪都没打中,子弹全飞天上去了。 “你在打飞机吗?”程京京的声音都变了。 “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人都倒了你紧张什么?” 程京阳不说话了,换了弹夹,又扫了一梭子,打中了一枪。 “你走吧。”程京京说,“我自己打。” “别啊,我还能打。” “你还能打?你看看你那个战绩,零杀,伤害37。” “那是我运气不好。” “你每把运气都不好。” “好吧,我错了,大妞。” 刚说完,程京阳只觉眼前一黑,就被人从侧面偷袭了。 程京京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转身就扑了过去。 程京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锁住了脖子,胳膊夹着他的脑袋,使劲往下压。 “哎哎哎——”程京阳拍沙发,“你放开!” “你叫谁大妞呢?”程京京咬着后槽牙。 “我没叫!” “你刚才叫了!” “我没有!我那是心里想的!” “心里想的也不行!” 程京阳被她夹得脸都红了,使劲挣扎,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上。 程京京个子比他矮一点,但劲不小,锁得死死的。 程京阳伸着手对他爸求救:“爸——,你管管她啊。” 她爸早就习以为常了,把头扭向一边,当没看到,还顺便拍了张照。 程京阳好不容易挣开,爬起来就跑。 “妈!”他一边跑一边喊,“妈!救命啊!” 程京京在后面追,穿着两只长耳朵兔子的拖鞋也一点不影响她的速度。 程京阳冲到院子里,他妈不在。他又往大门外跑,他妈正坐在巷子里晒着太阳,跟胖婶还有几个街坊唠嗑,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谁家拔的几根葱。 “妈!”程京阳一路快跑过去躲到她身后,“你家大妞打我!” 程京京追出来,站在她妈前面,叉着腰,头发都有点散了:“你叫谁大妞呢?” “你看看你看看,”程京阳躲在后面探出头,和她妈说:“她这个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动不动就打人。” “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找妈告状?”程京京指着他说。 “我就告,怎么了?”有他妈做靠山他感觉安全多了,都敢出言挑衅了。 胖婶笑得直不起腰:“这姐弟俩,从小打到大,现在还打呢。” 她妈也笑,伸手拉过来程京阳在他后背拍了几下:“你姐早就不让叫大妞了,你还叫,不打你打谁?” “那也不能锁我喉啊。”程京阳揉着脖子,一脸委屈。 “那也是你活该,”他妈说,“小时候你姐打你,你不也受着?”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胖婶在旁边接话:“行了行了,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程京阳从他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妈,你到底向着谁?” “我谁也不向着。”她妈笑着摇头,“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闹。” 程京京看着她妈笑、胖婶笑、几个邻居也在笑,程京阳躲在后面探着脑袋的那个怂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今天放过你。”她转身往回走。 程京阳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不能再打我了吧?” “看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她妈在后面跟胖婶说:“这俩孩子,从小打到大,都当爹当妈了还打。” 胖婶笑着摆手:“打吧打吧,趁着年轻该打打该闹闹,等老了想打都打不动喽。” 两个人回到屋里,小宝已经从爬行垫上站起来了,手舞足蹈的,一脸兴奋。 “姑姑!爸爸!你们打架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看了一场大戏似的。 “没打架,闹着玩呢。”程京阳揉着脖子坐回沙发上。 小宝才不管这些,转过身对着小鲤鱼,一边拍手一边喊:“打起来了!” 小鲤鱼坐在爬行垫上,仰着脸看着小宝。小宝又拍了两下手,喊得更起劲了:“打架喽!” 小鲤鱼愣愣的看看小宝,看看程京京,又看看程京阳。然后他也学着小宝的样子,两只小手抬起来,拍了一下。 不太响,两只小手对得不太准,一只拍在另一只的手腕上。 小宝看愣了。 小鲤鱼又拍了一下,这次对准了,“啪”的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都听的清清楚楚。 然后他张着嘴,喊了一声—— “打!” 全屋都安静了。 “打!打!”小鲤鱼又拍了两下,越拍越来劲,嘴里一声接一声,喊得整个人都在使劲。 小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蹲在地上得意的不行:“我教会小鲤鱼说话和拍手了!他说打了!” 她妈从外面进来,听见小鲤鱼“打打打”地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呦,这孩子,学什么不好,学个打架。” 程京阳凑过来,低头看着小鲤鱼:“你喊什么呀?再喊一个?” 小鲤鱼看着他,拍了一下手,响亮地喊了一声:“打!” 程京阳也笑了:“这小子,随他舅了。” “随你什么了?”程京京白眼翻上天了,“随你挨打?” 全家笑成一团。 小鲤鱼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拍手,一边拍手一边喊“打”,中气十足的,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程京京蹲下来,小鲤鱼看着她,又拍了一下手,喊了一声“打”,像是在跟她汇报自己的学的新本领。 程京京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个小坏蛋,学的倒快。” 小鲤鱼以为是在夸他,拍得更起劲了。 第130章 接种 晚上,小鲤鱼睡了。 程京京把电脑打开,窝进懒人沙发里开始码字。白天带孩子没什么整块的时间,只能趁着晚上他睡着了写一会儿。 奈何今天实在是没什么头绪,敲了几行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敲,半个小时就憋出了60个字。 死脑,你倒是快想剧情啊。 最后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还是把电脑合上了。 抖抖那边,冬天人也懒了,菜地也没什么东西可拍,她这些天就没怎么更新过视频,有粉丝在底下问,她只说休息一段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元璟发来的:“小鲤鱼睡了吗?” 程京京:“到点了,睡了。” “今天怎么样?” “吃的香,玩的嗨,睡得稳。” 元璟又回了个猫猫可爱的表情包。 隔了几分钟:“疫苗安排了吗?” “还没。” “打算哪天去?” 程京京靠在沙发上:“就这几天吧。” 鉴于他的表现,不打扰,不多事,不指手画脚,现在他们已经能像个普通朋友一样聊几句天了。 元璟那边一直正在输入中,过了大概两分钟,发来一条:“那我明天过去一趟,陪着孩子把疫苗打了吧,正好还在假期。” 程京京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 想了想,还是打出几个字:“大老远的专门跑一趟啊?” “没事,一路高速,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 “明天上午直接去你家接你们?” 小样,还想登堂入室! 一边在心里骂他心机男一边回:“还是别了吧,你下了高速走省道去宁县直接从我们村路过,在村口等你。” 元璟这次回的挺快:“也好,九点多能到。” 她把手机扣到电脑桌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 乡村的夜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看来今天注定啥也干不成了,干脆关了灯,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程京京被后院的鸡吵醒了。 小鲤鱼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楼洗漱好,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疫苗本、湿巾、纸巾、水杯、备用衣服、小毯子。 她妈从厨房出来,让她赶紧把早饭吃了。 “几点到啊?”她妈问。 “说是九点多。” “那你别让人久等。”自从她妈放下心来,就隔三差五追问元璟的一些信息,还要看他照片,这她哪有? 程京京“知道啦”了一声,回屋换衣服去了。 九点刚过,手机响了:“到了。” 后面是一条定位信息。 程京京:“我们马上出来。” 她推着婴儿车,背上包,给小鲤鱼裹的严严实实的出了门。 小鲤鱼最爱出门了,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又开启了话唠模式。 眼瞅着就要出巷口了,程京京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脚下步子没停,冷不丁猛地一回头——好家伙,她妈正鬼鬼祟祟贴在墙根后头呢。 她妈一看露了馅,尴尬地干咳两声,眼神乱瞟:“那啥……我出来溜达溜达,消消食。” 程京京也不吭声,就板着个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被闺女这么一盯,她妈脸上挂不住了,嘿嘿干笑两声,摆着手往后退:“行行行,我这就走,这就走。” 站在原地直到看着她妈真进了家门,程京京这才重新推起小鲤鱼,往村口大路上走。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程京京对车不太懂,但能看出来不便宜。车身线条很流畅,漆面很亮,整体看着低调,但不是普通人家开的那种。 元璟今天是自己来的,在车里老远看她们过来,下了车往前迎了几步。 他今天穿的挺休闲,头发没怎么打理,看着很随意,更看不出年纪了。 走到婴儿车前,他弯腰看了看小鲤鱼。 “醒了?”他问。 “醒了有一会儿了,这会正精神呢。” 小鲤鱼仰着脸看他,嘴里“啊啊”了两声,显然已经不记得他。 元璟伸出手在嘴边哈了哈气,然后摸了摸他的小脸。 程京京把小鲤鱼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元璟把她手里的包接过来,又把婴儿车放进后备箱。 后座上装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灰色的,看着很厚实。 元璟把小鲤鱼放进安全座椅里,拉了拉安全带,确认扣紧了。 程京京坐在旁边看着,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一丝不苟的。 车里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中控台上放着一只小灰兔玩偶,巴掌大,跟上次元璟给小鲤鱼买的那只大的很像。 “怕他在车上闹,准备了个玩具。”元璟发动车子。 程京京“嗯”了一声。 车子从村口一路顺着省道往县城方向开。路面平整,车道也宽,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冬小麦绿油油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程京京的手背上。 小鲤鱼在后座待了一会儿就开始哼唧,身子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 程京京把那只小灰兔递给他,小鲤鱼接过去看了看,又扔了。 “啊啊啊——打——”他开始抗议。 程京京捡起来拍了拍又递给他:“你要打谁啊?小笨蛋。” 小鲤鱼这次没扔,一只手举着上下挥舞,嘴里不时冒出“打,打”。 元璟从后视镜里看她们互动,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觉得此刻的她和平时面对他时不太一样,可能这就是母性的光辉吧。 “他会说话了吗?” “昨天刚和小宝学会的“打”字,还会拍手呢,一会给你看看我爸拍的视频,让他给你拍手手。” “好啊。”元璟笑的一脸不值钱。 到县城的时候,才9点半。 元璟把车停进县医院的停车场,下车把小鲤鱼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 小家伙被绑了一路,终于自由了,在他怀里来回扑腾。 程京京拎着包下了车,她走在前面,元璟抱着小鲤鱼跟在后面。 进大门的时候风有点大,元璟侧了侧身,把小鲤鱼的脸护在怀里。 小鲤鱼趴在他肩膀上,露出半边脸,眼睛滴溜溜地转。 县医院的预防接种门诊在二楼。两人上了楼梯,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领着孙子的老人,还有个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闭着眼睛养神。 程京京先去取号,元璟抱着小鲤鱼坐在走廊上排队,小鲤鱼来这个地方好几次了,还是看什么都新鲜。 元璟把他放在腿上,他小腿儿蹦跶的更厉害了,一刻都不得闲。 趁程京京不在,元璟偷摸摸教小鲤鱼喊爸爸,无奈小鲤鱼沉浸在蹦高游戏里,只回给他两个“啊,啊”。 余光瞥见程京京回来了,他马上正了正神色,装作若无其事,还假意抚摸孩子的背。 拿出接种本,程京京也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看了看,九个月该打流脑疫苗,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过。 叫号还要等一会儿,小鲤鱼在元璟怀里坐不住,身子往前倾,元璟只好站起来抱着他在走廊里四处摸摸看看。 程京京从包里拿出小水杯递给他,小鲤鱼抱着水杯啃杯盖,终于安静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叫到他们的号,两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口罩,说话很快。 “叫什么名字?” “程澄”,元璟说。 医生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最近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过敏?上次打完疫苗有没有不良反应?程京京一一答了,医生开好单子,让他们去隔壁打针。 打针的护士年纪不大,动作却很利索。小鲤鱼被放在台子上,程京京按住他的胳膊,元璟站在旁边,手放在小鲤鱼的腿上,轻轻按揉着。 小鲤鱼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冲着护士笑。 针一扎进去,他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大又尖,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程京京按着他的胳膊没松手,元璟刚要凑上前去哄两句,小鲤鱼哭了两嗓子,抽抽搭搭打了个嗝,又干嚎了几声,就算是走完流程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嘴一瘪一瘪的。 程京京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像是找到了靠山,又委屈的抽噎起来。 打完针还要在留观区等半个小时。 小鲤鱼趴在程京京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时不时干打雷不下雨的哼唧两声,像是在撒娇。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经过,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离开,脚步声杂沓。 第131章 三姑 这头,京京妈一路吭吭哧哧地回了家。 “走了?”她爸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斗地主呢。 “嗯。”她妈蔫蔫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了个橘子剥起来,“我就想跟过去看看长啥样,又被你那个猴精的闺女发现了。” “你啊,就是瞎操心。”她爸嗤笑一声,手机里传出“叫地主”的音效。 “我怎么瞎操心了?”她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人不赖,想看看长得啥样。” 她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看手机屏幕,又输了一万多欢乐豆。 她妈又剥了一瓣橘子,嚼了嚼,越想越不是滋味:“我也没露出马脚吧?咋就被发现了啊?” “你有前科。”她爸冷不丁来了一句。 “啥前科?”她妈不解。 “前几年大妞有个同学顺路来给她送快递,你也偷偷跟去看了,躲在电线杆后头被大妞逮住,忘了?” “看看又不犯法。”她妈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你说这孩子,又不是见不得人,藏那么严实干什么。” 她爸把斗地主关了,转过脸看她:“人家来接孩子打疫苗,你在后面跟着,被发现了多不好啊。” “我没想上前,就想远远地看一眼。”她妈委屈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是……” 话说到一半,程京阳从房间里出来了,趿拉着拖鞋,头发翘着,显然是刚睡醒,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往沙发上一瘫。 “我姐呢?” “出去打疫苗了。”她妈说。 “小鲤鱼也去了?” “是不是没睡醒?给小鲤鱼打疫苗他能不去?”她妈拍了他一下。 “谁送去的啊?” “有人来接。” 程京阳“哦”了一声,心说这次回家老爸老妈神神秘秘的,一准有事瞒他。不告诉他是吧,等他姐回来问他姐。 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你早上不吃饭不饿啊?”她妈问。 “饿了,有啥好吃的没?”猛男撒娇。 “馒头夹咸菜你吃不吃?”显然他妈不吃这套。 “唉,我才回来两天就不待见我了?”猛男落泪ing。 她妈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给他找点吃的。刚走到门口,外面一阵脚步声。 “大嫂搁家没?”一个女人的大嗓门从门外传了进来。 她妈探头一看,是京京她三姑。 三姑五十出头,继承了家里祖传的大高个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款棉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踩着皮鞋从院门口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哎呦,她三姑来了。”她妈也挂上一副笑脸,赶紧迎上去,“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元旦了嘛,来看看大哥大嫂。”三姑进了屋,看见她爸坐在沙发上,笑着喊了一声“大哥”。 她爸点了点头:“德英来了。” 程京阳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声“三姑”,把位置让给她坐。 三姑坐下来,上下打量了程京阳一眼:“小二放假了?最近是瘦了吧。” “没瘦,还那样。”程京阳笑了笑。 “小敏呢?还在超市上班呢?” “是呢,元旦也不放假。” “那辛苦哦。”三姑接过她妈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寒暄了几句,三姑的表情就开始不自然了。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头拿起水杯喝水。 她妈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数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三姑来,十有八九是有事,大概率是借钱。 她爸赶紧拍了拍程京阳:“你要不吃饭,就去后院把地翻了吧。” 果然,程京阳和小宝一走,三姑开口了,声音扭捏,带着点不好意思:“大嫂,我……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她妈在她爸旁边坐下来。 “就是……我家林雨,马上要订婚了。”三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女方那边催得紧,说是过年就想把婚事办了。我跟老林(三姑父)算了算,手头有点紧,想着……想着能不能先从你这借点,应应急。” 她妈没接话。 三姑赶紧补了一句:“不多,就一万,等手头宽裕了,马上就还。” 她妈看了她爸一眼,她爸端着水杯,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十年前三姑家盖房子借了两万,到现在还没还。她爸没催过,想着自家亲妹妹,家里也不急着用钱。 可现在…… “她三姑,不是我说你,”她妈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你家盖房子的钱还没还呢,这又借上了。” 三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大嫂,我知道,我知道。盖房子的钱我也记着呢,就是……手头一直不宽裕,没凑出来,这次是孩子订婚结婚,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又开口的。” 她妈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不想借,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当初程京阳和孙敏的婚事,说起来,也多亏了她三姑。 三姑这人吧,五十多岁了,心眼不坏,就是说话直,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但她是个热心肠,亲戚家的事愿意跑前跑后。 当年程京阳到了说对象的年纪,三姑没少操心,今天介绍一个,明天介绍一个,虽然都没成,但人家确实上心。 后来有一回,有人给程京阳介绍了个对象,就是孙敏那个村子的,程京阳过去相亲,正好被孙敏她妈看见了。 说来也是巧,那天孙敏妈去三姑的小姑子家串门——三姑的小姑子嫁到了孙敏的村子,住在孙敏家隔壁。程京阳从村口进来,一米八的大高个,长得又精神,孙敏妈一眼就相中了。 等人走远了,赶紧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亲戚啊?” 村里就是个小社会,那三弯六绕的都是关系网,一打听,好嘛,是菊玲(三姑的小姑子)四嫂(三姑)的侄子,家就在邻村,离得不远。 后面又托人去村里探听了好几回,越打听越满意,最后找到三姑的小姑子,跟三姑递了个话,看看能不能牵个线。 两边一撮合,程京阳和孙敏就成了。 所以说,这门亲事,确实是承了她三姑的情。 现在人家来借钱,你硬邦邦地来个“不借”,面子上挂不住,里子上也过不去。 她妈心里把这些账算了一遍,又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一万是吧?” 三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一万就够了。” “你等着,我去拿。” 她妈站起来,进了卧室。打开柜子,里边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前几天农行说存钱送空气炸锅,正说这几天去存个死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好装进去,又想了想,多装了几张,封好口。 出来的时候,三姑已经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大嫂,真是太谢谢你了。” “拿着吧。”她把信封递过去,“盖房子的钱我不催你,你手头宽裕了再说。但这订婚的钱,你该省的地方省着点,别大手大脚的。” “省得省得,我知道。”三姑把信封揣进兜里,拍了拍,“大嫂你放心,等来年家里光景好了,我一准还。” “行了行了,都是实在亲戚,”她妈摆摆手,“中午别走了,搁这吃饭吧。” “不吃了不吃了。”三姑往外走,“我还得去二哥三哥家一趟,不耽误了。” 她妈送她到门口,看着三姑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她爸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去老二家了?”他问。 “嗯,”她妈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说老三这日子过的,这刚订婚就借钱,之后结婚咋整啊?” “亲妹妹,还真能不管她啊?”她爸说。 “不是说不管,”她妈皱着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心里没个成算。” 这话她爸也认同,所以没法接。 她妈又说:“现在的儿子,养了跟养个祖宗似的。订婚要借钱,结婚要借钱,以后生了孩子还得借钱。你说他们自己挣的钱呢?让爹妈一把年纪了四处借钱。” “幸好咱家孩子结婚早,”她爸把水杯放下,“现在结个婚确实费劲。” 她妈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她说,“想想中午吃啥吧。” 那边,程京京和元璟从医院出来,也正在为吃啥发愁。 第132章 瓦罐 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元璟把车开出停车场,沿着古城外围的街道缓缓驶过。路两边是红墙黛瓦的老房子,挑着幌子,有卖吃食的、卖工艺品的、租汉服的。 正值元旦假期,街上人流涌动。 成群结伴的游人举着糖葫芦、拿着气球、吃着糖人,一派热闹景象。 “去哪儿吃?”元璟问。 程京京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元璟应了声“好”,也不多问,顺着她指的路线往前开。 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古城后的一条窄巷。 两边是爬满枯藤的青砖老楼,这条路游客罕至,安安静静的,偶尔只有一两个本地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程京京指着一栋两层旧楼:“到了。” 门脸不大,上下两层,木质招牌上“马记瓦罐刀削面”的字迹斑驳,漆掉了不少。门口立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红烧排骨、红烧肉、鸡块。 玻璃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几张老式木桌。 “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了,”程京京推门进去,“我上高中那会儿就在。” 元璟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一楼零星坐着几桌人,有带娃的年轻夫妻,也有穿工装的本地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面香,混着一股久炖的酱香味。 服务员引他们上了二楼,比一楼宽敞很多,靠窗有张空桌,正对着护城河的一角。两人落座,程京京接过菜单,没怎么看,就熟门熟路地点了菜。 “两大份红烧排骨面,一份削薄点,十串羊肉串,一盘皮蛋黄瓜,一盘腐竹木耳。” “好嘞。”服务员记了单,转身走了。 元璟把婴儿车推到桌边,小鲤鱼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筒。 程京京把筷子筒挪远,他不乐意,身子使劲往前倾要去抓。程京京把他拉回来,他又探过去,反反复复,不让他抓就哼唧。 这孩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劲儿大,难按程度堪比过年的年猪。 元璟只好把他抱出来放在腿上,从包里拿出磨牙棒给他玩。 “你以前常来?”元璟问。 “嗯。”程京京环顾四周,“以前在县城上高中,那时候这里只有一层。我们一周就休一天,周日出来是一定要吃的,和小曼一块儿,她每次都点大份,吃不完就让我帮她吃。” “你们是一个学校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高中一个班,坐前后桌。”程京京笑了一下,“那会儿学校不让随便出校门,我们就把校服反着穿,混在走读生里头溜出去。有一次被教导主任抓住了,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元璟嘴角微动:“写的什么?” “还能写什么,保证以后不逃课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程京京端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和元璟各倒了一杯,“写完之后第二周,又溜出来了。” 元璟摇头失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小鲤鱼又要伸手抓桌上的杯子。程京京把奶瓶拿出来,泡了杯奶粉给他,总算是消停下来。 凉菜先上桌,紧接着是面。两个灰黑色的粗陶瓦罐还冒着热气,端到桌上时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排骨炖的软烂入味,骨头一碰就脱,肉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块。 面条是手工削的,边缘薄中间厚,泡在浓稠的汤汁里,吸饱了肉香。 汤底酱红,飘着两个鹌鹑蛋、几片青菜和一小撮香菜,上面还撒了一层白芝麻。 服务员放下两个小碟子,一碟糖蒜,一碟辣椒油。 “小心烫。”服务员说完走了。 元璟看了一眼瓦罐:“这是什么吃法?” “刀削面,用瓦罐煮的,和一般的做法不一样。”程京京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外地人没人带,可找不到这地方。” 元璟夹起一筷子,面条筋道,入口弹牙,汤汁挂在面上,咸香适中。 “好吃。”他说。 “那当然。”程京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低头看婴儿车里的小鲤鱼,一瓶奶都被他喝光了,还抱着奶瓶不撒手呢。 程京京从包里拿出一袋小饼干,拆开,递了一个给他。小鲤鱼接过去,捏在手里玩了一会才塞进嘴里啃。 饼干是专门给他买的磨牙棒,硬邦邦的,他啃了半天只啃下来一点沫沫,但啃得很认真,口水糊了一手。 “他胃口还挺好。”元璟说。 “今天打针消耗了。” 元璟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面,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急不慢的,透着一股从容。 程京京一边不时看看小鲤鱼,一边和元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宁县变化挺大吧?”元璟说。 “嗯,以前不是这样的。”程京京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我上高中那会儿,这边还没开发,就是一条破街,两边都是老房子,好多都快塌了,路上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泥。” “那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我上大学那几年吧,政府说要搞旅游,把古城翻修了一遍。”程京京指了指窗外,“现在这条街是新铺的,以前哪有青石板,都是水泥路。护城河那边以前更乱,全是杂草,夏天蚊子多得要命。” 元璟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晴好,街上人来人往,护城河的水面泛着光,远处的城墙整整齐齐的。 “你以前周末都做什么?”元璟问。 “也没什么好玩的。”程京京想了想,“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来吃碗面,有时候就在河边坐着和小曼聊天。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盼着能赶紧毕业。” “现在呢?” 程京京低头看了一眼小鲤鱼,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啃饼干,啃得口水都拉丝了,她用围兜给他擦了擦嘴。 “现在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她说,“一晃就是一年。” 结了账,两人从店里出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 元璟把小鲤鱼从程京京怀里接过去,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 小鲤鱼半眯着眼睛,换人了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应该是电量耗尽,要关机了。 “找个地方坐坐?”元璟问。 “行,”程京京推着车,看了看四周,“让他睡一会儿。” 沿着古街走了没多远,拐进一条沿河的巷子。 河边是一排茶馆,门头都不大,门口摆着几张藤椅,里边别有洞天。 元璟选了一家看上去最安静的,推门进去。 一楼摆着几张圆桌和柜台,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迎了上来。 “两位?” “楼上还有位子吗?”元璟问。 “有,楼上靠窗的,能看见护城河。” 两人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比楼下还要安静,五六张桌子,靠窗有两个位子。 窗户半开着,微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但不冷。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不知道是评弹还是什么,调子软软的,听着让人犯困。 元璟把婴儿车靠墙放好,小鲤鱼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程京京把毯子搭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坐定,老板递上茶单,元璟翻了翻,点了一壶龙井。 “这个点,没什么人。”程京京环顾了一下环境。 “嗯,安静。” 白瓷盖碗里,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一股淡淡的茶香氤氲而出。 元璟给程京京倒了一杯。 程京京端着杯子,先闻了闻:“挺香的。” “龙井。”元璟说,“明前的。” “你懂茶?” “略懂吧,我爸爱茶。” 程京京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她放下了杯子。 窗外是护城河,河水碧莹莹的,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 对岸是古城墙,古香古色满是古韵。 河边有人钓鱼,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的。远处的桥上人来人往,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不太真切。 两人对面坐着,各自端着茶杯,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是那种不用说话也不尴尬的安静。 楼下的唱腔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伴着茶水升腾的热气,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元璟伸手拉了拉。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皱了水面,波光粼粼的,像碎银子似的。 老板上来续了一次水,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很轻的古琴音, 声缓意长,淡而有韵。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偶尔聊上两句,谁也没去看时间。 小鲤鱼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 程京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只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元璟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婴儿车上,手指轻轻敲着车把,没什么节奏。 窗外的河水慢慢地流淌,城墙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楼下偶尔有自行车经过,留下叮铃铃的脆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第133章 交织 小鲤鱼这一觉睡得沉,直到他在婴儿车里蹬了蹬腿,发出几声软软的哼唧,两人才仿佛从这静止的时光里醒过神来。 没急着走,又略坐了会,俩人配合着给小家伙换了新的纸尿裤,这才收拾好从茶馆里出来。 小鲤鱼躺在车里,眼皮撑得圆溜溜的,看见有人影晃动,嘴里就开始咿咿呀呀,像在找人说话。 这一个多小时的午觉显然让他“满血复活”,精神头足得很。 元璟推着车,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古街漫无目的的闲逛,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游客比上午散了不少,街面上不再摩肩接踵,偶尔有穿着汉服的人穿行,透着股难得的闲适。 他们在古城中心街转了一大圈,去了几家老店给元璟挑了些本地特产让他带回去。又逛了几家童装店,给小鲤鱼选了两件衣服,挑了一双带响铃的软底学步鞋,元璟还要再买,程京京说一会回家拿不下了这才作罢。 逛到护城河边,风里带着点水汽。小鲤鱼躺在车里不老实,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路边垂下来的柳条,抓到一个就是一个猛拽,掰都掰不开。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溜溜达达里过去了,眼看时间不早,元璟开车送她们回村子。 路上看见街边有卖各种吃食的,又下车给家里人和元璟装了几个火烧夹牛肉,几根糖葫芦给小宝,一根甘蔗砍段回家煮水喝。 车子熟门熟路地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地盖在车顶上。 元璟下了车,从后备箱把婴儿车拿下来,又给娘俩儿开了车门,程京京抱着小鲤鱼下车,小家伙在车上晃悠了一路,这会儿又开始犯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元璟伸手接过孩子,动作小心地把他放进车里,扣好安全带。 小鲤鱼被折腾得哼唧了两声,身子扭了扭,费力地抬起眼皮瞅了瞅眼前的人——哦,见过,确认完毕,眼皮一耷拉,又睡过去了。 程京京把能挂的都挂在婴儿车上,手里提着今天买的大包小包:“行了,趁着天没黑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到了给你信息。”元璟手搭在车门上,没急着走。 “嗯。” 元璟弯下腰,指尖轻轻蹭了蹭小鲤鱼肉嘟嘟的脸蛋,小家伙闭着眼,呼吸已经匀了。他的指尖在那温热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程京京推着车往村中央走,路过几个村里人,这是一道街,她以前常年不在家,并不认识。 走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元璟还在老槐树下站着,她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元璟听话的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们渐渐走远。 直到拐进一条巷子,彻底看不见了。 元璟这才发动车子,沿着省道,朝着省城的方向汇入车流。 程京京推着婴儿车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跟唱大戏似的。 “程小宝!你画画就画画!那颜料别往衣服上蹭!”程京阳的大嗓门从堂屋传出来。 “我没有!我已经很小心了!” “你这画的是个啥?这是鸡还是鸭?” “臭爸爸,我这是画的小鲤鱼!” 程京京推门进去,程京阳正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挺大。 茶几上铺着好几张A4纸,旁边红黄蓝绿的颜料管挤得乱七八糟。小宝整个人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袖口的袖套上染着不少颜料,鼻尖上还蹭了一抹亮蓝。 “小鲤鱼!”小宝看见姑姑,把画笔一扔,从小凳子上跳起来,“你们回来啦!” 程京京摸摸小宝的脑袋,让他去洗手洗脸吃糖葫芦。 小鲤鱼听到小宝的声音睁开了眼,程京京把他从车里抱起来,在堂屋客厅转了一圈,他就慢慢清醒了。 刚放在爬行垫上,他就往垫子上一趴,熟练地翻了个身,嘴里吐着泡泡,到家了,舒坦了。 小宝拿着一串糖葫芦蹲在旁边,脸凑得极近:“小鲤鱼,想不想哥哥呀?” 小鲤鱼转头一看是话痨哥哥,伸手就去抱小宝的脸,顺便送了他一脸的口水。 “哎呀!姑姑!他亲我一脸口水!”小宝夸张地抱怨,实则是炫耀。 “那你也蹭他一脸口水还回去。”程京京笑着换了拖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程京阳把手机一扣,看了她一眼,又往门口瞟了瞟,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打完了?” “嗯。” “谁送你去的啊?”他眉毛一挑,眼神里写满了“我有瓜要吃”。 程京京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水:“你管呢。” “我就是好奇。”程京阳把身子挪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问咱爸妈他俩遮遮掩掩的。姐,你老实交代,到底谁啊这么神秘?” 程京京喝了口水,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无可奉告。” “你放心,我嘴最严了。”程京阳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姐——” “叫魂呢?” 程京阳张了张嘴,看她没有半点松动,估计拉到渣滓洞都不好使,只好悻悻地闭上了。 但那眼神还在她身上打转,一副“你不说我早晚能看出来”的架势。 见问不出什么,他换了个话题:“对了,上午三姑来了。” 程京京正拿棉柔巾给小鲤鱼擦手擦脸,头也没抬:“干啥来了?” “借钱呗。”程京阳恨铁不成钢,“咱妈说林雨要订婚了,借一万。” “又借?”程京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上次盖房子借的还没还呢吧。” “亲戚里道的,”程京阳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张嘴了不借不好看,不止咱家,估计亲戚都得借个遍。” 程京京没接话,把脏了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程京阳一边嚼苹果一边嘟囔:“林雨那小子,二十好几了,正事不干,养活自己都费劲,还娶什么老婆。三姑也是命苦,这么大岁数了,还得四处给他擦屁股借钱。” 小宝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问道:“爸爸,林雨是谁呀?” “你三姑奶的儿子,你得叫表叔。” “表叔是坏人吗?” “就是……嗯,大懒蛋,哎,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打听。” 小宝“哦”了一声,继续和好弟弟抱在一起摇头晃脑。 程京阳还在旁边念叨着林雨怎么不做人,程京京懒得听,娇惯着养大,这么大人了自己都养活不了,算是没救了。 今天还没练走路,把小鲤鱼从爬行垫上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大腿上,小鲤鱼两条小腿蹬着劲儿,一颠一颠的,嘴里还配合着节奏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宝跑过来看着:“姑姑,小鲤鱼能不能坐那个学步车?” “能啊,你推过来吧。”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去,脚刚踩到地,他就像踩了油门一样往前冲。 小宝在前面跑,一边喊着“来追我”,小鲤鱼推着学步车在后面追,两条小腿蹬得可欢,车轱辘转得飞快。 “打打打!我是奥特曼!”小宝边跑边喊,手里还比划着光波。 “打!”小鲤鱼跟着喊,声音脆生生的,虽然不知道在打什么。 “打打打!怪兽哪里跑!” “打!打!” 两个人绕着客厅转圈,小宝跑得太快,小鲤鱼追不上,急得“啊啊”直叫,两条腿蹬得更使劲了,学步车发出哗哗的声响。 程京阳被吵得脑仁疼,捂着耳朵躲进了卧室。 客厅里就剩程京京看着这俩小的,魔音入耳,吵吵的她也想把耳朵捂起来了。 她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棵择好的芫荽,看见客厅里这副战场模样:“老远就听见吱哇乱叫的,你俩这是拆家呢?” 小宝只是呵呵一笑,脚下不停。 她妈又看了一眼学步车里兴奋的小鲤鱼:“疫苗打完了?没闹腾吧?” “打完了,乖着呢,刚才还睡了一觉。”程京京笑着说。 她妈没再细问,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做饭,程京京把程京阳叫出来让他跟去切菜炒菜,大老爷们的别光坐着等吃。 没一会儿她爸也背着手回来了,说是去鱼塘看人钓鱼了。 洗了手,又掏出手机斗起了地主,纯纯的人菜瘾大,估计一会又要她助力欢乐豆了。 小宝和小鲤鱼还在他追他逃,程京京拉住两个小疯子,把小鲤鱼从学步车里拎出来放在爬行垫上,放了几个玩具让他俩玩。 厨房里传来切菜板“笃笃笃”的声音,老式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切菜声,炒菜声,抽油烟机声,小宝和小鲤鱼的笑闹声,她爸手机里不时传出的“你这牌打的也忒好了吧”的背景声。 交织出了假日的黄昏。 闹哄哄的,但这就是家的味道。 第134章 热搜 第二天一大早程京阳带着小宝回了县城,假期算是过完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头两天程京京还有点不习惯,吵吵惯了,猛一下还有点不适应。 小鲤鱼倒没什么感觉,完美继承了她“没心没肺”的优良基因。该吃吃该睡睡,在爬行垫上爬来滚去,嘴里“打打打”地喊着,一个人也玩得挺嗨。 程京京又恢复了码字,带娃,逛街的日常。 别人逛街那是真逛街,她们逛街就环保多了,纯绿色,那可太绿啦——麦田地。 日子平平淡淡的,挺好。 不过还没清净三天,她妈就从外面气哼哼的回来了。 一进厨房就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脸拉拉得老长。 程京京正在灶间给小鲤鱼蒸鸡蛋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咋了妈?” “你说怎么了?”她妈没好气地说,“外头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 “传你谈对象了!” 程京京愣了一下,把火关了,擦了擦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传你谈了个大学生!”她妈瞪着她,“说你老牛吃嫩草!嚯嚯小年轻!” 程京京愣了半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我谈得谁啊?”她终于憋出一句。 “你当然不知道!我也是从你大姑那里听来的!”她妈越想越气,“你大姑刚才特意回来一趟,问你是不是谈了个大学生,年纪挺小的,长得挺好的。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大姑说四道街都传遍了!” 程京京在她旁边坐下来,给小鲤鱼喂蛋羹。 她妈开始和她对情报。 “那天你回来时候是不是被一道街人瞧见了?说那人开的车不便宜,深情款款的,在村口站半天呢。” 哦,元璟啊,那没事了。她还以为国家给她分配个男大呢,白高兴了。 “不是啊妈,那天回来是碰见一道街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啊,看人都得眯半天眼,还能瞅见马路边的车和人长啥样?”京京委屈,京京不说。原来八卦之魂还能治好老花眼? “那你别管,一道街传到二道街,”她妈掰着手指头数,“就变味儿了,咱这条路上有人那天早上看见我跟着你出了门,就传我是去捉奸的。” “捉奸?”程京京差点被口水呛到。 “捉奸!”她妈拍了一下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我怀疑你在外头有人了,偷偷跟过去逮你!” “你看吧妈,我就说不让你去,净坏事。”京京撇嘴~ “你现在跟我较这个真还有啥意义呢,这是重点嘛?”她妈越说越来劲,“二道街传到三道街,又变味儿了,三道街那边的版本是说,你在外头谈了一个,我不同意,所以我才偷偷跟过去想拆散你们。” “你什么时候不同意了?你连人都没见着。” “我见不见着不重要,村里人替我同意了就行。”她妈白了她一眼。 程京京靠在椅子上,无语她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三道街传到四道街,就更离谱了。”她妈喝了一口水,缓了缓,“四道街那边说,你那个对象年纪很小,我不同意,就想跟上去拆散你俩,传来传去,各种版本都有。” “那大学生又是哪儿来的?”程京京关心的还是大学生。 “一道街那边人说看着年轻,长得显小,传着传着就变成大学生了。”她妈叹了口气,“一道街传二道街,二道街传三道街,三道街传四道街,四道街又传回来,就变成你在外面骗了一个有钱大学生,说你不道德,还领着孩子去约会。” 程京京沉默了,强大如斯,恐怖如斯。 “那我这又上村里热搜了?”她问。 “可不是嘛。”她妈也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十年前你就上过第一,今年又登顶了,你这热搜体质啊,随你太姥。” 程京京被她这句“热搜体质”逗笑了,笑了一半又憋了回去。 “妈,你别乱用词。” “我哪乱用了?” 程京京不想接这个话茬。 十年前那次,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她冤啊,六月飞雪那种。 周小曼是四道街的,她家是二道街。那时候小曼她姑给她介绍个对象,周小曼去见了,没看上那男的,回来就跟她妈说不行,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谁知道那男的看上小曼了。 当天晚上,那男的吃了晚饭又跑到小曼家,想再谈谈。小曼不想见,她妈就托词小曼出门了没在家,男的又问去哪了,她妈随口说去京京家了。 就这,谁能想到呢,那男的真就找过来了,从四道街一路打听到二道街。 见人就问京京家在哪?这是人干事? 四道街的人指三道街,三道街的人指二道街,一路问过来愣是找到了她家,开口就问:“曼曼在不在这?”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 传到最后就变成了:程家那大闺女在外面惹了风流债,大半夜有男的找上门来。 啥大半夜啊,才7点呐,可把程京京气个半死,周小曼伏低做小一星期才算完。 那次传了半个月才消停。 程京京想起这事儿就脑仁疼。 “那次也是四道街先传出来的。”她妈咬牙切齿。 “嗯。” “四道街的人啊,跟广播站似的,要不是有你大姑报信,咱还蒙在鼓里呢。” “妈,你别地图炮。” “啥地图炮,我说的是实话。”她妈连说带比划,“那嘴和棉裤腰似的,啥话都编排,啥都往外咧咧,好不容易消停了,得,你又给人送素材去了。” 村里就这样,小媳妇打工一年不回来就传跟人跑了,第二年想着堵上他们嘴吧,他们又说你跑了又回来了。 她妈越想越气,眼看就要往祖宗上招呼,忽的话锋一转,一脸求知欲:“我就说我该跟去的,是不是真长的像大学生啊?” 程京京看着她妈,心想您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忽然就八卦上了。 “捯饬捯饬可能是比咱农村人显小吧。”她点点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遗憾。 “那……到底长啥样啊?”她妈凑过来,“你跟妈说说呗。” 程京京看着她妈那张写满“我就想知道”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妈,你不是在外面气得不行吗?” “我气的是人家都见着了,就我没见着!”她妈理直气壮,“我就说那天我该跟去的……” 得,祥林嫂又上线了…… 程京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等了半天,看她那怂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去灶间了。 程京京赶紧推着小鲤鱼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此地不宜久留。 只听见厨房里传来她妈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窗外有人经过,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程京京看着爬行垫上啃磨牙棒的小鲤鱼,小家伙啃得满脸口水,察觉在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傻笑,露出四颗小白牙。 “打!”他喊了一声。 程京京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 第135章 一腿 孙照约元璟打网球,约了好几回,元璟终于去了。 不是故意推脱,是真的忙。 节后攒了一堆事,他爸撒手撒得彻底,整天钓鱼、遛鸟、喝茶、下棋。过了元旦就没怎么去过公司,美其名曰“要养老”。 元璟接手回来,光是翻年底的报表就翻了两天。 球场上打了两个小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孙照瘫在场地边上喝水,整个人像条脱了水的鱼,四肢摊开,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元璟坐在旁边,拿毛巾擦汗,动作不急不慢的,呼吸基本已经平了。 孙照斜眼看他:“你是不是人?打两个小时都不带喘的。” “我最近都在锻炼,是你太久没运动了。”元璟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一下,孙照正好歪头过去,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擦!”孙照凑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什么鬼?” 元璟还没来得及锁屏,手机被他一把抽走了。 孙照举着手机,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好半天。 一大一小两两对望,一只小手攥着一根成年人的修长手指,五分相似的侧脸,两人都笑得很甜,露出相同位置的酒窝。 他抬头看看元璟,又低头看看手机,来来回回比对了无数次,最后指着照片上那个大人:“这是你吧?” 元璟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伸手去拿手机,孙照往后一缩,没让他得逞。 “你说清楚,这谁家的孩子啊?”孙照一副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的架势。 元璟看着他:“你不是都猜到了?” 孙照愣在那儿,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真是你的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你跟谁生的?你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元璟一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孙照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又坐回地上,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 “行啊小元子。”他拍了一下元璟的肩膀,力道不轻,“你从小到大可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干这种事。” “什么事?”元璟把手机收起来。 “玩的还挺花。”孙照挑了挑眉,一脸“哥们都懂”的贼笑。 元璟白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是哪样?孩子都有了,还想赖账?” 元璟摇头失笑,把毛巾叠好,放进包里。 “孩子呢?怎么没听你爸妈提起过?”孙照又好奇的追问。 元璟头都没抬:“在孩子妈那儿。” “什么意思?”孙照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你不打算接回来?不打算负责?” “孩子妈目前没这个意思。”元璟把手机拿在手上慢慢摩挲,语气平静,“慢慢来吧。” 孙照一看他这动作表情,就知道已经有了计划,坏笑一声,就等着看好戏了。 没笑两秒,他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你有孩子妈了……那我真的就在劫难逃了。” 元璟低头看他:“结婚也没那么可怕吧?” 孙照撇嘴:“结婚有什么好,被人管东管西。” “以前咱俩一起单着,逢年过节家里催婚,好歹还有个垫背的。”孙照越说越心塞,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今可好,你连孩子都有了,我以后的日子只怕更是水深火热喽。” 元璟看着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孙照瞪了他一眼,猛地坐起来,“不行,这事儿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没想好,先请我吃饭吧。” 元璟看了他一眼,背起包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孙照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跟你讲,这事儿没完,不行你给我支几招,怎么应付过去家里也行,我知道你一肚子坏水……” 元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车,请你吃饭。” 孙照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边系安全带,嘴里还在嘟囔:“一顿可不够啊,至少三顿。不,至少五顿……” 元璟发动车子,没理他。 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孙照靠在座椅上,忽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声音低了些:“说真的,挺替你高兴。” 元璟看着前方的路,没说话,但嘴角上扬。 “就是吧,”孙照又靠回去,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你得让我缓一缓,我这心里,又替你高兴,又替自己心塞。” 明白,典型的既怕兄弟过的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嘛。 “孩子多大了啊?”不过片刻,孙照就调整好了情绪,典型的没心没肺,又兴致勃勃的追问起来。 “9个多月了,”一说起孩子元璟明显话多了。 孙照瞬间气愤:“居然瞒我这么久!” “我也是上个月刚知道的。”元璟还是一派温和,但语气里略带遗憾。 “是不是宁县?我就说!我就说!”孙照一拍手掌,一切都说的通了。 元璟“嗯”了一声。 “起名字没?” “程澄。” 孙照惊讶:“姓程?” 元璟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回他:“跟孩子妈姓。” 孙照陷入深思,还能这样?那孩子确实可爱,实在不行,我也生一个玩玩? —————————————————— 宁县那边,送菜的事还在继续。 上次跟元璟说过不要再送了,以为就算是说好了。 这天,她妈在厨房翻冰箱,念叨了一句:“那西红柿这就吃完了?还没吃够呐。” 程京京心说这两天去超市给她妈买几斤吃个够。 第二天上午,冷链车又来了。 还是那个司机,程京京刚准备骑上电三轮出门,她妈拉开她,说是风头还没过去,让她在家避一避。 把之前那几个冷链保温箱放车斗里,她妈上了车,和她爸俩人扬长而去,留下她的尔康手。 合理怀疑她妈是自己想去。 过了十来分钟,人就回来了,还是4个保温箱。 和上次东西差不多,菜换了几种。她妈一边往冰箱里归置,一边笑呵呵的说:“那司机说了,接到的通知是十天送一次。小元这孩子太客气了,都说了不用还记挂着。”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看着她妈一边拾掇一边夸“小元”,夸完“小元”又开始念叨:“我们小鲤鱼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人,从小自带口粮。瞅瞅我们鲤鱼抽的大冰箱,瞅瞅这一冰箱的菜肉水果,哎哟……” 眼看着唐僧念经一时半会停不了,正准备偷溜。 “他公司不忙啊?还惦记着这事儿。”她妈又故作随意的问了一句,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知道。”程京京硬邦邦的说。 她妈怪腔怪调的“哦”了一声,把冰箱门关上,拿毛巾擦了擦手,又鄙视的瞥了她一眼。 啥意思啊老太太??这是怀疑他俩有一腿呗???? 他俩不熟好吧!!! 第136章 随她 和孙照打球的第二天,他妈打了电话过来。 “小璟,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元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的笔没停:“下班了就回去。” 他妈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最近不忙?” “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元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好好好,我让阿姨多准备两个你爱吃的菜。”他妈乐呵呵的说。 挂了电话,他妈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脸若有所思。 他爸钓鱼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儿子,说是晚上回来吃饭。” “哦。” “儿子一定有情况!”他妈把手机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你发现没有?他最近状态特别好。” 他爸倒了杯热水:“嗯,有笑模样了。” “不止吧,”他妈转过身看着他,“我听小陈(陈舟)说,现在都不加班了,到点就回家,每天按时吃饭,按时锻炼。” 他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点点头表示认同。 “前几天好像又去宁县了,回来带的烧鸡味道是真不错。”他妈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带回来看看?”他爸妈都觉得他应该是恋爱了。 “放心吧,”他妈笑的自信,“咱们孩子优秀,从小到大也不用我们操心。” 他爸看了她一眼,迟疑的说:“万一这个病……” 他妈咬了咬后槽牙,一向保持的贵妇微笑险些破功,真不该和这个死老头唠嗑,非要在人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晚上元璟到家的时候,阿姨正在厨房忙活,他妈在阳台修剪花枝,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步伐轻快,眉目舒展,面色红润,显然是人逢喜事。 “宁县那边好玩吗?”他妈故意说。 “自然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元璟换好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也不知道是风光好,还是人好啊?”他妈打趣道。 以为元璟会避而不答或者转移话题,哪知他不回不避笑的坦然:“都好!” 他妈惊愣住,反应过来也“噗嗤”笑出声,这种氛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饭桌上,元璟吃得比平时多,他妈给他夹了块排骨,他说了声“谢谢妈”,还主动给他爸妈盛了汤。 他爸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心说来者不善啊。 这不就来了。 “爸,是不是又去钓鱼了?天冷了,看你面色不好,喝碗汤暖暖身子。”元璟一本正经的睁眼说瞎话。 他妈坐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有事说事,别整这些没用的。”他爸也不跟他弯弯绕。 元璟又给他爸夹了一筷子菜:“这不快年底了嘛,集团事多,公司还等着爸你来主持大局。”就差明说六十正是闯的年纪了。 “公司不是有你吗?”他爸一脸狐疑。 他笑的无害:“我需要更多的私人时间!”他在私人两字上咬字加重。 他妈算是看明白了,忙对元璟说:“是,我也说呢,冬天野钓多冷啊。你这段时间也累了,看这小脸白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明天就让你爸去公司,你也松快松快。” 他爸在饭桌下踢了踢他妈的脚,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想去,钓鱼刚上瘾呢。 他妈眼神不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儿子的幸福!! 他爸迫于淫威,含泪咬牙应下,说好的养老呢?谁懂老人家的苦哦。 元璟笑容不变,又给父母各夹了菜:“谢谢爸妈”。 不枉故意在他妈面前露出端倪,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 宁县那边,程京京一家日子还是老样子。 送菜的事经过和元璟的反复推拉,你说不要吧,人家说是给小鲤鱼的,既然不是给你的,你拒绝就显得自作多情了。 最终敲定半个月一次,不能太勤了,因为老程家又上热门啦! 经过她妈在村里CBD小学门口和接孙女放学的她大姑接头得到的情报,又是从一道街传出来的,四道街深加工。 这次变成了程家大闺女骗的那个小白脸,冤大头又送东西来了,也不知道送的啥?还不老少呢,前几天就送了一次。 也没看出来那个大妞哪里招人啊?也就个子高点,还带着个拖油瓶呢,也不知道图啥? 算鸟算鸟,他们家也算是上过“头条”,经过“低谷”的,就不和这帮嘴碎老娘们计较了,主要是说也不听。 随便吧,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小鲤鱼在爬行垫上自己扶着沙发站了起来,腿还没那么稳,但站得比昨天时间久了些。 小宝不在家,没人陪他疯,他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坐回去,又慢慢站起来,反反复复的,很有毅力,也不嫌烦。 程京京蹲下来,拍拍手,喊他:“小鲤鱼”。 小家伙又站起来了,这次站得特别稳,听见叫他名字扭过头来看她,咧开小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 “来,来这里,”她又拍了拍手。 小鲤鱼以为是要他拍手,靠着沙发慢慢松开扶着的手,两只小肉爪一合,嘴里蹦出一个“打”。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拍手和“打”是一整套动作,缺一不可。 程京京被他可爱的样子萌到了,揽进怀里就是一通亲亲抱抱举高高,逗得他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待平息下来,他又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一刻都不得闲的。 看他够了半天够不着,程京京把遥控器递给他,他接过去,左看看右摸摸,倒是没往嘴里塞,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举着它对着电视随便按了一下。 电视换了个台,正在播一个每年都会重播的电视剧。 程京京笑了,真是个聪明的乖宝宝,绝对是随她了。 第137章 腊八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程京京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刚过六点。窗外还有些黑,冬天的早晨来得晚,门口那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着。 小鲤鱼睡得安稳,两只肉乎乎的小拳头蜷在脸颊旁,小嘴抿成小小的花瓣模样,鼻息柔柔的。 她放轻手脚起身,把被子往孩子身上裹严实。 厨房里,她妈已经忙活开了。 灶台上的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边上溢出一圈白色的泡沫,厨房里弥漫着红枣和糯米的甜香。 灶台边上摆了一溜小碗,里面泡着各种豆子。 “妈,您几点起的啊?这也太早了吧?”程京京打了个哈欠,靠在厨房门框上。 “五点半。”她妈头都没抬,正拿着长柄勺在砂锅里搅,“腊八粥得早熬,熬得越久越香。” 程京京走过去看了看,砂锅里的粥已经稠了,糯米开花,红豆煮得绵软,红枣胀得圆鼓鼓的,汤汁红亮亮的,冒着细密的气泡。 “您这都放了什么东西?”程京京凑近闻了闻。 “糯米、小米、红豆、绿豆、大芸豆、黑豆、莲子、桂圆、红枣、花生。”她妈掰着手指数,“一共十样,十全十美。” “这么多?” “腊八粥就得这么熬,东西少了不叫腊八粥。”她妈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以前在娘家,你姥熬腊八粥,头天晚上就把豆子泡上,凌晨三点就起来生火,大铁锅,烧柴的,熬到天亮,满村子都是香味。” 程京京坐着马扎靠在厨房门口,含笑听着她说话。 “你小时候最馋八宝粥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四五岁?跟小宝差不多。”她妈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回忆,“一大早就爬起来,围着灶台转,拿着勺子在那搅,搅得满袖口都是粥。” “我都不记得了。”程京京说。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小。”她妈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有一年你把红枣偷吃了,吃了半碗,结果上火,嘴里起了好几个泡,疼得哇哇直哭。” 程京京听的也觉好笑。 “你还笑的出来,”她妈也笑了,“那时候你爸还说‘让她吃,吃了就知道厉害了’。” 厨房里的热气蒸腾着,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连浮荡的水汽都染上了浅淡的天光。 程京京帮她妈剥桂圆、洗枣、挑豆子,两个人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 “小宝什么时候放寒假啊?”她妈问。 “估计快了,还没定。”程京京也是听程京阳说了一嘴。 “那到时候家里可就热闹喽。” “那可不,能把屋顶掀翻。”想起那场景,程京京感觉耳膜又开始嗡嗡嗡了。 她妈把剥好的桂圆肉放进锅里,擦了擦手。 砂锅里的粥咕嘟起来了,她妈掀开锅盖搅了搅,又重新盖好。 程京京从厨房出来,去楼上看了看小鲤鱼。小家伙已经醒了,正躺在被窝里玩自己的小手小脚,看见她进来,就露出了笑脸,伸着两只胳膊要起来。 “ma——”他喊了一声,含混的,但发音很准。 “真乖,”程京京亲了他一口,给他换下纸尿裤,穿好厚衣服,从床上抱了起来。 刚给他放到爬行垫上,他就三两下蹭蹭蹭的爬到沙发边上,扶着沙发腿站了起来。 一只手扶着沙发,另一只麻利的抓住茶几上的遥控器,自从上次解锁了遥控器换台后,遥控器就成了他的新宠,每天都要拿着玩的。 她赶紧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蹲下来对着他,看看他今天又能闹出什么乐子。 小鲤鱼拿到遥控器,举着它对着电视按了一下,没反应,他又按了好几下还是没反应,他有些生气了,另一只手也不扶沙发了,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他现在不扶东西也能站一会了,两只小手一起乱按,屏幕还是黑的,他懵懵懂懂的看着程京京,好像在问:这怎么不亮啊? 这个小傻子。 程京京接过来,按了电源键,屏幕这才亮了。 看着屏幕亮起来,小鲤鱼又抢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才咧嘴笑了,好像很有成就感。嘴里还喊了一声“ma”,特别响。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粥好了,开饭喽!” “来了。” 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里推到厨房,他手里还抓着遥控器,不肯撒手。 锅里的粥熬得稠稠的,所有豆子都煮的透透的。 红豆,大芸豆个个撑得圆滚滚,外皮软乎乎的一抿就烂;花生、莲子颗颗完整内里早已软糯,米粒熬得开花,包裹着每一样食材。 红枣吸满了汤水胀得饱满,桂圆肉润得发亮,种类丰富,甜香,谷香一起漫开,好一锅色香味俱全的八宝粥。 程京京盛了三碗放在餐桌,端起其中一碗到小鲤鱼面前坐下。 总勺子舀起半勺,吹凉吹透,这才喂到小鲤鱼嘴边。 小鲤鱼吸溜一口,包了几下就咽下去了,又张开了小嘴,嗷嗷等投喂。 “看来是喜欢吃,”程京京对她妈说。 “能吃,腊八粥熬得烂,米都开花了。”她妈喝了一大口,“别给他吃枣和豆子,光喝点汤,吃点米就行。” 程京京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小鲤鱼一连吃了小半碗,才不吃了,又低头去玩遥控器。 程京京自己吃了一口粥,糯糯的,甜甜的,红枣的香味很浓,桂圆的甜味渗在米汤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今年的粥熬得特别好。”程京京不吝啬赞美。 “哪年熬得不好了?”她妈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天小元过来,去哪玩了啊?” 程京京夹了一口菜,含混的说:“去易县的亲子游泳俱乐部教小鲤鱼游泳了。” 说起这个,程京京来了精神,咽下嘴里的粥:“现在的游泳馆划分的真精细,环境好的不得了,小鲤鱼胳膊腿儿有劲,肢体协调性也好,在里边玩的可高兴了。” 说完又感慨:“现在的小孩真幸福,我和程京阳小时候只能在鱼塘里瞎游。” 她妈也一脸感兴趣的模样:“里边啥样?可你只会狗刨啊。” “元璟带他在水里玩的。”程京京也不恼,翻出手机里拍的照片给她爸妈看。 手机屏幕一亮,照片随着手指滑动一张张在眼前铺开。 大多是隔着泳池玻璃拍的远景,带着点水汽模糊的滤镜。 画面里,元璟整个人浸在温水里,始终半弓着腰,将小鲤鱼圈在身前。 有几张抓拍到了小家伙扑腾小腿、张开胳膊玩水的模样。圆乎乎的身子裹着防水纸尿裤,笑的见牙不见眼,可见是真的玩嗨了。 还有几张镜头稍近的,水波刚好漾在元璟肩头,浸湿的衣袖贴在皮肤上,能看出他肩宽腰窄大长腿的好身材,又挺拔又结实,腹肌线条在水光下若隐若现。 她妈看了几眼,又去堂屋拿了老花镜带上,脸凑得更近了,目光在照片上来回打量,忍不住啧啧两声,笑着打趣:“是比小二还精神,看着也比他显小,怪不得村里人叫小白脸呢。” 说完还嘀咕一句:死丫头,吃的真好。 程京京撇嘴,那不如叫小三好了:“妈你往哪看呐,我是拍的小鲤鱼!他全程护着,只能把他也拍进去,顶多算是个搭头。好在单独的池子干净,水温也合适,小家伙一点都不怯场。” 一旁她爸也探过头,眯着眼把照片都扫了一遍,跟着搭腔:“看着倒是挺细心,这地方瞧着也专业。” 接着俩人就着照片又讨论起了里边游乐区、休息区的环境,儿童餐厅吃的辅食…… 早饭也不好好吃了。 程京京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后院传来几只母鸡咯咯哒的叫声,应该是在下蛋,听这动静,今天估计能收好几个。 第138章 试探 腊八刚过没两天,元妈又打了电话过来。 元璟正盯着电脑屏幕审核年度总结,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接起贴到耳边。 “妈。” “忙着呢?”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 “不忙,您说。” “也没什么事。”他妈顿了一下,“就是问问,快过年了,你那边有什么安排?需不需要家里准备什么?” 元璟听出来了,他妈这话不是说年货,是问人。 往年过年——家里有阿姨,年货有人备,哪轮得到他操心。 这是在点他呢:有没有人要带回来? 元璟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还不确定呢,到时候再说。”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再往下问,知子莫若母,她清楚儿子的脾气,问多了反而招人不待见。 “行,那你看着办,妈不催你。”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元璟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高楼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静坐一会儿,拿起手机,熟练的翻出相册。 游泳馆拍的照片他保存了很多张——小鲤鱼套着腋下圈漂在水面上,两条小腿蹬来蹬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家伙在水里一点都不怕,胳膊腿有都劲儿,扑腾得很欢实。 他细细的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锁了屏。 离上次见孩子,又过去好几天了。 如今一有闲暇,他脑子里总会想起小鲤鱼。 以前他不这样,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按部就班,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开会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着小鲤鱼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乖乖吃饭。 吃饭的时候会拿起手机,翻翻相册,刷刷孩子妈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新的照片或视频。 不然他又能怎样呢?总不能卑劣的去抢孩子吧? 这也是他至今没告诉父母的原因,一旦知道他有个孩子,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去打乱孩子妈的平静日常。 好在,还是有折中的方法的。 他心里清楚,他想要的,是更多的见面,更多的相处,更多的参与。 慢慢来,急不得。 …… 晚上7点,孙照径自走到元璟家门前,在智能门锁上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应声而开。 元璟家有一间专属健身房,面积不算太大,但胜在配置够专业。 地上铺着厚实的高级橡胶减震地垫,靠墙是一整面落地镜,将空间拉伸得十分开阔。有氧区是一台带高清触摸屏的商用级跑步机,旁边还立着一台原木色的水阻划船机,透着股低调的质感。 力量区则是一台多功能的三维史密斯机,搭配着一排码放整齐的橡胶哑铃和一张可调节哑铃凳。 角落的墙上还固定着TRX悬挂训练带,旁边铺着一张宽大的瑜伽垫。 他最近开始规律训练,每周三四次,不为别的,只为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孙照进去的时候,元璟已经在跑步机上跑了一会了,穿着深灰色运动T恤,耳机塞在耳朵里,步频不快不慢,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呼吸还算平稳,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精力。 孙照换了鞋进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边看边点评。 “啧啧啧,这大概就是老房子着火吧!” 元璟戴着耳机,听不见。 孙照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元璟摘了一只耳机,步频没变,“来了?你先自己玩一会。” “孔雀开屏了这是?呦呵,都有腹肌啦。”孙照还贱兮兮的伸出手摸了一把。 元璟一把将他推开,耳机又塞了回去,懒得理他。 孙照也不在意,自己去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的哑铃凳上,一派悠闲的翘着腿。 又跑了十来分钟,每天制定的时间到了,元璟才把跑步机停了。 拿毛巾擦了擦汗,端起水杯大口喝了几口,这才在旁边坐下。 整个人神采奕奕,倒是不见疲态。 “哥们儿这是吃了仙丹了?”孙照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打趣,“平时连个局都不凑,现在倒好,这么有精力呐?”,说完还一阵怪笑。 元璟被他撞得肩膀一歪,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适当运动确实能保持好的状态。” “是是是,保持保持。”孙照挑了挑眉,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语气里满是八卦,“前几天又去宁县了?下次叫上我呗,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元璟把毛巾搭在脖颈上,靠着墙壁,眼底带着笑意:“孩子妈就是孩子妈,不是什么神仙。” 孙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得得,这就护上了?就不爱跟你们这些闷骚的花孔雀说话,满嘴的酸言酸语。” 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孩子的事儿,跟家里说了吗?” “还不到时候。”元璟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怎么?”孙照盯着他,“是不是怕你爹妈知道了去抢孩子啊?” 元璟笑而不语,只是拿出手机,划出几张游泳馆的照片递过去:“给你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孙照本来想吐槽元璟装神秘,结果凑过去看了几眼,眼睛顿时亮了。照片里的小家伙肉嘟嘟、胖乎乎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确实讨喜。 “哎哟我去,这大眼睛,这小肉手!”孙照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屏幕上孩子的脸颊,抬起头看着元璟,“是很可爱,但什么时候能让哥们儿见见?我这大红包都准备好了哦。” 元璟望着照片,眉眼柔和,是全然放松的傻爸爸模样:“快了,早晚少不了你的”。 孙照越看越好奇,一把拉过元璟的肩膀,虚心求教:“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是只想认回孩子,还是……?” 没等说完,元璟凉凉的瞥了他一眼,仿佛嫌他没眼力介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回答,只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杯壁。 孙照看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识趣的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怎么说呢,祝他成功吧! 正陪着小鲤鱼咿咿呀呀唱《小白兔》的程京京,忽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里暗自嘀咕:谁在背后念叨我呢,怕不是又在说我坏话吧。 第139章 羊汤 腊月十二,眼看就要过年了,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无风无雪就是晴。 程京京刚想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就听见她妈在厨房里喊:“那羊肉你拿出来解冻,中午炖了。” “哪个羊肉啊?” “还能哪个,小元前几天让人送来的那个。”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内蒙那边的,说是吃草长大的,不膻。” 程京京把被子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去冰箱里翻找。冷冻层最底下,几大块羊肉用保鲜袋包着,冻得硬邦邦的。她带上橡胶手套,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拧开龙头慢慢冲着。 “中午吃啥?”她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 “炖羊肉,喝点羊汤暖暖。”她妈说。 她爸点点头又慢悠悠的回去看电视看小鲤鱼了。 “今年轮到咱家待客了,得提前把菜单定下来。”她妈一边切葱一边念叨,“你大姑嫁到咱们村,倒是不用了,你二姑、三姑,两家都来,加上咱自家人,至少得开两桌。” 以前她奶在的时候都是她奶待她三个姑,还有她舅爷家,姑奶家的几个亲戚,她家和两个叔叔三家去给帮忙做菜加陪客。 自从她奶没了,改成她爸和两个叔家轮流待客,今年该轮到她家了。 “两桌够吗?”程京京在水槽洗着萝卜。 “你二姑家老大今年估计不来,老二一家三口加上你姑、你姑父,这是五个人。你三姑家五口人,不知道林雨年底办不办婚礼,要是办了事,那就是6个人。加上咱家——”她妈掰着手指头算,“你、我、你爸、京阳、小敏、小宝、小鲤鱼,七口人,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 “两桌挤得下吗?” “挤挤呗,往年又不是没挤过。”她妈想了想,“要不把楼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再借两张圆桌。” 她爸听到了,在客厅喊话:“圆桌不用借,老李家有,我去搬。” “你记得提前说,别到时候人家自己要用。” “知道了知道了。” 厨房里,羊肉已经化冻了。她妈拿刀切开,肉质紧实,肥瘦相间,白色的脂肪均匀地嵌在红色的肉里,看着就漂亮。 “这肉真好。”她妈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在咱这可买不到这样的。” “不是说是草饲的吗,肯定比人工养殖的好点吧?”程京京说。 “草饲的香。”她妈把肉切成块,放进盆里用冷水泡着,“对了,你那有小元的电话吧?过年要不要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呀?” 程京京正在给小鲤鱼的保温杯里倒热水,头都没抬:“人家自己有家,而且省城又不在隔壁村,大老远跑过来就为吃顿饭呀?又不是龙肝凤髓的。” “行吧。”她妈没再提他。 羊肉泡了半个多小时,血水泡出来不少,她妈把水倒了,重新换了一盆,泡干净了为止。 冷水下锅,放了几片生姜,焯了一遍水,捞出来冲洗干净。 锅里的油热了,她妈下了姜片、葱段、八角、桂皮,炒出香味,把羊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做响,边缘微微焦黄,肉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萝卜切块还是改刀?”程京京拿起萝卜准备下刀。 “切小块就行,等炖烂了再放。”她妈往锅里加了开水,没过羊肉,“炖两个小时再说。” 砂锅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客厅里,她爸在看电视。 小鲤鱼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块小饼干,捏了又捏,捏得满手碎渣,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满脸都是。 “小鲤鱼,姥爷呢?”她爸扭头冲他喊了一声。 小鲤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了眼,他已经能精准认识家里人了。 “叫,姥——爷——”她爸声音夹起来,拉长了调。 小鲤鱼把饼干往嘴里一塞,两只小手拍了拍,嘴里含混地蹦出一个音,不是“姥爷”,也不是“爷爷”,就是含混的一串听不懂的婴语,像是在学,又像是在回应。 但她爸已经很满足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沙发上探过身子,拿手绢在小鲤鱼面前晃了晃,又盖在自己脸上。 “小鲤鱼,姥爷呢?姥爷去哪儿了呀?” 小鲤鱼看着那张被手绢盖住的脸,微微怔愣。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抓着手绢一扯,她爸的脸露出来,冲他“喵”了一声,小鲤鱼咯咯笑了,笑声又脆又响。 她爸把手绢又盖在脸上,小鲤鱼又去扯,扯完又笑,乐此不疲。 反反复复好几次,他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伸手去抓姥爷手里的手绢往自己脸上盖。 她爸一边给他盖,一边说:“我们鲤鱼也要玩啊?” 小鲤鱼咯咯笑着还拉起姥爷的手让他去掀自己脸上的手绢,她爸揭开,小鲤鱼也托起小脸“miaO”了一声。 喜的她爸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夸:“我们鲤鱼可真聪明,真棒!” 那夹里夹气的声音听的人起鸡皮疙瘩,隔辈亲不是说着玩的,放个屁都能说成香的。 程京京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您别光逗他笑啊,一会笑的肚子疼。” “知道啦,我看着呢。”她爸把手绢又盖上了。 羊肉炖了一个多小时,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鲤鱼在程京京怀里吸了吸鼻子,扭头往厨房方向看。 “香吧?”程京京问他。 小鲤鱼嘴里蹦出一个“打”,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要一高兴就喊,还喊得很响亮。 厨房里,她妈掀开锅盖看了看,羊肉已经炖得软烂了,用筷子一扎就透。她把切好的白萝卜块倒进去,加了盐,盖上盖子继续炖。 “再炖半小时就好。”她妈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捶了捶腰。 “您歇会儿吧,我看着锅。”程京京说。 “不用,坐着歇会儿就行。”她妈靠在沙发靠垫上,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看屏幕里是她爸爱看的戏曲频道,又放下了,“你爸就爱听这些个。” “多好听啊。”她爸说。 “好听什么,咿咿呀呀的。”她妈撇嘴。 “你不懂。”她爸做作的摇摇头。 两人又日常拌起了嘴,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火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模式。 程京京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车轱辘话来回说,嘴角忍不住弯起。怀里的小鲤鱼已经安静下来了,软乎乎地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眼皮一睁一闭的,显然是困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家伙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一只小手还下意识地攥着她的衣领,睡得香甜。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程京京靠在沙发上,听着爸妈在一旁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感受着怀里小鲤鱼绵长安稳的呼吸。 一切仿佛都变得很慢、很轻,她微微垂下眼,只觉得,这样真好。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第140章 得知 年关将近。 元璟妈翻了好几本成衣画册,挑来挑去,趁过年给儿子多备了几套行头。 她心里认定是元璟在宁县有对象了——“人靠衣裳马靠鞍”嘛。 她一边翻画册一边念叨,“要是过年去姑娘家里,穿得不够体面,多丢份儿。” 最后挑了好几套:深灰色羊绒大衣、藏青色手工西装,还有两套休闲装,里里外外都备齐了。 都是找常年合作的老裁缝师傅量身订做的,赶在年前取了回来。 “这几套衣服,你帮忙给他送过去吧。”她妈把衣服仔细收纳好,转头交代家里的阿姨。 阿姨应下正要出门,她妈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她也有一阵子没去儿子在琉光云境的住处了。元璟一个人住,虽说有钟点工按时上门打扫,但私人空间的东西外人不好随便动,她过去看看心里也放心些。 司机把她送到琉光云境楼下,她推门下车,让司机在原地等着,自己拎着东西慢慢上了楼。 入户门是智能锁,她知道密码,按了几下,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顺势亮起来,客厅的遮光帘拉着,屋里光线有些暗。 她换好鞋子,提着东西走进客厅,先将手里的几个袋子搁在沙发上。 客厅收拾得整洁利落,茶几上零散摆着几本书,电视处于待机状态,一眼望去并无异常。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心里稍稍安定。 厨房同样打理得干净,冰箱里食材齐全,米面蔬果、半成品餐食分门别类放着。只有最上面一层放着零星的几个柿饼和几盒牛奶,还有一个寻常的玻璃瓶子,看着里边像是萝卜干。 她把带来的几盒桂花糕放进冰箱,这是她今天特意让家里阿姨刚做好的,元璟从小就爱吃这个。 见一切都妥当,她抬脚走向卧室,准备把这几件衣服挂进相连的衣帽间。 卧室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先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 卧室侧边就是步入式衣帽间,一整排柜子顺着墙面排开,空间宽敞,衣物、鞋帽、手表、袖扣都分门别类收纳着。她走过去,把手里的几件衣服按分类挂好。 转身出来,瞥见床头柜上的几本书放得有些乱,她走过去随手理正了。 最上面那本是《崔玉涛育儿百科》,封面上明晃晃印着“0-6岁宝宝疫苗周期与护理”的字样。 她心里暗自纳罕,没想到元璟会看这类书,又往下翻了翻,发现剩下几本也全都是育儿类的读物。 视线又转到旁边的木质相框上,她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家游泳馆,水汽蒙蒙的,元璟站在齐腰深的水池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正低着头看着小家伙,眉眼温柔,笑容浅浅。 孩子被他圈在身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乳牙,小手还拍着水面,水花溅起来,模糊了半边画面。 她整个人呆愣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那孩子的眉眼,笑起来的模样,跟元璟小时候不说一模一样,最起码也像了五分。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可照片上那孩子眉眼分明就是元璟的翻版,加上床头那些育儿书……由不得她不多想。 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出卧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这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孩子笑得天真烂漫,元璟笑得温柔克制,一模一样的酒窝,两张脸凑在一起,这怎么做得了假? 她不敢再想,拿起手机拨通了元璟的电话。 “妈。”电话响了几声,元璟才接起,声音倒和平日没有两样。 “在哪?” “在公司啊。” “你现在回琉光云境一趟。”她妈语气难得的不容置喙。 “出什么事了?”元璟心里“咯噔”一声。 “你回来就知道了。”不容分说挂断了电话。 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你来一趟琉光云境,元璟这边有点事。”她对电话那头说。 “什么事?”听妻子语气郑重,不同于往日,他爸的声音带着疑惑。 “天大的事!”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翻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爸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出妻子的神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相框。 他爸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一肃,沉默了许久,又把相框放回桌面。 “元璟呢?” “在路上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亦或者更久,智能锁又一次开了。 元璟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父母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个相框。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只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半秒,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妈打电话时候的语气不对,他就知道暴露了。 能让她妈约在琉光云镜,还非要当面说的事,不用问,也就只有床头那张照片了。 也是他大意了,父母很少过来,他也就没有遮掩。 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应对,既然瞒不住,那就只能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这只是一段露水情缘,让他们对孩子妈有不好的看法。 “过来坐。”他爸先开了口,语气是刻意压制的平和。 元璟走上前,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沉吟几秒,他爸拿起相框,放在茶几中间:“说说吧。” 元璟看着照片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没有犹豫:“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妈深呼吸一口气,眼眶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砸在手背上。 不全是为有了孙子,更多的是元璟不能生育的心结,眼看他一天天消沉下去,做父母的怎能不痛心? 盼了这么多年,元璟终于有了孩子,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和老元有了孙子,怎么不算天大的喜事呢?想到这,心里那股激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听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多大了?” “快一岁了。” “现在在哪?” “在宁县。” “你和孩子妈现在什么关系?” 元璟沉默许久,才支支吾吾开口:“…前年离开宁县…我…就没回去过…是我对不起她。”每一句都是实话,至于组合起来的意思,那就见仁见智了。 他妈一听这话,眼角还红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听出来了——合着是元璟始乱终弃啊。 她急了:“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能挽回吗?孩子都有了总得为孩子考虑吧?” 元璟低着头,声音不大:“孩子妈目前……还没有这个意思,我……”他故意说得含糊不清,闪烁其词,具体情节让他们自行脑补去吧。 “你——”儿子成年后哪曾露出这种表情,既委屈又无措的,他妈又好气又心疼又嫌弃,恨铁不成钢道,“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真是没用啊!” 她站起来,走过去照着元璟的后背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你说你,让我们以后在亲家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啊?” 元璟结结实实挨了打,假装被打疼了似的揉了揉后背,试图重新唤醒母爱,糊弄过去。 他爸在旁边端着相框细看,抽空瞅了一眼母子俩的大戏。这孩子从小精得像鬼,他妈马上就得败下阵来。 嘴角抽了抽,没敢笑出声。 有了孙子,心中巨石卸下,这会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 至于其他,那都是小事。 “好了。”他爸放下相框,“先不说这些,我们见见孩子总可以吧?” 元璟又露出一脸窝囊的怂样:“我,尽量跟孩子妈商量一下吧。” “好好说。”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多上点心,要诚心悔过!别摆你那冰山脸,给谁看呢?现在短剧里不都演什么‘追妻火葬场’嘛,你多跟着学学……” “敢不上心?我抽死他。”他爸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去老宅,把相册都给我带上,详细说说孩子那边什么情况。” 第141章 姓氏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老宅的方向驶去。 元璟自己开着车,慢悠悠跟在后头。下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无表情又略带沉思的侧脸上。 父母这关算是过了一大半,孩子妈那边…… 前面车里,他爸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他妈则手里握着那个木质相框反复观看。 窗外的光影掠过她的脸,她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相框边缘。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了一句:“这眉眼,真像咱们元璟小时候。” 他爸在后座“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司机还在,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到了老宅,元璟刚把车停好进门,他妈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了。 “快快快。”她把相框往茶几上一放,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你好好讲讲,孩子具体多大了?吃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啊?” “十个多月了,体检各项指标都中上。”元璟从手机上翻出程京京上次发给他的体检数据,语气放得很轻柔,“听孩子妈说不挑食,辅食吃得很香,晚上睡觉也不闹人。” “那就好,真是个好孩子。”他妈连声念叨着,又急切地追问,“会坐了吗?会爬了吧?” “会爬了,爬得可快,现在不扶着东西也能走几步,胳膊腿儿都有劲儿。”元璟说着,口气不自觉带出点骄傲来。 他妈眼睛一亮,连呼吸都急促了些:“那平时都怎么逗他?喜欢玩什么?” 元璟嘴角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还小,就喜欢啃摇铃,还有玩水。” 他爸在旁边听着,依旧是话少,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着,还边听边点头。 元璟拿出手机,翻到小鲤鱼的照片递给他妈。 他妈接过去,戴上眼镜,他爸也立刻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细细地翻看。 相册分得很细,有视频也有照片。有第一次见面时戴的虎头帽虎头鞋,游泳馆里玩水扑腾的视频;爬行垫上啃着摇铃、口水糊了一脸的抓拍;还有最近扶着沙发站起来、站得稳当的小模样…… 不知不觉,竟也攒了不少。 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老夫妻俩都要讨论几句。 “这张好,这虎头帽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老手艺了,做得多精细啊,戴上跟个小仙童一样。” “哎哟,这小胖胳膊,这小胖腿儿,养得真好,看着就结实,比小璟小时候可讨喜多了。” “哎呀这张糊了,糊了也挡不住孩子的笑脸,看看多爱笑,笑得多好看呀。” 两个人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高兴了还时不时乐出声。 他妈把照片放大了看细节,又划回去重新看,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他爸歪着身子,这会儿也不说老胳膊老腿在办公室里坐的腰酸背痛的话了,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屏幕。 看了一会儿,他妈忽然问:“取了名字吧?叫什么名啊?” “小名叫小鲤鱼,大名叫程澄。”元璟坐姿端正地看着父母这番难得的放飞操作。乖乖等着后续审问,心里却在打着等会儿给孩子妈汇报的腹稿。 “程澄。”他妈轻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 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的孩子,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受过高等教育留过洋,骨子里早就看淡了那些所谓的老旧传统执念。 跟谁姓有什么区别?甚至随便选一个好听的姓又有什么要紧。 血脉这种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不会因为不同姓氏就能抹消。能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对她们一家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哪里还能再奢求别的?人是要惜福的。 况且这孩子是孩子妈一个人拉扯大的,他们家既没出钱也没出力,跟着他妈姓,也是理所应当。 他爸插了一句:“孩子妈姓程?” 他妈轻飘飘斜了老头子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你有什么高见?你们老元家的破基因说不定就是和这个‘元’姓相克的,我可不想我大孙子也沾上你们这个破毛病。” 他爸听了这话,若有所思起来。 诚然,作为一个思想稍微守旧的老派人,猛然听说孩子随妈姓,多多少少是有些想法的。 架不住妻子对他的了解,三言两语就把他说动了。 他再守旧,那也比不过儿孙的身体重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因为儿子的病症一直心怀愧疚。 不过这确实也是条思路啊,妻子娘家那边可是人丁兴旺,早知道当年生元璟的时候,就让他随母姓试试了,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他们元家九代单传了,祖上各种方法也都用尽了,没准是真的呢。 他妈要是知道他这个想法,估计能笑死。 又翻了几张照片,他妈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妈一家把程澄养得这么好,对比我们家可就太不是东西啦。”说完还狠狠地剜了元璟一眼,“家门不幸,我从小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我们老沈家可没有这样的人,一定又是你们老元家的基因作祟。” 这话把元家父子俩都骂了进去,但他爸神色不变,如老僧入定,显然养气功夫已臻化境。 元璟只能继续保持小学生听训的姿态,一脸乖巧,一句话不敢多说。 “好了曼姝(元璟妈),”他爸终于开口,“先想想后面怎么办吧。” 他妈这才收了神通,对元璟说:“你和孩子妈好好沟通,我们只想上门拜访一下,诚心诚意地表达歉意,再看看孩子,可不是去抢孩子的,这点一定跟她保证好,让她务必放心。” “好,我尽量争取。”元璟继续扮演好宝宝。 “我们不对在先。”他妈把手机里的照片视频都转发到自己手机上,殷殷交代,“别摆霸道总裁的谱,看不起人。咱家也就多了几个钱,没什么了不起的,谁家祖上不是农民呐?” 面对滔滔不绝的老妈,元璟只想让她少刷点短剧,什么霸道总裁?什么追妻火葬场啊,他都没看过…… 小葵花妈妈课堂终于下课了,剩下就是元爸元妈两个人的嘀咕,商量见面要带什么、穿什么,越说越远,越说越起劲。 元璟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没什么插嘴的余地。客厅里的灯亮堂堂的,因为今天突发这个事,一家人晚饭都没好好吃。 墙上的钟响了九下,他妈才终于宣布退朝:“行了,你别走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元璟得了解散的令,快速上了楼,关上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亮透进来。他在床边坐下,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被他妈折腾得只剩20%的电了。 靠在床头,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鲤鱼妈”的号码,迟迟没有拨出去。 第142章 好吧 元璟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深知程京京骨子里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她习惯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反感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失控。 而他今天没处理好照片的事,等于亲手把这份麻烦提前推到了她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元璟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拨通了电话。 再晚一会,人就该休息了。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 “喂?”程京京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声线传过来。 “是我。”元璟的声音也随之降低,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歉意,“抱歉京京,这么晚打扰你,出了一点状况。” 程京京正趁着小鲤鱼睡着在写她的下一本:“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她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元璟也稍稍放松了些:“我父母今天看到照片,知道了小鲤鱼的事。是我的疏忽,没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京京窝进懒人沙发里,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说实话,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元璟知道了,他父母知道也是迟早的。这件事从元璟找上门的那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早知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当初就不该招惹他。 不过现在说啥都晚了,事情要解决,日子也得照过。 “我……撒了一些善意的谎言。他们以为是我辜负了你,全家上门致歉才显诚心,一并见见孩子,你看看方不方便?”元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屏息等待的紧张。 程京京不是个拖拉的人:“你容我想想,上门的话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 “好,不着急。我父母真的只是想看看孩子,不会抢孩子的,我向你保证。”他态度诚恳。 挂了电话,程京京把手机放在电脑桌上。窗外的夜色一片浓稠,只有院门口的太阳能灯还亮着,偶尔有几声狗叫由远及近。 楼下传来她爸妈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她闭了闭眼,关上了电脑。 去求,天塌不了,还是早点进被窝睡觉吧。 看看旁边的小鲤鱼,小家伙睡得正香,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弯弯的,还吧唧了一下小嘴。 “你可真是个小麻烦。”她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脸蛋。 小鲤鱼当然听不见,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程京京拉了拉被子,把他伸出来的一只小手放进被窝盖好。 她真的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 如果没有小鲤鱼,有人穿越回去告诉她会有今天这些破事,哪怕白古来了她也不带多看一眼的,色是刮骨钢刀,古人诚不欺我。 现在小鲤鱼已经出生了,一天天的长大,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可爱的小孩,他成为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为了他付出一些代价,也很公平。 既然躲不掉,那就直面它。 —————————————— 第二天一早,程京京是被小鲤鱼拍醒的。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小手正往她身上拍。拍一下,喊一声“ma”,拍得还挺有节奏。 程京京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那张放大的小脸,圆乎乎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冲着她笑。 看见这张笑脸,昨晚的那点情绪都好像烟消云散了。 见她醒了,小鲤鱼喊得更大声了,口水都拉成了丝。 她叹了口气,从床头抽张纸巾给他擦了擦。 小鲤鱼顺势翻了个身趴在她身上,小手抓她的头发,嘴里“啊啊”地叫着,精力充沛的直接吊打现在的年轻人。 “你这么早醒了啊,小麻烦。”程京京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 小鲤鱼听不懂,继续抓她的头发。 程京京又躺了一会儿,身上顶着个小烦人精,实在睡不着了,她把小鲤鱼往怀里拢了拢,坐起来给他穿衣服。 小家伙不配合,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把棉袄套进去,棉裤穿了一半,他“嗖”地一下爬走了。 “往哪跑啊小猪猪?”程京京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一只脚,把他拖了回来。 小鲤鱼咯咯笑,以为在跟他玩游戏,还要往前爬。程京京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把他衣服穿好,抱起来下了楼。 她妈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煮着小米粥,锅盖边上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谷物的醇香。 “今天起这么早?”她妈探出头看了一眼。 “烦人精醒了,睡不着喽。”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里,自己去洗脸刷牙。 小鲤鱼一坐进去就开始拍桌子,嘴里“打打打”地喊,精神头着实好的没边儿。 程京京洗漱完,从厨房拿了一块蒸好的红薯,剥了皮,晾了晾,掰成小块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 小鲤鱼伸手抓了一块,捏碎了,又抓了一块,这回没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程京京在餐桌前坐下来,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她妈从灶间端了一盘黄瓜炒鸡蛋出来,在她对面落坐,瞥了她一眼:“昨晚是不是接电话了?我听见你说话了。” 程京京舀粥的手顿了一下:“嗯。” “谁啊?” “元璟。” 她妈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程京京喝了一口粥:“他爹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小鲤鱼的事了。” 她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之前一直不知道啊?” “元璟怕他父母打扰我们,一直没说。”程京京解释道。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盯着程京京看:“那你咋想的?” 程京京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嗐,早晚的事。”她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躲也躲不掉,只要不是来抢孩子的就行。” “他说就想上门拜访一下,表示歉意,顺便见见小鲤鱼。”程京京说。 “那他爸妈人怎么样?”她妈又问。 “那谁知道,我也没见过啊。”程京京低头给小鲤鱼喂了一勺压碎的蛋黄,怕他噎到还给他顺了几勺粥。 “小元怎么说?不过看他的为人处世,父母应该也差不了。” 程京京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就说是他没处理好,他的问题。” 她妈一边喝着粥,嘴里边絮叨着:“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孩子是不可能给他家的,但这血脉也切割不了,以后就当亲戚处着吧。” 程京京点点头:“见一见倒是没啥,就是上咱们家来,我怕村里人又说闲话,本来想着随便在外面看看就行了。” 她妈夹菜的动作没停:“村里闲话还少吗?谁家背后不说人,谁家背后不被说?又不少块肉的。” 她咽下嘴里的粥,又说:“他家有钱有势的,不争孩子都算退一步了。以后看孩子指定也少不了,总不能每次都在外面。再一个,你也得想想小鲤鱼,咱们能给他什么?你是麻烦了一点,获益的还不是小鲤鱼?” 程京京想想也对,自己是不图他什么,可这不还有小鲤鱼呢吗? “行,那就见见。”她终于松了口。 她妈看她态度松动,又凑近了压低声音:“知道你从小最怕麻烦,可想想卡里的200万!想想你现在吃的菜!人不可能只得到,什么都不付出的。” 粥凉了,程京京端起碗喝了几口。小鲤鱼在旁边“啊啊”叫,她扭头看去,小家伙正举着一只沾满红薯泥的小手,要她擦。 程京京抽了张湿巾,仔细给他擦干净。小鲤鱼满意了,又低头去抓小碗里的红薯块,捏得满桌子都是碎渣。 “这孩子机灵,你和小二小时候可比不上。”她妈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满眼疼爱,顺势收获了一个带着口水和红薯渣的亲亲。 第143章 菜单 程京京喝完最后一口凉了的粥,放下了碗。 拿纸巾擦了擦嘴对她妈说:“见就见,但时间得咱们定。” 她妈想了想:“周日吧,京阳他们一家也在,人多不尴尬。” 程京京点点头表示同意。 周日程京阳一家回来,家里人多热闹,万一相处不好,也能缓解一下气氛。 她拿出手机,找到元璟的微信,指尖删删减减,才打出一行字:那就这周日。 消息刚发出去,元璟回的很快,很简单的几个字:好,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程京京把手机屏幕转给她妈看:“定了,周日。” “行,那就这么着。”她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琢磨琢磨菜单,人家第一次上门,咱们也不能太寒酸。” 程京京把小鲤鱼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小家伙刚啃完红薯,手上脸上都是黏糊糊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香气。 她拿了湿巾给他擦干净,可能是有点凉,小鲤鱼一脸不乐意,扭来扭去的,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马上就好了,小猪猪。”程京京按住他,“擦干净了咱们骑车车玩。” 小鲤鱼听懂了“玩”字,立刻不动了,睁着大眼睛看她,乖乖等着她擦。 程京京心说也不知道为啥现在的小孩逗这么精,啥都懂。 擦完脸,程京京把他放进学步车里,看着他满屋子疯跑。 她妈一边洗碗,一边抱怨:“你爸说去菜地转悠,这都半天了,也不说回来。你翻翻冰箱里都有啥菜,不行了明天去买点,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冰箱里菜倒是还有,都是元璟送来的时令菜,吃的七七八八。肉就牛羊肉,和自家买的猪腿肉,剩的也不多了,待客肯定是不够,看来得出去采购一趟。 程京京一边翻冰箱一边问她妈:“都准备弄啥菜啊?也不用太过隆重吧?毕竟也不是真来吃饭的。” 她妈洗好了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瞪她一眼:“来者是客,自然要好好招待的,这是礼数!咱家龙肝凤髓是没有,一桌家常菜还整治不出来?等我列个菜单的!” 今天周五,还有两天,她妈说明天再去采买,吃个新鲜。 下午小宝准时回来,一进屋就直奔小鲤鱼,两个人搂住又笑又叫的。有些人天生就磁场相合,关系亲近,呃,臭味相投。 第一天一早吃了饭,程京京让她妈看着小鲤鱼,自己换身衣服,出发去菜市场。 下楼的时候,她妈把昨天列好的单子递给她:“买点排骨,买点五花肉,买点虾,再买点卤牛肉,买只烧鸡,鱼不用买,明早去张磊鱼塘捞一条就行。” “行。”程京京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还要别的吗?” “先这么着,去吧。”她妈摆摆手,“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小鲤鱼我看着他。” 程京京看了一眼屋里爬行垫上和小宝扭在一起玩的正欢的小鲤鱼,压根没注意到她要出门。 她没打招呼,免得他闹着要跟。 骑着电三轮就出了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丝凉意,她把口罩拉了拉,棉服的帽子盖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不能亏待自己。 出来的早,村里的马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相熟的大爷大妈经过,打个招呼,问声这么早去哪啊?吃了没?程京京一一应着,手下的电门没松,车子一路不停地往前开。 菜市场不大,就是镇上那条街的早市,周末人还不老少,但比城里的菜场还是松散多了。 程京京把电三轮往路边一停,拎着袋子走进去。 肉摊前排队的人最多,主要是比超市的新鲜,都是一大早现杀的猪,挂了好几扇,她站在队尾等着,脑子里琢磨着明天的安排。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跟元璟爸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个意外,现在居然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啦。 人生的机遇谁又说得清。 在菜市场买好排骨、虾、烧鸡和卤牛肉,又顺道拐去超市买了点水果。 东西装了好几大袋,杂七杂八的往车斗里一放,看看时间也才9点,不转了,骑上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她爸正把楼上搬下来的那个大圆桌在院子里洗洗刷刷,桌子常年在楼上储物间放着,落了一层灰。 她妈在堂屋摘菜,小鲤鱼和小宝哥儿俩对坐在爬行垫上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又是拍手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调子,一听就是小宝幼儿园里教的儿歌。 看见程京京进屋,小鲤鱼眼睛一亮,话痨好哥哥也不要了,伸出手朝她扑腾。 程京京把买的东西都提下车放进厨房,洗了手才弯腰把小鲤鱼抱起来:“一会儿没见,这么想我呀?” 小鲤鱼不会说话,但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脑袋往她肩窝里拱。 她妈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还真是亲你。” 程京京一脸嘚瑟:“那必须啊!” 她妈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边把排骨往冰箱放边对她说:“这扇肋排不赖,明天做个红烧排骨。” “行。”程京京抱着小鲤鱼,从这些大包小裹里把回来路上买的炸鸡柳翻出来递给小宝,摸了摸还热乎着。 又对她妈说“还需要我做点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院子扫扫,要是京阳回来的早,就让他扫。”她妈说,“别的不用你操心。” 程京京点头,刚想问她妈明天做个什么汤,手机响了。 接起来一听居然是冷链车的司机师傅,这是又送菜来了,这还不到半个月啊。 等她爸拉回来一瞧,比之前又多了两个箱子。 一箱箱打开,鱼、虾、各种肉都有,各种时令蔬菜水果也齐备,都是鲜灵灵、水嫩嫩的。 她妈又开始往冰箱里归置,边拾掇边乐:“我就说小元有心,想的多周到啊,上门吃个饭都怕我们麻烦,这不,还自带口粮呢,城里人就是讲究。” 程京京只想叹气:“那我这一大早吹着冷风跑遍菜市场算啥?” 她妈一脸憋笑:“算你身体好!” 第144章 置办 省城元家老宅。 自从元璟昨天收到程京京的回信后,一家子就开始准备起来。 他妈也列了清单,一样样的采办,都堆在客厅里。 一大早就忙碌起来,对着单子边核对边打勾:“烟、酒、茶叶、补品……” 一时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开始隔空遥控。 元璟下了楼看着家里被指挥的团团转。 他爸也不喝茶看新闻了,也在一边检查上门的礼品有没有出差错。 他妈看他下楼上前问:“孩子妈喜欢什么?包?首饰?” 元璟想了想:“她好像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平时没见她戴过。” 如果程京京在场一定会摇着他的脑袋质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她隐藏的太好了?她那是不喜欢吗?她是买不起啊!! “那也得买。”他妈很坚持,“这是礼数。” 看他那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连孩子妈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更像个渣男了。 他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当妈的补救吧:“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走吧,跟我去趟商场。” 以往元璟最讨厌逛商场,尤其是陪他妈去,他妈买起东西来穿一天高跟鞋都不带累的。 眼下倒是接受良好,顺从的跟上。 到了常逛的商场,他妈没有在女装区停留,直接带着元璟杀往奢侈品区。 她对这里显然很熟悉,目标明确。在一家品牌的独立专柜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当季的新款包袋,灯光打在上面,皮质泛着温润的光泽。 导购迎上来,他妈也没多废话,让人把经典款的托特包都拿出来看看。 她看中了一只,样式大方,皮质细腻,价格牌上的数字接近六位数,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不错,包起来吧。” 元璟看了一眼那只包,开口拦住了她:“妈,这个不行。” 他妈抬头疑惑看他,不会这点钱都不舍得吧:“怎么不行?” “她在乡下生活。”元璟说,“日常出门就是骑个电动车去镇上买个菜、最多也就去县里逛逛街,你给她一个六位数的包,她可能都得供起来。” 他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不能送好的。”元璟放缓语气赶紧解释,“一个几万块的经典款,她能日常背,也不扎眼,心里也没负担,你送她一个爱马仕,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包放了回去。 “那就换个低调点的。”她说,“但牌子不能太差,不然拿不出手。” 最后挑了一只品牌经典款的托特包,黑色,皮质软,容量大,日常背正合适。 不算太高调,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又挑了一只小一点的挎包,颜色浅一些,是给程京京的弟妹准备的。 买完包,他妈正要往外走,忽然又脚步一停。 “等等,还少一样。” 元璟看向他妈。 “手表。”他妈说,“光送包太单薄了,再添一块表,分量才够。” 转身又往腕表区走,元璟只好跟上。 到了卡地亚的柜台,他妈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块经典款上——圆形的表盘,银色表身,表冠上镶嵌着一颗凸圆形的蓝宝石,样式简洁大方,不张扬。 “这款拿出来看看。”他妈对导购说。 导购小心翼翼地取出腕表,递了过来,他妈接过,上下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块吧。”他妈没多犹豫,转头看向元璟,“你觉得呢?” 元璟看了看那块表,简约的设计,干净的盘面,确实符合程京京那种怕麻烦、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性格。 “和她的气质很搭。”他点头。 他妈让导购包起来,刷了卡,把购物袋递给元璟:“行了,这下齐了,一只包,一块表,给孩子妈的心意也算到位了。” —————————————— 周日,程京京早早起来扫院子。 程京阳和孙敏收到他妈召唤,一大早就来了。 她爸妈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咚咚响。 小鲤鱼也醒了,由孙敏看着,和小宝在被窝里抱着翻滚,咯咯声和小宝的嘎嘎声传出老远。 程京京扫完院子,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程京阳在院子里给冬天仅存的色彩——窗下的黄菊花浇水。 抽空偷偷问他姐:“到底咋回事啊?今天乡长来咱家视察啊?” 程京京隔着一层玻璃无奈道:“不是乡长,比乡长还难搞,鲤鱼他爸一家要来。” 程京阳大吃一惊,这又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啊,完全没印象:“来干啥?抢小鲤鱼?”说完面色变的凝重起来。 “那倒不是,想看看小鲤鱼。”程京京昨天今天都起的早,哈欠连天的。 程京阳把小水桶放好,嘴里小声嘟囔着:“这都是搁哪冒出来的人呐?” 小鲤鱼居然还有爸?想起前一阵子家里人的神神秘秘,通了,全通了! 程京京回到厨房,她爸妈已经把菜备得差不多了。 排骨炖在锅里,鱼杀好了,虾也处理干净。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葱姜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配菜也都切好、洗好,中午开火直接就能炒。 “差不多了。”她妈擦擦手,“就等客人来了。” 程京京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她上楼给小鲤鱼换了身新衣服。小家伙可能是一早和小宝玩嗨了的缘故,今天格外精神,穿上新衣服后更显得白净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就讨喜。 “你个小猪猪,今天有客人来。”程京京点点他的小鼻子,“要乖乖的啊。” 小鲤鱼咯咯笑,伸手抓她的手指。 九点五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程京京心说现在的定位真是一点误差都没有,昨晚发给元璟的地址,他居然真的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她抱着小鲤鱼走到窗前,只见两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外。 元璟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径直打开了后备箱。 紧接着,元璟的父母也下了车。 两人站在院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农家小院,门口种着一株粗壮的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零星几个风干的老石榴还挂在梢头; 另一边种着一排月季,虽没了春夏时的繁盛,枝干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焦脆,有的已经落了大半,露出褐色带刺的枝条。 透过那扇半开的院门,能隐约看到院内地面整洁,收拾得干净利落。 司机和元璟正从后备箱里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大箱小盒、手提袋……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程京京站在楼上,看着这堆快要把门口堵死的礼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往下看,正好对上了元璟的目光,握着小鲤鱼的小手摇了摇,算是打招呼。 他站在那堆礼盒旁边,表情微妙,眼神像是在说:我尽力了,实在拦不住。 程京京心下好笑。 这是上门拜访,还是来搬家的啊? 第145章 趣味 京京妈听见外边的动静,赶紧把围裙解下来顺了顺头发,快步迎了出去。 她爸跟在后头,目光触及门外那些刚卸下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品,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摆,低头检查有没有不妥。 两人刚走到大门,还没等他们开口,元璟妈已经几步上前。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羊绒大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莹润生光。 明明气质打扮与这乡下地界格格不入,可往那一站,就让人无端生出亲近来。 她目光温和,笑容自然,一开口,声线温柔,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这就是京京的爸爸妈妈吧?不好意思,冒昧登门,叨扰了!” 京京妈原本心里还有点紧张,面对这种日常接触不到的人,难免有些放不开。 可人家这一张嘴,原本平常的几句话,听起来就是让人舒心,那股无形的距离感瞬间就被化解了。 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脸上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哎,小元妈妈你好,路上好走吧?刚才还念叨你们几时到呢。” “挺好的,路也顺。”元璟妈笑着应道。 元璟爸也上前,他个子高挑,上了年纪依然挺拔,透着一股子沉稳,伸出手跟京京爸握了一下,语气谦逊:“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进屋,外头冷。”京京爸赶紧回握,原本的一点拘谨也散了大半。 元璟手里提着东西站在一边,轻声喊了句:“叔叔,阿姨。” 京京妈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心想:这孩子倒是比照片上看着还要精神体面。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从楼上下来走到门口,她今天给小家伙穿了件浅蓝色的连体棉袄,帽子上缝着两只软萌的小耳朵。 停在台阶上,没有刻意上前迎合,但礼数周全,微微侧身,语气平和地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好。” 元璟妈的目光触及程京京和小鲤鱼,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瞟了小鲤鱼一眼,上前一步,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慈爱:“是京京吧?好孩子,你辛苦了。” 程京京笑笑没有做声,只轻声回道:“叔叔,阿姨,您快进屋坐。” 元璟妈点点头,目光这才自然而然地落到小鲤鱼身上,声音压得轻柔:“好好好,小鲤鱼,你好啊。” 小鲤鱼最喜欢有人找他“聊天”,不然怎么会那么喜欢话痨哥哥呢?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陌生的奶奶,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来。 为了怕城里人来家不习惯,京京妈一早就把客厅里的电暖气片打开了,此刻室内暖烘烘的。 众人进了客厅,一番让座、落座。茶刚沏好,热气袅袅上升。 元璟妈一坐下,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打开了随身的包包。 她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来,像是怕惊着什么:“这是给小鲤鱼的见面礼。” 说着拿出一个深色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和田玉平安扣,还有一份文件一样的东西。 玉质温润,白如凝脂,用红绳编着,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金珠。 “这块玉是元璟奶奶留下来的老物件,传了几代了。”元璟妈的声音透着怀念,“我们给它重新镶了金,做成平安扣,给孩子戴上,保平安的。” 因为是给小鲤鱼的,程京京没有拒绝,那份文件元璟妈妈没有打开,她也就没有问,总归是给小鲤鱼的东西。 “京京,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元璟妈又拿出两个精致的礼袋,轻轻推到程京京面前。 程京京低头看了一眼,哪怕她平时不太关注这些大牌,但那标志性的LOgO和精致的包装,她还是认得的。 打开礼盒,包包和手表的质感一看就不便宜,少说也得几万块。 她虽然喜欢,但理智还是让她立刻推辞:“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好孩子,这不值什么。”元璟妈按住她的手,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别跟阿姨见外。” 元璟在旁边轻声说:“收着吧,是我妈的心意。” 程京京看了她妈一眼,没再推辞。 元璟妈又拿出另一个手提袋递给孙敏:“你是小宝妈妈吧?来,孩子,你也有。” 孙敏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过去,笑着说:“谢谢阿姨,让您破费了。” 接着,元璟妈从一旁高高堆起的礼品里拿出一个乐高积木的大盒子,递给小宝。 小宝正围在小鲤鱼身边说两人的悄悄话,被程京阳拉过来,还有点懵。 “这是给小宝的。”元璟妈笑着说。 小宝刚接过去,还没来得及高兴,元璟妈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白色的箱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准备了一个平衡车,那个重,你拿不动,让你爸爸帮你拆。” 小宝一听“平衡车”,眼睛就是一亮,他在县城小区里看人骑过,嗖的一声从他面前经过,可威风了,立马转头去拉程京阳的衣角:“爸爸,快帮我拆开!” 程京阳笑着蹲下身,三两下就把箱子拆开了,里面是一辆组装好的遥控平衡车,白色的车身,蓝色的轮毂,看着就酷极了。 “哇!好漂亮!”小宝高兴得不行,立刻蹲下去东瞧瞧西摸摸。 “喜欢吗?”元璟妈笑着问。 “喜欢!”小宝脆生生地回答。 “还有这个。”元璟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小宝手里,“快过年了,买点自己喜欢的。” 小宝捏了捏红包,厚厚一沓,转头看程京阳,程京阳点了点头,小宝才收下,嘴甜地说:“谢谢奶奶!” 礼物送完,客厅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元璟妈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小鲤鱼身上。 京京妈心领神会,从程京京怀里接过小鲤鱼,挨着她坐下,元璟妈顺势逗起了小鲤鱼。 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不管京京妈说什么,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顺着话茬往下聊。 乡下人家里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不仅不觉得厌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笑着附和两句。 京京妈原本心里那点微弱的紧张,在这如沐春风的对话里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她只觉小元妈妈不仅没架子,还特别懂自己,两人越聊越投机,简直像是一见如故的老相识。 要是程京京知道她心里所想,会告诉她,有个词儿叫:向下兼容。 眼看时间不早,程京京想着别人大老远来一趟主要就是看孩子的,拉着程京阳、孙敏就准备去厨房开始整治午饭,得给人腾出空间来不是。 元璟一看,也有眼色的跟了出去,屋里只剩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陪着小鲤鱼玩耍。 这么多人陪着说话,小鲤鱼简直乐不思蜀,嘴里“啊啊,哦哦”个没完,时不时还要被迫表演“节目”——笑。 你一说笑一个,他就咧嘴、挤眼、嘿嘿两声,三件套。 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几个老人都被萌化了,一叠声夸他聪明。 时不时有说笑声从客厅传出来,在厨房都能听到。 第146章 相投 几个人到了厨房,元璟略有局促,程京京想着他可能是不会做饭,大高个儿杵在这肯定不自在,指了指凳子让他坐着玩手机。 一般人可没这待遇,她自己就是最不耐烦与人社交的,从小去走亲戚最想做的事就是找个安静角落待着看会书,现在自然变成安静刷会手机,推己及人嘛。 上前看了看她爸妈准备好的配菜,拿出她妈列出的菜单就准备系上围裙开炒。 “姐,你别动。”程京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老爸早上特意交代了,咱家的姑娘金贵,今天不让你碰锅铲,我来炒,你去一边歇着吧。” 程京京愣了一下,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干,然后把围裙扔给他,自己在一旁指挥。 程京阳扭头,看见元璟嘴角微翘,显然是笑他呢,这他能忍?一把把他也拽了过来,一起进了灶间。 一边系围裙,他还在心里腹诽: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多牛叉,到了我们老程家,照样也得下厨! 好在元璟也不是完全的厨房小白,俩人商量好分工,麻溜开始干活。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菜品下锅的“滋啦”声。 程京阳和元璟俩人一人一件农村做大席穿的藏蓝罩衫,一个拌凉菜,一个炒热菜,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程京京偷偷拿出手机,给他们拍了几张“工作照”。 外头阳光正好。 程京京剥好了蒜,调好蒜汁,看着厨房里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确实用不着她,就和孙敏陪着小宝在巷子里研究起了他那辆宝贝平衡车。 小宝学过轮滑,家里有头盔和护膝护肘全套护具,孙敏给小宝穿戴好,扶着他坐上去。 一开始他身体左右晃动,把控不好重心,多试几次很快熟练掌握了,依靠身体倾斜控制进退转向。 要不说是新脑子、新四肢呢,就是好使。 顺着平整的巷子一路往前滑,一直滑到巷子尽头的大马路上才又折返回来,一路上“呜呼”怪叫着,见了小朋友就大声炫耀,惹的巷子里好几个小孩哭闹着也要买。 中午12点,饭菜也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寻常的家常菜,色香味肯定都不如馆子,就是吃个自家的心意。 凉菜6个: 卤牛肉、凉拌猪耳丝、姜汁变蛋、凉拌莲藕、芹菜拌花生、拍黄瓜。 热菜8盘: 整只烧鸡、清蒸鱼、红烧排骨、皮肚木耳烩肉片、蒜苔肉丝、油焖大虾、 蒜蓉油麦菜、香菇青菜。 一道甜汤: 米酒蛋花汤。 乡下人实在,按京京妈的逻辑,肯定肉菜越多越体面,可城里哪里缺肉菜了?她在省城时候冬天最喜欢吃青菜了,在她的坚持下,才堪堪保住了这几个素菜。 元璟妈夹了一筷子香菇放进嘴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对京京妈夸道:“京阳这孩子真不错,菜做的有模有样,难得的是有锅气!” 说着,顺势拍了拍京京妈的手背,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半辈子:“老姐妹,还是你有福气!一儿一女的,凑成了一个‘好’字,京京懂事,京阳贴心,我看了都羡慕!” 这么会儿功夫,京京妈就变成老姐妹了。 其实谁家夸人不是这么几句,但从元璟妈嘴里说出来那真就让人觉得真诚又自然,京京妈被夸得心里熨帖极了,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摆手谦虚着,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听京阳说小元也做了几个菜,要我说啊,都是好孩子!咱们都有福!” 一顿午饭吃得宾主尽欢,欢声笑语不断。 小鲤鱼睡午觉了。 玩心正浓的小宝非要去村中央的学校操场滑他的平衡车,说是巷子里施展不开,咋施展不开啊?是能上天啊?实则应该是小巷里炫耀完了…… 程景阳和孙敏拗不过,只好陪着去了。 程京京和元璟为了躲避楼下两个妈的商业互吹,把小鲤鱼放进卧室后,就在楼上客厅晒日头不下去了。 程京京躺在吊床里,吃饱喝足加上太阳这么一晒真是昏昏欲睡。 元璟在旁边沙发上不时刷刷手机,顺手摇一摇吊床…… 京京爸和元璟爸俩人也熟络起来,俩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怕气氛冷场,京京爸提议去村里鱼塘和家里菜园转一转,元璟爸最近本来就沉迷钓鱼,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妈手挽手的吃着水果拉着家常,不是姐妹胜似亲姐妹…… 两个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遇上村里人问,就说是亲戚。 到了张磊的鱼塘,因着天气好的缘故,来钓鱼的人不少,元璟爸站在岸边,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脚底就像生了根,半天都挪不动步。 京京爸见状好笑,他平时没事也喜欢来看人钓鱼,但元璟爸的症状明显比他严重。 和张磊打了声招呼,陪着元璟爸围着鱼塘转了一圈,元璟爸一路问着平时人多不多?上鱼咋样? 逛完还有些意犹未尽,早知道把他的家伙什儿带上了,看着好几个人都上了鱼更是心痒难耐,只恨时间来不及。 京京爸怕他“走火入魔”,赶紧拉着他去了家里的菜园子。 今年的气温不正常,是个暖冬,菜园子里虽然没什么大菜,但绿油油的菠菜、芫荽、和蒜苗长得正旺,看着就喜人。 前一阵子给韭菜搭的大棚也起了效果,20多天了,韭菜长起来了,也差不多能割一茬儿。 京京爸看着满地的翠绿,随口说道:“这菠菜和蒜苗长得正好,自家种的,没打药,有机、纯天然,要是不嫌弃,一会铲一点,走的时候你们带回去尝尝鲜。” 元璟爸一听,又来了兴趣,他只见过冰箱里的菜,还没见过长在地里的,老实说他都分不清是啥菜,但看着绿油油,肥厚厚的叶片确实鲜灵。 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不太好吧?” 京京爸朗声一笑,摆摆手:“多大点事,我们村里人有地,撒把种子就有菜吃,走,回家拿工具去。” 俩人从家里出来,一个拿着铲子镰刀,一个提着竹篮塑料袋…… 到了地头,京京爸开始教元璟爸怎么挖蒜苗,天一直晴汪汪的,地也干,拔是拔不出来的。 元璟爸“嗯嗯”两声表示学会了,蹲下身拿着铲子就开始挖,哪个男人没有一个开挖掘机的梦呢? 京京爸掀开旁边韭菜大棚一角,看着冬天的第一茬儿韭菜,不够完美,稍显细弱,拍了张照片留作纪念。 顺手拍了张元璟爸埋头苦干但明显笨拙的“英姿”,不像挖蒜苗,倒像是刨地,难为他了…… 不忍再看,拿起镰刀就把两垄韭菜齐根割了,又用布条捆成两捆。 顺手拔了一片沾着泥土的菠菜,抖抖根上的土,放进塑料袋里。 两人一边干活还一边交流着种菜的日常,开春的种菜规划……画面说不出的有趣和接地气。 第147章 离开 小鲤鱼是下午两点多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小手垫在脸颊边,眼睛还没睁开,先嘤咛出声,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程京京在客厅的吊床里已经会了会儿周公,正梦里捡钱呢。 元璟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醒了?”外面的阳光还挺刺眼,程京京把手先盖在眼睛上缓一缓,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元璟“嗯”了一声。 小鲤鱼哼唧了两声,感觉被抱起,半睁开眼,看见不是他妈,立刻开始嚎,小手推着元璟的胸口要他往外走。 到了客厅看见程京京,更是在元璟怀里扭成麻花,急得直蹬腿。 程京京睁开眼,看着他急得乱扑腾,眼看元璟就要制不住他,笑着说:“给我吧。” 元璟把小鲤鱼放她肚子上,她用两只手扶住他胳膊。小家伙见了亲妈也不闹了,乖乖窝在她怀里,小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诉委屈。 “我们小鲤鱼醒了啊?”程京京一边小声和他说着话,一边给元璟使眼色。元璟立马机灵地上前,轻轻摇晃起来。 感觉到一荡一荡的,小鲤鱼立刻高兴起来,咯咯的笑出声。 楼下传来说笑声,是元璟妈的声音,不知道京京妈说了什么,俩人笑得还挺大声。 和小鲤鱼在吊床里玩了一会儿,人是清醒了,他是玩嗨了,程京京受不了了,重得和小猪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元璟见状抱着小鲤鱼下了楼,小家伙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认出几张熟面孔咧开了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元璟妈立刻站起身:“醒了?来,抱抱我们宝宝。” 小鲤鱼醒了就不认生,元璟妈接过去,搂在怀里,嘴里心肝肉地叫着,亲了又亲。 又和小鲤鱼玩了一个多小时,眼看时间不早,两家人寒暄一番就要告辞。京京爸把收拾好的一塑料兜子菠菜、两捆韭菜、几把保鲜膜缠好的蒜苗往后备箱里放,京京妈也从储物间提溜出两瓶自家榨的小磨香油。 程京京和元璟楼上一番交谈才得知,陈舟嘴里的“家里老人”居然就是他,嘲笑了他半天。 这时也给他装了几斤柿饼和几瓶辣萝卜让他先带回去吃着。 她妈嫌她小气,要把柿饼多装点,程京京可不干,一共就没剩多少,都装走了她吃啥?难得今年晒的火候正好,她爱吃。 京京妈拉着元璟妈依依不舍,俩人加了绿信,说好回头常联系。 几个人上了车,程京京举起小鲤鱼的手,做拜拜状。 元璟妈鼻子一酸,赶紧摇上了车窗。 两辆车开走了,程京京一家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巷口,这才回了屋。 今天家里待客,程京京就把爬行垫收了起来,人一走,她又把垫子铺好,把小鲤鱼放了上去。 今天没咋疯跑,小家伙一落地就开始爬,噌噌噌爬到茶几边上,扶着茶几腿麻溜儿的站了起来,绕着茶几就是转圈。 她爸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说的话多,猛灌了半杯水才算缓过来,眼睛盯着客厅一角那堆东西。 她妈早就忍不住了,嘴里念叨着:“这么多,都是啥啊?” 弯着腰一样一样的翻看。 烟,是一整箱软中华,外包装就是一个普通的土黄色瓦楞纸箱,上面印着红色的“中华”字样,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看着毫不起眼,但搬起来却沉甸甸的,晃一晃里头码得整整齐齐,连声响都没有。 她妈掂了掂:“这得多少条?” “一箱五十条。”程京阳早就在一旁眼巴巴瞄上了,目光黏在那箱子上,像猫盯着鱼缸。 “五十条?”她妈惊呼出声,“这得抽到什么时候?” 程京阳立马嬉皮笑脸上前:“放心妈,有我呢,慢慢抽。” 她妈斜他一眼,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抽抽抽,就知道抽!” “又坏不了,留着送礼走人情都好使。”她爸一锤定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箱子往自己这边划拉。 酒,是两箱茅台,拆开一箱,六瓶酒整整齐齐地卡在泡沫槽里。 程京阳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瓶,经典的乳白色玻璃瓶身泛着温润的光,瓶口裹着鲜红的防伪胶帽,两根红飘带自然垂在两侧,他翻过来看看瓶底,手指摩挲着正面那红色的“贵州茅台酒”几个正楷字,嘴里啧啧出声。 “唉呀,还没喝过呢,啥时候也能尝一口啊?”他故意拔高了嗓门,眼睛却往他爸那边瞟。 “你那点出息,”她妈嫌他碍事,一把将他扒拉开,“狗窝里放不住个剩馍。” “这个可不能待客啊,”程京阳毫不在意,反倒抱得更紧了,两瓶搂在怀里跟护崽似的,“老贵了,得珍藏。” 说完一脸讨好地看向他爸:“爸,你说是不是?” 他一撅屁股,他老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程京阳知道自己说话不好使,偷偷往他姐那边瞟了一眼。 程京京正坐在马扎上整理那堆东西,没注意这番眉眼官司。 程京阳又“咳咳”两声。 程京京还是没抬头。 程京阳忍不住了,含糖量极高的喊了一声:“姐~” 程京京被那一波三折的尾音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抬起头:“干嘛?” “你帮我跟爸说一声呗。” “说啥?” 程京阳指了指怀里的酒,又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程京京看他又是挤眉又是努嘴又是作揖的怪样,被恶心到了:“爸,给他一瓶吧。” 她爸起身把两箱都搬到自己身后,显然是不舍得,他这辈子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啊。 程京阳赶紧凑过去加了一句:“两瓶也可以,我留着等小宝结婚时候喝总行了吧?” 她爸瞅了他一眼:“一瓶!” “两瓶!” “算了。” 程京阳还想说什么,她爸已经开始往楼上搬了,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 程京阳跟在后头,搬起另一箱,嘴里哀嚎着:“行!一瓶就一瓶。” 程京京和她妈懒得理这对父子官司,继续清点。 茶叶,两盒,包装精致,估计是好茶,留着; 阿胶两盒,燕窝两盒,电视里说这是好东西,给她妈补补; 两箱进口车厘子,个个大而饱满,颜色红润; 糕点:两盒稻香村; 只剩最后一个礼盒没拆,是那种上档次的烤漆木盒子,盒面上印着火腿的图案,还带着皮提手跟金属卡扣。 掀开盖子一瞧,里头躺着一整条完整的金华火腿,看着油润润,肌理分明,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她妈和孙敏讨论着:“这么大一个,东西咋吃啊?” 孙敏接话说:“我看做饭视频里说能炖汤,能做菜。” “这也太多了。”她妈念叨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类,“得花多少钱啊……” 又絮絮叨叨说起她老姐妹说话好听,做事也讲究…… 东西收拾了大半个小时,吃的用的放在楼下,烟酒收进楼上柜子里,车厘子洗了两盘放在茶几上,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都拾掇好,孙敏把地拖了一遍,一家人回归正常,各自找了事情做,玩手机的玩手机,喝茶的喝茶,吃水果的吃水果,嗯,还有个抱着烟酒不撒手的。 孙敏一坐下就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元璟妈送她的礼袋,程京京让她打开看看。 一层层揭开,一只浅色挎包露了出来,她妈上前摸摸皮子,瞅着精致包装说:“一看就不便宜,得好几百吧?” 程京京和孙敏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笑得她妈一脸懵逼。 程京京给她妈看了包装上的lOgO:“以后看到这个商标咱就跑,至少好几千。” 她妈一脸不可置信,啥玩意儿就好几千,不就是用来装东西的嘛?不当吃不当喝的。 “人家卖的就是个品牌,要说东西多好也不见得。”程京京给她妈解释。 她妈撇嘴小声嘟囔:那也不值好几千,主要是她还不知道程京京那个包的价格,不然得骂黑心商家抢钱。 程京京说这个包一看就是元璟妈妈挑的,眼光不俗,有品味,让孙敏背上试试。 孙敏拿出来比划一下,挂在肩上,转了几圈问:“咋样?” 收获了程京京和她妈的一致好评。她妈虽说对价格不服气,但不是个扫兴的家长,买都买了,夸就对了。 程京阳还抱着茅台不撒手,旁边还放着一条软中华,到底被他软磨硬泡磨到手了。 被孙敏掐了一下胳膊,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接茬:“好看,好看。” 第148章 保单 晚上一家人把中午的剩菜打扫一遍,程京阳和孙敏就回了县城,小宝幼儿园已经提前几天放了寒假,自然留在了村里。 元璟发来信息:平安到家,程京京回了个“好”字。 看到信息才想起元璟妈妈除了送给小鲤鱼的和田玉平安扣,还有一份类似文件一样的东西,她当时没打开看,和玉扣的盒子一起放进了茶几的小抽屉里。 拿出来看了看,里面是一份保单。 封面上印着《少儿教育年金保险》,她翻开首页,首期缴费一栏写着:壹佰万元整。 程京京愣住,她妈连忙凑过头,盯着纸面发问:“这又是什么东西?” “保单,专门给小鲤鱼存教育储备的年金险。”程京京指尖点着纸面慢慢解释,“一开始先一次性存了一百万打底,之后每年还要固定往里交一笔钱,交满约定年限就不用再续了,这笔钱放在保险公司会长期生利息,利滚利慢慢增值,专款专用,留着给孩子读书用的。” “一上来就存了一百万?”她妈的声音猛地抬高半度,满眼惊讶。 “嗯,这只是第一笔投入,后面每年还要往里存钱进去。”程京京往后翻了几页领取规则,一条条和她妈说明白,“不光等小鲤鱼上大学,能分四年每年领一笔钱当学费、生活费;就算大学阶段没把钱领完,等他成年、读研或者以后创业成家,剩下连本带息的资金都能取出来自己支配。” 她妈张了张嘴,反复看着纸上的数字,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说点啥。 人跟人的差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别人随手拿出来的东西,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不见得能得到,不认命不行。 晚上8点,程京京上了楼。 小鲤鱼和小宝玩的已经哈欠连天了,给他脱了衣服,擦了手脸,确定他睡踏实了,才把白天元璟妈妈送她的包和手表拿出来。 摆在床上,就着灯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包是黑色的,皮质软,搭扣简洁,不大不小,日常背刚好。 手表是圆形表盘,银色表身,上面镶嵌的蓝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在手腕上试戴了一下,她本身就冷白皮,蓝白相间,相得益彰,她啧啧出声,夸了一声般配! 拿出手机,一连找了好几个角度,哐哐就是一通拍。 哎,谁能不爱华服珠宝呢,自己果然还是个俗人,已经被糖衣炮弹腐蚀了呀。 不行,锦衣不能夜行,得摇人儿显摆一下。 想了一圈,拿起手机给周小曼打了一个视频。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 周小曼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在店里,快过年了,店里最近生意好的不得了。 “哟,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 程京京故作不屑,轻蔑一笑,有小人得志那味儿了。 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床上的包晃了一下。 周小曼眯着眼凑近屏幕,眼珠子都瞪大了:“哎呀我擦,姐,最近搁哪发财啊?带带小妹,拎包我最在行了。” 程京京把包拎起来,学着电视里傲娇大小姐的样子,做作的拗出各种扭曲造型,在镜头前转了几圈。 “姐,亲姐,”周小曼凑得更近了,笑的谄媚,“您看小妹有没有这个荣幸替您试背一下?” “看你表现吧。”程京京一脸高傲不可一世。 “得嘞,您就瞧好吧。”周小曼也配合的接戏。 下了戏,周小曼连声追问:“你不会是拿我小鲤鱼的200万挥霍了吧?” “小瞧谁呢?我是那样人嘛?别人送的。” “谁啊?这么大手笔。”周小曼的眼睛亮了,“快说快说。” 程京京把手腕上的表也伸过去,表盘莹莹生光,闪烁着华彩。 “卡地亚?”周小曼倒吸一口气,“你老实交代,到底谁送的?” “元璟他妈。”程京京也没卖关子。 周小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元璟他妈?啥时候接上头了呀?” “嗯,今天来家里了。” “我的天。”周小曼往后一靠,“他爸妈都来了?” “来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 “那你俩——” “没有。”程京京打断她,“就是来看看孩子。” “好吧”,她换了个语气,贱嗖嗖的:“姐妹儿,我又相信爱情了!” “你那是相信爱情吗?你是相信金钱!!”程京京tUi她一脸。 “苟富贵——” “猫不让!” 两个人笑闹一阵,又扯了几句闲篇儿,说了说过年的事,就挂了视频。 程京京把包和手表收进柜子里,8点半了,脱下水晶鞋,她又回归成灰婆娘。 第二天一早,程京京是被小宝的大嗓门喊醒的。 “小鲤鱼!哥哥来了!”小宝的声音从楼下一路传到楼上,又脆又响。 接着是房门推开的声音,小宝来到床的里侧,小鲤鱼对着傻哥哥咯咯一笑,两个人又闹做一团。 程京京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一看,刚过七点半。 前两天都是大早起来,今天得赖着补回来。躺着刷了会儿手机,听着楼下她妈叫了好几次吃饭的声响,一次比一次火气大,再不起来恐有“血光之灾”,还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温暖的被窝。 穿戴好下了楼,她妈已经盛好了饭,一见她就嘟噜:“你这孩子,饭都要凉了,叫你几遍了?是不是聋?” 程京京把小鲤鱼塞给她爸,转身去洗漱,听她妈这念叨,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龙?” 她妈半晌才反应过来,气笑了,上前捶了她一下,捂着肚子乐了半天。 她爸正喝粥呢,也被呛了一口。 只有小宝“哇”的一声:“姑姑,是会飞的龙吗?” “对啊,”程京京没有一点骗小孩的自觉。 “那我也是龙!”小宝说着,还用手做出各种腾空飞行的样子。 她妈笑够了,拉住小宝,不让他比划了,快点吃饭,都热了一次了,一会又凉了。 吃着饭,她爸说起昨天和元璟爸爸,把菜园里的菠菜拔了不少,问她妈要不要在种点? 说起这个她妈就来气,说是人家送了那么多好东西,结果咱给人挖的菠菜、蒜苗、韭菜那都是家家都有的农家菜,寒酸。 农村人就这样,别人对你一分好,总想还十分。 程京京不认同:“妈,你想多了,真要是值钱的不说咱家没有,就是有,人家还能缺?只能送点自家特产啥的,现在季节不对,冬天没啥果蔬,不然夏天有桃,秋天有枣、石榴和柿子,胜在新鲜。城里人现在追求的是有机,你没看元璟就爱吃咱家柿饼和咸菜吗?” 她爸在一旁点头附和。 见她爷俩儿头头是道的,她妈也不再说啥,“那就再撒点菠菜种,开春了就能接上。” 程京京用馒头夹了几片卤牛肉,中间抹了点西瓜酱,“嗷呜”咬下一大口:“这都快过年了,撒种还来得及嘛?” “菠菜不怕冷,再撒一茬也来得及。”她爸说,“年前出不来苗了,年后一开春就能长起来。” 程京京喝了口粥:“行,吃完我去撒。” 第149章 撒种 吃完饭,她妈收拾碗筷,程京京心里盘算着菠菜籽够不够:“妈,咱家的蔬菜种子放哪儿了?” 她妈闻言,拉开储物间的木柜,在一堆零碎包装袋里翻找半天,只摸出两小包菠菜籽递过去,轻轻晃了晃:“就剩这两小包了,量太少,估计不够用。” 程京京捏着两小包种子一看,一包50g,一包20g,这点籽撒出去,这么大块地不得变三毛啊?她当下推出车棚里的小电驴,戴好头盔往镇上赶。 到了街边的农资店,她径直走到摆着各类菜籽的货架前,跟店主开口:“老板,给我称一斤菠菜籽,要那种大原装袋子拆开散称的,别拿单独小包装的。” 老板应了声,拆开一大袋新鲜的菠菜籽,称足一斤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程京京拎着菜籽骑电动车回了家。进屋先找了个干净的塑料盆,又去后院铲了些过筛的细干沙。 她取一半细沙倒进盆里,再把半斤菠菜籽倒进去,双手轻轻翻搅拌匀。沙土和种子混在一起,等一会下地撒的时候,就能撒得均匀,不会一坨密一坨疏。 换了一双旧棉鞋,拿上拌好的菠菜籽,扛上小锄头,她爸拿了一把小耙子和洒水壶,一家人就出了门。 小宝非要跟着去,绕着几个人蹦蹦跳跳地跑,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调子,七扭八歪的。她妈推着婴儿车走在前头,小鲤鱼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一路上也是哼哼叽叽的,像在和话痨哥哥合唱。 菜地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程京京刚到地头,把小锄头往地上一杵,就听到身后传来几下“咔嚓”的拍照声。 扭头一瞧,她爸和小宝俩人神神秘秘地在对着手机说悄悄话,她走过去瞅了瞅,原来是她爸跟在最后面给每个人都拍了好几张。 小宝指着一张她扛着锄头的照片说:“姑姑,爷爷说你像扛着钉耙回高老庄,高老庄在哪啊?” 她爸一听,赶忙去捂小宝的嘴。 程京京那个气呀,一把夺过手机,看起了她爸拍的照片。 别说,因为光影的关系,还真……有点像。 她前后翻了翻,有好几张是她单人的,有拍重影的,也有两张还不错的。她把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删掉那些不好看的,这才把手机还给她爸。 顺手把那两张勉强能看的发了朋友圈,就没再管了。(参照图放段评里,看的自取。) 昨天菠菜拔了不少,地里空出一片。 她爸先浅浅翻一遍土层,铲走之前菠菜的残根烂叶,脚踩上去,土暄软不板结,踩不出硬实土疙瘩就差不多了。 程京京拎着小锄头顺着地块来回刨,把翻土后遗留的大土块挨个敲碎,藏在土里的草根、小碎石全都捡出来扔到地边。 刨匀之后,换上小耙子,一推一拉地细细梳理表层泥土,高低不平的地方顺势刮平。接着,她沿着地块划出几道浅浅的播种沟,沟痕浅淡,只比地皮微微下陷一点,刚好适合菠菜浅播。 她爸端来拌好细干沙的菠菜籽,沙土裹着细小种子,抓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手臂左右轻扬,顺着沟均匀地撒,不敢下手太重,生怕一处堆太多、另一处又稀稀拉拉。 整畦撒完,再拿耙子背面轻扫地面,只覆上一层薄薄的细土,刚好盖住种子。 土层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籽粒,不敢盖得太厚,不然嫩芽顶不开土层出不来苗。 全都盖好土,她拎起细孔洒水壶,离地面抬高些,一点点淋水。 细水流慢慢浸润泥土,避免大水冲刷把种子冲得聚成一团,直到整块菜地表层泥土全都润透,才算播种完成了。 小宝蹲在婴儿车旁,一边拿树枝戳土,一边逗着小鲤鱼:“姑姑,它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啊?” “过完年差不多。” “那我能吃吗?” “能啊,到时候给你配着鸡蛋炒一大盘。” 小宝满意了,又跑去田埂上戳土玩,程京京蹲在地头,把剩下的种子收好。 天气不算冷,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温温的,田埂上的草还枯着,踩上去沙沙响。 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顺着哥哥的跑跳转动脑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手脚并用地想要下车一起玩耍。 程京京站起来,看了看今天撒过种子的那畦地,现在土面上平平的,再过不久就能长出来啦。 一家人收拾好工具,推着婴儿车往回走。 走到地头,碰见街东头的两个大娘,应该是结伴出来遛弯儿的,看见她们一家远远就笑着打招呼。 “秀兰,种啥呢?”一个大娘问道。 “天暖和,撒了点菠菜籽。” 大娘走近了,目光落在婴儿车上的小鲤鱼身上,笑着说:“这孩子养得真好,胖的乎的,一看就机灵。” 她妈“嗯呢”一声,寒暄了几句,诸如“吃了吗”、“遛弯儿啊”之类。 大娘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昨天你们家来客人了?我听说开了两辆车,排场不小。” 她妈打着哈哈:“哎呀,就是亲戚。” 大娘又问:“哪的亲戚啊?咋没见过啊。” 她妈不愿多说,找了个由头领着一家子回家。 边走还能听见身后两个大娘嘀咕:“不能是五婶(她奶)说的那个去了台湾的弟弟后人回来认亲吧?” “那也不能只去老大家吧?老二老三家可没去!” “也是,那没听说过德茂家还有这门亲戚啊?还是省城的车牌哩。” “会不会是那个有钱小白脸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只是人一上了年纪说话声音再小也小不到哪去,耳朵不好使了,嗓门就高。 她妈撇撇嘴说:“真能编排,连你舅爷都掰扯出来了。” 说到这个,她确实有这么个舅爷,抗战时期,十几岁被国民党抓了壮丁送上前线就再没回来。 那时候前线对抗日军伤亡惨重,乡间落实征兵的手段十分粗暴,他是家里最小的,算是她奶一手带大,姐弟俩感情颇深,抓走的时候还不到16岁。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么多年没回来,十死无生了。 她奶不愿意承认,宁愿相信是新中国成立后,跟着撤退的部队去往台湾了,平日里逢人便念叨,说弟弟人在台湾。 程京京小时候总听见奶奶反复宽慰自己,说海峡对岸生活安稳,舅爷一定能过得很好。 后来电视里常播出两岸亲人回乡认祖归宗的新闻,她奶更是天天盼着,到死也没盼到…… 回到家,洗了手脸,把那些陈年旧事和闲言碎语都关在门外,她打开手机,那些微的伤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朋友圈尽是沙雕,几十条留言点赞,一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在哪发财啊? ——打了几亩高尔夫啊? ——用高尔夫球杆刨地啊?这不得干冒烟呐? ——这球杆一看就是祖传的。 ——你家这高尔夫球场怪接“地”气的。 ——让你一亩! ——这天气就适合打高尔夫,球杆和你很配哦。 其中还夹杂着元璟、陈舟和周小曼等人的点赞。 程京京看着这些评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把锄头确实是祖传的没跑了。 第150章 大集 一大早,她妈就边吃饭边念叨:“今年这都腊月二十了,咱还没去集上转过呢,对联还没买,再不抓紧,好的全让人挑光了。” 她爸正低头剥鸡蛋,头也不抬地说:“家里啥都不缺,再说,这又不是好小伙儿,还能去晚就没了?” “啥都不缺?”京京妈把粥碗往桌上一顿,连珠炮似的反问,“对联缺不缺?福字缺不缺?大红灯笼缺不缺?” 她爸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索性不吭声了,继续剥蛋壳。 程京京坐在桌旁喝粥,听着老两口这雷打不动的日常拌嘴,只觉得今天这辣萝卜干嚼在嘴里,都比昨天更脆生了。 婴儿车里,小鲤鱼正跟手里的硅胶勺子较劲,他捏着勺子往嘴里塞,戳在左边脸蛋上,又往右边捅,好不容易找准了位置塞进去,自己先“咯咯”乐出了声。 程京京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掉下巴上的米糊,柔声问:“小鲤鱼,今天想去集上玩吗?” “啊——”小鲤鱼兴奋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明白了,就是想去呗。”程京京抓住他的两只小手一顿擦。 由于没有今天出门的计划,吃饭吃的也比较晚,又收拾了一番,能出门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她爸把电三轮推出来,小宝手脚利索的爬上后车斗,拍着座位高喊:“奶奶,姑姑,小鲤鱼快来!” 程京京扶着她妈先上去,等她妈坐好,把被裹成球的小鲤鱼递过去,小家伙也是机灵,一看上了车就知道要出门玩,露出来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两只小手也举着乱晃。 座位挤挤也能挤下,程京京干脆搬了个马扎坐了上去。 到了镇上,远远就听见集上那热腾腾的声响。 卖豆腐脑的摊位前,挂着个小巧的蓝牙音箱,正用软绵绵的调子循环播着:“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这声音刚好跟街边那声震天响的“砰——”老式爆米花出锅声撞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不知哪家店里放出来的凤凰传奇的歌,吵吵嚷嚷的,却透着股小时候的热闹年味儿。 她爸找了个空地把车停稳,大家伙儿陆续下了车。 程京京一把将小鲤鱼从车斗里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在车里晃的昏昏欲睡,一沾地就精神了,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根本不够看。 集上人挤人,两边摊位上支着红的蓝的遮阳伞,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对联摊前围的人最多,红纸铺了一地,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手里毛笔不停,旁边的小音箱还循环放着“恭喜发财”。 她妈好不容易挤进去,拿起一副念道:“‘富贵平安四季春,吉祥如意年年好’……不行不行,这个不够大气。”她又拿起一副,“‘高居宝地财兴旺,福照家门富生辉’……不行,俗了。” 挑了半天,她终于看中几副,转头问程京京:“你看这几个行不?” 程京京扫了一眼:“咋不行,都是好寓意。” “你能不能换个词儿夸?”她妈白了她一眼。 “可以啊,”程京京从善如流,“妈还是你眼光好,大爷这字写得也有气势。” “这还差不多。”她妈满意了,转头对摊主说,“就这几副了!” 最后,她妈一口气买了五副对联、五个福字、一叠窗花,还顺带要了几个红包。 付钱时跟摊主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以摊主无奈地赠送两张“出门见喜”宣告成交。 路过卖灯笼的摊位,小宝不走了,不过这回不是他闹,是小鲤鱼先叫起来的。小鲤鱼在程京京怀里,一只手指着摊位最上面那排灯笼,嘴里“啊啊”个不停。 “他喜欢那个。”小宝指着最角落,很有经验地宣布。 程京京顺着看过去,是只粉色的兔子灯,两只耳朵竖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模样憨憨的。 她妈凑过来劝:“买个红的吧,过年红红火火的多好看呐。” 程京京低头看了看小鲤鱼,小家伙还指着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她抬头对老板说:“老板,就拿那个兔子的。” 老板取下兔子灯递过来,程京京在小鲤鱼面前晃了晃,小家伙一把抓住兔子耳朵就往嘴里啃。 她妈在旁边忍不住念叨:“过年哪有挂粉色的呀……” “你看他这样子能玩到过年嘛?”程京京觉得最多两天就得扯坏了。 又给小宝挑了一个龙头灯,小宝这两天正幻想自己是条龙呢。 小宝接过去爱不释手,举着龙头灯在前面开路,嘴里还“呜——呜——”地模仿龙叫。 路过卖鞋面的摊位前,她妈顿住了。 摊位上堆着一摞一摞现成的鞋底鞋面。她拿起几块带绒的,在手里反复摩挲着,又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走线,这才转头跟程京京说:“我想买几双鞋面,给小鲤鱼做两双鞋。现在脚长得快,外面买的鞋,穿不了几天就顶脚了,还是自己做的鞋软和。” “费不费眼睛啊?”程京京担心她妈太累。 她妈摆摆手,精挑细选了两双白蓝色底带小星星图案的鞋面,又拿起旁边那种厚厚的、像千层底一样的鞋底垫,问摊主:“这鞋底够软和吧?小娃子学走路,不能太硬。” “大妹子,你挑的这个不硬,正合适!”摊主是个爽利的和她妈岁数差不多的妇女,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鞋面和鞋底装进袋子里,一边笑着拉家常,“哎哟,我家那大孙子,比你这怀里的小娃娃也就大几个月,现在都能满地乱跑了,一天到晚闲不住!” 两人就着孙子的话题,站在摊位前聊了半天育儿经。 程京京在旁边等得无聊,掏出手机,对着小鲤鱼抱着兔子灯的侧脸“咔嚓”拍了一张。 到了炒货摊,她妈是彻底走不动道了,瓜子、花生、蚕豆摆了一排,可以随便尝。她妈尝了一把瓜子,又剥了一颗花生,皱着眉跟摊主说:“不够脆啊。” “大妹子,昨晚上刚炒的,不脆不要钱!”摊主拍着胸脯保证。 她妈半信半疑地又尝了一颗,这才勉强点头:“行吧,那就来点。” 程京京趁她妈跟摊主讨价还价的空当,从旁边的糖葫芦架上拔了两串,一串递给小宝,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小宝接过去,吃完了外面的糖衣,咬了一口里边的山楂,酸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但愣是没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她妈称了十斤瓜子五斤花生,一转头,看见姑侄俩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小鲤鱼眼巴巴看着的可怜样,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吃好吃的都不背人儿了?看把我大孙馋的。” 小宝在一旁举手:“奶奶,大孙在这!” 程京京眼看她妈又要发飙,眼疾手快把手里剩的半串递过去:“妈你尝尝,这家的还挺有味的。” 她妈下意识地咬了一颗,嚼了嚼,评价道:“确实可以,不是齁甜那种。” 得,又被程京京成功带偏了话题,忘了要念叨的事儿。 第151章 花灯 路过卖小鸡小鸭的摊位,这次走不动的换成小宝了。 几个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黄鸡挤在一起,“叽叽叽叽”叫个不停。 小鲤鱼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哦哦”地跟着叫。 “奶奶!我想养小鸡!”小宝蹲在竹筐前,手已经伸进去了。 “养什么养,养你一个都费劲!”小孩子养小鸡都被玩死了。 “小鸡又不费劲——”小宝挣扎。 “拉了粑粑谁扫?” “我扫!” “你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利索,还扫鸡屎?” 小宝被戳到痛处,蔫了。 程京京在旁边适时地说了一句:“开春再养吧宝,现在太冷了,买回去也养不活。”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最后又趴在竹筐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被程京京硬拽走。 从人堆里挤出来,程京京抱着小鲤鱼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找了个清净地儿歇脚。 小鲤鱼手里还攥着兔子灯的绳子,兔子在他怀里一晃一晃的,程京京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拿水杯喂了他两口。 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完,突然冲着旁边又“哦”了一声。 程京京扭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黄狗路过。 小黄狗也看见了小鲤鱼,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小鲤鱼高兴得直蹬腿,差点从程京京怀里滑下去。 “等你长大就能养了。”程京京把他重新抱稳,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没多大会儿,她爸妈提着大包小包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小宝一手举着龙头灯,一手举着糖葫芦跟在后面。 她爸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三轮车上放,边放边摇头:“说好了就是去凑个热闹,怎么又买这么多。” “那你别偷偷往兜里装瓜子啊!”她妈一脸不以为然。 她爸…… 一招就被kO了。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小鲤鱼在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程京京把他放到床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埋进沙子的鸵鸟。 她妈把她买的鞋底鞋面摊在桌上比划,她爸把对联和福字收进抽屉,又把瓜子和花生各倒了一些出来放在桌上的果盘里,其余的扎紧口子收进储物间,都收拾好就做饭去了。 小宝站在沙发上把龙头灯和兔子灯并排放在窗台上,一大一小,一红一粉,他托着腮看了半天,小大人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骑着平衡车在院子里转圈…… 程京京躺在二楼客厅的吊床里,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翻出来看。 有一张是小鲤鱼抱着兔子灯啃的,糊了,但糊得挺可爱;有一张是她妈在鞋摊儿前挑选的侧脸,认真得跟在谈什么大生意似的;还有一张是小宝蹲在竹筐前,被一群小黄鸡包围,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把这两张发到家庭群,小鲤鱼有点糊的那张照片发给了元璟。 那边秒回。 ——“你们这是,逛街去了?” ——“赶集,刚回来。”想想他可能都不知道啥是赶集。 ——“好玩吗?” ——“比省城过年过节热闹。”接着发了几张拍的大集的照片。 ——“都买了啥?” ——“那可多了,一大堆,瓜子花生、对联灯笼之类,都是过年要用的。我妈准备给小鲤鱼做两双鞋,还买了几个鞋底鞋面。” ——“做鞋不简单吧?也要让阿姨注意身体!” ——“嗯呢,我监督她。” ——“小鲤鱼手里的兔子灯是你挑的?” ——“他自己挑的呀,不买不肯走。”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很漂亮,审美在线!” 程京京看着这几个字,心说你确定?你敢摸着良心再说一遍吗?小鲤鱼打他一巴掌都能说成爱的抚摸。 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小腹上,脚在吊床边轻轻蹬了一下,吊床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 此时省城的元家老宅,元璟把手机放回餐桌,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 今天是周六,他在老宅这边吃午饭,自从有了小鲤鱼之后,周末回来吃饭这件事突然就变得自然而然了。 以前他妈叫他回来,十次有八次都是一家三口默然的吃顿饭,简单聊几句家常,话也不敢说的太重,都是点到为止。 现在不一样了,他妈还是爱叫他回来,但话题从“还是要看开些,日子还长”变成了“小鲤鱼怎么样了?”,顺便翻翻手机里有没有新的照片和视频,父子母子之间那些曾经没话找话的沉默,被一个十一个月大的婴孩填得满满当当。 所以他妈之前说感恩小鲤鱼的出现,一点都不夸张。 今天餐桌上摆的是家常五菜一汤,元璟爸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他妈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瞟着他手机的方向。 刚才他拿起手机回了几条信息,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虽然很轻,但他妈还是捕捉到了。 当妈的对儿子面部肌肉的任何异常波动都有雷达级别的灵敏度。 “笑什么呢?”他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元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和程京京的聊天记录,最上面是一张小鲤鱼抱着兔子灯啃的照片,糊了,但能看清小家伙两只手攥着兔子耳朵,嘴巴啃在兔子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下面是程京京发的大集照片——满街的红灯笼和对联摊,人头攒动,烟火气都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了。 “他们今天去赶集了。”元璟说。 他妈接过手机,看了那张糊掉的照片好一会儿,眼角笑出一点点纹路:“这么喜欢这个兔子灯啊?” “嗯,孩子妈说是他自己挑的,看见了就走不动,不买不肯走呢。” “这点随你。”他妈笑着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元璟爸,“你看看。” 元璟爸接过手机,认认真真看了半天,评价了一句:“这孩子眼睛亮,有神。” “像京京。”元璟妈笑着说。 元璟爸把大集的照片也翻了翻,点了点头:“宁县过年确实比省城更有年味儿。” 翻完照片,他妈忽然想起什么:“欸,不对啊,我老姐妹今天怎么没给我发?” 她说的是京京妈,两人自打上次见面加了绿信,隔三差五不忘互相分享日常,京京妈经常发小鲤鱼的视频。 不过老姐妹拍视频的水平一般,经常镜头怼的太近,画面里只看得见小鲤鱼的半张脸或者一只脚,但元璟妈照单全收,条条都回,每条都要夸上三句,今天到了这个点儿还没收到新的,老太太还有点不习惯。 “阿姨说要给小鲤鱼做鞋,今天赶集买了鞋底鞋面,这会儿应该正在家里忙活呢。”元璟顺嘴解释了一句。 “做鞋?”他妈愣了一下,“亲手做啊?” “嗯,我听孩子妈说阿姨手巧,没少给小鲤鱼做衣服、做鞋。” 第152章 念起 元璟妈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了真心实意的感叹:“我这老姐妹,真是……” 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特别准确的词,“现在谁还亲手给孩子做鞋?多费眼睛啊,这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京京爸妈都是实在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家风也正!”元璟爸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这菠菜就是那天从老程家带回来的。 元璟妈难得听到他夸人,看了他一眼,元璟爸没注意,接着说道:“你看看我跟老程挖的这菠菜,水灵不水灵?人那菜地拾掇的,平平整整,一根杂草都没有,叶片肥绿肥绿的,这次给咱们挖了一大片。” 说着,把盘子往前推了推:“今天是不是就吃完了?” “嗯,最后一顿了。”元璟妈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盘子,语气柔下来,“不止是菠菜,那天中午在京京家吃饭,我随口夸了一句凉拌菜里的香油有味,临走老姐妹就给我装了两瓶,难得的就是这份心意。不过自家榨的小磨油就是香,市面上买的比不了,我都交代阿姨做饭都放几滴。” 元璟爸应了一声,又把筷子伸向那盘菠菜,夹走了最后一根,可能是因为自己动手挖的吧,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妈,吃饭,菜一会凉了。”元璟看他妈半天没动筷子。 他妈没应声,站起身走到客厅茶几上拿起手机,嘴里念叨着:“我得问问老姐妹穿多大码的衣服。” 一边给老姐妹发信息,一边转头跟元璟交代:“你明天不是要去看小鲤鱼吗?一会儿吃完饭我去商场,给老姐妹、京京和小鲤鱼都挑几件衣服,你爸和京京爸爸,他俩也一人一件,看身形,尺码应该差不太多。” 元璟爸放下汤碗,抬起头:“还有我的事呢?” “你试一下,合适就给京京爸,不合适你留着自己穿,也不耽误。” “……你这到底是给谁买的?”合着他就是试衣服的工具人呗? “给你们老哥俩买的呀。”元璟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对了,你看人老程,红光满面的,那精神头看着比你都好。” 元璟爸被这句话精准击中,沉默了几秒。倒不是生气,是认真想了想,自己跟老程比谁的身体更好,想来想去觉得妻子说的可能是对的,就更沉默了。 仔细想想,他也是受害者啊,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用一种“我不是在影射谁,我只是感慨一下人生”的语气开了口。 “老程那日子是真不错。” 元璟妈和元璟同时看向他。 “退了休,每天种种菜,钓钓鱼,没事村里唠个闲嗑,日子过得多自在。”元璟爸眼神幽幽地扫过妻子和儿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酸意,“也难怪人有精气神,不比我在公司坐一天舒坦多了?什么时候我也能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 元璟听懂了,又点他呢。 翻译过来就是:什么时候我能不去公司啊?我也想退下来,喝喝茶,种种菜,钓钓鱼,过过养老生活。 元璟低头吃菜,装作没听懂。 他妈也没接老伴的茬,想到照片上大集的年味儿,突然说起:“听我老姐妹说,她们那边过年可热闹了。正月里有庙会,舞龙舞狮、踩高跷、逛花灯,一整个正月都不带停的,我还只在小时候见过呢。” 他妈说起来一脸向往。 “宁县的庙会挺有名的,算是省内第一吧,老民俗留下的比较多。”元璟爸接了一句,“他们那个山好像是什么道教的起源地,周边几个省市都有过年去拜香火的,我以前去考察的时候赶上过一回。” 元璟妈眼睛一亮,顺势冒出一个想法:“那咱们今年,去那边过年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元璟抬起头,他爸夹菜的手也停下了。 元璟妈看看父子俩的表情,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反正年年在家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凑个热闹,看看庙会,体验一下那边的风俗。再说了,小鲤鱼头一回过年,咱们不得一起见证?”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想去宁县过年,主要是为了看庙会、凑热闹、体验风俗,顺便看孙子,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安排得明明白白。 元璟看了他妈一眼,心想:你刚才不是碎碎念“老姐妹”今天没给你发照片吗?这会就已经盘算好怎么去和别人一起过年了。 “老姐妹说宁县古城过年人特别多,街上都走不动路,还有特警执勤呢,省城哪见过这种场面。”元璟妈开始列举宁县过年的盛况,越说越来劲。 “当然,”元璟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事不能咱们自己就定了,回头我跟老姐妹商量商量,看看人家那边的安排。两家人能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固然好,但也得看人家方不方便。实在不行,咱们自己看庙会,抽空去看看孩子也算和小鲤鱼一起过年了。” 元璟爸点了点头,看表情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元璟倒是开了口:“我之前去宁县都是住的棠溪别院,就在古城边上,挺有当地特色的。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木,夏天有荷花,冬天有腊梅,正月过去正好是花期,去看庙会也很方便,出了门就是。” “你说的是那个老宅子改的吧?”元璟爸好像有点印象。 “对,是当地一个老举人的旧宅,后来翻新改成了园林酒店,规模不小,环境、私密性都不错。” 元璟妈一听就来了兴趣:“那行,就订那里。”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咱们也过一个不一样的年。”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得跟老姐妹和京京爸说好。” 元璟点头——发发神通吧妈,阿姨可比孩子妈好说话多了。 —————— 宁县 楼下京京妈还在茶几上比划鞋面,老花镜滑到鼻尖,嘴里念叨着“这个弧度还得再修一下”。 厨房里她爸的炒菜声停了,飘上来一股青椒炒肉丝的香气。 小宝乐此不疲的骑着平衡车,嘴里还发出“呜~呜~”的龙叫。 小鲤鱼又翻了个身,小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程京京在吊床里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手机忽然响了,又是元璟的信息。 ——“明天我想去看看小鲤鱼,方便吗?” 她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嗯。” 把手机塞到一边,吊床又摇晃起来。 菜园里的菠菜种子安静地待在地下,等过完年,春风一吹,它们就该醒了。 第153章 喂鸡 元璟到的时候刚过九点。 车停在家门口,他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大包小裹的拎都拎不下。 京京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见他就笑:“你人来就行了,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下次可不兴这样啊。” “都是我妈给您的。”元璟提着几个大的手提袋,又从后座拿出一个单独的包装袋,“这是给小鲤鱼的。” 京京妈接过来往里瞄了一眼,一套大红色的小棉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顶同色系的小帽子。 她“哎呀”一声,连声说太破费了,忙不迭的领着元璟进了屋。 程京京刚给小鲤鱼的尿片洗了晾好,小鲤鱼被她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手里握着个硅胶勺子,正专注地敲垫子,一下一下,嘴里“哒哒哒”地给自己配乐。 元璟把东西放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鲤鱼的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咧嘴笑了,“啊啊”两声,把手里的勺子递了过去。 “哟,他居然记得你,可能是让你伴奏呢。”程京京擦干了手,在旁边说了一句。 元璟接过那个沾满口水的勺子,说了声“谢谢”,小鲤鱼满意地拍了拍手。 后院的几只老母鸡一大早就咯咯哒个没完,这会没了动静,应该是下完蛋了。 程京京交代元璟看着小鲤鱼,就准备去后院收鸡蛋,拿了小竹篮刚要走。 小鲤鱼本来在爬行垫上玩的挺高兴,一看见妈妈要走,手里的玩具一扔,“啊啊”地叫,两只手往她的方向伸。 元璟只能把他抱起来跟在后头到了后院,不过离鸡圈几步远就不再上前了。 几只鸡平时是在鸡笼里养着的,主要是没地方跑,冬天的萝卜白菜一收,后院这二分地里就空出来一块。 她爸用铁丝网围出来一小片区域,平时鸡就在这里面活动,鸡能活动了,心情一舒畅下的蛋也多了。 上次有只越狱的溜达鸡把旁边一片小生菜啄了大半,被她妈指着尖嘴骂了三天。 这会老母鸡正挤在一起抢程京京扔进去的几片白菜叶,一只毛色发黄的鸡站在鸡笼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不时“咕”一声,仿佛不屑与它们相争。 小鲤鱼头一回离家里的鸡这么近,愣愣的看着,然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眼睛追着一只走路大摇大摆的母鸡从左看到右,直到那只鸡钻到鸡窝里看不见了,才扭头看向元璟,表情像是在问:怎么没了? “它吃饱要睡觉了。”元璟说。 小鲤鱼“啊啊”两声,一只手指着鸡窝方向,又扭头看元璟。 “好宝宝不能打扰别人休息的。”元璟一本正经跟他解释。 小鲤鱼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在他怀里拧麻花似的扭了几下,恰好一只鸡走到铁丝网边,隔着网格探头探脑。 小鲤鱼兴奋的扭得更起劲了,探出身子想要去摸,元璟怕他摔出去赶忙拉住,他摸了一手空气,也不失望,反而“咯咯”的笑起来。 程京京在鸡窝里转了一圈,摸出六个蛋,挨个放进竹篮里,有一颗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刚下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刚准备出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看去,原来是那只溜达鸡又想越狱,猛的扇起翅膀飞了起来,吓的元璟抱着小鲤鱼后退了好几步。 程京京好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白瞎了这么大个子,怪不得不靠近呢,原来是怕鸡! 元璟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耳朵发烫:“看着挺凶的……” 小鲤鱼刚开始有些愣怔,此刻又拍起小手笑起来,在他看来,这应该是新的游戏吧。 程京京憋着笑从鸡棚里出来,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旁边小菜地里拔草。 不让别人尴尬也是一种功德。 这时京京妈从前院拿了个小马扎过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来,小元你坐。” 元璟接过去道了声谢,把小马扎放平坐了下去,腿太长,险些无处安放。只能把腿往外伸一点,将小鲤鱼换了个姿势放在腿上,面对着鸡群。 小鲤鱼坐稳了,又开始“哦哦”地指挥起鸡来,只可惜母鸡们听不懂。 京京妈又递给元璟一个塑料碗,里面装着早上剩的玉米粒:“给鸡撒一点就行,别喂太多,今早已经喂过了。” 好嘛,把元璟当体验农家乐来了? 元璟愣愣接过,拉着马扎往前挪了一小步,抓了一小把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撒进去。 母鸡们立刻飞扑过来抢,那只黄大王最积极,连飞带跑地冲过来,翅膀扇起一小片灰。 元璟和小鲤鱼又被这个阵仗吓了一大跳,小鲤鱼“嗷”的一声往后靠,后脑勺顶在元璟胸口上,然后发现鸡只是在吃东西没飞过来,这才又慢慢探头出去看。 元璟把碗凑到他手边,小鲤鱼伸手进去抓了几粒,学他的样子往外扔——全洒在元璟腿上了。 “再来。”元璟又抓了一点放进他手心,握着他的小手,从铁丝网缝隙里慢慢撒了出去,这次成功了。 玉米粒落在地上,母鸡们又蜂拥过来啄,小鲤鱼看着鸡吃他撒的东西,满意得晃了晃脚。 程京京把拔出来的草扔进鸡圈,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也扬起了嘴角。 阳光从旁边那棵花椒树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块光斑。 拔完了草,太阳也晒了起来。 程京京一手提着鸡蛋,元璟一手抱着小鲤鱼,一手提溜着马扎回了家。 小宝姥姥今天过生日,一大早一大家子就去老丈人家拜寿了。 她爸妈现在也没把元璟当外人,一个在巷子里晒着太阳和人唠嗑,一个又去鱼塘转悠了,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程京京洗了手,从里屋端了盘苹果、橙子出来,还是上次冷链送来的,品相色泽都很好。 递了两个橙子给正陪着小鲤鱼在爬行垫上玩耍的元璟,小鲤鱼闻见香气也伸手去够。 元璟抬头问程京京小鲤鱼能不能吃? “能吃一点点,我正准备去给他做辅食。” 元璟来了兴趣,问她要怎么做。 “苹果蒸熟了压成泥,加几瓣橙子。”程京京一边说,一边撸袖子,“橙子虽然富含维生素C,但果酸太高了,婴儿不能多吃,提个味儿就行了。” “那我能做点什么?”元璟抱起小鲤鱼,站起身跟着程京京进了厨房。 程京京看他跃跃欲试,让他把小鲤鱼放进婴儿车里,从果盘里挑了一个中等椭圆的脐橙让他剥好备用。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陶瓷小蒸盅,洗了一个苹果去核,把切成大小均匀的苹果瓣码进蒸盅里,这时候元璟也把橙子剥好了,挑了两瓣剔的干净的搁进去,盖上盖子,放进蒸锅。 “大火十分钟。”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厨房里慢慢飘出一股苹果的清甜混着橙子的果香。 第154章 火锅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坐不住了,闻到香味就开始“啊啊”地叫,两只手往厨房方向伸,小身子直往前探。 “马上就好了宝宝。”元璟摸摸他的小脑袋跟他说话,还偷偷揉了揉他肉乎乎的小脸。 小鲤鱼不听,继续“啊啊”,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程京京让他先带着小鲤鱼出去溜达会儿,回来就能吃了,省得他一脸馋样。 元璟抱起小鲤鱼想着就在院里转几圈,结果小鲤鱼一直用手指着大门口。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路走到巷子,小鲤鱼继续指着路嘴里含混不清的喊着“包,保……”。 原来是刚才元璟说宝宝,他想起了话痨哥哥小宝,以为哥哥是在巷子里玩平衡车,这已经是最近小宝每天必做的事了。 今天的巷子里没有小宝,只有他姥姥和几个拉闲篇的婶子。 京京妈在胖婶家门口看见元璟,以为是找她有事,拔高嗓子喊了一句:“咋了小元?” 元璟笑着往前走了几步:“没事阿姨,小鲤鱼可能在找小宝呢。” 她妈也笑的一脸慈爱:“小宝下午就回来了!小鲤鱼重,你别老抱着,给他搁车里,你也歇一歇。” 又跟旁边人说起哥俩儿感情有多好。 几个婶子远远的打量着元璟,问她妈:“这么俊的人品是啥亲戚啊?哪个庄的呀?说对象没?” 胖婶拍开那几个婶子:“胡咧咧啥呢?”,又说起四道街那个谁谁家的姑娘过两天趁着年底要再婚了,这个对象家里有钱,就是儿子都18啦云云,顺势引开了话题。 十分钟一到,程京京掀开锅盖,热气涌了出来,苹果已经蒸得软烂。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轻轻一压就散了,把蒸好的苹果和橙子倒进小碗里,用勺背压成泥,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别说小鲤鱼了,她闻着也想尝一口。 喊了元璟回来,他坚持自己喂,接过碗,在小鲤鱼面前坐下了来。 小家伙看见他的专属小碗早就急得直拍婴儿车的托盘,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嘴巴已经张得老大了。 元璟舀了小半勺,先吹了吹,试了下温度才递过去。 小鲤鱼一口含住勺子,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又张嘴,“啊——”地催下一口。 “好吃吗?”小鲤鱼吃得香,元璟喂起来也有成就感。 小鲤鱼又拍了拍托盘,意思是你看呢? 程京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俩人——一个喂得越来越顺手,一个吃得狼吞虎咽。 笑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灶台,趁着蒸锅里的水还热乎,把陶瓷蒸盅和削皮刀洗了晾在架子上。 一碗辅食很快见了底,元璟用勺子把小鲤鱼嘴角的苹果泥刮下来,又送进他嘴里。 小鲤鱼吃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伸手去抓元璟手里的勺子,没有抓着,倒是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吃饱了就不认人。”程京京在旁边点评,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元璟把勺子递给她,表情很无辜,有点绿茶那味儿了。 小鲤鱼吃饱喝足,开始揉眼睛。程京京把他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这是困了,我去哄他睡觉。”程京京交代几句,抱着小鲤鱼上了楼。 元璟把婴儿车推到墙角,又去灶间把刚才小鲤鱼用过的碗勺洗了。 京京妈从外面回来,刚好看见他在洗碗,赶紧过去抢:“哎呀,我来我来,你放着——” “没事阿姨,就一个碗,不费什么功夫。”元璟把洗好的碗随手放回碗柜,擦干了手。 上次做菜已经弄清了厨房的布局,位置摸得透透的。 她妈越看这孩子越喜欢,热情的渗人:“小元呐,来家里不要客气,中午想吃点啥?阿姨给你做。” 元璟笑的一脸乖巧:“阿姨,来家里已经给您添麻烦了,按平时家里吃饭就行,再让您费心就是我的罪过了。” 京京妈是个爽利人,最不耐烦拉扯。想了想,一拍手道:“那咱们吃火锅咋样?正好家里菜和肉都有。” “好,都听您的。”元璟点头应下。 程京京从楼上下来,听见这话也乐了,家里就属她和程京阳爱吃火锅能吃辣,为此她专门在网上淘了个鸳鸯锅回来,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三个人在厨房忙活起来,她妈让元璟歇着,元璟说那是拿他当外人,于是她妈也不再反对,去菜园薅菜得薅菜,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 上周程京京大早去菜市场买的那扇排骨,就招待元璟爸妈做了一盘红烧排骨,剩下的前天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家里人少,剩下半锅被她妈放冰箱了,今天中午正好拿出来热一热当锅底。辣锅那边,程京京直接放了半包红艳艳的火锅底料,配上葱段和花椒,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食材都是现成的,切了点大白菜、萝卜、土豆、莲藕切片,洗了几块冻豆腐,泡了点腐竹,还有豆腐皮。 又从菜园拔点菠菜、黄心菜、芫荽。 从冰箱里拿出火锅丸子,两盘切好的羊肉卷,一块五花肉拿出来切成厚片。 程京京还抓了一把红薯粉条,泡在温水里,拍了个黄瓜解腻用。 又用家里榨小磨香油弄的芝麻酱调了几碟蘸料,摆出来一大桶果汁。 她爸正好回来,她妈揶揄他:“回来的挺是时候啊,这是闻见味了?” 她爸一边洗手一边不客气道:“可不,在鱼塘都闻见了,没办法,娶个好媳妇,就是命好。” 鸳鸯锅就在这时滚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排骨锅奶白醇厚,辣锅那边红油翻滚,满屋子都是勾人的香味。 她妈告诉元璟不要拘束,当自己家,放开了吃!元璟在这也确实自在,各自拣着喜欢的菜下锅,一家四口围着锅子涮肉吃菜,没有推杯换盏的客套,只有满屋子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这顿饭一直吃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都揉着肚皮吃撑了。 小鲤鱼也睡醒了,先给他冲了瓶奶粉填饱小肚子。 她爸说还要去张磊的鱼塘,问他们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吃饱了可不得消食? 冬天的鱼塘水色发暗,但天晴的时候水面反着光,看着还是挺舒服的。 靠岸的几棵柳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偶尔被风吹起,荡起一池涟漪。 元璟抱着小鲤鱼在岸边的石墩上坐下,小鲤鱼看见水就兴奋,指着水面“啊啊,哦哦”个没完。 “有鱼吗?”元璟问程京京。 “有。我爸说这塘里草鱼和鲫鱼多,但冬天不怎么开口,不好钓。”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老头“嘿”了一声,手里的鱼竿弯了个弧。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老头慢慢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白色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 小鲤鱼看见了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都忘了合。 “鱼。”元璟给他指了指。 “yi——!”小鲤鱼发出一个近似但不太准的音,激动得又是跺脚又是拍手。 旁边一个正在收拾渔具的大叔扭头看了一眼元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过头继续缠他的鱼线。 程京京蹲在旁边,随手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元璟站起来让程京京坐,自己抱着小鲤鱼沿着岸边走走停停。 小鲤鱼时不时“yi”一声,也不知道在跟鱼打招呼还是在跟水打招呼。 一直到下午4点,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碰见不少村里人,都好奇的打着招呼。 到了家,京京妈非要留元璟吃了晚饭再走,程京京说天黑的早,赶夜路不安全她妈才作罢。 收拾了一袋子家里鸡下的笨鸡蛋,装进泡沫箱,嘱咐元璟路上小心磕碰,让他带回去。 元璟的车开出巷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大娘在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瞧。 明天,大概全村都知道老程家那个“省城的亲戚”又来了。 不过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第155章 清塘 一大早她妈就把小鲤鱼抱走了。 “跟姥姥去鱼塘看人网鱼去喽。”把小鲤鱼往婴儿车里一放,先把盖腿的小毛毯掖得严严实实,塞好装温水的保温杯,再摸出块磨牙饼干塞到小家伙手里。 小鲤鱼捏着饼干啃得渣子沾满脸,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程京京,含含糊糊“啊啊”两声,小胖手举起来挥了挥,算是跟妈妈道别。 “小元刚走,你就别去了,”她妈推着婴儿车往外走,头也没回,“张磊家今天清塘网鱼,你爸和小宝一早就跑去看热闹了,比人家拉网的还积极,你一个人在家躲个清静吧,我们走啦啊。” 程京京站在门口,看着她妈推着婴儿车拐出巷口,小鲤鱼还频频回头摆动小手。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平时爱在门口拉家常的胖婶都不在——估计也去鱼塘了。 年底清鱼塘是整个二道街的大热闹,堪比过去的杀年猪。 上了二楼,她泡了杯枸杞红枣茶,在书桌前坐好。 打开写作软件,扫了一眼后台数据。上个月的稿费已经到账了,五千二百多块,扣完个人税还剩四千大几。 不算多,但月月都有,胜在稳定。这两年写了好几本,三本种田的,一本躺平日常的,一本单身妈妈带娃的,成绩中规中矩,但追读一直稳定,够她和小鲤鱼的零花,还能存下来不少。 村里开销小,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每个月这笔稿费就是她的底气——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她托着腮,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鱼塘方向的吆喝声,隔了一里多路远,听不真切,但那股人潮熙攘的劲儿顺着风飘过来,衬得院子里更安静了。 她想起前几天种菠菜回来,两个大娘提起小舅爷,她爸回家后感慨说的那句——“你舅爷要是活着,也该有九十了。” 以前她写的都是养花、种田、带娃、过日子,这次她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她想把那个时代造成的悲剧,用自己的笔触,让他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给奶奶和小舅爷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把手放回键盘上,点开写作软件,新建了一部作品。 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远处鱼塘那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大概是网收拢了,第一条大鱼被捞上来了。 她脑子的故事已经成型,不受什么影响,手指继续往下敲。 这个上午过得难得的清净,键盘声噼里啪啦没停过,远处鱼塘的声响时起时落,偶尔夹着后院的几声鸡叫。 她文思泉涌,手下不停,不知不觉竟到了晌午。 巷子里传来小宝的大嗓门:“奶奶!那条大鱼比小鲤鱼还大!”接着是小鲤鱼不满的“啊啊”声,她妈的脚步声,她爸在院子里开水龙头洗手的水声。 是一大家子回来了,程京京合上电脑下了楼。 她爸手里拎着两条草鱼,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提溜着,一条得有七八斤,鳞片泛着青灰的光泽,看着就肥。“张磊给的,今天帮忙拉网的都分了鱼。”她爸把鱼拎进厨房放进水盆里。 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干枯狗尾巴草,脸上糊了一道泥印子,看见她就伸出两只小胖手。 程京京把他抱出来,拿热毛巾给他擦脸,小家伙躲来躲去,也不知道玩水的时候那么起劲,怎么一到擦脸就万般抗拒了? 她爸擦干净手,接过小鲤鱼,带着小宝在堂屋爬行垫上玩。 小宝举着两个橘子非要分给弟弟一个,她爸一个没看住,小鲤鱼拿过去就是一通啃,连着橘子皮咬下一大口。 苦得他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连连“呸呸”往外吐,委屈地“哼”了一声,一把将橘子塞给姥爷。 她爸在旁边看的直乐,赶紧给他喝口水漱漱口,然后给俩人剥橘子吃,小鲤鱼只能给他1瓣,两个小孩一个啃得满嘴流汁一个吃的头也不抬。 程京京进了厨房给她妈打下手,今天中午做饭晚了,她妈说做点简单省事的,舀了面倒进盆里,系上围裙开始和面擀面条。 程京京去菜园拔了几根蒜苗和菠菜,坐在边上择菜。 冬天的菠菜长得矮矮壮壮的,叶片肥厚,稍微在滚汤里汆烫一下,叶片就变得软糯滑溜,吸饱了汤汁的红根嚼在嘴里,清甜得能把人的舌头都鲜掉。 蒜苗嫩戳戳的,透着一股子凛冽又清新的辛香,哪怕只是剥掉一层外衣,那带着点微辣的鲜活气儿,就顺着指尖直往鼻子里钻,冬天里闻着比肉还让人精神。 她妈一边擀面一边跟她唠今天鱼塘的盛况。 “今天那可太热闹了,整个二道街差不多都去了,塘埂上围得都是人,跟看大戏似的。张磊家那两口塘,北边这口今天全清了,拉了好几网呐,草鱼、鲤鱼、鲢鱼,满满当当的,估计没少卖钱!” “那过年不接待来钓鱼的人了?”程京京好奇的问。 “哪能啊?南边那口不清,专门留着过年让人来钓鱼的,一点不耽误他生意,你说说人那脑子怎么长得?就是转得快。” “那这拉了网是不是还得晾晾再放鱼啊?” “嗯呢,我听张磊说等过了年把北边这口晒晒塘、杀杀菌,开春才能再放新鱼苗,两口塘轮着转,一年到头都不空档。” 她妈说话向来是这个路数,一件事得从村头讲到村尾,中间还得穿插上七八个人的反应,活脱脱把家长里短说成了评书。 程京京趁着她妈说话的功夫,手脚麻利地开始炒鸡蛋。 “你爸就帮着拉了两回网,张磊就给分了两条鱼,”她妈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条,手起刀落,宽窄均匀,“活该人赚钱,脑子活泛,又会来事儿。” 说到最后,她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凑近了些。 “幸好你今天没去。” 程京京抬头看她。 “你要是去了,可得听她们嚼舌了。”她妈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了把干面粉防粘,嘴角翘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那老些人,轮番上阵跟我打听元璟的情况——哪个庄的?家里兄弟几个啊?有对象没?在哪上班?挣多少钱呐?……我跟你说,亏得你妈我嘴严。” 程京京笑了一声。“你咋说的?” “我就说人家的事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找人问去吧。” 水开了,把擀好的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等锅里的面条翻滚几次,程京京把洗好的菠菜倒进去,翠绿的菜叶子在沸水里一烫就软了,最后撒上蒜苗,淋点小磨油就出锅了。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吸溜着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菠菜面。 她爸说好几天没吃面条了,还怪想的,吃起来也暖和,又夸了几句她妈面条擀的筋道。 现实里的日常裹着细碎烟火,她笔下那个平行时空里的人,想必也能过上这样平淡又鲜活的日子吧。 第156章 奔赴 一到年关,所有人好像都突然忙碌起来。 陈舟把老板年前最后一轮项目复盘会的会议纪要整理完,点了保存,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转过了六点十分。 元总半个小时前就先走了——自从老板几个月前从宁县回来,不止不加班了,甚至都学会提前走了。 会议室里还剩几个项目经理凑在一起聊年后的人事调整,他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松了松勒得脖子发僵的领带,刚把笔记本往包里塞,手机就嗡地震了两下。 不用看备注也知道是谁,刚划开接听键,他妈的声音隔着听筒就传了过来,中气足得连旁边收拾东西的同事都抬头往他这边瞟了一眼。 “明天那姑娘,是你王姨牵的线,在工行做柜员,照片我半小时前就发你绿信上了,双眼皮,笑起来有梨涡,我跟你说你好好把握,别又敷衍。” “明天中午十一点,万达三楼那家粤菜馆,我上周特意去踩过点,虾饺都是现蒸的,位子我用你手机号订好了,靠窗的,你别踩着点去,提前个几分钟到,给人姑娘留个好印象。” 陈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嘴里“嗯嗯嗯”地应着,另一只手把工位上的保温杯塞进包里——那杯子还是去年年会抽的四等奖,泡了半杯枸杞,刚才开会忘喝了。 他妈的声音还在持续输出,从穿的精神点,去理个发,到见面多了解姑娘的喜好…… 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扫过工位隔板上贴的老板年前行程表,忽然就有点走神。 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三十多岁,有车有房,在元总手底下干了这么些年,工作也稳定,说出去谁都要夸一句年轻有为。 可一到他妈这里,这些东西全成了没用的摆设——没有对象,你就算年薪百万那也是“没正形”。 每年一进腊月,他妈就把广场舞的事全推了,手机里存着二十几个老姐妹的电话,全是手里有适龄姑娘的,相亲名单写在小本子上,页脚都翻得起了毛,恨不得一天给他排三场,比他给元总排行程还积极。 明天是周六,这已经是腊月里的第三场了,他点开绿信翻出他妈半小时前发的照片,姑娘扎着低马尾,站在银行门口比着剪刀手笑,看着确实周正。 他没存照片,直接锁了屏,把包往肩上一甩往电梯走,躲是躲不掉的,硬着头皮去坐俩钟头,总比在家被他妈盯着念叨一晚上强。 市中心的公寓里,孙照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脚搭在茶几上晃来晃去,手机亮得晃眼,他二姨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还停在屏幕最顶端。 “小三儿,明天上午十点,我老同学的闺女,英国读的硕士,学艺术的,特别文静,就约在你家楼下那间咖啡店见。你出门别空着手,提前买束向日葵,别买红玫瑰,太扎眼,听见没?” 他歪着头往上翻聊天记录,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场了。他妈负责在家族群里对接各路亲戚的介绍,他二姨负责给他排档期,俩人分工明确,连他周末几点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前天刚见的那个姑娘,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妈说你条件挺好,我看你也还行”。他端着咖啡差点呛着,在别人面前他能混不吝,亲戚介绍的他不能太放肆,毕竟代表家里脸面。 第二句话姑娘直勾勾的问“你觉得咱俩合适吗”,他当时刚坐下三分钟,连姑娘爱喝冰美式还是热拿铁都不知道,只能憋出来一句“咱们刚认识,要不先聊聊?” 第三句话更直接,“你对婚后有什么规划?” 他脑子一抽顺嘴就说“我现在的规划是今年不被催婚”,姑娘脸直接黑了,咖啡都没喝完拎着包就走了。 回去自然又挨了一顿臭骂。 想到这,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元璟那边躲躲,总比待在他这个随时可能被父母破门而入的公寓安全吧? 唉,他就想安安稳稳的啃啃老、啃啃哥、啃啃姐,既不创业又不败家的,不就是多谈了几个对象,怎么就成了全家眼里的问题青年了呢? 宁县的周小曼正举着眼影刷,指尖轻轻蹭过顾客的眼皮,“闭眼,马上就好。” 店里从早上七点开门就没断过人。新娘跟妆、伴娘试妆、艺术写真、全家福,她连坐下来喝口热水的功夫都没有,昨天凌晨三点就爬起来给一个远嫁的新娘盘头,那姑娘头发厚得像小毯子,也不知道吃啥养的这么好,编完发髻又插满头饰,她举着发胶喷了半拉小时,现在右胳膊还酸得抬不起来。 抽屉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唉,她那个前夫,自从前几天被她骂走之后,换着号码打,跟个甩不掉的口香糖似的,可能是这两年没找着合适对象,年根儿了又相亲失败了吧。 前几天她接了一次,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合格的前夫就该像死了一样,以后别往我这打电话”,挂了没十分钟,新号码又打过来了。 她懒得跟他掰扯,他换一个她拉黑一个,到最后她直接把手机调了静音,往化妆箱最底下一塞,爱震震去吧。 身后挂衣架上那排红色的秀禾服和龙凤褂还等着她熨,明天早上六点的新娘跟妆,下午还有三个妈妈妆的预约,晚上还有一对小情侣过来试订婚妆。 她现在眼里只有眼影盘里的亮片和腮红刷上的桃粉色,满脑子都是这个月的营业额——房租早就赚出来了,明年就能把隔壁的店面盘下来了,忙起来连发呆的空都没有,哪有闲心跟过去的人扯皮。 给最后一个顾客描完唇线,拿卸妆棉把边缘擦干净,看着镜子里姑娘红扑扑的脸,她忍不住笑了。 忙点真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全被手里的刷子扫没影了。 程京京这边,前两天收到了三姑家的喜帖:林雨要结婚了,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六。 三姑家离得不远,就住在隔壁村,以前她奶在的时候,隔三差五蹬上车就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妈就把元璟妈给她买的新衣服翻了出来——灰蓝色的长款羽绒服,摸在手里又软又暖和。 元璟妈妈的眼光真的独到,既扬长避短,还趁人气色,看着年轻了几岁。 她妈穿上在镜子前转了转,左看右瞧,嘴上说着“颜色是不是太嫩了?”眼角的笑纹却出卖了她。 小鲤鱼也被套上了身喜庆的小棉袄,帽子上缝着俩圆滚滚的老虎耳朵,往他脑袋上一扣,活像只刚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戴上没两分钟他就开始伸手拽帽子边,想把那俩碍事的耳朵扯下来。程京京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小胖手,直接将他抱到镜子跟前,“别拽,你看看多可爱呀。” 小鲤鱼盯着镜子里戴老虎帽的小胖子,满脸疑惑——这是谁啊?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人也跟着歪头,直接给他吓了一跳。 他伸出小胖手指着镜子,嘴里一通叽里咕噜,转头就往程京京怀里扎,小脸委屈巴巴的,活脱脱是在跟妈妈告状——这里怎么有个奇怪的小朋友啊。 程京京抱着他往镜子跟前凑了凑,抓着他的小手往玻璃上贴,冰凉的镜面蹭过小鲤鱼的指尖,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小眉头紧紧皱起,生怕那个“奇怪的小朋友”扑过来。 可等了一小会儿,镜子里的小人除了跟着他一起皱眉,什么也没做。 小家伙眨了眨眼,试探着又伸出小指头,轻轻的戳了戳,指尖传来的只有玻璃的平滑和凉意。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刚才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忽然就乐开了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舞足蹈,笑得连口水都挂在了嘴角,逗得她妈在旁边也笑弯了腰。 她爸已经把电三轮开出院子,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这是催出发呢。 小宝赖在爬行垫上不肯走,非要带上他那盏龙头灯,说到了三姑奶家要给大家都看看,程京京同意他带上,这才屁颠颠的出了门。 一家子高高兴兴地上了车,小鲤鱼第一次参加婚礼,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不停看着车窗外晃过的田野和行道树,时不时听话痨哥哥哼一哼不成调的儿歌。 程京京也望着车外,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深青色的麦苗趴在地里等待开春。 她忽然想,等过了年,天暖和了,后院也应该多养一批新鸡苗了。 陈舟、孙照、周小曼、元璟,他们都在路上,奔赴不同的命运。 第157章 喜宴 进了三姑家村子,远远就听见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喜庆音乐,到了家门口,电动车,电三轮,小汽车更是停的满满当当,整个院子人声鼎沸,空气里都是热闹喜气儿。 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院门口搭着充气拱门,上面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里摆了十几张圆桌,巷子里也摆了两排,都铺着一次性的红色塑料桌布。 厨房临时搭在院子西角,几口大铁锅支在灶头上,火上正蒸着好几笼扣碗。掌勺的是附近有名的做了30年席的老师傅,脸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伙夫。围裙上油迹斑驳,层层叠叠都是常年颠勺溅上的肉汤油星,看着旧,却透着几十年掌勺的底气,手里的大勺翻得飞起,油烟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程京京一家到的时候,三姑和三姑父正站在门口迎客。 三姑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是新烫的,小卷儿散的还不太自然,一脸喜庆,笑得跟朵花似的。 看见程京京一家从电三轮上下来,两人三步并两步上来,三姑一把拉住京京妈的手,“大哥大嫂!可算来了!”又伸手去捏小鲤鱼的脸,“哎呦我的乖宝,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刚会坐呢!” 小鲤鱼被捏得不乐意了,皱着眉把脸埋进程京京脖子里,屁股朝外,拒不配合。 三姑也不恼,哈哈笑着拍了他小屁股一下,“还认生呢!”转头又去逗后面的小宝。 小宝说了句“姑奶大喜,姑爷大喜”,就举着龙头灯跟着他爷去门口的账桌上随了礼,程京京在后面喊了一声“看着脚下”,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三姑边说着林雨去接新娘了,边引着她们往里走:“你们坐里头那桌,我给你们留了位儿,屋里暖和,离厨房也近,菜上来还是热的!” 院子里桌上人已经坐了大半,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穿过人群,一路跟各路亲戚打招呼,有几个她认都认不全,全靠她妈在旁边小声提醒。小鲤鱼趴在她肩头,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满院子的人,也难得的安静。 落座之后,程京京扫了一圈这桌上的人,都是自家实在亲戚。 大姑坐在靠里的位置,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说话都和气,穿一件藏青色的棉服,头发梳得整齐,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京京妈说话,讲话慢条斯理,带着股从小当家养出来的稳当。 她就嫁到了本村的四道街,平时接送孙女放学常跟京京妈在街上碰头,俩人没少交流四道街的情报。 看见程京京坐下,大姑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小鲤鱼身上停了停:“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你。”程京京叫了声“大姑”,把小鲤鱼换了个姿势,对着大姑的位置。 大姑又看了两眼,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跟京京妈说话,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现在带孩子可比咱们那会儿讲究多了。” 二姑坐大姑旁边,手里抓着把瓜子,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身穿一件玫红色的短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绷得有些紧的毛衫。 旁边坐着二姑父,大脸盘子,因为太胖,眼睛挤的几乎看不见,医生不让他喝酒,就和她们女的小孩挤一桌。此刻正靠着椅背剥炒花生吃,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盘子。 这两口子年轻时候的事,程京京从小没少听她妈和她奶讲过。 当年俩人相亲,二姑一眼就看上了二姑父,家里托人一打听,回来说这人不咋地,懒,不是过日子的料。 而且那个村离她们村比较远,家里情况也不怎么好,兄弟好几个。 主要人长得也一般啊,圆脸眯眯眼的,也不知道老二看上他啥了? 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二姑跟中了邪一样死活不听,结果嫁过去一看,嘿,打听的真准——确实懒的冒烟。 架不住二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用她奶话说就是从小掐尖要强、又馋又懒的,俩人懒到了一块,可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婚后过了一段“幸福”时光——一结了婚就默认是大人了,可算能分家把这个大包袱甩出去,两边父母也都撒手了,这两口子倒好,地也不好好种,有俩钱儿就去县城吃喝采买,彼此对生活都很满意。 直到生了两个儿子躺不平了,才稍稍收敛,不过依然是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 神奇的是,就这样感情还挺好,几十年没咋红过脸,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可能就是她奶说的破锅配烂盖吧。 二姑嗑着瓜子,拿胳膊肘蒯了蒯旁边的京京妈:“大嫂,京阳没来啊?” 她妈慢腾腾剥着花生:“还没放假呢,估计还得一两天。” 二姑顺势就拐到她家老大身上:“要我说啊,还是自己做买卖自由,我家同光那个店,年前又扩了一间门面,忙得脚打后脑勺,连他媳妇都得跟着在店里盯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 反正不管你说啥,最后总能拐到她想说的点上,京京妈笑着附和两声:“还是同光有本事!你就等着享福吧!” 遇上这样的,你顺着夸就对了,果然二姑笑的嘴都合不拢。 二姑家的老大打小就知道爹妈靠不住,什么都得靠自己,初中一毕业,早早出去学手艺,后来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店,自己谈的对象,自己攒钱结的婚,没花家里几个钱。 二姑可不觉得是他们做父母的亏了孩子——自己儿子那是天底下第一号有本事,娶媳妇没花钱那是儿子有魅力,儿媳妇有眼光。 说来也奇怪,二姑二姑夫这么没正形的父母,养出来的孩子却一个比一个懂事自立,三姑三姑父勤快正干,林雨却大事小事都要家里张罗。 旁边桌上她爸、两个叔叔和大姑夫也已经聊上了。 三叔在县城开出租车,正说着年后想换辆电车,二叔前几年在村里盖了个养鸡场,这两年也不行了,现在一年有半年在外地打工,剩下半年回村里种种地,钓钓鱼。 三姑终于忙完了门口迎客的事,跑过来端起水壶给大家倒茶,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院门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人耳膜嗡嗡响。 只听有小孩扯着嗓子喊:“新娘子来啦!” 满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几辆婚车从巷口拐进来,打头那辆扎着红绸带和鲜花,车头上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 林雨从车里下来,西装笔挺,胸口的红花别得端端正正,得亏是有个好相貌,不然自己都养活不了,真不好娶媳妇。 新娘子被他扶着下了车,穿着婚纱,裹着羽绒服,长的还挺漂亮,低着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三姑噌地站起来往外走,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放稳,嘴上说着“瞧把他紧张的”,自己倒不知道先迈哪只脚了。 拜天地的时候,院子里闹成了一锅粥,有人起哄让新郎说恋爱经过,有人非要俩人亲一口,最后被大姑一句话压下去了:“先拜堂,别误了吉时。” 大姑说话声音不大,但就是有分量,几个闹得最凶的小伙子也消停了。 拜完天地就开席了,一道道菜端上桌,红烧鱼、四喜丸子、整只烧鸡,大虾堆得冒尖。 掌勺老师傅手艺确实不赖,味道不说多精致,但那股子铁锅炒出来的锅气,是城里饭店吃不到的。 小宝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塞着肉丸子就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小鲤鱼吃不了席,只能坐在她妈腿上,扒着自己带的辅食碗吃苹果泥,看见满桌子的肉菜急得直拍桌子,“啊啊”叫个不停。 程京京掰了一小块馒头塞他嘴里,他吧嗒几下嘴,总算安静了。 新郎新娘来敬酒的时候,林雨的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新娘子换了敬酒服,红艳艳的,跟在他旁边,还挺般配。 吃完饭,小鲤鱼困得直揉眼睛。 小宝吃的小肚子圆圆,正摆弄他的酒盒子,里边装着他收集的瓜子、花生和各种酥糖软糖。 她妈在旁边跟三姑道别,说了初三早点来,她爸已经去开电三轮了。 第158章 澡堂 年二十九,家里该准备的都备的差不多了。 馒头蒸了好几锅,有肉包、豆沙包和花糕。今年的火候比较好,蒸出来白白胖胖的,码在竹筐里拿棉布盖着,掀开一角能闻见那股碱面的香味。 丸子和酥肉炸了满满两盆,豆腐、肉丝各炸了一盆,搁在堂屋里间的大桌子上,这间屋比较阴凉,冬天温度也低,东西放几天不会坏,旁边架子上还挂着不少她爸正月里灌好的腊肠。 带鱼和张磊给的那条草鱼切段都炸得金黄酥脆,程京京路过的时候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妈在后面拍了她一下:“洗没洗手啊?咋就不知道做个好榜样。” 瞅瞅旁边眼巴巴盯着的小宝,只能拿个碗装了小半碗让她姑侄俩出去吃,省得被油溅一身。 今年炸的东西多,她妈说是今年待客,再加上和她老姐妹说好了两家一起过年,特意多备了些肉和菜。 大扫除是前天搞完的,灶台厨具都擦的反光,窗户抹的透亮,连后院鸡圈旁边的杂物都归置整齐了。 对联昨天下午就贴好了,院门口那副是她爸前两天去镇上割肉顺便去农行要的,还多要了一对灯笼,毕竟在他们银行存了不少钱嘞。 上联是:迎新春平安如意步步高,下联:辞旧岁富贵吉祥年年好,横批:五福临门。 红纸金字,看着就气派,浆糊刷得厚,连边角都给按得服服帖帖。 大门口廊檐下挂了两只大红灯笼,她爸特意换了新灯泡,天一黑就亮起来,照得院门口那一小片地红彤彤的,老远就能瞧见。 风一吹灯笼就小幅度晃动,小鲤鱼仰头盯着看,“哦哦”地伸手要,她爸把他举起来,门廊太高贴对联都得用梯子,他咋可能够得到,最后还是把他的兔子灯给他玩才算消停。 厨房墙角堆着两箱冷链送来的有机菜,冰箱里塞满了牛羊肉、海鲜和应季蔬果。 茶几上换了几个新果盘,瓜子花生糖果装得冒尖,冰箱上贴着她妈列的除夕菜单,冷盘热菜甜汤一样不少。 该化的肉提前拿出来化上了,该泡的腐竹、木耳、粉皮也泡在盆里。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扫了一圈,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这才解下了围裙。 “旁的都齐了,就剩一件事。”她妈拿了条干毛巾搭在肩上,“走,洗澡去。” 澡堂子就在隔壁村口的十字路上,因为是去易县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优越,交通方便,又是这几年新建的,干净卫生,设施也新,生意一度超过镇上几个老牌澡堂。 老板是她爸的同学,去年直接团购价三百块买了一百张澡票,够一家人用个一两年的,零售的话是5块一张。 澡票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印的,上头盖个戳,揣在兜里轻飘飘的。 电三轮开到澡堂门口的停车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车了,年底最后两天,谁家不得好好搓个澡呢。 好在他们来得早,不用排队了。她爸在验票小宝就往男池钻,被她爸一把拽住后领子:“跑什么,鞋换了再进去。”小宝这么大的小孩儿是不要票的。 一楼是大池,她爸带着小宝过去。小宝最喜欢大池,地方大,水热,热气蒸得满屋子跟仙境似的,还能跟别的小孩泼水玩。 他三两下蹬上自己带的拖鞋就往换衣区冲,她爸在后面喊都喊不应,只能拎着澡篮子和换洗衣服快步跟上。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她妈拿着澡盆拎着包一起上了二楼单间,到了年底连单间都涨价,听说现在都涨到30了,好在她爸去年囤的单间票一张才15。 单间设计得挺实在,一进门就是干爽的换衣区,地上铺着防滑砖,靠墙摆着宽木凳,上面挂着一排挂钩,旁边还有放衣服和洗浴用品的地方,角落里甚至有个小柜子能锁东西。 掀开防水帘子往里走,就是洗澡的区域,地面做了坡度,一点不积水。 屋里暖烘烘的,先把小鲤鱼身上的厚棉衣扒掉。 小鲤鱼一开始脱衣服就开始嗨,大概是没了束缚,整个人儿都精神了。 躺在铺了毛巾的小床上,两条小胖腿一阵扑腾,小脚丫踩得“哒哒”响,小手也乱挥着,嘴里也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的啥。 蹬够了腿,又抓住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程京京一把拉过,假装闻了闻,笑着说:“咦,这是谁的臭脚丫子啊?” 小鲤鱼“咯咯”的笑了,还把脚又伸过去让她闻,程京京凑近了点,“呸呸”几声,又挠了挠他的脚心,小家伙扭动着笑的更大声了。 她妈先进去打开淋浴喷头,热气蒸得满屋子白蒙蒙的。 里边是有浴缸的,她妈不敢给小鲤鱼用,先调好温度给澡盆里接好水才喊程京京把小鲤鱼抱进来。 等把他放进澡盆,热腾腾的水一泡,小家伙更来劲了,小手小脚同时使劲,又是蹬又是拍的,半盆水都给他嚯嚯了。 她妈拿毛巾蘸了热水往他背上淋,他“啊啊”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舒服,就不挣扎了,乖乖的让洗。 洗的差不多,程京京拿沐浴球搓出泡沫往他身上抹,小鲤鱼盯着那些白白的泡泡看了半天,伸手去抓,抓了一手就往嘴里塞,被程京京及时拦下。 他尝了一口泡沫的味道,皱起脸,呸了两下,又去抓新的玩。 澡堂子里热气足,小鲤鱼这会的小脸儿已经蒸得红扑扑的,连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 她妈把洗发水搓出沫来抹在他又黑又密的头发上,小鲤鱼躺着眯着眼任她揉,这会又像个天使宝宝了。 洗完冲干净,程京京拿大浴巾把小鲤鱼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小家伙裹在浴巾里还在蹬腿,大概是还想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被她妈毫不留情的抱了出去。 等她们娘仨下楼,她爸和小宝已经在门口的长凳上等着了,小宝的头发已经被她爸吹干,小脸也是红扑扑的。 一见她们就喊:“姑姑!我刚在水里憋气十秒!”,程京京说里边水不干净,让他以后在家练习。 出了澡堂子,外头的冷风一吹,刚洗过澡的皮肤凉飕飕的,浑身却很轻快,小鲤鱼被风一激,缩了缩脖子,往程京京怀里拱了拱,程京京把毯子给他围好,拉着小宝赶紧上了车。 到家后,她妈又检查了一遍冰箱和灶台,确认明天的菜都备齐了,又往果盘里添了两把瓜子。 程京京在二楼收拾了一下,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拿出来挂好。 上次和她爸妈一起在恒隆商场买给小鲤鱼的小棉袄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衣服上的小老虎金光闪闪,看着就喜气。 巷子里不知哪家小孩在放小摔炮,远远近近的听不真切,这就要过年了呀…… 第159章 人间 大年三十一早,家家的年货都备得差不多,闲下来了。 京京妈吃过早饭,在胖婶家门口和几个婶子说着今年要待几桌客。 远远的,瞧见一辆黑色的埃尔法朝这边驶来。她妈看着这大车也不认识,还以为是谁家亲戚呢,直到元璟降下车窗,笑着喊了声“阿姨”,她才反应过来。 心里嘀咕着这咋还换车了,脚下却不停,收起小马扎,喜滋滋地往家走。 程京京正在厨房里片鱼片,听见外头她妈喊了一声“来了”,洗了把手也往外走。 院里小宝正骑着平衡车转圈,看见有车来也不减速,差点撞到院门口的花坛上。程京阳一把拽住他后领子,低喝道:“看着点路!” 元璟从驾驶座下来,滑开后车门。元璟妈先下了车,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元璟爸从另一边下来,手里也提着东西。 后座上还堆着几袋年货礼盒,元璟从后备箱一箱箱往外搬。 京京妈也在一旁帮忙,嘴上还念叨着:“这咋又带这么多东西啊?你们再这么客气我可不高兴啦。” “过年嘛,应该的。”元璟爸笑着应了一句,几个人一起把东西搬进了堂屋。 元璟妈进了院子就找小鲤鱼。小家伙今天穿了身红艳艳的小棉袄,正被京京爸抱着在堂屋里看窗花——窗户上新贴的红色剪纸,是一只老虎驮着一条鱼。 小鲤鱼回头看见元璟妈,歪头看了两秒,把手里的窗花残片递了过去。 元璟妈接过来,拇指在纸片边缘摩挲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小鲤鱼,才慢慢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手按了按,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元璟爸洗了手过来,小鲤鱼已经开始围着茶几转圈了。他蹲下来与小鲤鱼平视,小家伙盯着这个不太熟的爷爷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指左右摇晃。 元璟爸愣怔一下,那张平时板着的脸,眼角的笑意一点点舒展开,连眉峰都柔和了下来。 京京妈在旁边笑着说:“他不认生,谁抱都行。” 堂屋里两个老姐妹逗着孩子的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厨房里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 四个年轻人占了灶台,孙敏已经把剁好的走地鸡放进砂锅开始煨汤。 程京京掌勺,元璟和程京阳打下手——洗菜、递盘子、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几个人进进出出,不拘束,也不生疏,元璟对这个厨房的布局已经很熟了,指挥起来也顺手。 程京京正炒着菜,头也没回:“你切个西芹段。” 元璟挽起袖子,程京阳给他套上围裙,他动作还算熟练,切的也认真。 程京阳在旁边夸张的说:“哥,你这刀工可以啊。” 元璟笑笑:“以后多练。” 元璟妈和京京妈想进来帮忙,被几个年轻人拦在外头,辛苦一年了,让她们歇歇。 元璟妈把小鲤鱼抱在怀里,小家伙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抓着她递过来的摇铃,摇得哗啦哗啦响,时不时笑出声。两个老姐妹聊的都是带孩子的事——长牙、辅食、睡觉,气氛比程京京想象的还要自然。 等菜都上齐了,京京爸开了瓶茅台,给元璟爸倒了半杯:“托你的福,也算是喝上茅台了,来,咱哥俩儿少喝点意思意思。” 元璟爸端起杯子闻了闻,和京京爸碰了一杯。 元璟抱着小鲤鱼,程京京从厨房拿了一碗单独做的肉末蛋羹,混了点南瓜泥,颜色黄润润的。 元璟接过去,舀一勺吹凉了送到小鲤鱼嘴边。现在他喂饭已经很熟练了,中间还拿手帕给小家伙擦了两次嘴。 程京京在边上吃饭,看他光顾着小鲤鱼,说了句:“你也吃啊。” 两个妈看在眼里,碰了一下眼神,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夹了口菜。 元璟妈这才跟京京妈嘀咕:“没想到喂的还有模有样的哈。” 京京妈也凑近了些:“小元这孩子心细,脾气好,上手也快。” 席间聊的都是家常,京京爸说起张磊家前几天网鱼的盛况、鱼塘开春要放的新鱼苗,元璟爸听得蠢蠢欲动。 又聊起宁县明天大年初一的庙会,说好了一起上山。 吃完饭,两个爸爸各自拿着马扎溜达着去了鱼塘。 这次元璟爸是有备而来,带上了他的全套装备,还送了两根好钓竿给京京爸。京京爸不懂鱼竿好坏,但看材质就结实,美滋滋地摸了摸又摸。 京京妈则领着老姐妹去学校操场看村里的腰鼓队排练,明天也要代表村里去上山表演的。 下午三点,把醒了的小鲤鱼和小宝放在爬行垫上一起玩。程京京和孙敏把大面板搬出来,开始张罗着包饺子。 馅料是调好的——猪肉香菇、羊肉大葱、虾仁玉米,闻着就香。 孙敏是擀皮的主力,面剂子在掌心一压一拧,擀面杖来回几下,一张圆溜溜的饺子皮就甩出来了。 程京阳也凑过来擀了几张——主要是他包饺子不行,只能在擀皮上发挥,速度虽然比不上孙敏,但也供得上。 元璟和程京京并排坐在一起负责包,说是两个,实则元璟是个凑数的,包得不太行。 第一个馅儿放得太多,捏口的时候捏不住,肉馅从侧面挤了出来。 赶紧又拿了一张皮裹上去,包成了个双层饺子。 程京京看过去,揶揄道:“这是饺子还是包子啊?” 元璟看看程京京包出来的小元宝,叹了口气,学着程京京的手法包第二个。 这一个倒是没露馅儿出来,只能算是捏住口了,但是歪歪扭扭的不成型。 他拿起第三个,低头认真捏边。 程京京把自己手里的饺子放下,偏头打量两眼,伸手过去把着他的手指调整了一下用力的角度:“这样捏,别用指尖,用手指侧面,力道匀一点。” 元璟顺着这个姿势,包出来果然好了不少。用这个手法试了五六个之后渐渐找到手感,虽然还不是那么好看,但至少有那个形状了。 他拿起一个刚包好的,托在掌心给程京京看——圆乎了不少,边儿也捏得齐齐整整,程京京对着他比了个赞。 元璟嘴角弯弯的,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包下一个。 小鲤鱼在爬行垫上玩得正高兴,偶然抬头看着大人手里的面皮,觉得好玩也想要。 一个用力揪着程京京后背衣服就站了起来,程京京没留神险些被他拽倒,情急下高喊:“护驾!” 程京阳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小鲤鱼,元璟一手还捏着饺子,另一手一把将她拉起扶正。 程京京坐好后瞪着小鲤鱼,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机灵地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来,还“ma ma ma”的喊了好几声,搞得她是一点脾气都没了,捏捏他的小胖脸算了。 哪知手上有面粉,沾在他小脸蛋上,小宝拍着手笑说弟弟是个小花猫,小鲤鱼被他笑得一脸懵。 小宝觉得可爱,用自己的脸在他脸上蹭了蹭,故意也沾上面粉,两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等饺子包完,两个妈也回来了。 孙敏给锅里添上水,京京妈一边骂骂咧咧京京爸领着客人不知道回家,一边按着电话摇人儿。 京京爸这下午钓着好几条鱼,可把元璟爸馋坏了,两人互换了鱼竿还是没用,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这一个两个还都不舍得走呢,无奈家里有令,不得不从。 除夕晚上吃饺子越早越好,别的人家早早就放了鞭炮。 等京京爸俩人到家,饺子也该出锅了,程京阳在院里点响那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碎响后,饺子也端上了桌。 吃完饭天也才刚擦黑,村里一会就开始放烟花了。 两家爹妈和程京阳一家都去操场占位置加消食,只剩下不能看强光的小鲤鱼由程京京和元璟陪着,在二楼看。 除夕的夜被彻底点亮,第一声“咻——”的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嘭”地一声闷响,一团金红色的火星在头顶轰然炸开,像是一棵倒悬的巨树,枝桠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又拖着细碎的光尾缓缓坠落,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空,紫色的星雨、翠绿的柳枝、银白的牡丹,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天幕上绽放又凋零。 火树银花般的光芒把整个村庄照得亮如白昼,连院子里的树影都被拉得忽长忽短。 小鲤鱼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第一声炸开,他整个小身子一抖,扭着身子往元璟怀里钻,脸死死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元璟一手轻轻捂着他的耳朵,一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会儿,小家伙自己偷偷探出半张脸,用小手捂住一只眼睛,从指缝里瞄了眼天上的亮光,又是一朵烟花炸开,金灿灿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忍不住“哇”了一声。 漫天星火如瀑,小家伙被捂着耳朵,仰头望着天上那些转瞬即逝又生生不息的光亮,看呆了。 就那么安静地窝在元璟怀里,小小的身子被烟花的暖光裹着,像一颗被护在掌心的小星星。 八点,看烟花的大部队回来了,给小鲤鱼发了压岁大红包,元璟一家三口就要回棠溪别院入住。 约定好了明天上山逛庙会的时间,元璟爸跟京京爸也约好了后天去鱼塘再战。 小鲤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趴在程京京肩头打瞌睡,小脸压在她肩膀上挤出一小团肉。 送走了人,程京京把小鲤鱼抱上楼放进床上,盖好了被子。 窗外又炸开一朵,光透过窗帘落在小鲤鱼脸上,明明灭灭的,程京京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户上的彩灯闪烁。 听着窗外烟花、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愿身边所有人平安,小鲤鱼健康快乐。 第160章 百态 初一一大早,先是在村里转了一圈拜完年,天也彻底大亮了。 元璟这时候来给程家二老拜年。 本来一家人准备程京阳开车过去的,硬挤挤也能塞下,元璟来得正好,分开坐也能舒服点。 程京阳一家坐一辆,程京京和父母坐元璟的车。 刚准备出发,小宝就不干了,他一眼就相中了元璟那辆车,看着又大又酷又气派,非要上这个车,孙敏拉都拉不住。 程京阳和孙敏无奈,只能由着这小祖宗。 京京妈一滑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就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这车外表看着低调沉稳,内里却大有乾坤。 伸手摸了摸那宽大的航空座椅,皮质细腻柔软,按下去回弹得恰到好处,腿也能完全伸直,7座的,空间够大够宽敞。 忍不住偷偷跟京京咬耳朵:“这车坐着是真舒坦,一点不觉得挤,比小二那辆强多了。” 那可不,差着钱呢。 和元璟爸妈在山脚下汇了合。 刚走到山门,空气里全是山上的香火气和鞭炮散不去的火药味。 上山拜了香,顺着人流往古街上走,那才叫真正扎进了热闹堆里,街上连个下脚的空当都没有,幸好婴儿车没往出拿。 宁县的正月古庙会出了名的热闹,从正月初一一直闹到二月二。 程京阳索性把小宝往肩头上一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宝一下子拔高了视线,正好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看清了街心正在舞狮的队伍。 那狮子踩着震天的锣鼓点,在人群里翻腾跳跃,小宝高兴得直拍他爸的脑门,扯着嗓子“哇哇”大叫。 元璟也把小鲤鱼紧紧抱在怀里举高了些,小鲤鱼从没见过这阵仗,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小嘴微张着,连手里抓着的彩绘泥咕咕都不吹了。 两个妈妈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不急着赶路,一边走一边指着街边的摊位聊上几句。 元璟妈看着前面架着孩子的程京阳,笑着跟京京妈说:“京阳这孩子,体力是真好,累不累啊?” 京京妈摆摆手,眼底全是笑意:“嗨,糙老爷们嘛,皮实着呢,他小时候我们来赶庙会,也是老程驮着他。” 两个爸爸走在旁边,背着手悠闲地溜达,看见啥都想挤进去瞅一眼。 元璟爸一路看着街边那些造型古朴、色彩鲜艳的各式各样泥塑,时不时停下来打量几眼,跟京京爸感叹这老民俗保留得是真有味道。 京京爸点点头,指着前面半山腰隐约可见的琉璃瓦顶:“这就是咱们刚上去那个殿。” 就这么一路逛着,前面四个年轻人各自护着孩子,后面四个长辈慢悠悠地跟着。 不用刻意去凑谁,两拨人就是很自然地融在了一块儿,周围全是摩肩接踵的看客,可他们走在其中,连步伐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逛了一天,看了社火,吃了当地美食,买了庙会纪念品。 到了晚上,两家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到了护城河畔散河灯。 将点亮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借着这点点烛光,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白天的喧闹彻底褪去,望着河面上的星光点点,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 初一的喧闹还没散尽,初二一早,孙敏和程京阳就带着小宝去了姥姥家。 元璟依着他妈暗戳戳的安排,说是来陪小鲤鱼,结果带的礼都是宁县这边初二回娘家上门的礼,连回门必须有的烧鸡都没落下,打听的还怪仔细嘞,给京京妈都看乐了。 上午阳光好,他抱着小鲤鱼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坐不住,一放进学步车里就跑的飞快,元璟都差点追不上。 程京京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看着,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缭绕间只看的见她弯起的一双笑眼。 下午元璟爸也过来了,不用猜,来找京京爸去鱼塘钓鱼的——都憋了一上午了,前天老程这个新手都钓上鱼了,他不服! 元璟妈一见老姐妹就没忍住控诉老元,谁家好人大年初二的非要跑过来钓鱼?京京妈也笑着说起京京爸这两天也跟上瘾了一样。 被元璟妈念叨初二来钓鱼的人还真不是没有,至少张磊鱼塘这还有仨。 两个老头挑好位置一人一根竿坐好,不时和另外仨人交流下经验,冬天的鱼不怎么开口,一下午俩人就钓了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临走又给放回去了。 初三是程家待客的日子,中午摆了两桌,二姑、三姑都到齐了。 程京阳一家去了二舅家拜年。 林雨的新媳妇特别喜欢小鲤鱼,抱着一会夸长得白净,一会夸眼睛有神,小鲤鱼不怯场,被她抱着也乐呵呵的。 饭吃到尾声,二姑端着果汁,笑眯眯地问:“京京,听说你找了个省城的对象啊?” 她妈正给小鲤鱼擦口水,笑着接话道:“你听外头瞎传。” 二姑小声了些:“不能吧,我一进村就不少人跟我打听,都是一家人,这是连我都瞒着?” 她妈脸上的笑没变:“放心吧,你是她亲姑,真要有事能不通知你?” 初四,元璟又去京京家陪小鲤鱼,留他爸妈自己在宁县转一转,这天没有初一那么拥挤,这座小城是有一定历史底蕴的,正适合慢慢丈量。 上午又去山上烧了香,许愿他们能早日心想事成。 下午逛遍了整个古街,沿着护城河走了一遍。 京京爸和两个叔叔去了他们老舅家走亲戚。 初五下午,元璟一家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车停在门口,元璟妈拉着京京妈的手依依不舍,说了好一会儿话。 临上车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了句:“前天说的好好想想呀。” 京京妈拍拍她的手,意思是放心吧。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站在门口送他们,小鲤鱼今天没戴帽子,刚睡醒几根呆毛在风里竖着,看见元璟从院子里出来,就“啊啊”地冲他伸手。 元璟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抬头看了程京京一眼,说了句:“走了。” 她说:“开车小心。” 车开出巷口,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小鲤鱼还伸着脖子往那个方向看,程京京把他往怀里颠了颠,轻声说:“走喽。”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这个年算是过完了,院门口那棵石榴树还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要开春了…… 第161章 来访 年初六,对大人来说,走亲访友的人情局都走完了,对巷子里的小孩来讲,没等到开学报到的那天,那就还是年。 墙根下时不时炸响的几声摔炮,是半大孩子攒着过年的零花钱,蹲在路边往砖缝里塞,炸起细碎的尘土混着点没散完的炮仗香,飘得满巷子都是。 程京京在二楼客厅晒太阳,刚给小鲤鱼喂完辅食,正用温热的棉柔巾给他擦脸。 小家伙脑袋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嫌棉柔巾刚从温水里捞出来有点凉,好不容易擦完还没两秒,又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往茶几上的橘子上够。 她笑着掰了一瓣剥掉白丝的橘肉塞进他手里,他咬了一大口,酸得小眉头皱成小疙瘩,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程京京赶紧让他吐出来,这下好了,再也不要了。 院门口传来两声轻拍门的声响,她妈手里拿着马扎正准备出门,看见人就笑开了:“呀,是小曼来了!” 周小曼推开门跨进来,身上套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印着生鲜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 脸上没涂粉底,眉毛也没画,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发梢翘着两缕碎毛,比起年前在店里举着眼影刷、踩着高跟鞋连站八小时的样子,此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婶儿,过年好呀。”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口敞着,露出来一兜带着鲜叶子的砂糖橘,皮色亮得像浸了蜜。 “你这孩子,家里啥没有?还能缺你这一口?”她妈没接,笑着拍了下她的胳膊,“京京在楼上,今天太阳好,正晒暖呢,提上去你俩吃。” 二楼的程京京推开窗户,砸了颗瓜子下去:“哟,这不是孩儿他姨吗?” 周小曼抬头坏笑:“呀,这不是孩儿他妈嘛。” 她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俩人说相声呢这是?对着程京京说道:“小曼来了,用不用我把小鲤鱼带出去,你俩好好玩啊?” 程京京刚想说也行,这小子现在可皮,小曼就拒绝了:“好长时间没见小鲤鱼了,怪想他的,没事婶儿,我陪他玩。” 都是熟人,她妈也不客套:“行,那你们聊,我也出去看看街上有人没?中午别走,搁家吃饭啊。” 又对着程京京边交代边往外走:“把那瓜子、糖、坚果、水果啥的整几盘,中午别让小曼走。”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远了。 周小曼上了楼就看见程京京抱着小鲤鱼靠在客厅的窗边懒洋洋晒着日光浴。 这里算是整栋楼最朝阳的地方了,冬日的太阳从落地窗直铺进来,在地板上淌了半片暖黄的光,窗前铺着块印着小恐龙的爬行垫,小鲤鱼正坐在垫子上,手里捏着个咬得发毛的硅胶牙胶,看见周小曼推门进来,晃着小手“啊啊”叫了两声,圆眼睛亮晶晶的——隔了快一月没见,居然还认得她。 “这小家伙又沉了。”周小曼蹲下来,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蛋,“你妈天天给你塞什么好东西了,脸圆得像刚蒸好的小馒头。” “哪是我喂的,明明是他嘴壮。”程京京笑着把他放到爬行垫上,给他把滑下来的袜子往上提了提,“自己在这玩会儿哈,别往边上去。” 周小曼顺势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坐下,那椅子是程京京上大学时家里买的,坐了十几年了,扶手磨得发亮,一坐上去就陷进去半边。 程京京起身给她倒了杯热红枣茶,是年前晒的红枣片泡的,杯壁温乎乎的,又把茶几上摆的瓜子、车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连装瓜子壳的小瓷碟都递到她跟前。 周小曼把砂糖橘也放在茶几上,看着红艳艳的车厘子打趣:“这不得5J啊?日子不过了?” 程京京横她一眼:“说话就说话,拐什么弯?元璟家送来的行了吧。” 周小曼嘿嘿两声,阴阳怪气的说:“哦,原来是冤大头啊!” 果然,四道街早传遍了,她在家这几天也听说了。 只是这个版本是旧的,可能这几天都忙着待客走亲戚没来得及“交流”,二道街这边现在传的可是不止小白脸是冤大头,他家里人也是,初二都带着爹妈上门呢…… “你店里什么时候开门呐?”程京京剥了颗砂糖橘,转移了话题。 “初八。”周小曼指尖捻着颗瓜子,壳一捏就开,“初六初七还能在家瘫两天,初八一开门就排满了预约,正月里订婚、拍全家福的人挤着来,比过年前也不差什么。” 她嗑着瓜子,语气不止没有半分抱怨,还带着欣喜。“上个月忙到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光凌晨三点爬起来给新娘盘头的就有六个。有个姑娘头发那是真好,又多又厚还有光泽,不像我天天掉头发,唉,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那这波赚得不少吧?你这起早贪黑的头发能不掉嘛。” 周小曼报了个数,程京京露出讶色,挑眉笑笑:“可以啊你,这收入比坐办公室朝九晚五的翻几倍都多。” “那可不,不然谁天天没日没夜的干啊?”周小曼又捏起几颗瓜子,指尖沾了点瓜子壳的碎渣,“隔壁空了快俩月的店面我去问过价,比去年涨了小几百,但还能跟房东磨,要是能盘下来,我就把单独的礼服区隔出来,不用跟化妆台挤在一块,再多摆两张化妆桌,高峰期就不用让客人在沙发上等太久了。” “那你以后岂不是更忙了?”这离个婚还变成工作狂了。 “忙点好啊,忙了钱就往兜里跑。”周小曼喝了口温温热热的红枣茶,身子往藤椅里一靠,腿自然而然蜷上来搭在椅子边,这姿势她在自己家都不会随便摆,只有在程京京这,怎么瘫都没人说她。 小鲤鱼在爬行垫上爬了两圈,眼看着没人理他,晃悠着用小屁股挪到周小曼脚边,小手拽着她的羽绒服下摆,扶着她的小腿慢慢站了起来,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盯着她看。 周小曼低头跟他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忍不住笑了:“小鲤鱼你要干嘛?”小鲤鱼“啊啊”两声,把手里玩了半天的硅胶牙胶递到她跟前。 周小曼接过来捏了两下,软乎乎的,又递回去,他握着牙胶往她手里塞,就这么你来我往的递了好几个回合,俩人都没玩腻。 第162章 闲谈 “杨林松(前夫)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周小曼捏着牙胶,声音轻下来,但没什么波澜。 程京京没急着接话,就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消停了几天,除夕晚上突然又打过来。”周小曼指尖蹭了蹭牙胶上的小凸起,语气比上次在店里接电话时软多了,连丁点火气都不剩。 “估摸着是从外地回来,过年在家被他爸妈念叨得受不了了,年关谁家不催婚催对象啊,他爸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我嫁过去第一年就天天挂在嘴边抱孙子,我俩离了这两年,没少给他安排相亲,相来相去一个都没成。” 咬了一口车厘子,嗤笑一声又说:“也就我年轻那会傻,一门心思信什么爱情,啥都不图死心塌地跟他过,这不,兜兜转转又想起我来了。” “那时候我就劝你,唉,算了,他都说啥了?”程京京剥好一颗砂糖橘放她面前的盘子里。 可能因为她天生情感上淡漠吧,没有吃过所谓“爱情”的苦。 倒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期间,有个隔壁班的男生追了她很久。 老实讲,那个男孩外表还真是她的菜,笑起来很干净,属于阳光开朗大男孩那一挂。 托了好几个共同朋友来递话,次数多了她也烦,约了对方想说清楚,一毕业大家本来就各奔东西,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结果男孩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怎么会呢,毕业我们就可以结婚啊。 当时只觉得他傻的可爱,接触下来发现他确实心思单纯,后面便也点头应了在一起。 一年多日子淡得像杯晾温的白开水,起码在她看来是的。 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没有撕心裂肺的拉扯,顺着时间就晃到了毕业离校。 男生妈妈开着车从外地来帮他搬行李,一身剪裁妥帖的套装,腕上挎着个她叫不出牌子的皮包,见了俩人扫了几眼,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笑容客气,却没有什么温度。 中午吃饭时,不紧不慢的问完她的老家、专业、毕业后的打算,语气像在唠家常,说他们家有点家业,用不着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儿子喜欢,他们做家长的拗不过,可以先把婚事定下来,然后年底结婚,安安稳稳在家备孕带孩子,把家顾好就行。 程京京不气也不恼,甚至有点想笑,原来在对方眼里,她的人生早被画好了线,嫁过去,生孩子,别工作,连半分问她意愿的必要都没有。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生,他正端着可乐傻笑,眼睛亮亮的,满脑子都是“我妈同意我们结婚了”的雀跃。 那瞬间她就收了心思,他是被护在温室里长大的傻小子,看不懂那点不动声色的打量,接不住她藏在沉默里的抽离,而她习惯凡事自己掌握主动,也没想过要把后半辈子拴进别人画好的框架里。 放下水杯,捞起外套和包,笑着说阿姨,宿舍东西还没收拾完,我先走了。 礼貌周全,挑不出错,转身就出了门,男生追出来拦她,她只摆了摆手,让他先陪他妈妈吃饭。 回去就把所有联系方式挨个拉黑。断得干净利落,因为在她心里,自己的感受永远是最重要的。 时间过去太久,甚至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还是不够成熟,起码应该好好说一声“再见”的。 “想啥呢?”周小曼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程京京眨了眨眼,太阳还照在窗台,小鲤鱼还在爬行垫上探索,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听着呢,杨林松到底说啥了?”程京京又剥了个砂糖橘,这次是给自己的。 “也没啥要紧的,就几句客套话,店里忙不忙?然后干巴巴的一句新年好。”周小曼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小瓷碟里,又补了一句,“你刚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 “走了下神。”程京京仔细打量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越发衬的她面容平静,也没揪着过去的事拧巴,可见是真的放下了。 “他那点心思你还摸不透?”确定她不会再动摇,程京京也有心思吃瓜了。 “差不多能猜到。”周小曼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杯壁的热气蒙住她的指尖,“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性子老实,说实在的就是没半点儿主意。现在回头找我,哪是惦记我啊,就是转了一大圈没找到比我更省心的,又被家里人念叨烦了,随便抓个能应付的人凑活过日子罢了。” 程京京没说话,伸手拎过暖壶,给她的杯子添满了热茶水,热气慢悠悠向上升腾。 她转过头看向程京京,释然的笑了,像把攒了好几年的心结都慢慢打开:“前几天他打电话,我没像以前张嘴就呛他,不是心软想回头,就是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一辈子都被人推着走,推不动了就往后缩。以前我气他,是觉得他怎么就不能像个男人似的站出来扛事,现在想通了,他本来就是这么个没骨头的性子,我非要拧着劲把他掰成我想要的样子,是我看不开。现在我自己开店赚钱,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多了,没必要再卷进那堆烂事里去。”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小曼把牙胶用热水烫了烫,又递还给小鲤鱼:“你不会怕我看破红尘吧?怎么可能,我六根不净,现在满脑子都是小钱钱。” 说完还挤眉弄眼的:“当然,如果你身边有优质男,也可以介绍给我哦。” “你还有再婚打算啊?”程京京惊讶,以为她从火坑里跳出来会很抗拒婚姻的。 周小曼叹了口气:“你以为我离了家里就不催了?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婚姻不等于爱情,当成合作关系就好了,如果还能提供助力,为什么不呢?” 小鲤鱼捏着牙胶爬了半圈,晃悠着爬到程京京脚边,扶着她的膝盖慢慢站起来,“啊啊”叫了两声,伸手把她放在腿边的瓜子盘往自己这边拽。 周小曼伸手接过来,指尖蹭到他软乎乎的小胖手,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小鲤鱼没抢到瓜子盘,也不闹,扶着程京京的膝盖晃了晃身子,又歪歪扭扭坐回爬行垫上,捏着牙胶啃得咔哧响,脾气算是非常好了。 周小曼指尖捏起一瓣砂糖橘,递到他嘴边,他凑过来叼住,甜丝丝的橘子味瞬间在嘴里漫开,小家伙眼睛都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对了,我上周把之前囤的那批全新婚纱挂二手平台了,已经有两个姑娘来问价了。”周小曼指尖转着空了的玻璃杯,暖光落在她发梢翘起来的碎毛上,“等把这批出完,盘店面的钱就凑得七七八八,连新化妆台的定金都够付了。” 程京京佯装生气:“缺钱你怎么不说?我多的没有,少的还是有一点的。” 周小曼嘻嘻一笑:“缺的又不多,那批本来就是闲置的,咱们老家接受不了这种超前的审美,早晚要出掉的,真要缺钱了肯定会跟你开口的。” 程京京这才点头,又往她那边挪了挪,俩人的膝盖轻轻蹭到一块,像上学时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那样自然:“等你新店收拾完,我就过去给你搭把手挂礼服呗,之前在网上学过那种按色系挂的方法,客人一进门看着就敞亮,省得你一个人蹲在地上理一下午。” “行啊,把小鲤鱼也带上,你看他多乖,又不闹人。” “必须的!” 她们就这么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说些没要紧的闲话,连时间都跟着慢下来,浸在年节最后这点松弛的甜里。 第163章 春雨 天阴沉沉的,过了年初的热闹,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巷子里那些红灯笼还没摘,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稍显褪色的红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落寞,倒也不碍眼,只是衬得愈发安静了。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早在过了初五初六就陆续走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还没开学的小孩,连狗都懒得叫,趴在门口的石墩上打盹。 程京京从杂物间里翻出祖传的“高尔夫球杆”,隔着窗户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小宝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面前摊着一盒水彩笔,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龙头,说这是庙会上看到的那条龙。 小鲤鱼正坐在旁边的爬行垫上,手里捏着个草莓,挤得满手都是汁,她爸正给他擦脸擦手。 趁着他没注意,大步出了门,风比院子里凉一些,裹着冬天尾巴上那种潮乎乎的冷。 路两边的大田里麦苗还是深青色,趴在地皮上等一下轮晴天。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远处村子的轮廓比晴天时柔和了些,像是谁拿橡皮擦轻轻抹了一遍。 有几家勤快的老头老太太已经在自家菜地里忙活了,远远看见她,打了声招呼,程京京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自家地头,年前翻过的那几畦地还松松地铺着。 靠近田埂那一小片,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走近蹲下来细看,菠菜出苗了。两片小小的叶子顶着还没抖干净的土粒,矮矮地贴着地皮,在正月微凉的空气里舒展着。 阴天的光线不像晴天那么亮,反倒让这些绿色显得更深、更沉,叶子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水珠——不是昨晚的露水就是空气里潮气凝出来的,挂在嫩叶尖上颤巍巍的,碰一下就滚落下来。 长得不算快,但每一棵都壮壮的,她拿手指轻轻拨了拨旁边一棵苗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年前收了大白菜和萝卜,旁边的空地一直闲着,土冻了一冬,现在被地气一蒸,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能闻到一股松软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青草芽子的腥。 她蹲在地头,脑子里慢慢把开春的种菜计划排开,正盘算着,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菜园,手里挎着个竹篮,是来地里摘菜的。 看见菠菜苗,篮子先搁下了,蹲下去看了半天,指腹轻轻蹭了蹭一片嫩叶,脸上就笑开了,“长得还挺齐整,我前天来看还没冒头呢,今天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你看这一棵,两片叶子都展开了。” “这边还有点稀。”程京京指了指靠田埂那块,“回头再补点籽。” “行。让你爸来补,他撒种比你匀,手腕有准头。”她妈站起来,叉着腰把整片菜园扫了一遍,心里那本春耕账也跟着哗啦啦翻开了, “辣椒今年多育点苗,去年种少了,你和京阳都爱吃,今年起码多育一畦。茄子照旧还种老地方,回头先把苗育上。西红柿多栽几棵,去年结的乌泱泱的,烂了好些个可惜了。对了,你胖婶儿去年种的那个荆芥,我尝了一回,拌凉菜确实不赖,回头我去要点种子,咱也试试。” 程京京挨个记下来,心里默默排了个顺序。辣椒和茄子得先育苗,西红柿晚几天再育,豆角和黄瓜等天再暖和点直接下种,茼蒿和小油菜这两天就能撒,菠菜补一次种,荆芥等温度上来再说。 蒜苗该追肥了,菠菜再长半个月就能吃头茬,算来算去,接下来半个月的活都排满了。 春天一到,地不等人,一茬接一茬的,得赶着日子走。但这种忙是她喜欢的,跟以前在省城加班赶报表不一样,忙完了心里是踏实的。 母女俩蹲在地头又絮叨了好一阵,从开春规划聊到夏天收成,又从灌溉顺序聊到垄沟走向。 她妈说年前沤的那堆鸡粪肥开春正好用上,那到时候拿桶来挑两担,先给辣椒地铺一层底肥。 又想起什么,往南边那块空地指了指,说那边去年种过一季花生,地还肥着,种点啥好? 俩人就这么在地头站了半天,直到她妈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这天怕是要下雨”,程京京跟着抬头,灰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头的湿意比早上更重了些。 “一会吃啥?”她妈拎着竹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蒜苗炒鸡蛋吧。”程京京把小锄头扛上肩。 “又是蒜苗炒鸡蛋,昨天才吃过你没吃够啊?” “那你说吃啥?” “蒜苗炒肉。”她妈说完自己先笑了,拔了点蒜苗和黄心菜,拎着竹篮就往菜园外头走。 中午果真做了蒜苗炒肉,五花肉切薄片煸出油,蒜苗下锅一炒,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爸就着这道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完端着茶杯去堂屋看小宝画画。 小宝画的那条龙已经从龙头画到了龙尾巴,尾巴尖上还加了一团云彩一样的圈圈,说这个龙会喷火。 小鲤鱼爬到他旁边,伸手去够那盒水彩笔,被他及时护住了:“臭弟弟,这个你不能玩,等画好了哥哥送给你,先去玩你的橙子去。” 饭后她爸在堂屋里开了电视看天气预报,说是下午有雨。 果然没过多久,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风也停了,空气里隐隐能闻到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她爸把院子里晾着的尿片赶紧收进来,她爸放下茶杯起身,刚收进屋里,第一滴雨就砸在院里的水泥地上了。 雨来得不急,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她妈洗好碗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眼角都笑出褶子了:“春雨贵如油啊。” 她爸在旁边接了句“正说菜地该浇了”,又说起等雨停了去张磊的鱼塘看看,下雨天鱼爱开口,得,彻底上瘾了。 小鲤鱼本来在爬行垫上滚着橙子玩,听见雨声歪着头往窗外看,小手指着,还“啊啊”了两声。 程京京把他抱到廊下,他伸手去接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接了一手凉,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伸出去接,接完了还往嘴里塞,被程京京笑着拦住了。 下午,程京京把小鲤鱼交给她妈,自己上了二楼。 泡了杯热茶搁在桌台上,在电脑前坐下。 窗外雨丝斜斜地飘落,后院的花椒树被雨水打湿,枝丫的颜色都深了一层。 鸡圈里那几只老母鸡都缩到棚子底下躲雨去了,偶尔“咕咕”叫两声,大概是在抱怨天气。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那个文档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年前开的新书,奶奶和小舅爷的故事。 点开,最后一行停在昨天晚上,她写到小舅爷坐上了去台湾的船。 程京京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到键盘上,接着往下写,键盘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不紧不慢的,像春天的步子。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才收住声,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的潮气,混着后地麦苗飘过来的青草味,深深吸一口,感觉肺里都是润的。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汪积水上,亮晃晃的。 院里葡萄架的干藤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妈在楼下喊人吃饭,蒸了年前灌的香肠。程京京合上电脑下楼,小鲤鱼看见她就伸手“ma ma”的叫,她抱起来在他脸蛋上香了一口,一股腊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过来。 这场雨一下,地里的菠菜该长了,春天算是真的来了。 第164章 难题 第二天,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昨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阵密一阵疏,打在瓦檐上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 院里那几汪浅水又满了,雨点砸进去荡开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村子被雨幕笼着,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连平日最爱在巷子里跑跳的那条邻居家的狗都躲回窝里去了。 菜地是没法去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鞋,田埂上的土被雨泡得又松又软,踩上去就是一鞋底的泥。 她妈闲不住,从储物间翻出去年留的那袋花生种,又拿了个大号的不锈钢盆,搬了小马扎坐在二楼的窗边。 把花生倒进盆里,盆儿搁在膝盖上,剥一颗就往旁边的大碗里丢一颗,剥得噼里啪啦响,节奏不快不慢,像另一场小雨。 这花生是去年自家地里收的,晾干了收在蛇皮袋里,颗颗饱满,剥开壳里面是粉红色的,薄皮上带着细细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干花生特有的油脂香。 “趁这两天闲着,把种子挑了剥好,等清明一到就直接下种。”她妈说着,把一颗剥好的花生仁丢进碗里,又在盆里翻了翻,挑出一颗外壳上带了个小黑点的,对着窗户的光端详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这粒霉了,不能要,去年收的时候看着都好好的,放了一冬天总有几颗坏的,你爸说可能是那几天晾的时候没翻透。” 程京京时不时应两声。 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想趁着雨天的安静继续写她那篇关于舅爷的,刚接上思路敲了几行,就听见她妈那边剥花生的节奏乱了——低头一瞅,小鲤鱼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妈脚边,正伸着那只小胖手去拉那个装花生仁的碗。 她妈把碗往高处挪了挪,小家伙扑了个空,仰头“啊啊”了两声,嘴巴抿着,小眉头也皱起来,等了片刻,见姥姥不吃这一套,转换方向,一骨碌爬起来,又去抓盆里的花生壳。 花生壳多好玩啊,一抓哗啦哗啦响,比姥姥给的那个硅胶勺子强多了。他抓了一把花生壳,握在手里摇了摇,听见响声就咧嘴笑,笑完了就往嘴里塞。 程京京起身把他手里的壳拿掉,换了个磨牙饼干塞给他。 他看了看磨牙饼干,又看了看那盆哗啦哗啦响的花生壳,大概觉得还是花生壳更好玩,把饼干往旁边一丢,又伸手去抓。 “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她妈笑着把盆又往旁边挪了挪,拿围裙角擦了擦小鲤鱼嘴角的口水,“皮实的很。” 程京京把被扔掉的磨牙饼干捡回来放在茶几上,心想她妈是不是记错了,她挺文静的啊,说的是程京阳吧? 她妈剥着花生,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东家长西家短的,那谁家的闺女老公出轨啦,谁家两口子干仗啦,谁家小子出去打工被骗进传销窝啦……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说着说着,她妈话头一转:“下个月小鲤鱼就周岁了,你打算怎么给他过?” 程京京正敲键盘的手指停了,感叹时间过的真快,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家待产呢,这一转眼小鲤鱼都满地爬了。 她端着茶杯暖了暖手,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想起她们这边有什么过周岁习俗:“还能咋过?咱们这边又不兴给小孩过什么周岁宴,不都是办满月酒?就是买个蛋糕他也不能吃啊,顶多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给他买件新衣服,拍张照片留个纪念,意思意思得了。” 她妈手里剥着花生,一时没接话。碗里的花生仁已经铺满了一层,有几颗剥得不完整,仁上缺了个小口,是手指用力大了些。 “过年那几天,小元妈跟我聊了不少。”她妈又拿起一颗花生,手指一捏一掰,壳就裂开了,露出两颗圆滚滚的仁儿。 “她跟我说,元璟那孩子也不小了,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小鲤鱼,他们家上上下下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把花生仁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不,想趁着孩子周岁,在省城大办一下,小元是独生子,借着这个机会正式对外宣告家里有后了。” 程京京没说话,窗外雨声沙沙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又低头继续剥花生,“我说这事得问问京京,小元妈也说一定要问过你的意见,经过你同意才行。” 说到这,声音突然低下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的,“倒不是说我跟小元妈处的好替她说话,你妈我也不傻,里外亲疏我还分不清?主要是为了小鲤鱼。你想啊,小元独生子,以后他们家那些个家啊业啊,不都还是咱小鲤鱼的?不然咱家又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他有这个命,咱们自己没本事,还要阻拦他?” 程京京把手里的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妈说的这些,她都懂。 甚至早就想过了,元璟家的条件摆在那里,小鲤鱼目前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以后的路的确比她一个人能带给他得好走的多。 她不是不认这个理,确实是有百利,说不定以后小鲤鱼还能让她继续躺平呐,但也有一害:“要办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得去啊?” “那肯定啊,孩子才一岁,离了你他能行?” 程京京一手托腮,陷入了苦恼,“唉,想想就觉得累啊。” 她妈觑着她的脸色,知道接下来的话她不爱听,无奈又不得不说,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就当应付一下,给小鲤鱼个好前程呗。那个啥,妈也是替你操心……万一元璟再婚了,小鲤鱼的继承人不就泡汤啦?你说是不是?” 她妈越说声音越小,程京京一听就知道她啥意思,不就是撮合她和元璟嘛?也难为她,初中的学历,100的智商,兵法都用上了。 她妈见她绷着脸不说话,赶忙着补:“当然!这事不着急,你慢慢想,不管你咋决定,妈都听你的。” 说完还干笑两声,程京京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也回了她两个“嘿嘿”假笑。 她妈看该说的都说完了,大妞脾气可不咋好,赶紧麻溜儿的走人吧,把盆里最后几颗花生剥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花生碎屑,把小鲤鱼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她妈肩上也冲程京京“嘿嘿”傻乐,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壳不肯撒手,口水都滴在她妈的肩膀上了。 这个小笨蛋,还乐呢,哪里知道他妈的苦哟。 “中午想吃啥?”她妈一边下楼一边问。 “想吃龙肉!” “嘿,这孩子”,她妈抱着小鲤鱼,鞋底踩在楼梯的声音,混着雨声和小鲤鱼的咿呀声,渐渐远去。 程京京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断断续续的文字,今天写得实在不怎么样,重写。 弯腰从茶几桌角捡起一颗被遗落的花生,手指一捏,花生仁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衣露了出来,她把那层皮搓掉,露出白生生的仁。 这层皮是苦的,但仁是甜的,有没有一种办法,能不用吃苦,直接尝到甜头呢? 第165章 干脆 天放晴了,程京京吃了早饭就蹲在后院整暖苗用的大棚,准备育点辣椒和茄子的苗。 去年的旧竹片从杂物间翻出来,擦擦灰还能用,弯成拱架插在土里,上面盖层塑料膜,就是个简易的小暖棚。 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弯竹片,弯好一根插一根,插了两排,拿铁丝把交叉的地方拧紧,最后把塑料膜蒙上去,四边用土压严实。 站起来一看,小暖棚搭得端端正正的,跟去年一样利索。 营养土是年前就沤好的,堆在车棚角落里,拌了腐熟的鸡粪和碎稻草,发了一冬,挖出来的时候松松软软的,抓一把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酵过的酸味,不难闻,是那种让人想到“土活了”的味道。 她把土一铲一铲装进育苗盘里,一格一格填满抹平,再拿手指在中间戳个小洞,把辣椒籽一粒一粒丢进去,茄子的种子比辣椒籽小,丢的时候得仔细点,不然一撒好几粒。 丢完了轻轻覆一层薄土,拿喷壶喷一遍水,水雾细细密密地落下去,土面湿了一层,颜色都变深了。 把装好的育苗盘一盘一盘码进暖棚里,整整齐齐排了两排,隔远了看,像一个小小的营房。 小鲤鱼刚睡醒,被她爸抱着在客厅里转悠,隔着窗户,程京京听见她爸夹着嗓子,指着院门口那颗石榴树跟小鲤鱼说话:“你看那是啥?那是石榴树,红通通的大石榴,等秋天结了果子给你吃。” 小鲤鱼“啊啊”了两声,大概是问石榴是什么?她妈从厨房里出头,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胡萝卜山药加蛋黄走过去,拿小勺刮了一点塞进小鲤鱼嘴里,小家伙吧唧吧唧嚼了两下,胡萝卜碎糊了一嘴,她妈拿起茶几上的纸巾要给他擦嘴,他躲来躲去的不肯,还要抓勺子。 程京京隔着窗户喊了一句:“爸,你让他下来坐着吃,别老抱着,多费腰啊。” 她爸已读,乱回:“你那辣椒籽种完了没?” “快了。”边说拿了工具又回了后院。 9点半,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的。 程京京正把一盘育苗盘往暖棚里码,手上活儿没停——她家住在二道街的最后一排,平时来往的私家车少,这辆车隔三差五就来,巷里人都认得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元璟的车就停在了院门口。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拎出几个袋子,推开院门进去,笑着跟屋里的人打了招呼:“叔叔,阿姨,” “哎,小元来了,路上不堵车吧?” 她妈笑着把辅食碗递给她爸,擦擦手迎了上去,“你这孩子咋又带东西来啊。” “一路高速,不堵,我爸昨天用这个饵料钓上条鱼,说是让我给叔叔带了两包,上次听张磊说他家塘里的鱼春天爱吃这个。”元璟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就要递给京京妈。 她爸一听,把小鲤鱼的辅食往茶几上一放,就要去接,“昨晚就听你爸说了,真这么好使?” 小鲤鱼眼见着他的早饭不见了,“哦?”了一声,目光四处搜寻,锁定目标之后小手指着饭饭就是一阵“啊啊”,小脸上的表情委屈极了。 老爷子有些赧然,钓鱼害人不浅,咳,都是被老元传染了呀。 元璟见状,几个袋子放在沙发旁,把小鲤鱼接了过来:“叔叔,我来喂他,您歇歇。” 小鲤鱼被换了方向,扭过头来,看见元璟,大眼睛眨了眨,大概是在做人脸识别吧,大脑高速运转一番——认出来了,然后对他露出了标准的四颗牙的笑。 元璟抱他在沙发上坐好,开始一勺勺喂他吃辅食,吃了几口小鲤鱼就要夺勺子。 京京妈在旁边说:“给他吧,估计吃的差不多了,让他自己玩会。” 元璟把小碗放在茶几上,用手扶着小鲤鱼,让他站着自己吃,又问京京去哪了? 她妈指指后院:“搁后头育苗呢,一会就回来了。” 京京爸得了新饵料,那是一刻都等不及,拎着靠在大门边的鱼竿,说去村头转转,张磊今天放鱼苗,他去看看热闹。 她妈收拾完蒸锅,洗了把手,挎着篮子说去胖婶家拿荆芥籽,又问元璟晌午想吃啥。 元璟说都行,一会看看京京想吃啥。 她妈也不跟他客气,让他当自己家,就也出了门。 等元璟抱着小鲤鱼到后院的时候,程京京这也快完活儿了,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 后院静悄悄的,只听见那几只老母鸡刨土的沙沙声,还有小鲤鱼啃磨牙饼干的咔嚓声。 元璟抱着小鲤鱼四处转圈,一会指指花椒树上的芽苞,一会又指向那几只刨土的母鸡。 那只特别能刨地的老母鸡今天又换了个地方刨,两只爪子倒腾得飞快,土渣子溅了自己一脑袋,站起来甩了甩头,又低下去继续刨。 小鲤鱼趴在元璟肩上看得入神,“哦”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只鸡很对他的胃口吧。 程京京把最后几盘育苗盘码进暖棚里,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暖棚的边角——塑料膜压得严实,竹片插得稳,喷壶里的水还剩小半壶,她满意的拍拍手上的泥,招呼爷儿俩回家。 在院里的水池边洗了手,用毛巾擦干,搬了个板凳在廊下晒晒太阳歇口气。 元璟抱着小鲤鱼也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小家伙手里的磨牙饼干已经啃掉了一半,剩下半截被他握得紧紧的,啃了两口又举着往元璟嘴边送。 元璟配合地张了张嘴——当然没真咬,就是嘴唇碰了碰,小鲤鱼满意了,把饼干收回来继续啃,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大概是在跟饼干说话吧。 “京京,小鲤鱼下个月就1周岁了。”元璟开了口,像随口闲聊似的,手里还在帮小鲤鱼接着饼干渣,“我妈想在省城给他办一下,都是家里亲戚和走得近的老友,不算大办,就是让大家知道小鲤鱼的存在,你觉得怎么样?” 程京京低头剪着指甲,头都没抬,“行啊。”她说,“定好日子了说一声。” 元璟顿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爽快,仔细想来,她确实一直是个干脆的人:“好,我提前来接你们。” “唉,我要是不用出席就好了。”语气里满是苦恼,像个不想写作业的小学生。 “我——”刚开了口,京京妈回来做午饭了,元璟干脆闭了嘴。 第166章 利落 午饭是手擀炸酱面,她妈擀的面条筋道弹牙,臊子是五花肉丁煸至焦香出油,黄酱与甜面酱的配比是她妈摸索了多年的方子,拌上面条码上一撮脆嫩黄瓜丝,连元璟都吃多了。 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程京京单独给他煮了烂面条,拌着细腻的南瓜泥,吃得他满脸都是,元璟拿棉柔巾替他擦了好几回。 吃完饭,她爸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她妈抱着小鲤鱼踱去了后院看鸡。 程京京泡了两杯清茶搁在托盘上,对着元璟偏了偏头:“上楼说。” 二楼临窗落着满室阳光,遮光帘被晒得泛出温软的米白。 程京京把茶几上的杂物随手拨到一边,放下两杯茶,自顾自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 元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远不到谈判桌的生硬疏离,近不到寻常亲友的松弛随意。 “上午你想说什么?”程京京把茶杯往元璟那边推了推。 “还是小鲤鱼周岁宴的事。”元璟斟酌着开口。 程京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雾袅袅漫过她的眉眼,“你应该看出来了,我非常讨厌麻烦。” 元璟看着程京京,沉默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他的秘密:“我的身体情况,除了家里人,没人清楚。我有弱精症,如果没有意外,小鲤鱼应该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空气突然安静,程京京端茶的手微微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确实没想到这种情况,但短暂的意外过后,她立刻读懂了这份坦诚背后的重量,世俗里,一个男人不育,和不会生蛋的公鸡有啥区别?这无异于承认自己不行。 他把一个男人把最隐秘的底牌摊在了她面前,这也意味着,元家上下对这个孩子的重视,远超她的想象。 “正因为家里看重,才更不想小鲤鱼身上有任何瑕疵。”元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小鲤鱼的身份,永远是个隐患,没办法避免。” 程京京停下转杯子的手,抬眼看他,声音不辨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们领证。” 好像每到大事,她就像神佛上身,冷静而淡漠,元璟迎上她的目光,字句清晰,“给小鲤鱼一个完整、合理合法的身份。” 程京京看着他,并没有如他预料般露出抗拒的神色。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甚至不惜交底,这桩买卖,倒也不是不能谈。 她轻轻笑了,语气里蕴着看透一切的清醒:“元璟,你是说结婚吗?” 元璟看着她的眼睛,晓得她聪明,也没再绕弯子,大方承认:“是,我知道你并不想成婚,所以我们可以协商,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程京京没再反驳,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前两天她妈在楼上剥花生时说的那些话,她就已经明了元家的意图,只等人上门来谈条件了。 “既然是协议结婚,”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这一刻,她收起了平日里温婉平和的神色,眉眼间浮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锐利,仿佛两人之间真的隔着一张无形的谈判桌,“可以,那我们就来谈一谈。” 元璟也正了神色,微微颔首,摩挲衣摆的手指微微松开,有的谈就行。 程京京拉开手边茶几的抽屉,从里面摸出前几天小宝的画纸和一支铅笔,推到茶几中央,语气平稳:“你说,我记。” 两人就着这张五颜六色的画纸,开始了一条条地梳理。 不再客套,没有试探,只有成年人之间为了孩子利益最大化的精准剖析。从孩子的教育基金,到两人婚后的生活边界,再到元家长辈的应对,你一言我一语,将可能出现的漏洞一一堵上。 半小时后,铅笔在画纸背面落下最后一笔,程京京将写满字的画纸拿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条款列得干净利落,每一条都不算长,没有套话,没有模糊措辞,利弊一目了然。 一、每月1号向程京京个人账户转账十万元,为个人零用,与孩子抚养开支无关。 二、小鲤鱼的全部开销均由元璟承担,可直接刷其卡结算。 三、领证后程京京仍可留在本村生活,日常状态维持不变。待孩子年满四周岁,考虑教育资源问题,可商议迁居省城,具体时间届时另行协商。 四、婚后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不履行夫妻义务。 五、省城现有公馆楼上另有一套房产,正在办理过户手续,产权登记至程京京名下,日后带孩子赴省城,可分住两套,各自保有独立空间。 “最后一条。”她抬起头,语气不疾不徐,“日后若是离婚,小鲤鱼的抚养权必须归我!这是底线,没得谈。” 元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程京京点头,将纸轻轻放回茶几上:“那就先这样吧。” 元璟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也随之放松下来:“想到什么,随时都可以再加,我们谈这些的目的,虽然都是为了保障小鲤鱼的权益,也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他很清楚程京京是怎样的人,跟这样的人说话,谈感情是虚的,只会让她抗拒和厌烦;只有把利益和条件摊在明面上,她才会觉得踏实。 程京京看他不似作伪的神色,条条都是利于自己的,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不加上一条婚前财产公证吗?” 她问得坦荡,元璟闻言,未语先笑,语气里透出一丝理所当然:“不用,反正以后都是小鲤鱼的。” 话说到这份上,暂时也没什么补充,程京京垂下眼,指尖沿着微凉的瓷杯口慢慢转圈。 元璟拿起笔,俯身将刚才的对话作为下一条列在最后,笔锋果决,力透纸背。 她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院外那棵石榴树,枝头上的芽苞比上周又鼓胀了些,晴日里能看见芽尖透出的一星嫩绿色。 “你要是没有别的意见,我把这份拿回去让律师整理成正式协议,这两天签字领证可以吗?”元璟看着那两张纸,轻声询问。 “好。”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没必要拖拉,毕竟下个月小鲤鱼就周岁了。 后院传来两声母鸡的咕咕声,紧接着是她妈的喊声:“京京,小鲤鱼闹着找你呢。” 程京京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元璟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小鲤鱼被她妈抱在怀里,看见她就伸着小手“ma ma”地叫,想来是困了,毕竟今天中午都没睡午觉。 她走过去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拽住她的衣领,脑袋往她肩上一靠,不一会儿就张着小嘴儿睡着了。 元璟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母子俩,这样就很好。 第167章 领证 晚饭后,厨房里只剩水流冲刷瓷碗的轻响,程京京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边抽纸巾擦手边对她妈说:“过几天,我跟元璟就去把证领了。” 她妈正拿着抹布擦着餐桌,闻言手腕一顿,抹布在桌面上停顿了半拍,“想好了?”她妈一贯是高嗓门,此刻的声音却放得很低,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重新悬起了心。 “想好了。”程京京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的概述了协议的内容——生活不变,每月十万,开销全包,过户套房。 至于互不干涉和元璟的身体情况就没必要说了,一个是她妈理解不了,二是关乎别人隐私。 她妈一条条仔细听下去,越听越满意,嘴角都快咧上天了,女儿外孙还在家,每月有钱拿,小鲤鱼也得到了保障,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事哟。 主要是吧,她真心觉得小元人不差,这十里八乡的哪有像小元这样四角俱全的好女婿?别说什么二婚,一婚这样的也轮不上她大妞。 程京京又说起和元璟说好了,不办婚礼,一切从简,领个证就算完事了。 她妈收起笑意,斜她一眼,不用想都知道是她的主意,嘴里嘟囔着去水池里洗着抹布:“我就看看你能懒到什么程度?办个婚礼有家里给操持,你就出个人,这都嫌麻烦啊?” 程京京嘴里打着哈哈,脚下快步离开了厨房,再不走得听半天她妈的唠叨。 她妈对着她脚底抹油的背影哼骂几声,又笑了,不管咋说,姑娘的生活有了保障,一个月10万块,够大妞以后日子吃穿不愁喽。 她姥算命果然就没错过,大妞的富贵命,可不就应到这了? 至于什么情情爱爱的,也就现在的年轻人当衡量标准,过日子主要是看人品、责任心和家庭,像她和京京爸,结婚前就见过两次面,不也和和美美的过了一辈子? 想起年轻时候和老头走十几里路去听的戏,洗着抹布就跟着哼了起来…… —————————————————— 说两天,就真是两天,元璟来了。 这天正好是周六,程京阳和小宝都在家,院子里一下热闹了不少。 元璟带了正式协议,一式两份,还是二楼,还是相同的位置。 两个人把条款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程京京拿起笔,利落地在两份协议的落款处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两份协议一并推了过去。 元璟接过,也在协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郑重起见,俩人还按了手印。 两份协议并排摆在茶几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元璟将属于他的那份收好,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个红色的本子,轻轻推到程京京面前。 程京京低头看去,红色的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不动产权证书》,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里,是她的名字。 程京京翻了翻,两个都是,不禁疑惑:“这怎么是两个?” “还有一套是宁县观澜湾的,元旦前就过户了,一直在换家具家电,现在可以入住了。”元璟指着其中一份说道,一派风轻云淡,好像轻飘飘吐出来的不是一套房子。 程京京的指尖轻轻抚过红色的证书页面,目光落在上面那两行数字上。 省城中心的是一套260的大平层,另一套,是足足366平的独栋别墅。想她汲汲营营三十大几,才一共存了十几万,买下了老市区那套老破小,哪能想到还有拥有别墅的一天呐,不行啦,今晚一定要抱着不动产权证睡觉。 心里乐开了花,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面上还要极力维持着淡定。 微微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合上证书,只是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唇角,还是悄悄出卖了她此刻的雀跃。 努力正了正神色,这才开口:“走吧,趁着还没下班。” 元璟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张极力克制不笑的脸,自己倒没忍住先笑了。 楼下传来小鲤鱼咯咯的笑声,程京阳正陪着小鲤鱼和小宝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元璟跟在他姐后面下来了。 早上听他妈说了领证的事,虽然感觉他姐要被抢走,还是不冷不热的打了招呼,谁让过完年元璟就给他安排到了他们家的冷链物流仓上班了呢,现在大大小小也是个小主管了,一个月能休息6天,转正后工资也能涨到6000多,这在老家属于妥妥的高工资,元璟算是他的衣食父母了。 可是!这可是他亲姐,谁来都得往后稍一稍,威武不能屈说的就是他。 他拉着程京京往旁边房间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姐,你真想好了?” 程京京看着弟弟那张认真的脸,偷偷从包里拿出两张红本给他瞄了一眼,挑了挑眉道:“一个月十万,还有它们已经替我想好了。” 程京阳翻开看过去,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姐,你问问我元哥要男媳妇不要?我不贪心,随便给我一套就行。” 程京京敲了下他的大脑袋:“富贵不能淫。” 程京阳也不恼,随着他姐出了房间,看见元璟就笑着去倒茶:“喝水呀哥。” 同为男人,他最明白一个道理,啥都是虚的,钱和房子不是。 放下了心,转身把小鲤鱼从爬行垫上捞起来,一把举过头顶,小家伙兴奋得咯咯直笑,口水都滴下来了,他一边拿袖子擦脸,一边笑着吐槽:“你这口水比喷壶还好使。” 程京京和家里说了一声,俩人一路开车到了宁县民政局,趁着下班之前进去办完了手续,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暗红色的小本。 程京京低头翻开看了一眼,嗯,比身份证照好看多了。 往包里一塞,转头招呼元璟回家。 就在刚刚,她痛失了未婚身份,得到了两张房产证和百万彩礼…… 痛哟!那可太痛啦!! 第168章 真香 中午,她爸妈做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 程京阳陪着他爸喝了两杯,元璟要开车,只能以饮料代酒。 饭桌上聊的都是程京阳的新工作,钓鱼的新趣事,和琐碎的家长里短,但气氛很融洽。 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着程京京说:“京京,妈觉得吧,你们最好还是办一下。” 程京京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才说:“多麻烦啊,不就是走个过场嘛。” 她妈瞪了她一眼,气哼哼的道:“你是不知道上午巷口那个李老拐说话多气人,当着我面就说你家姑娘的对象咋天天来啊?咋还不结婚呐?是不是嫌你家大妞带个儿子啊?” 越说就越来气,程京京看她妈气的不轻,赶紧劝道:“就她那个嘴,没个把门儿的,说话也不中听,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谁乐意搭理她,还至于跟她生气啊?” 她妈何尝不知道呢,就是受不了别人说她闺女半点不好罢了:“小元以后进进出出的,村里人都看着呢,你们证都领了,不过是在村里简单办个婚礼,以后也就没人再逼逼赖赖了不是?” 她爸看她妈的眼色,也赶紧点头,又看了眼程京阳,程京阳立马低头扒饭,这里没他说话的份,搞不好两头挨削。 她妈又补了一句,这次理由实在多了:“我和你爸随了这些年的礼,总得往回收一收吧?” 她爸跟个捧哏一样继续点头。 程京京看着这老两口一唱一和的,一咬牙:“行,办办办!” 她妈一听连声说好,又换上一副笑脸,给程京京夹了块排骨:“你放心,有我和你爸呢,你就当天早起一下出席就行。” 转头和她爸商量请多少人?办几桌席?订哪个酒店给元璟接亲用? 元璟听到这里,放下了筷子对她爸妈说:“叔叔阿姨,接亲的事我这有个方案。” 她妈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元璟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去年我在观澜湾买了一套院子,就在古城西门口。年前把家具家电全换了新的,院子里新移了树,过年的时候刚收拾好,从村里接亲过去也不远。” 她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睛一下亮了:“观澜湾?那不就是靠着护城河那一排别墅?” 元璟点头。 她妈又问,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那边房子位置那么好,不便宜吧?” “买给京京的,不算贵。”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她妈放下筷子,看看元璟,又看看程京京,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伸手拍了一下程京京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欣慰和高兴:“哎哟哟,你看看,人家小元这事办得多有心。” 程京京转头看了元璟一眼。 他正低着头,轻柔的给小鲤鱼擦嘴,小家伙刚才抓了一把米饭糊在脸上,被他细致地擦掉了,小鲤鱼还呲着嘴冲他吐了个泡泡。 她爸妈又开始商量起请哪个大厨?最近哪天是良辰吉日? 只有她、程京阳和小宝仨闲人大眼瞪小眼…… 晚上,小鲤鱼睡熟了,程京京走到客厅,给周小曼拨去了视频。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屏幕亮起,周小曼刚洗完澡,头上顶着个蓬松的干发帽,脸上还贴着两片黄瓜。 背后是她店里附近租住的房子的客厅,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声音被调的小到听不清。 “哟,这不是我富婆姐吗,怎么想起小妹来了?”周小曼把黄瓜片从脸上揭下来,对着镜头左右转了转脸,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抱怨,“你看我这皮肤,最近熬夜太多,都长痘了。”实则都是炫耀。 程京京夸张的上下打量:“呀,这是做啥医美了这么漂亮?” 周小曼白眼一翻,呸她一脸:“说吧,到底啥事?” 程京京故作低沉的幽幽叹口气:“我找着工作了。” “啥?你不写呢吗?怎么突然找工作?”周小曼拿着手机转到厨房,又洗了一根黄瓜。 程京京把手机固定住,一手拿协议,一手拿结婚证,两只手同时晃了晃:“看到没?一个工作证,一个资格证。” 周小曼正往嘴里塞黄瓜的动作瞬间僵住,瞪圆了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把脸凑近镜头,头上的干发帽差点掉下来。 “我艹,结婚证!” 程京京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震得耳朵发麻,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领导一样摆着手说:“孩儿他姨,稍安勿躁。”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突然就领证了?”周小曼一把扯下干发帽,头发散了一肩膀,她盘着腿往沙发里缩了缩,整个人往前倾,摆出一副准备彻夜长谈的架势。 程京京把最近的进展简单说了——元家想给小鲤鱼办周岁宴、小鲤鱼的身份问题,两个人坐下来谈的条件……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小曼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她极少露出来的、近乎肃穆的神色。 “所以为了小鲤鱼的正式继承人身份,”周小曼听完,一针见血地总结,“你们签了个合作协议。” 程京京一脸高深的点头:“没错!” 周小曼沉默了片刻,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死丫头,命咋这么好捏?要不我给元璟做小行不行?每月只要五万,还不用过户房子!” 说罢还对着手机摆出各种姿势,程京京被她的搔首弄姿逗笑:“人家程京阳可只要房子哟。” 两人就着程京阳的变脸又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周小曼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真的,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是纯为了孩子?” 程京京靠在沙发上,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当然不是啊,还有钱!” 周小曼看她确实没受什么影响,也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调调,夹起了声音,故意拖长:“你以后就是我在有钱人圈里唯一的人脉了,有好事了可不能忘了人家~”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周小曼气鼓鼓地吐槽,今天有个新娘非要带个网红眼影盘来,结果飞粉飞得满脸都是,跟唱戏似的。 她当场就放了狠话,以后谁再带这玩意儿来,直接加收五十块精神损失费。 程京京乐得不行,打趣她心太黑,周小曼在那头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那可不,我这手艺可是按秒计费的!” 又说了几句过几天在村里办婚礼的事,就挂了视频。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程京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摸起了她的房产证…… 这新纸的味道,真香! 第169章 被子 京京妈最近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跟喝了蜜一样,出门连走路都带着风。 虽说这两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但笑意就没下去过,路过巷口时还故意给李老拐塞了一把糖。 昨天她爸特意去了一趟他姑表弟家,程京京这个表叔是个看风水的,附近一片家里办事看个日子,瞧个风水都是找的他。 事赶的急,把京京俩人的生辰八字拿去看看,算一算最近的黄道吉日。她表叔掐着手指头一盘,拍板定在了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她妈一听日期,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在老一辈人的心里,这可是个顶好的日子,寓意着新人往后的日子能像春龙一样昂首挺胸,家里也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日子一定,家里立马就忙活开了,挨家挨户打电话通知。 程京京本来就不喜欢那种闹腾的排场,不想大办,所以请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实在亲戚,就这,一算人头也不老少。 眼看着她爸妈每天为了备婚忙得团团转,程京京就劝:“咱别在家里折腾了,又是找大厨,又是邻居帮忙的,还得搭棚子,完事还得搞卫生,太累了。不如直接在镇上的大饭店,或者干脆去县里订个酒店,包上几桌,既省心又体面。” 她爸妈也听劝,于是,原本要在家里办的席面,顺理成章地交给了镇上大饭店,主要是时间短,确实忙不过来了。 接下来几天,她爸就忙着跟饭店对接,算人头、定菜单、排桌号,一通忙碌下来,可算是能喘口气。 她妈那边也没有闲着,一门心思扑在出嫁要用的被褥上。 按照她们当地的习俗,女孩子出嫁,娘家得准备十床新棉被,寓意十全十美。 前年家里种了二分地的棉花,给小鲤鱼做了小棉被小褥子和棉衣,剩下一点去年冬天怕京京在楼上睡觉冷,刚给她弹了条13斤重的厚褥子。 本来都以为姑娘婚事没着落了,就没再种,谁知道这说结就结了,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没撤,只能赶紧的去买上几大包好棉花,喊上京京她二婶、三婶、胖婶,还有邻居几个关系要好的嫂子聚在家里,楼上楼下的铺开架势,风风火火的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把陪嫁的被褥全都赶制了出来。 小鲤鱼坐在边上抓棉花玩,沾得满脸白绒,惹得一屋子婶子笑个不停。 她妈还要去店里挑布料做被套,要不是程京京拦着,以她妈的眼光,一准都得挑成大红大紫,花开富贵的。 元璟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宁县,新房那边元妈妈领着陈舟在张罗。 他隔三差五过来一趟,看她妈忙的脚不沾地,也让她不要劳累,不用再准备其他,剩下的他都包办。 程京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穿婚纱,不搞花里胡哨、铺张刻意的仪式,元璟顺着她的想法,就准备了一家三口整套的婚礼穿搭。 考虑到二月二早晚温差大,初春还有凉意,容易遇上倒春寒,特意准备了一整套浅燕麦色的新中式织金马面裙套装,裙身带着暗金纹路,风格低调端庄,看着大气,又不会过分艳丽惹眼。 还搭配了三件一模一样的同色系长款直筒棉服,版型简单大方,不显蓬松臃肿,套在马面裙外面不挤压裙摆,用来接亲、户外等候的时候挡挡风,进了室内直接脱掉就行,挺实用的。 不单单是程京京和元璟的成人款式,就连才一岁的小鲤鱼,也备了尺寸迷你的同款亲子套装,还有适配小孩子的同色系短款棉斗篷,一家三口色系统一、款式相互呼应,既喜庆又合场合。 家里人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程京京反倒彻底闲了下来。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抱着小鲤鱼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写写,或者去后院,看她育的那些辣椒苗和番茄苗,初春的泥土带着股湿润的腥气,那些嫩绿的小芽顶着土块,正铆足了劲儿往上钻,看着这些充满生机的小细苗的成长,她每天都用相机记录下来。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与悠闲中滑到了婚礼前一天。 一大早,元璟就来了,说是新房那边布置好了,带他们过去认认门。 程京京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叫了她爸妈。 一路上,她妈在车里嘴上就没停过,从房子大小、朝向到小区的安保,元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车子驶进观澜湾,停在了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前,她妈一下车,就开始仰头打量,连连夸气派。 推开院门,院子比程京京想象中还要宽敞,靠西墙栽着一棵老桂花树,虽然枝丫还透着几分料峭的春寒,但程京京已经能想象出秋天时满院桂香的模样。 旁边搭着一架深木色的防腐木秋千,漆面打磨得光滑,宽宽的实木坐板上还铺着两个米白色的软垫,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东墙边是一棵石榴树,枝头已经隐约有了绿意。 元璟说这是年前刚移过来的,看样子是活了,等秋天说不定就能结果。 靠墙根儿的花坛还空着,新翻的泥土晒得松软,正等着主人来种点什么。 她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老姐妹的审美就是好,房子收拾的喜庆但不俗气。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阳光铺满了半个客厅,窗外的桂花树刚好被框在正中间,像一幅画。 房子也宽绰,光是厨房就比她家的灶间加厨房还大,浅色岩板灶台被擦得锃亮。 她妈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满意地点点头:“高矮正合适,以后做饭不费腰。” 楼上主卧带阳台,能看见护城河的粼粼水光。 儿童房的墙面是温柔的奶白色,没有贴花哨的墙纸,只在墙面上零星点缀着几个立体的浅灰色小兔墙贴。 她妈看完上下两层,又去地下室逛了一圈,回到院子里只剩感叹:“这房子是好,比咱家还大还亮堂,挨着林荫道,离古街也近,晚上推着车就能去遛弯儿了。” 一行人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元璟叫住了程京京,递给她一把车钥匙,侧身指向了一旁停放车辆的车库。 程京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车库里停放着一台崭新的白色威尔法。 这台车的外形和元璟过年开的那辆黑色埃尔法看着轮廓很像,但是整体气质差别很大。 埃尔法气场沉稳,偏商务的风格,适合接待应酬。这台白色威尔法色调清爽年轻化,气质低调柔和,更适合一家人日常代步出行。 想来过年时她妈在车里和她咬耳朵的时候,随口提过的一句这车坐着舒坦,被元璟默默记在了心里。 “以后你要是想来这边住,两头跑的话,有辆车也方便,”他说。 程京京把钥匙揣进口袋,仰头说了句:“谢了”。 明天就是二月二了,当天回去,她妈把家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廊檐下挂上了新灯笼,院门口的石榴树上的红绸子是元璟他妈从省城带来的,说是讨个吉利。 第170章 礼成 第二天上午,巷子里早早就热闹起来,二道街的人老早听说“小白脸”长的体面,今天都过来瞧新鲜。 10点多,元璟的婚车从家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口。 房间里,程京京换上了那套织金马面裙套装,立领琵琶袖的上衣版型温婉大方,垂坠感很好的马面裙端庄耐看,没有婚纱那种隆重刻意,只有生活化的喜庆。 小曼帮她梳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只点缀了一小束满天星,清淡雅致,不会显得繁杂累赘。 被京京妈抱在怀里的小鲤鱼,穿着和妈妈款式对应的迷你套装,外面裹上同色系的儿童短款棉斗篷,头上戴着新做的虎头帽,两只耳朵支棱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可爱得不得了。 小家伙可分不清什么日子不日子,扒着京京妈的脖子四处张望,一回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元璟,咿咿呀呀地小声叫唤,还主动把自己手里捏着的一支满天星递给了他。 元璟笑着接过,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头看了程京京一眼。 程京京套上棉服,说了句:“走吧。” 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也没有长长的致辞,元璟把程京京和小鲤鱼接上车,婚车在村子里绕了一圈,顺着省道回到了县城的观澜湾。 程京京并不想和元璟家那边亲戚过多接触,应她的要求,办的越简单越好。 所以不同于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热闹,这边只有来送亲的几个自家婶子和周小曼、元璟父母、孙照、陈舟并几个伴郎。 简单开了几桌,因为是自带的厨师,菜色比饭店的强了不少。 吃完宴元爸元妈就回去了,公司不能没人坐镇,元妈还要接着回去操办十几天后小鲤鱼的周岁宴。 元璟要再多待几天,孙照也留了下来说是要在这边玩一玩。 找人送走了几个婶子,观澜湾就只剩下了程京京、元璟、小鲤鱼、周小曼、陈舟和孙照。 陈舟晃着车钥匙冲着孙照笑到:“三哥,带你逛逛宁县古街去不去?尝尝当地特色,等晚上这里夜景也是很漂亮哟。” 孙照本来就闲不住,一口应下。 陈舟又转头问周小曼:“小曼姐,需要不需要送你回店里啊?” 小曼看出了陈舟的意图,也不想在这当电灯泡,便也不跟他客套,和程京京说了几句离得近了,有空去她店里玩之类的话,仨人就出了门。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春风扫过树枝的轻响,和小鲤鱼的咿呀声。 程京京抱着小鲤鱼站在原地,还有点没回过神,昨天她还在家里后院看她的番茄苗,今天一上午又是接亲又是办席的,人来人往吵得头疼,这会儿突然这么安静了,还有点不习惯。 “进去吧,风有点凉。”元璟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把小鲤鱼晃来晃去的身子。 程京京“嗯”了一声,抱着小家伙转身进了客厅,本来她想的是下午就回村里,她妈说这不合适,让她三天回门再回去,省得村里人又嚼舌根。唉,讲究真多。 元璟问要不要帮她整理下行李,程京京想起她的十条大被子和她妈给她装的几个皮箱,都不知道里边装的啥,还是自己整理吧,遂摇了摇头,把小鲤鱼递过去。 “那行,楼上房间都收拾好了,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我说。”他说着伸手接过小家伙,“我抱他在楼下玩会儿,你上去熟悉下。” 程京京也没跟他客气,转身进了电梯,看着连电梯都这么宽敞,忍不住又开心起来。 昨天跟着她妈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圈,光顾着听她妈念叨灶台高矮、房间朝向、防不防潮了,自己的卧室到底什么样,反倒没怎么仔细瞧。 主卧在二楼最南边,推开门就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得满地都是暖金色。 床品是浅灰色的重磅真丝,摸上去如水般丝滑,不是传统的大红大绿的婚房样式,只在两个枕头中间摆了两个绣着小喜字的方形抱枕,小小巧巧的,一点都不扎眼。 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元璟弯腰扶着小鲤鱼在院子里练走路,小家伙两条腿倒腾的飞快,眼见着是往秋千那边去的。 到了边上就指指坐板,再回头看看元璟,元璟明白了他的意图,抱着他在秋千上坐下,两条大长腿轻轻一蹬就前后摆动起来,把小鲤鱼激动的又是蹬腿又是拍掌啊啊叫。 画面还挺温馨的,程京京笑着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衣帽间的门。 伸手滑开衣柜,她有点呆愣。 两边柜子里挂得满满当当,根本不是预想中空荡荡的样子。 左边按季节排得整整齐齐,开春穿的薄针织衫、基础款衬衫,夏天的棉麻连衣裙、素色T恤,秋天的风衣、厚毛衣,冬天的长款羽绒服、羊绒大衣,一件挨着一件,颜色都是低饱和度的米白、灰、卡其、小清新,全是她平时常穿的风格。 底下的抽屉柜拉开,家居服、内衣、袜子分门别类放着,连尺码都刚好合适。 视线越过中间那张铺着柔软皮革的换鞋长凳,她甚至能看到对面鞋柜上整齐摆放的七八双平底鞋。小白鞋、软底单鞋、短靴、长靴,没有一双细高跟,都是好搭配平时着装的舒适款。 她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随手从旁边的衣柜里拎起一件针织衫摸了摸。料子软软的,应该是羊绒的,不扎皮肤。 心里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以元妈妈的穿衣风格,准备的会是精致但在小县城不日常的牌子货,没想到居然全踩在了她的审美上,低调、舒服、不张扬,跟她自己去买也不差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元璟提了她的喜好,还是元妈妈自己打听的,不管怎么说吧,长辈这份心思是实打实的,她得承情。 又晃悠到儿童房,进去转了一圈。衣柜里也挂满了小衣服,现在穿的到两三岁的都有,连体衣、小外套、小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放着一个米白色的藤编收纳筐,里面码着几块原木积木和一只憨态可掬的布偶熊。 靠墙的婴儿床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着小鲤鱼图案的床单。 天花板上垂着一架精致的云朵床铃,底下坠着几只可爱的小星星。 程京京走过去,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床铃便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摇晃起来。 第171章 规划 除了元璟住的次卧,程京京把整个二楼都逛了一遍。 十床被子按薄厚分开收纳好,留了一床薄的一床厚的放在客厅沙发上等元璟上楼了给他。 程京京开始整理客厅那几个带来的行李箱,拖到卧室打开,东西不多不少:小鲤鱼的三套换洗衣物、一罐奶粉、一包尿片,一包尿不湿,还有她自己的换洗衣物、两套睡衣、她妈新给她买的大红外套两件、日常穿的两件。 写作用的笔记本电脑、一瓶辣萝卜、外加一小包晒好的红薯干,是她妈塞进去的,说是熬粥的时候放一点进去香。 她把小鲤鱼的衣服抱去儿童房,放进空出来的衣柜格子里;自己的几件衣服挂在衣帽间最边上的空杆上,跟元妈妈准备的那一大堆衣服比起来,少得可怜。 电脑放在卧室的书桌上,插上电试了试,网速还挺快,以后要是在这边住,也不耽误写。 等她零零碎碎收拾完,天光已经慢慢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换了身日常的衣服下了楼,元璟正陪着小鲤鱼在爬爬垫上玩。小家伙站得还算稳,不用扶就能走几步,晃悠着想去抓面前的硅胶鸭子,抓着了就往嘴里塞,口水蹭得满鸭子都是。 元璟也不扫兴,拿湿巾给他擦了擦手,又把鸭子递回去,耐心得很。 “收拾好了?”抬头看她下来问了一句。 “嗯呢,我妈做的新棉花被等下你拿两床放你房间哈。” 小鲤鱼听见她的声音就扔下鸭子跌跌撞撞往她那边奔,没跑两步就摔在垫子上,他也不哭,只伸着小手要她抱。 程京京快步走上前,一把揽住他,么么么的亲了好几口小脸蛋:“我们猪猪走的真稳,真棒!”小鲤鱼仰着小脸咯咯笑的开心,也回亲了他妈两口。 元璟看娘俩儿玩得乐呵,想着该做晚饭了,起身就要往厨房走,经过的时候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程京京摸了摸肚子,中午席上大厨手艺好,又都是大菜,到现在都没消化完,一点饿意都没有。摇摇头说:“随便弄点吧,没什么胃口,清淡一些就行。” “行。”元璟也没再问,转身套上围裙,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浅浅的水流声,还有切菜的响动,动静很小,也可能是隔音好,一点都不吵人。 程京京抱起小鲤鱼,随手捞了件外套披上,走到院子里透气。 傍晚的风小了许多,带着点新翻泥土的潮气,和护城河的湿意,吹在脸上润润的,是春的味道。 她抱着小鲤鱼沿着墙根儿慢慢溜达,目光落在那几个空花坛上。 之前在老家的院子,但凡有点空地都种上了菜,毕竟吃着方便还省钱。可这边毕竟是高档别墅区,左邻右舍都是种花种草的,她要是种满一院子黄瓜豆角,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了,不如趁着这几个花坛,也种点花。 她以前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只是老家地方紧,全留给菜了,一直没腾出空,这个大花坛空着也是空着,试试看能不能变成花园。 西墙根的老桂花树下,日照不算足,种月季绣球肯定长不好,不如种点矾根和玉簪,叶子五颜六色的,耐阴又好活,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东墙的石榴树底下,撒点酢浆草的种子,开春就能开出一片小粉花,铺在地上像地毯似的,也好看。 中间这个大花坛,靠南的那块日照最足,种几棵品种月季,粉的、黄的、奶白的错开种,花期长,从春末能一直开到深秋,开了还能剪下来插瓶。 靠北的那块种绣球,夏天开成一团一团的,蓝的紫的,遮阴也好看。院墙根儿再插几枝爬藤月季,顺着墙往上爬,等来年夏天,就能开满一整面花墙,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越想越觉得合适,低头戳了戳小鲤鱼的脸蛋,小声念叨:“以后咱们就有小花园了,好不好呀?等花开了,带你在花底下拍照。”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只是对着她傻乐,还不时用小手指指秋千。 “吃饭了。”门口传来元璟的声音。 程京京应了一声,抱着小家伙进了餐厅,桌上摆着两碗熬得糯糯的青菜瘦肉粥,一碟切得薄薄的凉拌黄瓜,淋了点家里带来的小磨香油,看着清爽,闻着也香。 正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白灼虾,虾壳呈鲜亮的橘红色,旁边配了一小碟生抽蒜蓉蘸料,透着海鲜特有的鲜甜。 还有一碟蒸南瓜,金黄金黄的,旁边单独放着一小盅虾仁蒸蛋,粉嘟嘟的虾仁卧在滑嫩的蛋羹上,看着就Q弹,这两样都是给小鲤鱼准备的。 都是清淡口,正好解中午的腻,不错,对着元璟比了个赞。 人家干活了,你好歹夸一句,下次他也乐意干不是。 元璟已经把宝宝椅摆好了,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去,系好围兜,元璟拿小勺舀着蛋羹,吹凉了喂他。 小家伙今天运动量不小,吃得急,一口接一口的,小会儿功夫就吃掉了小半碗,手里还捏着一小瓣南瓜,吃的嘴边都沾了一圈。 喂饱了小鲤鱼,俩人吃饭的时候没多少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安静归安静,倒也不尴尬,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各吃各的,也都挺自在。 喝了小半碗粥,程京京才想起衣帽间的事,真诚的对着元璟说:“楼上衣帽间的衣服,替我谢谢阿姨,没少费心吧?款式都是我喜欢的,眼光也好。” 元璟就着辣萝卜喝了一口粥:“没什么,怕你平时带孩子忽略了自己,以后想买什么就买,没空的话让我妈给你挑好送过来也行,她最喜欢逛街购物了。” 说着从客厅的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给她:“日常开销刷这张卡,放心花。” 程京京觉得此刻元璟身上带着神光,非常说像谁的话,大概是财神爷吧,而面前这张黑不溜秋的卡,就是财神爷手里的金元宝。 刺的她险些睁不开眼,老天奶啊,这可是黑卡,她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眼神却没离开过卡片。 元璟笑着又往她身前推了推,这还说啥了,顺着台阶就下呗。 别用钱考验她,因为她,真的经不起考验。 赶紧找个话题岔开,说起了种花的规划:“我刚才在院里看了看,那个花坛空着也是空着,准备种点花,这季节正当种,成活率也高。” “想种什么?”元璟问。 “月季、绣球,还有矾根、玉簪之类的,墙边再种点爬藤的。” “你喜欢就行。”元璟回得干脆,“明天把花坛的土再翻一遍,施点底肥,花苗和花籽我来安排,送来了告诉你,你等着种就行。” 程京京也没跟他客气,“嗯”了一声。俩人现在这关系,也分不了太清,他愿意跑腿张罗,她正好省事了。 第172章 安静 饭到尾声,程京京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视频邀请,是她妈。 拿起来接了,她妈那张脸就怼在镜头前,背景是家里客厅那盏日光灯,她爸在旁边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经典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屏幕就了传过来。 她妈回头瞪了一眼,她爸赶紧把声音调小了。 “吃饭了没啊?”她妈转过脸来又是一副笑脸,好似刚才黑脸的人不是她。 程京京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桌面——两碗青菜瘦肉粥、一盘白灼虾、一碟拍黄瓜、一碟蒸南瓜、一小碗虾仁蛋羹,都吃的七七八八了。 她妈撇撇嘴:“就吃这些啊?太素了吧,小元呢?那么高个个子,叫他多吃点。” 元璟正拿勺子逗吃饱的小鲤鱼玩呢,偏过头来笑着喊了声“妈”。 她妈立刻进阶出更大的笑脸:“哎!小元啊,今天京京你俩那边没出啥问题吧?” 程京京在旁边翻着个白眼,不就是怕她不耐烦炸刺儿嘛。 元璟在旁边接了一句:“都挺好的,您放心。” 她妈笑得更开心了:“她是个狗脾气,要是哪里不对了,你别跟她生气,跟我说,我来收拾她!” 元璟维持着一贯的温文:“那不能,京京脾气也很好的。” 她妈听了连声说着那就好,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儿了。 小鲤鱼听见姥姥的声音,扭着身子往手机那边伸手,“啊啊”了几声想要引起注意。 她妈一听见外孙叫她,声音立刻高了半拍:“哎呦我的乖宝!吃饭了没?姥姥看看——” 程京京把镜头对准小鲤鱼,小家伙伸手去抓手机,抓了两下没抓着,急的把勺子都摔了,程京京把手机伸到他眼前,他用两只小手捏住,好奇的朝里头的人打量。 她妈在屏幕里笑得合不拢嘴,和小鲤鱼你“啊啊”我“哦哦”的对着话。 程京京去拿手机,小鲤鱼觉得新奇没玩够,抓着死活不撒手,脸和他姥姥一样都怼到屏幕上了,她妈说那就别拽了,就这么说也成。 夸孩子精神头好,又问晚上冷不冷?观澜湾靠着河,夜里风凉,别让小鲤鱼踢被子,程京京说暖气还没停呢,不冷。 聊了十来分钟,她妈叮嘱他们在观澜湾多待两天,别急着回来,家里也没什么事,后院的菜苗有她爸看着。 程京京连说知道了,这才挂断。小鲤鱼眼见着屏幕黑了,小手在上面不停地点点划划,还是没按出人来,求助的抓住程京京的手放在手机上。 程京京笑骂他“小机灵”,给他打开了相册看姥姥姥爷和话痨哥哥的照片。 吃完这顿饭,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元璟收拾了碗筷进去厨房洗刷,水流声轻轻缓缓的。 程京京抱着吃饱了就犯困的小鲤鱼,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消食。 小家伙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巴还一抿一抿的,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护城河的灯火全都亮了起来,远处林荫道上有散步的人在低声交谈,还有小孩子笑闹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算是闹中取静。 程京京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亮着的灯,感觉这样也不错。 没有她之前预想的拘束和别扭,也没有尴尬的暧昧拉扯,就像这天色一样,温温的,淡淡的。 她低头蹭了蹭小鲤鱼软乎乎的头发,心里想着,住几天也挺好。 明天把院里花草布局细分好,再研究研究花苗的品种,构思下整体想要的效果。 等元璟洗好碗,和程京京一起上了二楼互道了晚安,就各自回了房间。 每个卧室都是独立卫浴,互不打扰,同住一层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元璟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刚吹完头发手机就响了,当然是孙照。 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孙照的没正形就跳了过来:“元子,新婚快乐啊!” 还挤眉弄眼的:“这么早就换好衣服了啊?啧啧啧,新郎官今天满面春风的哟……”,嘴里就没句正经的。 元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那边消停了才问他准备待几天? 孙照觉得这里挺好,风景好,当地人也热情,最主要不用面对催婚,又问了元璟几号回去? 元璟打开电脑回他:“再有个三四天吧。” 约好了一起回去,孙照又贱兮兮的故意调侃:“哎哟,新婚夜怎么一个人睡次卧啊?”说完拍着腿嘎嘎乐。 元璟脸色未变,根本没接茬,只反问他相亲怎么样了?孙照立刻说困了要睡觉,啪的一声就挂了。 勾勾嘴角,把手机扔在了一边。窗外护城河的水流声隐隐约约,他开始对着电脑处理公务。 客厅另一头,程京京把小鲤鱼“越狱”的小手重新掖进被角,打开电脑开始继续码她的。 文档里的光标规律地闪烁着,京京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它杂念暂且收拢,把心思一点点沉入到的情节里。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噼啪作响,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交响乐。 屋内暖气烘得温热,隔绝了窗外的料峭春寒,余下一室安宁。 她偶尔停下来,端起桌边的水杯抿上一口,目光透过窗玻璃望向护城河边和古城墙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这种远离了城市喧嚣的静谧,似是给紧绷的神经做了一场无声的按摩。没有催更的焦虑,也没有生活的琐碎,只有属于她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小世界。她扬起了嘴角,带着这份难得的放松惬意,指尖轻快地再次落在了键盘上。 观澜湾的第一夜,安静得很。 第173章 牡丹 第二天一早,陈舟领着送花苗种子的货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指挥着工人往下搬抬,嘴里叮嘱着一定要轻拿轻放——有的花木带着土根,比较娇贵。 孙照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看见满院子包着根的花花草草,就开始嚷嚷:“这是准备种多少啊?我看种类还不少,会种吗你?” 元璟正蹲在地上拆苗圃外面裹的保鲜膜,抬头看他一眼:“京京会种,我听调谴。” 孙照啧啧两声,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撸着袖子就上前帮着拆:“就你俩人,这一上午不见得忙得完,我跟陈舟搭把手吧,省得你们到了中午都吃不上饭。” 程京京抱着刚睡醒的小鲤鱼从屋里出来。小家伙头发翘着一撮呆毛,迷迷糊糊盯着两个生人看,嘴里含糊地“哦”了一声,像是在问好。 程京京笑着招呼:“一来就让你们干活,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嫂子,就当玩了。”孙照凑过去戳了戳小鲤鱼肉嘟嘟的脸蛋,被小家伙一把抓住了手指,瞬间一脸惊奇:“哟,小伙子劲儿还挺大。” 陈舟那边都卸完了,这才笑眯眯地上前:“早上好呀京京。” 目光又扫过满地花株,询问道:“是先翻土吗?” “对,得先把花坛的土翻一翻。”程京京把小鲤鱼放进一旁的学步车里,自己走到花坛边蹲下,拿小铲子戳了戳土块,“这土之前翻过,但还差点意思,底肥得揉碎了拌匀,不然花苗受不了,得烧根。” 元璟和孙照俩人各拎了一把铁锹,站到花坛边面面相觑,元璟听他妈念叨过不少养花的常识,但真到了实操,动作还是显得有些生涩。 握着铁锹试着往土里插,脚踩下去的力道没找对,翻上来的土块有些大;孙照更夸张,一锹下去土层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还差点把自己掀翻。 “哎哎,别用蛮力。”程京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接过孙照的铁锹比划着,“脚要踩在铁锹边缘,重心往下压,翻过来的时候手腕顺势带一下。” 元璟点点头,照着她的样子调整了姿势,重新下了锨,这回翻出来的土块小了些,又学着程京京的样子拿锹背笨拙地把土块敲碎。 孙照在旁边等着看他出洋相,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小鲤鱼,再调侃两句:“成啊,元子,这才多大会儿,架势就练出来了,真不愧是老天爷赏饭吃。”还夸张的竖起大拇指。 元璟睇他一眼,让这个只会嘴皮功夫心理年龄只有3岁的花架子专心陪着他的同龄人——小鲤鱼就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陈舟倒是没碰铁锹,听着指挥,蹲在边上配合,用小耙子把翻松的土耙平,顺便捡出来混在土里的草根和小石子。 翻得差不多了,程京京端着底肥往土里撒,边撒边上课:“肥得拌匀了,离根远点儿,不然容易烧根,这一大块留着种牡丹。” “牡丹?”孙照正弯着腰拦着小鲤鱼往有土的地方疯跑,“都种上花中之王了?” “牡丹多好看呀。”程京京指着中间那块整出来的平地,“牡丹占正中,旁边月季绣球围着,像不像文武百官上朝?” 元璟接话:“那墙根那排爬藤月季就是御林军喽,专门守城墙的。” 孙照听的可乐:“那我跟陈舟算啥?御前带刀侍卫啊?” “你俩啊,”程京京笑着把肥撒匀,“临时征来的民夫,包一顿晌午饭。” 陈舟手里耙土的动作没停:“民夫就民夫,管饭起码不得加个肉菜?” 几个人都笑出了声,桂花树下的学步车里,小鲤鱼听见动静,一手捏着小鸭子抬头望过来,不明白大人在笑啥,后又低头继续啃起了磨牙饼干,一个人也忙得都没空搭理大人的玩笑。 说笑归说笑,手里的活也不能落下,最先种的还是“御林军”爬藤月季。 元璟和陈舟沿着墙根挖坑,隔半米一个,深浅都挖得大差不差,程京京蹲在边上放苗,扶稳了再填上土压实。 “这小东西长得快,”程京京把根茎扶正,“明年就能爬的老高,后年就能开花,到时候从这里望过去,一整面墙都是花的海洋。” 元璟和陈舟累呼哧带喘,抹着汗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干吧,还能说啥? 孙照也在一边摇头晃脑想要想出一首诗来应个景,奈何学渣没文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句,干脆专心逗小鲤鱼去了。 程京京伸手比了比两棵苗的间距:“再往外挪两公分,等枝条抽长了不挤,通风也好,不容易长虫。” 微调了下位置,一排爬藤月季种得横平竖直,利利索索的。 南半边日照最足,全种上品种月季,程京京按颜色排好队,粉的靠左,黄的居中,奶白的靠最右边,摆得整整齐齐的。 孙照抱着小鲤鱼凑过来,嘴里还贫着:“这排得跟列队似的,还真是文武百官啊。” “那必须得,都得规划好以后开花了才有层次。”程京京放苗放得仔细,每一棵都摆正了,才点头让填土。 北半边种绣球,花苗比月季矮一截,叶子舒展着,嫩得发亮。 陈舟蹲那儿扒拉了下叶片,抬头说:“绣球是不是怕晒啊,靠着北边有桂花树还能遮一遮。” “对,就是特意选的阴凉位置。”程京京一边摆苗一边回他,“不用夏天搭遮阳网,省事儿了。” 石榴树下撒上酢浆草种子,这个种子细得像芝麻粒,程京京拌好了细沙——这是年头撒菠菜籽攒的经验,拌了沙撒得匀,不会一坨一坨的。 她蹲在树底下,抓一小把拌好的沙和种子,手指轻轻扬开,细沙裹着种子均匀的落在松好的土面上。 元璟听着安排,用小耙子轻轻覆上一层薄土,陈舟拎着喷壶喷一遍水。 桂花树下种上矾根和玉簪,这两样都耐阴,树冠大能遮住大半的日头,正合了它们的习性。 把买来的矾根苗按叶子颜色分了堆,紫红的、柠檬黄的、翠绿的穿插着种进土里。 玉簪苗种在矾根前头,叶子圆圆润润的,入了夏就能抽出花茎开出白色的花。 最后才是牡丹,这个是花坛正中间的位置,从一早翻土就专门留了出来。 牡丹植株比别的苗株都大,根系裹着老大一团土球,几人抬的都有些吃力。 牡丹喜肥,在坑底多埋了两层底肥,又垫上一层素土防止烧根。 程京京仔细确认好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大门,几人才合力开始填土。 填到一半浇了一遍透水使根系更贴合,等水渗完再彻底填实,又在根部堆了个结实的小土丘,把根颈垫高,免得夏天雨水多泡烂了根。 终于把所有的花都种完了,程京京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一圈。 现在看着还都只是花苗和种子,没什么看头,但已经能想象出长开以后的样子了——月季连成片,绣球开成大花团,爬藤月季爬满墙,牡丹当然是这中间最靓的崽。 桂花树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摇摆,石榴树上的芽苞又鼓胀了一些,等再过些日子,那些酢浆草种子也该发芽了。 第174章 干架 一上午的体力活干完,程京京说要请他们出去吃饭。 陈舟和孙照在一楼的洗手间里洗洗涮涮,孙照对着镜子扒拉了几下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劳动人民最光荣,就是有点费发型啊。” 陈舟在旁边挤洗手液,瞥了他一眼:“哥,你这头发扒拉半天也没见哪里不一样呀。” “你不懂,”孙照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这叫凌乱美。” 元璟收拾好工具,上楼洗个澡换了件衣服。 程京京也给小鲤鱼擦了把脸,换了身出门穿的连体衣,自己也抽空快速的洗漱了一番。 打了个电话给周小曼说了吃饭地点,让她直接从店里过来,毕竟结个婚也没少麻烦人家。 这家老字号味道好,就是人多,离小曼的店也不远。 一行人在饭店门口汇了合,周小曼一见面就伸手揉揉小鲤鱼肉嘟嘟的脸蛋:“鲤鱼,想姨姨没?” 小鲤鱼被揉的大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咯咯笑两声,算是相当给姨姨面子了。 进了餐厅,正是饭点儿,人声鼎沸的,包间已经没了,几个人就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程京京把婴儿车放在她和元璟中间,小家伙好热闹,啃着磨牙饼干东瞧西转,脚丫子还翘在车沿上一晃一晃的。 孙照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煞有介事地说:“今天劳动了一上午,必须点几个硬菜补补。” 陈舟在旁边笑着倒茶,给每人面前倒了一杯,末了又叫来服务员把茶壶续满。 菜还没上齐,邻桌来了一对小年轻,男的染了一头黄毛,发根已经长出半截黑的,穿件紧身毛衣加黑皮衣,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 女的化着浓妆,眼线拉得老长,指甲尖尖长长的还镶着亮片,坐下就开始刷手机,外放音量附近几桌都能听得见。 那女生刷了一会儿,大概是无聊了,抬眼四处打量。 目光扫过程京京她们这桌,在元璟和孙照身上停留了下,又落在了婴儿车里的小鲤鱼身上。 “哎呦,这小宝宝好可爱啊——” 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走过来,弯下腰凑近小鲤鱼,伸出一根涂着亮红色美甲的手指,就要往孩子脸上戳。 元璟眉头微动,用胳膊挡了一下,把她的手腕轻轻拨开。 “不好意思,孩子认生。”他说,声音不高,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女孩撇了撇嘴,讪讪收回手,扭着腰回自己那桌去了。 那个黄毛全程盯着这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女的坐回去之后又往这桌瞟了好几回,黄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小:“看什么呢?没见过男的啊?” 孙照放下茶杯,抬头看了那黄毛一眼。 黄毛大概觉得这几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噌地站起来,两步走到婴儿车旁边。 “哥们,”他冲元璟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找茬的味儿,“刚才是不是摸我女朋友手了?” 元璟根本没空理他,怕小鲤鱼害怕,正准备给他换个位置。 黄毛看他无视自己,更是怒火中烧,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忽然抬脚——不是真踢小孩,是踢在婴儿车的支架上,把车踢开,往前走一步就要给元璟一个教训。 婴儿车猛地往旁边滑了半尺,车轮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小鲤鱼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觉得危险,倒是不哭不闹的。 程京京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看那个黄毛,先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孩子没事。把婴儿车往后拉了一小段,把元璟也扯过来,抬眼扫视四周,看见了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点亮着。 周小曼也放下了筷子,朝着黄毛走去。 黄毛还在愣怔,程京京已经一把揪住了他那头黄毛,手指从发根攥进去,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黄毛吃痛,脑袋被迫往后仰,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脏话,抬脚要往后踩,程京京侧身避开,手腕一转,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压,黄毛重心一偏,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正好”撞在了周小曼身上。 周小曼嘴上喊着你怎么打人啊,抬起手脚就是一顿招呼,没往脸上打,专朝人身上肉厚的地方下手——胳膊内侧、腰侧、大腿外侧。 手法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卡在程京京时不时松开黄毛的间隙里落下,黄毛一挣脱就要连踢带打的还击,程京京又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拽回来,周小曼紧跟着又是几下,配合默契。 元璟站在婴儿车前面,把小鲤鱼抱在怀里,也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给了陈舟一个眼神。 陈舟点头离开了座位,绕过打架的区域,从另一边走向收银台,步伐不快,脸上甚至带着点微笑,像只是去结账或者催菜。 到了餐厅经理面前,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经理往大堂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点了点头,转身往监控室走,陈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 元璟见程京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那天在后院拔一棵长的生菜地里的杂草,猫戏老鼠一般游刃有余,也放下心来。 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了那个小太妹的视线,那女的刚想冲过去帮忙,就被孙照一把拽住了胳膊。 “妹妹,不安全呐。”孙照把她往旁边拉了两步,脸上一副我都是为你好,“拳脚不长眼,你这么漂亮,万一伤着了多不好,咱们站远点,安全第一。” 一边说还一边把她往监控直面的区域带,周小曼趁监控照不到的空档又踹了两下那男的下身。 小鲤鱼在元璟怀里看的目不转睛,元璟给他眼蒙上,他一把挥开,拍着小手嘴里还喊着“打、打、打”。 黄毛惨叫两声,捂着裤裆腰弓成了一个大虾,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不似前头那么嚣张了,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脖子上那根粗链子歪到了后脑勺,又大声喊着女朋友报警。 程京京又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见好就收吧,拉着周小曼退回了餐桌前坐好。 孙照这才松开那小太妹的胳膊,拍了拍手,看看姿势怪异的黄毛,又看看一脸淡定的程京京,再扫一眼元璟的下半身和怀里打打打的小鲤鱼,憋出一个笑:“果然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民风彪——淳朴啊。” 元璟斜他一眼,抱着小鲤鱼也在老位置坐了下来。 程京京转过脸来,对上他的目光。 开始分派,“你全程没参与,监控能拍到,黄毛先动的手,踹的孩子,我弱势宝妈正当反击。” 又看像周小曼,“你是上前劝架的,结果被误伤,他有多次攻击人的动作,你一害怕就挠了他。” 又转向孙照,“你是热心拉架的。” 孙照立刻点头:“明白,从头拉到尾。” 周小曼正在活动手腕,听见这话“嘶”了一声:“这黄毛瘦的麻杆一样都是骨头,硌的我手疼。” 程京京用湿巾擦了擦手开始夹菜,还不忘招呼众人:“先吃饭呀,一会人就来了。” 元璟看她这副风轻云淡不当回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呢,结婚第二天,他们就要进派出所了。 第175章 笔录 出警还挺快。 一辆警车,一个民警一个辅警,进门的时候大堂里瞬间安静了,连后面桌刚来吃面的大哥都忘了吸溜。 程京京还在夹一块鱼肉,筷子停在半空,等民警走到跟前,她才慢悠悠把肉放进碗里,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市民微笑。 领头的民警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赵,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黄毛身上短暂停留——那哥们儿还弓着腰捂着裤裆吊儿郎当坐着,头发像被猫挠过的鸡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受害者我现在很疼"的复杂气质,估计早不疼了,装样子罢了。 赵民警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程京京这一桌,最后目光落在元璟怀里的小鲤鱼身上。 小鲤鱼平时这会早困了,今天可能是太刺激,还乐呵呵抱着奶瓶吨吨喝着,看见警察叔叔,还冲人家挥了挥小手。 赵民警想对他笑笑,又想起是在出警,正了正神色清清嗓子:"谁报的警?" "我!"黄毛缓过劲儿来,指着程京京那一桌,声音都劈岔了,"她打我!她们一群人打我一个!" 程京京叹了口气,把湿巾叠好放在桌上,语气委屈得像在跟居委会大妈反映问题:"警察叔叔,是他先踢我孩子的。" 赵警官的视线立刻转向婴儿车,又看了看黄毛的脚,眉头皱了起来。 "踢婴儿?" "对,"孙照在旁边适时开口,语气沉痛,"我亲眼看见的,那一脚,奔着孩子去的,挺大个老爷们儿,不干个人事!" 他说着,还心疼地看了一眼小鲤鱼,小鲤鱼配合地打了个奶嗝。 周小曼也红了眼眶,举起自己的手给赵民警看:"你看,给我手都打红了,我就是上去劝她们不要打,他还推我,我一害怕就……" 她没说"挠",但赵警官低头看了一眼黄毛手上那几道红印子,心里已经有数了。 赵警官转头看向黄毛,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你先踢的婴儿车?" 黄毛急了,也顾不上捂裆:"我没有!我就是推了一下!是她先揪我头发——"他说着又想装受伤,手抬到一半大概觉得这个动作大庭广众的不太体面,又硬生生放下来,改为叉腰。 "揪头发是因为你踢我孩子,还要打我老头儿,"程京京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作为孩子妈,保护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 赵民警看了看程京京,又看了看元璟——元璟全程抱着孩子,表情温和,眼神关切,完全是个"被吓到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好爸爸"形象。 又看了看监控方向,刚才餐厅经理已经主动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了,他看了一眼陈舟,陈舟冲他微微点头。 "行,都别在这儿吵了,"赵民警摆摆手,"去所里说。" 黄毛还在挣扎:"凭什么?明明是她们打我——" "你也打人了,"赵警官面无表情,"寻衅滋事,跟孩子过不去,你挺能耐啊。" 黄毛的嘴张了张,终于闭上了。 小太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孙照还贴心地扶了她一把:"妹妹,别急,进去说清楚就好了,警察同志会主持公道的。" 小太妹瞪了他一眼,但没敢说话。 孙照临走还不忘回头跟餐厅经理挥挥手:"老板,菜给我们留着啊,一会儿就回来。" 经理:"……",心真够大的。 一行人上了车,陈舟发动引擎。前面是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带路,他们跟在后面,一路往派出所开去。 小鲤鱼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兴奋地拍着小手,嘴里还在嘟囔着:“打!打!” 程京京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真是个小猪猪,看把你高兴的。” 孙照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着这神奇的一家三口,小声嘀咕:“结婚第二天就进了派出所,这经历,够吹一辈子了。” 周小曼冷哼一声:“下次谁再踢婴儿车,我还打他。” 程京京竖起大拇指:“曼啊,有进步啦,都不打脸了。” 周小曼傲娇的扬起嘴角:“……长记性了呗。” 到了派出所,赵民警让他们分开做笔录。 程京京和元璟一组,周小曼和孙照一组,黄毛和小太妹被带到另一边。 笔录做得很顺利。 程京京的描述堪称教科书级别:"我们当时在吃饭,他突然踢婴儿车,我作为孩子妈,本能地推了他一下,可能有点用力过猛,但绝对没有主动攻击。" 赵民警看了看监控录像,又看了看笔录,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另一边,黄毛的笔录就没这么顺畅了。 "你说你只是推了一下婴儿车?"另一个小民警指着监控画面,"这一脚,你管这叫推?" 黄毛:"……" "你说她先打的你?"小警员翻到周小曼的笔录,"监控里人家可是去劝架被你推倒,害怕之下才动手的。" 黄毛:"……" "还有,"小警员合上笔录本,语气严肃,"你女朋友在旁边外放刷手机,音量扰民,这也是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 小太妹:"……" 做完笔录,赵民警出来跟程京京他们说话,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对方先挑衅,还对孩子有攻击行为,你们属于正当防卫,但下手确实重了点,对方现在要求去医院验伤,后续可能要协商赔偿。" 程京京点点头:"该赔的我们赔,不该赔的我们不出,医药费他自理,毕竟是他先动的手。" 赵民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反驳。 孙照在旁边小声嘀咕:"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挠一下能有多严重?这咋还讹人呢?" 赵民警瞪了他一眼,孙照立刻用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最后处理结果就是:黄毛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五天,小太妹因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被警告教育,程京京和周小曼属于正当防卫,不予处罚,但需要配合后续调解。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快黑了。 程京京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手机:"完了,菜是不能吃了。" 小鲤鱼这会是真的困了,下午和几个女民警玩的还挺嗨,在元璟怀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打呢。 元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不打啦,回家吃饭。" 程京京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灯牌,然后转过头,笑了。 "走吧,回家。" 孙照凑到陈舟身边,压低了声音:“宁县的女生都这么彪悍吗?打架都用上兵法了。” 陈舟摇了摇:“这不是彪悍,这叫有勇有谋!” 顿了顿,小声解释道:“你想想,那黄毛踢了婴儿车,她们俩冲上去制止,这绝对是正当防卫。但如果她们俩直接把那男的按在地上碾压暴打,那性质就变了,在法律上很容易变成防卫过当,甚至是故意伤害。” “但是你看刚才,”陈舟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笑意,“京京拉住黄毛,限制他的行动,小曼上去揍他,打完再故意松手,造成黄毛有‘实质性打人动作’的假象,这样一来,顶多算个双方情绪失控的互殴。这是有监控,没监控可就要真彪悍喽!” 孙照消化完这些信息,想要鼓个掌了都,嘿嘿奸笑着来了句:“就是可怜了你老板哟!” 陈舟适时的闭嘴不言,只一味微笑。 夜风吹过,一行人往停车场走去,身后派出所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安静的星。 第176章 新芽 元璟他们在宁县又待了两天,便一起回了省城。 程京京带着小鲤鱼,这几天在观澜湾荡荡秋千,晒晒太阳,闲了就推着小鲤鱼出去逛逛街、买买菜、做做饭,再去小曼店里转转,日子过得也挺悠闲。 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喷壶去院子里转一圈,桂花树下的矾根和玉簪精神得很,叶片上挂着早上的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石榴树旁撒的酢浆草种子还没动静,土面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程京京蹲在地上,拿手指轻轻拨开一小片表土,看见几粒种子已经吸饱了水,微微鼓胀,隐隐有裂口——快了,再等几天就该冒芽了。 中间花坛里的月季苗挺直了腰杆,绣球的嫩叶从卷曲变成舒展,叶脉清晰得能看见细小的纹路。 牡丹正中间的芽苞最外层那层褐色的苞片已经裂开一道细缝,隐约透出里面一点点嫩红。 今天她准备回村里一趟,临走前把喷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完,又检查了一遍自动浇水的定时器。 那是元璟走之前设好的,每天早上六点喷一刻钟,水量不大,刚好够这些花喝饱又不涝。 她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指戳了戳土,湿度刚好,又顺手拔掉两棵刚冒头的小杂草。小鲤鱼坐在婴儿车里,看她蹲在花坛边上半天不动,急得“啊啊”了两声,大概是催她快走。 程京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指着那棵牡丹说:“等咱们回来,只要这些芽苞不瘪,就算是扎住根啦。” 小鲤鱼“哦”了一声,伸手去揪牡丹花的叶子,被她及时拦住了。 开着她的新车回村,车上有小鲤鱼,她不敢开太快,就这到家也不过二十分钟。 小鲤鱼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啃着磨牙饼干看着窗外。路两边的大田里,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春天有了具象化。 到了巷子口,老远就看见她妈坐在胖婶家门口说话,胖婶身前放着个大篮子,手里搓着玉米棒,里面已经有不少剥下来的玉米粒了,一看就是准备加工成玉米糁熬粥喝的。 看见她的车,胖婶愣了一下,直到程京京降下车窗,才喊了一声:“哟,是京京回来了?这咋换车了?” 她妈转过头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上却抱怨着:“还不是小元,说是京京来回不方便,又给她买了台新的。我都说他好几回了,家里有车,费那钱干啥!” 胖婶笑着啐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吧你就。” 她妈乐呵呵地快步走到跟前,第一件事不是看她,而是扒着后车窗看小鲤鱼,小鲤鱼看见姥姥,饼干也不啃了,“啊啊”了两声,伸手就要抱。 她妈把孩子从安全座椅里捞出来,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大口,连连说着“可想死姥姥喽”,又问胖婶:“你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又胖了?” 胖婶凑过来捏了捏小鲤鱼的胳膊,说可不是,这小胳膊跟藕节似的。 又问在观澜湾住得怎么样,程京京说挺好的,院子里种了花,胖婶说那改天得去看看,听说观澜湾那边的房子可贵了。 她妈在旁边先抱着小鲤鱼往院里走,嘴里絮叨着:“姥姥给你留了好吃的。” 程京京把车停好,提着和小鲤鱼的小行李进了院,门口石榴树上的芽比她走的时候又大了不少,枝梢上已经有了小米粒大的绿点。 另一边那一排月季也抽了长长的新条,嫩红的叶片舒展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后院那几只母鸡老远就能听见咕咕哒的叫声,提醒她一会去收鸡蛋。 一切都没变。 她把两个包放进屋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她育的那些苗,母鸡们正在鸡圈里刨土,其中那只鸡还是刨得最起劲的,两只爪子倒腾得飞快,土渣子溅了后面那只一身。 小暖棚里的辣椒苗和番茄苗比她走的时候窜高了一截。辣椒苗已经有两片真叶了,嫩绿嫩绿的,边缘微微卷着,像小孩子伸懒腰时攥紧的小拳头。 番茄苗长得更快,茎秆粗了一圈,叶片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番茄叶特有的清香。 她挨个检查了一遍,有两棵番茄苗的叶子上沾了几点白斑,她眉头微皱,掏出手机对着叶子拍了张照,熟练地打开软件搜了一下“番茄叶子白斑”。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科普词条,她耐着性子往下翻了翻,又仔细对比了一下图片,这才放下心来——不是白粉病,可能是前几天浇水的时候水珠溅在叶子上,闷出来的水渍斑。 程京京这才放心,把暖棚的塑料膜掀开一角透透气。 她妈抱着小鲤鱼跟在后头,探头看了一眼暖棚里的苗:“你不在家这几天,你爸天天都来看,早晚各一次,比浇他的菜还上心。” 程京京拍掉手上的土:“那得谢谢我爸,回头我给他包饺子。” 她爸正好从菜园回来,扛着锄头路过后院,听见这话,把锄头往墙边一靠:“都是顺手的事。” 走到暖棚前,也探头往里瞅了瞅,又问她观澜湾那边的花种得怎么样了? 程京京说都活了,爬藤月季等明年就能爬满墙,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桂花树,秋天就能摘桂花做桂花糕。 她爸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那秋天去看看,不过桂花糕就算了,太甜我可吃不惯,桂花酒倒是可以酿几坛。” 程京京顺着他的话就接:“想去看也不用等到秋天啊,楼下有你和我妈的房间,没事了就去住几天,就当散心了。等秋天桂花开了,我们一起摘,你和我妈负责泡酒,我负责喝。” 她爸说着好,她妈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 下午,程京京推着小鲤鱼去菜园巡视她的“王国”。 年前撒的那批菠菜已经长得有巴掌大了,叶片肥绿肥绿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大片,再过几天就能摘头茬。 蒜苗已经半尺高,又绿又挺,再等一阵子就能抽蒜薹了。 年前翻好的那几畦空地还等着移栽辣椒和番茄苗,她蹲在地头算了算日子,再过十来天,等小苗再壮实一点就能移过来。 韭菜也冒了新茬,嫩嫩的,她顺手掐了一小把,对着小鲤鱼说道:“晚上就韭菜炒鸡蛋了,你也想吃是不是?” 小鲤鱼在婴儿车里“啊”了一声,好了,知道你想吃。 从菜园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张磊,他骑着三轮车从鱼塘那边过来,车斗里还放着几个空水桶。 “京京回来了?”张磊停下车,笑着打招呼,“去年清的西边那口塘放的新鱼苗已经长了一截了,开春喂得好,到夏天就能开钓了,没事领着小鲤鱼去转转啊。” 程京京也笑着说了声好,问了几句她爸这几天的钓绩就各自回了家。 晚上,她妈就把韭菜炒鸡蛋安排上了。 刚割的新一茬韭菜,洗净切段,和着金黄的土鸡蛋一起炒。韭菜鲜嫩,连一点筋丝都没有,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满口都是浓郁的鲜甜,配上早上母鸡刚下的蛋,香的不得了。 程京京就着这个菜喝了两碗粥,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咱们自家种的菜好,外面的饭店炒不出这个味儿。” 她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那可不,自己种吃着也放心,小元前天走的时候特意来辞行,我跟他说了不用送菜了,开春了,咱自家的菜以后吃都吃不完。你爱吃,走的时候再给你装两兜,以后隔几天给你和小二送去也成。” 小鲤鱼吃饱了扶着凳子走路,她爸在一旁虚虚护着,说这孩子和大妞小时候一个样,脾气犟,性子急,吃个饭走个路都跟打仗似的。 程京京抽了张纸巾,捏住小鲤鱼的小脸给他擦干净嘴,无奈地说:“这个是随我,干饭最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