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 第1章 瘦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是盛开到糜烂的牡丹,是窖藏多年的女儿红,是昂贵的鹅梨帐中香,也是欲望本身的味道。 这里是瘦西湖畔最顶级的销金窟——“软玉阁”。 扬州城最顶尖的瘦马养成馆。 二楼尽头的暖阁,热气氤氲。 温以贞半阖着眼,赤身斜倚白玉池畔。三千青丝浸得湿透,如墨色海藻缠上玉颈、覆住脊背,几缕湿发贴在胸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水面浮着厚厚一层药材——雪山莲蕊、西域龙血与南诏异域的迷情香草,都是花妈妈一掷千金,为她这块“璞玉”量身打造的秘方。 据说,能养出冰肌玉骨,能让处子之躯染上勾魂摄魄的熟媚,更能让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到,只需最轻柔的触碰,便能激起阵阵战栗。 三年前,她是江南茶庄温家的大小姐,也曾骄纵,也曾天真,也曾不识愁滋味。 可一朝风雨至,父亲意外跌落茶山,母亲病亡,家产尽被族人瓜分,她被辗转卖进这瘦马馆。 十岁的年纪,在七八岁便入门教养的瘦马行当里,着实太大了。骨架已初成,性情已隐约定型,很难驯服。 花妈妈一边嫌她骨头硬,一边却又舍不下这张绝色的脸。 于是日复一日,将她泡进这药汤里。 如今的她,媚骨已成,是一件待人采撷的“活玉”。 可有些东西,似乎熬不软。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贞儿……去京城找你的姨母,让她给你找个好人家,好好嫁人,忘掉仇恨,只做快乐的温以贞,就好。” 滚烫的雾气熏得眼眶发热。 忘掉? 那倒在血泊中的父亲,那死不瞑目的母亲,那被夺走的家业,那被践踏的尊严……如何能忘? 可不忘记这蚀骨的恨,又如何快乐? 她抬手鞠了捧温水,狠狠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进池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已在这池中泡了半个时辰。 起初是烫,后来是麻,末了,竟从骨头缝里钻出细密的痒。那痒穿透肌理,缠上心脉,随着心跳一波波涌往四肢百骸。 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 视线里,氤氲的水汽扭曲了雕梁画栋,一切都变得模糊、暧昧。 呼吸越来越急。 莫名的烦躁和空虚,从小腹深处漫上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难耐。 她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沉入药汤深处。 她想用这种**的**感来压下。 然而,她失败了。 水下的世界,闷、热、静。 温热的药液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挤压着每一寸肌肤。 她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一朵被投入沸水中的莲花,花瓣在滚烫中被迫舒展、绽放,每一寸肌理都变得无比敏感。 水波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动,恍惚间,竟觉得那不再是水,而是什么实质的东西,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抚过*****,托起*****弧度…… 那触感太过具体。 像什么? 像……像一双手,正透过药汤描摹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温以贞猛地一颤。 水流仿佛真的有了形状,有了速度,有了意图。 它们狡猾地**她的**,不轻不重地、持续地**着。 一声*****溢出来,化成一串细小的气泡浮上水面。 她惊惶地睁开眼,水下模糊一片。 那种空虚感更加强烈,强烈到让她几乎想**** 不! 她用尽力气挣扎着浮出水面,扒住池边剧烈喘息。 她低头看向水下自己的身体——被药汤染成乳白的液体下,若隐若现。 这具身体,在药物和精心调理下,正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自己,朝着一个“玩物”的方向,被精雕细琢。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啪嗒。” 屏风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温以贞调整自己的呼吸。 “哎哟,南枝,我的乖女儿!”花妈妈推门而入,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当她的目光落在温以贞那被情欲浸透的脸上时,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南枝,是温以贞在这软玉阁里的名字。 “你这身子啊……可算是真正熟了。” 她踱到池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如鉴宝般在温以贞光洁的背脊上轻轻一划。 感受到人儿那瞬间的僵硬与轻颤,她笑得更得意了:“这药劲儿是霸道了些,忍过去……往后,你自会体会到这妙处,求都求不来。” 温以贞没有回头看她。 她终于明白,堕入深渊,不是从抵达地狱的那一刻开始。 而是从你的身体,先于你的意志,学会渴望开始。 下一刻,她在花妈妈玩味的目光中,缓缓从水中站起身。 “哗啦——” 水声轻响。 晶莹的水珠,如同无数碎钻,顺着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滚落。划过纤巧的锁骨,没入那已渐丰盈的沟壑,再沿着平坦紧实的小腹、笔直修长的双腿……一路蜿蜒而下,在足尖凝聚,滴落。 烛火为她镀上一层柔光,这具被催熟的身躯,每一处曲线都散发着介于青涩与熟媚之间的诱惑。 “妈妈的好意,南枝心领了。”她早已学会了说什么话都自带三分笑意。 候在一旁的侍女立即用软巾为她拭去水痕,动作轻柔。 另一名侍女则趁着她肌肤仍带着温润湿气,取来特制的香膏,细细涂抹在臂弯、颈侧与腰肢。 这香膏据传不仅能润泽肌理,更能让香气久久萦绕,日复一日,渗入肌骨,成就所谓的“天香”。 但温以贞并不喜欢这浓香。 这香气太刻意,太具侵略性。 她怀念自己身上那缕混合着茶香与草木的气息。 她径自取过搭在屏风上的鲛绡纱衣,随意披在肩头,掩住满室春色。 侍女无措地停下动作,望向花妈妈。 花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自己则凑近几步,压低嗓音,那语调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南枝啊,这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从明儿个起,妈妈教你些真本事。” 第2章 真本事 所谓“真本事”,非琴棋书画,亦非吹拉弹唱——那些不过是妆点。 真正的本事,是“驭男术”。是如何看透男人皮囊下的欲望与弱点,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如何在欢场修罗中,保住自己最后一点真心——或是假装自己还有真心。 温以贞抬起眼,看向铜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镜中人眼波流转间已自然带媚,身姿袅娜处尽是风流。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学吧。 把这些算计、这些手段、这些撩拨与掌控,都学过来。 然后,用他们教她的东西,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凿出一条生路。 花妈妈对她这个最晚成、却最有潜力的作品,果然“慷慨”。 那所谓的“驭男术”,细究起来,无非是察言观色、进退得宜,是何时该示弱如菟丝,何时该矜贵如寒梅,何时眼波流转胜过千言万语,何时欲拒还迎能勾魂摄魄。 是了解男人的自负与虚荣,懂得如何用仰望的姿态满足他们,又如何用不经意的疏离激发他们的征服欲。 温以贞坐在锦榻上,听着花妈妈口沫横飞地讲解,神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记住,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让他得不到,他越是抓心挠肝。就像钓鱼,这饵要下得巧,线要收得妙……” 花妈妈讲得兴起,没注意到温以贞的走神。 “南枝,你听进去了吗?” 温以贞回过神,长睫一掀,淡淡地看向她,然后,用她那清澈的嗓音,复述道: “‘钓鱼’之道,在于‘诱’与‘收’。诱者,以眼神、体香、言语为饵,令其心动;收者,以疏离、冷淡、乃至拒绝为钩,令其神迷。 让他知晓你的珍贵,又让他看到得到你的希望,在这得与不得之间,反复拉扯,便可令其方寸大乱,沦为裙下之臣。” 她将花妈妈那点市井气的比喻原样照搬,又深化理解。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大家闺秀在探讨棋谱兵法,没了半分旖旎,只剩冰冷的分析。 花妈妈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哎呀!我的好南枝!你真是个天生的妖精!一遍就全会了!妈妈我没看错人!” 温以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诮。 天生的妖精? 若有选择,谁愿意学这些费尽心机、揣摩男人喜好、讨好男人欲望的伎俩? 她想的,从来不是如何取悦男人。 她想的是,有朝一日,能让那些男人,都来绞尽脑汁地讨好她。 两年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演练”中流过。 十五岁的温以贞出落得越发夺目。 若说两年前的她是二月枝头犹带露水的豆蔻,空有娇嫩; 那么如今的她,便是三月末的杏花——风一吹,便有了落进谁人掌心的意思。 她通晓音律,谈吐雅致,眼波流转间自带勾魂摄魄的韵味,步履轻缓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皆是烟视媚行的风情,已然是软玉阁中最矜贵、最神秘的待价之珍。 花妈妈将她视作镇阁之宝,藏得极深,等闲人连一面都见不到,只盼着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买家,换个泼天富贵。 这份“珍藏”,终是在那晚被打破。 扬州知府陈大人亲自莅临软玉阁,点名要温以贞作陪一位京城来的贵客——大理寺司直,历洪。 花妈妈亲自捧着衣裳,推门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南枝啊,快换衣裳。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京里人出手大方,要是能出个两千两将你买走,也不枉我辛苦这几年。” 两千两。 她的价码又涨了。 温以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到妆台前。 —— 是夜,瘦西湖上最大的画舫“镜花阁”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顺着夜风飘出数里。 温以贞穿着一身烟霞色软烟罗衣裙,罩着月白软绸披风,梳着时兴的惊鹄髻,坐在铺着锦绣的舱内。 对面,除了殷勤陪笑的陈知府,便是那位京官历洪。 起初,历洪还能端着官架子,谈论几句风雅诗词。 几杯黄酒下肚,那双眼睛里的欲望便再也遮掩不住,黏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与许诺。 温以贞垂眸为他斟酒,笑容清浅,应对得体,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勾得人心痒难耐。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离岸已有一段距离。 四下皆是深沉的湖水。 不知何时,湖上弥漫起了淡淡的雾气,将画舫笼罩其中,更添几分迷离。 陈知府瞧着时机成熟,脸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起身拱手: “历大人,下官还有些琐事需处理,暂且失陪。就让南枝姑娘好好伺候大人,赏赏这湖心月色。” 说罢,又对温以贞使了个眼色,便带着随从退出了内舱。 画舫内,终究只剩下温以贞与历洪二人。 温以贞抬眸:“历大人,舱内闷得很,我竟有些热,不介意我把披风脱了吧?” 历洪哪里会介意,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姑娘自便便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恨不得立刻将那层碍眼的披风扯去。 披风落地,露出内里玲珑有致的身段,烟霞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含情。 历洪的醉意更浓了几分:“南枝姑娘,本官在京城也有几分人脉,你若跟了我,脱了这贱籍,做个良家妾室,岂不强过在这里迎来送往?” 温以贞唇边笑意加深:“大人厚爱,南枝惶恐。只是……妈妈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历大人嗤笑,肥厚的手掌看似无意地覆上她搁在桌面的手,“不过是把你们当摇钱树罢了。你跟了我,才是真前程。” 温以贞不动声色,借着起身添酒的动作,自然地抽回了手。 “大人说的是。”她轻叹一声,“只是南枝命薄,只怕无福消受。大人再饮一杯?这酒是陈大人珍藏的……” 她频频举杯劝酒,言语句句熨帖。 历洪本就存了心思,哪里经得住这般刻意的撩拨,不多时便眼神迷离,醉意醺然,伸手想去拉她。 温以贞灵活地避开,又欲拒还迎地喂了他一杯酒,柔声道:“大人,您醉了,歇息一下吧。” 历洪含糊地应着,酒意和燥热涌上来,让他视线开始模糊,最终脑袋一歪,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历大人?历大人?”温以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毫无反应。 温以贞眼底的柔媚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画舫的窗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舱外。 花妈妈派来“照应”的龟奴在不远处打着哈欠,见她在窗边吹风,也只懒懒瞥了一眼。 就是此刻。 温以贞忽然低低惊呼一声,手中帕子似被风吹落,悠悠飘向窗外。 “哎呀,我的帕子!” 她探身去够,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 龟奴被惊动,抬头看来。 下一秒,温以贞像是重心不稳,整个人骤然向外一倾—— “扑通!” 第3章 赶出去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击碎了画舫的笙歌! “有人落水了!是南枝姑娘!”惊呼四起。 画舫上顿时乱作一团。 历大人酒醒了大半,冲到窗边时,只余漆黑湖面上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快!快下水救人!” 几个会水的船工扑通跳下,在温以贞落水处附近摸索。 然而湖面广阔,水下昏暗,一时哪里寻得到? 这些年在药汤池底日复一日练习的闭气与潜泳,终于派上了用场。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不知是冷,还是逃生的兴奋,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却丝毫不敢懈怠。 她如一条滑溜的鱼,借着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作掩护,朝着远离画舫的方向奋力游去。 她潜得极深,游得极快。 耳边只有水流划过的嗡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胸口快要炸开,再也憋不住气,才抬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秋夜的风灌进喉咙,带着湖水的腥气,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回头望去,那艘灯火辉煌的“镜花阁”,早已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 搜寻的呼喊、晃动的灯火,都成了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瘦西湖的夜,温柔地掩盖了一个女子的逃离,也默默开启了一条通往复仇与自由的荆棘之路。 —— 温以贞抵达京城已是两个月后。 冬月最后一日,戌时 雪粒子打在侯府朱漆大门上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谁在撒着一把把的盐。 温以贞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定安侯府”。 金漆在飘摇的灯笼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与此刻扑面的寒意如出一辙。 她打了个寒噤,抬手叩响了铜环。 门内沉默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一个门房缩着脖子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 温以贞放软语气:“劳烦管事大哥通报一声,我寻贵府二房的沈夫人。我是她外甥女,姓温,从扬州来。” 门房眯着眼打量她。 女子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难掩殊色的脸。 他撇撇嘴:“不巧,沈夫人今儿一早就去城外观音庙进香了,要在那边过夜,明儿才回来。” 温以贞心头一沉。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那……能否让我进去等?”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些,“我确是沈夫人的亲戚,远道而来……” “亲戚?”门房嗤笑一声,“主子不在,我一个下人哪敢做主放人进来?” “砰——” 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髓。 温以贞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脚步虚浮地后退两步,正欲转身去寻个避风的角落熬过这一夜,身后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内拉开。 她心头一喜,以为是门房改了主意,可她迎上去,却发现门房正躬着身,恭敬地垂手肃立在一旁。 “吁——” 温以贞循声回头。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在两盏气死风灯的引路下,停在了门外。 车门打开,先跃下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刀的侍卫。 他放下脚凳,又从车辕处取下一把油纸伞,“唰”地撑开。 随后,一只穿着云纹官靴的脚稳稳踏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身披玄色暗云纹大氅,内里露出深绯色的官袍一角。 身姿挺拔如松竹积玉,眉眼在门檐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迫人的清冷与傲气,却仿佛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先一步穿透而来。 他目光随意扫过门前景象,如同掠过无关的草木尘埃,未做丝毫停留。 温以贞却是心头一跳。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定是侯府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急切的光亮,直直地望着男子,盼着他能抬眼注意到自己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孤女,或许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让她暂且入府避雪。 然而,没有。 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她身旁,衣摆带起的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温以贞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仍不死心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进侯府。 直到男子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影壁后,清淡的嗓音隐约传来,问的是门房: “门口何人?” “回四爷,是来寻二房的,说是远房亲戚。” “赶出去。” 没有任何质疑和停顿,声音清冷而低沉,甚至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侯府的大门再次轰然关上,将她独自留在风雪交加的夜里。 温以贞僵在原地,胸口堵着憋屈与不甘,鼻尖一酸,却倔强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偏不走。 温以贞咬了咬牙,索性走到门廊下的避风处,拢紧斗篷,慢慢蹲了下去。 雪越下越密。 —— 四爷傅霁川穿过垂花门,沿着中轴线往深处走。 路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漫不经心地问身后半步始终稳稳撑伞的侍卫墨七: “这月第几个了?” 墨七心领神会,低声回道:“回四爷,连她在内,第五个找上二房的了。” 傅霁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那好二哥傅霖川,风流成性,手面又“阔绰”,惹下的风流债隔三差五便能寻到侯府门上来,花样百出。 方才门外那女子,虽只淡淡扫了一眼,却也看出是一副秾丽勾人的好相貌,确是他二哥一贯偏好的口味。 “看着些,别让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扰了府里清净。”他淡声吩咐。 “是。”墨七应下。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侯府西北处的独立院落,题着“澄园”二字。园子极大,却没什么花草,只有几株老松和一片竹林,在雪夜里静默伫立。 正房五间,灯火通明。 两个青衣小厮早已提着灯笼候在阶前,见了他齐齐躬身行礼:“四爷。” 傅霁川解了大氅随手一抛,小厮稳稳接住。 他走进茶室,地龙烧得正旺,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小几上温着酒,他自斟一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那丛竹林,雪压竹枝,簌簌作响。 墨七侍立一旁,低声回禀:“刑部那边,邹侍郎今日又递了帖子,想约您明晚吃酒。” “推了。”傅霁川抿了口酒。 简单的两个字,墨七也毫不意外,恭敬应下:“是。还有,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太医院轮值的人都加了双岗。” 傅霁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冷了下去。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知道了。” 墨七看他神色,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傅霁川一人。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眼神空茫。酒意渐渐上涌,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门外那人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第4章 姨母 寅时三刻,天还是浓稠的墨黑。 定安侯府的正门再次打开。 傅霁川穿着深绯色官袍,外面罩了件墨狐皮大氅,准备上朝。 今日是腊月初一,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月初一十五须参加朔望朝会。 刚踏出大门,眼角余光便瞥见石狮子旁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脚步一顿,灯笼的光移过去,照出那团黑影的轮廓——是个人,蜷缩着,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与石阶融为一体。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傅霁川的脑海:不会是昨夜那个…… 他皱了皱眉,示意墨七:“去看看。” 墨七上前,谨慎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用了点力推了推,那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像个雪堆成的雕塑。 墨七心头一凛,回头低声道:“四爷,好像……没气了。” 冻死了? 傅霁川眉头蹙得更紧。 若真有人冻死在侯府门口,传出去终是麻烦。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温以贞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不再犹豫,直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醒醒!” 许是他的力道,许是他掌心传来的那一丝温度,温以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寒冷和虚弱,眼瞳蒙着一层水雾,迷离恍惚。 她努力聚焦,看清了那张脸——昨夜那个下令赶她出去的男人。 此刻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如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呵出一团白气。 傅霁川收回手,对赶来的门房吩咐道:“把人带进去。” 门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四爷,带到哪个院子?” 傅霁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最后,他撇开头,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 “先带到我的院吧。” 说完,他再不停留,径直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温以贞被门房和另一个赶来的小厮扶着,踉踉跄跄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正逐渐褪去漆黑、透出一点鸭蛋青色光亮的天空,以及侯府内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飞檐斗拱。 她闭上眼睛,终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 温以贞是在一阵温暖中醒来的。 身上那件潮湿的旧袄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干净的棉布里衣,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身下的床榻更是铺着柔软的皮毛,暖得她几乎要呻吟出声。 一个面容和善的婆子见她醒来,连忙端上一碗滚烫的姜汤:“姑娘,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你可真够胆大的,竟敢在雪地里睡一夜,差点就没命了。” 温以贞一口气将姜汤喝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她环顾四周,这房间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低调的雅致,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一股清淡的雪松香。 “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咱们四爷的澄园。”婆子笑着答道,“老奴姓陈,是伺候四爷的。姑娘昨夜冻着了,大夫来看过,说须得静养两日。” 四爷的院子。 温以贞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那位发话“赶出去”,又让人把她带进来的四爷。 “多谢嬷嬷照拂。”她垂下眼,声音低柔,“小女温以贞,是贵府二房沈夫人的外甥女。可否劳烦嬷嬷,待姨母回府后告知一声?甥女理当拜见。” 陈嬷嬷笑容不变:“姑娘客气了。二夫人估摸着午后便能回府。届时老奴会安排人送姑娘过去。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身子。” 温以贞乖顺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耳畔是陈嬷嬷轻手轻脚退出的声响。 午后,陈嬷嬷果然带来了消息:二夫人沈氏回府了,听闻外甥女来投,已打发丫鬟来接。 收拾停当,温以贞跟着丫鬟走出澄园。 丫鬟话不多,只在她询问时简洁指点两句。 温以贞一路暗暗留心。 定安侯府果然不愧为累世勋贵,府邸占地之广,规制之严整,远超她原先的想象。 整个府邸是规整大气的方正布局。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分别坐落着大房的“浩园”、二房的“澜园”、三房的“淳园”以及四房的“澄园”。 一条气派的中轴线贯穿府邸,尽头,坐北朝南,便是侯府最高长辈——侯老夫人所居的“福禧堂”。 中庭位置是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湖心有岛,想来春夏时节必是花木扶疏、亭台精巧的观景胜地。族中宴饮、议事所用的“琼华厅”,便巍然屹立于岛内中心,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府内亭台楼阁错落,小桥流水环绕,奇花异草点缀,无处不彰显着簪缨世家的奢华底蕴。 而傅霁川的“澄园”,则像这片繁华图卷中一个意外的留白。一路行来,仆役寥寥,步履轻悄,规矩极严。 穿过几道月门游廊,景致逐渐变得繁复精巧起来,仆妇丫鬟也多了,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往温以贞身上溜。 终于,到了二房所在的“澜园”。 比起澄园的冷肃,这里暖香扑面,陈设富丽。 沈氏,即温以贞的母亲的堂妹,正端坐在铺设着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她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眉眼能看出与温以贞母亲有两分相似,只是更细长上挑,精明外露。 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温以贞踏入厅堂,深深下拜:“甥女以贞,拜见姨母。” “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沈氏放下茶盏,亲自起身将温以贞扶起,握着她冰凉的手,眼圈竟微微红了。 “苦命的孩子……你娘去得早,你们家……唉,天灾人祸,谁能料到!先前听说你没了下落,没想到老天开眼,咱们还有重逢之日!” 温以贞任由她握着,眼中也蓄起一层水光,声音哽咽:“姨母……以贞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您,给您添麻烦了。” “你能来投奔我,是信得过姨母,你母亲虽是我堂姐,却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骨肉。可别说什么麻烦!” 沈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只是你昨日来得不巧,我去寺里还愿,竟让你在门外吃了那般苦头!真是……下人没规矩,回头我必重重罚他们!” “姨母言重了,是甥女来得唐突。” 沈氏又细细问了她家中变故后的经历。 温以贞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家破后颠沛流离,被好心人短暂收留后又失散,历尽艰辛才来到京城。 关于“瘦马”的经历,只字未提。 沈氏听着,不时叹息抹泪,最后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来了侯府,姨母总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只是……” 她露出一丝为难。 “侯府规矩大,人多眼杂。好在你是来投奔我的,二房这边,我还能做主。就在我这澜园后头,有个暮云阁,你先住下,日常用度比照府里的小姐们,只不好太过张扬,你明白吗?” “姨母肯收留,以贞已是感激不尽,万事但凭姨母安排,绝不敢给府上添乱。” 正说着,外头丫鬟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第5章 一墙之隔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尚算儒雅,只是眼下的乌青和微凸的肚腩,泄露了其酒色过度的底子。 这便是她的姨父,二老爷傅霖川。 “这是?”他语调微扬。 沈氏起身介绍:“老爷回来了。这是妾身堂姐的独女,闺名叫以贞。 江南老家那边遭了些变故,孤苦无依,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我,想暂住些时日。” 傅霖川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比沈氏还要热络三分,他上前几步,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将温以贞从头到脚细细缠绕了一遍: “难怪!我说哪来的这般标致人物,原来是江南水乡灵秀地养出来的好姑娘! 一路奔波辛苦了吧?到了姨父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你姨母开口,或者……直接来跟我说也一样!” 他声音洪亮,透着过分的热切。 温以贞浑身汗毛倒竖。 她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却已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氏脸上那层笑容减淡,她侧身半步,巧妙地隔断了傅霖川一些直勾勾的视线,语气如常地岔开话头: “老爷忙了一日,累了吧?快坐下喝口茶歇歇。” 随即转向温以贞:“贞姐儿,还不见过你姨父。” 温以贞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头垂得更低:“以贞拜见姨父。” “哎呀,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快起来!” 傅霖川嘴上说着,虚扶的手势略显急促,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身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氏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与冷意,不再拖延,立刻扬声道:“张嬷嬷!” 一直候在门边的心腹张嬷嬷应声而入。 “带表小姐去后面暮云阁安顿下来,仔细些。” 温以贞再次向傅霖川和沈氏行礼告退,转身跟着张嬷嬷走出屋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滚烫而粘稠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帘子落下,方才隔绝。 屋内安静了一瞬。 傅霖川端起丫鬟新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对沈氏笑道: “夫人,你这外甥女……我见犹怜啊。这般品貌,流落在外,实在是可惜了。” 沈氏拿起自己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只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语气听不出情绪:“老爷说的是。孩子刚来,且让她先安顿下来吧。” 对自己丈夫这副见到颜色好的便挪不开眼的德行,她早已心知肚明,连恼火都觉得多余。 —— 张嬷嬷引着温以贞去的所谓“暮云阁”,位于二房院落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楼梯狭窄陡峭,木质陈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因久无人住,即便匆匆打扫过,仍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潮气。 布局也十分简单,一个小厅连着一间内室,室内陈设仅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 送来的被褥和几套换洗衣物,料子是最寻常的棉布,花色老气,针脚粗糙。 张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来了个面容稚嫩的小丫鬟:“表小姐暂且在此歇息。这个丫鬟,名唤小怜,夫人拨来伺候你的。 有什么事,你可以使唤她。夫人特意叮嘱了,您初来乍到,无事便在这院里静心养养身子为好,不必四处走动。” 温以贞面无异色,乖顺应下:“多谢嬷嬷提点,以贞明白了。” 待那脚步声远去,温以贞才看向身边这个局促不安的小丫鬟。 她知道,这恐怕是府里最不受待见、最没背景的丫头,才会被打发到自己这个落魄表小姐身边。 她静静地看了小怜片刻,直到对方因这沉默而越发局促,头垂得更低。 她才柔声开口:“小怜,抬起头来。” 小怜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干净,也盛着一丝紧张。 温以贞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的歉意:“让你跟着我,着实委屈你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无长物,没什么可赏赐你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苛待你。现在你陪我受这份苦,将来我若有一日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定不会忘了今日的你。”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真挚,没有半分主子的架子。 小怜从未被任何主子这般平等地对待过,更没有人对她说“委屈你了”,对她说“我不会忘”,对她说“将来”。 看着眼前这位比画中仙子还要美丽的小姐,她心中一热,眼眶微红,连忙跪下:“小姐,您别这么说!小怜愿意伺候您!” 温以贞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那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伴儿了。” 她随即打起精神,吩咐道:“你去楼下看看,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再烧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是,小姐!”小怜得了主心骨,立刻有了干劲,转身下楼去了。 温以贞这才环顾这间简陋的房间,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积了灰的窗棂,想透一口新鲜空气。 清冷的风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 然而,当她抬眼望向窗外时,眸光蓦地一凝。 越过眼前低矮的围墙,竟能瞥见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相邻院落的一角。庭院开阔疏朗,亭台错落,翠竹掩映。 原来,那道围墙之后,正是四爷傅霁川所居的“澄园”。 仅一墙之隔。 她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倒是巧。 —— 澄园。 傅霁川下值回府。 陈嬷嬷迎上来伺候,禀报道:“四爷,那位温姑娘已经被二夫人的人接走了。” “温姑娘?”傅霁川脚步未停,眉梢动了一下,似乎才将这个名字与那张苍白脆弱的脸联系起来。 他略一沉吟:“倒真是沈氏的亲戚?” 陈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是,是二夫人在扬州娘家那边的外甥女,家中遭了变故,父母俱已不在,这才孤身上京来投奔姨母。 二夫人听了,怜惜得不行,直叹这孩子命苦。” 她又补充道:“二夫人托老奴向您道谢,说是多谢您救了她外甥女一命。” 傅霁川已走入书房,在临窗的书案后坐下。 案头一盏琉璃灯早已点亮,晕黄的光笼着他半边脸,衬得神情有些莫测。 他未置可否,只伸手取过一份白日未看完的卷宗,目光落在字迹上。 陈嬷嬷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并无多谈的兴趣,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傅霁川的目光在卷宗上停留片刻,那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却似乎未映入眼底。 第6章 侯府 沈氏那个人,他多少了解点。 无利不起早,最是精明算计。 对这突如其来的外甥女,所谓的“怜惜”底下,怕不知转着多少心思。 那样一个孤身女子,落在沈氏手里,是得个安稳寄居之所,还是沦为可供交换的棋子,尚未可知。 傅霁川将手中卷宗合上,丢到一旁。 罢了,总归是二房的事,与他何干? 他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走进了内室。 —— 翌日清晨,温以贞换上了一套姨母为她准备的藕荷色新衣,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却也干净整洁,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整个人像一株雨后初绽的荷花,清新又水灵。 沈夫人要带她去给侯府的老夫人请安,算是正式过了个名目,日后在府里行走也方便些。 老夫人的福禧堂在府邸中轴线的最深处,五间上房,左右带耳房,门前种着两棵百年老松,气象端肃。 温以贞跟在二夫人沈氏身后半步,垂首敛目。 廊下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见她们来了,掀起厚厚的锦缎帘子。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堂内烧着地龙,暖如春日。 正中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位面容清瘦的老夫人,身穿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 这便是定安侯府的老夫人任氏。 沈氏上前行礼:“给母亲请安。” 温以贞跟着深深福下身:“以贞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停顿了片刻。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既来了府里,就安心住下。你母亲去得早,往后沈氏便是你的依靠。” “谢老夫人垂怜。”温以贞起身,依旧半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屋内其他人的注视。 罗汉床下首,左右两排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着府中各房女眷。 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温婉的妇人,穿着靛青色织金马面裙,通身气度沉稳。 这便是大房夫人安氏,定安侯傅雲川的正妻。 她身后站着她的嫡女傅时莹,年方十八,容貌秀丽,只是下颌微扬,带着世家贵女惯有的骄矜。 她的视线在温以贞脸上打了个转,眉头蹙了蹙。 安氏身旁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利落,是三房夫人常氏。 三老爷傅霈川和他们的长子傅时寒常年驻守边关,三夫人常氏领着次子傅时宴在京居住。 她身后站着的就是傅时宴,十三岁的少年郎,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面容俊秀。 少年郎正是慕少艾的年纪,乍见到陌生少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待看清温以贞的容貌,他明显一怔,耳根悄悄红了。 随即被身后的母亲轻轻拽了拽衣袖,才慌忙收回视线。 常氏面上含笑,眼神却已警觉起来。 右手边是二房的位置。沈氏落座后,温以贞便安静地站到她身后侧。 同在这一侧的,还有几位二房的年轻姑娘。 沈氏膝下唯有一女傅时薇,年方十五,穿着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圆圆的脸蛋,眼神清澈。 她看向温以贞,柔柔一笑,带着善意。 温以贞回以浅浅一笑。 而另一位穿桃红撒花裙、头戴赤金簪子的少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这是二房贵妾裘氏所出的庶女傅时萱,年十四,因母亲得宠,自小便养出了几分骄纵性子。 温以贞只当没看到,垂眸不语—— 初来乍到,无谓树敌。 裘姨娘肚子争气,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儿子,九岁的傅时宥。 母凭子贵,她自生子后便被抬为贵妾,近来府中更是隐隐有了将她抬为平妻的风声。 再往下,还有些更年轻的庶女和年幼的孩子,男女皆有,或规矩站着,或由乳母抱着,温以贞一时也记不全。 老夫人慢慢拨着佛珠,问了几句温以贞的日常起居,沈氏一一恭敬答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报声:“世子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帘子打起,一位身着月白直裰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不过十七,面容清俊,眉宇疏朗,眼神清澈而沉稳,通身透着侯门世子自幼熏陶出的端方气度。 正是大房嫡长子傅时安。 他目不斜视,先向老夫人行礼,又向各位长辈问安。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他转向二房这边,目光掠过沈氏,落到她身后的温以贞身上时。 只一眼。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朗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那女子低眉敛目,侧影如画,虽衣着素淡,却自有一股江南水汽蕴染出的清灵,与这满堂锦绣相比,似一枝悄然探入暖室的玉兰,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无人察觉。 但足够让一直留意着儿子的安氏捕捉到。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傅时安很快收回视线,退到安氏身后站定。 老夫人又问了他几句近日读书功课,他答得从容得体。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四爷来了 ——” 方才还隐约有些细微声响的厅堂,霎时落针可闻。 温以贞心头微凛,悄悄抬眼,便见几位府里的姑娘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将绣鞋往裙下收了收。 有的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有的轻轻抚了抚发间的簪饰,眉眼间俱是局促与憧憬。 这位四爷,在侯府女眷中,竟有如此影响力? 温以贞心下暗忖。 抬眼再看,傅霁川已迈步而入。 他今日一身鸦青色常服,仅以银线在袖口袍角绣着暗纹,比起世子的清雅温润,他通身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峻威仪。 晨光自他身后敞开的门扇斜斜涌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更显出那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傲然。 温以贞清晰地看到,站在她对面的傅时莹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仅仅一眼,脸颊便已飞上两朵明显的红晕,随即又慌忙垂下头,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其他几位姑娘虽不至于如此失态,但目光也或明或暗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傅霁川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问安,语气平淡:“儿子给母亲请安。” 随后转向几位嫂嫂,略一颔首,便算全了礼数,径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他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心领神会,将茶盏轻轻放在了他身侧的紫檀小几上。 沈氏适时地笑着开口,打破了因傅霁川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昨日四爷在府门口将我的外甥女带进来,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向四爷道谢呢,多亏了四爷心善。” 傅霁川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淡淡道:“恰巧路过,举手之劳,二嫂不必挂心。” 沈氏暗中拉了一下温以贞的衣袖。 温以贞会意,上前一步,对着傅霁川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柔却清晰:“多谢四爷昨日救命之恩,以贞铭记于心。” 第7章 妥当的亲事 温以贞低着头,只能看到傅霁川墨色靴尖和一片鸦青色的袍角。 上首一片静默,只有他手中杯盖轻碰盏沿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几乎算是敷衍的:“嗯。” 老夫人见自己儿子这般模样,不由开口道:“以贞既是二房的表姑娘,便不是外人。论起辈分,你随薇姐儿她们,唤一声‘小叔’便是,不必太过拘礼见外。” 傅霁川未置可否,既未应承,也未反对。 温以贞心领神会,再次敛衽行礼,顺着老夫人的话改口,语气恭敬:“是,以贞见过小叔。” 这一次,傅霁川终于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冷,似带着几分审视,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缓缓点头,算是认了这声称呼。 温以贞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微微欠身,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站定。 一直紧紧盯着这边动静的傅时莹,见温以贞上前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看到傅霁川从头至尾那副冷淡到近乎无视的态度,这才放下心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方才那点因温以贞容貌而升起的嫉意,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 傅霁川略坐了片刻,便以尚有公务为由,起身告退。 他离开时,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厅内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众人又陪着老夫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见老夫人面露倦色,便纷纷识趣地行礼告退。 出了老夫人院子,安氏与常氏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沈氏一同缓步走着,丫鬟们远远跟在后面。 “二弟妹,”安氏先开口,声音温婉,仿佛随意闲聊,“以贞这姑娘,生得真是标致。我瞧着,比我们府里的几个丫头都出挑。” 常氏立刻接话,笑容满面:“可不是么!方才我一见,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走错了门呢。这般品貌,将来不知要许怎样的人家才配得上。” 沈氏笑容得体:“大嫂和三弟妹过誉了。这孩子命苦,我只盼她能安安稳稳的,将来找个踏实人家便是福气。” 安氏点头:“安稳是顶要紧的。姑娘家大了,总归是要出门子的。早点定下,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常氏也笑着附和:“正是呢。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名声。姑娘家长得好是福气,可若是因为长得好,引得年轻哥儿们失了分寸,那反倒不美了。沈姐姐可得早早替以贞打算。” 两位夫人的话,一句接一句,看似关怀,实则敲打。 沈氏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两位是生怕温以贞的美貌搅乱了侯府这潭水,尤其怕影响了自家儿子。 她面上不显,连连点头:“大嫂和三弟妹说得是。我会留心的。” 又寒暄几句,安氏和常氏才各自带着儿女离去。 转身时,安氏轻轻拍了拍傅时安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时安微微颔首,不再回头。 沈氏脸上的笑容,在转身走向二房院落的路上,慢慢淡了下来。 温以贞随着人流走出福禧堂。 傅时薇脚步轻快地凑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以贞,”她声音清脆,“我们同年,以后便不要表姐表妹地叫了,听着生分,直接唤名字可好?” 温以贞侧过头看她,点点头,从善如流:“好啊,时薇。” 傅时薇开心地拉住她的手,亲昵地晃了晃:“你长得真好看,我昨日离得远没看清,今日近了瞧,比画上的人还标致。”她凑近些,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是什么香?淡淡的,很是好闻,我从未闻过。” 这是经年累月的特殊药浴与秘制香膏沁润肌理后,糅合了她自身气息形成的“天香”,不过温以贞不想细说,只轻声答道: “是我自己调的香,用了几味江南特有的花草。你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块不同香味的香饼,都是江南的方子,回头送你。” “真的?”傅时薇惊喜地睁大眼,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温以贞摇头,语气真诚,“初来乍到,能得你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们身后不远处,傅时萱撇撇嘴,低声对生母裘姨娘道:“真是眼皮子浅,几块破香饼就把她收买了。” 裘姨娘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必在意。” 傅时萱哼了一声:“我当然不在意。” 走在她们前方的傅时莹也听了个真切,唇角勾起一抹自命清高的冷笑,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不屑与之为伍。 这些细微的动静,温以贞只当未闻,与傅时薇两个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回到了澜园。 傅时薇住在东厢的“锦绣阁”,临分别时,她还拉着温以贞的手依依不舍:“记得来找我玩!” 温以贞笑着应了。 她转身,正要往暮云阁方向去,却猛地顿住—— 廊柱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是二夫人沈氏身边的张嬷嬷。温以贞心头一跳,面上却已挂起得体的笑,福身行礼:“嬷嬷。” “表姑娘,二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是。” 温以贞跟在张嬷嬷身后,一路无言。 二房正院,沈氏挥退其他下人,只留下温以贞和心腹张嬷嬷。 沈氏坐在临窗的榻上,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慢用盖子撇着浮沫。 半晌,她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温以贞。 “贞儿,你也十五了,”沈氏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想过往后?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温以贞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回姨母,以贞想过。” “哦?”沈氏挑眉,“说来听听。” 温以贞屈膝跪下,姿态恭顺:“姨母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以贞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姨母垂怜,将来能替以贞做主,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沈氏看着她:“你想要怎样的妥当?” 第8章 低级 温以贞沉吟片刻,缓缓道:“若姨母垂问,以贞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上选,是寻个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人口简单,规矩不严,以贞能安稳度日,侍奉公婆; 中选,是找个家境清贫但老实上进的读书人,以贞愿陪他寒窗苦读,将来若能有寸进,便是造化;下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实在艰难,便在府里寻个有前程、品行好的年轻管事或小厮,以贞也愿安心相随,绝不生事。” 一番话,说得清晰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沈氏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本以为,这般品貌的姑娘,总该有些不安分的念头。 却没想到,温以贞竟真没什么“野心”。 张嬷嬷站在沈氏身后,眼神微动,却没说话。 沈氏看了温以贞良久,终于放下茶盏,伸手虚扶:“起来吧。你既信我,我自会替你留心。你母亲去得早,我总不会亏待你。” “谢姨母。”温以贞起身,眼眶微红。 “下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是。” 温以贞行礼退出,姿态始终恭谨柔顺。 正屋内。 沈氏重新端起凉了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张嬷嬷上前,低声问:“夫人,您看表姑娘刚才那番话……” “你怎么看?”沈氏不答反问。 张嬷嬷沉吟道:“表姑娘说得恳切,听着倒像是真心想寻个安稳归宿。这般品貌,却没什么攀高枝的心,倒也难得。” 沈氏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眼神幽深。 “难得是难得,”她缓缓道,“但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段气质,若是随随便便配个小门户或是穷书生,甚至配个下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张嬷嬷眼神一闪:“夫人的意思是?”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沈氏抬眼,看向窗外温以贞离开的方向,“但嫁什么人,什么时候嫁,怎么嫁……都得‘有用’才行。” 张嬷嬷会意,低声道:“夫人思虑周全。表姑娘这般品貌,若是用好了,说不定能成为二房的一大助力。” 沈氏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 温以贞记着承诺,回到自己暮云阁,便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包袱。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樟木盒。 盒里整齐码着十几块香饼,每块不过铜钱大小,用油纸仔细包着。 她挑出一块用梅蕊与冷杉调制的“雪中春信”,想了想,又添了块以兰草为主调的“空谷幽兰”。 用锦帕包好,她起身往锦绣阁去。 傅时薇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托腮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见温以贞真的来了,她惊喜地跳起来:“以贞!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既答应了你,自然要送来。”温以贞将锦帕放在小几上,解开系带,“这块‘雪中春信’清冷中带暖意,适合冬日用;这块‘空谷幽兰’更雅致些,都是极耐闻的。” 傅时薇凑过去细细闻了,眼睛更亮了:“都好闻!你好厉害,竟会调香!” 她拉着温以贞坐下,吩咐丫鬟上新茶和点心。 几碟精致的糕饼摆上来,芙蓉糕、玫瑰酥、杏仁佛手,都是江南常见的式样。 温以贞拈了块芙蓉糕,小口吃着,目光不经意落在窗边的绣绷上。 绷子上是一幅绣了大半的绣品。 远山覆雪,近水凝烟,天际处却有一线微光,将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意境开阔高远 温以贞放下糕点,走过去细看:“你这幅绣品,针法细腻,用色也雅致。” 傅时薇眉开眼笑:“我啊琴棋书画都差点,就是这绣活不错。” “这绣的是……雪后初霁的山川?意境高远,倒不像是寻常闺阁会绣的题材。” 傅时薇正在倒茶,闻言手一顿,脸颊忽然飞起两片红云,声音也小了下去:“是、是吗?我就随手绣绣……” 温以贞怔了怔,视线重新落回绣品上。雪后初霁……霁?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她缓缓转头看向傅时薇,对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时薇……”温以贞的声音很轻,“这绣的,可是‘霁川’?” 傅时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温以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以贞,”傅时薇蹭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声音细如蚊蚋,“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叔他……” “他不是你的小叔吗?”温以贞放下茶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傅时薇摇头,压低声音:“他不是真的小叔。这事儿府里老人都知道,只是不许外传——小叔是三岁那年过继到傅家的。他的亲生父母……身份不可说的。” 温以贞眨了眨眼。 难怪…… 难怪傅霁川与老夫人年龄相差甚远,气质也与侯府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想起今早在福禧堂,傅霁川一进来,满屋子人那微妙的变化。 老夫人任氏眼中真切的慈爱,几位姑娘羞赧又倾慕的神色……原来如此。 “难怪,”她轻声说,“难怪他年纪和老夫人差那么多,难怪我刚才看府上几个姐妹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她及时住口,没将“春心萌动”之类的词说下去。 傅时薇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点头:“可不是嘛!以贞你眼睛真利。 你看出那个傅时莹了吗?她都十八了还没嫁人,就巴巴地等着小叔呢! 她母亲急得不行,给她相看了多少人家,她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心思全在小叔身上。可惜啊,小叔压根看不上她。” 温以贞微微挑眉,只笑了笑,没接话。 傅时薇见她感兴趣,倾诉欲更强,干脆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道:“我跟你说个更吓人的——她爬过小叔的床!结果被小叔直接从屋里扔出来了!” 温以贞倏地睁大眼睛。 “真的!”傅时薇肯定地点头,眼里闪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 “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下作的药,下在小叔的茶里。还好小叔警觉,发现不对,没喝多少。 小叔气疯了,当场就让人把她从澄园扔了出来,连大伯母去求情都没用。 自那以后,小叔就明令禁止她再踏入澄园半步,连带着对府里其他未出阁的姑娘也都疏远防备得很。” “下药?”温以贞喃喃重复,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是啊,真低级。”傅时薇翻了个白眼,“这件事后,她母亲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居然还死赖着,都拖到十八岁了。京城里像她这个年纪还没定亲的贵女,可没几个了。” 温以贞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轻声说:“那确实……手段太低级。” “可不?”傅时薇往后一靠,倚在引枕上,“喜欢一个人,怎么能用这种下作法子?要我说,若真有心,就该堂堂正正地让他看见自己的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又浮起红晕。 温以贞看着她少女怀春的模样,心里却一片冰凉。 “低级……”她在心底重复着傅时薇对傅时莹的评价。 那么,什么才算是……“高级”? 第9章 攀最高的枝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窗棂上。锦绣里暖香氤氲,傅时薇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甜软,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温以贞安静地听着,不时露出几分笑容。 这位小叔确实高不可攀,还是离得远点好。想些实际的。 温以贞是真心想嫁人的,她甚至开始认真规划“嫁人”之后的生活。 若真能嫁个小户殷实人家,她便好好操持家业; 若是嫁个寒门学子,她便典当最后一对翡翠镯子,供他读书,红袖添香; 哪怕是配个府里有前途的管事,凭她的调香制茶手艺,总能将日子过得和顺。 她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万一所托非人,只要对方不打骂她,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也认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姨父傅霖川总能“恰好”地出现在她会经过的路上。 或是在花园里“偶遇”,夸赞她“人比花娇”;或是在廊下“路过”,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停留许久。 他甚至让丫鬟送来一套水红色的衣裙,那颜色和款式,艳丽得近乎轻浮。 温以贞一次次以柔弱和胆怯为盾,巧妙地避开。送来的东西,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越是如此,傅霖川眼中的兴趣便越是浓厚,像是猫在玩弄掌心里瑟瑟发抖的老鼠,享受着那份掌控的快感。 直到这日。 温以贞刚吹了灯准备歇下,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沉滞的脚步声。 心下一凛,她迅速起身,摸黑抓过外衫披上。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 月光从门缝泄入,勾勒出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身影,带着一身酒气。 温以贞的手在袖中攥紧。 她后退半步,声音尽量平稳:“姨父?这么晚了,可是有事吩咐?” 傅霖川反手带上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她。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衫松松披着,长发如瀑散在肩头,立在昏暗月色里,像一株沾着夜露的幽兰。 “没什么事,”他声音有些含混,目光在她身上黏着,“就是来看看你住得可还习惯。这地方……未免太简陋了些。” “以贞觉得很好,谢姨父关心。”她又退了一步。 “好什么?”傅霖川笑了一声,又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你母亲当年……是何等娇养。你瞧瞧你现在,住这种地方,穿这种衣裳。” 他的手忽然抬起,朝她脸颊伸来。 温以贞侧头避开,身体因这突然的靠近而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那该死的敏感体质,在危险与厌恶的刺激下,反应得更加剧烈。 她咬紧牙关,才没让颤抖太明显。 “姨父请自重。”她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傅霖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姨母既把你接进府,就是一家人。长辈关心晚辈,有什么不自重的?” 他的手改而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 温以贞浑身一僵。 那只手滚烫、粗糙,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几乎腿软,但心底的寒意却让她脊背绷得笔直。 “姨父,”她抬眼,直视着他,月光照进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您大概忘了,这暮云阁窗下,不过一墙之隔,就是小叔的澄园。” 傅霖川眉头一拧。 温以贞继续道:“我方才开窗透气,看见小叔正在院子里练剑。 您说若我此刻对着窗口放声呼救,以小叔的耳力,他听见了,会不会过来看看,他这二房的院子里,半夜三更,究竟在闹什么动静?” “……” 傅霖川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酒意似乎被这几句话浇醒了一些。 他那四弟傅霁川……年纪虽轻,但是身份贵重,手段心性更是连老爷子在世时都赞叹。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后宅这些污糟不清、有辱门风的行径。若真让他撞见自己深夜醉酒,闯入孤身投亲的外甥女房中…… 傅霖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趁着他这瞬间的迟疑和忌惮,温以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迅速退到窗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窗棂上,做出随时要推窗呼喊的姿态。 “夜已深了,姨父若无正事,还请回吧。以免惊扰他人,徒生误会。” 傅霖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酒气混着羞恼,在胸膛里翻腾。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贞姐儿果然伶牙俐齿,很会为长辈‘着想’。那你就……好好歇着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他狠狠地瞪了温以贞一眼,带着未散的酒意和一身戾气,摔门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地下了楼,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温以贞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方才强行压制的颤抖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抱住自己的双臂,止不住地发抖,被傅霖川握过的手腕传来火辣辣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干呕。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刚才的话,半是真半是诈。 她确实在入夜时隐约听到过墙那边传来过破风声,但并未亲眼看见傅霁川练剑,更不确定他是否还在。 好在今天她赌赢了,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不能坐以待毙。 傅霁川。 这三个字在心间滚过,带来一阵凛冽的寒意,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惶然。 她这位名义上的“小叔”,危险、冷酷、位高权重,心思难测。 靠近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这头“虎”,似乎是唯一能震慑乃至撕碎其他觊觎者的存在。 如果必须要在这侯府里找个高枝,不如就攀这根最高的吧。 至于如何攀?恐怕得拿出点瘦马的真本事了。 翌日,温以贞起了个大早。 她特意向二房的厨房借了小灶,托采买的婆子买了些上好的糯米粉,自己又去园子里采了些新鲜的梅花花瓣,精心做了一碟梅花糕。 她算准了傅霁川下朝回府的时辰,特意守在了从府门通往各院的主路上。 不多时,那道身影便出现了。 傅霁川一身深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气势凛然。 他的侍卫墨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温以贞提着食盒,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傅霁川大步流星,仿佛没有看到她这个人,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一下,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被他强大的气场和彻底的无视弄得一阵窒息,温以贞却并未气馁。 她立刻转身,清脆地喊了一声:“墨七大哥。” 第10章 我最讨厌甜食 果然,跟在傅霁川身后的墨七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温姑娘?有事吗?” 傅霁川的脚步也缓了半分,但依旧没有停下。 温以贞连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露出一碟晶莹剔透的梅花糕。她将糕点递到墨七面前,脸上漾着真诚的浅笑: “墨七大哥,上次多谢你,在门口发现我,不然我可能真的冻死了。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这是我亲手做的梅花糕,不成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墨七有些没想到:“温姑娘言重了,那日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救命’二字,实在是机缘巧合。” “是啊,真的是很有缘呢,”温以贞接过话头,笑容更甜了些,“我在侯府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呢。”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墨七被她说得越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直道:“姑娘真要谢,也该谢我们四爷。那日是四爷先看到你,还发话把你带进府。” “四爷的恩情,我自然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温以贞从善如流地接道,目光却依旧真诚地望着墨七,话锋微转, “只是,四爷见多识广,什么珍馐美馔没尝过?我怕我这粗陋手艺做的糕点,入不了四爷的眼,反倒唐突了。墨七大哥,你……该不会也嫌弃我的糕点吧?” “怎么会!”墨七连忙摆手,见她眸光清澈,满是期待,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只好双手接过,“那……墨七就厚颜收下了,多谢温姑娘。” “墨七大哥不嫌弃就好。”温以贞笑容粲然,轻轻松了口气,“那你慢慢吃,若是合口味,我下次再做了给你送来。那我就不耽误你办差了。” 她微微颔首,翩然转身离去,步履轻盈。 墨七捧着那碟梅花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蓦然回神,赶紧加快脚步去追早已走远的主子。 —— 到了“澄园”,傅霁川坐定后,却发现身后的墨七迟迟没有跟上。 等了半晌,才看到墨七进门,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碟东西。 “怎么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手里拿的什么?” “回四爷,是温姑娘给的。”墨七老老实实地回答。 “什么?” “就是二房的那位表姑娘,”墨七解释道,“她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特地给我做了梅花糕。” 傅霁川正准备拿起文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声音也沉了几分:“她给你做了糕点,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在“你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救她的人什么时候变成墨七了? 明明是他下的令! 墨七还没听出其中关窍,点头道:“是啊,温姑娘还挺懂感恩的,虽然我那天也没做什么。” 傅霁川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墨七见主子脸色不对,又连忙替温以贞找补:“啊,她也说了要感谢四爷您的救命之恩。不过,她说怕您吃过的好东西太多,不屑这点粗糙糕点,怕唐突了您。”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她应该会另外再备厚礼谢您吧。” 说完,他已经忍不住拿起一块梅花糕尝了一口,软糯香甜,花香满口,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鉴于主子在场,他没敢直接夸赞出来。 傅霁川看着他那副享受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堵得慌,问:“好吃么?看着不怎么样。” “好吃好吃!”墨七连忙点头,“软糯香甜,甜度刚刚好。” 傅霁川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墨七浑然不觉,还贴心地说:“四爷,您素来不喜甜食,这梅花糕您肯定不爱吃。温姑娘应该是知道这点,才没敢送给您。这个……我就不跟您分享了啊。” 傅霁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 “我最讨厌甜食。” 墨七诺诺称是,将糕点小心收好。 傅霁川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喉间那丝莫名的渴意。 窗外的阳光静静流淌,澄园恢复了惯有的宁静肃穆。唯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清甜的梅花糕香气,若有若无,萦绕不散。 —— 翌日,傅霁川回府的时间比往常略晚了些。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侯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 他沿着熟悉的青石路径往澄园走,转至岔路口,他又看见了那道身影。 温以贞。 她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素面夹袄,同色棉裙,依旧是简简单单的装束,那根银簪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安静地立在路口一株老槐树下,垂着头,姿态恭顺,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傅霁川脚步未停,心中却掠过一丝波澜。 动作倒是快。 昨日给墨七送了梅花糕,今日这食盒,是终于想起要“谢”他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他维持着一贯的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只是在经过她身侧时,脚步放缓了半分,余光能瞥见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她在等。 等他停下?等他问询? 傅霁川甚至预想了她可能开口的几种说辞,以及自己该如何冷淡而不失体面地应对或拒绝。 然而,没有。 直到他几乎要完全走过她身边,温以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头未抬,声未出,仿佛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 那股预料之中的“讨好”并未到来。 傅霁川脚步一顿。 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细微的的愠意。 这女子,昨日对着墨七笑语嫣然,今日拿着食盒等在这里,却偏偏对他视若无睹?是在拿乔,还是……根本没打算找他? 他素来习惯掌控一切,任何脱离预期的事情都会引起他的警觉和不悦。 而温以贞此刻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微妙而无声的“脱离”。 他薄唇抿紧,最终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常更冷硬了几分。 第11章 好一个温以贞 跟在他身后的墨七自然也看到了温以贞,见自家主子毫无表示地走过,他并不奇怪。 经过温以贞身边时,他放缓脚步,低声打了个招呼:“温姑娘。” 一直垂着头的温以贞这才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与昨日一般无二:“墨七大哥。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呢。” 她的声音清软,在这暮色里听着格外清晰。 已经走出几步的傅霁川,耳力极佳,自然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是,今天事情多,耽搁了。”墨七答道,瞥了一眼主子似乎并无反应的背影,稍稍放心。 “真是辛苦了。”温以贞说着,很自然地打开手中的食盒,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酥点的油润气息飘散出来, “饿了吧?这是我做的龙井茶酥,用的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您尝尝看?” 她递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碟,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浅绿色的小点。 墨七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已经吃过姑娘的梅花糕了。” 话虽如此,目光却忍不住被那精致的茶酥吸引。 “梅花糕好吃吗?”温以贞微微歪头,“您昨天也没给我个准话,我也是第一次试着做,总怕味道不正。 所以今天特意做了这个龙井茶酥,这个我倒是拿手些。” 她语气轻柔:“墨七大哥有所不知,我们家在江南原是开茶庄的,我从小就跟在母亲身边,看她琢磨各种茶点。 这龙井茶酥,便是我们那儿的特色,也是我母亲最拿手的,我学了好久呢。不甜不腻,茶香清雅,配着热茶吃最好。” 她这番话,说得自然又恳切,既解释了为何连续送点心,又无意间带出了自己的些许过往,不着痕迹地拉近了距离。 墨七被她说的更不好推辞,尤其是听到她提及已故的母亲和家传手艺,心下微软,双手接过那碟茶酥:“那……墨七又厚颜收下了,多谢温姑娘费心” 他还想再说两句,前方已传来傅霁川冰冷的声音:“墨七!还不快跟上!” 墨七一个激灵,连忙对温以贞匆匆点头:“我先过去。”说完,捧着那碟茶酥,快步追了上去。 温以贞站在槐树下,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 她轻轻合上食盒,转身,朝着与澄园相反的二房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 澄园书房。 傅霁川已脱下官袍,换了身家常的苍青直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 墨七轻手轻脚地将那碟龙井茶酥放在书案一角,正想去泡茶。 “这又是什么?”傅霁川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碟中那几块浅绿色的点心上。 墨七忙道:“回四爷,这是温姑娘做的龙井茶酥,说是她们江南的特色,不甜不腻,配茶吃最好。”他如实复述着温以贞的话。 傅霁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视线重新落回书卷上,不再言语。 墨七摸不准他的意思,也不敢多问,悄声退出去准备茶水。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毕剥,更显寂静。 傅霁川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碟茶酥。浅绿的颜色,倒是清新。 方才在路口,似乎闻到了茶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书上的文字,却发现那些熟悉的治国策论,此刻读来竟有些烦闷。 墨七很快提着茶壶回来,先给傅霁川斟了一杯热茶:“四爷,您的茶。”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准备端起那碟茶酥——显然是想拿去外面吃,不敢在四爷面前享用。 “你去哪?”傅霁川抬眼,问道。 墨七一愣:“哦,我……肚子有点饿,先去用些点心。”他指了指茶酥。 傅霁川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这茶酥要配着茶吃吗?” “是……是啊,”墨七不明所以,“所以我下去吃。” 傅霁川下巴朝书案上那杯刚倒好的茶微微一点:“呐,这不有茶?” 墨七更懵了,连忙摆手:“四爷,您的茶我怎么敢喝?我下去随便对付两口就好,不碍事。” “喝吧,”傅霁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没事。” 墨七犹豫再三,见主子似乎并非玩笑,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从茶盘里另取了一只空杯,斟了七分满,然后才拿起一块龙井茶酥。 他不敢面对着傅霁川吃,稍稍侧过身,小口咬了下去。 酥皮极为松脆,入口即化,内馅是清润微甜的茶香豆沙,果然茶味悠长,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见腻味。 墨七眼睛微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收敛表情,背脊挺得更直,只是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加快了些。 傅霁川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啜饮了一口。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回甘。他的目光却落在墨七微微耸动的肩背和手中那迅速消失的茶酥上。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墨七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傅霁川偶尔放下茶盏的轻响。 一块,两块、三块。 墨七很快解决了三个,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用袖子擦了擦指尖的碎屑,然后伸手,拿起了碟子里最后一块茶酥,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傅霁川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白瓷碟,看着墨七因为美食而略显愉快的侧脸,只觉得那一口没喝下去的茶,全都化作堵在心口的郁结。 “吃好了?”傅霁川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一分。 墨七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吃好了,谢四爷的茶!” “那就滚吧。”傅霁川打断他,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他。 墨七噎了一下,虽觉主子今日语气格外不善,也不敢多问,乐呵呵地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茶具和那个空空如也的碟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盯着书页,半晌没翻动一页。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清雅的茶酥香气,眼前晃过墨七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以及路口槐树下,那女子对着墨七展露的明媚的笑容。 “啪”一声轻响,他将书卷不轻不重地扣在案上。 好一个温以贞。 他心底那点无名火,难以平息。 第12章 四爷的喜好 第三天,腊月初八。 傅霁川下值回府时,天色比前两日更显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檐角,似有雪意。 还未走到那熟悉的分岔路口,他远远地,便又瞧见了那抹身影。 温以贞今日依旧素净,手里提着那个已经眼熟的竹编食盒,安静地立在老槐树下。 姿态与前两日并无二致,垂着头,一副恭顺等候的模样。 呵,还没完了。 傅霁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经过她身边时,心中的那声“哼”不自觉地从鼻腔里溢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温以贞依旧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握着食盒提梁的指节,似乎收紧了些。 墨七跟在后头,经过时已熟稔地压低声音打招呼:“温姑娘。” “墨七大哥。”她抬起头,笑容温软。 “墨七!”前方传来傅霁川明显不悦的催促,声音里透着不耐。 “是!这就来!”墨七连忙应道。 —— 回到澄园书房,傅霁川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的小厮。 片刻后,墨七匆匆赶了过来,还轻手轻脚地将一碟点心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今天又是什么?”傅霁川走到书案后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墨七恭敬回道:“回四爷,今天是芸豆卷。” 傅霁川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蹭地窜起一截。 他抬眼看着墨七,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墨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侍卫,入口之物须得万分谨慎。你见过多少案子,就是栽在一口吃食、一盏茶水上的?嗯?” 墨七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脸上浮现出尴尬: “四爷教训的是,是属下疏忽了。不过……温姑娘她应该不算是‘外人’吧?况且这都第三天了,属下吃了也没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主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黑了。 “第三天?”傅霁川冷笑,“那第一天呢?她第一次送你东西,你问都不问就敢往嘴里送?” 墨七挠了挠头,憨直地辩解:“可是……第一天的梅花糕确实没毒啊,属下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以证“安好”。 傅霁川被这朴素的逻辑闭环堵得一时无言。 他看着墨七那副全然不设防、甚至带着点“温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那口气不上不下,憋闷得厉害。 他阴沉着脸转过身,不再看墨七,也懒得再看那碍眼的芸豆卷。 墨七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可能又触了霉头。 他脑子飞快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带着点安抚和邀功的意味说道:“四爷,您先别动气。属下觉着,温姑娘肯定马上就要亲自来向您道谢了!” 傅霁川背影微微一僵,没回头,也没说话。 墨七见状,连忙补充,语气甚至有点小得意:“真的!她方才特意问属下来着!” “哦?”傅霁川终于转回身,眉梢微挑,看向墨七,“她问什么?” 墨七挺了挺胸膛,正色道:“她问,‘不知四爷平日喜欢用什么茶点?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 傅霁川眸光微凝,看着墨七。 墨七在他的注视下,声音愈发铿锵: “不过四爷放心!属下牢牢记得您的吩咐——但凡有姑娘打听您的喜好,一律不得透露!所以属下一个字都没说,只回她‘四爷的喜好,我们做下人的岂敢妄议’。”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傅霁川,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傅霁川:“……” 这话确实是他亲口吩咐的。往日那些变着法子想接近他的莺莺燕燕,墨七这关从来都守得严实。 他该夸他恪尽职守,忠诚可靠。 可为什么……此刻听来,却觉得这榆木脑袋简直碍眼到了极点? 他看着墨七那纯然坦荡、等待嘉许的眼神,再想想那女人绕了三天弯路,最后竟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那股憋闷非但没散,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堵得他心口发胀。 最终,傅霁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很好。” 墨七得了夸奖,顿时眉开眼笑:“谢四爷!那……属下就先告退,去把这芸豆卷吃了?闻着挺香的,别浪费了温姑娘一番心意。”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傅霁川叫住他。 墨七回头:“四爷还有吩咐?” 傅霁川看着他手里的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是!”墨七乐呵呵地捧着芸豆卷出去了,还细心地把书房门带好。 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盯着面前摊开的公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暮色渐浓,将房间染成一片暗沉的蓝灰。 唯有鼻尖,仿佛又飘来那若有似无的芸豆香气。 他忽然觉得,这澄园的书房,今晚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也过于空旷了。 那个女人……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到底想干什么? 感谢墨七? 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霁川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摸不清她的路数。 这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不快。 而另一边,退出去的墨七,正美滋滋地坐在自己屋里,品尝着温以贞做的芸豆卷。 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这盘棋局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而这盘棋的两位对弈者,一位在书房心绪烦乱,另一位—— 澜园暮云阁内,温以贞正对着铜镜,抿了抿蚕丝口红纸。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点朱唇顿时为素净的面容添上几分鲜活气色。 丫鬟小怜低声来报:“小姐,今天腊八,阖府聚餐,我们可以动身过去了。” 温以贞应道,理了理月白色袄裙的衣袖,起身。 第13章 泼汤 聚餐设在侯府中庭的琼华厅,间七架的厅堂敞亮气派,四角鎏金铜兽吐着袅袅沉香,数十盏宫灯将满室照得煌煌如昼。 温以贞踏入时,人已到了大半。 几位夫人正簇拥着老夫人任氏说话,小姐们则聚在东侧窗下。 男眷一桌设在西面,以定安侯傅雲川为首,世子傅时安、三房傅时宴等人已落座。 二老爷傅霖川不知刚从哪个温柔乡出来,颈侧竟有个红色印记。 “以贞,这里!” 傅时薇眼尖,连忙招手。 温以贞含笑走过去,在她身边落座。 刚一坐下,便觉察到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上。 西席那边,世子傅时安正与三房的傅时宴低声说话。 温以贞进来时,他不经意般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月白身影在满堂锦绣中清冷如月,格外显眼。 随即他自然移开视线,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喉结微动。 傅时宴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十三岁的少年郎,还不懂掩饰。 他瞧着温以贞,见她今日唇上添了抹嫣红,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心头便是一跳,眼睛就没离开过。 女眷这边,大房嫡女傅时莹只是冷淡地瞥了温以贞一眼,便高傲地移开视线。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锦袄,头戴点翠步摇,通身气派,却莫名显得刻意。 而傅时萱,正与几个庶出的姐妹坐在一起,对着温以贞这边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嗤笑。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那衣裳料子,我屋里的二等丫鬟都不稀罕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 傅时薇气得要起身,温以贞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视若无睹,只低头与傅时薇轻声说话,唇角仍噙着温婉笑意。 很快人到得差不多,只差一人。 老夫人任氏扫了眼席面,问:“霁川呢?” 傅雲川回道:“母亲,老四方才让墨七来回话,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让咱们先开席,不必等他。” 任氏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总是忙。那便开席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皆是侯府的气派:燕窝烩熊掌、鹿筋炖驼峰、孔雀开屏鱼……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温以贞垂眸,只夹面前几样清淡小菜,小口吃着,举止斯文从容。 “温表妹是江南人?可还吃得惯京城的口味?” 忽然,男子那桌传来温润的询问声。 竟是傅时安开了口。 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有礼,仿佛只是寻常关照。 一时间,席间静了静。 温以贞放下银箸,抬眸看向傅时安:“回世子,江南饮食清淡些,京城菜肴厚重鲜美,各有风味。以贞入乡随俗,觉得甚好。” 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 “那就好。”傅时安颔首,声音转向了老夫人,“祖母,孙儿前日得了些上好的龙井,记得您爱喝,明日让人送些到福禧堂。” 老夫人笑着点头:“你有心了。” 话音刚落,傅时宴开口了:“温表姐,今天的‘蟹粉狮子头’是你家乡的风味,我这份也给你。” 说着,竟让丫鬟把自己面前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狮子头端了过来,直接放到温以贞面前上。 满桌目光汇聚。 三夫人常氏眉头蹙起,大夫人安氏端碗的手顿了顿,傅时莹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以贞看着那盅香气扑鼻的狮子头,沉默一瞬,才轻声道:“谢表弟好意。”却将那盅子往旁边稍稍推开些,“只是我近日肠胃不适,大夫叮嘱要饮食清淡。” 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 傅时宴挑眉,倒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这表姐,不是个唯唯诺诺的。 几番话下来,在座几位夫人心思各异。 安氏与常氏交换了个眼神,沈氏则捏紧了帕子。 傅时莹的脸色越发难看,傅时萱更是气得捏紧了银箸,指尖发白。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配? 她忽然扬起笑脸,声音甜得发腻:“是呢,表姐身子弱,该多吃些清淡的。这‘翡翠羹’最是养胃,我帮表姐盛一碗吧。” 说着站起身,亲自拿起汤勺去舀那盅碧莹莹的羹汤。 动作却“不小心”一滑—— 半碗滚热的羹汤直直朝温以贞胸前泼去! 变故太快。温以贞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向后仰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握住了傅时萱的手腕。 羹碗在半空停住,晃了晃,几滴碧绿的汤汁溅在温以贞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几点湿痕。 “小心些。” 傅霁川不知何时来的。 他松开傅时萱的手腕,接过那汤碗,随手放回桌上。 傅时萱手腕生疼,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坐下,低头绞着帕子。 温以贞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眸看向傅霁川,轻声道:“谢小叔。” 傅霁川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径自在男眷那桌坐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傅时萱决定先哭为敬,眼圈说红就红,“手滑了一下……”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沈氏忙出来打圆场,一边吩咐丫鬟收拾,一边对温以贞道,“贞姐儿衣裳污了,快去后面暖阁处理一下。小怜,好生伺候着。” 温以贞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福,转身随小怜往后堂暖阁走去。 小怜打来温水,温以贞解开衣襟,用帕子小心擦拭。 汤渍混着油污,在月白的衣料上越洇越大,像一朵丑陋的花。 “姑娘,这擦不掉了……”小怜急了,“奴婢回暮云阁取身干净的来吧?很快的。” 温以贞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快去快回。” 小怜匆匆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温以贞坐到窗边榻上,将湿污的外衣褪下搭在熏笼上。里衣也被洇湿了一片,贴着肌肤,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簌簌的落雪。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温以贞以为是取衣服的小怜回来了,站起身:“怎么去了这么——” 话卡在喉咙里。 推门进来的,是傅霖川。 第14章 可以,姨父 傅霖川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眼神混浊,进门后反手便将门闩轻轻插上,动作熟稔。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黄,却将他脸上的贪婪与欲念映照得清清楚楚。 “贞姐儿,”他咧嘴笑了,一步步逼近,“一个人在这儿?衣裳怎么湿了?让姨父好好看看……” 温以贞浑身血液冻结,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窗棂。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姨父!请自重!外面宴席未散,长辈姐妹都在,若我高声呼喊,大家立刻就会过来!” “喊?”傅霖川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得意与掌控,“贞姐儿,你以为姨父这次过来,没打点好吗?这暖阁周围,这会儿不会有‘闲人’过来的。” 他早就垂涎这外甥女的美色多日,今日傅时萱泼汤,正中他下怀,让他寻到了这绝佳的机会。 他早已吩咐心腹守住了通往暖阁的路径。 温以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环顾四周,暖阁只有一扇门,已被他堵住,窗户…… 她迅速转身,用力拍打紧闭的菱花窗,朝着外面高声呼喊:“来人!有没有人!救命——”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却如石沉大海,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 傅霖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挣扎,像猫戏弄爪下的猎物。 待她声嘶力竭,绝望回头时,他才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她湿冷的胳膊,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向她的衣襟。 “刺啦——” 细密的织锦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温以贞只觉得肩头一凉,半边衣料已被扯下,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更深的却是骨髓里渗出的恐惧与恶心。 “不……不要!”她拼命挣扎,用手去推他,用脚去踢他,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红痕。 可男女力气悬殊,傅霖川又喝了酒,蛮力更甚,轻易便将她的双手反剪。 就在傅霖川将她按在榻上,沉重的身躯压下来时,温以贞忽然停止了挣扎。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梁,声音出奇地平静:“可以。” 傅霖川动作一顿,撑起身看她:“你说什么?” 温以贞转过头,对上他因欲望而充血的眼睛。 她甚至微微勾起唇角,尽管那笑容冰冷如窗外飞雪:“我说,可以。姨父。” 傅霖川眯起眼,审视着她突如其来的顺从。 “但是,”温以贞继续说,“我不想像这样无名无分,不清不白地跟了您。” “你想要名分?”傅霖川笑了,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许。 温以贞声音平稳:“至少,给我个贵妾。过了明路,有了名目,我好好伺候您。” 傅霖川盯着她看了半晌,一个孤女,攀上侯府二老爷做贵妾,确实是条不错的出路。 他本就打算收用她,给她个名分,既能长久占有,又能让她死心塌地,似乎也不错? 他大笑起来:“你倒是有野心。” “姨父不会连这个都给不了吧?”温以贞反问,眼里闪过一丝挑衅,“还是说,您怕我姨母不答应?” “她?”傅霖川嗤笑,“她管得了我?”他伸手捏住温以贞的下巴,力道不轻,“行,不就是贵妾吗?明天我就给你名分。到时候——” “到时候,”温以贞打断他,声音柔了下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我不会让你失望。” 傅霖川满意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袍。 欲望暂时被更大的掌控感和征服欲替代——这样一个美人,不仅会属于他,还会心甘情愿地“伺候”他。 “等着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扯坏的衣襟处流连,然后丢下这句话,转身打开门闩,大步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 暖阁里重新恢复寂静。 温以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方才强撑出来的所有镇定瞬间崩塌。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然后,她慢慢地蜷缩起来,抓起榻上厚重的丝绒窗幔,将自己紧紧裹住。 布料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在彻底的黑暗和窒息般的包裹中,她放任泪水流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怜推门进来,看到她蜷缩在窗幔里,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冷?衣裳取来了,快换上吧!”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松开窗幔。 光线重新涌入眼中时,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没事。” 她接过干净衣裳,背过身,一件件穿好。 手指在系衣带时,还在微微发抖。 “走吧。”她转身,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浅笑,“耽搁太久了,该回席上了。” 小怜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敢问,只默默捡起地上撕裂的湿衣。 主仆二人走出暖阁。 廊下灯笼摇晃,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前厅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回到琼华厅时,席面已近尾声。 温以贞在傅时薇身旁重新落座,脸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意,仿佛只是去换了身衣裳,别无异常。 她甚至周到地为傅时薇推荐那道“芙蓉蟹斗”,说蟹肉鲜甜,正合时薇口味。 傅时薇不疑有他,欢喜地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好吃!以贞你懂的真多。” 对面的傅时萱咬着唇,目光阴毒,却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方才傅霁川那一下,让她到现在手腕还隐隐发麻。 主位上的老夫人任氏揉了揉额角,露出倦色。 傅雲川见状,便起身道:“母亲累了,今日就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温以贞随着人流走出琼华厅,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小怜忙为她披上斗篷,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朝澜园方向走去。 白日里喧闹的侯府,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温以贞一言不发,脸上那层浅笑早已卸下,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走到一处转角,迎面传来脚步声。 温以贞低着头侧身让路,却听见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第14章 收网 温以贞抬起眼。 傅霁川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廊下,身后跟着沉默如影的墨七。 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眉眼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 “四爷。”小怜忙福身行礼。 温以贞也跟着微微欠身:“小叔。” 傅霁川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滑到她紧攥着斗篷边缘的手。 “你这个人,看着挺精明厉害的,想不到是个孬的。” 温以贞一怔,抬眸看他,眼里掠过一丝不解。 傅霁川挑了挑眉:“有人拿汤泼你,你不会躲不会还手吗?就站着让人欺负?” 温以贞沉默片刻。 她其实想笑。 那碗汤算什么? 比起她在江南经历过的,比起刚才暖阁里那场真正的凶险,傅时萱那点小伎俩,简直幼稚得可笑。 更何况,在满堂宾客面前当一个“被欺负了还隐忍大度”的受害者,有什么不好?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爷怎会知她一个孤女的处境?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小叔教训的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平,“下次我记住了。若再有人泼汤,我就拿更烫的茶水泼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个投奔来的孤女,连侯府的小姐都敢泼——这样,大概就没人会觉得我好欺负了。” 傅霁川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语塞。 廊下只有风雪声。 许久,他才嗤笑一声:“牙尖嘴利。” 温以贞福了福身:“谢小叔今日出手相助。若没别的事,以贞先告退了。” 她转身欲走。 “等等。”傅霁川叫住她。 温以贞停步,回身看他。 傅霁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仅一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月麟香,混着雪的气息。 “我救了你两次,”他看着她,“你就说句谢谢?” 温以贞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我不知道小叔喜欢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以贞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不知道,不会自己观察吗?”傅霁川语气里带上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恼。 温以贞顿了顿。 她想起方才席间,傅霁川入座后动筷不多,唯独那道清蒸鲈鱼,他多夹了几次。 “小叔喜欢吃鱼?”她试探着问。 傅霁川没有回答。 但温以贞看见,他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我记下了。”她轻声说。 傅霁川看了她最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澄园方向走去。 墨七沉默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怜这才敢出声:“小姐,四爷他……是什么意思啊?” 温以贞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这张精心编织的网撒得够不够大,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更不知道傅霁川这条深水里的鱼,是不是已经入网。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时间了。 或许明天,或许下一刻,那所谓的“贵妾名分”就会像枷锁一样套在她脖子上。 所以,就算时机未到,就算风险极大—— 她也要收网了。 温以贞紧了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 澜园正房内室。 傅霖川带着满意的笑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 沈氏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氏忽然牵起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倦意。 “呵呵,这个世道啊,只有咱们二房后院里,这一茬接一茬的‘新人’,倒是永远鲜嫩,永远热闹。”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上前半步,递上一盏新沏的红枣茶,低声劝慰:“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为此伤了心神。” “伤心神?”沈氏接过茶盏,“第一房抬进来时,我哭过,闹过,觉得天都要塌了。第二房时,心口还堵得慌,食不下咽。可如今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都十几房了吧?我啊,早就忘了难过是什么滋味了。左不过,都是这么回事。” 她知道夫人最痛的是什么——入府这么多年,只得了时薇小姐一个女儿。 而那些妾室,尤其是得宠的裘氏,却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男丁。 子嗣,是夫人心底最深的刺。 “夫人,”张嬷嬷心思电转,压低声音道,“老奴倒觉得表小姐这事儿,未必不能从长计议。” 沈氏眼皮微抬:“怎么说?” “您看,表小姐那品貌,在府里已是扎眼。 若是用在婚事上,嫁与外人联姻固然大有裨益,但……若是留在咱们二房,”张嬷嬷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一来,于她,也是个归宿,于咱们,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强; 二来,她容貌气度皆是不凡,或能分得裘姨娘那边的宠,杀杀她的气焰; 三来嘛……”张嬷嬷声音更轻, “她终究是您的外甥女,血脉相连,若将来能有所出,记在您的名下,岂不是……” 沈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那外甥女,瞧着是柔顺。可就不知道内里,是不是真如面上这般好拿捏。” “是人,总有软肋,总有想要的东西。”张嬷嬷低声道, “表小姐如今孤身一人,所求不过安稳立足。夫人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便是天大的恩情。 至于拿捏……日子长着呢,恩威并施,慢慢来便是。先给个良妾的名分,让她知道好歹,依赖着您。若她是个有福气的,真能生下儿子,那时再抬为贵妾,孩子记在您名下,得个嫡子的名分,对孩子将来也是大有益处。 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自然更是您手里的人了。” 沈氏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 澜园的景致繁复精巧,可看久了,只觉得处处都是牢笼。 她这一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与无数年轻女子争斗,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固的地位,一个晚年的依靠。 夫君的恩宠早已是镜花水月,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一个能记在自己名下的儿子。 温以贞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却崭新的光,照进了她几乎绝望的盘算里。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下定决心的冷硬: “嗯。” 第16章 美人鱼 第二天午后,温以贞刚用过午饭,沈氏身边的张嬷嬷便来了暮云阁,说夫人请表姑娘过去说话。 温以贞放下碗,神色平静:“我这就去。” 正房内室,沈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丫鬟在门外守着。 她亲昵地拉着温以贞在暖榻上坐下,未语先叹,眉间拢着慈爱与愁绪。 “以贞啊,”沈氏叹了口气,“你来府中也有段日子了。姨母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温以贞垂眸:“姨母大恩,以贞铭记。” “傻孩子,说什么恩不恩的。”沈氏拍拍她的手,“只是这府里……终究不是自己家。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长久这么住下去,也不是办法。” 来了。 温以贞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依旧温顺:“姨母说的是。” “你姨父……”沈氏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昨儿同我提起了你。他说你懂事,模样又好,就是命苦了些。他心疼你,想给你个名分。” 温以贞也抬起眼,迎上这位姨母的视线。 这张脸上此刻的慈爱,与她记忆中母亲温柔的轮廓重叠,又迅速割裂。 她不知道这位将自己外甥女推给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思。 也是,亲情哪有利益实在? 送她给丈夫,既能固宠,又能拿捏她,一举两得。 “先给你个良妾吧,姨母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不过,等你有了子嗣,贵妾那也是很快的。” 良妾? 温以贞记得昨天跟傅霖川提的是贵妾,想不到她的姨母又给降成了良妾。 她简直想笑,一抹极淡的弧度,终究未能完全压住,在她唇角掠过。 沈氏却以为她是欣喜,笑容更真切了些:“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跟了你姨父,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总好过无名无分地住在府里,将来随便配个小厮。” “你放心,”沈氏握紧她的手,“有姨母在,定不让你受欺负。良妾的名分虽然不及贵妾,但吃穿用度,姨母都给你最好的。” 温以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与认命: “以贞……全凭姨母做主。” 沈氏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得意,唯独没有愧疚。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她亲昵地拍了拍温以贞的手背,“我看过了,十二就是好日子,宜纳彩、宜嫁娶。就那天吧,简单办一办,也免得夜长梦多。” 十二。 还有三天。 温以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氏又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安心,日后要好好伺候傅霖川云云。 温以贞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从正房出来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以贞一步步走回暮云阁。 推开门,再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为了节省炭,暮云阁白日是不烧的,冷,是真的冷。 还有三天。 不,没有三天了。 就今晚吧。 成败,在此一举。 —— 夜色初笼,雪沫子零星飘着,温以贞提着那熟悉的竹编食盒,踏上了通往澄园的石径。 指尖紧扣着提梁,骨节微微泛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轻巧的食盒里,装着怎样的孤注一掷。 墨七守在院门处,见她身影,脸上绽出憨实的笑:“温姑娘来了。” 目光自然落到食盒上,笑意加深,“今日又做了什么好点心?” 温以贞停下脚步,朝他浅浅一笑:“今日做了鱼。不过,是特意给四爷的。” 墨七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早该如此”的意味,并无尴尬,只侧身引路:“四爷在茶室,自个儿对弈呢。姑娘随我来。” 茶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缕缕茶香。 墨七通报后便退至廊下。 温以贞推门而入,室内温暖静谧,傅霁川独坐窗边棋枰前,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衬得侧影清冷疏离。 他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正凝神望着纵横十九道。 听到动静,他并未抬眼,只等那声预料之中的“见过小叔”。 温以贞的声音如期响起,清凌凌的。 傅霁川这才抬眼,目光平淡地掠过她,最终落在她手中那眼熟的食盒上。 某种被刻意延迟满足的期待,在此刻悄然落到实处。 折腾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开窍了,知道这份“谢意”正主儿是谁了。 他放下棋子,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等着她的下文。 温以贞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棋盘旁边。 “感谢小叔的救命之恩。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 傅霁川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食盒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做了鱼?” 说着,他已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内空空如也。 唯有打磨光滑的竹编内壁,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骤然凝定的视线。 傅霁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盒盖,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眸,重新看向温以贞。 惊讶有之,不悦有之,更多的却是被她这出乎意料之举挑起的浓厚兴味。 温以贞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食盒是空的。因为我不知道,小叔喜欢什么样的‘鱼’。” 她顿了顿,见他眸光幽深未语,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欠小叔的,不知该如何还。金银珠玉,小叔看不上。做牛做马,小叔或许嫌笨拙。” 她微微一顿,目光毫不避讳地锁住傅霁川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我只能把自己送来,请小叔……亲自看看。” 她上前半步,身上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一丝夜雪的清冷,若有似无地飘来, “看看我这条‘美人鱼’,” 她微微扬起下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他视线下,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勾人心弦,“合不合您的口味。看看我这条命,值不值得您……再费心护一护。” 第17章 吃鱼 茶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炭火“噼啪”轻响,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张力。 傅霁川的目光在温以贞身上寸寸掠过——从她嫣红的唇,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呵,美人鱼?”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属于他的月麟香瞬间将她笼罩,“我什么样的‘美人鱼’没见过?” 温以贞眼睫轻颤,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是吗?” 她吐气如兰,“那你一般怎么吃?是清蒸,求一个‘鲜’字原味?还是红烧,图一份‘浓烈’?或者……是糖醋,贪一口甜酸开胃?” 她的比喻露骨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最痒处。 傅霁川眸色骤然转深。 他抬手,似乎想将她推开,声音沉了下去:“温以贞,你好大的胆子。放开。” 温以贞非但没放,反而就着他半推的力道,身子一软,竟是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瞬间的紧绷。 “小叔若不想‘吃鱼’,” 她仰着脸,唇几乎擦过他下巴,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那……让以贞‘吃’小叔,可好?我想这口……想了好久好久了。” 言语越发大胆露骨,少女身上的馨香一阵阵袭来。 傅霁川喉结重重滚动,眼中怒意与某种被强行唤醒的灼热交织,低喝道:“下去!” 温以贞恍若未闻。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和细微的颤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从哪儿‘吃’起好呢?” 她喃喃自语般,气息拂过他眼睑,“眼睛?” 话音落,一个极轻的吻,羽毛般落在他的眼皮上。 傅霁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鼻子?” 她呢喃着,唇瓣移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轻轻一印。 傅霁川呼吸一滞。 “嘴巴?” 这次,她的唇停留在他的嘴角,温软、湿润,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却并未深入,只是那样贴着,似有若无地摩挲。 傅霁川的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汹涌的期待感不受控制地窜起,几乎淹没理智。 下一个是哪里? 温以贞稍稍退开,目光迷离地落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喉结?” 她轻声问,然后不轻不重地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咬了一口,舌尖甚至轻轻地舔舐了一下。 “唔……” 傅霁川闷哼一声,颈项后仰,脖颈线条绷紧,那处被她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溅到。 她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温热的呼吸转而喷在他耳廓:“耳垂?” 话音未落,已将那颗微凉的耳垂含入口中,用舌尖细细描摹。 “轰”的一声,傅霁川只觉得耳中嗡鸣,半边身子都麻了,那处被她含住的敏感之地,瞬间红得滴血。 温以贞松开口,唇却仍贴着他滚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蛊惑般低问: “小叔现在……是要我下去,还是要我……亲下去?” 傅霁川的呼吸早已紊乱,扣在她腰侧的手掌烫得惊人,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 她身上的馨香,随着此刻情欲的攀升与蒸腾,变得愈发清晰、浓郁,丝丝缕缕,直往人神髓里钻,搅动着更深的暗流。 傅霁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勉强从一片混沌中抽离出一丝理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以贞……你是不是……下了药?你身上的香……是怎么回事?” 温以贞低低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抵了一下他的唇:“答非所问。” 她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气息交融。 “这香是我自带的。小叔以前见到我时就没闻到过么?” 傅霁川脑中一片轰鸣,勉力回溯。 几次相见,她身上确实总萦绕着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却远不如此刻这般致命。 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字:“以前,没有这么浓。” “那是因为……” 温以贞的唇再度贴近,吐息如兰,“小叔以前……没有靠得这么近啊。” 话音未落,她身体又向前欺近几分,动作间,搁在榻沿的棋罐被碰翻,“哗啦”一声脆响,黑白的玉石棋子争先恐后地蹦跳出来,骨碌碌滚落一地。 傅霁川身体骤然绷紧,眼底风暴汇聚:“温以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很清楚。小叔,你再不阻止……”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手竟大胆地探向他衣襟,指尖灵巧地挑开了第一颗盘扣,然后是第二颗…… 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裸露出的紧实胸膛。 “我就要……继续了。”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陡然逼近的灼热气息里。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傅霁川猛地翻身,天旋地转间,已将怀中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狠狠压在了旁边铺设着软垫的榻上。 他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身下,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眼中风暴肆虐。 “温、以、贞!” 身下的女子,衣衫微乱,发丝散落,那双眸子,此刻氤氲着迷离的水光,身体在他的压制下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红唇微启,轻轻应了一声: “我在。” 这一声,像羽毛搔刮过心尖最痒处。 傅霁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最后问出:“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以贞望着他因欲望和怒意而格外深邃逼人的眼睛,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赤裸的野心和渴望。 她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气音: “你。” 一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傅霁川俯身,狠狠吻住了那两片殷红的唇瓣,将所有未尽的质问、怒火、以及被彻底挑起的汹涌渴望,尽数吞噬。 第18章 一场交易 当疼痛来袭,温以贞猝不及防,痛得流出泪来,指甲深深地嵌入他坚实的肩膀,试图从这剧痛中寻求一丝支撑。 她身体的僵硬与瞬间的紧绷,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他。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里,粗重地喘息着,似乎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抬起头,滚烫的唇沿着她的脸颊寻去,寻到那咸涩的湿意。 他的吻落下来,不同于方才的暴烈,竟是出人意料的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忍一忍,”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快……就好了。” 他说的是谎话。 疼痛并没有很快过去,反而被一种***所取代。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重新开始了动作。 一寸寸**,一次次**,将她牢牢钉在这场由她亲手点燃、却已无法掌控的烈火之中。 窗外,风雪渐紧。 茶室内,棋盘犹在,残局未解。而另一局全新的、以身心为筹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最炽热也最危险的序幕。 空食盒静静搁在一旁,无声诉说着,何为——以身为饵,愿者上钩。 —— 雪下了几乎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堪堪停住。 温以贞在一阵酸痛中醒来。 昨夜最后一次时,他把她抱到了内室,烛火摇曳的帐内,他滚烫的唇,她颤抖的手,交织的喘息……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清醒。 身侧早已冰冷,只余凌乱的被褥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 温以贞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遍布青紫痕迹的肩颈。 她慌忙抓起被子裹紧自己,抬眼望向室内。 傅霁川正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鸦青色锦袍,头发用玉簪一丝不苟地绾起,通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肃。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慢条斯理地用绸布擦拭着刀刃。 刃身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天光,偶尔掠过他毫无温度的眉眼。 “醒了?”他头也不抬,声音比窗外的积雪更冷。 温以贞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小叔。” “说吧,”他转头看她,那双昨夜曾因情欲而迷离的眼,此刻寒如深潭,没有半分温情,“你想怎么死。” 昨夜抵死缠绵,今晨拔刀相向? 她早知他心冷,却未料到翻脸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的声音因昨夜的嘶喊而沙哑:“我不想死,我想活。” 傅霁川嗤笑一声,继续擦拭匕首。 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我来找你,”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是来求你庇护的。” “庇护?温以贞,你昨夜爬我床的时候,可没说要什么庇护。” 傅霁川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指尖轻弹了一下锋利的刃口,发出细微的铮鸣,“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 他站起身,握着匕首,缓步向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 温以贞仰头看他,昨夜留在脸上的春情还未褪,眼尾还有一抹淡淡的殷红:“不后悔。我只是没想到,小叔这般翻脸不认人。” 昨夜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湿漉漉的眼睛,她生涩却致命的撩拨,还有在他身下时那既痛苦又欢愉的呜咽…… 他攥紧拳头,将那些画面狠狠压下去。 “说清楚。别给我耍花招。你处心积虑爬上我的床,究竟意欲何为?若有半句虚言,”他将匕首的冷锋,轻轻贴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有很多种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温以贞咬紧牙关。 她后悔了。 后悔昨夜事到临头,被他揽入怀中时,被身体的本能支配,竟未来得及在事前将条件摊开说明白,以至于落得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 都怪这具被药物改造过的身体,太过敏感,在他触碰的瞬间就软成一滩春水,连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她只能在这冰冷刀锋下,重新争取谈判的资格。 她抬起眼,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我姨夫要将我收为妾室,我不愿,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前来攀附小叔。” “攀附我?”傅霁川嗤笑一声,手腕微动,匕首的锋刃沿着她的锁骨缓缓游移,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我那二哥好歹还能许你一个妾室的名分。在我这里,你连个通房的名分都别想得到。” 温以贞心中暗骂一声“狗男人”,脸上却依旧平静。 “都说‘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她一字一句道,“以贞也是好人家出身,虽然如今落魄,但骨子里还记着祖训。我要么做正妻,要么,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傅霁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昨夜在他身下辗转承欢时,她媚眼如丝,呻吟娇软,像个天生的尤物。 可此刻,她裹着锦被坐在那里,肩背挺直,眼神清明,竟真有几分江南茶庄大小姐的傲骨。 他收回匕首,重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哦?既知我绝不会给你名分,为何还要来爬我的床?” 锁骨的寒意撤离,温以贞松了口气:“因为我想明白了。与其被姨母‘顺水推舟’送到二爷房里,生死荣辱皆由他人拿捏,不如……自己挑选一个‘买主’。”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而您的床,是我目前能爬到的,最高的地方。” 她说得极坦诚,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将自己的处境、算计、野心,毫不掩饰地摊开在他面前。 傅霁川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匕首的柄端。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话语同样尖锐露骨:“所以,你的算盘是,让我帮你摆脱二房的妾室之位,而你自己,则心甘情愿做我的玩物?一场交易?” 第19章 这不正常 温以贞心头涩然,可同时,又奇异地感到一阵轻松。 也好,就这样把一切都说穿,剥开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将这段关系定位在最赤裸的利益交换上,不留一丝暧昧的幻想,反而更稳妥。 于是,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对。正如小叔所言,一场交易。” 傅霁川没说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 庭院里积雪皑皑,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 一片,两片,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棂上。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雪更冷: “好。” “我帮你摆脱做妾的命运。昨夜的事,就当从未发生。” 温以贞心头一松,垂下眼睫:“谢小叔。二爷那边定了这个月十二,还望小叔抓紧些。” 傅霁川嗤笑一声,转身看她:“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办到。你急什么?”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接话。 “还愣着干什么?”傅霁川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衣物,“穿上衣服,走。” 温以贞不再迟疑,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掀开被子,一件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背对着他,沉默而迅速地穿戴整齐。 “还有,”傅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自己处理好。别指望用子嗣来要挟什么。否则——” 他一字一句:“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 温以贞系衣带的手一顿。 她想起那些年泡在药汤里的日子,想起花妈妈得意地说“这方子霸道,能催熟身子,也能绝了后患”。 她的身体早就被那些药毁了,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再有孩子。 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我明白。”她轻声应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 “等等。”傅霁川再次开口。 温以贞停住,却没回头。 “还在下雪,”他说,“我让墨七送你回去。” “不必了。多谢小叔好意。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昨夜在此处留宿。” 说完,她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房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飞雪之中。 细雪立刻沾染了她的发梢、肩头。 她沿着来时的路径,一步一步往回走。松软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很快,新的雪花飘落,覆盖上来,一点一点,抹去那些痕迹。 就像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夜,无论曾如何惊心动魄,如何炽热纠缠,最终都将在白昼来临之后,被无声地掩埋于这片纯白之下。 而澄园内室的窗后,傅霁川仍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昨夜……他确实失控了。 这个认知让他今天早上一醒就开始烦躁。 两年前,傅时莹不知天高地厚,在他茶水中下药,他虽只抿了一口便察觉,体内那陡然升腾的燥热与冲动,也堪称凶猛。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凭借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了过去,将人扔出房门,未曾让任何人近身。 可昨夜,他分明什么都没入口。 那个女人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么轻轻的一撩拨……他竟然就难耐得溃不成军。 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来得迅猛而直接,远非药物催发可比。 这不正常。 这女人,太过危险,也太会算计。 傅霁川眸色渐深,抬手按住眉心。 既然这只是一场交易,那么银货两讫之后—— 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他走到床边,看着凌乱的被褥和枕上几根属于女子的青丝,沉默良久。 最后,他伸手拂过床褥,将那几根发丝捻在指尖。 柔软,微凉。 他垂下眼,将发丝缠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松手。 青丝飘落,无声无息。 —— 当天下午,傅霁川从大理寺下值回府,径直去了二房的澜园。 傅霖川正在内室,兴致勃勃地试穿一件新做的宝蓝色团花纹锦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显然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做准备。 见到傅霁川突然来访,他颇感意外,随即堆起笑容: “四弟?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快坐快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示意丫鬟上茶。 傅霁川缓步走进室内,目光在那件过于花哨的锦袍上停留一瞬,唇角掠过一丝讥诮。 “二哥,我今日在大理寺处理了一桩案子,有些事,想来问问你。” 傅霖川示意丫鬟上茶,自己在主位坐下,端起一副兄长姿态:“什么案子?竟让你特意跑一趟。” 傅霁川在客座落座,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浮沫。 “是关于万花楼的。”他说。 傅霖川端茶的手一晃。 “万花楼?”他强作镇定,“那种烟花之地,能有什么案子?” “万花楼的花魁,柳絮姑娘,”傅霁川抬眼看向他,“二哥可认识?” 傅霖川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倒是……听说过。怎么了?” 他挥退丫鬟,室内只剩兄弟二人。 “今日大理寺抓捕了一个贪墨的小官,是柳絮姑娘的入幕之宾。” 傅霁川目光平静地锁住傅霖川的眼睛,“审讯时发现,他患了一种病。” “病?”傅霖川喉结滚动,“什么病?” “一种脏病。”傅霁川直视着他,“查来查去,源头竟在柳絮姑娘身上。那小官说,柳絮姑娘接的客里,恐怕不止他一人染上。” 傅霖川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是柳絮的常客,上月还在她房中留宿过两夜。 傅霁川看着他瞬间失血的面容,继续道:“那小官原本关在大牢候审,谁知今儿下午突然发病,浑身起疮流脓,把牢房弄得污秽不堪。狱卒来报时,恶臭熏天。” 傅霖川猛地抓住傅霁川的手臂,指尖冰凉颤抖:“四、四弟,你说的是真的?!” 傅霁川立刻皱眉,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并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仔细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 第20章 雪人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他将帕子丢在一旁,冷声道:“人命关天,岂敢儿戏。” 傅霖川只觉得两腿发软,急道:“这……这病会怎么样?” “潜伏期很长,起初只是酸软无力,慢慢身上起些红疹,不痛不痒,极易忽视。”傅霁川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地府的判词, “但若在此期间行房事,病情便会急转直下,愈演愈烈,最后……血肉溃烂,化脓而死。场面,不堪入目。” 傅霖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身体确实有些异样,腰膝酸软,夜里盗汗…… 难道,难道真的…… “那……那有什么办法确定……是不是染病了?”他声音发颤。 傅霁川眉头紧锁,道:“确认与否,需得尽早寻可靠大夫诊视。不过……” 他刻意停顿,摇了摇头,“此病古怪,太医院也暂无良方。那犯官,怕是时日无多了。” 傅霖川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不过,”傅霁川话锋一转,“二哥若真想找大夫看,切记不可惊动府医。否则消息传到母亲和大哥耳中,只怕——” “我明白!我明白!”傅霖川连连点头,额上冷汗涔涔,“不能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能……” 傅霁川缓缓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京城一位游医的住处,据说擅长疑难杂症,或有偏方可试。”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中的傅霖川,“二哥,病从浅中医。若真有什么……还是尽早诊治为好。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禁欲,切不可在患病期间行房事。” 他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新袍,道:“小妾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是,是是,”傅霖川颤抖着手抓起那张纸条,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多谢四弟……多谢……” 傅霁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不再多言,只道:“二哥保重,我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澜园。 暮色已沉。 他方才那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万花楼的案子是真,柳絮染病也是真,但那犯官的“急症”和“无药可医”的说法,却是他刻意渲染加重的结果。 对付傅霖川这种色厉内荏、贪生怕死又好色无度之人,只需轻轻推一把,让他自己吓破胆,便足以搅黄他所有的“好事”。 协议既已达成,他自然会履行“庇护”的条款。 只是不知,那胆大包天的女人,得知她最大的危机已被暂时按下,是会觉得他这“买主”的手段,还算利落,还是会觉得……危机一解,她便有了过河拆桥的资本? 傅霁川脚步微顿,随即又摇了摇头。 随它去吧。这事既已了结,便是两清。 —— 温以贞是翌日午后,被沈氏唤去正院时得知消息的。 沈氏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在暖榻上坐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以贞啊,有件事要同你说。” 温以贞心头一动,面上依旧温顺:“姨母请讲。” “你姨父他……”沈氏叹了口气,“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 昨儿去看了大夫,说需静养,不宜操劳。这段时间会在庄子上休养身体,所以这纳妾之事,终是伤身劳神,还是作罢了吧。” 温以贞闻言,心头一跳。 成了?傅霁川真的做到了?速度竟如此之快?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泛起一层薄雾:“姨母……是,是以贞哪里做得不好,没这个福气么?” “快别胡说!是我们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的好孩子。”沈氏立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不欲多谈内情, “纳妾之事本就是我们房内随口一提,外头谁也不知。你放心,姨母心里记挂着你,定会在京城的名门子弟中为你仔细留意,择一户殷实可靠的人家。” “谢姨母,”她低头,声音细弱,“但凭姨母做主。” —— 解决了心头大患,她以为傅霁川会来找她——就算不邀功,也该知会一声。 可一连五天,澄园那边毫无动静。 她去给老夫人请安时没遇见他,在府中走动时也从未碰见,就连偶尔经过澄园附近,那院门也总是紧闭着,仿佛那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像是在刻意避着她。 第五日清晨,温以贞给老夫人请完安,与傅时薇一并往回走。 昨夜下了一场雪,院中的树木枝丫都挂上了莹白的霜雪,煞是好看。几个年岁更小的庶出弟妹正在院中空地上堆雪人,笑闹声一片。 两人见了,皆玩心四起,也挽起袖子加入了进去。 她们寻了一处干净的雪地,合力滚了两个雪球,一个做身子,一个做脑袋。 又寻来枯枝做手臂,石子做眼睛,最后,温以贞用一截红色的发带,小心翼翼地为雪人弯出了一个上扬的笑唇。 一个憨态可掬的笑脸雪人便完成了。 两人正拍着手上的雪籽,开心地欣赏着杰作,傅时薇眼尖,瞧见不远处一人正从抄手游廊下走过,连忙挥手招呼:“小叔!” 傅霁川闻声驻足。 他淡淡地扫了傅时薇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他便迈开长腿,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连一丝眼风都未曾分给旁边的温以贞。 那漠然的态度,仿佛她就是一旁的枯木。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温以贞脸上的笑意不变,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雪人的嘴上轻轻一拨。 那根代表着笑意的红色发带,被她上下调了个个儿。 原本上扬的唇角,瞬间变成了冷硬下拉的弧度。 方才还可爱喜庆的雪人,一下就变得面无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生人勿近的冷酷。 温以贞拍了拍手,侧头轻声问傅时薇:“时薇,你看,现在像不像小叔?” 傅时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比了一下方才傅霁川那张冰山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乐不可支: “像!太像了!以贞你真是……真是坏透了!” 第21章 雪球 傅霁川走到老夫人的福禧堂时,小辈们都已散去,只留了几位夫人陪着老夫人还在说话。 暖阁内,熏香暖融。 他进去时,恰好听到几位夫人正在谈论小辈们的婚事,说府中几个孩子都到了年纪,不如趁着园中梅花开得正好,办一个赏梅宴,请些京中子弟、世家小姐前来,也好给孩子们相看起来。 大夫人安氏看向二夫人沈氏:“二弟妹,上次说要为以贞表姑娘说亲的事,可有着落了?这都大半个月了。” 沈氏正捻着一块绿豆糕,脸上的笑容一僵,暗道这安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含糊道:“正在寻呢。只是以贞那孩子……毕竟是从江南来的,在京中无根无基,合适的人家不多。” “这次赏梅宴不就是好机会?”常氏笑着,话里却带着刺,“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让表姑娘也露露脸。说不定就有哪家公子看上呢?” 沈氏心里何尝没有这番盘算,但被常氏这般直白点破,面上却只显出几分为难与谦逊: “三弟妹快别抬举她了。她终究只是咱们府上的表亲,与正经的侯府千金不同,哪敢奢望高攀那些勋贵子弟? 我这个做姨母的,只盼着能为她寻个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小门小户,哪怕清贫些,但为人正派、能安稳度日,便是她的造化了。” 常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我瞧着表姑娘那通身的气派容貌,倒不像是个只能配小门小户的。” 安氏在一旁喝着茶,慢悠悠地插话:“表姑娘自己怎么说?可有什么要求?” 沈氏轻叹一声,放下糕点,用帕子拭了拭指尖:“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只说但凭我做主,上选是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中选是勤奋上进的寒门学子,即便是下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便是府里得力的管事小厮,只要人好,她也愿意。”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连闭目养神的老夫人都掀开眼帘,看了沈氏一眼。 “她真这么说?”常氏诧异。 “我还能编派她不成?”沈氏神情恳切,“这孩子是真心怕了漂泊无依,只求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倒是我这个姨母,总觉着若真如此草草安置了她,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她母亲。” 老夫人睁开眼,接了话:“嗯,既然是图安稳,那你这个做姨母的,就多替她掌掌眼。赏梅宴上仔细留意着,若有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庶子或旁支,便可记下。” “母亲说的是。”沈氏应下,随即又将话头引开,“不过我觉得,眼下最急的,还是咱们莹姐儿。这翻了年可就十九了,实在是耽误不得。” 安氏的女儿傅时莹正是侯府嫡长孙女,听闻此言,她脸色微微一变:“莹姐儿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婚事自然要千挑万选,岂能仓促?” “精挑细选是好,可也不能太挑。”沈氏笑道,“京中适龄的公子就那些,再挑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两个妯娌之间气氛正有些微妙,傅霁川便在此时掀帘而入。 暖阁内的话音戛然而止。 “母亲。”他上前,恭敬地行礼。 “霁川来了。”老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刚还说起赏梅宴,你到时候可得空?” “恐怕不得空。”傅霁川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神色淡然。 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方才的话题便不好再续。 阁内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还是老夫人先开了口:“外头听着挺热闹,是薇姐儿她们在园子里玩雪?” 傅霁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眼前掠过方才雪地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弯腰摆弄雪人的模样。 还有她抬头时,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温婉,柔顺,无懈可击。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公事,他便起身告辞。 走出福禧堂,寒气扑面而来,方才暖阁里的暖意瞬间被刮得干干净净。 傅霁川下意识往路边扫了一眼——雪地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被改了表情的雪人孤零零立着,嘴角向下耷拉,一副冷眼睥睨的模样。 他脚步微顿,唇角扯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朝澄园方向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听见中庭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二房的傅时萱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滚着一个硕大的雪团。 她身旁站着九岁的庶弟傅时宥,圆头圆脑,裹着厚厚的宝蓝色棉袄,正眼巴巴看着姐姐手里的雪球。 “宥哥儿,接着。”傅时萱将雪团塞进弟弟怀里,朝他使了个眼色,朝前方努了努嘴。 傅时宥顺她目光望去——温以贞和傅时薇正并肩走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月白色与鹅黄色的身影在雪景中格外显眼。 九岁的男孩还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好玩。 他卯足力气,双臂一抡,雪球便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啪”地砸在温以贞的背上。 温以贞脚步一顿,回过身。 傅时薇先炸了毛:“傅时宥!你干什么?!” 傅时萱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笑道:“二姐,孩子闹着玩罢了,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吓着宥哥儿了。” 傅时宥见姐姐撑腰,胆子更壮了,咯咯笑起来,弯腰又去团雪。 傅时薇气得脸通红,温以贞却轻轻拉住她袖口,摇了摇头,声音平静:“算了。” 她拉着傅时薇转身欲走。 傅时宥见状,更觉得这表姐好欺负。 他噔噔噔往前跑了几步,手里新团的雪球已经成形,瞅准温以贞,用力掷出—— 就在这时,温以贞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条小径上,世子傅时安正朝这边走来。 她本可侧身避开。 第22章 相送 但她没有。 “砰!” 雪球结结实实砸在她左眼上。 碎雪四溅。 温以贞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踉跄半步。 “以贞!”傅时薇惊叫,慌忙扶住她,“你怎么样?眼睛伤了没?” 傅时宥呆住了,举着沾雪的小手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料到这一下会砸得这么准、这么重。 脚步声急促响起。 傅时安已快步赶到近前,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他先看向捂着眼睛的温以贞,见她指缝间已渗出湿意,心头莫名一紧。 再转头看向呆立的傅时宥和一旁神色不自然的傅时萱,脸色沉了下来。 “傅时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房嫡子的威压,“谁教你用雪球砸人的?还往眼睛上砸?” 傅时宥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傅时萱身后。 傅时萱强笑道:“大哥,宥哥儿还小,不懂事,就是玩闹失了手……” “玩闹?”傅时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脸上那抹心虚,“九岁也不小了。若真伤了眼睛,是玩闹能弥补的?” 他不再理会傅时萱,转向温以贞,语气缓和下来:“温表妹,让我看看。” 温以贞放下手。 左眼周围一片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将长睫浸得湿漉漉的。 她眨了眨眼,泪珠便滚了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出一道水痕。 那一下确实砸得狠,疼得钻心。 傅时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怜惜更重了几分。 他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先擦擦。我这就让人去请府医。” “不必了,表哥,”温以贞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道,“只是砸了一下,回去用热帕子敷敷就好,不必惊动府医。” 她抬眼看向躲在傅时萱身后的傅时宥,那孩子已吓得眼圈发红。 “宥哥儿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玩心重了些。”她声音温软,“表哥别罚他了。” 傅时安看着她即便此刻还在为旁人求情,心中那点怜惜里又掺进几分感慨。 “温表妹,你太善了。”他叹了口气,“玩闹也该有分寸。往人眼睛上砸,万一真伤了,如何是好?” 他转身,对傅时宥和傅时萱沉声道:“今日起,你们二人闭门思过三日,将《傅氏家训》‘敦亲睦邻’与‘谨言慎行’两章,各抄五十遍。三日后交到我书房。” 傅时萱脸色一变:“大哥!这罚得也太重了!宥哥儿才九岁……” “正因为他才九岁,才更该教规矩。”傅时安不容置喙,“你若觉得委屈,便去祖母面前分说。” 傅时萱咬了咬唇,不敢再争辩,拉着快要哭出来的傅时宥,匆匆走了。 傅时安这才重新看向温以贞:“我送你回去。” 温以贞微微摇头:“不敢劳烦表哥,有时薇陪我就好。” “顺路。”傅时安已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坚持,“走吧。” 温以贞不再推辞,低头轻声道谢。 傅时薇扶着她,傅时安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三人并肩,朝澜园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傅霁川静静立在那里。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看见雪球砸中温以贞眼睛的那一幕,看见傅时安快步上前时脸上的急切,也看见此刻——傅时安走在她身侧,微微侧首与她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态。 傅霁川看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久,他收回视线,转身。 脚边,不知哪个顽童滚落的半大雪团,被他漫不经心一脚踢开。 雪团撞在廊柱上,“啪”地散开,碎成一地狼藉。 —— 走到澜园门口,三人就此停下。 傅时薇往东厢的锦绣阁去,温以贞则需穿过一道月亮门,往后面的暮云阁。 傅时安站在门边,目送傅时薇进了院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温以贞身上。 她仍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左眼,微微低着头看路,侧脸在冬日淡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一阵风过,卷起地面积雪,她似乎被迷了眼,脚下微微一滑,踉跄了半步,发出一声低呼。 傅时安几乎是立刻跨过门槛,跑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温以贞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随即轻轻挣开,垂眸道:“雪地湿滑,让表哥见笑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因方才踉跄而生的微喘。 傅时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莫名的怜惜又深了一层:“眼睛还疼得厉害吗?可要扶你进去?” “不碍事的,”温以贞摇头,指了指月亮门后,“我就住后面那栋小楼,几步路便到了。表哥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耽搁。” 她说着,已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 傅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滑地往前走,终究没能放心。 他几步跟了上去,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既已送到这里,也不差这几步。你眼睛不好,我送你到楼下。” 温以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那……多谢表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门后是个狭小的庭院,积雪深深,无人打扫,枯藤缠绕着斑驳的影壁,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一路无话,只有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清晰。 傅时安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大约是眼睛还疼着。 纤细的腰身被素色腰带束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髻上那支简单的银簪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微芒,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 不多时,便到了暮云阁下。 温以贞停下脚步,转身朝傅时安福了福身:“到了。多谢表哥相送,我可以自己上去。” 傅时安抬头看了看那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窄而陡,扶手看起来也并不十分牢靠,光线更是昏暗。 再看看她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睛,眉头微蹙:“这楼梯看着不太稳当,你手上又不清便,我陪你上去吧。反正都送到这里了。” “这……怎么好再劳烦表哥。”温以贞面露难色。 傅时安已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回头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养尊处优的侯府世子的手,此刻摊开在她面前。 第23章 是个好人 温以贞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最终轻轻抓住了他递过来的衣袖——隔着厚厚的锦缎,只捏住了一小片衣料。 傅时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稳了稳心神,转身向上走,低声道:“小心些。” 温以贞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上楼梯。 楼梯间空间狭小,傅时安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温以贞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喘着气。她视线有些模糊,上楼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也不由得加重了抓他衣袖的力度。 “当心。”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温和。 “没事。”她总是这样答。 短短十几级台阶,仿佛走了很久。 终于上到二楼,是一间小小的厅堂,连着内室。 厅内陈设简单,异常清冷。 傅时安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这屋里,竟比外头雪地里好不了多少。 没有炭盆,没有地龙,只有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的、无所不在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他眉头紧锁,看向温以贞:“你怎么不烧炭?” 温以贞闻言下意识地“呃”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 傅时安立刻明白了。 侯府各房各院的用度都有定例,炭火也不例外。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克扣炭火是常有的事。 “是下人克扣了你的炭?”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没有,”温以贞连忙摇头,“有炭的,只是……我白日大多不在房中,烧了也是浪费。等晚上回来,我会烧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傅时安看着她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和说话时呵出的团团白气,心下已经了然。 不是炭不够,怎么会省成这样? 一股无名火混着怜惜涌上心头。 他当即道:“等下我便去跟管家说,让你屋里的丫鬟再去领些炭来,务必烧足。” “不可!”温以贞急急出声阻拦,拉住了他的衣袖。 傅时安低头看她的手。 她收回手,仰脸看着他:“表哥,万万不可。府中一切用度皆有定规,我既然住在这里,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若因你一句话让我得了特殊关照,旁人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议论我?平白让你落个徇私的名声,我担不起。” 傅时安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在这样冷的屋子里冻着,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于能得到更多炭火,而是担心会连累他的名声。 从小到大,因着他世子的身份,多少人想方设法从他这里得些照拂好处,何曾有人这般替他着想,甚至拒绝他的帮助? 心中那股柔软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他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让步:“好,我不去找管家。” 温以贞刚松了口气,却听他继续道:“但炭不能少。这样,我让我的随从,从我房里的份例中匀一些过来。 我那边炭火充足,匀一些不打紧,也不会有人说道。这总行了吧?” 他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 温以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傅时安却已不容置疑地转身下楼:“就这么定了。你好生歇着,炭一会儿就送来。” 脚步声渐远。 温以贞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楼下,傅时安的身影穿过庭院,在月亮门前顿了顿,似乎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傅时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人是个好人。 正直,温和,光风霁月。 可惜……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可惜我是个坏的。 一个连炭火都在算计的坏人。 —— 傅霁川回到澄园时,庭院里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出几条干净的小径。 他踏着青石板往正房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后的墨七沉默跟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廊下,傅霁川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墨七立刻垂首站定。 “你刚才听到了?”傅霁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墨七一愣:“爷指的是?” “方才在福禧堂外,”傅霁川盯着他,“二房那位说温以贞的择偶标准,上至小门小户,下至府中管事小厮,都可。你听到了吧?” 墨七头垂得更低:“是,属下听到了。” “你怎么看?”傅霁川语气平淡。 墨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属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姑娘家的心思。” “愚钝?”傅霁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确实愚钝。她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墨七紧绷的脸上:“你真以为,她会甘心找个管事小厮?” 墨七后背渗出薄汗:“属下不知。” “不知?”傅霁川挑眉,“那我问你,她前前后后给你送了几回糕点?你觉得,她是真对你这个侍卫有好感?” “属下不敢!”墨七抬头,脸色发白,“属下从未有过这等非分之想!温姑娘……温姑娘只是心善,感念属下那日雪地里发现了她,又、又或许是想与爷身边的人交好……” 他说得急切,额角都见了汗。 傅霁川静静看着他,许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样想,”他缓缓道,“挺好。” 墨七怔了怔,不明白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霁川已转过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气。他解下大氅随手一抛,走到窗边的棋枰前坐下。 “去她那儿一趟。”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跟她说,我晚上得空。让她过来一趟。” 墨七心头一跳,低头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又听傅霁川补了一句:“就说我要吃鱼。” 第24章 一鱼两吃 “……属下明白。” 门轻轻合上。 傅霁川垂眸看着棋盘,指尖的黑子迟迟未落。 窗外,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眼前却莫名浮现出中庭那一幕——少年人急切冲过去的身影,那小心翼翼触碰她眼睫的动作…… “啪。” 黑子落入棋枰,清脆一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拈起白子,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 一子,又一子。 棋局渐成,杀伐隐现。 —— 暮云阁内,炭盆终于燃了起来。 是傅时安的随从送来的,整整一筐银霜炭。 小怜欢天喜地地生了火,屋里很快便有了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小怜前去开门,片刻后,引着面色有些古怪的墨七走了进来。 “墨七大哥?”温以贞站起身,脸上带着浅笑。 墨七不敢看她,只抱拳躬身,公事公办地传达着命令:“温姑娘,四爷让属下来传话。” 他顿了顿,将那句有些怪异的话说了出来:“主子说……他今晚想吃鱼了。请您亥时,去一趟澄园书房。” 小怜听得一头雾水,主子要吃鱼,为何要来找表小姐? 温以贞脸上却无半分讶异,唇角微弯,平静应道:“好,我知道了。有劳墨七大哥。” —— 亥时,雪夜寂寥。 温以贞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踏着浅浅的积雪,独自走向澄园。 墨七已在角门处等候,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庭院,来到茶室门外。 他推开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如影子般退入黑暗中。 温以贞迈入室内,暖意扑面而来。 傅霁川显然刚沐浴过,墨黑的长发未束,带着湿意披散在肩后,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素白绫缎中衣,衣襟半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他正独自坐在矮榻上,面前的茶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水。 他没有看她,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前。 温以贞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敛衽行礼,声音柔顺:“见过小叔。”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唇角微勾:“今天做了什么口味?” 温以贞将食盒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打开盒盖——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不知小叔偏好,不敢自作主张。”她抬眼看他,眼中无波无澜,“所以,还是没做。” 傅霁川低笑一声,提起茶壶,冲泡着杯中的茶叶:“你姨父那边,我已经‘落实’了。他暂时不会有纳妾的念头了。” “谢小叔。”温以贞微微屈膝。 傅霁川盯着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将茶水推到她面前,语气凉了三分:“我既能让他暂时打消这个念头,自然也能让他随时重拾起来。” 温以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小叔这是什么意思?是想……一鱼两吃?” “一鱼两吃?”傅霁川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不错。但你,最好不要存着一鱼两卖的念头。你这条鱼,既然主动游到了我这儿,就该安分守己。” 温以贞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傅霁川冷哼一声:“傅时安年纪还小,他母亲又看得紧。你今日招惹他,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反而容易惹一身骚。” 原来是这事。 温以贞恍然,随即笑了笑:“小叔想多了。你,是我的首选,也是唯一选。” “是吗?”傅霁川挑眉,显然不信,“他是世子,心思单纯,跟你年纪也相仿。爬他的床,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收益岂不更大?你敢说你没动过这个念头?” “就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不招惹。”温以贞坐了下来,坦然地回视他,“我只找……与我臭味相投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微敞的领口一掠而过,“比如,小叔你。” 傅霁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 温以贞却不以为意,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就像你说的,他心思单纯。我若真想,只需勾勾手指,演几出楚楚可怜的戏码,他恐怕就要死心塌地,非要给我名分不可。 正妻他给不起,妾室嘛……我又不稀罕。 最后无非是我使点手段,他去跟他父母闹,侯爷和夫人大发雷霆,要赶我走,他再来追,最后他哭哭啼啼说不要当这个世子了……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嫌弃,“这种话本子里的老套剧情,狗血又乏味,我可不爱当这女主角。” 傅霁川听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评价:“温以贞,你倒是渣得明明白白。” “小叔过奖,”温以贞微微歪头,竟有几分无辜,“我这人,向来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好一个有什么说什么。”傅霁川放下茶盏,终于进入了正题,“那我也有什么说什么。今天让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温以贞睫毛轻颤:“我们的交易,不是已经银货两讫了吗?” “我觉得没有,”傅霁川抬手,用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我说没结束,它就没结束。” 温以贞轻轻吸了口气,抬眸与他对视:“所以,小叔是想要……长期交易?” “是。”傅霁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护你在侯府周全,让你姨父、乃至其他人,都不敢再打你的主意。而你在我这里……”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也要随叫随到。” 温以贞的面色却未变分毫,她点了点头,甚至比他还冷静:“既然是长期交易,那便不能含糊。在开始之前,我们得把规矩立下。” 与虎谋皮,她早想过没那么容易脱身。 但既然主动权暂时回到手里,她必须为自己多争几分。 傅霁川挑眉,重新落座,指尖在扶手上轻敲:“说。” 第25章 会哄不会停 “第一,”温以贞端正坐姿,目光直视他,“交易期间,彼此忠诚。 我既认了你这个‘买家’,便不会另寻他人。同样的,小叔既然要了我这条‘鱼’,你的池塘里,便不能再有别的鱼虾。这点,公平否?” 傅霁川眸色微动,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 “第二,”温以贞见他没反对,语气稍缓,却依旧条理分明,“所谓‘护我周全’,不止是保命。我这人……其实吃不得苦。” 她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跳动:“既然跟了小叔,总想过得舒坦些。吃穿用度、底下人的脸色——这些琐事,小叔既然管了,便请管到底。” 傅霁川低笑出声:“果然是个有野心的。放心,我既养了鱼,便不会饿着它。” 温以贞点头,继续道:“第三,人前,我是寄居侯府的远亲,你是辈分上的小叔。规矩礼数,我会守得滴水不漏。” 她话音未落,傅霁川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下巴。 “好。”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这也是我想要的。温以贞,你记清楚——若你敢在人前与我有半分眼神纠缠……” 他拇指抚过她下颌,动作轻柔,话语却残忍: “我便挖了你的眼睛。” 温以贞瞳孔微缩,呼吸滞了一瞬。 随即,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成交。” “现在,”傅霁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交易达成。你该履行‘随叫随到’的承诺了。” 温以贞仰头看他。 烛火摇曳,将他未束的湿发镀上一层暖光,素白中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水汽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松香,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 她缓缓站起身。 抬手,抽出发间那支素银簪子。 “嗒。” 簪子落在棋枰上,轻响一声。 青丝如瀑,瞬间倾泻而下,散满肩背。几缕发丝滑过她白皙的脖颈,没入衣襟深处。 傅霁川喉结滚动,眸色骤然暗沉。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中衣微敞的衣襟,往自己方向一带。 “小叔,”她抬眸看他,声音轻柔,“今天我们吃醋溜鱼好不好?” 话音未落,傅霁川已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带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侵略性的占有和惩罚般的力道。 温以贞闷哼一声,却并未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承受。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衣衫窸窣落地。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温以贞忽然偏头躲开他的唇,气息不稳地问:“等等……还有个时限,没说清。” 傅霁川动作顿住,眼底欲色翻涌:“什么时限?” “交易期限。”温以贞喘了口气,指尖抵着他胸膛,“总不能……无止无尽。” 傅霁川盯着她潮红的脸,声音喑哑: “直到哪天我们各自想男婚女嫁为止。” 温以贞眸光一冷。 下一秒,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翻身将他压在榻上。 青丝垂落,扫过他胸膛。 “我问的是,”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吐气,“今天……你想什么时候结束?” 傅霁川浑身肌肉绷紧,扣住她腰的手力道加重。 四目相对,欲望与较量在空气里碰撞。 许久,他咬牙,一字一句: “我会哄,但不会停。” 话音落下,他猛地翻身,重新将她压在身下。 窗外风雪呼啸。 室内烛火摇曳,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正如傅霁川所言,这场情事,断断续续,竟真纠缠至东方既白。 温以贞早已精疲力竭,意识浮沉间,无论是带着哭腔的求饶,还是失神般的呜咽,都未能让他停下分毫。 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分不清是谁的喘息更重。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他一边俯身吻去那些湿痕,一边用行动告诉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傅霁川……”她终于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嘶哑破碎,“你混蛋……” 他低笑,咬着她耳垂哑声回应:“我说过,不会停。” 最后她无计可施,张口狠狠咬在他肩头。 她以为这会触怒他,换来片刻喘息。 然而,他只是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随即眸色更深,像是被这小小的反抗彻底取悦,或是激发了更深处蛰伏的猛兽。 接下来的一切,如野火燎原,变本加厉。 温以贞在灭顶的浪潮里昏昏沉沉地想——关于“叫停权”这件事,她真的应该写进那份协议里。 —— 丑时末,窗纸透进第一缕灰白。 傅霁川终于放缓了动作,最后重重抵着她,喘息着停住。 汗水沿着他绷紧的脊背滚落,滴在她同样湿透的肌肤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粗重而绵长。 温以贞瘫软在凌乱的锦褥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脸上泪痕未干,唇瓣红肿,脖颈、锁骨乃至更往下的肌肤,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 傅霁川撑起身,垂眸看她。 晨光渐起,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疲惫而脆弱的轮廓。 这副被他彻底占有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近乎怜惜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 他翻身下榻,披上中衣,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温以贞挣扎着坐起身,木然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 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动酸痛的筋骨,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傅霁川放下茶杯,看着她忍痛的模样,开口道:“我让墨七送你。” 温以贞头也没抬,声音沙哑:“不必了。” “为什么?”傅霁川走回榻边,在她起身时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墨七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你避着他做什么?” 他力道不轻,温以贞吃痛,抬眸看他。 晨光里,她眼底还残留着未退的红潮和水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尴尬。”她答得坦荡,试图抽回手,“我们之间的事这么荒唐,他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我这个样子从你房里走出去是另一回事。我见了他……会尴尬。” 傅霁川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是吗?是尴尬,还是——” 他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你真的对墨七有心思,还想留些余地,日后同他拉扯?” 第26章 有心,但不多 温以贞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话,唇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又气又笑的弧度: “小叔,昨夜那碟醋溜鱼,你吃得很合口吧?这会儿鱼都走了,只剩一口干醋,还没咽下去?” 傅霁川一愣,须臾才回过味来,顿时松开手,偏过头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没逃过温以贞的眼。 不过,她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不是便好。我走了。” 她垂眸理了理衣襟,将最后一根系带仔细系好,再没回头,转身走向门口。 轻手拉开门,一步踏入将明未明的熹微晨光里。 单薄的身影穿过廊下,渐渐融入浅淡的阴影,最终消失不见。 门轻轻合上。 傅霁川转过身,重新躺回榻上。 锦褥间仍残留着她的气息,淡而清软,混着缠绵过后的甜香,一缕一缕缠绕上来。 他望着头顶帐幔上繁复的祥云纹样,在渐亮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沉默片刻,他忽然翻身,将脸深深埋进她枕过的地方,闭上眼。 —— 卯时,天还未全亮,傅霁川已按时醒来。 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却没有半分疲惫,反倒神清气爽,眉宇间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 起身更衣时,傅霁川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目光扫过肩头那圈已转为暗红的齿痕,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出门前,他唤来候在外间的陈嬷嬷。 昨夜叫水伺候的是他院里的陈嬷嬷——这位自他幼时便在澄园伺候的老人,嘴严心细,最是可靠。 他语气平常:“今日得空时,去我私库里挑几样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天黑后让墨七送到温姑娘那儿。” 陈嬷嬷垂首应下:“老奴明白。” 傅霁川拿起官帽正要戴上。 眼前闪过温以贞昨夜最后离去时,那副明明脚步虚浮却强撑挺直的背影,还有她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再挑几样滋补的药材。”他补充道,顿了顿,又特意说清楚,“就是寻常补气血、养精神的。” 陈嬷嬷微微一愣,随即恍然,低头道:“是,老奴会仔细挑选。” 傅霁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房门。 晨风寒冽,他却觉得通体舒畅,连肩头那点刺痛都成了某种隐秘的愉悦标记。 —— 天色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屋檐飞甍之上。未及酉时,暮色便迫不及待地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暮云阁内尚未掌灯,小怜正摸索着要去寻火折子,余光却瞥见窗外竹林掩映处,那堵与澄园相隔的围墙上,一道几乎与藤蔓苔痕融为一体的小门,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墨七的身影从中闪出,一只手护着肩上的几匹布料,一只手提着几只沉甸甸的锦盒。 他步履轻捷,迅速穿过稀疏的竹影,来到阁楼下,见四下无人,方才轻叩门扉。 小怜开门,惊讶地看着他。 墨七低声道:“给温姑娘送些东西。”说罢,也不多言,径直上了二楼小厅。 温以贞正倚在窗边出神,闻声回头,见到墨七及他手中的物事,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墨七将东西放下,躬身道:“温姑娘,这些都是四爷私库里的东西,让属下给您送来。” 温以贞打开看了看。 几匹颜色雅致的云雾绡和软烟罗,一套胭脂水粉,一套点翠珍珠头面并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上等血燕与老参。 小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温以贞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交易对象”,倒也算“有心”。 但不多。 东西样样挑的是不那么扎眼的款式,颜色也素净。 可这满府上下,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 云雾绡一年也就宫里赏下几匹,软烟罗更是江南特贡,那点翠的成色、玉镯的水头,哪样是她这个投亲的孤女该有、能有的? 昨日她说“吃穿用度”,还是太含蓄了。这位爷,怕是真不懂后宅女子生存的细处,或是根本不在意。 温以贞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有劳墨七大哥,也请代我谢过四爷。” 墨七应下,如来时般悄然退去。 门扉合上,小怜仍有些发愣。 温以贞指了指那些盒子:“你喜欢哪个?挑一样吧。” 小怜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四爷给小姐的,奴婢怎么敢……” “既是给我的,我自然能做主。”温以贞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说过,你跟了我,只要我有,就不会短了你的。挑吧。” 小怜仍是惴惴:“可……可这些东西看着就太贵重了,奴婢哪配用这些……” “你说得对,”温以贞点了点头,手指轻点着那些锦盒,“它们看着就价值不菲,与我们现在这‘表姑娘’与‘丫鬟’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看向小怜,目光清亮,“所以你拿去,可以仔细收好,留待将来; 若急需用度,也可以寻个稳妥不起眼的当铺悄悄兑了。但切记,务必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在外头露出半点形迹,更不可提起来历半个字。明白吗?” 她话说得直白透彻,小怜明白了她的深意与处境,心中又是感激小姐的信任与厚待,又是凛然于这其中的风险,郑重点头:“是,奴婢明白了,定会小心再小心。” 见小怜神色认真起来,温以贞才微微一笑,示意她挑选。 小怜这才不再推拒,仔细看了看,最后选了一只玉镯和一小盒胭脂。 温以贞颔首,将其余东西仔细收好,锁进柜中。 第27章 假清高 翌日清晨,福禧堂请安。 温以贞依旧是穿过的月白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 堂内济济一堂,各房夫人小姐都在。 温以贞垂眸敛目,跟在沈氏身后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 傅霁川也在。 他坐在老夫人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漠,正慢慢喝着茶。 从温以贞进来到行礼问安,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数重人影和满堂的寒暄笑语,没有半分眼神的交汇。 一个专注品茶,一个安静聆听,仿佛那两夜抵死缠绵的荒唐从未发生。 堂内话题很快转到三日后的赏梅宴。 大夫人安氏正细数着拟邀的宾客,侯老夫人捻着佛珠,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温和地落在温以贞身上。 “以贞丫头,那日你也来。让你姨母给你好生打扮打扮,挑些鲜亮颜色的衣裳穿,年轻姑娘,合该明媚些。” 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温以贞。 沈氏忙笑着应下:“母亲说的是,孩子们的衣裳我都准备好了。” 温以贞上前半步,敛衽行礼:“是,谢老夫人关爱。” 站在另一侧的傅时萱轻嗤了一声,撇开了脸。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配在这样正式的宴会上露脸? 老夫人点点头,视线转向霁川,语气更温和了几分:“霁川,你那日衙门里可忙得开?可能腾出空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到了傅霁川身上。 满府皆知,这位四爷从不参与这类风流雅集,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相看议亲意味的宴会。往年无论老夫人如何劝说,他总是以公务推脱,冷淡疏离得让人无从置喙。 傅时莹更是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傅霁川,心跳都不由加快了。 她之所以拖到十八还未议定亲事,除了心高气傲,更因心底藏着那点不能言说的念想——这小叔一日不娶,她便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傅霁川放下茶盏,抬眸,神色平淡无波:“应该可以。” 四个字,轻描淡写。 傅时莹顿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霁川,他竟破天荒地答应了? 不仅是她,安氏、常氏、乃至沈氏,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 唯有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那便说定了。” 温以贞自始至终垂着眼,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与诧异,都与她无关。 三日后,赏梅宴。 清晨,沈氏果然遣人送来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衣裙——朱樱色妆花缎的袄裙,配着同色绣折枝梅的斗篷,还有一整套赤金镶红玛瑙的头面,光华璀璨,价值不菲。 自傅霖川打消纳妾念头后,沈氏显然打定主意要将温以贞“推销”出去,若能攀上一门好亲事,于她、于二房都是桩划算买卖。 小怜捧着衣裙,眼睛发亮:“小姐,这颜色真衬您!夫人待您真是上心。奴婢这就伺候您换上。” 温以贞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不必。穿我自己的那套月白色的就好。” 她又从那套头面里,挑了一支样式最简单的细金梅花簪。 “这样就够了。”她对镜将金钗簪入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雅的脸,“不至于太寒酸,也不至于太扎眼。” 小怜不解:“可今日宴上来的都是贵人,小姐若穿得太素净,岂不是……” “正因为贵人太多,”温以贞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这样的身份,穿得越鲜亮,越像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徒惹人笑话与轻贱。不如安分些。” 她心里清楚,今日能赴宴的,非公侯即显贵,即便是庶子旁支,也绝非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所能高攀。 沈氏或许做着让她攀附高门的美梦,她却清醒得很。 以色侍人,终非长久。 她既已逃出扬州那等地方,又岂会再轻易将自己送入另一个牢笼。 收拾停当,温以贞带着小怜一人,出了暮云阁。 冬日阳光清冷,映着她素淡的衣裙和沉静的面容,倒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致。 刚走出不远,回廊转角便撞见了盛装而来的傅时萱。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戴了满头的珠翠。 一张脸更是浓妆艳抹,眉心还贴了花钿。 平常三分的脸,今日倒也达到了五六分程度。 见到温以贞,她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你姨母就这样给你打扮的?啧……就这?呵,真是怎么样都脱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样。” 温以贞脚步未停,眼神都未多给她一个,径自往前走。与这等被宠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纠缠,纯属浪费心力。 傅时萱最恨她这副模样!明明身份低微,却总摆出这副清高不屑、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的架势。 每次挑衅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那股闷气堵在胸口,越积越盛。 见温以贞又要无视她走开,傅时萱心头火起,几步追上,拦在温以贞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金钗上。 “哟,我还以为你真有多清高,骨子里还不是想着攀龙附凤?这支金钗,可把你那点野心都照出来了!” 说着,她竟直接抬手,一把从温以贞的发间拔下了那支金钗。 温以贞对她这蛮横无理的行径简直无语至极,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愠色。 傅时萱见她动怒,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她的命门——假清高,心中更是洋洋得意。 “还给我。”温以贞冷冷道。 两人抢夺起来。 温以贞本就比她高挑一些,略一用力,便将金钗夺了回来。 “你——!”傅时萱涨红了脸,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向瞧不起的人轻松压制,顿时恼羞成怒,竟不顾半点大家闺秀的形象,尖叫一声,伸出蓄着长甲的手,狠狠朝温以贞的脸抓去! 第28章 不忍了 “小姐!”小怜吓得惊呼。 温以贞迅速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左颊被她的指甲划过。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温以贞皮肤娇嫩,雪白的肌肤上,瞬间便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傅时萱见自己得了手,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脸上满是快意的得意。 温以贞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三小姐,我忍你很多次了。” 傅时萱心头一慌,嘴硬道:“忍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忍我?” 温以贞抬起眼。 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将军有剑,不斩苍蝇。我自入府以来,对你一忍再忍,不是怕你,只是不想生事,更不屑与你纠缠。”她一字一句,“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忍。” 她往前走了一步,傅时萱下意识后退。 “你今日看上哪位世家公子,我必……”温以贞盯着她,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我必让你,求而不得。” 说罢,她不再看傅时萱煞白的脸色,转身便往回走,径直回了暮云阁。 傅时萱僵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内,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 暮云阁内,温以贞对镜细看。 伤痕不深,只划破了表皮,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血珠已凝成一道细长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下的一道朱砂。 小怜急忙去打冷水,找来药膏,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这可怎么办?宴席马上要开始了,这伤……” 温以贞接过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眼神却愈发冷静清明。 她转身打开衣柜,取出沈氏送来的那套朱樱色衣裙。 “小姐?”小怜惊愕。 “更衣。”温以贞语气平静,“梳妆。头面全都戴上。” 小怜不敢多问,连忙伺候她换上那身华服。 朱樱色衬得她肤色如玉,织金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生辉。 小怜又为她绾了个精致的朝云髻,将那套赤金红玛瑙头面一一簪戴妥当。 镜中人顿时变了模样——不再是素净温婉的表姑娘,而是个明艳不可方物、通身贵气的绝色美人。 只左颊那道红痕,破坏了几分完美。 温以贞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方素白绣着寒梅的软纱面纱,轻轻覆在脸上。 面纱轻薄如雾,遮住了那道刺目的红痕,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和远山黛眉,反倒为温以贞平添了几分脆弱易折的神秘美感。 “走吧。”她起身,朱樱色斗篷在身后曳出一道流光。 —— 中庭梅苑内,宴会已开。 数株百年老梅虬枝盘错,红梅灼灼似火,白梅皎皎如雪,冷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浮沉萦绕。 园中暖阁早已备好,炭火烧得正旺,宾客济济,笑语喧哗。 温以贞踏入梅苑时,满园的谈笑声似乎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那一身朱樱华服已足够夺目,脸上覆着的面纱更引人遐想。 她步履从容,身姿窈窕,即便半遮容颜,也掩不住通身那股清冷又明艳的气质。 真真雅态芳姿闲淑,雪映钿装金斛。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只不过听到她只是借住在侯府的孤女,闺秀们又暗暗松了口气。 傅时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底掠过一丝心虚。 她没想到温以贞又来了,还换上这身华服隆重出场…… 她究竟想做什么? 主位上,老夫人任氏的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大夫人安氏侧身对沈氏低语:“二弟妹,你这外甥女……倒是个会打扮的。” 沈氏见温以贞如此出众,也觉得面上有光,忙起身迎过去:“以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会儿?” 温以贞微微欠身:“路上有些小事绊住了,劳姨母挂心。” “不妨事,”沈氏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温以贞随着沈氏走到主位前,盈盈下拜:“以贞给老夫人、各位夫人请安。” 声音清凌凌的,如冰玉相击。 任氏温和地抬了抬手:“起来吧。你脸上这是……” 温以贞垂眸:“回老夫人,来时路上不小心被一只野猫抓了一下,无大碍。只是怕失了仪态,便用纱巾暂且遮一遮。” 她说得轻描淡写。 傅时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掌心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梅苑。 傅时安到了。 十七岁的定安侯世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芝兰玉树,眉眼清朗,通身皆是世家嫡子的矜贵气度。 他一出现,自然成为在场众多闺秀目光的焦点。 可傅时安的目光扫过满园宾客,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朱樱色的身影上。 安氏见状,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儿子的视线,拉着他朝荣国公夫人那边走去:“安儿,快来见过国公夫人。” 另一侧,沈氏也带着傅时薇和温以贞,朝几位相熟的夫人走去。 温以贞低眉顺目地跟着,眼角余光却时时留意着傅时萱的动向。 这种场合,男女虽为相看而来,却要守着礼数,不会公然亲近,多是隔着距离远远观望。 可温以贞注意到,傅时萱已经按捺不住,正与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并肩朝梅苑深处走去。 傅时薇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笑着问:“你在看什么?可是有中意的公子?” 温以贞轻轻摇头,示意她看向梅林深处:“你看三小姐,走得那样深。她身边那位公子,你可认识?” 第29章 疼吗 傅时薇仔细辨认片刻,恍然道:“那是太医院向院判家的二公子,向允,现在也在太医院当值呢。”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低,“听说两人是在今年的春日宴上结识的,彼此都有些意思。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微妙, “向院判家里似乎不太愿意,嫌弃三妹是庶出。裘姨娘为了这事,没少在父亲跟前哭求,想让父亲抬她做平妻,好多给三妹添些筹码呢。” “向院判家的二公子?”温以贞若有所思地重复,眸光微闪,“那姨母怎么说?” “母亲自然不肯。”傅时薇撇撇嘴,“为这事儿,后宅没少生闲气。” 温以贞了然点头,这侯府后宅的糟心事,果然层出不穷。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说话间,赏梅宴已渐入佳境,夫人们陆续移步暖阁饮茶闲话,将园子留给年轻一辈。 少了长辈在场,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梅谈笑,虽仍守着礼节,眉眼间的试探与打量却已不加掩饰。 温以贞远远望见,那位向二公子已与傅时萱分开,此刻正与其他几位年轻公子在梅林边的凉亭里闲谈。 傅时萱则在不远处与几个闺秀说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凉亭方向。 时机正好。 温以贞不动声色地缓步向离凉亭走去。 刚走出几步,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温表妹,”傅时安一开口,便是掩不住的关切,“你的脸是怎么了?” 温以贞福身行礼:“表哥。是被野猫抓了一下,不碍事的。” 傅时安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根本不信:“府里防卫森严,哪来的野猫?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真的没事,”温以贞的语气依旧轻柔,“一点小伤罢了,或许明日就好了。”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傅时安便越是觉得心疼。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她寄人篱下、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隐忍。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不觉放得更软:“可否摘下面纱,让我瞧瞧?若伤势重,须得及时上药。” 温以贞似有犹豫,指尖在面纱边缘停顿片刻,终于缓缓将其摘下。 她本预想着,傅时安或是惊艳于她今日刻意描摹的妆容,或是因那伤痕而蹙眉惋惜,却唯独没料到,当他看清纱下那道浅浅红痕时,眼中涌现的,竟是纯粹而浓烈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直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脸颊:“疼吗?” 温以贞整个人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她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重新将面纱戴好,隔绝了那份过于灼热的视线。 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她脸上已挂起了温婉而略带疏离的笑意,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真的不疼。表哥,今日园中来了这么多名门闺秀,个个才貌双全,你可有看入眼的?要不要我这个做妹妹的,帮你悄悄掌掌眼?” 傅时安还沉浸在她后退那半步带来的细微失落中,闻言,眼神黯了黯,低声道:“我……没留意这些。” “表哥眼光太高了。”温以贞似是无奈地轻笑,“我倒是觉得,今日来了好些出色的公子呢。” 傅时安抬眼看向她。 温以贞继续道,语气里带上几分少女谈及心仪之人时特有的羞涩与憧憬:“特别是凉亭那边,那位向院判家的二公子,我瞧着就很好。”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寻求认同,“表哥帮我瞧瞧,觉得他为人如何?” 傅时安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机械地转身,望向凉亭。 那里确实聚着两三位年轻公子,正谈笑风生。 “就是中间那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温以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轻柔却清晰。 “看着很是爽朗开阔,听说在太医院当值,学问品貌,都是极好的……就是,我自知身份低微,怕是有些配不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傅时安转回头,声音有些干涩:“你……喜欢那种类型?” 温以贞害羞地点了点头,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表哥能不能帮我把他叫过来?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傅时安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可以吗?表哥。”温以贞又轻声问了一遍,那声音软糯,却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傅时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凉亭走去。 温以贞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凉亭那边,向允见到侯府世子亲自过来,拱手行礼。 傅时安不知与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向允的脸上先是浮现出诧异,随即转为几分了然的笑意。 他朝温以贞这边望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举止间带着太医世家养出的温和书卷气,又因年轻而添了几分意气。 温以贞候在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见向允走近,她微微屈膝,嘴角又噙起了笑意,声音温婉:“向公子。”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不远处一直关注着凉亭动向的傅时萱眼中。 她的目光死死地跟随着向允,直到他停在了那棵老梅树下,停在了温以贞的面前。 想到方才温以贞离去时那句冰冷的威胁,傅时萱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真的要勾引向允? 第30章 识人不明 傅时萱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最后终于沉不住气,朝老梅树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便隐隐听到一阵女子银铃般的轻笑声。 随即,向允爽朗的笑声也传了过来。 傅时萱脚步一顿,心头火烧火燎,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梅枝颤动,落红簌簌。 她转过一丛梅枝,恰好看到温以贞已揭下面纱,正微微仰着脸,而向允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脸颊,两人距离不过尺余,姿态在她眼中看来,无比亲密刺眼。 “你们在做什么?!” 傅时萱再也控制不住,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梅园的静谧。 温以贞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到,浑身一颤,向后退了半步,纤弱的身影几乎要隐在向允的身形之后。 这副情态,落在傅时萱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几步冲到跟前,指着温以贞,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你在干什么?你离他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又急又高,附近的赏梅人纷纷侧目,私语隐约。 向允脸上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呵斥、无端卷入是非的窘迫与不悦。 他蹙眉看向胸口剧烈起伏的傅时萱,语气还算克制,但已带上了疏离: “傅三小姐,此话何意?在下只是见温姑娘面上似有不适,略作关切罢了。众目睽睽,梅园敞亮,能做什么?” “略作关切?”傅时萱怒气更盛,口不择言, “她是不是跟你哭诉,说她的脸是我抓伤的?是不是说我欺负她、刻薄她?这都是她勾引男人的下作手段!你莫要上当!” 温以贞长长的睫毛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三小姐误会了……我并未说是方才在澜园廊下,你对我动的手。” “你!”傅时萱气结,脸涨得通红,“你还敢狡辩?!” 她急急转向向允,“向二哥,你听见了!她就是这般两面三刀!我根本没用力,是她自己脸皮薄,一碰就红!” “傅三小姐,”向允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里透出隐隐的失望, “温姑娘自始至终,未曾提及是你所为。她只说‘野猫抓伤’,是在下担心若是野畜所伤恐留隐患,才多问了一句。你何必不打自招。” 傅时萱脸上霎时青白交错,被当众揭穿的难堪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不肯服输,梗着脖子继续道: “向二哥!你、你莫要被她蒙蔽!这个女人就是会耍手段!方才还戴着面纱故作矜持,怎么一见你就摘了?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也配与你站得这般近说话?谁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 温以贞抬起头,眼眶里的水汽更重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转向向允,福了福身,声音哽咽却依旧保持着礼数:“向公子,今日是我唐突了。三小姐说得对,是我身份低微,不配与您说话。方才所言,公子就当从未听过吧。我这就告退。” 说罢,她转身欲走。 “站住!”傅时萱见她又要扮柔弱脱身,岂能甘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在向二哥面前如何编排我的?!” 温以贞被她猛地一拉,惊呼一声,身体失衡,朝一旁歪去。 向允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温以贞的肘部,助她站稳。 “你们两个!你们果然——”傅时萱见两人肢体接触,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尖叫声脱口而出。 “够了!” 向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点温润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官宦子弟的威严与愠怒。 他松开扶着温以贞的手,上前一步,目光如寒冰般直视傅时萱: “傅三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在下方才不过与温姑娘寒暄两句,听她提及初到侯府,多蒙你这位表妹‘照拂’。 温姑娘言语间对你多有赞誉,说你虽年纪尚轻,却明事理、懂进退,虽非嫡出,气度风范却不让真正的大家闺秀,将来必是能担当宗妇之位的贤淑女子。” 他顿了顿,眼中讥诮与失望之色更浓,一字一句道:“现在看来,温姑娘这番识人之明,向某实在不敢苟同。她的话,我便当从未听过罢。” 傅时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身后的残雪。 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反驳,想说温以贞满口谎言,可这会儿怎么说都是错,她的喉咙像被铁钳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向允不再看她,转身对温以贞拱手一礼,语气缓和了些:“温姑娘,今日之事是向某失礼了。改日再向姑娘赔罪。” 温以贞微微摇头,声音轻柔:“向公子言重了。本就是我的不是……三小姐只是性子率直,并非存心恶意,您千万别因此误会了她,快去劝劝她吧……” 她越是这般“大度”,越是衬得傅时萱方才的言行粗鄙不堪。 “时至此刻,温姑娘还在为她开脱。。”他冷冷地最后看了一眼傅时萱,道,“罢了,是在下眼拙,识人不明。” 说罢,再无留恋,一拂衣袖,转身决然而去。 “向二哥!等等!”傅时萱这下彻底慌了神,她只是想撕开温以贞的伪装,让她在向允面前出丑,怎么反而把向允气走了? 眼见向允决然离去,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急追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向允手臂一扬,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傅时萱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傅三小姐,”向允并未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声音里无半分温度,“请自重。” 第31章 今晚,来我那儿 说罢,他再不犹豫,径直穿过梅林,朝外走去,显然是打算提前离席。 “向二哥!你别走!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 傅时萱哪肯罢休,从春日宴至今,她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就要走到议亲的阶段。 这是她所能触及的最好的姻缘,是她摆脱庶出身份、扬眉吐气的最大指望。 她提着裙摆在后面追,积雪湿滑,她跑得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发髻上的步摇都歪了,模样狼狈不堪。 而向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梅林尽头,未曾回顾一眼。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那不是傅三小姐吗?怎么如此失态……” “好像是为了向二公子……和那位表姑娘起了争执?” “啧,当众追着男子跑,成何体统……” 傅时萱听着那些议论,脸涨得通红,却仍不甘心地爬了起来,想再去追。 这时,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傅时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沉凝:“时萱,回去。” “大哥!是温以贞她——”傅时萱急道。 “回去。”傅时安语气不容置疑,“还嫌不够丢人吗?” 傅时萱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又望了望已经消失在暖阁方向的向允,终于崩溃,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梅林另一侧,虬结的枝干掩映下,温以贞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场乱成一团的闹剧,脸上既无半分得意,也无一丝怜悯。 傅时萱对自己的恶意,从来不是因为温以贞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温以贞长了一张“会勾引人”的脸。 那张脸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温以贞,而是傅时萱自己心底的不安——那种“我不够美,所以我留不住男人”的恐惧。 人总是这样。自己心里有了鬼,看谁都像来索命的。 所以温以贞只是给了她一个锚点。 一句“你今日看上哪位世家公子,我必让你,求而不得”,傅时萱就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温以贞会用那张脸勾引向允。 温以贞根本不需要真的勾引。 她也无意做这种事情。 她不需要通过抢男人来证明自己。 她只要站在向允旁边,做做姿态,傅时萱自己就能把这出戏演完。 至于向允——让他看清楚傅时萱这副模样,实在应该感谢她才是。 今日是在梅林里闹,总好过日后真的娶进门了,才发现这位侯府三小姐的真面目。 她抬起手,拂去落在肩上的一片绯色花瓣,转身,朝另一侧通往暖阁的回廊走去。 风过梅林,吹落红萼如雪。 簌簌落在她朱樱色的斗篷上,又悄然滑落。 行至连接暖阁的曲折回廊下,四下无人,唯有廊外积雪映着天光。 她正欲拾级而上,身侧阴影里忽地探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入廊旁一处僻静狭窄的天井! “唔——!” 惊呼声尚未溢出唇齿,便被另一片温热强势地堵住。 还有一股清冽又熟悉的冷香——是月麟香。 温以贞惊魂未定,本能地挣扎,却在闻到那香气的瞬间僵住了。 是他。 傅霁川。 他稍退开些许,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唇边,声音低哑:“是我。” 温以贞心头一松,可方才的惊吓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还是让她手脚阵阵发软。她靠在他胸前,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和自己同样狂乱的心跳。 傅霁川垂眸,看着她瞬间便染上薄媚春色的模样,心中的那点火苗“轰”地一下再次窜起。 他将她重重压在墙壁上,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更凶,更急,带着某种惩罚般的掠夺,撬开她微启的唇齿,长驱直入。 天井很小,不过丈许见方,中间一棵枯瘦的老树,一侧墙壁上还是镂空的雕花窗格——只要有人经过,稍一抬眼,就能窥见里面纠缠的身影。 但此刻两人鼻息间尽是对方的气息,完全沉浸在这份偷来的禁忌与刺激中,哪里还顾得上外面的世界。 温以贞很快便软成了一汪春水,若不是傅霁川的大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她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欢愉与恐惧交织,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细微的呜咽,却又被他尽数吞没。 傅霁川感受到了她的战栗,吻得更深,手也沿着她腰线缓缓下移,隔着厚重的衣料,摩挲着那处柔软的弧度。 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他才终于松开她的唇。 温以贞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大口喘着气,平复着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 傅霁川也微微喘息着,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今日因大理寺年末事务缠身,来得比预想中晚了许多,寻至梅林深处时,远远便瞧见温以贞与傅时萱,还有一个陌生男子拉扯在一处。 那男子竟还伸手扶住了她! 一股无名之火当即窜起,烧得他心绪烦乱,只想立刻将这“不乖”的女人抓来质问。 可此刻,抱着怀中这具因他而情动娇软的身子,闻着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感受到她对自己亲吻的全然臣服与回应…… 那些冰冷的质问,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渴念。 他只能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在她耳畔命令道:“今天晚上,来我那儿。” 温以贞终于缓过些气力,直起身子,微微仰头看他。 脸上红霞未退,眼眸里水光潋滟,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 她抿了抿微肿的唇,没有立刻应声。 傅霁川这才留意到她脸颊上那道仍依稀可辨的红痕。眉头倏地蹙起,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脸上怎么回事?” 温以贞垂下眼睫,小声道:“被人抓的。” “谁?” “傅时萱。” 傅霁川思忖了一下,将前后联系起来,冷声道:“你们在争抢那个男子?她为此伤了你?” “你说反了。是她先抓伤了我,我心中不忿,才特意去接近那男子。” “呵,”傅霁川轻嗤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就不怕玩火自焚?若那小子当真对你动了心思,赖上你,你要如何?” 温以贞想了一下,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若真有胆量来侯府求娶我,也不是不可以。” 傅霁川的脸色一沉,掐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带上了十足的力道:“你倒是想得美。” “嘶……”温以贞吃痛,却不示弱地笑了笑,“我想得美,自然是因为……我长得也美啊。” 傅霁川哼了一声,目光在她秾丽精致的眉眼间扫过,倒也无法反驳。 他再次逼近,气息交融,又重复了一遍:“今晚,来我那儿。嗯?” 已经不是命令,倒有几分商量的意味。 温以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欲望,她眨了眨眼,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痕: “小叔,您看,我这脸都伤成这样了,实在不宜见人……就让我在屋里好生养两日伤,行么?” 傅霁川的目光从她楚楚可怜的脸上滑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你只是脸上有伤,又不是……那里有伤。不碍事。” 第32章 告白 “你!”温以贞气得瞪他,这男人开了荤,说话真是越来越露骨无耻了! 就在这时,天井外忽然传来了傅时薇清脆的声音:“以贞?以贞,你在那儿吗?” 温以贞顿时紧张起来,推着傅霁川的胸膛,想赶紧出去。 傅霁川却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反而低头,再次轻啄了一下她微肿的唇瓣,眼神幽暗,等待着她的答复。 温以贞被他看得没法,只得咬着唇,飞快地妥协:“好!我去!晚上,老时辰。” 傅霁川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这才松开了手臂。 温以贞立刻后退一步,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闪身出了天井,朝着傅时薇声音的方向走去。 “时薇,我在这儿。” 傅时薇看见她,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半天。母亲让我来叫你,说忠义伯夫人想见见你。” 温以贞微微一笑,挽住她的手:“方才走得累了,在这儿歇了会儿。我们走吧。” 两人相携离去。 傅霁川在天井内又静立了片刻。冬日的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面细微的雪尘,也带走了那抹暖香和那丝悸动。 直到体内那点因意外亲密而起的波澜彻底平息,呼吸重新归于冷冽的平缓,他才缓步踱出那片阴影。 然而,梅林疏影间,一道身影僵在了原地。 傅时莹手里捏着一枝折下的红梅,脸上血色尽褪。 她方才远远瞧见傅时薇和温以贞从这方向离开,此刻竟见傅霁川也从同一处走出——这偏僻角落,他们为何先后在此? “小叔……”她喃喃出声。 傅霁川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从她身侧走过,仿佛她只是路旁一株无关紧要的梅树。 “小叔!”傅时莹回神,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傅霁川被迫停步,侧首看她,眉头微蹙:“放手。” 傅时莹却攥得更紧,指尖都在发白。她仰着脸,眼中已盈满泪光,声音发颤:“是谁?刚才……你和谁在那里?” “与你无关。”傅霁川声音冷淡,试图抽回衣袖。 “为什么?”傅时莹执拗地不肯松手,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爱恋在这一刻决堤,泪水滚落,划过她精心妆点过的脸颊, “小叔,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样冷淡?整整八年了……我从十岁那年,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喜欢开始,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你! 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停止过喜欢你,仰望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喜欢我一点点呢?” 她的告白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热烈而绝望,却只让傅霁川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的目光终于正视她,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傅时莹,你是我的侄女。你清醒一点。”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傅时莹几乎吼出来,泪水模糊了妆容,“虽然我叫你小叔,可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傅家人!我们可以的!” 她只想热烈地表白,殊不知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剐过傅霁川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不会娶妻,不会生子。你,更不会是那个例外。” 他盯着她泪眼婆娑的脸,语气近乎残忍:“八年了,你早该醒了。” 傅时莹浑身发抖,却仍不甘心:“那你今天为什么来赏梅宴?你从不出席这种场合的……你心里是不是已经变了?是不是……” “不是。”傅霁川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交代?”傅时莹像是抓住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希望,她向前一步,仰望着他,眼神炽热得近乎偏执, “你要交代是吗?我可以配合你啊!你不想结婚生子,我也可以配合你!我不介意名分,真的,我什么都不介意!你有任何需要……我、我都可以……” 她声音低下去,未尽之言暧昧而卑微,“我可以永远站在你身后,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介意。” 三个字,如三把冰锥,将傅时莹所有卑微的期盼钉死在原地。 傅霁川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几乎堪称残酷的冷静: “我介意你的身份,介意你的想法,更介意你这份不合时宜的‘深情’。傅时莹,听我一句劝,趁年华尚好,择门当户对之人嫁了,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对你我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惨淡如死的脸色,手腕微一用力,便将衣袖从她已然失力的指尖抽回,再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 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卷起几片落梅,很快消失在梅林尽头。 傅时莹站在原地,手里那枝红梅不知何时已被捏碎,花汁染红了指尖,像血。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八年。 从十岁到十八岁,从懵懂到执念。 她以为时间能软化他的心,以为痴情终能换来一眼回眸。 可原来,有些人天生就是冰做的,暖不化,捂不热。 而她这八年的青春与痴心,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不远处,几道好奇的目光已隐隐投来。窃窃私语声传来,像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傅时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 是谁? 到底是谁? 那个从天井里出来的人……傅时薇?不,傅时薇虽然也心思不纯,痴恋小叔多年,可小叔对她的态度,比对自己好不了多少。 难道是…… 温以贞? 那个来府里才半个多月的扬州孤女? 怎么可能? 她从未见小叔与她有过半句交流,两人仿若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她必须弄清楚。 如果真是那个温以贞……她绝不会放过她! 第33章 照亮你 一场暗流涌动的赏梅宴,终于在各怀心思中落下了帷幕。 夜色深沉,寒星寥落。待到二更的梆子响过,澜园的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温以贞披着深色斗篷,独自闪身而出。 然而,她刚踏出几步,脚步便倏然顿住。 昏暗的灯笼光影下,静静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傅时安似乎已在此徘徊多时,身上沾染了深夜的寒气。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 他立刻上前几步:“温表妹。” 温以贞着实诧异,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表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时安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也不甚自然:“我……晚膳用得多了些,正好散步消食,经过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表妹这是要去哪里?” 冬夜酷寒,呵气成冰,谁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散步? 温以贞心知肚明,却不拆穿,只顺着他的话道:“真巧,我也是心中有些烦闷,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哦。” 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温以贞率先打破了沉默:“表哥是往哪个方向去?” “我,我去那边。”傅时安胡乱指了指左边的小径。 温以贞便指了指通往花园深处的右边:“那我往这边走,就不打扰表哥了,先行告辞。” 说着,她微微福了福身,便准备离开。 “温表妹!”傅时安忽然叫住了她。 温以贞停步,回身望他。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照出几分犹豫,几分挣扎。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你今天……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温以贞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傅时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你是故意说喜欢向公子那样的,为什么?” 梅苑里,她那番话,那番作态,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 温以贞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凉意。 “被你看出来了啊。”她抬起眼,月光照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坦荡的冷冽。 “是的,我故意接近向公子,是为了报复傅时萱。她抓伤了我的脸,我气不过,既然她看重向公子,那我便偏要搅黄她的好事。很简单,不是吗?” 傅时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 他根本不是想来质问这个,他只是……只是想知道,她那番关于“理想型”的话,是不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拒绝他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温以贞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只有一片荒凉:“表哥是个聪明人。我确实不是个柔弱好欺负的人。既然被看穿了,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她微微仰起脸,月光照在她未施粉黛的素颜上,左颊那道红痕已淡了许多,却仍隐约可见。 “如果因此让侯府蒙了羞,表哥要用什么家法惩治我,我绝无怨言。” 傅时安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月光下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 “我不是想说这个。”他摇头,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心疼与释然,“我很高兴……你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 温以贞微微一怔。 傅时安上前一步,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明亮的光: “你从扬州一路过来,千里迢迢,必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如果你真是个柔弱好欺的性子,断然不能安然走到京城,走进侯府。” 他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让温以贞心头一颤。 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的柔弱与可怜,或是揣测她的心机与城府,只有他,看到了她一路行来的艰辛与不易。 那股久违的暖意,像破冰的春水,悄然漫上来。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头,用尽全力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她已换上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表哥,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坏。你不知道我曾见过的东西有多黑暗,你也不知道……我早已是那黑暗的一部分。” 傅时安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可是你已经走出来了。”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已经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了侯府,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余半步距离。 月光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誓言,“让我来照亮你,好吗?” 温以贞浑身僵住。 她看着他眼中那纯净炽热的光,看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写满的真诚与期待。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也暖。 她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好。” 第34章 月之暗面 温以贞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冷的明月。 月光清辉洒落,照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出她眼角那一点即将溢出的湿痕。 “你看那月亮,”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很美,是不是?”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色确实美,清冷皎洁,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你知道吗?”温以贞继续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只是被照亮的那一面。它没被照亮的那一面,布满了嶙峋的坑洼与死寂的尘埃。有多丑陋,多荒凉,你不知道。” 她转回眼,看向他。月光在她清凌凌的眸子里碎成点点寒芒: “你现在看到的我,也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温婉的,柔弱的,皎洁的,好看的——你喜欢的就是这个。” 傅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可我没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才是真实的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等你真正看到完整的我,你就不会再想照亮我了。你会嫌我阴暗,斥我不堪,嘲我卑贱,甚至会恨我怨我,将你也一同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颤了: “所以,不要试图照亮我。那个代价,你承受不起。” 夜风忽起,吹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他方才为她拂好的鬓发。 傅时安的心,被她话里的绝望刺得生疼。 他看到的不是阴暗,而是一个被伤得太深,以至于用满身的刺来伪装自己的女孩。 他定定地看着她:“以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肤浅。我只知道,一个真正坠入黑暗的人,不会担心把别人也拖进去。” “我相信你刚才对我说的这番话是真心的。”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直直望进她眼底,“而我,对你,也是真心的。”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本可以应下。 虚与委蛇地应下,或是欲拒还迎地推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那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可是面对少年这般干净纯粹的真心,她不忍心这么做。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情绪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我不怀疑你此刻的真心。可真心这东西,最是瞬息万变,薄如蝉翼。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人性。” 傅时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久到温以贞以为他会就此放弃—— “好的,”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 “那我等你。” 温以贞微微一怔。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些,给她足够的空间:“等你有一天,愿意卸下所有防备,愿意主动给我看你的另一面。” 温以贞的睫羽微微一颤。 ……等你。 这两个字,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奔赴——从一个深渊逃向另一个深渊,从一个交易跳入另一个交易。 她永远是那个需要立刻给出答案、立刻交付筹码、立刻奔赴下一场未知的人。 而等待是什么? 是留白,是包容,是给了她选择权 它意味着,她还是一个可以被温柔以待的人。 然而—— 等待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等十年是等,等一天也是等。 等的人离开那天,甚至不会来告诉你一声。 少年人这般干净纯粹,从未见过世间最肮脏的算计,他的等待,是未经世事的赤诚,终究撑不起她满身的伤痕与过往的污秽。 这么想着,心头的寒凉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既然他非要这样说,那她就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本不该开始的对话吧。 她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微笑,声音疏离而平静:“随你。” 傅时安释然一笑,仿佛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朝着她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朝回廊深处走去。 廊下的灯笼轻晃,将他颀长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触到她脚边的石阶。 温以贞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心口那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留下一片说不清是酸是涩的空落。 月亮渐渐从云层后探出头,依旧皎洁清冷,将她的影子也投在地上,清清冷冷的,已只剩她一个人。 可方才那人的话,还在耳边。 ——我等你。 她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和那片月光,一并关在外面。 ——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任凭双腿带着她在侯府偌大的院落里游荡。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包裹。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冷的月亮。 她刚才把自己比作月亮,其实哪里配? 月亮是高悬夜空的清辉,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是傅时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的存在——温润,洁净,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想要被那样的光笼罩。 而她呢? 她算什么月亮。 她顶多是路边一株草,被踩过,被折断过,被连根拔起过,又被随手丢弃在陌生的泥土里。能活着,已是侥幸。 可是呢……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读过的一本杂记。 上头有句话,她当时不懂,如今却像冰锥般刺进心底—— 月本无光,犹银丸,日曜之乃光耳。 是啊……月亮本身不会发光。 它所有的清辉,都来自太阳。 就像傅时安所有的光芒,都来自定安侯府的荣耀、家族的庇护。 若自己真的靠近他,只会让那片本该纯净的月光,因她这不甚光彩的“阴影”而变得暗淡。 可她自己这株草呢? 月下的草,固然会因月光而多几分惹人怜爱的温柔,但草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月光。 它需要太阳。需要光,需要热,需要能让它真正生长的力量。 她需要的,也从来不是借来的光辉。 她要的,是太阳。 是能自己燃烧、自己发光的太阳。 又或者 她自己,劈开这无边的夜,变成自己的太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她心中所有的迷惘与悲凉。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脚步没有停,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停在一座熟悉的院落门前。 抬头。 门楣上两个大字,在月光下冷冷清清—— 澄园。 第35章 咸的,涩的 她怔住了。 方才想了一路,太阳,月亮,草…… 而脚,却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隐约的灯火,忽然有些想笑,眼底却泛起一丝湿意。 想了那么多,挣扎了那么久,最后驻足的地方,还是这里。 那个她说不清是靠山还是深渊的地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线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暖光。 像一株草,终于找到了太阳的方向。 她没有敲门。 就只是站着,看着,任那光落在她眼底。 直到“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灯火涌了出来,泼了她一身暖黄。 墨七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见到她的一瞬,无声地松了口气。 “温姑娘,您可算来了。四爷等你许久了。”他侧身让开,“我正想去寻您呢。怎么不敲门?” 温以贞没有应声。 她只是迈过门槛,沉默地走进了这洒满灯火的庭院。 夜风从身后追来,将两扇门轻轻阖上。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而她,终究还是走进了这里。 温以贞跟在墨七身后,踏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澄园的夜总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靴底踩在薄雪上细碎的“咯吱”声。 墨七在茶室门前停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正旺,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酒气。 傅霁川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一身素白绫缎中衣,衣襟微敞,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酒,酒香袅袅。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侧过脸来。 “来了。”他淡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并没有墨七口中那般急切。 温以贞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衬得她的手愈发像一块冰。 “手怎么这么冷?”他眉头微蹙,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怎么不用手炉?” “外面太冷了。”温以贞轻轻抽出手,在他身侧坐下,径自取过一只空杯,斟满温酒,仰头一饮而尽。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也为自己添了一杯,慢慢饮下。 茶室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几杯热酒下肚,温以贞冻僵的四肢终于渐渐回暖,连带着那颗冰冷的心,似乎也松动了一丝缝隙。 酒意渐浓。 两人都有些微醺。 傅霁川侧头望向窗外,声音带着醉后的慵懒:“又开始下雪了。” 温以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细密的雪籽在窗外昏黄的灯笼光里无声旋落,静谧而盛大。 “是啊,”她眼神有些迷离,呢喃道,“京城的冬天,雪真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雪。” “江南的冬天下雪吗?”傅霁川问,声音低沉。 “很少。”温以贞点头,“江南的冬天,多的是雨,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缝里去。” 醉意上涌,身体一软,她顺势躺了下来,头自然而然地枕在傅霁川的腿上。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可酒意麻痹了理智,她竟觉得理所应当。 傅霁川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散落在他膝上的发丝。 她望着头顶的梁木,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母亲临终的那个晚上。 “那晚的雨……是冻雨,”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冻得人像是要结冰。” 傅霁川没有低头看她,只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京城的冬天也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嗯,”温以贞闭着眼,声音含糊,“京城是干冷……江南是湿冷。都冷。” 傅霁川又饮了一杯酒,低头看她:“那你喜欢哪个季节?” “春天。”她想都没想,回道。 “江南的春天……是最美的。”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我家有一座茶山。到了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新绿。 我六岁就会跟着采茶女上山,七岁学辨茶,八岁就能在炒锅里翻炒出带着兰花香气的茶青了。 父亲说我是天才,是温家茶山命定的接班人……他没有儿子,便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我身上。”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哽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她抬起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不该有的软弱。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力道沉稳。 傅霁川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与白雪,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飘忽:“我也喜欢春天。京城的春天也漂亮,天是蓝的,风也温柔,可以放纸鸢。”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动,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早已褪色的场景。 “可是,我三岁那年春天放的纸鸢,断了线,飞走了。”他缓缓地说,“就那么飞走了,再也没有飞回来。” 温以贞缓缓移开覆眼的手,撑起身子,面对面地看向他。 酒意让两人的眼眶都染上了薄红,眸底映着彼此模糊的倒影,还有窗外无声飞舞的雪光。 “你喝醉了。”温以贞轻声说。 “你也喝醉了。”傅霁川回应。 “是。”两人几乎同时应道,随即,不约而同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带着醉意和泪意的笑容。 然后,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层薄薄的水光。 温以贞凑近,很慢很慢地靠近他,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他眼角那滴还未来得及滑落的泪。 咸的,涩的。 像海水,也像他们的人生。 第36章 分道扬镳 傅霁川亦低下头,以唇轻轻印上她湿润的眼睫,吻去了她颊边的泪痕。 雪落无声,檀香和酒气缠绵。 炉火噼啪,映照着两个在寒夜里相互取暖、舔舐伤痕的灵魂。 这一刻,无关算计,无关协议。 只是两个同样困在冬天里的人,在醉意与雪夜中,偶然窥见了彼此心底最柔软的废墟,并允许对方短暂地停留。 —— 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五更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得有些破碎。 澄园茶室外,墨七不安地踱着步,靴底踩在青石地上,发出单调的轻响。 他几次抬手想去叩门,又迟疑着放下——昨夜温姑娘进屋后便再无声息,四爷也没唤人伺候。这情形,他实在拿不准该不该扰。 一旁耳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陈嬷嬷探出身,压低声音:“四爷还没起?” 墨七摇头,眉宇间满是焦灼:“今日有个临时的早朝会……怕是要误了时辰。” 陈嬷嬷朝紧闭的门扉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昨夜没叫水,后半夜我守着炭盆,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她顿了顿,“你进去不便,我去看看。” 墨七如蒙大赦,连忙退开半步。 陈嬷嬷轻手轻推开门,暖意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室内烛火已燃尽,只余窗外透进的稀薄晨光,朦朦胧胧勾勒出窗边软榻上的轮廓—— 傅霁川斜倚在榻头,温以贞蜷在他身侧,两人和衣而卧,锦被只草草搭在腰间。 傅霁川一手虚揽着她的肩,她的头枕在他臂弯里,发丝散乱,呼吸绵长。 小几上两只酒杯歪在一旁。 竟是醉后相拥而眠。 陈嬷嬷怔了怔,心头涌上复杂滋味。她伺候四爷十余年,从未见他与人这般亲近,更别提这般毫无防备睡着的模样。 她踌躇片刻,终是硬着头皮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四爷、温姑娘。” 傅霁川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宿醉让他眼神有些涣散,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四刻了。”陈嬷嬷低声道,“再不起……早朝怕是要迟了。” 傅霁川揉了揉眉心,意识渐渐回笼。 他侧头看向身侧——温以贞仍闭着眼,眉头微蹙,眼周微微红肿。 他推了推她的肩,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以贞,该起了。” 温以贞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几下,却似乎沉重得难以掀开。 她昨夜哭过,又喝了酒,此刻眼皮有些浮肿,试了两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眸光涣散,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哦……” 她无意识地应着,缓缓用手撑着榻面,试图直起身。 “头……有点疼。”她喃喃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虽有些凌乱,却还完整。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也不多言,径直便要下榻。 脚刚沾地,许是久卧加之酒意未散,身形微微一晃。 “姑娘当心!” 陈嬷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外间的墨七听到动静,也顾不得许多,悄悄探头,见两人都已起身,连忙端着早已备好的热水和巾帕进来,伺候傅霁川匆匆洗漱。 温以贞站定,稳了稳呼吸,目光落在正由墨七伺候着披上官袍的傅霁川身上。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恭敬与距离:“时辰不早,小叔还要上朝,我就先走了。” 傅霁川正系着玉带扣,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等着,我送你出去。” “不必麻烦了,” 温以贞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赶紧去上朝吧。” 傅霁川不再坚持,却对墨七道:“把那小门的钥匙给她。” 墨七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温姑娘,这是澄园与暮云阁之间那道小门的钥匙。从那儿走,近些,也隐蔽些。” 温以贞接过钥匙,轻声道:“多谢。” 她披上昨夜来时的斗篷,转身朝门外走去。 傅霁川匆匆净了脸,用青盐漱了口,接过墨七递来的大氅,也跟了出去。 天光是一种冬日特有的、清冽寡淡的亮。 昨夜的新雪已被早起的仆役扫至路旁,堆成洁白的矮埂,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空气冰冷而清新,吸入肺腑,瞬间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暖腻与混沌。 温以贞拢紧斗篷,埋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傅霁川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靴底踏在湿润石板上轻微的声响。 园中老树枯枝上覆着雪,偶尔有雪块“噗”地落下,惊起一两只寒雀。 行至庭院正中,前方出现岔路——往东是澄园正门,傅霁川需从那儿出府上朝;往南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通往暮云阁的小径,那道角门便隐在月洞门后的竹林深处。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温以贞侧过身,抬眸看他。晨光里,他穿着绛绯色官服,腰间银鱼袋轻晃,眉眼间还残留着宿醉的倦意,却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疏冷端肃的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会落泪、会说起断线纸鸢的男子,只是一场幻梦。 “小叔,我走了。”她轻声道。 傅霁川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回去喝碗醒酒汤。” “嗯。” 寒风卷过,吹起她斗篷的帽檐,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左颊上那道伤痕已淡成浅浅的粉痕,在晨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傅霁川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一瞬,终是移开。 “去吧。”他说。 温以贞点点头,转身朝南边的小径走去。 傅霁川也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大门口走去。 两条路,一个往东,一个往南。 像相交后又分离的线,短暂交汇于这个晨光稀薄的庭院,然后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昨夜那些泪水、那些醉语、那些短暂卸下的盔甲,都将被掩埋在白昼的光里。 第37章 媚骨生香 年关将近,京城的雪断断续续,总也下不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前特有的忙碌气息。 各地外派办案的大理寺官员,陆陆续续返回了京城。 积压的卷宗需整理,一年的风尘需洗濯,官场的人情往来也到了最密集的时候。 大理寺卿刘运政素来体恤下属,早早在城中颇负盛名的“醉月楼”定了最大的雅间“揽月轩”,名为接风,实则是这一年紧绷神经后难得的松懈与犒赏。 傅霁川处理完手头最后一桩案卷的批复,窗外天色已擦黑。 他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刚起身准备下值,便在衙门的廊下迎面碰上了正联袂而出的刘运政与寺正钱林。 刘运政年过五旬,面庞圆润,总带着三分和气,此刻见了傅霁川,笑眯眯地招呼:“傅少卿,公务可了了?正好,一同去醉月楼吧,诸位同僚都等着呢。” 傅霁川拱手为礼,神色是一贯的疏淡:“刘大人盛情,下官心领。只是今日府中确有些琐事需处理,这宴席……” “诶——” 话音未落,一旁的寺正钱林已笑着截断。 钱林与傅霁川年纪相仿,性子却活络得多,此刻挤眉弄眼,带着几分同僚间熟稔的调侃, “下官可是发现了,傅大人近来可是大不相同。从前您哪回不是熬到深更半夜,恨不能宿在衙门?最近倒是到点就走,归心似箭呐!” 他挤挤眼,半真半假地调侃,“该不会是……府里藏了什么解语娇花,勾得咱们铁面无私的傅少卿也念起温柔乡了吧?” 刘运政也捋须笑道: “傅大人,同僚们私下都说你太过独来独往,不近人情。今日这宴,本就是为着让大家松快松快,联络情谊。你便是露个面,稍坐片刻再走,也是好的,全了我这老脸不是?” 傅霁川眼帘微垂,思忖片刻。他平日确不喜此类应酬,但上官既已开口至此,一味推拒反倒显得刻意。 “也好。”他终是点头,“那便叨扰片刻。” “这就对了!” 钱林哈哈一笑。 三人遂各自登上候在门外的轿辇,朝着灯火辉煌的醉月楼方向而去。 醉月楼,揽月轩。 尚未进门,喧哗笑语并着酒菜香气已透过锦帘扑面而来。 大理寺返京的官员已到了大半,正三五成群,交换着各地见闻与年节安排,气氛颇为热络。 一名刚从北地回来的司直喝了口茶,咂咂嘴道: “要说这差事,最让人羡慕的,还得是历洪历大人!江南啊,鱼米之乡,风物宜人,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怕是乐不思蜀了吧?快跟我们讲讲,那边如今是何光景?” 被点名的历洪闻言摆摆手,笑得颇为矜持:“李大人说笑了,都是为朝廷办差,哪有什么乐不乐的。江南事务繁杂,也不轻松。” 那李大人却不肯放过,继续打趣:“得了吧!明年若再有江南的差事,历大人可得跟我换换,也让咱去沾沾那山水灵气!” 这话引得旁边几位也凑趣笑起来。 又一人插嘴,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历大人,咱们也不问旁的,就问问这江南美人——都说杭州女子多情,苏州女子多才,您给品评品评,到底哪里的美人最绝?” 历洪抚了抚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掠过一丝回味,慢悠悠道:“杭州美人,似西湖烟雨,柔肠百转;苏州美人,如昆曲评弹,才情入骨。各有各的好,难分伯仲啊。” 众人听这四平八稳的回答,不由“哎”了一声,起哄道:“历大人,您这可不够意思!说点实在的!” 历洪见推脱不过,眼中精光一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若说最有滋味,最懂风情,最能抚慰人心的,”他顿了顿,“还得是扬州的瘦马。” “瘦马”二字一出,席间微微一静,随即男人们的目光更亮了几分,纷纷聚焦在历洪身上,既有好奇,也有某种隐秘的兴味。 历洪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某种行家般的品评: “那等女子,是拿银子和水磨工夫,自小精心调理出来的。不仅容貌身段无一不精,更难得是那股子韵味,一颦一笑,一抬手一投足,都恰到好处,让人通体舒泰。尤其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少数极品瘦马,更是媚骨生香,那香气绝非寻常脂粉熏香可比,是自内而外透出来的。靠得近了,幽幽一缕往你鼻子里钻,那味道……啧,真是能酥了人骨头,撩得人心尖发痒。”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和低语。 历洪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忽地黯淡下去,摇头叹道:“可惜啊……” “可惜什么?”立刻有人追问。 历洪眼前仿佛闪过瘦西湖上冰冷的月光,和那最终空空如也的搜救结果。 他摆摆手,似要挥去那点不愉快的记忆,语气索然:“没什么,是个没结果的遗憾事,不提也罢。来,喝茶喝茶!” 他刚举起茶杯,雅间的雕花门便被推开。 大理寺卿刘运政笑着迈入,身后跟着面色平静无波的傅霁川,以及依旧带笑的寺正钱林。 “诸位,久等了!”刘运政朗声道。 方才那点围绕着“扬州瘦马”的隐秘私语,瞬间消散在重新升腾起的寒暄中。 傅霁川面色如常,与众人点头致意,走向自己的座位。 方才门外隐约听到的“扬州瘦马”、“媚骨生香”等零星字眼,如同几颗冰冷的石子,悄然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猜测,如同窗外的寒雾,渐渐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眸底骤然加深的沉色。 戌时,傅霁川回到澄园。 墨七伺候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低声吩咐候着的陈嬷嬷去煮一碗醒酒汤。 傅霁川在暖阁的圈椅里坐下,揉了揉眉心。 屋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眼底一抹沉郁的墨色。历洪那些关于扬州瘦马的描述,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半晌,他忽然开口:“去把温姑娘叫来。” “是。”墨七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墨七停步回身。 第38章 有心无力 傅霁川望着跳跃的烛火,沉默良久,终是道:“……算了。” 他起身,径直走向内室,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 墨七站在原处,一头雾水。 主子这是因为时辰太晚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内室门关上。 傅霁川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暮云阁方向,二楼窗内还亮着一豆昏黄的光,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孤清。 他望着那点光亮,眸色深暗,所有翻涌的疑虑、权衡,都被完美地收敛在这片深寂之下。 翌日,福禧堂 温以贞垂着眼眸,安静地侍立在沈氏身后,一身浅碧色袄裙,素净得如同晨露中的新叶。 傅霁川来得稍晚些,一身墨青色绣暗纹常服,腰间缀着块羊脂白玉佩。 他进门后目不斜视,见了礼后便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以及满堂的侯府亲眷。一个垂眸品茶,气度疏冷;一个静立聆听,温婉无害。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没有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 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也生不出任何多余的联想。 傅时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试图捕捉一丝异常,却只看到一派寻常。 老夫人看着下首的傅霁川,眼神温和。这个养子虽非亲生,却比她那两个嫡亲的儿子更为孝顺周到,只要不上朝,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她呷了口参茶,缓缓开口:“霁川,大理寺年底封印,定的是哪一日?” 傅霁川放下茶盏:“回母亲,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嗯。”老夫人点点头,“既如此,今年去溪山别院泡温泉、洗尘迎新,就定在后日出发,你看可还便宜?” 侯府在城郊溪山有一处温泉别院,景致清幽,泉水养人。每年岁末,阖府前往小住几日,洗去一年的疲惫晦气,已成惯例。 “母亲安排便是,儿子无异议。”傅霁川的回答平静无波。 傅时薇闻言,立刻开心地冲身旁的温以贞眨了眨眼,无声地用口型说:“太好了!” 温以贞回以一抹浅淡而温顺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定了。”老夫人一锤定音,转向掌家的安氏,“安氏,后日出发去溪山,一应车马、行李、随行仆役,你这两日就安排起来吧。” “是,母亲放心。”安氏应下。 老夫人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沈氏,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霖川的身子,近来怎么样了?” 堂中气氛微微一滞。 沈氏神色一僵,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回母亲,夫君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大夫说,他身子亏损过重,还需安心修养数月,好好固本培元。” 傅霁川眸光微动。 傅霖川在那位游医的“精心调理”下,又“查出”了些新毛病。 各种方子轮番吊着,再养几个月,估计是有心也无力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皱纹里藏着几分无奈:“那是过年也回不来了?” “是。”沈氏低着头,声音低下去,“大夫说不宜挪动,怕寒气侵体,反倒加重病情。” 老夫人点点头:“那你有空去庄子上看看他。大过年的,心里头要想着些。” 沈氏应下,眼帘垂得更低。 堂中一时静下来,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无声地打着旋儿。 片刻,老夫人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傅时薇一出正堂,便挽住温以贞的胳膊,压低声音畅想: “以贞,真是太好了!今年有你作伴,咱们可以一起泡温泉,我跟你说,溪山的温泉可好了,泡完浑身都软软的,晚上睡得特别香……夜里还能在别院后头的空地上烤红薯、看星星!” 她正说得兴起,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轻哼。 只见傅时莹带着丫鬟,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旁走过,裙裾拂动,带起一阵矜持的香风。 傅时薇冲她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拉着温以贞走得更快了些。 —— 浩园,大房正厅。 安氏揉着额角,叫住了正要各自散去的一双儿女。 “时莹,时安,你们两个,过来坐下。” 傅时莹有些不耐,但还是依言坐了。 傅时安也安静落座。 安氏看着眼前容貌出众、却都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女,叹了口气: “赏梅宴也过去两日了。你们如今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的,心思也不跟为娘说道说道。” 她先看向女儿,“时莹,你且跟娘说句实话,那日宴上,可曾看到合眼缘的公子?” 傅时莹想也不想,硬邦邦甩出两个字:“没有。” 安氏眉头立刻蹙紧,苦口婆心道: “时莹,不是为娘说你,眼光高也得有个限度!过了年你可就十九了!京城里数得着的高门贵女,哪个到你这份年纪还没定下亲事的?再这么挑挑拣拣下去,好的都叫人挑走了!” “母亲,”傅时莹别开脸,语气执拗,“那些庸碌之辈,我确实看不上眼。” 安氏又劝了几句,见女儿油盐不进,神情郁郁,只好转向儿子,语气和缓了些:“时安,那你呢?你跟娘说说?” 傅时安似在出神,被母亲点名,才恍然回神,只低低“嗯”了一声,并无下文。 安氏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追问道: “‘嗯’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那日坐在我身旁,一直陪我说话的那位荣国公府的嫡出三小姐,你觉着如何?我瞧着很是温柔娴静,知书达理。” 傅时安闻言,眼神有些茫然地转回来,迟疑道:“……哪一个?” 安氏眉心跳了跳,语气带上几分无奈:“穿藕色衣裳,说话细声细气那个!闵三小姐!身形高挑,写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 傅时安努力回忆了一下,什么藕色衣裳,什么身形高挑,他完全面目模糊。 他摇了摇头,诚实道:“母亲,儿子不记得了。” 安氏气结:“你!我不是特意带你去见的吗?” 第39章 美意 傅时安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母亲,儿子那日并未多留意。明年春闱在即,儿子一心扑在温书上,实在无暇他顾。儿女情长之事,不妨以后再说吧。” 安氏听他提到春闱,心头那点急切顿时被压下去不少。 儿子年纪也不大,前程要紧,婚事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她脸色缓和了些:“你说得也是,科举是大事,确实该专心。” 傅时安趁机起身:“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子便先回书房温书了。” “去吧。”安氏点头。 傅时安行礼退下。安氏的目光又转回女儿身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时莹……” 傅时莹见状,立刻也站起身:“母亲,我今早的琴课还没练,我先去……” “站住。”安氏打断她,语气带上了威严,“琴棋书画不过是锦上添花,你如今最该学的,是持家理事之道! 这次溪山之行,老夫人既交由我安排,你便跟在我身边,好好学学如何调度下人、打点行程、安排用度。别整日里只想着那些风花雪月、不切实际的东西!” 傅时莹被母亲训斥,本有些不耐,可听到“溪山之行”、“安排用度”几个字,眼珠忽地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收敛了脸上的不情愿,垂下眼,乖顺地应道: “是,女儿知道了,定当用心跟母亲学习。” 那语气里,竟透出一丝难得的积极。 安氏见她态度转变,虽有些意外,但总算略感欣慰,挥挥手:“你知道轻重便好。下去准备吧。” —— 沈氏领着傅时薇与温以贞一行人回到澜园,目送两个姑娘手挽着手,笑语嫣然地往锦绣阁方向去了,脸上的温和笑意才慢慢敛去。 “张嬷嬷,”她转身往正房走,“这两日请安,怎么没见着时萱那丫头?” 跟在身后的张嬷嬷紧走两步,压低声音道:“夫人,老奴正想寻机会回禀。前日,梅苑那边……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沈氏脚步一顿:“什么动静?” “是……三小姐和表小姐之间的事。”张嬷嬷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为了向家那位二公子,起了争执。” 沈氏猛地转过身,眉梢微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张嬷嬷忙欠身:“老奴也是今早才听底下人碎嘴,知道得不详尽。况且……”她顿了顿,“世子爷似乎把这事压下去了,老奴便没敢多嘴。” “又牵扯到世子?”沈氏眼神微凝,转身继续往屋里走,“进来说。” 进了正房暖阁,屏退左右,只留张嬷嬷伺候。 沈氏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端过热茶,这才抬眼:“仔细说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张嬷嬷躬身道:“三小姐原本和那向二公子彼此有意,这事儿夫人您也知道。赏梅宴上,表小姐和向二公子说了几句话——说的还都是三小姐的好话。 可三小姐瞧见了,也不知怎的就想岔了,上去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表小姐,口口声声说她在‘勾引’向二公子。” 沈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作声。 张嬷嬷继续道:“夫人您想,那向二公子是太医世家出身,如今在太医院当值,是在宫里走动的人,最是注重清誉体面,怎能容忍被人当众扣上这种与女子拉扯不清的帽子? 当时脸色就沉下来了,直说‘看错了人’,连场面话都没留,拂袖就走了。裘姨娘为了三小姐这桩婚事,前阵子不还缠着二爷想抬平妻么?眼下闹了这一出,怕是再没那个脸提了。” 沈氏听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半晌,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竟还有这等事。我这外甥女,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温温顺顺的,原来倒有几分不显山露水的手段。” 张嬷嬷也跟着叹了一声:“是啊。” 沈氏抬眼看向张嬷嬷:“那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当时梅园深处人虽不多,可三小姐是哭着跑出来的,瞧见的人就多了。” 张嬷嬷回道,“世子爷当时也在附近,为了侯府小姐们的声誉,自然立刻将事情压了下去,不许下人再议论,也将三小姐禁足在房中了。” “嗯。”沈氏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她靠回引枕上,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枝桠,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我这外甥女啊……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自己的体面,又撇清了干系,还顺道……解了我一桩心头大患。” 裘姨娘抬平妻之事,她烦心已久,如今傅时萱自己作没了与向家的可能,裘姨娘自然失了最大的筹码。 想到这里,她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她倒好,做了这等‘好事’,也不来跟我这个姨母通个气。” 张嬷嬷小心揣摩着主子的心思,低声道:“表小姐的心思确实比看上去要深些。” 沈氏又想到那位向二公子,问道:“依你看,她闹这一出,莫不是自己也瞧上了那位向二公子?” 张嬷嬷道:“向二公子人才出众,家底丰厚,京中惦记他的姑娘家本就不在少数。表姑娘正值怀春的年纪,瞧中了也不奇怪。 只是……夫人,恕老奴多嘴,向家连咱们侯府的庶女都瞧不上,难道还能瞧上一个投奔来的表小姐?” 沈氏却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缓无波: “庶女嫁向家,自然是高不成低不就,尴尬得很。正妻之位,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向家看不上,也属常理。”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嬷嬷,话锋一转:“可若不是为了正妻之位呢?” 张嬷嬷心头一跳,随即明白过来:“夫人是说……妾室?” 沈氏这才放下茶盏,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向家那样的门第,规矩森严,正妻之选,必定要能襄助门楣的大家闺秀。可纳妾就不同了。” 她不紧不慢地分析道:“男人嘛,总爱些颜色。纳一个家世简单的美人,既能得个红袖添香的体己人,得个闺房之乐,又不必担心压过正妻的风头。 以贞那孩子的容貌品性,做个抬举起来的贵妾,绰绰有余。这份‘美意’,向家……未必不肯收下。” 张嬷嬷琢磨着这话,连连点头: “还是夫人想得透彻。若表小姐真有这番福气,能进向家的门,即便是为妾,那也是锦衣玉食、有人撑腰的好去处。” 沈氏听着这话,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光。 “能与向家结亲,自然不止这点好处。”她的声音幽幽的,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不然我也不会由着裘氏折腾这么久。” 第40章 勾人 张嬷嬷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立刻屏息凝神,不敢漏掉一个字。 “如今的向院判,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当知道,陛下近些年龙体欠安,汤药之事,只信向家一手。这般人物,在宫里说句话的分量,可不轻。” 张嬷嬷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却不敢插嘴,只屏息听着。 “明年春上,宫里又要选秀了。听闻东宫也要添几位新人。咱们府上,莹姐儿年纪已过,能推出去的嫡女,就只有薇姐儿一个。 若能与向家结下这份善缘,向院判肯在紧要处使上一分力……” 张嬷嬷心头一震,这才彻底明白沈氏真正的图谋。 原来,前面说的一切,都只是铺垫。 表姑娘那点心思、那点委屈、那点被人挑来拣去的命运—— 在夫人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而棋子的作用,就是为了给自家嫡女薇姐儿的前程,搭上一架通往东宫的登云梯! 她连忙道:“夫人深谋远虑,老奴拜服!这若成了,表姑娘得了好归宿,薇姐儿他日若真有凤缘,宫内宫外也能互为臂助,真真是一举数得,再妥当不过的安排!” 沈氏拿起手炉,暖着微凉的指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厚慈爱,仿佛方才那些刻薄的算计从未存在过。 她叹了口气,悲天悯人地说道:“说到底,我这外甥女若能攀上向家这门高枝,也是仰仗了我们侯府的门楣。 将来她有了依靠,于我那九泉之下的堂姐,也算是有个交代了。总好过一直养在府里,不清不楚的,平白惹出是非。” 张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夫人仁厚,处处为表姑娘打算,堂小姐泉下有知,定然感激不尽。” 沈氏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张嬷嬷会意,恭敬地退至一旁,室内重归寂静。 茶香袅袅,人心幽幽。 —— 另一边,傅时萱的房里戾气弥漫。 她伏在案前抄着家规,宣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手边狼毫笔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一旁的小丫鬟跪在地上,脸颊红肿,泫然欲泣——不过是研墨慢了半分,便被她罚跪掌嘴。 “哭什么哭?”傅时萱冷笑,“是你害我抄不完,还有脸哭?” 她越说越气,抬脚就要踹过去—— “萱姐儿!” 门帘被掀开,裘姨娘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小娘……”傅时萱看见来人,委屈涌上喉头,“你怎么来了?” 裘姨娘没答话,先朝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捂着红肿的脸,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傅时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将桌上那叠抄得乱七八糟的家规往旁边一推,眼眶已经红了:“小娘,你看看,我都抄了三天了!三天!我手都快断了!” 裘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世子罚你,是为着侯府的脸面。那日的事,说到底是你先动了手,落了人口实。” “可——” “小娘知道。”裘姨娘打断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来,先喝点甜的,消消气。” 傅时萱没有接那碗银耳羹,只道:“小娘,我不甘心!温以贞跟我抢人,如今我又因她受罚,难道就任由她这般得意?” 裘姨娘放下碗:“你就是太心急了,这次才着了她的道。” 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你得学会沉住气。”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裘姨娘笑了,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可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小娘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侯府的日子还长着呢。她一个表姑娘,既不是主子,又没有靠山,往后有的是机会。” 傅时萱眼睛一亮:“小娘有办法了?” 裘姨娘回头看她,笑容温柔如初:“办法多的是。不过得把这事揭过去。等风头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娘有的是法子,让她知道这侯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傅时萱终于端起那碗银耳,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屋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 翌日傍晚 夕阳斜斜地铺过来,将侯府的青瓦染成一片暖金的颜色。 傅霁川踏着暮色归来。 大理寺年前最后一份公文终于处理完毕,可他眉宇间的那份沉郁,却比出门时更重了几分。 他脚步沉沉地穿过回廊,往澄园方向走去。 路过澜园时,一阵笑声忽然从墙内飘出来。 清脆的,娇软的,像银铃撞碎在春风里。 傅霁川脚步一顿。 他听出其中一个是傅时薇的嗓音,而另一个—— 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 他不由得侧过头,目光穿过半敞的园门,望向园内。 园中积着薄薄一层雪,几株老梅正开得盛,暗香浮动。 而梅树下,两个女子正在踢毽子。 傅时薇裹着鹅黄绣白梅的夹袄,正拍着手笑。 而她对面那道身影—— 温以贞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素面短袄,只在领口袖边压着一圈银鼠毛,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在这满园红梅白雪间,成了最惹眼的一抹颜色。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那毽子在她足尖,像是生了根。 她踢得极好——不,不止是好。 她踢得……勾人。 只见那毽子高高飞起,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下来时,她并不急着去接,而是微微侧身,待那毽子将至肩头,才轻轻一跃。 那一跃,轻盈得像踩在云上,身姿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腰肢轻拧,足尖一点,那毽子便稳稳当当落在她脚背,又被她轻轻一送,再次腾空。 “以贞,接着!”傅时薇的笑声传来,一脚将毽子踢向她。 温以贞旋身一转,裙裾如莲花绽放。 那毽子在她身侧划出一道惊鸿般的弧线,她顺势旋身,裙裾飞扬间,又是第二转、第三转,每转一圈,那毽子便被她用不同的部位接住——足尖、膝弯、甚至肩头—— 最后一下,她微微仰身,后腰弯成一道柔韧的弧,那毽子从她额前落下,正正落在她微微仰起的眉心之间。 第41章 叫她过来 她顿住,停了一息,那毽子竟在眉心稳稳立住,纹丝不动。 傅时薇惊得捂住了嘴,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以贞!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怎么练的!” 温以贞也笑了,眉心一松,那毽子落下来,她伸手接住,眉眼弯弯:“小时候练过。” 傅时薇凑过去,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以贞偏头笑骂她一句,作势要打,两人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园中回荡。 傅霁川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 身后的墨七也看直了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直到那身影笑弯了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 傅霁川没有看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他知道她身体软。 那些夜里,他曾无数次感受过那具身躯的柔软与韧度。 可他从未这样直观地看到过。 那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听话的本事真的是寻常女子有的吗? 温以贞笑着转过身,似乎要往这边看过来。 傅霁川垂下眼,那张脸一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墨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里却纳闷:方才四爷分明看得……怎么忽然就走了? 他不敢问,只是小跑着跟上去,却瞥见傅霁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澜园内,笑声依旧。 温以贞似有所觉,偏头向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一道深绯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旋即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唇角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傅时薇说笑。 唯有捏着毽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瞬。 —— 夜色渐浓,将一切吞没。 傅霁川挥退下人,独自踏入书房。 径直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熟宣。 研墨,调色,执笔。 笔锋落下,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气定神闲。 线条僵硬,墨色浮躁,一幅山水刚起个头,便觉满纸窒碍。 他眉心紧蹙,用力将笔掷入笔洗,溅起墨点斑斑,随即抬手,“刺啦”一声,将那宣纸粗暴撕成两半。 又铺一张,画几笔,复又撕毁。 洁白的宣纸碎片如同凋零的雪花,零落一地,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躁意。 画什么?画不出心中块垒。 想什么?思绪纷乱如麻。 分明是想借笔墨静心,眼前却总浮动着那日同僚谈及扬州瘦马时暧昧的笑意,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独特馨香,耳畔更是反复回响着方才她毽子时的笑声…… 无意识地捻过一块撕碎的纸屑,那细腻的触感,莫名让他想起她温热柔腻的肌肤。 烦躁,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是烦躁,横冲直撞。 终于,他停下徒劳的动作,再次将笔重重往笔洗里一掷。 “墨七!” 门外身影微动,墨七应声而入,察觉到主子这两日周身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行礼时格外谨慎:“四爷。” “叫她过来。” 墨七心中一凛。 这个“她”,不言而喻。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声:“是!” —— 温以贞推开书房门扉时,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滞的阴影。 傅霁川立在宽大的画案前,似乎正专注于笔下。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直裰,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几缕散落在肩头。 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格外冷峻。 “以贞见过小叔。”她依礼福身。 傅霁川没有回应。 温以贞便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裾边一片撕碎的宣纸边缘上。 “会画画吗?” 傅霁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突兀的问题打破沉寂。 温以贞睫毛微颤,抬起眼看向他,缓缓摇头:“回小叔,不曾学过。” 傅霁川的眼神深了些,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中的画笔朝她递了过去,笔尖的墨,浓得仿佛随时会滴落。 “试试。”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笔尖那点浓墨上,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然而,傅霁川的手,就那么稳稳地举在半空,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温以贞的神经。 她终是抬手接过。 冰凉的笔杆入手,沉甸甸的。 “过来。”傅霁川侧身,让开画案正中的位置。 温以贞依言绕至案后,这才看清案上铺着的画。 是一幅《猛虎伏涧图》。 墨色淋漓,山石崚嶒,涧水仿佛能闻其声。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伏于涧边巨石之后,筋肉虬结,毛皮仿佛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气势迫人,栩栩如生。 唯独那双眼睛,是两个空白的圆圈,让这份威猛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完满,甚至一丝隐藏的暴戾。 “就剩眼睛了。你来点睛。” 温以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俯下身,靠近那幅散发着凛然威压的画作,笔尖悬在虎目空白处上方,凝神屏息。 墨汁在笔尖汇聚,将滴未滴。 她能感觉到傅霁川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手上,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验证什么。 时间在笔尖的凝滞中缓慢流逝。 最终,她缓缓直起身,将笔轻轻搁在旁边的青玉笔山上,垂首道:“以贞笔拙,实在不敢污了小叔的精心之作。” 傅霁川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无懈可击的平静坦然。 “是么?”他低语,向前一步。 温以贞尚未反应,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便从身后环了过来,撑在了她身体左侧的画案边缘,将她半圈在怀中。 同时,她的右手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覆住,重新拿起了那支笔。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清冽的月麟香混杂着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温以贞身体一僵,呼吸微窒。 “不会,我教你。” 第42章 白纸 傅霁川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握着她的手,蘸饱浓墨,将笔尖稳稳引向画中老虎那空白的眼眶。 起笔,运锋,浓墨在纸上绽开锐利的光彩。 虎目渐成,凶光内蕴,睥睨之气透纸而出。 第一只眼睛点完,傅霁川握着她的手,移向另一处空白。 就在笔尖即将再次落下的瞬间,温以贞或许因这过于亲密的禁锢而微感不适,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想侧头看清笔下走势。 她微微偏头。 柔软的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 傅霁川覆在她手上的力道,骤然紧了紧。 他动作未停,笔锋稳健地落下,点出第二只虎目,方才缓缓吐息,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 “专心。” 笔锋最后重重一顿,随即轻巧提起。 一双虎目,终告完成。 漆黑,幽深,精光内蕴,杀伐之气沛然莫御,仿佛下一瞬就要活过来,择人而噬。 温以贞的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扑通扑通地狂跳。 不知是因为这画中骇人的气势,还是因为刚才那意外的触碰,亦或是此刻屋内紧张的氛围。 傅霁川这才松开钳制她的手,将笔搁回笔山。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几乎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不会画画,”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那你会什么?”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说话。 “会弹琴吗?” 他追问,目光锁着她。 “……不会。” 声音细微。 “会唱小曲吗?” 步步紧逼。 她摇头,幅度很小:“不会。” “那……” 他顿了顿,手臂忽然下滑,一把牢牢箍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会跳舞吗?” 温以贞身体再次一僵:“……不会。” “不会?” 傅霁川手指在她腰侧暗示性地摩挲了一下,“你这腰,这么软……会那么多‘花样’,却说不会跳舞?” 温以贞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心道,究竟是谁花样多? 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我……幼时确曾随女先生学过基本功,强身健体罢了。后来家中生变,便再未碰过,早已生疏忘尽了。” 傅霁川盯着她,似是不信,眸中审视之意更浓:“是吗?” 温以贞抬起自己的双手,伸到他眼前:“小叔若不信,请看。我这双手上,可有一个习琴练画之人该有的薄茧?” 烛光下,她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肌肤莹白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果然,从指尖到指腹,乃至虎口,都光洁柔软,不见丝毫长期握笔抚琴该留下的硬茧。 每日昂贵的药浴精心养护,足以抹去许多痕迹。 傅霁川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那完美的、毫无瑕疵的肌肤,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她曾被如何精心地“塑造”。 傅霁川摩挲着她细嫩的手指,再次抬眼看她的脸,唇边勾起一抹嗤笑: “其实,你会琴棋书画,舞姿翩跹,又有何妨?曾经的温家大小姐,精通些雅艺,再正常不过。你方才,为何如此紧张?” 温以贞被他直接的问题逼得后退半步,腰肢却仍被他禁锢着,退无可退。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渐渐凝起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那小叔方才步步追问,又是什么意思?是想查验我……是否还是一张‘白纸’?” “‘白纸’?”傅霁川重复着这个词,咀嚼其味,眼神幽暗如夜,“那你是吗?” 温以贞迎着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她扯了扯嘴角,反问:“我说是或不是,小叔便信么?难道你们大理寺断案,仅凭一面之词?” 傅霁川沉默了。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她倔强仰起的脸,发现自己竟给不出答案。 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能接受什么样的答案? 追问到底,撕开所有掩饰,然后呢? 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他无法承受的? 良久,傅霁川终于松开她的腰,却不等她喘息,便抬手,指尖划过她领口的盘扣。 “把衣服脱了。” 他命令,声音低沉喑哑,不容置疑。 温以贞愕然瞪大眼,护住衣襟:“你……要做什么?” “我就当你是。”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人心上,“一张白纸。”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驻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今夜,我要在你这张‘白纸’上……作画。” 她知道今日这场“鸿门宴”避无可避,喉间像是堵着什么,涩得发疼。 她咬了咬唇,终究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指尖攥得发白。 傅霁川指尖轻挑,一枚枚盘扣依次解开,顺滑的锦缎自她肩头滑落,松松堆在臂弯,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肩颈,线条纤细玲珑,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温以贞不自在地背过身去,但依然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如同有形之物,缓缓巡弋过她后颈、肩线、脊背,每一寸都被他看得透彻。 空气里的松墨冷香忽然变得稠密厚重,每一次呼吸,都似牵动着心底一根隐秘而紧绷的弦。 “冷?” 他的气息低低拂过她耳后。 “…… 不冷。” 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声低笑,自他喉间溢出,带着几分洞悉。 下一刻,一支新的画笔,带着湿润微凉的细腻触感,轻轻落在了她腰后凹陷的深处,脊骨的起点。 温以贞浑身一颤,像被冰凉的蛇信舔过。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将自己想象成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然,笔锋却是活的。 第43章 野猫 它开始顺着她微微凸起的脊柱,缓缓向上游走。 那力道很奇异,不轻,也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耐心。 微凉的颜料随着笔锋的移动,在她温热的肌肤上铺陈开来,带来持续不断、层层递进的刺激。 温以贞双手撑在书案上,盯着面前书架模糊的暗影,强迫自己分散注意。 笔锋继续游走。 一道妖娆的弧线,自尾椎处甩出,轻佻地勾向她的腰侧,末梢微微上翘,带来几分难以抑制的痒意。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小叔要画的,究竟是什么。”温以贞她竭力让声音平稳,却仍有细微的颤意逸出。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温以贞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 她能清晰感知到每一道“笔触”的走向,时而流畅如溪,时而顿挫如山,时而又细细点染,带来一阵密集的酥麻。 温以贞的呼吸渐渐难以维持平稳,身子微微绷紧。 他换了一支极细的狼毫,左肩胛骨也被纳入“画布”。 一下,两下,三下…… 再一下,两下,三下……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搔刮,她几乎要缩起肩膀,却被按在她腰侧的手稳稳制住。 “别动。”他低语,“还没画完。” 她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笔锋终于停了下来。 冰凉的笔杆,轻轻贴了贴她颈后一处刚刚被描绘过的皮肤,如同一个句点。 随即,笔被移开了。 温以贞几乎虚脱,全靠撑着书案的双手维持站立。 颜料未干,带来湿漉漉的凉意,与被注视的火辣辣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好了。”他放下笔。 温以贞下意识地想拢起滑落的衣衫,却被他从身后轻轻按住肩膀。 “还不能动。” 他走到墙角,点燃了一盏落地宫灯。 “现在,可以看看了。” 暖黄的光晕骤然荡开,驱散了角落的暗影,也照亮了那里静静立着的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书房一隅,也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衣衫半褪,发丝微乱,颊边一抹因燥热而升起的薄红,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 傅霁川却不容她逃避,带着一丝低笑,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镜前。 “害羞什么?好好看看。” 他迫她侧身而立,镜中完整地映出她裸露的脊背。 温以贞被迫抬眸,却一下愣住了。 雪白的肌肤上,一只墨色翘尾野猫盘踞在脊背正中。 浓淡相宜的墨色晕染出蓬松的皮毛,尾巴上翘,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左右三根细劲的胡须向两侧翘开,添了灵动的锋芒。 最惊人的是那双猫眼,眼尾微微上挑,清泠泠的,竟与她的桃花眼如出一辙——狡黠、警醒,又藏着与驯顺无关的骄傲。 此刻,它正透过她的皮肉,冷冷地注视着。 “为、为什么……是猫?”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像不像你?”他也透过镜子看那猫,似在细细品鉴,“一只很会挠人的小野猫。” 他向前半步,从正面将她笼入怀中,距离重新拉近到呼吸可闻。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笔,而是缓缓抬起了手。 微凉的指尖,堪堪轻抚在了“猫”的耳朵上。 温以贞浑身一颤,背肌瞬间绷紧。 “猫懂得如何让自己活得舒服。”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沿着猫的额头,到舒展的脊背。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品,又像在确认自己留下的每一道痕迹,“晒太阳,踩软垫,被人摸下巴时会眯眼。打不过的对手便绕开,饿了就软软地叫。” 他的指尖从背脊滑至肋侧,声音低沉如耳语: “必要时,露出爪子——锋利。” 指尖所过,凉意与热度交织成一股细微的电流,窜遍全身。 温以贞的呼吸乱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游走在背上的触感。 但那不疾不徐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巡弋着他的“领地”,存在感强到让她无法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每一次轻微的按压,每一次转折时的停留。 指尖停在了“猫”的腹部,轻轻打着圈:“猫看似温顺乖巧,任人抚摸,实则——” “爪牙锋利,野性难驯。给口吃的,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一闻。没给吃的,就跑得远远的。”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后颈,带着松墨的冷冽,又混入了一丝温热而潮湿的欲望。 温以贞咬住舌尖,轻微的刺痛让她维持着一丝清明。 “那……为什么是翘着尾巴?” 傅霁川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极近的距离隐约传来。 “你第一次来澄园那晚,就是这样的姿态。”他语气慵懒,像是在回忆一个有趣的旧事,“不是敬,不是怕,不是求。 是挑衅,是‘我知道你一定会上钩’。” 他的指尖离开了那片柔软的“肚皮”,转而向下,虚虚勾勒那蜷起的爪尖。 始终没有真正贴上,但那若有若无的距离,比直接触碰更让人心尖发颤。 “那一刻我就在想,”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点在那高高翘起的尾巴,随即顺着那条优美的弧线,缓缓地向腰侧滑去,“这只猫,尾巴翘得真高。” “……嗯。” 温以贞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呜咽。 身体的本能让她向前倾了倾,却只是更深地跌入了他的怀抱。 “才画了背面就受不住了?”他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掌心整个覆上她的腰侧,开始不疾不徐地揉按。那一小片被反复摩挲的皮肤,连同其下的血肉,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急促,只能无力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任由他掌控着一切。 镜中映出他们交叠的身影。 他衣冠齐整,墨发一丝不乱;她衣衫半褪,青丝如墨色瀑布垂在前胸,与他玄色的衣袍纠缠难分。 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眼眸半阖,像在品味一道慢火煨足的珍馐。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传来:“那看来,正面要留到下次了。” 第44章 游山玩水(修)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以贞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攀住他肩头,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臂膀。 他径直走向与书房相连的内室。 内室未点灯,只有书房的昏黄光影越过门扉,在地上铺开一道狭长的光带,勉强勾勒出床帐的轮廓。 月麟香在此处沉淀得更深,冷冽而霸道,无孔不入。 她被轻轻放下。 身下锦缎柔滑如流水,裹着淡淡的暖意。 他让她趴伏着。 那幅小野猫完整地暴露在微光里,在少女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仿佛有了呼吸。 他覆了上来。 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脊背,严丝合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稳健而有力的心跳,正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肉,与她慌乱的心跳渐渐贴近、重叠、纠缠。 他的呼吸拂过她后颈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他的唇落在她肩胛骨边缘,极轻,像一片雪,又像一簇火。 温以贞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锦缎,指节泛白。 理智如残烛,在欲望的狂风暴雨中摇曳欲灭。 就在那片灼热的浪潮即将彻底吞没她的前一刻,她抓住了最后一点清明的碎片。 “……傅霁川。” “我在。”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腰上。 “画猫画虎难画骨……”她的脸埋在锦缎里,声音有些闷,尾音在颤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不堪的人,用尽心机,还骗了你,你会不会……”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像丢弃一只野猫一样,把我丢掉?” 傅霁川的呼吸,停在了那只野猫高高翘起的尾尖上。 温以贞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可是他停得格外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将它舔舐化开。 终于,他抬起眼,瞳色在昏暗中幽深如潭,倒映着她濡湿的眼睫、凌乱的鬓发,和那副明明已经溃不成军、却仍倔强地撑着一口气的神情。 “会” 他俯身,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补上了下一句,“等你没用了,自然。” 下一瞬,他*得更深。 将她所有的惊愕、战栗、惶恐与不安,一并*得支离破碎。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熹微白,长夜将尽,那场翻覆缠绵的风暴,终于在破晓时分渐渐停歇。 温以贞浑身酸软无力,几番想趁着间歇起身离去,都被身侧的傅霁川轻描淡写地扣回床榻,容不得她半分挣脱。 直到最后一刻云消雨歇,她才咬着牙,摸索着去够散落在床尾的中衣。 才刚坐起一半,一只手臂便从身后横过来,稳稳将她捞了回去。 “再躺一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下颌抵在她发顶,手掌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温以贞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我真的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得回去把这只猫洗掉。明日要和时薇去温泉,不能被她看见。” “洗掉?”傅霁川在她头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画的猫,你说洗就洗?” 温以贞一噎。 傅霁川的手指沿着她的脊线缓缓下滑,不轻不重地按在那根翘起的猫尾巴上。 “好,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再躺一炷香。我等下亲自帮你洗,然后送你回去。” 帮你洗。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层难以言喻的意味。 温以贞倏然想起昨夜他说“正面要留到下次”时那个眼神,脸颊腾地烧起来。 “不用。”她挣得更用力了些,“我自己会洗。” 他纹丝不动,甚至将她搂得更紧。 温以贞挣了三次,终于放弃,认命地窝回他臂弯里。 他没再逗她,只将她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随口问道: “很期待溪山之行?” 温以贞缓了缓气息,才答:“时薇同我讲了许多溪山好玩的事。说山后有野温泉,冬日里热气腾腾,还能捞到极小的冰虾……” 她说到后半句,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傅霁川垂眸看她,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柔和,眉眼间竟流露出几分这个年纪少女本该有的、对游玩的单纯期待。 他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小叔兴致不高?”她察觉到他短暂的沉默,侧过脸看他。 傅霁川收回目光,手上开始把玩她一缕散落的青丝,语气随意:“年年都去,也就那样吧。” 他将那缕头发绕在指尖,眼神却落在她优美的锁骨上,声音里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懒散: “比起溪山,我更喜欢……”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划过她腰侧敏感的凹陷。 “游你的山,玩你的水。” 温以贞先是一怔,须臾便品出他话里的露骨深意,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又羞又恼,用力挣开他的怀抱:“你!” 她几乎是滚下床榻的,手忙脚乱地去捞散落满地的衣物,系带系了三回都没系上。 傅霁川支起身,斜倚在床头看她这副兵荒马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深。 “跟你开玩笑的,这么不禁逗。”他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愉悦,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温以贞不理他,终于将中衣系好,披上外裳,抄起搭在屏风上的斗篷往身上一裹,转身便走。 “我走了。” “我还没给你洗猫呢。” “我自己洗!”温以贞头也不回地拒绝。 开什么玩笑!这男人如今食髓知味,让他洗,不知道还会被怎么折腾。 怕是洗到天黑,她也别想踏出这个房门了。 她步履飞快,披散的青丝在身后扬起又落下。 “看来昨夜还不够。”傅霁川望着她堪称仓皇的背影,悠悠道,“动作还挺麻利。待到了温泉,看我把你怎么……” 话音未落,温以贞倏然回头。 一记眼刀破空而来,带着三分羞恼、三分薄怒、还有三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恃宠而骄的肆无忌惮。 像极了昨夜他画在她背上的那只小野猫。 他喉结滚了滚,竟真的住了嘴。 只是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怎么也收不住。 温以贞见他终于消停,不再多留,一把拉开门,闪身而出。 第45章 溪山之行(修) 暮云阁。 温以贞推门而入时,小怜正守着半熄的炭盆打盹,闻声惊醒,慌忙起身:“姑娘回来了?” 她将斗篷解下:“备水吧,我要沐浴。” 小怜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不多时,浴桶已在屏风后安置妥当,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梅花。 小怜垂首:“姑娘,水备好了。” “下去吧,不必伺候。”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温以贞立在铜镜前,背对着那一室暖雾。 抬手,指尖触及衣襟,一枚枚盘扣缓慢解开。锦缎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微微侧身。 镜中人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青丝散落,遮去了半边春光。 脊背上那只盘踞的墨色小猫—— 它还在那儿。 正睁着那双与镜外之人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隔着一层朦胧的镜光,冷冷地、得意地,与她对视。 它的尾巴,翘得那么高。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温以贞的唇角泛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今夜这场鸿门宴,她赴得半真半假。 那猝不及防的擦颊,是假的。她算准了时机,算准了他的反应,算准了那一瞬间的暧昧能让他卸下几分防备。 被笔锋游走过脊背的战栗,是真的。那笔触,每一道都像烙铁,烫得她几乎维持不住那副温顺的皮囊。 问出那句“你会丢弃我吗”时,眼底的水光,半真半假。 她确实在赌,也确实在怕——可那怕里,有多少是对被丢弃的恐惧,有多少是对棋差一着的忐忑,她自己也分不清。 傅霁川的答案,虽残忍,却也给了她想要的底牌。 “等你没用了,自然。” 多好的一句话。 残忍得坦坦荡荡,反而让人无从反驳。 他不会因为心软而留下她,也不会因为情分而纵容她。 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只有利用,只有清清楚楚的交换。 那她就放心了。 关于自己的出身,他不再追问,那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 一只小野猫? 温以贞看着镜中那只骄傲的墨色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真是一个适合她的角色。 那就继续演吧,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一只被他驯服的野猫,哪个角色都可以,只要不被马上扔掉。 她赤足踏入温热的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腰际,漫过脊背,漫过那只骄傲盘踞的小小身影。 水面轻轻晃动,梅花瓣打着旋儿,聚拢又散开。 她靠在桶壁上,阖上双眼,任由那墨色在水中一点点晕染、剥离、消散。 很快,那只曾在他身下随着呼吸起伏的野猫,便彻底消失无踪。 光洁如初的玉背上,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连同那只猫,都从未存在过。 温以贞闭上眼,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底隐约传来的、沉闷的、遥远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熟悉。 曾年复一年,五年。 她就在那一片寂静里,静静地待着。 任凭水流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彻底冲刷干净。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良久。 久到胸腔开始发紧,久到意识开始模糊,她才终于从水中坐起。 水花四溅,打湿了桶沿的地面。她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浴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起身,跨出浴桶,扯过架上干燥的布巾,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有多么希望,就这样一直沉下去,再也不用起来。 可惜不行。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路要走。 温以贞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披上干净的中衣,赤足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正好,清冷冷地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镀上一层银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等你没用了,自然。” 她笑了笑。 没用? 她怎么可能让自己没用。 她要一直有用,一直有价值,一直让他舍不得扔掉。 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样,才能走到最后。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软弱。 只有一池深不见底的水,映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 —— 清晨的定安侯府门前,车马辚辚,人声扰攘。 一长溜黑漆平头马车整齐排列,仆役们穿梭忙碌,将箱笼行李逐一安置妥当,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薄雾。 傅时莹早早便候在门前,一身银红刻丝袄子,外罩狐裘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当家主事的干练模样。 见侯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稳稳扶住老夫人手臂,声音清脆温婉: “祖母,溪山路远,车行需两个多时辰呢。各房收拾齐整还需些功夫,您老人家不必在此干等受冻,不如先行一步,到别院好生歇着。” 侯老夫人见她安排周到,面露赞许,含笑点头:“还是时莹想得周全。”便由她亲自搀扶着,登上了最前方那辆最为宽敞稳当的马车。 傅时莹细心替老夫人拢好车帘,转身便扬声道:“老夫人车驾先行,路上仔细些!” 目送第一辆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傅时莹便守在门口,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 各房主子陆续出来,她皆笑脸相迎,周到地指引登车,指挥车夫依次出发,忙而不乱,俨然是侯府嫡长女的派头。 傅时薇和温以贞相携出来,已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傅时莹穿梭忙碌,却似忘了她二人。 傅时薇正要自己寻车,傅时莹却适时转身走来,笑容得体:“二妹,表妹,且再等等。我们做小辈的,理当让长辈们先行,方合礼数。” 傅时薇只得按捺住,与温以贞继续在寒风中等待。 不多时,傅霁川也步出府门。 他今日一身身石青色锦袍,外披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神色是一贯的冷清。 他目不斜视,对门口聚集的女眷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属于他的那辆青帷马车,利落地登车,帘幕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车夫一扬鞭,便也汇入了车流之中。 傅时安也随其父傅雲川同乘先行。 很快,门前只剩下最后两辆马车。 傅时莹指挥着几个庶出的弟妹上了倒数第二辆马车,然后自己率先登上了最后一辆,傅时薇和傅时萱也跟着上去了。 温以贞正要跟着上车时,傅时莹的声音忽然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哎呀,这马车里……好像坐不下了呢。” 车厢里,傅时薇惊讶地看向她,而傅时萱则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明白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轻笑。 温以贞的脚刚蹬上车凳一半,闻言便默默地收了回去。 傅时薇忍不住了:“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时莹掀开车帘,一脸的无辜:“我们侯府人多,往年这八辆马车都是算得刚刚好。今年……着实没想到多了一口人,实在是挤不下了。” “那怎么办?”傅时薇急道。 傅时莹状似思索,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语气“诚恳”地提议:“要不……委屈温表妹暂且坐在车轼上?路程虽远,忍一忍也就到了。” “那怎么行!”傅时薇脱口而出,满脸不赞同,“眼下天寒地冻,坐在外头一路吹风,岂不是要冻出病来?” 傅时莹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凉了几分:“这些随行的丫鬟仆妇,不都坐在车外么?怎的表妹就坐不得?” “可她又不是下人!”傅时薇气得脸都红了。 傅时萱闻言,低头掩口,轻咳一声,遮住那抹看好戏的笑意。 温以贞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时薇。”温以贞轻轻开口,打断了傅时薇的争辩。 她脸色平静,甚至对傅时莹露出一个浅淡得体的微笑: “大表姐考虑周详,是我不该添麻烦。其实……我今早起来便有些不适,正犹豫着要不要告假。既如此,溪山我就不去了,留在府中歇息也好。” “以贞!”傅时薇抓住她的手,又急又怒,“你别听她的!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 第46章 没来 温以贞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却坚定: “别胡说。既是侯府多年的传统,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自然该去。我其实对泡温泉也并无太大兴致。 而且前几日老夫人不是赏了我几卷经书么?正好趁这几日府里清净,我好好静心抄写,也是功德一件。” 傅时薇眼圈都红了,还想下车:“不行,我……” 傅时莹却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吧!祖母她们早就出发了,我们得在午饭饭点前赶上!” “时薇,”温以贞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听话。去玩得开心些。”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记得给我带些溪山的红叶,或是别的好玩的小东西回来,那样我就很开心了。” 傅时薇看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静。 她知道,以贞心意已决,再争执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她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定给你带最好的礼物回来。” “嗯。”温以贞笑着点头,将她轻轻推回车厢内。 傅时莹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依旧端着: “既然表妹身子不适,那便好好在府中将养吧。二妹,坐稳了。” 她不再多看温以贞一眼,立刻对车夫吩咐道:“启程吧,抓紧些,莫让老夫人久等。” 车夫扬起马鞭,“驾”的一声,最后一辆马车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傅时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温以贞挥手。 温以贞独自站在空旷的侯府大门前,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脸,也用力地挥着手臂,仿佛真的只是在送别出游的姐妹。 热闹散去,只余寂寥。 侯府门口转瞬便空旷下来,下人们也各自散去。 温以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敛去,周身的寒意才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独自立在阶前,良久未动。远处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雪意。 她缓缓转身,抬头望了一眼侯府高耸的匾额,眸光沉静幽深,映不出半点情绪。 然后,她拢了拢衣襟,沿着冷清的回廊,一步步朝暮云阁走去。 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种孤绝。 而此刻,通往溪山的官道上,最后一辆马车内。 傅时薇闷闷不乐地靠坐着,傅时萱则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 傅时莹瞥了一眼傅时薇,慢悠悠开口:“二妹何必如此?又不是生离死别,三天时间而已,很快你就能回来见到她了。” 傅时薇猛地转头,眼中带着怒意:“大姐,你今日是故意的!” 傅时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咱们侯府历年去溪山,都是八辆马车,人数、行李都是早早算好的,坐得刚刚好。 难道要为了她一个人,再临时去抽调车辆、重新分配行李,耽误所有人的行程么?” “你……”傅时薇气得说不出话。 傅时萱在一旁凉凉接口:“二姐,大姐也是为府里着想。那位表姐啊,心思玲珑,手段也多,今日不去,未必是坏事。说不定人家另有打算呢?” 傅时莹闻言,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残雪。 马车颠簸着,载着满车各异的心思,驶向温泉氤氲的溪山。 午时将近,侯府一行八辆马车陆续抵达溪山别院。 别院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隐在苍松翠柏间,温泉的热气在山间氤氲成薄雾,确是冬日避寒的好去处。 仆从们早已接到先遣通知,在门前恭候。 众人下车后略作安顿,便齐聚至别院正中的“聚膳堂”用午饭。 厅内暖意融融,席面已备妥,各房依序落座。 傅时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第一个发现温以贞并不在场。 他凑近身旁的傅时薇,低声问道:“温表妹怎么没来用膳?可是路上颠簸,身子不适?” 傅时薇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刚要开口,斜对面的傅时莹却先一步说话了。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故作惋惜的语气叹了口气: “温表妹临出发前,忽觉身子有些不适,又说素来不喜温泉氤氲之气。我想着既如此,强求同行反而不美,便准她留在府中静养了。” “你!”傅时薇瞪大了眼睛,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看着傅时莹那张虚伪关切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破它。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此刻再将那些龌龊事说出来,除了让温以贞在众人面前更加难堪,又有何用? 坐在主位不远处的傅霁川,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只是在傅时莹话音落下时,他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 傅时安却仍觉不妥,目光紧盯着傅时薇,追问道:“身子不适?我清晨在府门处,分明见她与你言笑如常,精神尚可。” 傅时薇被兄长追问,又瞥见傅时莹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憋闷,没好气地道:“是啊,本来好好的,偏偏就要上车的时候不适了,你说巧不巧?” 傅时安听出蹊跷,正欲再问,身旁的安氏已伸手轻扯他衣袖,低声道:“时安,姑娘家的私事,你一个男子懂什么,别管了。” 傅时安只好悻悻然坐好,只是眉宇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恰在此时,侯老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夫人落座,略一颔首,宴席便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间,关于温以贞缺席的这点小小插曲,似乎便随着热汤与佳肴的香气,悄然揭过,无人再提。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傅霁川话极少,只偶尔在老夫人或兄长问话时,简短应和一两句。 他神色淡漠,自顾自饮着杯中酒,身旁伺候的丫鬟添酒的次数,倒比他说的话还多些。 第47章 回京 散席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房小憩,有的相约去赏山景。 沈氏拉着女儿傅时薇,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她们暂住的“凝香馆”走。 走出一段距离,周遭人声渐稀,沈氏才微微侧首,低声问身旁的女儿:“时薇,以贞到底是怎么了?当真只是身体不适?” 傅时薇见此处再无旁人,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全数涌了上来: “哪能啊,母亲!分明是大姐她故意欺负人!早上临上车时,她非说马车坐不下了,竟让以贞坐到车轼上去! 那冰天雪地的,车轼上如何坐得人?这不是明摆着把以贞当下人作践么! 以贞性子软和,争辩不得,又实在委屈,这才推说身子不爽利,不来了。” 沈氏听罢,脚步略缓,眉头轻轻蹙起,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你大姐姐这心胸……唉。这孩子也是命苦,若不是家道中落,她也是扬州有名茶庄的大小姐,何至于受这份委屈。” 想到温以贞的身世,她语气里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唏嘘与悲哀:“她十岁便与家人走散了,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傅时薇听了,心里更加难受,眼圈都红了:“以贞什么苦楚都自己咽下,从不肯与人说。这会儿不知是不是一个人躲在暮云阁里伤心呢。早知如此,我真该留下来陪她……” 沈氏拍了拍女儿的手,沉吟道:“傻孩子,你陪得了一时,陪不了一世。 待在侯府,终究是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还是得早些为她寻个稳妥的人家,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才好。在这侯府里头,人多眼杂,便是我这个做姨母的,也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傅时薇虽觉嫁人后便不能常与温以贞作伴玩耍,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这或许是对温以贞最好的出路,遂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您定要为她寻户好人家。” 沈氏似是无意般问道:“时薇,你与她相熟,她可曾与你提起过那位向家的二公子,向允?” 傅时薇茫然摇头:“向允?没有啊。她从未与我提过。向允……不是与时萱有些往来么?” “时萱那丫头,性子骄纵,前些日子在赏梅宴上闹了场笑话,惹得向家不快,这门亲事已是作罢了。”沈氏语气平淡道。 傅时薇对赏梅宴上的纠葛并不知情,但一听这门亲事黄了,倒是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是吗?那看来这位向公子倒还不算眼盲心瞎,是个能辨好坏的呢!” 沈氏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微微一笑,顺着说道: “向家是几代御医的世家,家风清正。向允公子年纪轻轻便已在太医院当值,为人谦和有礼,风评极佳,确实是个难得的良人。我在想,以贞那丫头若是能入向家,倒也算是个极好的归宿了。” 她话语中并未明言是妻是妾,但在心思单纯的傅时薇听来,既是“良人”,又是“归宿”,自然便是如同最初议及傅时萱那般,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姻缘。 傅时薇眼睛一亮,顿时为温以贞高兴起来:“当真?向允和以贞?若真能如此,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向家那样的清贵人家,以贞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见女儿已然会意,沈氏欣慰地颔首:“我不过是有个初步的念头,还需得探探以贞的意思。” “我懂了!”傅时薇立刻会意,“等我回去,便悄悄去问问以贞,若她也有此心,岂不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好。”沈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她们并未察觉,就在不远处一丛覆雪的老梅之后,傅霁川正负手立于“听松院”外的石径上。 他本欲借林中清冷空气驱散些许酒意,却不意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廊下母女的身影渐行渐远,话语声也消散在风里。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独自回到了别院分派给他的“听松院”。 院子清幽,推开窗,便能看见后山一片于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苍劲老松。 温泉汤池就设在半敞的轩阁里,引的是最上游的泉眼,此刻正热气袅袅,白雾氤氲。 他脱去外袍,步入温热的池水中。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本该是舒缓惬意的,可他心头却无端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燥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今早侯府门口那一幕—— 温以贞披着件藕粉色斗篷,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正侧着头听傅时薇叽叽喳喳说着溪山的趣事,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唇边的笑意温婉又鲜活,那是独属于少女对游玩的期待。 她是期待这趟溪山之行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 她此刻,是一个人在那暮云阁里暗自垂泪,为旁人的算计和自己无力的处境而失望伤心吗? 傅霁川的指节,在水中无声地收紧。 不,她不会。 她这个人心思那么深,与其伤心,她更有可能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开始冷静谋划如何离开侯府,去攀附那个向家二公子? 向家二公子。 他在齿间碾过这五个字,像咬碎一枚涩果。 那是沈氏精心为她挑选的“锦绣前程”,也算得上京中寒门女子求之不得的体面归宿。 她,肯定是对他存了心思的。 不然也不会在赏梅宴上招惹他。 小野猫向来是不认主人的。 谁手里有小鱼干,它就愿意软下身子蹭一蹭谁的衣角,用那双看似温驯的眼睛,乖巧地望着你,等你心软、等你卸防、等你主动把掌心摊开,将最后一口也奉上。 然后呢? 然后它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下一只捧着吃食的手。 傅霁川的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一想到那双含笑的眸子或许会对另一个男人漾起水光,那具在他怀中颤抖的身躯或许会为旁人舒展…… 他便觉得池水陡然变得滚烫起来。 失控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预兆,也令他极度不悦。 不悦于她被人觊觎,不悦于她被人安排,更不悦于—— 她若真的择木而栖,他并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她扣留。 那纸协议,只到男婚女嫁为止。 傅霁川倏然睁眼。 水面无风,却泛起细碎的涟漪。他垂眸看着自己紧握的指节,骨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松风过于寂寥,这温泉过于窒闷,这远离京城的静谧山居,没有她,都过于无趣。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傅霁川猛地从池中站起身,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落。 他抓起屏风上的浴袍随意披上,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墨七!” “四爷?”墨七立刻推门进来。 傅霁川的眼神冷冽如冰,不带一丝犹豫。 “备车,轻简,即刻回京。” 第48章 我赢了 墨七一怔:“现在?老夫人那边……” “就说我忽然想起一桩紧急公务,需回城处理。” “是。”墨七不敢多问,匆匆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驰出溪山别院,沿着山道疾奔而下。 马蹄踏碎山间残雪,扬起细白的雪沫。 车厢内,傅霁川闭目靠在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膝头。 马车驶入京城时,华灯初上。 穿过寂静的长街,拐入侯府所在的巷子,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因着主子们大多去了溪山别院,仆从跟去大半,余下留守的,除了零星几个护院的,也得了恩典,各自回家团圆过年。 偌大的侯府便沉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那暮云阁的二层窗棂后,透出一团暖黄朦胧的光,像深海上唯一一盏孤灯,微弱地亮着。 傅霁川示意墨七留在院外,自己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楼梯间小门,一步步踏了上去。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画面—— 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温以贞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浅杏色家常棉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和丫鬟小怜坐在一张榉木小几两旁,几上架着一口小小的黄铜暖锅,锅内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出浓郁鲜香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带笑的脸。 温以贞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夹起一片烫熟的牛肉放进小怜碗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慢点吃,瞧你这小馋猫的样子,没人跟你抢。” 小怜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小姐你也吃!我跟后厨王大娘学的这个汤底,可好吃了!” “是是是,我们小怜最厉害。”温以贞笑着,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吃得鼻尖冒出汗珠。 没有精心雕琢的温婉,没有时刻绷紧的防备。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在寒冷冬夜里,与同样无家可归的婢女围炉而坐,分享一锅简单吃食的寻常姑娘,带着扑面而来的、琐碎而温暖的烟火气。 傅霁川僵在楼梯口,一时竟忘了举步。 他预想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景象。 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 这样一个简单、真实的,能与婢女笑闹着涮锅的女子,他怎么会曾将她与扬州城里那些被精心豢养、以色侍人的“瘦马”联想到一起? 只因那一点点巧合,只因他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揣测,便给她下了如此不堪的定论。 实在太过武断。 小怜的笑声传来:“小姐,咱们这样像不像过年?” 温以贞抿唇一笑,眼里有光:“像。” 说话间,她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站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的他时,脸上那松弛的笑意倏然凝固,化为清晰的惊讶: “小叔?你怎么回来了?” 傅霁川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踏前一步,从阴影走入那片温暖的光晕里,目光淡淡扫过那锅热闹的汤食,又落回她因惊讶而睁圆的眼眸。 “有点紧急事务,回来处理。”他摆出了那套说辞。 小怜吓得脸色一白,立刻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几乎要跪下去:“四、四爷……” 温以贞却比她镇定得多,抬手扶住了小怜,自己也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头扫过,轻声问道:“小叔可用过晚膳了?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暖暖身子?” 傅霁川迈开了脚步,走到矮几旁,解下那件玄狐大氅,随手交给小怜,接着,便在她对面那张小小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这绣墩对他来说实在局促,长腿几乎无处安放,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滑稽。 温以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吩咐小怜添副碗筷,随口问道:“是什么紧急事务,值得小叔特意从溪山赶回来?” 小怜捧着碗筷进来,放下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厅堂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那锅红汤,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傅霁川轻咳一声,接着道:“回来看看,我的小侄女是不是正躲在房里哭鼻子,还是……正在心里谋划着,该怎么把这口被算计的恶气,加倍讨回来。” 温以贞拨菜的动作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 “哭?”她摇摇头,语气轻快,“就为去不成溪山那点温泉?小叔,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夹起一片烫好的肉片,蘸了蘸料,才继续道, “你是担心我报复你那位好侄女吧?放心,她那点手段,真不值得我费心。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啊,要么不动,动起来……”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肉片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脸色僵了一下。 “再说,”温以贞抬起眼,冲他狡黠一笑,“她费心把我留下,你却专程为我回来。我不是已经赢了吗?” 傅霁川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些复杂的揣测和隐隐的担忧,在她这通透又近乎调笑的逻辑面前,竟有些无处着力。 他喉结微动,夹起那片羊肉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竟意外地好吃。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半旧的家具,简单的摆设,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个炭盆和这套铜锅。 他放下筷子,缓缓道,“你这里,实在简陋。” 温以贞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是啊,所以上次说的‘吃穿用度’,小叔现在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吗?” 他想起那些送来的云雾绡和软烟罗,还有那套点翠珍珠头面。 她从未穿过,从未戴过。 他原以为是她不喜欢,现在才恍然—— “我要的,是实际的东西,”温以贞语气平和,“是符合我‘表姑娘’身份、不会引来额外揣测的东西。而非那些看着低调、实则处处透着不凡的‘体贴’。” 傅霁川看着她,眸色渐深:“比如……一个简单实用的暖手炉?” 温以贞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笑容:“果然一点就通。” 两人相视,竟不约而同地低笑了一声。 第49章 有点晕 一顿简单却暖意融融的锅子吃完,身上寒意尽去。 傅霁川搁下筷子,道:“京城的冬天,除了雪,冰也是极有趣的。” 温以贞正在沏茶,闻言抬眼:“冰?” “冰嬉。”傅霁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侯府中庭的湖面,这几日应当冻实了。” 温以贞放下茶壶,眼中闪过好奇:“现在去?” “现在正好。”傅霁川转身看她,“整个侯府没几个人,清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教你。” 温以贞确实从未嬉过冰。 江南的冬天,湖水至多结一层薄冰,哪能承得住人。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点了点头。 两人踏着夜色,穿过寂静无人的府邸廊庑,来到中庭。 偌大的湖面果然冻得坚实如镜,映着疏朗的星光与远处未熄的零星灯火,泛着幽蓝的冷光。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枯枝在风中偶尔作响。 墨七不知何时已取来两双冰鞋。 傅霁川半蹲下身,替她换上,动作仔细地系好绑带。 傅霁川自己也换好冰鞋,率先稳稳站上冰面,然后向她伸出手:“放松,重心放低,我先扶着你。” 温以贞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也踏上冰面。 她身体晃了晃,被他稳稳扶住。 “别怕,看着我。” 他缓缓向后滑行,牵引着她慢慢向前。 温以贞依言调整姿势。 起初是笨拙的挪步,在他耐心的引导和有力的扶持下,她逐渐找到了些许平衡的窍门,开始尝试小幅度的滑行。 寒冷的夜风掠过耳畔,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冰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晶莹的天地,和身边牵引着她的这个人。 “对,就是这样……腿微微弯曲,用刀刃侧向蹬冰……”他的指导简洁明了,手臂始终稳固地支撑着她。 渐渐地,温以贞放开了胆子,滑行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快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清脆,荡开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试着转身,藕荷色的裙裾倏然旋开,在素白冰面上绽出一朵短暂的花。 她胆子愈发放开,一边向前滑,一边回头望他,发丝随风飞扬,裙袂翩跹,宛若月下惊鸿。 傅霁川含笑跟在身后,望着她轻盈的身影,心头蓦然浮起一句诗: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只是她终究生疏,回旋时力道偏了半分,脚下冰刃骤然打滑。 温以贞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仰倒 —— 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至。 傅霁川的手臂已稳稳箍住她的腰,顺势一带,借着急旋之势化去冲力。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牢牢锁进他怀中。 两人依着余势在冰面上滑出丈许,冰刃刮擦出细碎的清响。 温以贞惊魂未定,整个人扑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力量与温度。 心跳快得厉害,不知是因方才那险险一摔,还是因此刻这过于紧密的相贴。 她撑着他胸膛稍稍起身,散落的长发如瀑垂下,几缕柔丝拂过他的下颌,轻痒难耐。 揽在她腰后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微屈的指背轻轻贴上她冰凉的脸颊,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凝在她因喘息而微启的唇瓣上,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色。 没有言语。仿佛这冰封天地间的阒寂太过盛大,而怀中这具温软鲜活的身躯又太过真实,某种蛰伏的东西破冰而出。 他手掌移向她颈后,稍稍施力,将她往下按。 吻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轻如雪花栖枝,带着冬夜固有的清寒,却又潜藏着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与一种近乎珍重的试探。 但不过一息,那吻便陡然加深。 他含住她柔软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咬,趁她吃痛低呼的刹那,舌尖已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温以贞脑中“嗡”的一声,仿佛万千冰棱在眼前齐齐炸裂,迸散成一片炫目的星芒。 冷的是扑面而来的寒气,热的是他辗转深入的唇舌;硬的是身下坚冰,软的是他勾缠不休的舌尖…… 所有知觉都混淆、坍缩,最终凝聚于这唇齿交缠的方寸之地。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与温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断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鼓声,沉闷而悠远,恍若为这静夜中滋生的隐秘疯狂计数。 不知过了多久,傅霁川才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呼吸交错,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温以贞微微偏过头,睫羽低垂,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有点晕。” 傅霁川眼底深暗的欲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喉结滚动,哑声吐出四个字:“去我那儿。” 温以贞抬眼望他,眸中还残留着迷离的水光。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傅霁川起身,将她拉起来,为她拍去身上的冰屑,然后牵起她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暖意悄然蔓延。 身后的冰面上,留下四道深浅交错的划痕,并行蜿蜒,没入夜色深处。 月色如霜,无声覆上那些新鲜的痕迹,仿佛为这个寒夜,悄然镌刻下一段只有冰雪知晓的秘辛。 —— 澄园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 傅霁川将她放在临窗的暖榻上,斗篷滑落,露出她因寒冷和情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的吻再次落下,比方才更加急切深入,大手轻易解开了她夹袄的盘扣。 温以贞仰头承受着,手指抓紧他背后的衣料,指尖微微颤抖。 衣衫在纠缠中渐次滑落,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是腊月凛冽的寒冬,积雪压弯枝头; 窗内,温度却节节攀升,春意无声蔓延。 第50章 我也喜欢 温以贞扶着窗台上,窗格上凝结的霜花,映着她眼角氤氲的水汽。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能看到院中白雪皑皑的景象。 “小叔……”她的声音破碎,带着一丝细微的哭腔,“外面……外面会看到的……” 傅霁川在她身后,滚烫的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脊背,声音微喘: “今夜没人,整座侯府,只有我们。” 可温以贞还是脸红心跳得厉害。 她咬了咬下唇,想说什么,出口的却只是一声压抑的喘息。 傅霁川捉住她纤细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琉璃上,与她十指紧扣。 他的动作强势,试图通过最原始的占有,来解读她身上所有的谜题与牵动他心绪的缘由。 而温以贞,在这场由他主导的风暴里,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分悸动,却又任由自己沉沦于这具年轻躯体带来的温暖与充实。 理智与感官的界限在攀升的体温中变得模糊。 她在迎合与抗拒之间摇摆,在清醒与迷失的边缘徘徊。 情潮翻涌至巅峰,又缓缓退却。 傅霁川没有立刻**。 他伏在她汗湿的香肩上,双臂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整个地圈在怀里,不让她因力竭而跌落。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平复着彼此同样剧烈的心跳。 那股原本清冽的体香,经过情热蒸腾,仿佛被催化成了另一种更馥郁、更缠绵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喟叹出声,声音低哑模糊:“你身上……真的好香。” 温以贞尚在余韵中轻颤,身体还软得不像话。 闻言,她微微偏过头,呢喃着回应:“你身上也好闻。是月麟香么?我……喜欢这个味道,清苦而矜贵。” 她的话,听在他耳中,像最柔软的羽毛搔过心尖,又像点燃另一簇火的引信。 傅霁川眼神陡然转深,尚未平息的浪潮再次汹涌而起。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来,以更重的力道、更深的攫取,作为回应。 窗棂再次轻颤。 窗外,雪又开始纷扬而下。 一片一片,无声地覆盖这世间所有的喧嚣。 因陈嬷嬷随侍溪山未归,墨七只能硬着头皮,将小怜唤来,示意她准备热水巾帕,在外间伺候。 小怜懵懵懂懂地被带到澄园暖阁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压抑的喘息,失控的呜咽,软榻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还有男子低沉模糊的絮语…… 她脸烧得滚烫,心咚咚直跳,手足无措地垂着头,终于彻底明白了,原来……原来小姐每次从澄园回来,身上那些遮掩不住的痕迹,竟是……这般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惶恐又心疼。 ——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风雪,遥遥传来,惊破了暖阁内交织的呼吸。 软榻之上,温以贞几乎是立刻从昏沉中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挣扎着便要起身:“我得走了……” 傅霁川的手臂仍牢牢圈在她腰间,闻言,掌心安抚般地拍了拍她光滑的背脊,带着事后的慵懒:“慌什么……今日府里空着。睡吧。” 温以贞混沌的脑子这才缓缓转过弯来,是了,今日府里人都不在,她不必在天亮前匆匆逃离,不必担心被人窥见踪迹。 心落回实处,疲惫与酸软再次席卷全身。 她重新躺下,任由自己陷入那片坚实的臂弯。 傅霁川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 两人相拥着,在这无人打扰的清晨,为昨夜的疯狂补眠。 窗外天光渐亮,映得暖阁内一片柔和的朦胧。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阳光明亮了许多,透过窗棂,在榻前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静静浮动。 温以贞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傅霁川安静的睡颜。 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峻与高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然后,他也睁开了眼。 晨光里,两人眼底都映着对方清晰的模样,带着刚醒的懵懂,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温以贞忍不住弯起唇角,傅霁川也回以一个极浅的微笑。 那一刻,他们真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在一个安睡后的清晨,共享这片刻的温存。 傅霁川微微侧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和:“今日带你去街市逛逛如何?年关将至,街市热闹,你若喜欢什么,便自己挑。” 温以贞觉得这提议甚合心意,眼底漾开盈盈笑意。 “好呀。”她答得轻快,带着一丝刚醒的软糯。 “那便起身吧。”傅霁川松开她,率先坐起。 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理线条。 温以贞也拥着被子坐起,身上的痕迹在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她脸颊微热,瞥见他背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迅速移开视线。 两人各自起身,唤人送水进来洗漱。 小怜低着头,捧着衣物和热水进来,全程不敢抬眼。 傅霁川则自行打理,动作利落。 很快,他便又是一身墨色常服,玉冠束发,恢复了惯常的清贵模样,连眉梢眼角那点餍足的余韵都敛得干干净净。 他负手立在窗边,目光落向温以贞这边。 温以贞这边就慢了些。 她由着小怜服侍着换了身出门的便装——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雅温婉。 小怜又帮她梳了发髻,手指翻飞间,一个简约又不失精致的纂儿便成了。 最后是描眉。 小怜执起螺子黛,细细描过她的眉峰。 温以贞微微仰着脸,任由她施为,那双眼睛却透过铜镜,与窗边那道目光对上。 日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他就那么站着,只是看着她。 温以贞心头微跳,索性道:“小叔,你帮我拿着铜镜。” 傅霁川的内室里没有女子用的梳妆台,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持铜镜。 温以贞起身走到窗边,将铜镜递给他。 傅霁川微微挑眉,接过铜镜,与她并肩立于光线最明亮的窗前。 他将镜子举到她面前,角度恰好。 温以贞对着镜子,接过小怜递来的口红纸,含在唇间轻轻一抿。 许是昨夜被欺负得狠了,她的唇瓣本就有些微肿,此刻染上口脂,更是色泽饱满,艳若滴血,像熟透了的樱桃,引人采撷。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抹嫣红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温以贞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我也喜欢……” 傅霁川轻咳一声,耳根微微发热。 温以贞已笑着转身,又补了一句:“这颜色。” 第51章 求放过 终于收拾妥当,两人便坐上了侯府的马车,往京城最热闹的东市驶去。 这马车外表寻常,内里却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毡毯,熏着淡淡的月麟香。 温以贞刚要在软垫上落座,傅霁川却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她捞了过去,让她平躺下,脑袋正好枕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你……”温以贞欲挣扎起身,傅霁川却已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似昨夜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几分缱绻的厮磨。 温以贞反抗的力气渐渐消融,只能无力地攀住他的衣襟。 一吻毕,她气息微喘,看着他削薄的唇瓣上沾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嫣红,不由得娇嗔道:“我的口脂,都被你蹭走了。” 傅霁川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唇,看着指尖那点红痕,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戏谑: “那你再把它蹭回去。” 他料定她脸皮薄,不过是句调笑。 谁知,温以贞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她攀着他衣襟的手猛地用力,猝不及防地将他拉了下来。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她的唇主动贴上了他的。 没有深入,只是随意地来回厮磨了几下,轻两下,重两下,似软羽拂心,又似细钩勾魂。 傅霁川堪堪回神,在他正要张口回应的瞬间,温以贞却又果断地将他推开。 她坐起身,好整以暇地伸出纤纤玉指,用指腹将自己唇上被弄花了的口脂轻轻匀开,而后,对着他那双燃烧着欲望的黑眸,慢悠悠地宣布: “好了,已经回来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到此为止。” 傅霁川看着她,喉结又滚了滚。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她很清楚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勾人。 故意撩拨,肆意点火,然后在火势将起未起之时,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 独留他一人,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被那点余温反复炙烤。 “温以贞。”他哑声唤她。 “嗯?”她歪了歪头,无辜得很。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你等着。” 温以贞挑眉:“等什么?” 傅霁川伸手,将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她耳廓时,留下一道灼热的温度。 然后,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 “还有一个晚上呢。” 今晚侯府依旧只有他们,温以贞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软声求饶,声音细弱又娇软:“别,小叔,今晚歇歇吧…… 我腰还酸着呢。” 她往马车角落缩了缩,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狐狸,又娇又怯。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勾起来的燥意反倒软了大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磁性又纵容,再无半分逼人的压迫。 “怕了?” 他指尖轻点她泛红的耳尖,“既知怕,方才还敢那般逗我?” 温以贞眨眨眼,抓过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抬起眼,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望着他,无辜又乖巧: “下次不了,求傅大人放过。” 傅霁川整个人都麻了。 明知她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演出来的,明知她身后那条猫尾巴翘得老高——可他竟真的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还没完全熄下去的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你最好说到别做到。” 温以贞盯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看了两秒,终于确定警报暂时解除。 她慢慢坐直身体,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下马车时,温以贞已戴好了帷帽,薄薄的白纱垂下,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隐约透出纤秀的轮廓。 年节将近,街市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一派喧嚣热闹的红尘景象。 傅霁川怕她被人群冲撞,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将她半拥在怀中,护着她往前走。 温以贞在一个卖暖炉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个刻花的锡制手炉,又选了配套的炭盒。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笑呵呵道:“小娘子好眼光,这炉子暖手最合适,里头还能放香饼。” 傅霁川付了钱,温以贞拿着手炉,转身又递给傅霁川:“帮我拿着。” 傅霁川接过,看着掌心这朴素的物什,又抬眼看看她,她已经走到旁边一家铺子。 帷帽下,她俯身挑选绣线,指尖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比对,侧影专注而温柔。 接下来,她又买了些厚实的棉布、几样针黹用具、一对青瓷茶盏,甚至还在一家老字号的酱菜铺子前停留,买了些江南口味的腌菜。 都是些寻常实用之物,不见半分奢侈。 傅霁川终于忍不住开口:“就这些?” 温以贞正捧着一包新买的桂花糖,闻言抬眼,白纱轻晃:“这些不好么?” 她顿了顿,指向前面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再去买对灯笼。” 傅霁川再次付了钱。 看着她抱着新买的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旁人碰到,那满足的模样,仿佛得到的不是一盏灯,而是整个新年的期盼。 他们二人,一个高大冷峻,一个纤柔婉约,穿行在市井人流中,竟真像是一对采买年货的寻常夫妻。 很快,跟在身后的墨七手上便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傅霁川看到前面有家气派的首饰铺子,便停下脚步,侧头对她说:“再去挑几样首饰。” 温以贞笑着点头,正要应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傅少卿。” 第52章 也包括你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温以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地错开一步,拐进了旁边一家卖花的铺子,仿佛她本来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傅霁川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傅少卿,真是您啊!” 傅霁川回头,见是一位大理寺相熟的同僚。 他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那人拱手行礼:“想不到在此处巧遇傅少卿,您这是……年底了还在附近办案?” 傅霁川惜字如金:“嗯,路过。” 那人又客套地闲聊了几句,见傅霁川兴致不高,便识趣地告辞了。 傅霁川目送那人走远,转身想去找温以贞,却在目光扫过不远处一辆缓缓驶过的华丽马车时,身形骤然僵住。 那是一辆紫檀木所制的马车,四角悬挂着金丝流苏,车壁上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徽记。 马车行驶至他身前不远处,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戒面的手微微掀开一角。 一道目光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朝他投了过来。 只短暂一瞬,帘子很快落下。 马车并未停留,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渐行渐远,很快拐入另一条街巷,消失在视线尽头。 傅霁川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未动,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在看什么?” 温以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从花铺出来,手中捧着几株含苞待放的牡丹。 傅霁川回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他素来情绪藏得极深,偏温以贞最是敏锐,一眼便瞧出他眉宇间的滞涩,眸光里的恍惚还未散尽。 她不戳破,只是稍稍掀开了帷帽的面纱,露出一张被花朵映衬得愈发娇艳的脸。 她将手里的牡丹举到他面前,巧笑倩兮:“好看吗?老板说这叫‘薰花’,是腊月里难得开的牡丹,年节摆着最是应景。”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簇紫艳的花上,勉强扯了扯嘴角:“好看。” 温以贞却不满意,歪着头,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裹着几分娇嗔:“那是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这近乎调笑的问题,拉回了傅霁川飘远的心神。 他凝神看她,帷帽轻纱半遮,却挡不住她眼底的光,那点娇嗔混着灵动,比手中任何一朵腊月牡丹,都要明媚夺目—— 桃粉的颊、含笑的眼、浅陷的梨涡,连呼吸时肩头轻晃的模样,都娇得恰到好处,晃得他眼睫微颤。 “……你好看。” 他听见自己低声回答,这一次,语气真切了许多。 温以贞得逞般地弯了眼,睨着他:“我好看,你方才还不看我,只顾着发呆?” 被她这么一闹,傅霁川胸中那股骤然淤积的沉郁,竟散开了些许。 是啊,眼前人小颦微笑尽妖娆,浅注轻匀长淡净。 是如此真实而生动地站在这里,会笑会闹,会挑拣家用,会问他“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那些翻涌的陈年旧绪,何必在此刻扰了这难得的闲适?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似乎要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压下。 随即,他接过她手中的牡丹花,转身递给身后的墨七,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了温以贞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走吧,” 他侧首对她道,声音已恢复了平稳,“说好要给你买首饰的。” 街角,那辆紫檀木马车缓缓停下。 帘子再次掀起。 车内坐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保养得宜,眉宇间有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此刻的目光却有些凝滞。 她望着首饰铺子的方向,看着傅霁川牵着那戴帷帽的女子走进去,看着那女子在进门时,帷帽转向他,说了句什么,他便低头笑了。 那笑容,是她许多年未曾见过的。 妇人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帘子被随行的嬷嬷轻轻放下。 “娘娘,风大。” “走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马车再次驶动,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首饰铺子里,温以贞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华美首饰,最终在一支赤金蝶恋花簪上停留了一瞬—— 那簪头以一朵饱满的红色山茶花为核心,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花脉,中心镶嵌一颗圆润的东珠,周围点缀着细碎的红色宝石。 花瓣旁边,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花苞,与盛放的主花遥相呼应。 一只点翠蝴蝶停驻在花旁,翅翼薄如蝉翼,那翠羽在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傅霁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即便他对女子首饰并不精通,也觉得那支簪子与她极为相衬—— 浓烈又清冷,华丽却内敛,寻常女子戴它,怕是压不住那份艳色;只有她这样眉眼如画、气韵清绝的人,才能将这支金簪的风华全然撑起。 但她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便转向旁边一对并不起眼的珍珠耳坠。 珠子不大,成色却好,莹润如月华,样式也只是简单的银托镶珠,雅致又低调。 “就这对吧。”她拿起耳坠,对掌柜道。 傅霁川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尽收眼底,开口问道:“不再多选几样?” 温以贞拿起那对耳坠,在耳边比了比,笑着答道:“不必了,这个正合适。” 她不说喜不喜欢,只笑答合适。 傅霁川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掌柜算账。 温以贞则仰起脸,微微偏头,拨开帷帽的纱帘,露出光洁小巧的耳垂——耳垂透着淡淡的粉,被暖光映得近乎透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柔美。 她眼底带着几分娇憨的笑意,眼睫轻轻颤着,模样乖顺又灵动,分明是在示意让他帮她戴上。 傅霁川微微一怔。 随即,他接过那对耳坠,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小小的银托,凑近她的耳畔。 她的耳垂那样小,那样软,他竟有些不敢用力。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穿过耳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垂—— 那一点温热,像火星溅落。 两人皆是一顿。 温以贞只眼睫垂得更低,耳尖那抹粉渐渐漫开,染红了整个耳廓,透着几分羞赧的娇俏。 傅霁川稳住心神,将那耳坠轻轻扣好。 他退后半步,端详着,由衷地赞道:“确实好看。” 温以贞摸了摸耳垂上那点温润的凉意,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我挑的,自然都好看。” 他看着她自信又灵动的模样,唇角同样扬起,刚想顺着她的话调侃一句,却见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他胸膛上点了一下,如同蜻蜓掠过水面。 随即,她已放下帷帽,将那抹娇俏的笑藏在薄纱后,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软语,飘在暖香里: “——也包括你啊。” 第53章 茶庄分号 说完,她便转身,步履轻盈地朝门口走去,仿佛方才那带着亲昵与挑逗意味的小动作和话语,只是他一时错觉。 傅霁川怔了一瞬,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眉眼间的冷硬,都尽数化作了绕指的柔。 他不再停留,快步跟了出去。 热闹的长街上,两人并肩而行,掌心在长袖的遮掩下,悄然相牵。 走了一段,温以贞忽然轻声开口:“我想再去买些茶叶。” 傅霁川抬眼环顾四周街巷,目光落向前方,指去:“前头便是茶行一条街,专营南北名茶,去那里看看。” 两人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踏入了茶叶街。 整条街巷清一色的茶行茶楼林立,竹编茶篓、青瓷茶罐沿街摆开,龙井的清冽、碧螺春的鲜爽、普洱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茶香漫溢,沁人心脾。 温以贞的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细细扫过一家家牌匾,直到瞥见街角那块写着 “江南茶庄” 的旧木匾时,脚步顿住,接着径直走了进去。 傅霁川身形微滞,转瞬便明白了 —— 这是温家旧业,是扬州江南茶庄在京城的分号。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沉默地抬脚跟了进去。 茶庄内的陈设,与扬州总号相差无几,木架、柜台、甚至茶叶摆放的顺序,都还保留着她父亲当年定下的规制。 显然,族中那些叔伯接手后,从未真正用心打理过这京城分号,一切都停留在父亲离去时的模样。 虽是年关将近,店里却客人稀疏,透着几分冷清。 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面团团的脸,一口绵软的吴语:“姑娘要买茶?我们这儿的茶叶都是江南来的,新茶陈茶都有,姑娘可有偏好的?” 温以贞望着熟悉的陈设,被扑面而来的茶香层层裹住,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泛起一点热意。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我想试试你们的招牌茶 —— 雪顶含翠。” 伙计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挠了挠头:“雪顶含翠?这茶名小的听都没听过……” 一旁拨着算盘的掌柜听见 “雪顶含翠” 四个字,脸色一变,连忙放下算盘快步过来,上下打量了温以贞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这位姑娘是我们的老主顾吗?‘雪顶含翠’这名号,如今知道的人可不多了。” 温以贞看向他。 ——钱叔。 她记得这张脸。 那些年,这位掌柜回扬州述职,她曾见过几回。父亲说过,京城分号交给钱叔最是放心。 可此刻,钱叔看着她,目光里只有对陌生客人的客气与探究,没有半分认出她的痕迹。 也是。 那时她还是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另一副模样了。 “实不相瞒,”钱叔叹了口气,“这茶工序繁复,焙茶的老师傅早已故去,手艺失传,我们店里已经好几年不卖了。”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青瓷罐,“姑娘不如尝尝别的,这款茉莉花茶拼配的‘月漫花枝’是现下的招牌,也是我们独家秘方,深受京城贵女们的喜爱。” 温以贞并不意外。 当年,唯有她父亲掌握着失传名茶 “雪顶含翠” 的焙制秘术。 可父亲失足跌落茶山后,那本记载着温家三代焙茶秘术的《茶经别录》也神秘消失了,雪顶含翠失传,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今日此举,也是求一个最后的确认。 她的目光落在那罐“月漫花枝”上。 心口的涩意又添了几分苦。 这是母亲在世时,亲自调配主推的民间款。 若说“雪顶含翠”是江南茶庄御贡皇茶的底气,这“月漫花枝”便是温家在市井商界立足的根基。 伙计见她面露意动,连忙捧过茶罐:“姑娘,您闻闻看,这花香,这茶韵,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家!” 她接过茶罐,低头凑近。 茶香扑入鼻息的那一瞬间,她闭了闭眼。 不对。 窨制火候不同,茉莉产地也不对,就连打底用的茶坯,也从当年的雨前嫩尖换成了更廉价的夏茶。 这已经不是母亲当年的味道了。 伙计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傅霁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主人一瞬间的脆弱。 温以贞最终只是点点头,声音平静无波:“那就来一斤吧。” “好嘞!”伙计立刻高兴地去备茶。 傅霁川看着她平静地付了银子,接过那包茶叶,像捧着一捧故乡的尘土。 他很想问:那款“雪顶含翠”,有什么故事? 话到唇边,终究没有出口。 温以贞道了谢,转身往门外走。 傅霁川抬脚跟上。 走过门槛时,他微侧过脸,眼风掠过身后那方斑驳的匾额。 江南茶庄。 他将这四个字收入眼底。 —— 从茶叶街出来,已近午时。 两人找了家幽静的食肆用了午饭,温以贞还特意为小怜打包了几样点心。 回府时,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暮云阁里,小怜看着墨七一趟趟搬进来的东西,惊得合不拢嘴:“小姐,这、这都是……” “年货。”温以贞笑着解开斗篷,“来,帮忙归置归置。” 她指挥墨七将年画贴在门楣。小怜则忙着将布料叠好收进柜子,把酱菜坛子挪到阴凉处。 温以贞又和傅霁川亲自将那对兔子灯挂在厅堂两侧。 点亮蜡烛,暖黄的光晕透过绢纱透出来,将原本清冷的暮云阁映照得温暖而生动,顿时有了浓浓的年节气氛。 “似乎还缺点什么。”温以贞环顾四周,“有了花,却没有像样的花瓶。” 她看向傅霁川,很自然地指派道:“小叔,劳烦你去内室柜子里,把那个天青色的瓷瓶取来可好?应当就在靠墙的立柜上层。”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指挥自家人的随意。 傅霁川心情甚好,自然无有不从,转身便往内室走去,依言去寻那个柜子。 就在他刚踏入内室,尚未找到她所说的那个瓷瓶时,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傅时薇带着雀跃的呼唤,由远及近: “以贞!以贞!我回来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第54章 当皇后 傅时薇竟提前从溪山回来了! 温以贞脸色微变,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反应。 她快步冲进内室,一眼看到正站在柜前有些诧异地回头的傅霁川,来不及解释,伸手将他往敞开的柜门里一推。 傅霁川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跌入柜中。 柜内空间狭小,堆着些被褥衣物,他高大的身躯挤在里面,顿时动弹不得。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嘘!”温以贞已将柜门飞快地合拢,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透气。 她背靠着柜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出内室,扬声应道:“时薇!” 脚步声已到楼梯口,傅时薇兴冲冲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脸上还带着寒风吹出的红晕: “看,这是我在溪山别院后山摘的蜜橘,别看个头小,甜得很!我尝了一个就想着你一定喜欢!” 温以贞迎上前,接过那包金黄的蜜橘,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感动:“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不是说明日才回么?” “想着你一个人闷在府里多没意思!”傅时薇坐下,语速轻快,“温泉泡一天也就够了,正好大哥说京里有事要处理,提前回来,我就搭他的马车一道啦!” 温以贞心头猛地一跳,蜜橘被捏得微微变形:“你说……表哥也回来了?” “是啊!”傅时薇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大哥一回来就钻自己院子忙去了,他让我跟你说,晚上一起去他院里用膳,他那儿有好些有趣的玩意,我们可以玩到很晚!” 温以贞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好。” 傅时薇剥着蜜橘,想起母亲的嘱托:“对了,以贞,赏梅宴那日,来的宾客里……你可还记得那位向太医家的二公子,向允?” 温以贞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这个人,疑惑地看她:“那日有过一面之缘,说过两句话。怎么了?” “原来你们真见过!”傅时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追问, “那你快与我说说,你对他印象怎么样?有没有……” 她话未说完,但那暧昧的眼神和拖长的尾音,已将意思表露无遗。 温以贞失笑,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统共不过一面之缘,客套两句罢了,能有什么‘怎么样’?” “这可不成,”傅时薇煞有介事地坐直了身体,终于将话挑明,“我母亲昨日同我说,她觉得向二公子是个极好的人选,有意将你许给他呢!” 温以贞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姨母?将我许给向允?” “是啊!”傅时薇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这是天大喜事”, “以贞,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那向家是太医世家,向允自己也是太医,能力出众,定能护你周全。这真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了,你可要好好考虑!” 温以贞听着她的话,慢慢敛去了脸上的惊讶,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打断了傅时薇的热情洋溢:“时薇,你先等等。你方才说,姨母要把我许给他?” “是呀,你觉得如何?” 温以贞微微蹙眉,谨慎地追问:“姨母的意思是……是为正妻,还是……为妾?” 傅时薇被她问得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议亲自然是为了当正头娘子。 她睁大眼睛,想也不想道:“当然是正妻了!以贞,你怎么会这么想?” 温以贞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向公子家世显赫,当初连时萱表妹,向家都没看上。又怎么会看上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我呢?” “傅时萱她怎么能跟你比!”傅时薇立刻为好友抱不平,“你性情模样、人品才情,哪一样不比她强出百倍?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 温以贞笑着摇头,觉得傅时薇这份毫无根据的笃定,既温暖又令人心酸。 她轻声道:“我的好时薇,这婚嫁之事,看得最重的,从来不是品性,而是门第。” “那你也是我们侯府的表小姐啊,再说那向公子是有眼光的!他能看穿傅时萱的本性,就一定能看到你的好!”傅时薇急切地辩解。 温以贞点了点她的鼻尖:“也就你这傻丫头,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旁人眼里,可不是这般算法。” 傅时薇见她不信,愈发认真:“我可没说假话!只可惜我不是男子,我若是男子,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这话说得又真挚又荒唐,温以贞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傅时薇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哈,玩笑话,玩笑话!不过我说真的,凭你的相貌,便是进宫当个妃子都绰绰有余!” 温以贞顺着她的话打趣:“那可不成,只当妃子怎么够?我要进宫,那必然是宠冠六宫当皇后的,到时候给你封个郡主当当。” “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傅时薇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以贞,不开玩笑了。你倒是给我句准话,那向公子,你究竟可有意?” 温以贞见她如此执着,知她是一片赤诚为自己打算,心头微软。 那些复杂的算计、难言的处境、与傅霁川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协议,此刻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只能将一切归于玩笑,化作一声半真半假的轻叹:“好好好,我的郡主殿下。若姨母真有本事,能说动向家以正妻之礼聘我,我岂有不同意之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一桩。” 她现在的处境找个小门小户都已不易,又怎么会指望攀上太医世家的高枝? 傅时薇却当了真,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你既点了头,等母亲回来,我马上去回禀,让她为你操持!” 聊完这事,傅时薇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溪山见闻——温泉如何暖融,夜星如何璀璨,又抱怨傅时莹如何颐指气使。 两个年轻姑娘不过一日未见,却似有说不完的话,小厅里不断地回想着傅时薇清脆的笑语和温以贞温柔的应和声。 又过了一会儿,傅时薇停下话头,目光好奇地扫视屋内:“咦,以贞,你这屋子……好像不太一样了?多了好些东西。” 温以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镇定道:“年节近了,总该添些喜庆。” 傅时薇一眼看见那牡丹,赞道:“这花精神!得找个好瓶子养起来。” 说着便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内室走去,“我记得你这有个天青色的旧瓷瓶……” 第55章 判词 “等等!”温以贞几乎是弹起来,一把拉住傅时薇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有些大。 “不、不急!这花刚从外面买回,还得在清水里醒一阵才好插瓶。你快坐下。” 她不容分说地将傅时薇按回座位,脸上笑容却越发温软,“多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闷了一天了。” 她迅速指向新挂的灯笼,强行岔开话题:“你看那盏兔子灯,是我今日上街瞧见的,可爱吗?” 傅时薇果然被吸引:“太可爱了!” 然后,两人又就着年货说笑了好一阵。直到傅时薇看了眼窗外天色,起身道:“我得先回院子收拾一下,晚些再来寻你,我们一起去大哥那儿。” “好,你快去吧。”温以贞如蒙大赦,一直将傅时薇送到楼梯口,亲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下,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虚软地靠在了门框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缓缓走回内室,怀着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心情,伸手拉开了那扇柜门。 柜中的光线由暗转明,傅霁川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衣衫倒是齐整,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那么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温以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福身行了一礼:“小叔,今日之事,多有冒犯,委屈您了。” 傅霁川终于从柜中迈步而出,他每走近一步,温以贞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身上带来的压迫感,比这狭小的屋室更令人窒息。 他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只是在她面前站定,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缓缓开口,问了两个字: “向允?” 温以贞心头一紧,抬头慌忙解释:“你也听到了,那只是姨母的意思,我不过是顺着时薇的话在说笑……那向家是高门大户,怎么可能会来与我提亲?” 她试图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却有些失败。 傅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所以,若向家当真来了,你就当真要嫁?” 他又逼近一步:“温以贞,是不是只要许你一个‘正头娘子’的名分,不管是谁,你都肯?” 温以贞被他话里的刻薄刺得心口一疼,她不说话,只是咬住了下唇。 她的沉默,在他看来无异于默认。 傅霁川眼中的墨色更沉:“说啊!是不是只要是个‘正头娘子’,哪怕是之前你说的管家小厮之流,你也点头?” 委屈与酸涩涌上眼眶,温以贞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竟鬼使神差地想去安抚。 “小叔说的哪里话!我好歹也是跟过您的人,眼界哪能那般低?方才,我当真是与时薇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跟过你的人”六个字,让傅霁川周身的寒气稍稍收敛了一瞬,但那怒火并未熄灭,只是换了个方向,烧得更旺。 他话锋一转,更为逼人:“那时安呢?” 温以贞一愣:“他……他怎么了?” 傅霁川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俯下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锁住她的眼眸,声音压得更低: “他有什么急事回来了?” 温以贞被他逼得向后微仰,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傅霁川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危险的意味,“以贞,你当真不知道?” 温以贞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也恼了。 傅时安回不回来本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他这般迁怒,实在毫无道理。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也冷了下来:“傅大人,您平常就是这样审犯人的?表哥为何回来,我如何得知?就像我同样不知,傅大人您回来的‘急事’,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或许……表哥的‘急事’,与您的,一样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傅霁川强自维持的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目光里淬着冰碴: “呵。” 一声冷笑,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你可真是好本事。” 他往前一步,温以贞下意识后退。 “以贞,你似乎忘了,我们协议的第一条,便是——”他停顿,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才一字一顿道: “——不、能、养、鱼。” 他这句话无异于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到冰冷赤裸的交易层面。 那点白日里在街市上偶然流露的、近乎温情的错觉,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温以贞用力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她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什么?”傅霁川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沉, “说你就是坏得这么坦荡?说你就是有那些本事?说你一边与我……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锦绣前程’,铺起另一条路来了?”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温以贞被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侮辱刺得浑身一颤,眼中涌上一层水雾。 可傅霁川像是没有看见,话语更加刻薄: “你都失了清白,还想当正头娘子?” 他顿了顿,唇边的弧度愈发冰冷。 “你当真以为那些男人,都是傻子吗?” 温以贞身子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指尖泛白。 然后,她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头,下巴倔强地抬起,将那层涌上来的水雾,生生逼了回去。 “傅大人,我的不堪,难道没有您的一份吗?” “您会这样揣度我,不就是因为,在您心里,早就为我写好了判词吗?” 她原本柔婉的眉眼此刻被失望和愤怒点燃,一句一句地质问回去。 “一个为攀附权贵可以不择手段、周旋于不同男人之间的下贱女子! 一个什么都没有,却痴心妄想当什么正头娘子的疯子! 无论我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在您眼中,都是别有用心,都是算计,对吗?” 第56章 你哭什么 她知道他心中最阴暗的那个揣测,甚至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傅霁川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冰冷又倔强模样,心中那团怒火忽然被浇上一盆冰水,滋啦作响,只剩下漫天混乱的烟雾。 是,他是疑过她。 疑她的来处,疑她的心思,疑她笑着看他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当她真的以这副姿态,将他心中的“判词”宣之于口时,带来的不是对峙的胜负欲,却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和莫名的恐慌。 他不是这个意思。 至少,不全是。 他只是……只是被她笑着应允了向家的婚事和那突然出现的傅时安搅乱了心绪,被嫉妒与不安冲昏了头脑。 他想说的也不是她做不得正头娘子,他想说的是…… 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黏稠又混沌,什么都抓不住。 内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将彼此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冰冷而沉重。 良久,温以贞先开了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是一种心灰意冷的平静: “既然小叔认定,协议的第一条已然破裂,那这份协议,就此作罢吧。” 傅霁川瞳孔骤缩。 他从未被人如此顶撞,更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提出作罢。 高傲如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本能地亮出獠牙,试图维持最后的威慑: “温以贞,我提醒过你。我能将你从水火中拉出来,同样也能……” “也能将我推回水火之中,是吗?” 她接过他的话,那样轻描淡写。 然后她笑了一下。 呵,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姿态。 “能随意左右他人命运、掌控他人悲欢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笔直的背影。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重地砸进他的心里: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试试这种感觉。” 傅霁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团混乱的烟雾散尽了,只剩一地灰烬。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她纹丝不动的姿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结束了这场对峙,她在等他离开。 这个认知,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被骄傲和怒意封住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更不知道此刻该说点什么来挽回点什么。 然而,温以贞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想说了,傅大人。” 温以贞打断他,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天色已晚,请回吧。” 傅霁川僵在原地。 她说的不是那种带着娇嗔的、欲拒还迎的“不想听”,而是发自内心的、心灰意冷的“不想说”。 这个一直以来都是柔顺姿态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他说了“不”。 从协议约定之日起,无论是床笫之间,亦或他提出在她背上作画这种无理的要求,还是冰嬉、逛街、任何一件琐碎小事——她从来都是接受、顺从、奉陪。 她总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浓的淡的。 他以为她是水。 能包容一切,能化解一切,能被他随意塑造成任何形状的水。 他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他以为她会永远都这样。 可这一次,她结成了冰。 冷硬。 易碎。 碰一下,会割出血来。 沉默如同实质,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他想让她转过身来,可他伸不出去手。 三岁那年,他被抱上送到侯府的马车时,他没有伸手让那人回头。 现在,他还是不会。 他终究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渐起的暮色里。 温以贞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她紧绷的脊梁才倏然垮塌,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滚烫的液体疯狂滑落,浸湿了衣襟,滴落在地面上。 不是委屈于他恶意的揣测,而是痛心于自己竟那般天真 —— 天真地以为,那些短暂的温存、偶尔流露的柔和,是温暖,是救赎;天真地以为,自己这株野草,还能再次沐浴在阳光里。 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些温柔,不过是强者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欲望驱使下的片刻沉迷。 窗外,北风凄厉地呼啸着,卷着细密的雪粒,不断扑打着窗纸,像是永无止息的悲鸣。 可这屋里,分明比窗外风雪交加的天地,更冷,更空。 —— 泪水尚未流尽,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伴随着小怜压低的声音:“小姐,二小姐在楼下等着了,催您一起去浩园呢。” 几乎同时,傅时薇清脆嘹亮的嗓音已穿透楼板:“以贞——快下来呀!我们去大哥那儿,要迟到啦!” 温以贞从膝弯里抬起头。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用衣袖狠狠抹过脸颊。 “来了!”她扬声应道,声音只余一丝刚哭过的沙哑。 她撑起身,踉跄到脸盆架前,就着盆中的残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她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她无声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 “现在,有比五年前,父亲惨死,母亲病故时更糟吗?” 镜中人眼神空茫,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自心底回答:“没有。” “有比三个月前,在扬州瘦西湖冰冷的湖水里,拼死逃亡时更糟吗?” “没有。” “有比那晚,被所谓的姨父按在榻上,嗅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时,更糟吗?” “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哭什么? 第57章 暖茶、笑语、琴音 无非是认清了一个现实——你视为靠山的人,从未真正认同过你,也随时可能抽身离去。 既然是“靠山”,本就该想到它有崩塌的一天。 所以,活下去。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笑着活下去。 你以前做得很好,以后,只会做得更好。 温以贞对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聚起光亮的影子,用力地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弧度。 镜中人也回以相同的弧度。 有些僵硬,却无比坚定。 很好。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在迈出脚步前,她顿了顿,仿佛将身后一室的悲泣与软弱关在了门内。 然后,她挺直脊背,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下楼梯时,她的脸上已重新展开了笑容,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媚几分,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等久了吧?”她声音轻快,带着歉意。 傅时薇在楼下仰头看见她,立刻绽开灿烂的笑颜,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还好啦!走走走,大哥肯定等急了!” —— 浩园,傅时安居住的“碧水居”别有洞天。 踏入小院,便觉设计精巧,意境幽远。 茶室更是设计得极为精巧,一半是延伸出去、以竹木搭建的露天水榭,引入的活水冒着氤氲热气,形成一小片温热的浅池,池边点缀着耐寒的绿植与奇石; 另一半则是暖阁,地龙烧得暖融,与轩榭仅以一道湘妃竹帘相隔,既享室内的温暖舒适,又可透过竹帘间隙,欣赏窗外的冬夜庭院景致。 傅时安已备好一切。 红泥小炉上坐着银铫,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旁的小几上,温着一壶香气清甜的果酒。 紫檀木茶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糖糕、杏仁佛手、玫瑰酥,还有一碟洗净的野柿子。 “快来,”傅时安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他一身闲适的靛青常服,衬得人愈发清雅温润,“茶刚好,快坐下暖暖。” 温以贞脱下斗篷,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坐下。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傅时薇挨着她坐下,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糖糕:“大哥这里的点心总是最好吃的!” 傅时安摇头失笑,亲手执壶,为二人斟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青瓷盏中,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我这点微末收藏,不知能否入得了你这茶商后人的眼。” 他将茶盏推到温以贞面前。 温以贞双手捧起,浅啜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将心底那点寒意驱散了些许。 “回甘悠长,是上品。”她抬起眼,对傅时安微微一笑。 傅时安眸光微动,随即也笑了,心头那点因提前从溪山归来、隐隐想见到她的忐忑,便化作了安稳的暖意。 温以贞环顾这精巧雅致的茶室,由衷感叹:“这里真是神仙洞府一般。” “不过是借了地利的巧思罢了。”傅时安语气谦和,“你若喜欢,日后常和时薇过来便是。” “嗯。”温以贞点头应下。 傅时薇拈起一颗晶莹饱满的野柿子,咬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大哥,你这里的果子都比别处的甜!” 傅时安笑了笑,目光还是温和地转向温以贞:“这是从庄子上送来的,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霜打之后,甜味才尽数收敛进来。以贞表妹也尝尝。” 温以贞依言拿起一颗。 那柿子不大,通体橙红,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个小小的灯笼。 她轻轻咬破薄薄的表皮,一股清甜甘冽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确实很甜。 可就在那极致的甜意过后,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就像此刻的她。 她将这丝涩意与翻涌的情绪一同咽下,抬起头,对上傅时安关注的目光,弯唇一笑:“很甜,多谢表哥。” 那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深处,藏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傅时安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黯然,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又将那壶温着的果酒斟了一杯,递到她手里:“天冷,喝点这个暖身。” 温以贞浅啜一口,目光被室内一角安放的一张古琴吸引。 琴身乌黑沉静,弦丝光亮。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 “难得两位妹妹来,我抚琴一曲,以助清兴,如何?” 傅时薇立刻拍手叫好。 他在琴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 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初时如冰泉滴落,渐渐转缓,似月下松风,悠远宁静。 温以贞捧着酒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 水雾缭绕,琴音袅袅,这一刻的安宁,几乎让她恍惚觉得,白日那些不堪与冰冷,只是一场噩梦。 傅时薇托着腮,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拍手赞道:“大哥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傅时安摇头:“许久不练,生疏了。”他看向温以贞,“温表妹觉得如何?” 温以贞回过神来,真心赞道:“表哥琴音清正,意境高远,以贞听得入迷了。” “你喜欢便好。”傅时安眼中笑意加深,重新坐回矮几旁,又为她添了茶。 傅时薇是个开心果,叽叽喳喳说着趣事,经常逗得温以贞忍俊不禁。 傅时安则言谈温雅,引经据典却不显晦涩,偶尔提及游学或读书时的见闻,也引得温以贞眼眸微亮。 温以贞让自己沉浸在这份短暂的安宁里。 她想,也许自己并不像傅霁川认定的那样不堪。 不然,命运为何还会允许她感受到此刻的快乐,允许她坐在这里,被这样真诚地对待?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更加放松。 这点点滴滴的暖茶、笑语、琴音、关切,渐渐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终于将她从方才那冰冷尖锐的情绪泥沼中,一点点打捞上来。 而此刻,在隔着几重院落的澄园书房内,四面窗户却大敞着。 凛冬腊月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室内。 傅霁川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浩园的方向。 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站着,任由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全部夺走。 夜风送来的,不仅仅是寒意,还有隐约的、断续的笑声,和泠泠的琴音。 这些声音细微,却异常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空寂冰冷的书房里反复回响。 第58章 风寒 他眼前仿佛能看到那温暖茶室中的景象:傅时安抚琴,傅时薇说笑,而她……就坐在那里,专注听着,或许还会因一曲终了而由衷地赞赏几句。 她是不是也在笑?就像白日里在街市上,对他展露的那种鲜活灵动的笑容? 不,或许会更放松,更真切。 毕竟,傅时安不会用协议羞辱她,不会将她逼到墙角质问,不会用那样刻薄的话去伤他。 他刚刚才从她那里,得到一场冰封般的对峙和一句冰冷的协议作罢。 此刻,在这碧水居的笑语琴声中,那“作罢”二字,仿佛被赋予了残酷而真实的意味。 不! 如何作罢? 他胸口的闷痛与烦躁尚未平息,而她怎么能转眼便能坐在另一个男人的暖阁里,巧笑倩兮,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在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她的温柔之后,她凭什么说抽身就抽身? “砰——” 他猛地把手中的空酒杯掷了出去,酒杯撞在远处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碎裂开来。 碎片四溅,如同他此刻难以收拾的心绪。 长夜漫漫,茶室那方的温暖似乎永无止境。 而他这里,只有满室清冷,一怀寒冰,和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别人的欢笑声。 —— 夜渐渐深了,外面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傅时薇玩闹了一阵,开始有些犯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傅时安见状,便道:“夜深了,你们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他起身,取过挂在架子上的斗篷,细心地为温以贞披上,系带时,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她有任何触碰。 那份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之风,让温以贞心中微暖。 “外面路滑,当心脚下。”他叮嘱道。 三人行至院门口,守门的小厮早已备好了灯笼。 傅时安又从廊下提过一盏,递给温以贞身边的小怜:“这风灯亮些,给表妹照着路。” 傅时薇挽着温以贞的胳膊,回头笑道:“大哥偏心,只给以贞不给我。” 傅时安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院里的小厮丫鬟,不都候着你么。” 一路回到暮云阁,傅时薇将温以贞送到楼下,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温以贞将小怜留在楼下,独自一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缓缓上楼。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暮云阁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清冷。 炭盆里的火早已烧尽,只余下一点尚有余温的灰烬。 白日里挂上的那盏兔子灯,此刻孤零零地悬在厅堂梁下,没有点亮,显得格外寂寥。 桌上,那束牡丹,静静地躺在角落,花瓣被挤压得有些蔫了。 方才在碧水居感受到的所有温暖,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再次击得粉碎。 她走过去,轻轻扶起那束牡丹,寻了个瓶子插好,又去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床顶,一夜无眠。 —— 翌日,随着侯府众人从溪山别院归来,沉寂了两日的府邸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热闹。 黄昏时分,温以贞前往福禧堂给侯老夫人请安。 踏入暖阁时,傅霁川已在座,正与老夫人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眼睫微动,却终究没有回头。 温以贞敛下心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任氏的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语气温和:“以贞啊,前日听说你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温以贞福了福,声音轻柔恭顺:“谢老夫人记挂,已无大碍了。许是那日吹了风,有些头疼,歇息两日便好了。” “那就好。”任氏颔首,不再多问。 “咳咳咳。” 忽然,几声咳嗽打破了满室的平和。 任氏立刻转头看向傅霁川,眉心微蹙:“霁川,你怎么了?可是着凉了?” 傅霁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无事,许是昨夜开了窗,受了点风寒。” “昨夜?”任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让大夫看过了?” “母亲不必担心,不打紧的。” 任氏目光锐利地扫向傅霁川身后的墨七。 墨七只觉头皮一麻,大感不妙,赶紧躬身道:“回老夫人,府医跟着您去了溪山。四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又不愿找外面的大夫看,这才拖着。” “胡闹!”任氏嗔怪道,“病是能拖的吗?主子任性,你们做下人的也不知劝谏?” 傅霁川适时开口:“母亲,只是一点风寒,喝杯姜茶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又咳了两声。 任氏听着,面上的担忧更甚:“赶紧喝口茶润润。怎么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就这么严重了?你从小身体底子就不好,可不能马虎,等下赶紧让府医瞧瞧。” 傅霁川垂下眼,乖顺地应了一声:“好。” 他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茶盏的边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无意间往温以贞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然而,他的目光,却落了个空。 温以贞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一朵缠枝莲,仿佛那花样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的姿态娴静而恭顺,脊背挺得笔直,将自己完全隔绝在了这场对话之外,仿佛根本没听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傅霁川眸色一沉,缓缓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里,暖阁中的一切,都和过往无数个晨昏定省的场景别无二致。 老夫人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说起年节里的各项事宜。 温以贞始终安静地站着,偶尔微微颔首,应和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傅霁川也不再看她,也没再说话,偶尔咳两声。 神色始终淡淡的,眉眼间是惯常的清冷疏离。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片语只言,甚至连不经意的一瞥都没再有。 这一切,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如常”。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却不那么平静。 第59章 不熟 傅时莹站在母亲安氏身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在溪山别院,她费尽心机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了傅霁川所居院落的隔壁,满心期待着一个“意外”的夜晚。 那晚,她精心沐浴熏香,换上薄纱的寝衣,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那间本该有人的院落。 可屋内空无一人。 炭火未燃,床褥整齐,只有窗边小几上那杯未饮尽的冷茶,证明主人曾在此短暂停留。 她怔在冰冷的房间里,直到守院的婆子告诉她:四爷午膳后便称有紧急公务,匆匆回京了。 愤怒,不甘,疑虑……种种情绪啃噬了她整整两天。 而此刻,看着暖阁里那两人形同陌路的模样,分明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她本该安心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反而愈发浓烈呢?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份看似完美的“如常”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呢? 小叔咳嗽那几下,咳嗽声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往他看去。 只有一个人没有。 温以贞。 太疏离了,太刻意了。 那种刻意到极致的疏离,不就是一种反常吗? 就像一池平静无波的水,底下却可能暗藏着汹涌的漩涡。 她觉得那无形的疑虑像冰碴,细微却顽固地硌在心头。 —— 请安散去,各院的人各自归去。 傅霁川阴沉着脸回到澄园。 他踏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府医很快就到了。 诊脉时,傅霁川一言不发,只垂着眼,任由那三根手指搭在腕上。 片刻后,府医收回手,斟酌着道:“四爷,倒不是很严重。不过稳妥起见,我给您开个驱寒的方子,喝两剂发发汗,应当就无碍了。” 傅霁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药很快煎好,陈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那只青瓷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四爷,药好了,趁热喝吧。” 傅霁川抬眼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垂下眼,语气淡淡:“放着吧。” 陈嬷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可那碗药从烫手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冰凉,他始终没有碰一下。 陈嬷嬷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碗纹丝未动的药,心里渐渐打起鼓来。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四爷,药要凉了,老奴再去给您热热?” “不用。” 傅霁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他手里的书卷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上,仿佛真的在看。 陈嬷嬷一愣。 她伺候四爷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样? 四爷小时候体弱,喝过多少苦药汤子,早就不把喝药当回事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怕喝药、要人哄着才肯喝的性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只得退出来,拉住廊下的墨七,压低声音问:“墨七,四爷今儿是怎么了?那药放凉了都不肯喝,我瞧着不对劲。” 墨七挠了挠头,面色有些为难。 “我也不清楚,”他含糊道,“昨日白日里还好好的,后来……大概是和表姑娘闹了点别扭。” 陈嬷嬷一听,心里便有了数。 她看了墨七一眼,压低声音:“那你还是去暮云阁走一趟,请表姑娘过来。就说四爷病得重,不肯喝药!” 墨七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抬步去了。 然而,一炷香后,他却孑然一身地回来了。 书房外,陈嬷嬷一见他孤身一人,心就凉了半截,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表姑娘呢?” 墨七挠了挠头皮,脸上满是尴尬与为难,小心翼翼地回道: “表姑娘说……她说,她既非大夫,也不懂护理。四爷身体不适,自有府医照料,她就不来……添乱了。” 话音刚落。 “哐当——!” 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又像是什么脆弱的东西,碎了。 陈嬷嬷和墨七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 除夕夜,琼华厅内暖如仲春。 鎏金蟠螭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家宴方散,酒意微醺,长辈们移步茶室品茗叙话,留下一众年轻子弟在宽敞的正厅里守岁玩乐。 厅中央铺着厚厚的绒毯,众人围坐成圈,正在打双陆。 骰子落碗的脆响,棋子击楸的闷声,混着笑闹声不时炸开,热闹得很。 只有一个人,游离在这热闹之外。 傅霁川独自坐在窗畔的酸枝木椅上,手边是一壶酒,杯中酒液清澈,映着摇曳的烛光。 他姿态疏淡,仿佛这满室的喧腾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耳边是那些年轻的笑闹声,傅时薇笑得最响,傅时宴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 他一概充耳不闻。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围坐的一圈人,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一停,随即又移开。 停得很轻,移得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不玩了不玩了!这双陆今日跟我犯冲!”傅时宴输得跳脚,把棋子一推,“换一个换一个!” “换什么?”傅时薇眼睛亮晶晶的。 “藏钩!”傅时宴一拍大腿,“老规矩,输了罚酒!” 众人纷纷响应,立刻围坐成两排。 傅时安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的傅时莹,温声开口:“姐姐,一起来玩一局?” 傅时莹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飘向窗畔那道玄色的身影,扯了扯嘴角:“你们玩吧,我瞧着便好。” 傅时安知她心结,暗叹一声,不再勉强。 傅时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起身,端着一碟点心,走到傅霁川身边。 “小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身子刚好,少喝点酒。尝尝这个,是厨房新做的……” 傅霁川眼风都没给她一下。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又饮下一杯,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傅时莹僵在那里,端着点心的手微微发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还是讪讪地退开了。 不远处的绒毯上,傅时薇往那边觑了一眼,凑到温以贞耳边,压低声道:“小叔今天怎么了?好像心情格外不好。” 温以贞垂着眼帘,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浅笑:“跟小叔不熟,不清楚他的性子。” 第60章 演都不演了 “来来来,开始了开始了!”傅时宴高声嚷嚷着,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游戏。 女孩们自成一阵营——傅时薇爽利,傅时萱娇气,温以贞安静;男孩们则是傅时安、傅时宴并年幼的傅时宥。 第一轮,由男孩儿们藏钩。 银钩在三人背于身后的手中飞快传递,眼神交错间尽是狡黠。 “该猜了!”傅时宴高声喊道,三人齐齐伸出手,拳心朝下,故作神秘。 傅时薇和傅时萱皱着眉仔细打量,试图从细微动作中找出破绽。 温以贞眸光只是浅浅地从三人面上掠过。 傅时安唇角微抿,似笑非笑;傅时宴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动;傅时宥则眼珠转动稍快,微微瞥向傅时安的右手。 她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在表哥右手里。” 傅时安心头一跳,抬眼望向她,恰好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她一眼看穿。 他无奈地笑了笑,缓缓摊开手掌,那枚小巧的银钩,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哇!以贞你也太厉害了吧!”傅时薇拍手大笑,傅时萱也面露诧异,随即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温以贞不恼,只淡淡一笑。 她抬眼,不经意间,瞥见了厅角的傅霁川——他依旧维持着饮酒的姿态,仿佛从未看过来,可她却分明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她开口的瞬间,悄然落在了她身上,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一轮过后,轮到女孩子们藏钩。 银钩被傅时薇悄悄塞给温以贞,她还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以贞,你可藏好啦,别被大哥他们猜中!” 温以贞含笑点头,指尖轻轻攥住银钩,几人故意摆弄着衣袖,做出藏钩的模样。 傅时安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温以贞身上。 他看着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纤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微微抿起、色如樱瓣的唇。 “大哥,快猜呀!”傅时薇催促。 傅时安回过神,目光依旧锁着温以贞,仿佛想从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温以贞任由他看,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故意藏得不够隐蔽,指尖的弧度微微松动,却又在傅时安看过来时,轻轻收敛,那份恰到好处的“破绽”,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傅时安望着她的笑,心头一暖,几乎是凭着直觉,开口说道:“在温表妹的左手里。” 温以贞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随即缓缓摊开左手——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大哥你猜错啦!”傅时薇立刻大笑起来,得意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掌心躺着那枚银钩,“银钩在我这里呢!大哥你只顾着看以贞,当然猜不到啦!” 众人哄笑。 傅时安微微一怔,随即也摇头失笑,耳根泛起薄红,却又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只望着温以贞,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的笑意。 温以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对傅时安歉然道:“让表哥失望了。” 接下来几轮,温以贞的“神算”几乎成了碾压。 无论男孩子们如何交换眼色、故作镇定,甚至故意做出误导性的小动作,温以贞总能在最后时刻,精准地点出银钩所在。 有时她自己懒得开口,便会在袖下,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傅时薇,傅时薇得了提示,立刻指认,一猜一个准,两个女孩欢呼雀跃。 男孩子们那边,则是个个垂头丧气,连连被罚酒。 “温表姐,你莫非会读心术不成?”连输几轮的傅时宴忍不住哀嚎。 温以贞只是抿唇浅笑:“不过是运气好些,碰巧罢了。” 远处,傅霁川看似在自斟自饮,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薄唇抿了一口温热的酒,心底某个角落,却冷冷地划过一声嗤笑。 ——真会演。 这女人,天生就是个戏子。 在傅时安面前,她是清冷难测的白月光; 在他面前—— 在他面前,她演过曲意逢迎的解语花,演过亲密无间的合作者,演过欲拒还迎的撩拨者。 而现在,她演都不演了。 她说协议作罢。 她就像这枚小小的银钩,你以为抓住了她,摊开手,却发现掌心空无一物。 这个认知,让傅霁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不玩了,没意思。”傅时萱忽地将银钩往地上一丢,撅起嘴。 气氛一时凝住。 傅时宥眸光一转,陪笑道:“三姐嫌闷?不如去冰嬉吧。今日湖面冰结得厚实,正适合玩耍。” 傅时薇立刻雀跃响应,转身就去拉温以贞:“以贞,我们也去!” 温以贞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挣开她的手:“我不会,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傅时薇不依:“不会可以学呀!我教你,保管一会儿就能滑起来!” “还是算了,”温以贞仍是摇头,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求饶的意味,“我胆子小,怕摔。你们尽兴玩。” 傅时薇笑嗔:“你呀,真是个胆小鬼!” 温以贞也不恼,顺着她的话,微笑着认下:“嗯,我就是胆小鬼。” 她们这边轻声笑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傅霁川执杯的手却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胆小鬼? 又在演! 那夜在冰面上学得飞快、旋转摔倒时眼睛里映着星辰、最后被他拥在怀里亲吻的人,哪里是什么胆小鬼? 冰嬉的提议最终被怕冷怕摔的长辈们否了,这次傅时安提议去放烟花。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小辈的响应。 傅时薇再次拉起温以贞:“这个你总不怕了吧?走走走,一起去!” 温以贞没再拒绝。 傅时莹眼睛也亮了亮。心中一动,鼓起勇气走到傅霁川身边,柔声问道:“小叔,你也一起去看烟花吗?” 她本以为,他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冷淡回绝。 不料,傅霁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竟点了点头,然后,他竟真的站起身,说:“好啊。” 第61章 没有作罢 傅时莹愣在原地,心中既惊又喜。 中庭庭院中央,积雪已被扫净,青石地上摆好了各色烟花。 小厮们忙着分发香棒,年轻一辈兴奋地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讨论着先放哪一支。 傅时安、傅时薇和温以贞站在一起。 傅时薇胆子大,率先点了一支“金蛇狂舞”,引线燃尽,金色的火花“咻”地窜上夜空,炸开漫天流金。 “哇——”众人惊呼。 温以贞仰着头,眼中映着璀璨的光,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真实而明亮,褪去了所有伪装与谨慎。 傅时安站在她身侧,侧首看着她被烟火照亮的脸庞,眼中掠过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夜空:“看那边,要放‘花开富贵’了。” 温以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又一束烟火升空,炸开成巨大的牡丹形状,几乎照亮半个庭院。 众人仰头惊叹,没人注意到—— 庭院另一侧的阴影里,傅霁川静静立着。 他没有抬头看烟火,目光穿过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那个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身上。 烟火在她眼中绽放,星光在她眸里流淌。 而她身侧,傅时安微微倾身,正含笑对她说着什么。 两人挨得很近,衣袖几乎相触,在璀璨的烟火下,像一幅美好得刺眼的画卷。 傅霁川握着香棒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傅时莹也没有专心放烟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傅霁川。然后,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烟花下傅时薇雀跃的身影,和温以贞明媚的笑颜。 那一点冰碴似的疑虑,在这除夕夜喧闹的背景下,在这无声凝望的画面中,骤然膨胀,化作冰冷的尖刺,狠狠扎进心底。 为什么要看那里? 他到底在看谁? 又一束烟火窜上夜空,炸开时发出巨大的声响,金色的火星如雨般洒落。 几粒火星溅到温以贞脚边,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却踩到未扫净的薄冰,脚下一滑—— 傅时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温以贞站稳,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心口,抬头对他笑:“多谢表哥。” 那笑容在烟火下,明媚得晃眼。 阴影里,傅霁川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烟花爆开的声响,是众人的欢笑惊呼。 可这些声音,都渐渐模糊、远去。 只剩胸口那处,钝钝的、陌生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最后一道烟火在夜空绽开,化作万千流星,缓缓坠落。 光亮熄灭,夜色重新笼罩庭院。 小厮们开始收拾残局,众人意犹未尽地议论着,三三两两往屋里走。 温以贞随着傅时薇转身,说笑着朝暖阁方向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似乎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站立的方向。 可夜色太浓,她的侧脸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模糊不清。 傅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门廊深处。 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层薄雪。 他抬手拂去,指尖冰凉。 —— 当傅时薇被沈氏唤去时,喧闹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温以贞终于得以独自一人,站在廊庑下,静静看着空茫的夜色,脸上那层因热闹而维持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刚松一口气,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倏地攥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往后一拽,拉进了一旁拐角的阴影里。 四周的喧嚣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光线也暗了下来。 温以贞吓了一跳,心跳到了嗓子眼,正要低呼出声,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是我。” 那声音像一道魔咒,让温以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是傅霁川。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出的微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没有解释,没有开场白,只有沉默在狭窄的阴影里弥漫,以及比沉默更清晰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片刻僵持,温以贞率先移开视线,转身便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角落。 手臂再次被他拉住,将她拽了回来,面对着他。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专注而固执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滚烫,太过复杂,看得温以贞心头发慌。 她再次转身,决绝地想要逃离。 下一刻,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一双铁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锁进怀里。 他的体温和月麟香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温以贞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是徒劳。 “你要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戒备与恼怒。 傅霁川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没有作罢。” 温以贞不明所以:“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协议,没有作罢。” 温以贞听到这话,只觉得荒谬至极,忍不住嗤笑出声:“呵,小叔,协议是双方的。现在,我说作罢了,那就是作罢了。” “我说没有作罢,就是没有。”傅霁川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是独断专行的霸道,“我说了算。” “凭什么?”温以贞被他这强盗逻辑气得浑身发抖。 “凭是你先招惹我的。”他在她耳边低语,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所以,你没有先说作罢的资格。” 温以贞用力挣了一下,终于得以转过身来,愤怒地瞪着他:“可是第二次的协议,是你主动提的!” “对,是我提的。”傅霁川坦然承认,随即抛出了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歪理,“所以,也该由我来说结束。” “你……你完全不讲道理!”温以贞气得声音发颤。 “是,”傅霁川竟点了点头,眸光幽暗,“是我不讲道理。” 温以贞彻底语塞,胸脯因气愤而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傅霁川——蛮横,固执,毫不掩饰他的掌控欲。 傅霁川看着她被气得通红的脸颊,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怎么不说了?” “我跟你完全说不到一起去!”她别过脸,不想再看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上,“那就不要说了。” 话音未落,他倏然低头,吻住了她。 第62章 续签 温以贞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时,属于他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 她用力挣扎,偏头躲避,手抵在他胸口推拒:“不要!” 可她的抗拒,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傅霁川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不给她任何逃脱的余地。 她的唇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太坏了。 他像是完全掌握了她身体的机关。 他只稍稍变换角度,用舌尖轻巧地一勾,温以贞便觉得一股熟悉的酥麻感从脊椎窜上大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推拒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 她痛恨自己的敏感,痛恨这副轻易就能被他掌控的身子。 痛恨它在理智拼命叫嚣时,却背叛般地向这个男人缴械投降。 感受到怀中人的软化,傅霁川闭上了眼睛,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他的吻逐渐下滑,烙在她的颈侧,一只手仍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悄然探入她挣扎间已经微微散开的衣襟,抚上她的柔软,轻轻揉捏。 那触感软得不像话,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在他掌心下慢慢变*。 温以贞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 可那酥麻的感觉由点及面地扩散开来。 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向她四肢百骸,荡向她濒临崩溃的理智。 “嗯……” 一声抑制不住的娇喘从温以贞唇边逸出,在寂静的阴影里格外清晰。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不堪,眼泪瞬间冲上眼眶。 而这声娇喘听在傅霁川耳中,却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他身体一僵,热流从小腹窜起,几乎要冲垮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克制力,才强迫自己停下那几乎失控的探索,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向后撤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骤然失去束缚,温以贞腿一软,险些跌倒,慌忙扶住旁边的廊柱。 羞愤交加之下,她想也不想,扬手便要朝他脸上挥去。 傅霁川下意识伸手。 手腕在半空被稳稳截住。 说又说不赢,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回又回不去,推又推不开,拉又拉不近! 泪水终于滑落,温以贞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委屈:“你……你就会欺负我……” “是,” 傅霁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喉结滚动,承认得干脆,“是我欺负你。” 他松开手,再次上前环住她,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可我只欺负你一个。” 他的吻顺着泪痕下移,轻轻落在她的鼻梁,辗转至唇角,这一次的吻少了掠夺,多了缱绻,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你也可以欺负回来,” 他的唇贴着她的,气息交融,“但是,温以贞,你只能欺负我一个。” 温以贞心神俱震,脑中一片混乱。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让她推开,可身体被他点燃的火焰尚未熄灭,他此刻的温柔又像一张密实的网,将她裹挟其中,让她无力挣脱。 傅霁川稍稍退开些许,在明明灭灭的远处烟火映照下,凝视着她迷蒙的泪眼,宣布道:“协议,续签了。” 然后,他低下头,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盖章。” 温以贞找回一丝声音,微弱却坚持:“我……不同意。” 傅霁川没有反驳。他只是执起她刚才试图打他的那只手,将她的掌心轻轻贴在她自己的唇上,停留一瞬。 随即,又牵着那只手,将它轻轻拍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同意了。”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盖章了。” 在温以贞看来,他这一切反常的行径,无非是因为不甘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傅四爷,习惯了掌控一切,第一次被人先一步提出“作罢”,让他感受到了失控,所以他才会如此反常。 她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压下心中所有混乱的波澜,抬起眼,用一种近乎谈判的平静语气问: “你多久会厌倦一个人?” 傅霁川愣了愣。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此刻心中这种陌生的、焦灼的、不肯放手的感觉,他更是第一次经历,如何能预知它的期限? 他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温以贞替他解释,语气平淡:“你现在这样,无非是因为是我先提的‘作罢’。好,我给你机会,让你先提。你说吧,你大概什么时候会厌倦?” 她将他此刻所有的反应,都归因于“被先一步抛弃”的不甘与“失去掌控”的恼怒。 傅霁川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烧得他喉咙发干。 理智告诉他不要脱口而出不该说的话,于是他只能继续沉默。 温以贞追问,甚至帮他具象化:“就是你养的一只鸟、一只狸猫、一条鱼……你大概多久会腻?” “……不知道。”傅霁川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三个月?半年?”温以贞自问自答,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总不会超过一年吧?新鲜感能维持那么久吗?” 傅霁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回答。他忽然害怕给出任何期限。 “那就当半年吧。”温以贞替他做了决定,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彻底的清醒与疏离, “半年,你也该腻了。到时候,你来提作罢,放我离开侯府,给我一千两银子。从此两清,再不相干。” 傅霁川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将自己物化为一只鸟、一只狸猫、一条鱼,淡定地为自己的“保鲜期”标上时限,清清楚楚地为自己标好价码,然后等待被主人厌倦、丢弃的那一天。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封的、认命般的清明。 傅霁川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冰冷而窒息。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苍白可笑。 而且,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心头这团陌生的火,这不肯放手的执念,是否真的能燃烧半年,还是明日便可能熄灭。 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傅霁川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好的。” 他看着温以贞平静无波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成交。” 第63章 两枚簪子 两个字,为这场发生在阴影中的拉扯,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句号。 一场以半年为限、标价千两的“新协议”,悄然缔结。 看似他重新夺回了掌控权,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寒意,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温以贞,则在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和明确的退路,暗暗松一口气。 —— 当温以贞和傅霁川一前一后回到琼华厅时,厅内的气氛依旧热烈。 众人正围着老夫人说着吉祥话,谁也没注意到那阴影角落里发生的短暂插曲。 一切似乎还和之前一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若细心观察,仍有蛛丝马迹可寻。 傅霁川不再只是独坐一隅沉默饮酒。 他偶尔会与身旁的兄长傅雲川低声交谈几句,甚至在听到某句趣谈时,唇角会浅浅弯起。 而温以贞,依然完美地扮演着温婉娴静的表姑娘角色。 她安静地坐在女眷之中,聆听着长辈的闲谈,对姐妹们的笑语报以温婉得体的微笑。 任谁也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她曾被人抵在廊柱上,经历过一场怎样的心跳失控与唇齿纠缠。 只有傅时莹,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地扫向温以贞。 方才烟花散尽、众人转身回厅时,她不慎踩上阶前的残冰滑了一跤,幸好身后就是小叔院里的陈嬷嬷,扶着她去偏厅揉了半晌的药油。 不过耽搁了片刻功夫,回来时厅内依旧如常,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刻她盯着温以贞那比平日里愈发饱满红润的唇瓣,看了许久,却终究没能找出半分实打实的端倪。 傅时莹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可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子时的更鼓与钟声终于敲响,宣告新岁来临。 屋外夜空再次被璀璨的烟花点亮,爆竹声震耳欲聋。 傅时安被父亲叫去,陪着族中的几位长辈说话。 傅时薇玩闹了一天,此刻早已困倦,歪着头靠在温以贞的肩上睡着了。 温以贞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抬眼望向窗外,烟花在墨色的天幕里炸开又陨落,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她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那片明明灭灭的光亮,不知陷入了怎样遥远的沉思。 人声鼎沸的厅内,傅霁川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越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角落里那幅静谧的画面上。 看着熟睡的侄女和安然静坐的她。 他脸上的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一瞬,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被沉思中的温以贞看见。 翌日,正月初一,晨。 福禧堂内香烛高燃,喜气洋洋。 小辈们依序上前,向侯老夫人及各位长辈叩首拜年,说尽吉祥话。 长辈们则含笑赐下早已备好的年礼,无非是金银锞子、吉祥玉佩或文房雅物,图个喜庆。 轮到傅霁川时,他也依照惯例,给每位小辈都准备了年礼。 锦盒大小不一,由墨七一一奉上。 温以贞垂眸,双手恭敬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低声道谢,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她退回原来的位置,与傅时薇站在一起。 身边的傅时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轻轻“呀”了一声,凑到温以贞耳边,难掩欣喜地低语:“小叔给了我一块白玉璧!你的呢?快打开看看!” 温以贞依言打开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静静躺在黄色锦缎上的,正是那日她在首饰铺一眼看中的的赤金蝶恋花簪。 那蝴蝶的翅膀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傅时薇瞥了一眼,眼里顿时闪过惊艳,低低地赞叹了一句:“天啊,这支簪子……真美!” 温以贞合上锦盒,声音平静:“你的白玉璧寓意‘白璧无瑕’,清雅高洁,也很好。” 傅时薇点点头,再看看自己的玉璧,也觉得满意:“嗯,说得也是。” 这时,站在前方的傅时安忽然出列,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和父母拱手道:“祖母,父亲,母亲,时安今年已满十八,自觉长大成人。 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亦想略尽兄长之心,故也为家中弟妹们备了些薄礼,虽不值什么,却是一份心意,望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侯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随即化为慈蔼欣慰的笑容:“安哥儿有心了,真是长大了,懂得照顾弟妹了。好,好!” 安氏看着丰神俊朗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与满意,笑道:“既有心,便拿出来吧。” 傅时安先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自己的长姐傅时莹。 傅时莹微微一怔,没想到弟弟会特意给自己准备礼物。 傅时安笑容温和:“姐姐虽比我年长一岁,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小小礼物,愿姐姐岁岁安康。” 傅时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个精巧的琥珀吉祥挂坠,配以细细的金链,雅致而不失喜庆。 她心中蓦地一暖,看向弟弟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低声道:“谢谢时安。” 这一幕看得众人颇有触动,堂内气氛愈发温情。 接着,傅时安又给其他弟妹一一分送礼盒,人人有份,不偏不倚,举止从容温雅,引得长辈们纷纷点头赞许。 傅时薇接过属于自己的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个白玉璧,质地与傅霁川所赠相差无几,只是纹样略异。 她好奇心起,又顺手打开身旁温以贞得到的锦盒。 一支木簪静静躺着。 木是上好的黑檀木,簪身素雅,簪头雕成小巧的祥云状,最特别的是,云下还缀着一颗圆润可爱的灰色小绒球。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咦?小叔和大哥真有意思!送我的都是白玉璧,送给以贞的都是簪子!你们两个……难道是商量好的不成?” 第64章 清扫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此言一出,原本和乐融融的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傅霁川与傅时安。 傅霁川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垂眸啜饮。 傅时安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温声笑道:“二妹说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目光与傅霁川短暂相接一瞬,又各自平淡移开。 傅时薇的注意力已被那支木簪吸引,拿起来细看,啧啧称奇:“大哥,你这个木簪好别致!这个小毛球真可爱。” 傅时莹看了看那枚木簪,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这毛色……瞧着倒像那日你在溪山猎到的那只灰狐的毛?” 傅时安的脸微微泛红,点头道:“确实是,姐姐好眼力。” “哇!”傅时薇惊呼,“大哥,那这枚簪子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不是,”傅时安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一枚寻常的木簪,我……我只是加了个坠子而已。” 安氏原本含笑的脸,在听到这里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傅时安似乎也察觉到不妥,连忙补充道:“那只灰狐的皮毛很好,还可以做出毛领、手捂等物,等过几日空闲下来,我让匠人做出来再送给弟弟妹妹们。” 这话将送礼的范围扩大,稍稍冲淡了独独对温以贞那份礼物的特殊感。 傅时薇却还沉浸在礼物的巧合中,她晃了晃温以贞的胳膊,提议道: “以贞,你看,你有两个簪子,我有两个白玉璧,不如我们交换一下?这样我们一人一枚簪子,一人一个白玉璧,如何?” 傅时莹在一旁听着,似笑非笑地插话:“二妹,那你想要哪支簪子呢?” 傅时薇歪头想了想,很干脆地说:“我想要那支赤金点翠的!” 几个年纪小的弟妹听了,都嘻嘻笑起来:“二姐果然是喜欢金光闪闪的!” 傅时薇才不是爱金的,她只是想要小叔送的礼物罢了。 傅时莹轻嗤一声,目光紧紧地锁在温以贞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这个难题。 傅时薇挽住温以贞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以贞,好不好嘛?我们换一个?” 温以贞能感受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自对面无声地投来,如有实质。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她压下心头纷乱,轻轻将两个锦盒都盖上,抬眸对傅时薇温柔一笑: “时薇,对不住。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小叔和表哥的礼物,一份来自小叔长辈关爱,一份来自表哥手足情谊,于我皆是珍贵无比,意义非凡,怎么好转手送人呢?” 她四两拨千斤,明确定义了两份礼物的情谊——一个是长辈,一个是手足,又婉拒了交换。 傅时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但听她说得在情在理,也不好再强求,只是有些悻悻地“哦”了一声。 这时,坐在另一边的三房傅时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二姐,你想换,我跟你换啊!我的是一套《历年科考策论集》,正适合你以后督促未来夫君上进!” 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冲淡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凝滞。 傅时薇也被逗乐了,佯怒道:“去你的!我才不跟你换呢!谁要督促夫君上进了!” 就在笑声渐歇时,傅霁川放下了茶盏,语气平淡地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说到科考,时安今年是不是要下场春闱了?” 傅雲川点头:“正是,算来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傅霁川微微颔首:“那确实是紧要关头。时安如今还在谢氏族学进学?” 傅时安恭谨答道:“回小叔,是的。” “谢氏族学治学严谨,名士荟萃,自是极好。” 傅霁川话锋微转, “不过,族学重在熏陶与积淀,于应试策论、模拟考场的紧迫训练上,或许不及专门的考课式书院。以你眼下紧要关头,我以为,若能入‘崇正书院’这类以科考闻名的学府潜心苦读数月,或更能有的放矢。” 安氏一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傅霁川当年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他的建议在科举一事上分量极重。 她连忙追问:“四爷说得在理!只是如今时间紧迫,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傅霁川神色淡然:“我当年入仕前,最后半年便是在崇正书院闭门苦读。大嫂若觉得可行,我或可代为引荐疏通。” 安氏大喜过望,眼中放光,看向自己丈夫。 傅雲川也捋须点头:“四弟当年便是状元,他推崇的书院,定然有其独到之处。若真能得四弟相助,那是时安的造化。” 傅霁川微微颔首:“大哥客气了。不过崇正书院在京外,离城中路途遥远,时安若要去,便只能寄宿在书院了。” 安氏一听儿子要离家寄宿,自然有些不舍,但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又是关乎前程的大事,那点不舍立刻被压了下去,连忙道: “应该的应该的!读书哪有不苦的?为了前程,这几个月算不得什么!安儿,你说是不是?” 她殷切地看向儿子。 傅时安从听到“崇正书院”、“寄宿”起,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此刻见父母目光灼灼看来,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这……” 傅霁川看向他,语气平和地问:“书院的条件自然是不比侯府优渥,时安可是有什么顾虑?” 安氏忙道:“安儿,不过几个月功夫,咬咬牙就过去了!你小叔当年能吃得苦,你难道不行?” 傅雲川也语重心长道:“安儿,为父看此事可行。崇正书院名声在外,多少人求之不得。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在父母殷切的注视下,傅时安沉默了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沉:“孩儿……听从父亲母亲和小叔安排。” 堂上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和乐,长辈们开始商议起具体细节。 温以贞垂眸站在傅时薇身边,她的眼风,也未曾朝那边看上一眼。 而事实上,那只欲将少年送出京城的手,正稳稳地端着茶杯,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面容是一贯的冷静无波,任谁也看不出,这平静之下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清扫”。 第65章 脱了吧 拜年仪式终了,众人依序向老夫人告退,鱼贯而出。 福禧堂外的廊庑下,一时挤满了人。冬日的厚重衣袍摩挲着,笑语声不绝,人影幢幢。 温以贞正欲随着人流步出,一个温热的身体忽然从身后贴近,只一瞬,一股熟悉的月麟香便将她笼罩。 温以贞浑身一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想干什么? 在这人来人往的廊下? 她不敢回头,只能强作镇定地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心被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滑了进来。 那触感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傅霁川已经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与傅雲川说着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好容易迈出大门,清冷的风一吹,人群渐渐散开,温以贞才发觉自己手心已满是冷汗。 她不敢看,只将手紧紧攥成拳,快步跟上了傅时薇。 直到回到暮云阁,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她才缓缓摊开掌心。 一张被汗浸得微湿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她颤着手指展开,上面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字:今晚吃鱼。 温以贞盯着那张纸条,半晌无语。 他现在是玩这种刺激上瘾了吗? 明明可以让墨七私下传个口信,万无一失,非要在大庭广众、人多眼杂的时候搞这种小动作,生怕别人看不出端倪吗?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摇摇头,将纸条凑近烛火,看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无语,却也别无选择。 是夜。 温以贞终究还是认命地起身,避开巡夜的下人,来到了澄园。 墨七沉默地引她入内,穿过寂静无人的庭院,直抵傅霁川日常起居的内室。 推开厚重的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角落的落地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却不见人影。 她正迟疑,屏风后传来哗啦的水声,以及一个带着慵懒水汽的低沉嗓音: “进来。” 温以贞脚步微顿,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的四季山水屏风。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偌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冒着热气的药浴,他正闲适地靠着桶壁,双臂随意地搭在边缘,闭目养神。 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裸露在水面之上,水珠顺着他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没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愣着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因着水汽的浸润,比平日更加磁性,“过来。” 温以贞略一迟疑,还是依言走上前,在浴桶旁三步处停下。 “近些。”他又道。 她只得再向前两步,已能清晰看见水中漂浮的草药叶片,和他锁骨处未干的水迹。 傅霁川忽然从水中伸出手,湿漉漉的,带着烫人的温度,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啊!” 温以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拽得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间,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她重重地跌进了浴桶之中。 温暖的药浴瞬间浸透了她厚重的冬衣,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布料在热水中迅速变得沉重、粘腻,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呛了好几口水,手忙脚乱地想从水中站起来,却被一双铁臂牢牢地圈住了腰,动弹不得。 “你疯了!”温以贞又惊又怒,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可那力道落在结实的肌肉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对上他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傅霁川!我的衣服全湿透了!明天我怎么回去?!” 他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那就别回去了。” “你——”温以贞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却好整以暇地拨开她额前湿透了的碎发,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他看着她被水汽和怒气熏得绯红的脸颊,低声问:“今天送你的簪子,可喜欢?” 话题转得太快,温以贞尚沉浸在落水的狼狈与衣物湿透的恐慌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喜欢?”他见她不答,眼眸微微眯起,圈在她腰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温以贞吃痛,连忙道:“喜欢。” “那傅时安送的木簪,你也喜欢?” 他紧接着问,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温以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木簪确实别致用心,她无法否认。 傅霁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是一根木头,那狐狸毛更是不伦不类。” 温以贞听他这样评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逆反,轻声反驳:“我觉得挺可爱的啊,还很特别。” “你再说一遍?”傅霁川的声音陡然危险起来,圈在她腰间的手再次用力。 “呃……” 她痛呼出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以贞立刻改口,语速飞快:“再可爱特别,也不及小叔送的金簪珍贵!” 傅霁川手臂的力道果然松了些许,但仍圈着她,没有放开的意思。 温以贞缓了口气,心念电转,决定顺毛捋。 她抬眸看着他,声音放软:“而且,那金簪是我那日在首饰铺一眼就看中的,我的眼光,能差吗?” 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娇嗔。 傅霁川果然被她这话勾起了回忆,想起那日她指着自己说“也包括你啊”时灵动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低声道:“嗯,你眼光是好。” 温以贞再接再厉,语气愈发真诚柔婉:“而且呀,我不过就是多看了一眼,小叔便明察秋毫,这份眼力,不愧是掌管刑狱、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大人。 还特意寻来送我……能如此有心对我的人,只小叔一人。以贞真的很喜欢,谢谢小叔。”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字字敲在傅霁川最受用的点上——夸他心细如发,赞他位高权重,最重要的是,肯定了他的赠予,以及她那一句“真的很喜欢”。 他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下来,终于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浴桶内的水温似乎因两人过近的距离而再次攀升。 “你的衣服湿了,是我的错。”他低声说,语气难得地放软。 温以贞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正想让他放开自己,却听见他用更低沉、更暧昧的声音在她耳边补充道: “所以,脱了吧。” 第66章 履约 温以贞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脸颊爆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你不会是想在这里……?” 傅霁川低低地笑了起来,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中暗色翻涌,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在哪儿都想。” 言语直白得令人心惊。 “你……无耻!”温以贞又气又急,开始用力挣扎,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湿衣服穿着,不难受么?”他好整以暇地问,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 “那也是你害的!你放开我!”温以贞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湿透的衣服沉重地坠着她,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她的挣扎,在他看来,更像是投怀送抱的扭动。 “别动。”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温以贞哪里肯听,可她越是挣动,两人紧贴的身体便摩擦得越是厉害。 隔着那几层湿透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某个部位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那可怖的热度让她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弹分毫。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傅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一手依旧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已经探到了她腰间的衣带。 “不要!”温以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抓住他作乱的手。 可他早已料到,轻而易举地便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攥住,反剪到了她身后。 这下,她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冬衣的盘扣繁复,但在他灵活的手指下,却被轻易地一一解开。 湿透的布料被剥离,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温以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很快,厚重的外衫、夹袄都被他褪了下去,随手扔在了浴桶之外的地板上,发出湿哒哒的声响。 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小衣,被水浸透后,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却又在晃荡的水波下,将一切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惊心动魄。 那红色的丝质布料已成半透明,风光若隐若现,比之赤裸,更添了几分引人遐想的魅惑。 傅霁川一只手在她脚踝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划着。 温以贞羞愤欲绝,闭上眼睛,不去看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 傅霁川对她的“顺从”似乎满意了些,手上狎昵的力道微缓,转而用掌心贴合着她的小腿,缓缓摩挲,缓缓上移。 颤抖顺着他的指尖攀爬上来,温以贞不再试图挣脱,像是认命般将全部的重量倚靠在他身上。 傅霁川手上动作不停,静静地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享受着这绝对的掌控,以及她因他而起的、无法掩饰的反应。 猎物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网中,且无路可逃。 而猎人,正耐心地欣赏着这征服前最动人的战栗。 “冷?”欣赏够了,他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让她整个身体都沉浸在温暖的药浴之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冰凉的肌肤,那冷热交替的刺激,让她又是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看,”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在她耳边低语,“这样……不就暖和了?” 说完,他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药草的清苦气息与他身上独有的月麟香混合在一起,通过唇舌的交缠,悉数渡入她的口中。 温以贞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他才终于稍稍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着,鼻息间尽是对方的气息。 温以贞双眼迷离,水汽与泪光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受了惊吓、却又无处可逃的小鹿。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全然失守的模样,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加厉害。 他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昨夜,只是盖了个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今夜,在这里……” “才是真正的……履约。” 猎人的耐心,到此为止。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重新覆上的唇齿间,比之前更深入,更缠绵,也更不容抗拒。 浴桶内的水,随着逐渐激烈的动作,开始有节奏地拍打着桶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水汽蒸腾,烛光摇曳。 猎人收网,不再留情。 温以贞的意识在滚烫的纠缠中浮浮沉沉。 她想,他今夜大约是存了心的——要把这几日冷战中缺失的亲密,在一夜之间全部加倍地讨要回来。 那不知餍足的索取,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又或者…… 她被他从浴桶中捞起,水珠顺着她优美的曲线滑落。他却等不及擦干,便将她反身压在了墙壁上。 恍惚间她冒出个念头:他是不是……想尽快厌倦? 做到腻了,也就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被情潮淹没的思绪里,带来一瞬间尖锐的清醒。 可那清醒太过短暂——他将她转过来,从正面重新**,那点理智便又被*得支离破碎。 从浴桶到墙边,从墙边到床榻。 他像是铁了心要尝遍每一种可能,要在这具身体上烙满自己的印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的,求饶的,却只换来他更深的占有。 一夜疯狂。 第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上糊的素纱,将室内映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 温以贞缓缓苏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先感觉到的是环在腰间的手臂——沉而紧,将她牢牢圈在滚烫的怀抱里。 后背紧贴着的胸膛传来平稳的心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微微一动,身后人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温以贞心头一凛,一点一点地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锦被之下,自己竟是身无寸缕。 脸上蓦地腾起一片热意,混杂着羞窘与一丝气恼。 她不能再这样躺下去,必须在天色大亮前离开澄园,回到暮云阁。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面对仍在沉睡的傅霁川,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唤道:“小叔,醒醒,让人去暮云阁,替我取身衣裳来。” 傅霁川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眼也未睁,只含糊地咕哝:“再睡会儿……今日沐休。” “我得走了,”温以贞尽量让声音平静,“天快大亮,若被人瞧见……” “瞧见便瞧见,”他将脸埋在她颈后,呼吸温热,“大不了……我收了你。” 第67章 收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以贞浑身一僵。 那点残余的睡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逐渐明晰的天光,声音冷了下来: “别给我些……我不要的东西。” 身后,傅霁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 温以贞能感觉到身后的人——醒了,彻底醒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拉起锦被裹住自己,准备起身。 可还未动作,身侧床褥一沉,一股力道猝然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重新按回榻上。 傅霁川撑在她上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好,那换一种说法。” “你收了我,好不好?” 温以贞倏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等她反应,傅霁川的吻已经落在她颈侧。 不是昨夜的肆虐,而是轻柔的,试探的,带着某种近乎笨拙的讨好。 他的吻沿着她纤细的脖颈往下游移,轻吮,啃噬,留下细密的痕迹。 新长出来的胡茬剐蹭在心口,带来一阵难耐的痒意,又痒又麻。 温以贞忍不住轻抽一口气,身体在他唇齿的逗弄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那些被理智强行压制的记忆与感觉,轻易被唤醒。 “别……”她声音发颤,试图推拒,“我真得走了……” 可傅霁川置若罔闻。 他的吻还在向下,一寸一寸地逡巡。 掌心熨帖着她腰侧的肌肤,那里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绸缎,让他忍不住收紧手指,感受那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他需要这个。 此刻的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 确认她仍在他怀中,确认昨夜乃至此刻肌肤相亲的温度并非幻觉,确认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失言,并未真的将她推远。 温以贞在他的唇舌与掌心下渐渐失守。 推拒的力道弱了下去,化作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喘息。 那些在瘦马馆里被药物和手段催发出的敏感,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帮凶。 他碰哪里,哪里就软;他吻哪里,哪里就烧。 理智在身体诚实的反应面前节节败退,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凌乱的锦被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肩头,落在他俯身时紧绷的背脊上。 远处隐约传来侯府清晨苏醒的声响——仆役洒扫庭院的笤帚声,还有不知哪处院落隐约的说话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模糊而遥远。 唯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胡茬剐蹭肌肤的触感,无比清晰。 苇草在风中摇曳着,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羞于承认的感觉,此刻全数涌了上来,将她淹没。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那细微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像是求饶,又像是—— 傅霁川的吻终于回到她唇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覆了上去。 温以贞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下一瞬,下巴被捏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近,近到她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凌乱的鬓发,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贴着她的唇,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别躲……是你自己的味道。” 他的气息温热缱绻: “很香,很甜。” 温以贞的脸倏然烫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那热度像是要从皮肤里渗出来,烧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再次覆上来。 将她压进柔软的锦褥里,将那点残存的羞赧和挣扎,都压得烟消云散。 那些未解的误会,那些徒劳的挣扎,都被湮没在这个绵长的、滚烫的吻里。 温以贞的思绪渐渐涣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吻他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她的指尖已经插入了他的发间,她的身体已经主动迎向了他。 晨光渐暖。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可离去的时间,在这个晨雾氤氲的清晨,被无限推迟。 —— 今日福禧堂的晨昏定省,寻常中又透着一丝不寻常。 惯常肃立的位置上,罕见地空出了两处。 一处,是属于四爷傅霁川的。他虽性情冷肃,不喜热闹,但晨昏定省向来自律,极少缺席。 另一处,则是二房那位新来的表小姐温以贞的。她素来恭谨守礼,从未落下一次。 傅霁川,温以贞。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今日竟不约而同地告了假。 傅霁川的缺席倒还好说,澄园的小厮一早就来回话,说是四爷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便不来请安了。 众人虽觉意外,却也不敢多问。 可温以贞也紧接着派了丫鬟来告假,说辞竟是差不多的“身子不适,恐传病气,不便前来”,这就难免让人心生嘀咕了。 当然,没有人会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在众人眼中,他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长辈,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平日里连句对话都无,能有什么交集? 除了傅时莹。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攥紧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病,另一个也病了? 昨夜,傅霁川明明还好好的……难道,他们两个……在一起? 如果在一起,在哪儿?在做什么? 第68章 大小姐不得入内 无数个问号在傅时莹心中疯狂翻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嫉恨。 请安草草结束,她第一个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福禧堂出来,脚步一转,便径直朝着澄园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刚走到澄园门口,就被守门的小厮拦了下来。 “大小姐,请留步。”小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让开,”傅时莹蹙着眉,“我有急事找小叔。” 小厮并未退让,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地重复:“四爷有令,大小姐不得入内。” 自从两年前,她下药试图自荐枕席,被傅霁川颜面扫尽地扔出来后,澄园便成了她的禁地。 傅时莹脸色一白,强撑着大小姐的款儿:“放肆!我是侯府大小姐,你一个下人也敢拦我?” 那小厮却是不为所动,甚至不着痕迹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眼神冷了下来:“大小姐,请回吧,莫要让小的们为难。”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傅时莹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澄园的下人只认傅霁川一个主子,再纠缠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只好恨恨地一跺脚,讪讪地转身离开。 澄园去不成,她心念一转,便又朝着二房的澜园走去。 她倒要亲眼去看看,温以贞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想到,刚走到暮云阁的院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傅时薇。 傅时薇见到她,有些意外,先行了一礼:“大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温表妹,”傅时莹理了理衣袖,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听说她病了,我心里挂念。” 傅时薇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主动关心过寄居的表妹? 此刻前来,恐怕不安好心,多半是想借机找茬,质问以贞为何缺席请安,再摆一摆大小姐的威风。 傅时薇方才也是听说温以贞病了,特意过来探望。 小怜在门口拦住了她,说小姐刚喝了药躺下,身上发着虚汗,怕过了病气给她。 傅时薇本想进去瞧一眼,但听小怜说得恳切,便只嘱咐她好生照顾,自己先出来了。 此刻看到傅时莹这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样子,傅时薇的护短之心油然而生,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傅时莹面前。 “以贞是病了,”她笑吟吟地说道,“刚吃了药躺下,大夫说需得静养,不能见风。大姐姐若真心疼她,还是等她病好了再来吧。” “真的病了?”傅时莹狐疑地眯起眼,“她生的什么病?” 傅时薇想起那日温以贞被傅时莹刁难,连马车都坐不成的狼狈模样,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大概是……那种见了某些人就会头疼,一坐马车就想吐的娇贵病吧。”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傅时莹。 傅时莹岂会听不出? 她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傅时薇一脸“我说的是实话”的无辜表情,周围又有路过的仆妇悄悄侧目。 大过年的,她若在二房的地界与妹妹争执,传出去反落了下乘。 “哼!”傅时莹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一甩手中的锦帕,扭头就走。 看着傅时莹气冲冲走远,傅时薇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对着暮云阁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得意的偷笑。 院内,小怜守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外间动静渐消,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内室垂落的厚重床帷。 而一墙之隔的澄园内室,此刻又是另一番光景。 只是这光景,与傅时莹最糟糕的想象或许相符,却绝非她此刻能够触及与验证的了。 等温以贞终于将自己收拾停当,窗外的太阳几乎已经升到了中天。 她身上穿着傅霁川素绸中衣,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领口更是松垮,不得不紧紧揪着。 外面勉强罩了件陈嬷嬷不知从哪个丫鬟处寻来的半旧青布比甲,勉强掩住了内里男装的突兀。 最后,傅霁川又拿过一件毫无纹饰的灰鼠皮里子青绸面斗篷,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风帽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又匆忙遮掩的孩子,每一寸布料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至今晨的荒唐。 温以贞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回头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 傅霁川被她瞪得有些不自在,难得地避开了视线,轻咳一声,看向了别处。 最终,温以贞还是顶着这身行头,在墨七的掩护下,从那道连接两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回了暮云阁。 刚踏进房门,小怜便迎了上来,待看清她的打扮,不由得惊呼出声:“小姐!您……您的衣服呢?” 这一身,实在是太奇怪了。 “别问了。”温以贞此刻筋疲力尽,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去厨房给我端些吃的来,什么都行,我快饿死了。” 小怜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倦怠,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既已称病,温以贞干脆在暮云阁里休息了一日。 第二日,傅时薇一早便来到暮云阁,见温以贞气色尚可,总算放下心来。 “母亲今日要去城外的观音庙进香,为父亲求个平安。”傅时薇拉着温以贞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你既好些了,不如一同去吧?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温以贞本不欲多走动,但见傅时薇兴致勃勃,又念及沈氏毕竟是姨母,于情于理都该陪同,便点头应了。 片刻后,温以贞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色绣淡紫藤花袄裙,外罩藕荷色半旧斗篷,发髻上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耳垂上是上次买的那对温润的珍珠,一如既往地温婉低调。 她随着傅时薇来到正房,沈氏已收拾妥当。 她见到温以贞,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很好,恰如其分。 今日约了太医院院判夫人刘氏在观音庙“偶遇”,为的便是让刘氏亲眼瞧瞧这位预备送入向府的“表姑娘”。 第69章 清誉 温以贞这副模样,正合她心意——既要让向家看清这外甥女的品貌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或轻浮。 “身子可妥当了?”沈氏语气温和。 “谢姨母关心,已无碍了。”温以贞垂眸应答。 “那便好,一起去吧。新年伊始,去庙里拜拜,也求个平安顺遂。” 沈氏说着,便领着二人出门,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侧门。 马车在观音庙前广场停下,早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引着沈氏一行人从侧门进入,避开了前殿拥挤的人潮。 庙宇幽深,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别有一种肃穆宁静之感。 沈氏领着二人依礼上香,捐了香油。 从大殿出来后,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沿着回廊,往专为贵客准备的清幽客舍方向走去,说是要用些斋茶歇脚。 回廊曲折,转过一处月洞门,前方另一行人影恰好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位穿着靛青团花缎面袍子的夫人,约莫四十许,面容端肃,通身上下透着清贵人家特有的严谨气度。 正是太医院院判向大人的夫人。 她身侧跟着一位青年,穿着月白色云纹直裰,披着玄色羽缎斗篷,身姿修长,眉目清朗,正是向家二公子,向允。 沈氏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见礼:“原来是向夫人和向二公子,真是巧了。” 向夫人亦含笑回礼,态度客气周全:“傅二夫人也来进香?真是有缘。这两位是……”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氏身后的两位姑娘,在温以贞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评估,随即恢复平静的客气。 沈氏侧身,先拉过傅时薇:“这是小女时薇。”傅时薇乖巧行礼。 沈氏又微微侧身,将温以贞让到身前些许,语气怜惜,“这是我的外甥女,姓温,闺名以贞。年前才来京中投奔我。” 温以贞依礼上前,对着向夫人和向允福身行礼,姿态柔顺,低眉敛目:“见过向夫人,向公子。” 向允在她行礼时,便已拱手还礼,态度彬彬有礼:“沈夫人,温姑娘,傅姑娘。”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温以贞低垂的侧脸上,但见她肌肤莹润,眉目如画,安静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动人的风致。 饶是他并非重色之人,心下也难免微微一动。 只是这心动之下,却另有一层阴翳。 母亲前两日已私下与他透了底:傅家二房有意将这位表姑娘送到他房中为妾。 话里话外,暗示此女容貌出众,性情“温顺”,且是侯府亲戚,纳之既可全两家情谊,于他而言也算一桩风流雅事,更暗示其母族不显,便于拿捏,不会影响将来正妻入门。 可向允并非只凭皮相便轻易下定论之人。 赏梅宴那日,这位温姑娘看似无意、却精准引导他发现傅时萱本性的举动,事后回想,总觉有些过于巧合与机敏。 若她真是个心有城府、善于筹谋的女子,那纳进向府,恐怕就不是什么省心的“雅事”。 向家清贵门第,最重后院安宁,他将来要继承家学、在太医院立足,岂能因一妾室徒生是非? 沈氏见向允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眼中笑意更深,转向刘氏道:“刘夫人,我刚瞧见一灯大师正在那边禅堂讲经,机会难得,不若我们一道去听听?” 刘夫人闻言,目光与沈氏微微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她含笑点头:“沈夫人有此雅兴,自然相陪。” 两人说着,便相携转身,往禅堂方向走去。 沈氏状似无意地,轻轻拉了一把还有些懵懂的傅时薇,傅时薇立刻会意,忙道: “以贞,我也想去听听大师讲经呢!你方才不是说有些晕香么?不如先在这儿歇歇,陪向公子说会儿话?” 说着,还冲温以贞飞快地挤了挤眼,不由分说便跟上了母亲。 温以贞那句“我也想去”还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转眼间,回廊之下,便只剩下她与向允二人,以及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向家小厮。 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温以贞依旧微微垂着头,能感觉到向允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这一次,少了方才在人前的掩饰,更直接,也更深沉,带着探究与权衡。 她知道,戏台已搭好,角儿已上场。 向允那句“温姑娘……”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未能成句。 他想问的太多,却又觉字字唐突。 问她是否知晓长辈的安排?未免显得轻佻。 问她是否情愿?更是将这层心照不宣的尴尬赤裸摊开。 倒是温以贞先开了口,清凌凌的,不带什么情绪:“向公子若有话,不妨直言。” 向允微微一怔,没料到她如此坦然直接。 沉默片刻,才拣了个看似安全的话头:“前几日赏梅宴上……是在下思虑不周,连累姑娘受委屈了。” 他指的是傅时萱那场风波。 温以贞轻轻摇头:“向公子言重了,本与公子无关,是三表妹她一时误会罢了。” 向允苦笑了一下:“家父家母听闻傅三小姐言行,亦觉不妥。家父家母治家,首重品性德操。” 这话,半是解释,半是铺垫。 温以贞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抬起眼,目光恳切,顺着他的话说:“向氏家风清正,京城皆知。”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仿佛真心称许。 见她反应得体,向允心中那点因赏梅宴而生的疑虑稍减,终于将话引向正题:“家母前日与贵府二夫人叙话,提及了一些……关于姑娘的安排。” 温以贞心下了然,面上却适时地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微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白皙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姿态是全然的无措与顺从。 “温姑娘,”向允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带着审视,也试图带上几分坦诚, “向某不才,家中薄有清名,这‘清誉’二字,是立身根本。故而,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 他略略停顿,观察她的反应,“皆关乎门风家声,亦关乎后院长久安宁。”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已挑明。 果然。 温以贞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分变化。 清誉? 既要维护清誉,却又默许甚至期待这桩以“妾”为名的交易。 第70章 必不相负 向允见温以贞依旧沉默,只当她是女子固有的羞涩与对名分的介怀,便缓了语气,带着一种看似体恤的安抚: “姑娘明慧,当知此乃两家长辈慎重考量后的安排。姑娘品貌,家母亦是认可的。至于日后……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向家绝非刻薄之家。” 他暗示,即便为妾,只要安分,日子也不会难过。 认可她的品貌? 温以贞几乎要笑出来。 这“认可”的背后,是对她无依仗背景的衡量,是对侯府递来橄榄枝的顺势接纳,更是对她这具皮囊的估价。 好一个“清誉重于性命”的向家! 她袖中的指尖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眼中的神色愈发显得水光潋滟,仿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轻咬了下唇,那动作带着少女的纯然无措与羞怯。 “向公子厚爱,姨母慈心,以贞感激。”她声音轻软,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糯,“能得公子与夫人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话锋轻轻一转,眼睫微颤,流露出真诚的忧虑: “只是向氏门风清正,誉满京城。公子您风华正茂,正是议亲的年纪。若此时先纳妾室,难免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非议,恐于公子名声有碍,更恐耽误了公子寻一门门当户对、德容兼备的淑女为配。”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向允,语气恳切,“若真因我之故,连累了公子,以贞万死难辞其咎。” 向允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此节,且说得如此识大体、顾全局。 他母亲私下确实有此顾虑,此次见面,本也有意让他委婉提出,能否将纳妾之事稍稍延后,既能全了两家情面,又不至于立刻损及自家议婚的行情。 他正不知如何开口,万没想到,竟是温以贞自己主动提了出来。 心中那点因她可能“心思深沉”而起的戒备,不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歉疚与感动。 他语气也软和下来:“姑娘竟如此为我着想。只是这样一来,岂非更委屈姑娘? 若依此议,须得待正妻入门,生下嫡长子后,或三年无所出,方可再议。短则一载,长则三年,时光蹉跎,岂非耽误姑娘?” 他说出“三年”时,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这等待太过漫长,且变数极多。 温以贞心中飞快盘算。 一年,甚至三年? 不,她根本无需等待那么久。 半年,半年之后她和傅霁川的协议到期,她就可以拿着千两银子离开京城。 眼下,正好用这桩“已定”却又“需等待”的婚事作掩护,让沈氏暂时歇了将她随意许人的心思。 “三年……”她轻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若能成全公子良缘,保全向府清誉,莫说三年,便是再久些,以贞也愿意等。”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托。 “我只求……公子莫要让我空等一场。姨母那边,也请公子代为周全。” 她将“等待”的苦涩与“信任”的托付,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愿意等,是识大体;怕空等,是弱女子的无助;请他代为周全沈氏,则是将压力与责任,部分移交给了他。 向允看着她泫然欲泣却强作坚强的模样,听着她合情合理、处处为他着想的言辞,心中那点疑虑,终于被一种混合着怜悯、满意和隐隐优越感的情绪所取代。 看来,她并非心机深沉之辈,只是个认命又懂事的可怜人。 能先定下这样一位红颜知己默默守候,自己又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寻找一门有力的岳家作为正妻,实乃两全其美。 他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柔和:“温姑娘放心,向某在此承诺,必不负姑娘今日等待之情。” 温以贞闻言,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低低应了一声:“嗯。” 廊下寒风掠过,吹动她斗篷的边缘。 向允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家族利益权衡而起的冰冷算计,似乎也被这抹动人的羞怯与“深情”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遇见了一位堪为“解语花”的佳人。 温以贞垂眸立于廊下,袖中攥紧的拳头轻轻松开。 “必不相负”…… 她心中唯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在这利益交织的棋局里,承诺,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筹码。 不远处,传来沈氏与向夫人谈笑的声音,她们适时地“听经”回来了。 温以贞迅速后退半步,与向允拉开距离,脸上那抹脆弱与坚定也悄然收敛,恢复成平日的温顺模样。 向允看着她瞬间的转变,更觉她守礼知节,心中那点怜惜与满意又添一分。 两人各有心思,这场观音庙的“巧遇”与“恳谈”,似乎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协议。 ——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定安侯府。 一路上,温以贞闭目倚着车壁。 傅时薇几次想开口,见她神色倦怠,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悄悄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沈氏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并无抗拒与泪痕,反而隐隐有丝安定,便以为事情顺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接下来,便是如何与向家进一步敲定细节,将这桩各取所需的“合作”稳稳推进。 温以贞任由傅时薇握着手,依旧闭着眼。 眼前忽然闪过傅霁川冷峻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至少,那是一只真实、强大、不屑于披上伪善外衣的猛虎。 他们的协议,冰冷直接,不像今日这桩“买卖”,裹着“长辈慈心”、“郎情妾意”、“家风清正”的锦绣外衣。 这种对比,让她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庆幸。 不,或许只是同类在腥臭泥潭中,对另一股更纯粹强大气息的短暂向往。 第71章 道别 回到暮云阁,傅时薇见温以贞依旧神色恹恹,放心不下,执意送她回房,又屏退了小怜,才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问道: “以贞,今日与那向公子,可是谈得不顺?我看你回来一路都不开心。” 温以贞抬眼看向傅时薇,这个侯府里难得对她存有几分真心的姐妹,眼中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她没有隐瞒,甚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谈妥了。” 傅时薇眼睛一亮:“当真?那……” “条件是,”温以贞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待他明媒正娶了正妻之后,生下嫡长子,或者三年无所出之后,再抬我进府,为妾。” “什么?!”傅时薇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转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妾室?!还要等那么久?他……他竟如此……他……” 她“他”了半天,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她看来,温以贞这般品貌性情,便是做世家正头娘子也配得,那向允不过一个六品院判之子,竟敢如此轻慢! “以我的出身,” 温以贞端起一杯热茶烘手,“这是最‘正常’不过的考量。向家世代清流,重声誉,肯许一个贵妾之位,已是姨母面子,和我这点‘品貌’的功劳了。” 傅时薇气得脸颊泛红,方才对向允那点好感荡然无存:“我还以为他是个聪明通透、不流于俗见的!原来也是个只看门第出身、迂腐不堪的庸人!” 温以贞反倒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傻妹妹,这才是世间常态,人之常情。情深义重、不计出身的话本子,终究只是话本子。” “那……那你拒绝他了?” 傅时薇抓住她的衣摆,急切地问。 “拒绝?” 温以贞挑眉,放下茶盏,“现在可不是拒绝的好时机。” 傅时薇不解:“那你真要答应等他?万一他正妻凶悍,或者他到时候反悔……” “所以啊,”温以贞截断她的话,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姨母和向家正在兴头上,我若说不,反倒麻烦。不如先应下。” “那以后怎么办?”傅时薇急了。 温以贞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靠近她耳边,轻道: “等到那时候,我就舞到他那位正妻面前去。让她知道,她的好夫君,早早就‘预定’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妾室在等着。 你说,但凡是个有点气性、家里有点倚仗的正妻,能乐意吗?到时候,不用我说什么,她自然会想办法不让我进门。” 傅时薇先是一愣,呆呆地看着温以贞,消化着这番话里的意味。 随即,她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越笑越欢畅,方才的愤懑一扫而空:“哈哈哈!妙啊!以贞,还是你厉害!兵不血刃,还能借力打力! 这样最好,既不正面得罪人,又能达到目的,还能让他们自己堵上这条路!” 温以贞看着傅时薇欢笑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暂时抛却了所有沉重。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傅时薇永远无法察觉的幽暗。 她怎么会真的将希望寄托于一个未知的正妻的“气性”呢? 那不过是说来安抚傅时薇的、最轻松无害的版本罢了。 她真正的退路,她的棋盘,远比这阴暗、危险得多。 而眼前这个笑得开怀的单纯表妹,又怎会明白,自己这个看似温婉可欺的表姐,骨子里究竟是个多么善于伪装、工于心计、甚至不惜与虎狼周旋的“坏人”呢? 就让时薇一直这样天真快乐下去吧。 有些黑暗的路,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而这一路的筹码,还需要更多。 在那个男人尚且对她存有几分兴趣之时,她必须抓紧时间,攫取更多能够安身立命的东西。 —— 傅时薇走出暮云阁时,檐角已挂上了新月,清辉黯淡,天色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沉甸甸的墨蓝色。 廊下灯笼尚未全部点亮,光线昏蒙,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 她正要往锦绣阁的方向去,眼角余光却瞥见月洞门下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衫磊落,身姿如松,正是她大哥傅时安。 此刻,他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暮云阁二楼的窗棂,似在出神。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那身影闻声微僵,转过身来。 月光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也照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他迅速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时薇,你……从温表妹处出来?” 傅时薇点点头,好奇地打量他:“是啊,我刚陪以贞说了会儿话。大哥是来找以贞的吗?”她心思单纯,直接问了出来。 傅时安被她问得一滞,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发烫。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并非特意来寻。只是……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崇正书院了,想着来与诸位弟妹道个别。路过此处,见灯火还亮着,便驻足片刻。” “明日就走?”傅时薇讶然,“明儿才正月初四呀,怎么这般着急?” “嗯,春闱在即,时日紧迫。既然小叔已帮忙疏通,书院那边也已安排妥当,早些过去,也能更静心温书。” 傅时薇了然地点点头。 大哥向来勤勉,又是府里寄予厚望的世子,学业上从不懈怠。 她见他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便热心道:“大哥既要道别,我进去叫以贞下来?她应该还没歇下。” “不必了!”傅时安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声音略急,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了语气,“不必劳烦表妹特意下楼。你替我带句话也是一样的。” 傅时薇眨了眨眼,看看大哥略显局促的神色,又回头望望暮云阁的灯火,再联想到这些日子偶尔瞥见大哥看向以贞时,那不同寻常的专注目光…… 她福至心灵,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和促狭。 她故意转身作势要走:“哦,那行,那大哥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走了。” “时薇!” 果不其然,衣袖被一把拉住。傅时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第72章 围脖 傅时薇这才回过头,眼波流转,尽是戏谑:“大哥,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傅时安被她看得俊脸微红,窘迫地松开手,声音里满是不自在,却也多了几分坦然:“此去书院,一别便是数月,还是当面与她道个别为好。劳烦妹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时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中暗暗叹息。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为大哥这难得流露的情意感到欣喜,甚至暗中撮合。 毕竟她的大哥——定安侯府的嫡长子,今年春闱的举子,品性纯善,温润如玉——这样的男子,配哪个姑娘配不上? 可今日在观音庙,她才见识了那位“清流公子”向允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清流门第”将以贞置于那样一个尴尬卑微的境地。 她忽然犹豫起来。 大哥的身份,比向允高得多。 他的亲事,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事。 就算大哥不顾世俗,大哥的父母呢?大伯父大伯母,是万万不可能考虑以贞的。 他们若是…… 傅时薇在心里摇了摇头。 太难了。 注定困难重重。 更何况,大哥心性纯善,如今春闱在即,实在不该在此时卷入这些复杂纠葛里。 也罢。 傅时薇心下定了主意,只做个单纯的传话人便是。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以贞下来。” 暮云阁内,温以贞刚送走傅时薇,正对着铜镜卸下耳垂上的那对珍珠耳坠,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小姐,”是小怜压低的声音,“墨七大哥方才悄悄递了个东西进来,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温以贞指尖一顿:“拿进来。” 小怜捧进来一个寸许见方的素面锦囊。温以贞接过,入手轻飘飘的,解开系绳,倒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 笺上无一字,只以墨笔画着寥寥数笔:一盘小鱼干。 再无其他。 温以贞眸光一凝,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素笺边缘现出细微的褶皱。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傅时薇略急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唤:“以贞,歇下了么?” 温以贞迅速将素笺拢入袖中,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静:“还没,进来吧。” 傅时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微妙神色。 她先挥手让小怜去外间候着,才压低声音道:“以贞,我大哥此刻就在楼下月洞门外。” 温以贞微怔:“表哥?这么晚了,他有何事?” “他明日便要去书院了,想来同你道个别。”傅时薇小心翼翼地措辞。 “他说一别数月,想亲自同你说句话。你要不要下去见见?若是不想,我帮你回绝了便是。” 温以贞思忖片刻,轻声道:“表哥亲来辞行,是礼数,也是心意。我若避而不见,反倒失了分寸。我披件衣裳便下去。” —— 月洞门下,傅时安仍立在原处。 见她们出来,他下意识上前半步,眼中映着檐下的灯火,亮得有些灼人。 “温表妹。”他轻声唤道,夜风卷着浅淡梅香,将他温和的嗓音送到她面前。 傅时薇极有眼色地退开几步,假意去瞧门边那株老梅新发的枝条,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表哥。” 温以贞在几步外停下,盈盈福了一礼,“听闻表哥明日远行,以贞在此预祝表哥一路顺风,在书院潜心向学,一举高中。” 傅时安看着她被灯火柔化的眉眼,心头那点离愁忽然真切起来,他拱手回礼: “多谢温表妹。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只是此去时日颇长,想着离府前,当与表妹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关切道:“表妹脸色不佳,可是今日外出受了风寒?还需好生将养才是。” “劳表哥挂心,只是有些倦怠,并无大碍。” 温以贞抬起眼,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倒是表哥,在外读书,衣食住行皆需自己打点,更该珍重。” 那笑意清浅,像梅梢落雪,看得傅时安心头一暖,又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到她面前,指尖微顿,带着几分局促:“这个…… 表妹且收着。” 温以贞解开锦缎,一条灰狐毛围脖静静躺在掌心,毛色是均匀的深灰,光泽内敛,触手生温,样式简洁大方,既保暖又不显张扬。 “这是我前些时日在溪山所猎得的灰狐,特意让匠人连夜赶制的。如今虽已是开春,夜风依旧寒烈,表妹戴着,能挡些寒气。” 傅时安解释道。 温以贞指尖抚过柔软的狐毛,唇角弯了弯,状似无意地问:“表哥有心,想来府中其他弟妹,也都备了一份吧?” 傅时安耳尖微微泛红,垂眸轻咳一声:“匠人们还在赶制,待做好,便会分与他们。” 温以贞怎会不明白,他总是这样,细致周全,连对一个人好,都要寻个不偏不倚的由头,生怕给对方带来半分压力或闲话。 温以贞心中轻轻一叹。 这份妥帖的温暖,她感念,却注定无法承接,更不愿在他前程紧要关头,乱他心绪。 她不再多言,只将那条灰色的围脖轻轻绕在颈间。 柔软的绒毛贴着肌肤,暖意瞬间漫开。 她抬眸看向傅时安,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表哥厚赠,以贞收下了。惟愿表哥此去心无旁骛,潜心学问,早日得偿所愿。” 傅时安看着她被灰色绒毛衬得愈发白皙清丽的脸庞,那暖融融的模样仿佛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清冷,心头那股暖意终于压过了酸涩,眼中光华流动,郑重颔首:“好。承你吉言。” 这时傅时薇笑着凑过来,挽住傅时安的胳膊:“大哥,话该说完了吧?再磨蹭,大伯母该派人来寻你了。” 傅时安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温以贞一眼,目光里藏着未尽的言语,终是转身,与傅时薇并肩离去。 靴底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渐渐没入沉沉夜色。 温以贞独自立在月洞门下,寒风吹动裙角。 颈间的围脖确实温暖,妥帖地抵御着春夜的寒凉。 她终是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朝着暮云阁走去,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流连。 第73章 权势 温以贞回到内室,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室静谧与外界隔绝。 她抬手解下颈间的狐毛围脖,仔细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收好。 整理好衣襟,她理了理鬓发。 是时候,去澄园了。 —— 澄园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松香在博山炉中无声氤氲。 傅霁川独坐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黑白双子绞杀正酣,他执黑,亦执白,修长的手指在两种颜色间从容游移,仿佛分裂的思绪在方寸格线间无声交锋。 墨七推门而入时,他正将一枚白子轻轻叩入棋盘,发出清脆一响。 “四爷,”墨七躬身,“画已送到温姑娘手中。” 傅霁川目光未离棋盘,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已拈起一枚黑子,悬于半空,似在沉吟。 墨七顿了顿,又道:“属下回来时,瞧见世子爷在暮云阁外的月洞门下等着温姑娘。” 落子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那枚黑子稳稳落入交错的白阵之中,杀出一小片天地。 傅霁川终于开口:“哦?等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来二小姐进去传话,温姑娘便出来了。”墨七斟酌着措辞,“两人在门下说了会儿话,看着是在道别。” “只是道别?”傅霁川终于抬起眼,眸光在烛火映照下幽深难辨。 墨七如实道:“属下还看见,世子爷将一物交给了温姑娘。看着,似是一条灰狐毛的围脖。” “灰狐围脖……”傅霁川轻声重复,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呵……果然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心思,干净,也天真。” 墨七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四爷会不悦——毕竟这位温姑娘,与四爷之间有着那般隐秘的牵扯。 可此刻主子非但没动怒,语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嘲弄? “爷的意思是……”墨七试探着问。 傅霁川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唇角笑意未散: “时安那孩子,打小顺风顺水,心地纯善。他这份心意,干净得像初雪。” 他将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堵住了黑子一条去路,“可惜,雪再干净,落在泥淖里,也就化了。” 这段日子,尤其是经过上回那场由她主动喊停、彼此冷战又微妙和解的“教育”后,傅霁川自觉对温以贞的性子又摸清了几分。 她不是一株普通的野草。 她是一株生于污泥、却偏要向阳而生的荆棘,骨子里既有刺人的骄傲,又有无法摆脱的自卑。 她不屑为妾,亦深知侯府世子夫人之位遥不可及。 故而她的目标一直明确。 她要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虚妄情爱,不是少年人炽热却易碎的倾慕。 她想要的是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银钱、安身之所,或者,至少是一段明确标价、各图所需的“当下”。 而这些东西,他都有,也都愿意给。 自己上次因这种无谓之事与她针锋相对,正面冲突,实属不智,也不像平日的自己。 想到这里,傅霁川将那枚白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叮咚脆响。 唇角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终于淡去,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 —— 温以贞推门而入时,傅霁川正立斜倚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家常袍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紧实的脖颈线条,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来了?”他回头,声音淡淡的。 “嗯。”温以贞阖上门,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住,“以贞见过小叔。” 傅霁川走到书案后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温以贞依言又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他从案上取过一只锦盒,随手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温以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叠契书,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 江南茶庄京城分号 房契 她瞳孔一缩,手指僵在半空,一时间竟忘了动弹。 傅霁川倚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闲适,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怎么?”他挑了挑眉,“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温以贞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那叠契书。 一张一张,一页一页——不是只有房契。还有铺子的地契,茶庄分号的茶引,甚至还有一份已经拟好的、写着“温以贞”名字的产业登记文书,只等她按个指印,便能正式生效。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买下来了? 这么多年,自己想过无数遍的曲折手段:告官、对峙、撕破脸皮、一寸一寸讨回来。 每一个念头都在脑子里转过千百遍,每一个法子都掂量过轻重。 她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她就算用阴的,也要回去跟那些族人斗个你死我活。 可他用了最简单的方法。 买。 用了五天时间。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面前。 呵,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那感觉太复杂了,像是她眼前横亘了许多年的一座山,被他轻轻一推,就这么塌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雾,在摇曳的灯火下盈盈闪烁,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带着颤:“衙门都封印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块因冷战而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依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难道你还担心是假的?我说要办,他们就给我办了。” 他耸了耸肩:“大概……权势就是这么用的吧。” 温以贞一时语塞。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也是这么用的。”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 “这算什么?”温以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第74章 小鱼干 “算年礼吧。”他淡淡道。 “可你已经送过我簪子了。” “那是白日里给你过明路的。”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个,是夜里私下给你的。” 温以贞喉间一哽,那点强忍的泪意再也压不住,顺着眼尾滑落了一滴。 她连忙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可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个。” “协议里没有的多了。”他伸手将她的头别正,拇指轻轻拭过那道泪痕,“小野猫偏爱哪一口小鱼干,我最清楚。” 温以贞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握着锦盒的手晃了一晃。 心底翻涌的感动还在,可那点濒临失控的柔软,却在瞬间被清醒死死压了下去。 是啊,她在他眼里,终究不过是一只偶尔炸毛、偶尔乖顺的小野猫罢了。 这些超出协议的好,不过是饲主随手丢下来的小鱼干,是哄她开心的甜头。 是的,这没什么。 温以贞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才是对的。 对于他们这种各取所需的契约关系来说,他能在百忙之中想到如何哄一只“小野猫”开心,已是难得的慈悲。 就像他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也知道,他喜欢什么。 温以贞垂下眼,轻轻吸了吸鼻子。那点泪意被她压下去,眼眶里那层薄雾也渐渐散了。 她将那一叠契书轻轻放回锦盒。 “咔嗒”一声,盖子合上。 她将它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银狐斗篷的系带。 斗篷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一身月白色的襦裙。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她身上清幽的冷香与书房内暖融的炭火气息混合在一起,钻入他的呼吸。 然后,她抬起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将自己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 衣料之下,是略微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傅霁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僵。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一丝鼻音: “傅霁川。” 他没动,只“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一只终于肯凑过来蹭蹭手心的野猫:“谢谢。” 傅霁川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 “一条鱼干就收买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玩世不恭的调侃,“温以贞,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温以贞闭上眼,没有反驳。 她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片刻后,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灯火映在她眼里,碎成点点星光,那些泪痕还在,却已经被笑意冲淡。 接着,她踮起脚尖。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他削薄的唇上。 随即,是第二个,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啄了一下,便立刻退开。 一触即离。 她退开半步,站在一个安全又暧昧的距离,就那样浅浅地笑着看他。 眼波流转间,是足以让圣人堕落的妖气。 傅霁川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想将这个撩拨人心的吻夺回来,加深,直到她再也无法呼吸。 她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轻笑着向后一仰,精准地避开了他的侵略。 “今天晚上,”她歪着头,眼里的星光闪烁,“我们浪漫一点。” 傅霁川的动作顿住,黑眸里掠过一丝兴味。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只见她再次踮起脚尖,这一次,是凑到了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句什么。 傅霁川回过味来,眸色骤然一深。 那短短几个字像火种,“轰”的一声,点燃了他所有的自制力。 下一瞬,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那么真实地、温热地躺在他怀里。 “这可是你说的。”他低声道,嗓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眼底跳跃着危险的光,“我做得到,你待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温以贞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笑意从喉间溢出,化作一声又轻又软的“嗯”。 傅霁川将她抱入内室,将她放在那张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他尚未起身,温以贞便攀着他的肩,整个人如柔韧的藤蔓,主动缠了上来。 她吻他的唇,是试探; 吻他的下颌,是占有; 吻他喉结下方那处致命的凹陷,是宣告主权。 傅霁川的呼吸渐渐粗重,眼底已是一片墨色的欲海,却强压着翻涌的冲动,任由她胡闹。 任由那双柔软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任由那张滚烫的唇在他肌肤上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记,任由她像个贪玩的孩子,把他当成最新奇的玩具。 直到她越吻越往下,唇瓣擦过他壁垒分明的紧实腹肌,指尖勾住了他腰间的系带 —— 傅霁川终于意识到她那句耳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仅存的清明回笼了一瞬,一个猛烈的翻身,瞬间颠倒了乾坤。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哼,带着一点被突袭的委屈,却将双臂抱得更紧,指尖深深陷入他肩胛贲张的肌肉里,无声地邀请,全然地接纳。 —— 结束时她已精疲力竭,却仍不肯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就那么蜷在他怀里。 傅霁川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睡得很沉。 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染上的红潮,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唇边有一道被他咬破的细小伤口,渗出一点血珠,嫣红的一点,在微肿的唇瓣上格外醒目。 他俯身,轻轻舔去那点血珠。 然后,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拉过锦被盖住两人,阖上了眼。 —— 傅霁川先醒来的。 天还黑着。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灰光,将室内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深浅。 他一向警醒,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警惕,可这一次醒来,却不是因为任何风吹草动。 是因为怀里太过柔软。 第75章 滋养得当 他低头。 她还睡着,呼吸浅浅地拂在他胸口,温热的,痒痒的。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乖巧许多。 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饱满的唇瓣因昨夜的过分采撷而微微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傅霁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她一缕调皮地散落在脸颊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皮肤,心底也跟着泛起一丝痒意。 他忽然想,往后的半年,只要她一直这么乖,多宠宠她也无妨。 ——半年。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瞬间,他心头忽然一冷。 他们定的期限竟只有半年?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安宁的睡颜,看着这满室因她而起的融融暖意。 自己真的会在半年里,腻了这一切吗? 可是他明明睡前在看她,醒来也在看她,怎么是越看越想看呢? 越看越不想只看半年呢? 一阵烦躁涌上来。 他不愿再想那些,低头,朝那诱人的红唇凑了过去,想用一个吻来盖住所有纷乱的思绪。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怀中的人儿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呢喃: “现在……什么时辰了?” 傅霁川动作顿住。 “……寅时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寅时?”温以贞眉头蹙了蹙,眼睛却仍没睁开,“那我得走了……再不走天亮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傅霁川按住了肩。 “急什么?” “被人看见不好……”温以贞挣扎着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睡意和疲惫,“松开,我……” 傅霁川望着她迷迷糊糊却强撑清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 “笑什么?” “笑你。”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看来昨夜确实把你折腾惨了。” 温以贞被他吻得懵了懵,等回过神时,他已坐起身,开始穿衣。 “你做什么?”她撑着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满身痕迹。 傅霁川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声音却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送你。” “不用——”温以贞话还没说完,就见傅霁川已经穿好外袍,转身走到床边。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从床上捞了起来。 温以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已落入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怀抱。 他顺势用自己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她像裹小孩似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然后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竟还腾出来,拎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绣鞋。 温以贞下意识抓住他衣襟:“傅霁川!” “别动。”他低头看她,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摔了我不负责。” 他语气里带着威胁,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温以贞终是不再挣扎,闭上眼,将脸颊轻轻埋在他的肩窝里。 傅霁川脚步稳而轻,一路将她抱回暮云阁。 晨风微凉,拂过她的脸颊,他怀抱的温暖便愈发清晰。 温以贞在他肩头被这安稳的摇晃弄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嘟囔了一句:“下次……你直接来暮云阁,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傅霁川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低声应:“好,小懒猫。” —— 福禧堂内,暖意融融。 各房陆续到齐。 大夫人安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身姿端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她先开了口:“母亲,安哥儿今日一早便启程去了崇正书院。因着天色尚早,怕扰了您歇息,便没来辞行,托媳妇代为告罪一声。” 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手中佛珠缓缓捻动:“无妨。他安心读书便是正理,不必记挂我这老婆子。” 安氏含笑称是。 三房常氏目光一转,落在傅霁川身上,笑着开口: “四爷,我们宴哥儿这些年读书也颇有长进了。您见多识广,不知方不方便,替他荐个书院?” 傅霁川端着茶盏,闻言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傅时宴。 这一眼,却让他眸色微凝。 傅时宴正对着某个方向看得出神,目光直愣愣的。 傅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温以贞。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依旧挽得简单,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满室珠翠环绕,她这一身素净本不起眼,可偏偏…… 偏偏那眉眼之间,那抹被餍足后的慵懒尚未完全散去,唇角似乎也比平日更红润了些,整个人笼着一层介于纯真与风情之间的光泽。 像一朵夜间被雨露浸润过的花,晨光里静静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傅霁川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 昨夜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的媚态,事后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餍足,还有今早她伏在他肩上昏昏欲睡的娇憨…… 滋养得当,花开愈艳。 他唇角刚要扬起一丝弧度,余光却再次扫到傅时宴那张痴痴望向她的脸。 那弧度僵在嘴角,随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茶,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宴哥儿倒是个习武的材料。将来或许可以跟着三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常氏一听,脸上顿时喜不自胜:“四爷当真?那可——” 傅霁川淡淡接了后半句:“不如就送去少林寺。好好打磨打磨心性。” “少林寺”三个字一出,原本还在神游天外的傅时宴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少林寺?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不当和尚!” 几个小辈闻言,捂着嘴笑作一团。 傅时薇笑得直往温以贞身上靠,温以贞也垂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常氏一把拉过儿子,嗔道:“是去少林寺,又不是当和尚!你急什么?” 傅时宴尴尬地摸着脑袋,满脸写着抗拒。 安氏笑着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正了正神色: “说到正事,正月里的堂会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定在正月初十。这是我拟的宾客名单,大家过过目,看看可有遗漏?” 她身侧的丫鬟立刻捧着一叠洒金笺,分送到各房主母手中。 二夫人沈氏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抬眸道:“再加一位吧。向院判家的刘夫人,劳烦大嫂补上。” 第76章 本分过头 安氏微微一怔。 向家。 向二公子和萱姐儿那档子事,虽说没摆在台面上说破,可各房心里都有数。 两家来往本已淡了,如今沈氏忽然要请刘夫人—— 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好。” 傅霁川淡淡扫了一眼沈氏,没说话。 而站在沈氏身后的傅时萱,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那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几分波澜。 请安礼毕,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抄手游廊里零落地响着。 三位夫人走在一处。 常氏性子直,憋不住话,凑近沈氏道:“二嫂,你最近倒是和那位刘夫人走得近?” 沈氏脚下未停,面色从容。 她知道这两个妯娌一直忌惮着温以贞——那般品貌的孤女,搁在谁家后宅都是个不让人安生的变数。 如今温以贞和向家也算有个说法了,倒不妨让她们知道,也好安安心。 “也不算亲近。只是向家有意,要纳我那外甥女。既是如此,少不得走动一二。” 安氏与常氏同时一怔。 “什么?”常氏脚步一顿。 安氏也微微蹙眉,试探着问:“先前那向二公子,不是与萱姐儿……” 沈氏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如今向家那边,看中了以贞。我想着,这孩子命苦,能有个归宿也是好的,便应下了。” 常氏与安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常氏迟疑道:“可方才二嫂说的是纳……这妾室的名分,是不是……?” “是纳妾。不过向家规矩大,要先娶正妻,生了嫡子,才能纳妾,所以得等上一段时日。”沈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不过是寻常小事。 廊下一时静了片刻。 安氏斟酌着开口:“这要等,可等的时间不短。一年两年,甚至三五年都有可能。表姑娘的年岁……” 常氏也接道:“是啊,姑娘家的花期就这么短,耽误不起的。再说,那变数也大,万一向家那边有什么变故,表姑娘岂不是白白耽搁了?” 沈氏何尝不知这些。 可她关心的,从来不是温以贞的“花期”。 只要今年上半年的选秀一过,这枚棋子发挥了她该有的作用,后面的事,与她何干? 若是向家变卦,那更好——凭着这份亏欠,这条线一时断不了;若是温以贞自己攀上了更高的枝儿,那她更乐见其成。 左右她沈氏,怎么都不亏。 她轻叹一声,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无奈与怜惜: “你们也知道,我那外甥女性子乖巧温顺,最是懂事不过。向家那边让她等,她便乖乖地等着。唉,我也是心疼她,可这孩子自己愿意,我又能说什么呢?” 安氏听着,目光越过廊下,落在不远处和傅时薇并肩走着的温以贞身上。 晨光透过廊檐的间隙,洒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正侧首听傅时薇说着什么,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眉眼温顺,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安氏心里的感觉,忽然有些微妙起来。 她先前看这表姑娘,总觉得是个祸害人的妖精——那样一副容貌,那样一双眼睛,生在这样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上,不是祸水是什么? 当时听沈氏说起她那三个择偶标准——什么上选小门小户、中选穷学子、下选府里小厮——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可如今再看…… 这哪里是什么妖精? 分明是个本分得过了头的孩子。 人家向家让她等,她就等着;让做妾,她就应着。 只是……既然她甘心为妾,何不留着给自己儿子? 安哥儿的心思,她这个做娘的岂能全然不知? 待他从书院回来,若是知道温以贞已许了向家,还不知会如何。 与其让他将来惦记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不如索性成全了他——既安了他的心,也绝了那些有的没的念想。 温以贞的出身是低了些,可正因为低,才更好拿捏。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子,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她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面上看不出什么。 却不知,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个。 常氏也在心里拨拉着算盘。 她那两个儿子,老大傅时寒今年十六,老二傅时宴十四,都到了该通人事的年纪。 按规矩,房里放个通房丫头也是常事。 寻常丫头哪里有这表姑娘的品貌? 比起便宜了向家,倒不如…… 常氏心里盘算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三位夫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只余脚步声在游廊里轻轻回响。 而就在她们身后几步之遥,傅时萱扶着丫鬟的手,将这一番话,一字不漏,全听进了耳中。 向家……妾? 搞了半天,这平日里清高得像朵雪莲花的温以贞,费尽心机勾搭,到头来也不过是换一个要等上两三年、还未必能进门的“妾”位! 还以为这温以贞有多能耐呢! 傅时萱只觉得一股畅快从心底涌上来,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 这感觉太好,好得她几乎要忍不住立刻冲到温以贞面前,好好去嘲笑一番。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追到澜园时,温以贞已经和傅时薇道别,过了月洞门,正沿着夹道往暮云阁走去。 时机正好! “哟,这不是温表姐吗?这是要回暮云阁歇着了?” 傅时萱的声音在转角处响起,尖锐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浮。 温以贞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傅时萱。 “好事近了,温表姐走起路来都带着风呢。”傅时萱走到她跟前,拿帕子捂着嘴,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瞧我这记性,听说这‘好事’还得再等上两三年的光景?啧啧,都说好事多磨,温表姐你是有福气的,慢慢熬吧,左右你还年轻,等得起。” 温以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轻笑了一声。 “多谢三表妹。”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第77章 送礼的分寸 傅时萱愣在原地。 多谢? 就这? 她不甘心,又追了上去,这回直接绕到温以贞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温以贞!你上次坏我好事,我还当你有天大的本事,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原来也不过是想给人做妾!你费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何苦呢?” 她凑近温以贞,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你要是早说,咱们姐妹本是可以合作的。我嫁去向家,可以顺带带上你做个滕妾。好歹也是正经抬进去的,比你这干等着强吧? 你看你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地等那几年,万一人家改了主意,你这青春不都白白浪费了?” 温以贞停住了脚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傅时萱。 那种目光,不带怒火,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的清冷。 傅时萱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强撑着气势嚷道:“你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吗?给向家做妾,不就是你现在的指望?” “三表妹。” 温以贞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冰击玉,“你一个姑娘家,张口‘做妾’,闭口‘嫁人’,竟还大言不惭地谈论‘媵妾’之事……这就是定远侯府百年世家的教养吗?” 傅时萱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 “你这种话,若让老太太听见,不知是该请家法,还是该请教养嬷嬷重教规矩。”温以贞冷淡地移开视线,“以后这种话,三表妹还是慎言,免得丢了侯府的脸面。” 温以贞没有再理她,绕过她,不疾不徐往前走。 傅时萱立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身边缩着脖子的丫鬟,愤愤不平又满惑不解地问道: “她……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还是个即将给人做妾的,她凭什么这么拽?” 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能感觉到,即便温以贞已经走远,那种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尊贵与底气,依然压得她们抬不起头来。 傅时萱气结,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 午后,锦绣阁内,炭火暖融,丝线盈筐。 温以贞与傅时薇对坐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了傅时薇手边那架小小的紫檀木桌面屏风上。 笔墨勾勒般的山川雪景,右下角两个风骨卓然的小字——“霁川”,已然收针。绣工精巧,意境深远,足见绣者之用心。 察觉到她的视线,傅时薇脸上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低声道:“小叔的生辰就在上元节,我打算那日送给他,聊表心意。” 温以贞微微一怔,今日晨省,只提到了堂会,却没有提正月十五他的生辰。 傅时薇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语气软了些:“小叔不喜大操大办,他的生辰,从来都是一家人简单吃顿便饭。不过我很想让他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过一个开心的生辰。” 温以贞看着她满是憧憬的侧脸,心中一叹。 思忖片刻,她还是柔声开口: “时薇,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小叔,并非你的良配?你们二人,性情、处境,似乎并不那么合适。” 傅时薇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线: “我知道……小叔待谁都淡淡的,对我也并无特别。可是,我喜欢他呀。这份心意藏了这些年,若不试一试,不让他知晓,我怎么会甘心?万一……万一有可能呢?” “时薇,”温以贞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诚挚,“你是个顶好的姑娘,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郎君将你捧在手心。小叔那样的性子,太过深沉冷寂。他配不上你的赤诚。” “怎么会!”傅时薇抬头,眼中满是不认同,甚至有些着急,“小叔那样的人物,文武双全,品性高洁,是我配不上他才对!” 温以贞心中轻叹,知道这少女情窦初开,一心慕强,已是情根深种。 她只得笑了笑,迂回劝道:“不,你配得上任何人。只是别把眼光只拘在这侯府的一亩三分地里。放眼天下,还有许多风光霁月的好儿郎。” 傅时薇却摇摇头,眼神坚定:“放眼天下,小叔也是最耀眼的那个,他可是十七岁三元及第的状元!” 见她如此,温以贞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换了个方式:“那……若是他拒绝了你,日后同在一个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显然让傅时薇也感到了为难,她揪着衣角,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大抵,是尽快让母亲为我择一门亲事,嫁出去便是。我才不会像大姐姐那般,丢了脸面还死缠烂打。” 温以贞看着这般通透又倔强的她,心口一酸,脱口而出:“时薇,对不起……” 傅时薇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我知道你说这些也都是为我好,哪里用得着对不起。其实我早就想过,小叔拒绝我是十有八九的事,我有心理准备。” 温以贞垂下眼睫,心底涩然——她是真的心中有愧啊。 傅时薇见她神色郁郁,连忙笑着转开话题,眼底重新亮起期待的光:“上元节就快到了,你要不要也给小叔备一份生辰礼?” 温以贞从神思中抽离,本能地否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我与小叔并不亲近,且身无长物,便是想送,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太简薄了,反倒失礼,不如不送。” “这怎么行!”傅时薇嗔道,“心意最是难得。小叔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他看重的,定不是礼物的贵贱。他的生辰从来都是简简单单的,可若我们这些家人能为他用心庆贺,他心里定然是受用的。” 温以贞心中微动。 她收了他两份礼。 回他一份礼,也是应当的。 可是送什么呢? 不是钱的事。 她手里如今已有体己,买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不难。 难的是——什么礼,才能恰好落在两人如今这“协议之下”的分寸里? 送得太亲近,越了界,往后如何收场? 送得太疏离,又显得浅薄,他也不会开心。 第78章 亲一下就不疼了 温以贞望着傅时薇眼底纯粹的憧憬,喉间微微发涩。 眼前这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对傅霁川的欢喜,赤诚又坦荡。 而她,连一份生辰礼,都要这般瞻前顾后、步步权衡。 温以贞轻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那我趁这几日,也想想备一份吧。” 傅时薇瞬间笑开了眼:“太好了!这几日正月里庙会,我陪你一起去挑!” 温以贞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灿烂笑颜,心头五味杂陈,怜惜、愧疚、不安缠作一团,只能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轻应了一声。 ——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温以贞从福禧堂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老夫人今日留她多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比平日稍晚了些,廊上已不见什么人影。 她垂着眼,脚步不疾不徐。 拐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迎面而来。 温以贞脚步微顿,随即福身行礼。 “见过小叔。” 她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左手——那手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从掌心绕到手腕,隐约透着一丝药味。 她看了看四周。 廊下无人,只有几丛瘦竹在暮风里簌簌轻响。 “你的手怎么弄的?”她压低声音问。 傅霁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裹成粽子的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淡淡道:“白日里审讯一个嘴硬的犯人,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温以贞蹙起眉,目光落在那纱布上:“伤口深吗?还疼不疼?” 傅霁川抬眸看她。 她站在暮色里,眉间那点担忧藏得很好,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他心头微软,轻声安抚道: “没事,不疼了。” 温以贞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点伤不过是蚊虫叮咬。 她“哦”了一声,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傅霁川挑了挑眉。 这就走了? 温以贞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促的闷哼。 “唔……” 温以贞脚下一顿,急忙回头:“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傅霁川皱着眉,左手微微抬起,又放下,一副疼得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模样:“不小心碰到哪儿了,突然钻心的疼了一下。” 温以贞看着他那副真假难辨的模样,狐疑道:“真的这么疼?要不要唤府医过来瞧瞧?” “药石无用。”傅霁川得寸进尺地凑近她,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诱哄,“不过……你若肯亲我一下,大约就不疼了。” 温以贞盯着他那张写满“图谋不轨”的脸,气得想笑:这男人,当真是把“无赖”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小叔自己保重,我先走了。”她作势要走。 “就亲一下。”傅霁川右手一伸,精准地勾住她的纤腰,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四下没人。” 温以贞知道,今日若不叫他得逞,这门槛她是跨不过去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确认左右无人,踮起脚尖,干脆利落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 像一片花瓣拂过。 傅霁川只觉得那独属于她的馨香扑面而来的瞬间,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一下。 那触感太短,短得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她就要退开。 他哪肯轻易放手,右手收紧,反客为主地衔住那两片柔软,汹涌地追吻过去。 温以贞挣扎了一下。 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知道挣不过,索性放弃了,任他吻着。 暮色在廊下缓缓流淌。 竹林在风里簌簌轻响。 几步之外,墨七早已自觉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远处的院门上,专心致志地望风。 他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 —— 就在这时,游廊另一头,傅时萱正朝福禧堂走来。 她今日来得晚了些,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跟老夫人解释,目光随意往前一瞥——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远处廊下,有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纤细袅娜,月白色的裙角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是温以贞! 更让她震惊的是,温以贞正在和一个人……接吻?! 傅时萱猛地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天哪! 居然被她撞见了这一幕! 那男人是谁?是谁这么大胆,敢在侯府里公然…… 她兴奋得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想看清那人的脸,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一只手忽然横过来,拦在她面前。 傅时萱一愣,抬头看去。 墨七。 七尺高的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傅时萱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墨七……那是小叔的贴身护卫。 难道那人是……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可墨七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一伸,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傅时萱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她只能瞪大眼睛,越过墨七的肩膀,拼命往那边看。 那边的傅霁川,眼睛余光早已瞥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蹙眉,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依旧揽着温以贞的腰,只是不着痕迹地转了半个身,将她整个人挡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也挡住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温以贞正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浑然不觉身后的变故。 傅时萱却在这一刻,借着廊下的灯光,看清了—— 那个侧脸,那道身影,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压迫感的气场! 真的是小叔! 傅霁川! 她瞪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温以贞和小叔?他们……他们…… 墨七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大手一拎,直接将人带离了原地。 傅霁川见碍事的人被拎走了,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这个吻里。 他吻得比方才更深,更缠绵,像是要把白日里所有的思念和疲惫,都揉进这个吻里。 直到温以贞气息耗尽,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眼神迷离,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唇瓣微微红肿,像是被狠狠采撷过的花瓣。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 他抬起右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在她耳边轻声道:“果然,药石无用,唯有此药方能治愈。” 第79章 不好惹 温以贞回过神来,连忙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傅霁川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放心,没人看到。” “……”温以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嗔怪里带着几分娇。 傅霁川喉结微微滚动,低声道:“晚上去你那儿?” 温以贞一想到他手上的纱布,便挑眉道:“你手都受伤了,还是好好歇歇吧。” 傅霁川闻言,俊脸微侧,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我是手受伤了,又不是……” “好好好!”温以贞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即将出口的荤话。 这男人,逮着机会便要不正经。 傅霁川得逞地笑出声来,顺势在她掌心轻轻啄了一下。温以贞触电般缩回手,红着脸理了理被他弄散的衣襟,转身匆匆离开。 她走得飞快,脚步却有些发飘。 傅霁川站在原地,含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游廊尽头,唇角的弧度才慢慢收敛。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目光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锐利。 院门外,傅时萱被墨七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她想要喊,嘴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墨七那张冷脸让她害怕。 可更让她害怕的,是即将走出来的那个人。 脚步声响起。 傅时萱抬起头,看见傅霁川正从院门内走出来。 他走得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幽深如渊,只看了她一眼,便让她从头凉到脚。 傅霁川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刀,将她从头到脚剖开,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傅时萱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威压”。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垂着眼,浑身发抖。 良久,傅霁川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时萱。” 傅时萱浑身一颤。 傅霁川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唇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比冰还冷。 “今晚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傅时萱拼命摇头,呜呜地表示什么都没看到。 傅霁川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很好。”他说,“记住。我傅霁川不是那么好惹的人,温以贞,更不是。以后,离她远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你要不信,大可以试试。” 傅时萱眼泪都吓出来了,拼命点头。 傅霁川直起身,对墨七使了个眼色。 墨七松开手。 傅时萱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她扶着廊柱站稳,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傅霁川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目光淡淡的,没有半分波动。 “派人盯着她。”他说。 “是。”墨七垂首领命。 夜色渐深,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 —— 戌时,夜色初浓。 竹林掩映的小径上,傅霁川的身影穿过那扇角门,往暮云阁而去。 月光被竹叶筛碎,斑驳地落在他肩头,又很快被屋内的灯光融化。 他登上二楼时,温以贞正坐在小厅的椅子上看书。 她刚沐浴完毕,青丝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烛光映得格外柔软。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罩同色半臂,素净得像是刚从月宫里走出来的嫦娥。 脚上趿着一双软底绣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平日里都是她亥时过后才悄悄去澄园,那时大部分仆从都已睡下,最是稳妥。 此刻戌时刚过,正是府里各处灯火通明的时候,他这样过来,实在冒险。 “衙门里的事提前了结了,没什么忙的。” 傅霁川随口编了个理由,目光顺势扫过整间屋子。 比起上次来时,如今的暮云阁没了当初的冷清,处处都透着女子闺阁的温馨软意。 靠墙的多宝格里,原本空荡荡的架子上摆了几本书,一只茶罐,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竹根雕成的茶宠。 墙上还挂着她自己绣的山茶花绣屏,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上次买的那盆年宵牡丹还养在瓷瓶里,花瓣层层叠叠,竟还开着,给这素净的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处处都透着用心,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可在傅霁川眼里,终究还是太简陋了。 傅霁川的目光掠过那些温馨的小物件,最后落在内室敞开的门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靠墙的拔步床,尺寸比澄园他那张床窄了近一半,看着就逼仄。 他微微蹙眉。 她在二房住的这个院子,到底是偏居一隅,比不得正经主子的排场。 这张床睡她一个绰绰有余,可若是…… 傅霁川收回目光,在她身边坐下。 坐下时,顺手将她垂在椅侧的一缕湿发拢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头发没干透。”他说。 温以贞看了一眼,道:“懒得烘了,让它自己干吧。” 她合了书卷,想起白日里傅时薇拉着她说的话,试探着开了口:“小叔,听时薇说,你的生辰快到了?” 傅霁川似乎对这事毫不在意,靠回椅背上:“哦,是么。” “小叔不喜欢过生辰?” 温以贞眨了眨眼,追问了一句。 “嗯,不喜欢。”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温以贞却从那简短的话语里,听出了某种不愿多提的意味。 她微微一怔,忽然联想到他的身世。 作为傅家的养子,生辰之日,或许对他而言,并非喜悦,而是提醒他身世飘零的印记。 若真是如此,那送礼物反倒是揭人伤疤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善解人意道:“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吧。” 傅霁川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意味,侧头看她:“什么算了?” 第80章 在想你 温以贞将那本书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往椅背里靠了靠,神情轻松:“你不喜欢过生辰,我也正好不用准备生辰礼了。说实话,正想不出送你什么呢。” 傅霁川看着她。 她窝在椅子里,眉眼舒展,一副“这下可省事了”的模样。 傅霁川思忖片刻,忽然起身。 温以贞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拦腰抱起。 下一瞬,他已然坐回了椅子上,而她,则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腿上。 “那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磁性,“也许……你送了礼物,我便愿意过了呢?” 温以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脸热,却还是笑着顺着他的话说:“那小叔想要什么?你直接说,我能办到的,自然给你备上。” “那多没意思。”傅霁川的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打着圈,带着十足的暗示性,“比起我直说,我更想看你……费尽心思猜透我的模样。” 那语气懒洋洋的,可眼底又分明藏着几分认真。 温以贞挑眉:“嚯,这可真是天大的难题。” 她身子微微后仰,拉开一丝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墨七都不肯透露四爷的喜好。我上哪儿猜去?” 傅霁川却收紧了手臂,将她重新带回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那双墨色的眸子近在咫尺,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你这般聪明,”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的唇畔,“难道还能被这点小事难倒?” 温以贞望着他,眨了眨眼。 “别人的心思我或许能猜到一点,”她慢悠悠地说,“但小叔你的,我不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可以轻易看透我想要什么,我可看不透你。你高深莫测,见多识广,你见过的好东西我可能听都没听过,不行不行——”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嗔怪, “你这人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我猜不透。” 傅霁川前面听着还挺受用,唇角微微扬起。 可听到最后,那点笑意顿住,觉出不大对劲。 他眯了眯眼,看着她: “温以贞。” 他喊她全名,语气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嗯?”她无辜地眨眨眼。 “你戏有点过了。”他盯着她,“是不是就是不想送礼?” 温以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在小厅里轻轻回荡。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努力憋住笑,“我想送的,真的想送的。” 傅霁川没好气地看着她。 “别耍花样。”他说,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想着我,你就猜到了。” 温以贞的笑声渐渐收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说这话时微微闪烁的目光。 “那小叔也是想着我,”她轻声问,“所以猜到我想要什么的吗?” 傅霁川默了片刻。 烛火轻轻跳动着,将满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以贞仍是弯着嘴角,可那笑意变得更软,更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 她细细地端详着他,从那双深邃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到削薄的唇,到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 傅霁川被她看得心中微动。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想移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只能任由她这么看着,任由自己的心跳在她目光里一点点加速。 “嗯?”他忍不住询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温以贞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落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画着圈。 一圈,两圈,慢悠悠的。 傅霁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像是带着火,一寸一寸点燃他的皮肤。 “在想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慢悠悠地飘进他耳中。 傅霁川的呼吸骤然停住。 可她却故意似的,停在了那里,只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眼底盛着狡黠的笑意。 “……喜欢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把话接完,唇角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终于呼出了那半口气。 这女人。 “温以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是越来越会折磨人了。” 温以贞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怎么折磨人了?我是在认真思考小叔的生辰礼啊。”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纯良,可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出卖了她。 傅霁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温以贞吃痛,轻哼一声,却笑得更欢了。 “疼——”她抗议。 “活该。”他努力带上点严厉的语气。 然后又忍不住轻笑一声,淡淡自嘲。 怎么每次跟她在一起,心绪都会被她的话牵着走? 明明在面对那些狡猾刁钻的犯人都能面不改色,偏偏在她面前,总是轻易破功呢? 上一刻还在云端,下一刻就被她拉回地面,再下一刻又被她撩得心跳失控。 可这种感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靠在自己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这种感觉,又让人忍不住沉溺。 毕竟,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对生辰,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期待。 期待那一天,会收到怎样的礼物。 期待那一天,她会用什么眼神看着他。 期待那一天,他们之间,会不会比现在,更近一点。 他没再说话,只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温以贞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轻呼一声。 傅霁川抱着她往内室走,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生辰还早,你每天慢慢想。眼下,先办正事。” 傅霁川将她轻轻放在那张狭小的床榻上,俯身便覆了下来。 第81章 到了 暮云阁的里间狭小逼仄,那张床更是姑娘家用的窄小尺寸,木料也不算坚实。 两人一挨上去,床板立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那声音又尖又脆,听得温以贞心头一跳。 “轻、轻点……”她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傅霁川没说话,细密的吻已落在她的眉心、眼睫,最后辗转至她的唇畔。 可那床板却不肯配合。 吱呀,吱呀。 这声响断断续续,缠缠绵绵地响了很久,床板晃得越来越厉害,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在崩溃的边缘试探。 温以贞趴在他身上,带着哭腔小声求饶:“小叔,我……我感觉这床,好像真的要塌了。” “不会。”傅霁川的声音喑哑,带着情动时的独有磁性,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安抚道,“专心。”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床板终于在这一夜的极致承重下,彻底崩断。 “啊——!” 温以贞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傅霁川手臂一收,牢牢护进了怀里。 他顺势顺着塌下去的床板往下滑,稳稳落在地上,连颠都没让她颠一下。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两人交缠的、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温以贞埋在他怀里,心跳如擂鼓,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声巨响,楼下的小怜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 她又气又窘,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带着未散的哭腔: “都怪你!我早就说了要塌的!” 傅霁川感受着怀中人儿的轻颤,听着她那又娇又气的控诉,胸腔里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怪我。是我低估了定安侯府的偷工减料。” 温以贞:“……你还笑!” 傅霁川没有回话。 他手臂一紧,竟就着两人紧密相贴的姿势,核心发力,从一片狼藉的床板中悍然站了起来。 温以贞猝不及防,本能地收紧双臂,像藤蔓一样紧紧攀住他的脖颈。 傅霁川一手托着她,一手扯过一旁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干什么?”温以贞往他怀里缩了缩,羞得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 “床塌了,总不能让你在地上睡一夜。”傅霁川抱着她往外走,语气理所当然,“回澄园。” 温以贞急了,在他怀里挣了挣:“你、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你也不能就这么……” 傅霁川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的挣扎轻易化解。 傅霁川的下颚线绷得死紧,显示出他此刻正极力隐忍着什么: “我手上还有伤,你自己抱紧了,也别出声。” 可是,温以贞怎么可能不出声? 方才的事还没完全平复,身子还敏感得很。 他这样抱着她走,步幅一/起/一/落,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颠/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阵一阵往上*。 她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可细碎的哼唧声还是从齿缝里逸出来。 “让你别出声。”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眼底的暗色又深了一层。 温以贞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也不想……是你……” 傅霁川喉结滚动,给出了一个粗暴的解决方案: “那就咬着我。” 温以贞一愣。 下一瞬,她真的张口,隔着他肩上的衣料,咬了上去。 “唔……” 傅霁川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哼,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 还好暮云阁和澄园只隔着一道墙。穿过那片竹子掩映的小门,就是澄园的地界了。 可问题是—— 相比暮云阁的昏暗,澄园实在太亮了。 抄手游廊下,一盏盏灯笼高悬,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傅霁川抱着个人从角门进来,沿着游廊往正房走,一路上遇到的仆从,无一不是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温以贞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她听见有人行礼的声音,听见脚步匆匆退开的声音,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是四爷”——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他们肯定看见了。 肯定看见四爷抱着个人,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 明天……明天整个侯府都会传遍吧? 温以贞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烫,羞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咬着肩膀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恨不得在他身上钻出个洞来,把自己藏进去。 “嘶……”傅霁川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低头咬牙切齿地问:“温以贞,你真要咬死我?” 温以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咬重了,赶紧松开口。 她抬起眼,无辜地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方才羞出来的水光,声音软软糯糯的:“那你停下来嘛。” 傅霁川环视一周,见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敢靠近。 他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眼中闪着危险的光:“停下来也可以。” 他故意将她往上颠了颠,语气暧/魅又充满威胁: “那就在这儿吧。” 温以贞浑身一紧:“你!你说什么?” 她惊恐的挣扎,换来的是他体内更具侵略性的反应。 傅霁川的身体一僵,再次发出压抑的闷哼,额角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 “温以贞!”他咬着牙低吼,声音里满是失控的警告。 温以贞吓得一动不敢动,赶紧拍拍他的肩,声音又软又急:“那你快走,快走!”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大步穿过回廊,穿过洒满月光的院子,一路进了正房。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傅霁川低头看她,声音低沉喑哑: “到了。” 温以贞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面若桃李,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低笑一声,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逗弄:“到了?” 第82章 可以出声了 温以贞终于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眼尾还泛着绯红。 傅霁川将她稳稳地放在那张宽大结实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随即,他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搭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俯身看着她,眼底燃着幽暗的火。 “现在可以出声了,我要听。” 然后,新一轮的、更为狂野的挞伐,如狂风骤雨般骤然降临。 次日清晨,小怜推门进来时,整个人都傻了。 床,塌了。 满地的碎木屑,歪斜的床架,散落的被褥。 而小姐,不见了。 小怜站在门口,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昨天夜里她在楼下听了一宿的嘎吱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她实在不好意思听下去,干脆翻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中间好像听见一声巨响,她睁了睁眼,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动静了。她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谁知,现在一看,小姐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怜瞪大眼睛:“真的?” 小厮点头:“真的,墨七哥亲口说的,让您别声张,晚上会来换床。” 小怜愣了半晌,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 澄园…… 小姐在澄园…… 那这床……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懂了。 都懂了。 小怜默默转身,关上门,决定今天谁敲门都不开。 —— 堂会当日,向院判家的刘夫人到得很早。 沈氏亲自迎了她入座,寒暄几句后,便朝身后招了招手。 温以贞垂眸上前,姿态恭谨地向刘夫人福身行礼。 刘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打量:“好孩子,快让我瞧瞧——上回在观音庙匆匆一见,也没顾上说几句话。今儿可算能好好说说话了。” 她早就听儿子向允说过,延期纳妾这事儿是温以贞主动提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和通透,实在难得。 刘夫人目光温煦,语气亲热:“允儿回家念叨了好几回,说侯府这位表姑娘,模样好,性子更好。我今日见着,果然是个可人疼的。” 温以贞微微垂着眼,唇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笑意:“刘夫人过誉了,以贞不过是寻常蒲柳之姿,当不得二公子这般夸赞。” “哎,这话说的,”刘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容更深,“我们允儿那孩子,眼高于顶,能让他念叨的,必定是极好的。往后啊,你就知道了。” 温以贞抬手替刘夫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低眉顺目间自有一段温婉风致。 刘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熨帖,拉着她的手絮絮说起家常来。 温以贞乖巧应对,时不时应上一两句,逗得刘夫人眉眼愈发舒展,笑声也爽朗了几分。 不远处,大夫人安氏端坐在席间,看似目不斜视地盯着戏台,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温以贞与刘夫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瞥向那边正与人说笑的沈氏,心头微微一动。 她心中那杆秤,这几日越发偏了。 自那日听沈氏说破向家纳妾之事,安氏便辗转了几夜。 京中名门淑女多的是,愿意与定安侯府结亲的不在少数。 可满京城的贵女,她那儿子一个没上心过,唯独对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若是在春闱之前让他知道,温以贞已被许给了向家做妾,他哪里还有心思静心苦读? 可若能在他应考之前,让温以贞劝上几句,给他吃个定心丸,岂不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趁着刘夫人起身更衣的空隙,安氏放下茶盏,姿态闲适地坐到了温以贞身侧。 “以贞啊,”她笑得和蔼,“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温以贞微微一怔。 这位大夫人自她入府以来,从未主动与她说过话。偶尔在福禧堂照面,也只是淡淡的点头之交。 此刻忽然这般亲热地坐过来,倒是稀奇。 她压下心头那丝疑惑,笑着应道:“大夫人随意便好。” 安氏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安哥儿去了崇正书院也好几日了,昨日终于收到他一封信。” 温以贞顺着她的话接道:“表哥在那边可还习惯?” “一开始自然是不习惯的。”安氏继续说,“不过安哥儿这个人,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跟我这个做娘的说。” “表哥性子随和,人又聪明。”温以贞斟酌着词句,“想必很快便能得到师长认可,与同窗也能相处融洽。” 安氏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得愈发和蔼:“说的是。以贞你倒是了解安哥儿。” 温以贞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不敢说了解,只是表哥人品好,阖府上下都有口皆碑。” “嗯……”安氏点点头,“你若有空,不妨给他写封信。让他安心读书,别惦记家里。” 温以贞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写信?给傅时安? 她飞快地抬眸,对上安氏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可这念头太荒唐,她一时不敢确认。 安氏仍含笑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温以贞垂下眼,福身应道:“是,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刘夫人已从更衣处回来,远远便笑着道:“安夫人怎么坐到这边来了?可是在跟表姑娘说什么体己话?” 安氏不慌不忙地起身,将位置让还给她,笑道:“不过是闲话几句家常。刘夫人快坐,戏正唱到热闹处呢。” 刘夫人笑着落座,目光在温以贞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安氏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时,傅时薇身边的丫鬟小跑着过来,屈膝道:“温姑娘,我们姑娘请您过去。” 温以贞顺势起身,向刘夫人告了罪,便随那丫鬟往傅时薇那桌走去。 经过三房常氏的座位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以贞啊,”常氏笑得眉眼弯弯,“过来坐一坐。” 第83章 如花美眷 温以贞脚步一顿,侧身行礼:“三夫人。” “哎呀,叫什么三夫人,生分!”常氏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叫我三婶就行。来,陪我聊聊天。我啊,一辈子没个闺女,看见像你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就忍不住喜欢。” 温以贞心下愈发奇怪。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往她跟前凑。 平日里这几位夫人对她不过是淡淡的客气,今日却一个比一个热络。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乖巧地坐着,含笑应道:“三婶抬爱了。” 常氏叹了口气:“还是姑娘家好,文文静静的,懂得陪长辈说话。不像我家那个宴哥儿,从不陪我看戏,一坐这儿就跟屁股底下长了刺似的。” 温以贞轻笑道:“表弟年纪还小,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况且戏曲这东西,需得有些阅历才能品出其中的意蕴,再过几年,自然就懂了。” “说的是。”常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不过男孩子嘛,要是身边有个体己人儿,会懂事得快一点。” 温以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表弟现在的性子就很好。”她神色不变,语气依然温软,“单纯直率,将来定是有福之人。” 常氏听她言语间只把傅时宴当个不懂事的孩子,眼珠一转,话锋便拐了个弯。 “我啊,还有个老大,叫时寒,跟你一般大。那孩子不像宴哥儿这般跳脱,常年跟着他父亲驻守边关,人就稳重得多。” 她说着,目光在温以贞脸上细细打量,笑容愈发慈爱。 温以贞垂眸,语气恭谨:“听时薇提过。以贞很是敬佩这样的少年英雄。” “是吗?”常氏眼睛亮了亮,“他今年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看。我跟你说,我家时寒啊,模样比宴哥儿还俊,性子又好,最是会疼人的。” 温以贞心头微动。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不是“见见”,是“好好看看”。 她抬起眼,对上常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里头藏着的东西,与方才安氏的笑容如出一辙。 都是在打量。 都是在掂量。 都是在挑拣。 温以贞压下心头那丝冷意,依然温顺地点头:“是。” 话音刚落,傅时薇的丫鬟又跑过来了,这回带着几分急切:“温姑娘,我们姑娘等急了,让奴婢快些请您过去。” 温以贞顺势起身,向常氏告罪:“三婶,以贞先过去了。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常氏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别忘了我说的话。” 温以贞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氏正与身旁的嬷嬷低语,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 常氏则端坐席间,慢条斯理地饮茶,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刘夫人,正与沈氏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两人都笑了起来。 温以贞收回目光,转身朝傅时薇那边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 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戏台上,杜丽娘还在幽幽地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真是一出好戏。 只是戏台下,几位夫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倒是比戏文还热闹几分。 “以贞!你可算来了!” 傅时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温以贞抬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那丝冷意才稍稍淡了些。 “等急了吧?”她笑着走过去,在傅时薇身边坐下。 “可不是!”傅时薇噘嘴,“叫你半天不来,我还以为被哪个婶娘拐跑了呢。” 温以贞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瞎说什么。” 她端起茶盏,目光越过傅时薇的肩膀,落在那边的戏台上。 台上还在唱《牡丹亭》,杜丽娘正对镜梳妆,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温以贞静静地听着,唇角依然含着笑。 只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 戏台上锣鼓喧天,直到暮色四合,仍未散尽。 傅霁川回到侯府时,已是酉时正。 他原没打算去凑这份热闹——往年也都是能避则避。 可今日,他脚步一转,竟鬼使神差地往堂会那边去了。 墨七跟在后头,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混着宾客的说笑声,一派喧腾热闹。 傅霁川并未惊动任何人,只和墨七立在人群最后方的廊柱阴影里,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开始不动声色地搜寻。 沈氏那一桌位置靠前。 她身侧坐着一位着靛青团花褙子的妇人,眉眼端肃,气度矜持,正侧身与沈氏说着什么。 而温以贞—— 她就坐在那妇人身侧。 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在满堂锦绣中素净得几乎不起眼,可偏偏让人一眼便能瞧见。 她正微微倾身,为那妇人斟茶。手腕抬起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 那妇人接过茶盏,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便微微垂首,颊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红。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抹羞红上,眸色微微一沉。 他朝墨七使了个眼色。 墨七会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他便回来,凑近傅霁川耳边,压低声音道: “四爷,那位夫人是向院判家的刘夫人。” 傅霁川目光一凛。 向家。 刘夫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以贞身上。 她正垂眸听着刘夫人说话,唇边噙着那副温顺无害的笑意,乖得不像话。 傅霁川忽觉一股燥意。 他偏头,低声吩咐了墨七几句。 墨七领命,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穿过人群,走到温以贞身侧。 趁着放果盘的工夫,袖中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递到了温以贞手边。 温以贞垂眸,指尖触到那张对折的小纸条,心头一跳。 她面不改色地将纸条拢入袖中,片刻后,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僻静的游廊尽头,她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来戏台后,最里间。” 第84章 待纳闺中 温以贞将纸条拢进袖中,心头浮起一丝诧异。 这人今日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往日都是夜深人静才相见,今日堂会尚未散场,他竟这般急不可耐? 压下心头疑惑,她理了理鬓发,吩咐了小怜两句,确认无人注意后,便沿着游廊悄无声息地往戏台后方走去。 戏台后头是一排专供宾客歇息的厢房,此刻台上唱得正酣,此处便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 温以贞推开最里间那扇虚掩的门,刚踏入一步,便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傅霁川立在窗边,背对着外头隐约传来的丝竹喧闹,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昧的暮色里。 见她进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 温以贞反手掩上门,倚在门边,微微挑眉:“小叔今日怎么这般着急?连夜里都等不得?” 傅霁川没有接她的话,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你果然是攀上向家的高枝了。” 温以贞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唇边漫开一抹淡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叔这话说的,是我姨母为我寻的高枝,我不攀,也得攀啊。” 傅霁川眸光一沉。 他走过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温以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戾气,“这事,我准了么?” 温以贞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手腕,又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小叔别急,”她的语气轻缓,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先听我说完。” 傅霁川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向家是让我去做妾的。” 傅霁川一愣。 手下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做妾?”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也去?” “当然不去。” 她趁机抽回手腕,低头理了理被他攥皱的衣袖,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的闲适。 然后抬起头,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笑得云淡风轻: “所以我让向允先娶正妻。” 傅霁川的眉头蹙起。 “等个一年两年三年,”她说着,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盘算什么有趣的游戏, “慢慢拖着呗。向二公子要娶正妻,得相看人家吧?得三媒六聘吧?得等他那位正妻进门吧? 等他正妻进了门,还得等人家站稳脚跟、料理完家务、有了身子……这才轮得到我这个小妾呢。 你说,这一拖,得拖到猴年马月?” 傅霁川后退半步。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蹙着眉:“你要是不愿去向家,我有一百个法子替你推掉。何必先答应下来,陪着他们演戏?” “哦?”温以贞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丝促狭的光,“小叔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傅霁川想也没想,冷声道:“先把那向允丢进大理寺诏狱,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温以贞眨了眨眼:“那恐怕大理寺的诏狱要不够用了。小叔怕是还不知道,我这做妾的行情,近来好得很。你这般一个个关下去,怕是诏狱要人满为患了。” 傅霁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气压又低了几分:“什么意思?” 温以贞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大夫人和三夫人,似乎都看中我是做妾的好料子,都想给她们儿子做小呢。世子爷那边,你也知道;三房那边,时宴表弟年纪虽小,可三夫人心急啊,怕好苗子被别人抢了先。”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哦,对了,还有时寒——是叫这名字吧?人还没回京城,三夫人就张罗上了。听那意思,她那两位嫡亲的公子,还随我挑呢。” 她抬起眼,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傅霁川,笑意吟吟地问: “您说,我这行情,是不是还挺不错?” 傅霁川听着她这满不在乎的语气,看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得难受。 偏偏她还在继续那场独角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现在这个先拖着向家的法子,才是一劳永逸。 谁让我已经‘答应’了向家呢?我温以贞是何许人也?温婉贤良,情深义重,怎么能对向二公子始乱终弃,出尔反尔呢? 她们啊,排队来晚了,真是太可惜了呢!” 傅霁川看着她,神色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家那叫待嫁闺中、未婚妻。你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怔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带着刻意的嘲弄: “待纳闺中?未纳妾?真是个新鲜词儿!” 温以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旋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眯起,睨着他,语气里带了三分嗔意:“小叔这是在嘲笑我?” 傅霁川对上她那目光,忽然觉得心口那口气顺了些。 他勾起唇角,那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嘲弄:“是啊。” 接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谁让你自己作践自己。” “你!”温以贞气得瞪他,平日里温顺的眉眼都立了起来,腮帮子也因为气愤而微微鼓起,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猫儿。 傅霁川见状,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愈发恶劣:“怎么,许你自己说,就不许我说了?” “对!就是我能说,你不能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不讲道理的蛮横。 傅霁川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温以贞也跟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不屑与他争辩的模样,可指尖却微微发紧。 是啊,有些话,从来都只有自己能说。 有些伤疤,也只有自己先狠狠揭开,再满不在乎地展示给别人看,才能假装它从来不曾疼过。 说得越是难听,那层看不见的铠甲就越是厚重,仿佛这样,旁人的轻贱、算计、闲言碎语,就都伤不到自己分毫。 第85章 进来了又如何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小姐!沈夫人叫您快些回去呢!向二公子来接刘夫人了,让您过去见一见!” 温以贞脸色微变。 她看了傅霁川一眼,转身就要走。 可脚步还未迈出,手腕便再次被扣住。 这一次,那力道比方才更紧。 温以贞回头,对上傅霁川那双幽深的眼眸。 暮色里,他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也没有了惯常的冷锐。 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像是蓄着风暴的夜空。 “不准去。” 她低声道:“我得把这出戏演完。” “演完?”傅霁川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笑意,“你去给他演什么?演郎情妾意?演低眉顺眼?演一个等着被他收房的温顺小妾?” 他向前一步,将她逼得微微后仰。 最后,他干脆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抱起,放在了身后的紫檀木桌案上。 他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种戏码,我不想看。你也不许演。” 温以贞看出他眼底压着的怒意,知道他那股占有欲又上来了。 她双手钩住他的脖颈,软下声音,哄道:“好啦,我心里有数。就说两三句话,绝不过火的。”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 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昏黄的光里。 他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在我面前,不是很直接吗?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讨好他们?他们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同。”她收回了手,声音很平静, “你是掌控一切的自信,生来就站在山顶,从来不需要低头。而我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效果。示弱、讨好、演戏——这些对我来说,比硬碰硬容易得多。” 傅霁川的手松开了一点。 理智告诉他,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是她这些年来学会的本事。 他没有经历过她的绝望,没有资格否定她的方式。 可感情上,他无法接受。 他的人,为什么要去对别人谄媚讨好? 那种温顺柔弱的模样,凭什么要展露给旁人看? 温以贞见他神色有所缓和,便轻轻挣了挣他的手。 她灵巧地从桌案上跳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手触上门闩—— 身后一阵风掠过,手腕再次被攥住,整个人被他一转,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板。 “砰——” 一声闷响。 傅霁川欺身而上,将她牢牢禁锢在门与自己之间。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月麟香的冷冽,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滚烫。 “那就改改你的思维方式。”他的声音暗哑,低沉而危险。 温以贞心头一跳,本能地偏头,躲开他俯下来的唇。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尽力气推开一线距离,声音里带了几分气急: “你要干什么?傅霁川!” 傅霁川低下头,目光直直锁住她,那眼底的暗色翻涌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要付出代价——只能对我。他们,不配。”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小怜的声音。 “向,向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温以贞心脏骤然悬到嗓子眼。 她下意识想挣开傅霁川的手—— 可下一瞬,月麟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温以贞瞳孔骤缩。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向允的声音,隔着那扇单薄的门板传来:“你家小姐呢?沈夫人说她在更衣,去了这么久,有点不放心,让我过来找找。” “她……她……”小怜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是在这里面吗?”向允问。 “不,不是的!”小怜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她好像是去另一边了……” 门内。 温以贞比小怜更急。 她用力去推傅霁川的胸膛,可那胸膛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拼命摇头,想挣脱他的吻。 傅霁川终于松开她的唇。 他微微偏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那片薄薄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 “现在还要演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劝你最好不要发出声音。不然,他就听到了。” 温以贞浑身一僵。 她不敢动了。 也不敢出声。 可傅霁川话是这么说的,手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用身体抵住她,手掌探进她的衣襟,不急不缓地游走,故意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流连。 温以贞满脸涨红,死死咬住唇,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却变本加厉,力道时/轻/时/重。 忽而捻/弄,忽而又往**去。 温以贞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用气声求饶:“别、别碰那里……” 傅霁川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那里是哪里?” 他恶意地一按。 “这里?” 温以贞腿都软了,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门板,无处可退—— “咚”的一声闷响。 门板微微一震。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向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近,也更笃定:“你家小姐,就在这里头吧?” 小怜的声音已经彻底慌了神,结结巴巴地答:“没、没有……向公子,那里有一只猫,我刚看见一只猫窜进去了……” “猫?”向允的语气骤然变了,带着几分急切,“你家小姐上次就被野猫抓伤了脸,我去看看,别又伤着了。” 脚步声再次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门板上,温以贞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料,身前却是傅霁川滚烫的胸膛。 她被夹在这冰与火之间,进退不得。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手指依旧在她身上流连,慢条斯理,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 温以贞用气声哀求:“傅霁川……他进来了……” 傅霁川微微俯着身,热气拂过敏感的肌肤:“进来了又如何?”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我也想。” 第86章 霁川 温以贞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知道他的恶劣。 他就是喜欢这样——喜欢看她惊慌,看她无措,看她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不得不攀紧他这根唯一的绳索。 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前。 向允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温姑娘?你在里面吗?是不是被猫吓到了?” 温以贞咬紧了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傅霁川的手却在这时,**了更/深/处。 她浑身一*,那剧烈的刺激让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忍住。喉咙里滚过一声呜咽,被生生吞了回去。 眼眶里逼出泪水,盈盈地挂在睫尖,将落未落。 她只能无助地瞪着他,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哀求。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 看着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肌肤,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唇,看着她眼中那汪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看着她这副狼狈又诱人的、完全属于他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说: “叫一声‘霁川’。” 温以贞一愣。 “叫一声,”他/停/在/最/折/磨/人/的地方,“我就放了你。” 温以贞怔怔地望着他。 叫……霁川? 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怕其他称呼叫惯了,容易脱口而出,所以她一般都唤他小叔,被他气到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喊“傅霁川”,偶尔调侃时叫一声“傅少卿”或“傅大人”。 可“霁川”这两个字不一样。 像是剥去了所有外壳的软肉,是亲昵,是私密,是不该出现在这段关系里的东西。 门闩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以贞闭上眼睛。 “……霁川。”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软得像一缕烟。 傅霁川的动作,停了。 片刻后,他喉结滚动,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的手恶劣地打/了/个/旋。 温以贞颤着身子,几乎要叫出声,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嘴。 然后,他收了手。 替她整理好裙摆,动作轻柔得像个体贴的君子,仿佛刚才那个把她逼到绝境的恶徒根本不是他。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温以贞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要滑坐下去。 傅霁川迅速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门,对她耳语:“记住你说的,就说两句话。” 门闩已经松动。 门外,向允已经握住了门闩,正要用力——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以贞站在门内,衣衫整洁,鬓发微乱,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倦容与惊讶。 “向公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温柔得体,“你怎么来了?” 向允一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她,望向屋内昏暗的空间。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家具,和一扇半开的窗户。 夜风从那窗户灌入,吹得窗幔轻轻飘动。 “……温姑娘,”向允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方才怎么不应声?” 温以贞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抹歉意的笑:“方才更衣时不小心碰了头,有些晕眩,在里面休息了一会儿,竟迷迷糊糊睡着了。让公子久等,实在抱歉。” 她的声音轻柔,姿态温顺,没有半分破绽。 向允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角,看着她颊边那抹异样的红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他拱了拱手,压下心头那丝疑惑:“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没事便好。我母亲在等,我来接你一同过去见礼。” 温以贞微微侧身,迈出门槛。 “好。” 她与向允擦肩而过。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缕的幽香,似乎比上次闻到的时候更加馥郁了。 向允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晃神。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融入那片依旧喧腾的锣鼓声里。 屋内,傅霁川从门后走出,立在窗前。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上来树梢,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洒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望着那扇窗户,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霁川。 从她口中唤出来,原来是这般好听。 他抬起手,将方才碰过她的指尖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那缕幽香便丝丝缕缕地钻入肺腑。 傅霁川闭上眼,细细品着那抹余韵。 窗外的锣鼓声还在响,热闹得很。可这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还有那一声,反反复复,萦绕不去的—— 霁川。 ——— 终于到了亥时。 傅霁川坐在书房里,案上的公文早已批完,茶也换过三遍,那盏孤灯燃得都有些倦了。 他搁下手中那本早已翻完的闲书,抬眸示意。 墨七会意,躬身退下,亲自去请温以贞。 傅霁川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澄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脚步声响起。 他回头,却见墨七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人呢?” 墨七磨磨蹭蹭地挪进来,低着头,像是嘴里含了颗枣:“那个……小怜说,温姑娘身子不爽利,已经睡下了。” 傅霁川眉头一蹙。 白日堂会时还巧笑倩兮,现在就“不爽利”了? 沉默了一下,他抬步往外走。 墨七赶紧跟上:“爷,您这是——” “去看看。” 夜色浓重,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月门,来到暮云阁楼下。 阁楼静悄悄的,窗户漆黑一片。 傅霁川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眉心微微拧起。 墨七赶紧上前敲门。 “砰砰砰。”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稍重了些,压低声音:“小怜?小怜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墨七回头,对上傅霁川那双幽深的眸子,额角渗出冷汗:“我……我刚才来时小怜还在,这会儿可能……都睡了吧。” 傅霁川的脸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沉了几分。 第87章 立规矩 墨七打了个寒噤,赶紧转身,继续敲门,这次力道重了些,压低声音唤道:“小怜?小怜你在吗?四爷来了——” 二楼。 内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朦胧的银霜。 小怜趴在窗缝边往下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叫出声。 她缩回头,压着声音道:“小姐,小姐!四爷来了!在楼下呢!我要去开门吗?” 锦被之下,温以贞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不用。” 然后,她翻了个身,用背对着窗户的方向,将柔软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睡觉。” 这几日,这人越发荒唐。 今日在厢房更是被他欺负得那么狠,若不给他立个规矩,往后她岂不是要任由他乱来? 小怜急了:“可、可那是四爷啊!他亲自来了!” “我知道。”温以贞闭上眼睛,“他来他的,我睡我的。” 小怜:“……” 她望着帐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小姐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四爷!是整个侯府最不能得罪的人!他亲自登门,小姐居然——居然装睡? 可温以贞已经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摆明了不想再多说。 楼下,月色如水。 傅霁川依然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能结冰。 墨七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跟在四爷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谁敢让四爷吃这样的闭门羹。 更何况,还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他悄悄抬眼,觑着傅霁川的脸色。 那脸色……实在是说不上好看。 小怜趴回窗缝,看见墨七站在阶前,仰头望着楼上。 而他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 久到小怜觉得自己的腿都蹲麻了,久到月亮都移了一点位置。 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小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回头看向床上那道依旧侧躺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小姐……他、他走了。” “嗯。” 温以贞应了一声,依旧没睁眼。 翻了个身,继续睡。 翌日,福禧堂 温以贞穿着月白色的裙袄,站在傅时薇身侧,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偶尔应和几句时薇的闲话,与往日别无二致。 她的目光也跟往日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傅霁川坐在老夫人的右下首,正与傅雲川闲谈着开春后的一些事务。 他神色如常,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墨七知道,他家爷的茶盏端起来三次,却一口都没喝。 那目光,时不时就往表姑娘那边飘,飘过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飘过去。 飘来飘去,始终没对上那道该对上的视线。 请安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傅时薇拉着温以贞说要今日天气好,可以去庙会逛逛。 温以贞含笑应了,随她往外走。 人潮簇拥着向门口涌去。 温以贞感受到手心里被塞进一个东西——极轻,极快,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她心下了然,却没有抬眼,只是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轻轻一推。 那纸条便落回了那只递来的手里。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几步,才在宽大的袖袍下,缓缓摊开手掌。 那张写了字的纸条,还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没有递出去。 他回头,目光穿过人群,只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随着傅时薇往外走,步履从容,头也不回。 墨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爷,怎么了?” 傅霁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拢入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步子,比方才沉了些许。 —— 温以贞和傅时薇坐着侯府的马车,在城隍庙前下了车。 果真人山人海,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还有杂耍班子在敲锣打鼓,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傅时薇一头扎进去,像鱼儿入了水,拉着温以贞东瞧瞧西看看,不一会儿手里就捧满了各色小玩意儿——糖人、泥塑、绢花、香囊,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去。 而温以贞始终带着浅浅的笑,耐心十足地陪着她,只是偶尔在某个摊子前停留片刻,看看那些从江南运来的丝绸、茶叶,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恍惚。 “以贞,你看这个!” 傅时薇举着一只琉璃簪子在她眼前晃,温以贞回过神,笑着点头:“好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傅时薇歪头看她,“是不是累了?” 温以贞摇摇头,犹豫片刻,轻声道:“时薇,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我家的茶庄。”温以贞顿了顿,“江南茶庄京城分号,就在旁边那条街。” 傅时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看着温以贞,眼中多了几分心疼:“那……我陪你去?” 温以贞摇头:“我想一个人去看看。你在这里逛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可好?” 傅时薇想了想,点头:“那你去吧,我在这边看杂耍等你。若半个时辰不回,我可要去寻你了。” 温以贞笑着应了。 她转身,带着小怜沿着长街往东走。越往前走,人群渐渐稀疏,喧嚣声也远了。 拐过街角,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块匾额—— “江南茶庄” 四个大字,是她父亲亲笔所题。笔画遒劲,透着一股江南文人的风骨。 温以贞站在门前,眼眶有些发热。 她对小怜道:“小怜,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抬步跨进门槛。 铺子里此刻没什么客人。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神情有些恹恹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温以贞时,脸上露出一丝熟悉的笑意:“姑娘,又来啦?上次买的月漫花枝可还满意?” “是。”她点点头,“那茶很好。” 掌柜顿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咱们老东家的夫人调配的茶方。姑娘若是喜欢,今日再带些回去?” 第88章 权威的纠正 温以贞垂下眼。 老东家的夫人——她的母亲。 那茶方是她母亲熬了多少个夜晚,试了多少种配比,才最终定下来的。 可如今,那茶早已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沓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买茶。” 钱掌柜疑惑地拿起那沓纸,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白纸黑字,朱红官印,赫然是这间铺子的房契、地契、茶引! 而最下方,如今的东家姓名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温以贞。 “这……这是……”钱掌柜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年轻女子。 钱掌柜的视线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反复逡巡,似乎想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出过去的影子。 几日前她来买茶时,开口就问“雪顶含翠”,他就觉得这姑娘必定与江南茶庄有渊源。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渊源。 如今,对着这些文书,再看这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沉静的神态,分明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得温和儒雅的东家,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个尘封已久,他以为今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颤抖着从他唇边溢出: “您……您是……大小姐?” 温以贞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钱叔,是我。” “啪嗒”一声,算盘从钱掌柜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猛地撩起衣袍,朝着温以贞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大小姐!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钱叔,使不得!”温以贞眼疾手快地绕出柜台,一把将他扶住。 主仆二人,在这间承载了太多过往的茶庄里,一时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大小姐,”钱掌柜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这些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温以贞垂下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钱叔,那些事,我慢慢告诉你。”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眼下,咱们得先想想,怎么把这茶庄,重新振兴起来。” 钱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浊的老眼里渐渐燃起一簇光。 “大小姐的意思是……” 温以贞抬手,轻轻抚过柜台。 那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像父亲的手掌。 “父亲当年把茶庄开起来,是为了让京城的人知道,江南有温家的茶。如今这铺子又回到了温家人手里——” 她转过身,望着老掌柜,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却带着锋芒的笑。 “钱叔,咱们得让京城的人,重新认识认识温家的茶。” 钱掌柜望着那抹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东家——当年东家决定来京城开分号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用力点头,老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好!老奴这把老骨头,就跟着大小姐,再拼一回!” 窗外的庙会依旧热闹,隐约的笑语声顺着风飘进来。 茶庄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生死离散,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苦难与隐忍—— 终于,又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半个时辰后,温以贞从茶庄走了出来。 小怜迎上去,指着街角的马车道:“小姐,侯府的马车来接咱们了。” 温以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侯府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熟悉的徽记。 她点点头,提步走了过去。 小怜抢先一步打起车帘。 温以贞抬脚登上马车,目光往里一探—— 然后僵住了。 傅霁川端坐在车内,玄色锦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抬眼看着她。 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温以贞转身就要下车。 手腕一紧,已被他扣住。 “你!” 她回头瞪他,那双桃花眼里烧着两簇小火苗。 傅霁川并未用力,只是不容她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南茶庄看过了?见到那位老掌柜,可还满意?” 温以贞被这一句噎住了。 是啊,这茶庄是他送的,这份礼她收了。 他在她这里是有免死金牌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只是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头转向车窗,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嗯,满意。”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在生我气?” 温以贞不看他,也不答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他就这样看着她——此刻的她脸色算不上好看。 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在旁人面前她总是温婉得体,低眉顺目,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么几分鲜活。 可在自己面前呢? 她会不高兴,会直接给他一个闭门羹,会像现在这样,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她心机深沉不假,可至少在自己面前,她从不伪装。 哪怕是生气,哪怕是甩脸色,那也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鲜活。 所以,他才是那个被给予特权的人。 ——这么一想,她生气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好了。”他放软了声音,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昨天是我欺负你了,我错了。” 温以贞依旧望着窗外,但脊背微微松了一分。 傅霁川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心下了然——果然,她吃软不吃硬。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的示弱: “但你不理我,我的错误就得不到你权威的纠正了。” 第89章 约法三章 温以贞终于动了动。 她偏过头,斜睨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探究,还有几分被他这话逗出的无奈。 “认错态度倒是良好。”她慢悠悠道,“好,那我就给你好好纠正纠正。” 傅霁川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端正模样。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老实相,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去。 她正色道:“你昨天那样对我,是不尊重我。”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反驳。 她继续道:“你我之间,虽是协议,但也是各取所需,是平等的关系。你不能因为……因为那种事,就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我。” 傅霁川望着她的眼睛。 拿捏她? 他仔细品了品这三个字。 他想过让她臣服——在那些夜里,在那些她软成一汪春水任他予取予求的时候。 他想过让她依赖——想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给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想过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把那些可恶的蚊虫蝴蝶统统赶走,这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占有欲,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放任它们疯长。 可那些念头里,从来不包括“拿捏”。 他们之间,表面上好像是她攀附于他。 她寄人篱下,他是侯府四爷;她求他庇护,他予她周全。 可他心里清楚。 真正放不下执念的人,是自己。 她像一阵风,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而他,不过是想在那阵风路过时,多留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卑劣。 用那种方式逼她、欺负她——说到底,他确实没有和姑娘家相处过。 他一向高傲散漫,随心所欲,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他知道她在乎。 所以他偏要以此来作弄她。 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和他一样,被这段关系困住。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还在他掌心里。 可到头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来没真正掌控过什么。 “好。” 他收了思绪,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诚恳,“我知道了,是我失了分寸,往后再也不会了。” 温以贞见他态度诚恳,便继续道:“所以,关于协议的细则,我觉得我们应该讲清楚。” “细则?”傅霁川挑眉。 “对。”温以贞坐直了身子,“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在外面……欺负我。” 傅霁川微微蹙眉:“‘在外面’是指?” “只要不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算外面。” “那现在呢?”傅霁川看了看四周,马车逼仄,车帘低垂,外面是小怜和车夫的模糊身影,“现在算里面还是外面?” 温以贞被他问得一噎,随即狠狠瞪他一眼: “算外面。” 傅霁川叹了口气:“好吧。” 温以贞心头那口气又顺了几分。她继续道: “第二,往后我不想的时候,你也不能逼我,姑娘家说不要的时候,是真的不要,你别觉得是欲拒还迎,更别没完没了的。” 傅霁川眉头微动:“这个恐怕不行。” 温以贞作势便要起身下车,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我尽量。”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温以贞这才坐回去,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三,作为惩罚,往后三天,我都不会去澄园。你别想碰我。你以后再犯,这个惩罚时间还会变久。” 傅霁川拧着眉头看她:“三天?碰不得你?” “对。” 傅霁川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你呢?你能碰我吗?” 温以贞一愣,别开眼,故作镇定道:“那自然……看我心情。” 傅霁川如释重负般,低低地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温以贞看着他那古怪的笑,心里有些发毛,但目的达成,她也懒得深究,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傅霁川果然松开了她,两人就这么各自坐着,一时无话。 温以贞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街边的小贩,看着嬉闹的孩童,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她把手伸了出去。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从指缝间穿过,带着街上各种混杂的气息——炒货的焦香、糖人的甜腻、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锣鼓声。 她闭上眼,感受着风从掌心流过,忽然觉得很舒服。 那种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的感觉。 虽然只是片刻。 傅霁川侧头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闭着眼、浑然忘我的侧脸。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他见过的,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不是开给旁人看的、娇艳动人的花,只是风里自在生长的草,随心舒展,无拘无束。 他想起那夜在结冰的湖面,她学会了冰嬉,兴奋地在冰上转圈,眼里亮得盛着漫天星光的模样。 原来她这样喜欢自由。 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可以肆意奔跑、不用藏着掖着的感觉。 而方才,他不过是松了松手里攥着的线,她就露出了这样生动明媚的模样。 温以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你闻到味道了吗?” 傅霁川回过神,抽了抽鼻子。 ——只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温以贞继续说,眼睛依旧闭着,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阳光的味道。浅浅的,很朴素的味道。晒过的被子那种味道,你闻过吗?” 傅霁川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王府的角落里,看着阳光落在别人身上。 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那光不属于他。 如今,阳光落在她脸上。 而她在他身边。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嗯,闻到了。”他说。 温以贞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更投入地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那暖意从脸颊漫到脖颈,从脖颈漫到肩头,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软软的,懒懒的。 傅霁川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让她时时刻刻都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一定比什么都好。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京城热闹的街市。 一个闭着眼,享受阳光。 一个望着她,享受这一刻。 车外,人声鼎沸,红尘万丈。 车内,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她唇边那抹淡淡的、比什么都好看的笑。 第90章 你睡了吗 车轼上,小怜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墨七塞给她一锭银子,让她把小姐引到这辆马车上,她死也不敢收。 可墨七拍着胸脯保证“四爷不会把姑娘怎么着”,又说什么“四爷一直和姑娘闹别扭,姑娘才更危险”,她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 此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声,也没有她担心的那些动静。 小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春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 帘内,温以贞依然望着窗外。 帘内,傅霁川依然望着她。 —— 回到侯府时,马车先在侧门停下。 温以贞带着小怜下了车,马车重新启动,载着傅霁川往正门方向驶去。 温以贞刚走到澜园门口,迎面便遇上了傅时薇。 “以贞!”傅时薇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刚才在庙会上,我碰到墨七了。他说小叔在那边办案,正好遇见你,见你不舒服就先送你回来了。有没有好点儿?”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松。 原来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点头,语气温软:“就是心口有些闷,现在已经好了。” 傅时薇挽住她的手臂,叹了口气:“见到自己家的茶庄,心里肯定不好受。换了我,怕是要哭出来。” 温以贞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里走。 —— 是夜,傅霁川果然没来找她。 暮云阁里静悄悄的。 温以贞乐得清闲,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坐在书案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账本,仔仔细细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 从父亲去世,这茶庄便一年不如一年,基本只靠老客户维持着。 她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进去。 江南茶庄一直主打贡茶级名优茶,可“雪顶含翠”失传,“月漫花枝”也走了味,拿什么竞争?如何重新打出名号? 她仔细回忆着父亲当年的经营之道,哪些茶要走高端路线,专门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哪些茶可以试试薄利多销,走街串巷卖给寻常百姓。 如何与京城的老字号茶楼搭上线,怎么让自家的花茶重新在那些贵妇圈子里流行起来…… 她咬着笔杆,在纸上划掉一列,又添上一列。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也不知写了多久,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 小怜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还在写,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茶盏放在案角,又取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姑娘,夜深了,仔细眼睛。” 温以贞“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写写划划。 小怜摇摇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 温以贞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馨香。 她只随意用巾帕将湿发绞了半干,便又迫不及待地坐回书案后,继续完善白日里未竟的方案。 茶庄的布置还是六年前的老样子,早跟不上现如今京城的流行了。 她必须琢磨琢磨如何改变风格。 小怜进来给她添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唠叨:“小姐,头发还没干呢,回头该头疼了。” “嗯,一会儿就好。”温以贞头也不抬。 小怜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夜渐深,烛火摇曳。 温以贞正对着图纸出神,忽听窗外“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小东西砸在窗棂上。 温以贞笔尖一顿。 又是一声。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去—— 傅霁川站在楼下,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落在他肩头的月色,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 下一瞬,那人已跃上树干,借力一纵,落在她窗前的台沿上。 温以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似乎没有蹲稳,身形往后晃了晃。 她来不及多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拽—— 他便顺势跳了进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以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进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气,“我们说好的……” 傅霁川唇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是啊,说好了,你这三日不必去澄园。” 他顿了顿,黑眸直直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可我们没说好,我不能来你这里。” 温以贞被他这番歪理噎住,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耍赖!” “我如何耍赖了?”他一脸无辜,“一切都照着你立的规矩来的。” “那、那我们也说好,这三天你不能碰我的!”她梗着脖子,强调着自己的底线。 “是,我不碰你。方才是你拉我的。”傅霁川摊了摊手,当真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她保持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他就那样站在月色里,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陈年的佳酿,醉得人耳根发麻:“就是来看看你。” 温以贞轻笑一声,背过身去:“看过了?人好好的,没少肉,没少骨头,这下可以走了?” “你倒是吃好睡好,” 傅霁川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可是睁着眼,失眠了一整夜。” 温以贞挑了挑眉,故意不回头,语气里带着促狭:“失眠?那傅大人失眠都会想什么?数绵羊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温以贞以为他不说了,正要开口再刺他一句,却听见他幽幽地开口: “你睡了吗?” 她一愣,转身随口接道:“没有啊,这不在跟你说话吗?” “我在回答你。” 温以贞先是懵了一瞬,等回过味来,那点懵然便化作铺天盖地的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她慌忙别过脸,背对着他不肯再看。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温以贞咬着唇,恨恨地瞪着面前的窗纸,心想这人以前只会说荤话,现在当真是—— 当真是…… 第91章 伺候 她还没想好“当真是”什么,身后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向她身前的书案。 “在做什么?” “没什么。”提到正事,温以贞的情绪平复了些,“就是想想怎么经营茶庄。” 傅霁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熟客的维护方式、限定春茶的营销、茶礼定制的服务……字迹虽小,却条理清晰。 旁边还画着几张草图,是铺面的布局,哪里放柜台,哪里设洽谈的雅间,哪里摆茶样,哪里插四时花、挂名人画来装点门面,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想得挺细。” 温以贞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回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案上。 “我是江南茶庄的后人。”她目光清亮而笃定,“我一定会把它做好。” 傅霁川看着她眼中那簇明亮的火焰,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不用有压力。”他温声道,“亏了也没事,我给你补上。” 温以贞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好。”她应得坦然,没有半分扭捏的推拒,“盈利了我也会给你分红。” 她没有推拒他的好意,是因为懂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她不妄自菲薄,是因为信自己有撑起家业的本事;她不惶恐不卑微,是因为从始至终,她都将这段关系,定义为平等的往来。 所以她能坦然接下他的托底,也能大方给出自己的承诺。 “好,”傅霁川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但也不用这么拼。” 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披着的外衫已经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微湿的中衣。他眉头微微一蹙:“头发都没干。” 温以贞这才想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果然还是潮的。 “有干的巾帕吗?”傅霁川问,“我帮你绞干。” 温以贞心头一动,想到一件事,便乖顺地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了一条干净的巾帕递给他。 自己则乖乖地坐到妆台后的凳子上,将后背留给了他。 傅霁川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但他动作很轻柔,笨拙中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竟也做得很好。 发丝被轻柔地拢起,隔着巾帕被一点点揉搓,力道不轻不重。 温以贞就着这恰到好处的温柔,找准时机,软着声音开了口: “小叔,我往后要经营茶庄,这些日子恐怕要时常出门。既要去铺子里巡查,也得去别家茶庄看看门道。侯府门房规矩严,您能否帮我安排一下?” 傅霁川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半分犹豫:“好。我让墨七去跟门房打声招呼,再让我院里的墨九跟着你护着,出行的马车也用澄园的。” 温以贞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连护卫、车马这些她没料到的细节,都替她安排得周全妥当。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真心道:“谢谢小叔。” 安静了半晌,她像是还有些不放心,又问:“不用给我个令牌之类的东西吗?也好方便行事,免得门房多问。” 傅霁川闻言,低头看她,笑了:“不需要。在这侯府,我的一句话,比任何令牌都管用。” 温以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乖乖转回身去,不再多言,安然地靠在妆台前,享受着他难得的 “伺候”。 黄铜磨亮的妆镜里,清清楚楚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高大挺拔,垂着眸,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发丝上,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都在暖黄的烛光里柔和了下来。 她坐在镜前,身形娇小纤弱,脊背放松,眉眼安然。 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竟生生勾勒出一幅寻常夫妻夜话的温馨画卷,缱绻又安稳。 两人目光在镜中相接。 温以贞的心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傅霁川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巾帕擦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色正好,夜风轻摇。 头发终于被彻底绞干,变得蓬松柔软。 傅霁川将巾帕放到一旁,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户。 温以贞也随之起身,打算送他离开。 他双手扒住窗棂,一条长腿已然跨上窗台,作势要跳下去。 温以贞心头一紧,下意识蹙起眉,轻声道:“你小心点。” 他顿住了。 回过身来。 眼底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调笑。 “舍不得我?” 温以贞正站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道:“哪有?” 他便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温以贞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碰她,只是用那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轻轻说: “还有一天。” 温以贞一愣。 他看着她怔怔的模样,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明天你来澄园吧。” 温以贞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说好的三天。” “我知道。”傅霁川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她,“就跟今晚一样,我不碰你。” 他看着她戒备的眼神,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想让你在旁边陪着我。” 傅霁川也不催,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期许,照得一清二楚。 那眼神,她竟无法拒绝。 她终是败下阵来。 “……好吧。” 傅霁川的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让那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了跨在窗台上的长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温以贞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容不迫走下楼梯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 等等…… 暮云阁是有楼梯的,他离开,根本就不用跳窗! 那他刚才又是扒窗台,又是抬腿作势要跳,一副危险至极的样子…… 分明就是算准了她会担心,会心软,好为他后面提要求做铺垫! 这个傅霁川! 她咬着唇,想恼,唇角却往上弯了弯,终于抬手关上了窗。 第92章 那我走? 第三日。 温以贞去茶庄,出侧门时,门房果然没有多问一句,恭恭敬敬地开了门,甚至微微躬身,道了句:“姑娘慢走。” 她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侯府高耸的门楼。 晨光落在青灰色的檐角上,有两只麻雀在瓦楞间跳跃嬉戏。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原来,自由出入,这么简单。 她转身,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白日里的时光,尽数投入在了茶庄。 她与钱掌柜关在账房里,从茶叶的品类甄选、炒制工艺的改良,到京城贵胄圈的喜好风向,乃至新式茶点的搭配,一一细细商议。 钱掌柜是个实在人,说话不绕弯子。 温以贞也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我们京城这边的客源,以喜好花茶的贵妇人居多。但是我们花茶的品种太单一,除了月漫花枝,其他名气太小。得再多开发一些别的品类。” 钱掌柜捻着胡须,面露难色:“研发的人才欠缺,这个并不容易。” “是。”温以贞点点头,“所以我想自己试试。”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自然是极好的!大小姐,你从小在茶山长大,对茶又有感情又有天赋——”他连连点头,“我支持你。” 温以贞笑了笑,又道:“不过新茶不容易。有时候也不是茶的风味如何,是得琢磨那些贵人们的心思。她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咱们不能只走老路子。” 钱掌柜望着她,老眼里满是欣慰。 “大小姐,”他轻声道,“你倒是有几分当年夫人的风范。” 温以贞微微一顿。 随即,她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早晨说到晌午,从晌午说到日头偏西。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直到暮色四合,温以贞才合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揉了揉发酸的肩,起身告辞。 回到侯府时,夜色已深。 她穿过寂静的游廊,往暮云阁的方向走。脚步却在一处岔路口顿了顿—— 往左,是回暮云阁的路。 往右,是去澄园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转身,往右去了。 —— 澄园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等的人还没来。 傅霁川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案卷早已看完,整整齐齐摞在一旁。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却只写了几列字。 墨七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进来都看见主子望着门口的方向。 第三次进来时,他忍不住道:“爷,要不属下去看看?” “不必。”傅霁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那几个写了半天也没写完的字。 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白瓷小壶静静蹲着,壶嘴里袅袅飘出淡淡的白气。 是她爱喝的那种花茶——加了少许蜜枣,甜丝丝的,暖胃。 茶水煮得久了,便涩了。 他命人换掉,重新煮。 如此反复,已是第三遭。 更漏一点一点往下走。 戌时。 亥时。 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 门被推开。 温以贞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露气息,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傅霁川坐在案后,板着脸,努力把嘴角那点不自觉上扬的弧度压下去。 “你来得太晚了。”他说,声音里刻意带着几分不满,“案卷都看完了,干坐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时辰。” 温以贞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顺着他的话,转身便作势要走:“那我走?” “哎——”傅霁川霍地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拉住她的手腕。 温以贞回头看他,只见他脸上那点刻意板出来的冷淡早已崩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你怎么真走”的懊恼。 她忍不住笑了。 傅霁川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不过,还有一份奏折要写。你,过来帮我研墨。” 温以贞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好。”她轻轻道。 温以贞顺从地被他牵着,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她一手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一手执墨,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画着圈。 墨香渐渐散开,与炉上花茶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温柔的气息。 傅霁川提笔,开始书写。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偶尔传来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细微沙沙声,偶尔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轻轻交织。 研了一会儿,温以贞的手有些酸了,动作渐渐慢下来。 傅霁川抬眼,看她微微蹙眉的模样,放下笔,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墨锭搁在一边,又指了指旁边那张宽大的圈椅: “去歇着吧。给你准备了花茶和点心。” 温以贞也不推辞,放下墨锭,走到圈椅边坐下。 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轻呷了一口,又甜又暖,温度刚刚好。 几上摞着几本书,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窝进椅子里。 椅子里垫着厚厚的绒毯,软软的,暖融融的,像是专门为她备的。 她干脆脱了绣鞋,将双足蜷起,整个人都团了进去,将身子陷进那团柔软里,低头翻起书来。 烛火静静燃着。 月麟香丝丝缕缕,混着墨香,在暖黄的灯光里缓缓流淌。 傅霁川写着写着,会抬起头,朝圈椅那边看一眼。 她窝在那儿,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几乎陷进椅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嘴唇微微抿起,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可过一会儿,又会忍不住再看一眼。 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 傅霁川再次抬头时,看见她已经睡着了。 书歪在膝头,手松松地搭在书页上。 她整个人陷在那团柔软里,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睫毛安静地覆着,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概是真的累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轻轻走过去。 他弯下腰,先轻轻抽出她膝上快要滑落的书,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他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脚,脚上只穿着单薄的罗袜。 第93章 还早,来得及 傅霁川在椅前半蹲下来。 他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那双小巧的脚,拢入掌心。 那脚实在是小,他一掌便能包住一双。 脚踝纤细得过分,隔着薄薄的罗袜,能摸到底下玲珑的骨节。 他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帮她暖着。 罗袜渐渐温热起来,那缩着的脚趾也慢慢舒展开。 她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傅霁川笑笑,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她很轻。 轻得让他微微皱眉——这些日子,是没好好吃饭吗? 温以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脸往他胸口倒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傅霁川低头看她,眼底那点柔软又深了几分。 他抱着她走进内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亲手帮她脱袜。 罗袜褪去,露出一双小巧的足。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足尖微微泛着粉。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拉过锦被替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脱了外袍和靴子,上了床。 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 他低头,在她散落着墨香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闭上眼,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寒风凛冽。 窗内,被他圈住的这一方天地,暖意盎然。 翌日清晨。 温以贞是在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中被弄醒的。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游走,带着温热的、若有若无的触感,从腰侧缓缓向上,经过肋骨,停在那片最怕痒的地方,轻轻打着圈。 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含糊地哼了一声:“唔……” 那作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变本加厉。 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颈侧,轻轻啄吻,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 她迷迷糊糊地扭动着身子,想躲开那扰人清梦的源头,口中无意识地溢出一声软糯的嘤咛,带着未褪的睡意和几分被扰了清梦的嗔意: “小叔……” 傅霁川抬起头,对上她还迷蒙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醒了?” 温以贞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她想起了什么,抬眼瞪他: “你不能碰我。” 傅霁川挑眉,慢悠悠地反问:“不能?” “三天还没到——” “三天已经过去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从那天到现在,你说说,多久了?” 温以贞一愣。 那天……庙会回来,马车上……今天是第几天? 她脑子还迷糊着,一时竟算不清。 傅霁川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又努力思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 “算不清就别算了。反正昨夜子时就已经可以了。” 说着,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也不行……”温以贞偏头躲了躲,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我得走了……要给老夫人请安……” “还早。”他的唇追上来,贴着她的唇角,含糊地应着,“就亲一会儿。” 温以贞被他吻住,刚醒来的那点清醒很快便消散在那温柔的攻势里。 他今日格外有耐心。 轻轻吻过她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落在唇角,含含糊糊地厮缠。 大手顺着腰线缓缓摩挲,隔着薄薄的寝衣,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的肌肤,不紧不慢。 温以贞被他撩得迷迷糊糊,呼吸渐渐乱了。 “别……”她偏头想躲,声音软得不成样子,“真的要去请安……” “来得及。”他的唇落在她下唇,轻轻吮吸了一下。 “傅霁川……”她的声音带着颤,软得像一汪水。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里氤氲着水汽,脸颊绯红,呼吸急促。那模样,让他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 “叫霁川。”他说。 温以贞愣在那里,他便又俯下身,继续方才的掠夺。 “很快就好。”他哄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唇上的厮磨。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听见自己发出那些羞人的声音,却无力阻止。 “霁川……”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嗯,以贞。”他哑声回应。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着,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水光,漾漾地映着他的影子。 睫毛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随着她的喘息轻轻颤动。 层层防线,在晨光里无声瓦解。 她被他彻底吞噬时,窗外恰好响起第一声鸟鸣。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们交缠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 温以贞终于回过神来时,整个人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身边那个一脸餍足的男人。 什么“还早”,什么“来得及”,全都是谎言。 请安彻底迟到了。 傅霁川侧躺着,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她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红潮未退,眼角还带着方才被欺负狠了的薄红,偏偏那双眼睛里满是控诉,像一只被惹恼又无力反抗的猫。 傅霁川唇角弯着,眼底的笑意餍足又纵容。 “瞪我做什么?”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我很守规矩,三天都没碰你。” “……”她噎住,竟无法反驳。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温柔,“老夫人那边,我让人去说一声,就说你身子不适,今日请安免了。” 温以贞蹙起眉:“我们总是一起请假,迟早要被人怀疑。” 傅霁川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怀疑有什么用?没人敢到澄园来。他们找不到证据。” 温以贞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困得厉害。被他折腾了这么久,浑身酸软,眼皮都睁不开。 她最终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傅霁川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第94章 探病 福禧堂里,再次出现那一幕。 两个几乎从无缺席的人,再次双双缺席。 一个说病了,另一个也说病了。 老夫人拨着佛珠,目光在那两个空位上淡淡扫过,什么也没说,便继续听各房回话。 旁人或许都只当是巧合,并未多想——春日天气反复,染上风寒也是常事,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傅时萱。 她目光落在温以贞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又悄悄瞥了一眼四房那边同样空着的座位。 那日暮色里的场景撞进脑海——墨七冰冷的手捂着她的嘴,小叔居高临下望来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她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她至今不敢回想那目光。 此刻看着那两个空位,她手脚发凉,飞快地垂下眼,再不敢多看。 另一个是傅时莹。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空位上,眼底却翻涌着与傅时萱截然不同的情绪——是愈燃愈烈的疑火。 两个人都病了。 上次也是。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她很想去探个究竟。 可澄园她进不去,暮云阁那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傅时薇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请安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傅时莹款款走到傅时薇身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以贞表妹身子怎么了?听说又病了?” 傅时薇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傅时莹。 她谨慎开口:“许是老毛病犯了,歇歇便好。” “倒也是巧。”傅时莹笑了笑,“今天小叔也告假。上次两人也是同时告假呢。” 傅时薇眉头微微一蹙。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 她直接道:“这有什么?这两天天气忽冷忽热,身子不爽利也是常事。” “是吗?”傅时莹笑意不变,“那既然小叔病了,不如你去看看他?” 傅时薇直觉她没安好心。 傅时莹倾慕小叔在侯府里又不是秘密,她又岂会主动将自己往小叔面前推? 傅时薇冷下脸:“你既这般关心小叔,怎么自己不去看?” 傅时莹被她一噎,心中暗恨:她是不想去吗?她是进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口气,脸上依旧带着笑:“我这不是想着,你素来与小叔亲近些嘛。再说——” 她话锋一转,又绕回温以贞身上:“以贞表妹看着实在太瘦了,身子骨弱,你跟她既是亲表姐妹,要多关心关心她才是。 我那里刚得了一株上好的老参,要不给你,你送去?” 傅时薇看着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心头一阵腻歪。 她懒得再周旋,直接道:“我送她补品,还用拿你的东西?我那里好东西多的是!” 说罢,她加快脚步,往澜园方向走去,将傅时莹甩在身后。 傅时莹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去吧。 去看了,就知道了。 —— 傅时薇回到锦绣阁,吩咐丫鬟挑了几样上好的补品——人参、阿胶,还有一盒新得的雪蛤。 她亲自捧着,往暮云阁去。 暮云阁到了。 她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小怜探出头来。 一见是她,闪身出来,福身行礼:“见过二小姐。” “以贞身体怎么样了?我来看看她。”傅时薇说着便要往里走。 小怜却将门挡了挡,身子堵在门口:“回二小姐,小姐她吃了药,正在休息呢。您……您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我就去看一眼,安安心。”傅时薇往里头张望。 “恐过了病气给您……”小怜的声音越来越虚,“还是等小姐好点儿,您再来吧。” 傅时薇看着她。 看着那闪躲的眼神,看着那紧绷的嘴角,看着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忽然想起上次来,也是这样的说辞。 一模一样。 傅时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来越深。 小怜见傅时薇神色变幻,心里本就发虚,这会儿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傅时薇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还是不大放心。”她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我上去看一眼就走。” 说罢,她抬步就往里走。 “哎——二小姐!”小怜慌忙跟上,“小姐真的在睡觉——” 傅时薇不理她,三两步上了楼,穿过外面的小厅,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二小姐!二小姐您不能——” 小怜的声音在身后追着。 可门已经开了。 里面—— 空无一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窗子半开着,风吹进来,帐幔轻轻飘动。 没有人。 傅时薇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小怜。 那小丫鬟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怜,”傅时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家小姐呢?” 小怜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薇?”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诧异。 傅时薇回头。 第95章 生辰 温以贞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袄裙,发髻松松挽着,脸颊确实有些苍白, 她看着傅时薇,最后看向小怜,微微蹙眉: “怎么了这是?” 小怜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小姐……二小姐非要上来看看您,我拦不住……” 温以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一下,才走到傅时薇面前,笑了笑: “我今天一大早就觉得气闷,喝了点药,一直躺不下去,闷得慌,就干脆去外面走了走,顺顺气。走得远了点,刚回来就碰见你。” 她说着,拉起傅时薇的手往里走,“来,坐下说。” 傅时薇被她拉着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微凌乱的发髻,那还有些凉的手——确实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她心里的那根刺,似乎松动了一些。 “原来如此。”她笑了笑,指着带来的东西,“没什么,我就是给你带了点补品。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温以贞看着那些东西,眼里浮起一丝暖意:“谢谢时薇。” “那你现在有没有好点?” “走了走,确实好多了。” “那就好。”傅时薇站起身,“那我先去用早膳了,你好好休息。” 温以贞要起身送她,被她按住:“你坐着吧。” 她转身看向小怜,语气寻常:“我拿来的人参最补气血,给你家小姐炖上。” “是。”小怜福了福身,声音还有些紧,却比方才稳了些。 傅时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终于归于寂静。 温以贞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些补品,看着那根品相极好的人参。 傅时薇是真心的。 那些关切,那些担忧,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都是真的。 温以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有些慌。 比方才从澄园一路过来时更加慌。 小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这人参……” 温以贞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涩: “去炖上吧。” 小怜应了一声,抱着东西退了下去。 温以贞依旧站在原地。 她想起傅时薇方才看她的眼神——那样真切的担忧,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她,在骗她。 一直都在骗她。 温以贞闭上眼。 自己真的,不是个好人。 —— 上元节,晨。 各式各样的贺礼便陆续送进了澄园。锦盒堆叠,琳琅满目。 墨七拿着礼单,一丝不苟地清点记录。 傅霁川下值回府时,墨七捧着厚厚的礼册上前禀报 :“四爷,今年凤仪宫中送来的,有东海明珠一斛、紫貂皮二十张、御制湖笔一盒;三爷从南边捎来了一匣子品相极好的翠玉料……” “不必念了。”傅霁川淡淡地打断他,随手解下披风,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年年如此,大同小异。” 墨七脸上有点僵,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傅霁川忽然问道: “表姑娘送了什么?” 墨七一怔,忙低头翻看礼单。他额角微汗,有些尴尬地回禀:“回四爷,表姑娘……尚未送来贺礼。或许是要晚些时候,亲自送来?” 傅霁川闻言,眸光微动,那一直略显淡漠的唇角,似乎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墨七退下。 夜,琼华厅。 只开了两桌家宴,并无外客,算是侯府内部为傅霁川简单庆生。 席间,傅霁川依旧神色清淡,话不多,只是比平日略略多饮了两杯,但眉宇间并未见多少生辰该有的喜色,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她知道这个养子心结所在,这生辰于他,怕是提醒多于欢庆。 宴至尾声,傅时薇按捺不住,提议道:“今日既是上元,又是小叔生辰,外面灯市正热闹,我们一同去赏灯游玩可好?” 侯老夫人立刻附和,目光慈爱地看向傅霁川:“霁川,薇姐儿说得是。你们年轻人,合该多出去走动,瞧瞧热闹。今日是你好日子,更要玩得尽兴些。” 傅霁川沉默片刻,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安静坐着的温以贞,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看向自己,才收回视线,缓缓点了点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去吧。” 傅时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其他几位年轻公子小姐也面露雀跃。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好,好。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一行人遂出了侯府,融入京城上元之夜流光溢彩的人潮之中。 长街两侧灯山灯海,亮如白昼,游人如织,笑语喧天。 傅时薇紧跟在傅霁川身侧,不时指着某盏精巧的走马灯或喷火弄枪的杂耍与他说话,努力想让他融入这节日的欢愉。 傅时莹紧跟着他们,却并没有说话。 温以贞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傅时宴并排走着,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含笑听着傅时宴说着学堂里的趣事。 行至一处相对清净的河畔,傅时薇终于寻到了机会。 她示意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自己则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递到了傅霁川面前。 “小叔,”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微弱,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这是我为您做的屏风。祝您生辰安康,万事顺遂。” 傅霁川目光落下,在那锦盒上停留一瞬,并未打开验看,只微微颔首,随手便递给了身后的墨七。 “谢谢。”他道。 只有两个字,礼貌而疏离,听不出半分格外的喜悦。 傅时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强打起精神,笑道:“小叔不嫌弃就好!” 温以贞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为傅时薇感到一阵怜惜。 她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执着地追逐着一团永远不会为她燃烧的火焰。 正在此时,前方一阵骚动,似乎是有舞龙队经过,人群瞬间变得拥挤。 傅时宴被人潮挤得一个趔趄,温以贞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待再抬头时,傅霁川与傅时薇的身影已被人群隔开,不见了踪影。 她并不慌张,只拉着傅时宴往边上人少的地方退去,想着稍后总会遇到的。 “温表姐,我们……” 傅时宴话未说完,身后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穿透嘈杂,清晰落入耳中。 “你先去找你大姐姐,我有话与你表姐说。” 傅时宴一回头,见是傅霁川,立刻乖乖地点头,一溜烟钻进人群里寻傅时莹去了。 转瞬间,原地只剩下温以贞与傅霁川两人。 他站在一盏巨大的花灯之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晦暗难明。 温以贞垂下头,福了福身:“小叔。” 傅霁川缓缓开口:“我的礼物呢?” 温以贞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专注的眼眸里,一时有点犹豫。 见她不语,傅霁川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别人都送了,为何独独你没有?” 温以贞心口微颤,右手悄悄按向左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只小锦盒,却犹豫着没有递出。 “看来,表侄女是当真未曾为我备下生辰礼。”他声音低沉下去,裹着一层淡淡的失望。 温以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他眸中那抹清晰的失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河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眼中映着的细碎灯火。 她收回右手,正要将左手探向右袖。 第96章 空礼盒 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傅时薇带着疑惑的声音:“小叔?以贞?你们原来在这儿!” 温以贞飞快收回手,后退一步,与傅霁川拉开了距离。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的笑容:“时薇,方才人多走散了,幸好遇到了小叔。” 傅时薇不疑有他,点头笑道:“今夜人是真多。走吧,前头好像有卖稀奇玩意儿的。”说着,亲昵地挽起温以贞的手臂。 走了几步,她又被一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琉璃风车摊子吸引,撒开手快走了过去。 喧闹的人声再度包裹上来。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傅霁川就在她前方半步之遥时,她极快地从右边袖中掏出一个锦盒,以宽袖遮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傅霁川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温以贞只觉得手心一空,那个小小的锦盒已被他顺势纳入袖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言语。 只有他袖摆拂过她手背时,那一掠而过的微凉触感,和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傅霁川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只是那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垂落身侧,广袖微拢,悄然覆住了袖中那一点刚刚获得的、微不足道的重量。 又逛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桥头,傅霁川才停下脚步,对众人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傅时薇虽有些意犹未尽,也不敢多言,乖乖点头。 一行人回到侯府,各自散去。 澄园,书房。 夜已深,喧嚣褪尽,唯有窗外廊下的灯笼还未熄,在微风中摇曳着一地暖黄的光晕,将一室清冷都映照得温柔了几分。 傅霁川屏退了墨七,独自凭窗而立。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枣红色的锦缎,并无纹饰,朴素至极。 一如送礼之人平日里低调内敛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傅霁川怔了一瞬,下意识将锦盒翻转、轻抖——并无一物掉落。 烛光下,盒内细腻的绸衬清晰可见,确确实实,空无一物。 他先是错愕,随即,唇边逸出一声夹杂着无奈与自嘲的低笑。 这是拿错了,还是……又被她空手套白狼了一回? 想到她平日的机灵与偶尔的大胆,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心中那点隐约的期待落了空,却奇异地被一种“果然如此”的莞尔取代。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是墨七的声音:“四爷,温姑娘来了。” 傅霁川眸光微动,他将锦盒随手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进来。” 门被推开,温以贞缓步而入。 傅霁川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盒,语气平淡无波:“你的礼盒,是空的。” 温以贞一怔,抬起头,眼中满是无辜的困惑:“怎么会?我分明……分明是装进去了的。” 傅霁川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锦盒:“你自己看。” 温以贞上前几步,拿起那个枣红锦盒,低头一看,柳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恍然:“明明在这里呀。” 傅霁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只见她将手伸进锦盒,手指在空荡荡的衬垫上摸索着,仿佛真的在取东西。 她手腕轻转,似乎那“东西”有些分量,或是卡住了,需要些力气才能取出。 傅霁川的眉梢微挑,心中那份落空的感觉又被一丝好奇所取代。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攥起拳头,拿了出来,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珍宝。 不由微微倾身,目光聚焦在她白皙的指缝间。 温以贞慢慢、慢慢地摊开五指—— 掌心空空如也。 唯有细腻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傅霁川眼中的期待瞬间凝固,化为更深的疑惑,下意识地又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 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刹那,温以贞忽然踮起脚尖,对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温热,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然后,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将手掌在他眼前一晃,随即手腕灵巧地翻转,双手如花瓣般倏然绽开,并将自己那张明媚动人的小脸,稳稳地托在了“花蕊”中央。 她仰着脸,眨着一双清澈又狡黠的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声音甜软,带着一丝娇憨的得意: “我的礼物……就是我啊。” 傅霁川的思绪,在短短几息内,经历了从期待到落空,再从疑惑到更深的好奇,最终在这一刻——看着她将自己“变成”一朵灵动鲜活的“花”——所有情绪轰然汇聚,尽数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喜。 “哈……”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笑声放大,清朗畅快,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驱散了所有冷凝的气息。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又无奈的笑意:“你呀……” 温以贞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问:“那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傅霁川故意板起脸,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倒真是会省钱。” 温以贞眼眸弯弯,像两弯新月:“我知道小叔不缺奇珍异宝,但我猜……小叔今天其实并不怎么开心。”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想让你笑一笑而已。” 傅霁川所有的调侃都堵在了喉间。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笑意褪去,化为一片真挚而滚烫的柔情。 他由衷地说道:“嗯,我很开心。” 温以贞凑上去,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笑容甜蜜:“你开心,我也开心。” 傅霁川眼神倏地暗了暗,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寻着她的唇,将那个蜻蜓点水的偷吻,加深成了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印记。 第97章 傅霁川的故事 一吻终了,缠绵的余温仍在唇齿间流连。 傅霁川顺势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自己则侧身倚坐,让她安然地靠在自己坚实的怀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拨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低声问道,嗓音因方才的吻而带着一丝沙哑:“你是如何知道,我今夜会不开心?” 温以贞在他怀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襟上的一缕流苏,轻声道: “我观察了你一整晚。从家宴到灯会,你身在其中,心却在其外。你站在那里,却和这所有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 傅霁川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温以贞抬起眼,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与冰冷,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静。 她迟疑了一瞬,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隐秘。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你若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傅霁川的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丝,开始了那段尘封的回忆,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我出生那日,正是上元节,京城却逢数十年未遇的暴雪。 都说春雪不祥……果然,母亲难产,在鬼门关挣扎了一天一夜,几乎血崩而亡。而我,生下来时气息微弱,猫儿般大小,人人都说养不活。 原本,作为父亲第一个孩子,是该得到庆贺与珍视的。 可惜,我落地不久,便有一位颇负盛名的天象师寻到我祖父,断言我生辰八字大凶,命中带煞,六亲缘薄,若留在家中,恐有妨害尊亲、动摇家业之虞。”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那几乎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判词。 温以贞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祖父信了,我的父亲,自然也只能信。 据说,他连抱都不曾抱过我一下。 或许那术士所言非虚,此后一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母亲因生产伤了根本,缠绵病榻,无法承欢。 父亲便接连纳了几房美妾,很快,他的第二个儿子降生了。” “那是个‘福星’。” 傅霁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母亲因此得宠,家族那段时间也颇为顺遂。祖父便下定决心,将最重要的家业传承,正式定给了我父亲这一支。 而我的母亲……大概也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对我这个‘不祥之子’的复杂情绪中,耗尽了最后一点慈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将我送到了她的亲戚家,也就是侯府。 或许,我的八字真的与那宅邸相克。我离开后不久,母亲的身体竟渐渐好转,一年后,还平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真真是儿女双全,大大的好字。 而我的父亲,也在那一年,正式接管了祖父的基业。” 温以贞的心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揪紧。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所有人都很高兴,皆大欢喜。母亲终于从多年的抑郁悲伤中走了出来,父亲也最终决定,与我正式断绝父子之缘,将我从宗室玉牒中除名,正式过继给傅家。” 他终于说到了结局,声音反而彻底平静下来,“那一年,我三岁。很多事情懵懂,却又奇异地什么都懂了。” 他偏过头,下颌蹭了蹭她的额发,语气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 “其实他们的决定没错。你看,我在傅家过得很好,身体也康健起来,锦衣玉食,读书习武,如今也算身居官职。侯府待我不薄。” 温以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 她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却略显压抑的心跳,听着他用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讲述着那个三岁孩童被整个至亲家族彻底抛弃的过往。 结合之前零碎的传言与他此刻的讲述,真相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先帝听信钦天监,厌弃皇长孙; 生身父亲,彼时的宸王、如今的陛下,为了那个至尊之位,冷漠地将亲子视作需要割舍的负累; 生身母亲,如今所谓的母仪天下,却早已不再是“他的”母亲; 其他兄弟各有归处,或封王或赐府,唯有他,这个本该最尊贵的嫡长血脉,却被剔除玉牒,成了寄养侯府的“四爷”。 三岁稚子,何错之有? 不过是一场星象妄言,几场世事巧合,便背负了全部罪责,成了权欲与愚妄之下,最无辜也最便利的祭品。 他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可温以贞却清晰地听见了他平静之下的暗涌—— 那是一个三岁稚子在懵懂中感知到被全世界厌弃的恐惧,是二十年来午夜梦回或许都难以真正释怀的孤寂,是必须用强大的理智不断说服自己“这样更好”的无奈与伤痛。 不知道这近二十年他是如何走过来的,从名姓被剥离的弃儿,到十七岁名动京华的状元,再到如今令朝野侧目的大理寺少卿。 这其中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隐忍甚至凶险。 更不知他每次在金銮殿见到那位高坐明堂的 “君父” 时,心底掠过的是凉薄,是怅然,还是早已平复的波澜。 傅霁川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空茫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 温以贞支撑着坐了起来,用力地回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许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要我说,是那些人太蠢了,看不懂天意。是你太珍贵了,你知道吗?珍贵到连老天都要用一场异象来标记你的出生。” 傅霁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但是你做得很好。” 温以贞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语气温柔却笃定,“放心,那场落在你出生那年的大雪,已经停了。现在,太阳出来了。” 她稍稍拉开距离,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认真:“定安侯府为你重新取名‘霁川’,‘霁’之一字,不正是雨雪初停、天光破云的意思吗?所以你的人生,早已雪停日出了。” 傅霁川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空茫,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那太阳在哪里?” 第98章 初雪为限 温以贞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头一软。 她双手捧住他清俊却苍白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线,眼底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原来远在天边,如今近在眼前。” 傅霁川眨了眨眼,墨色的眸子里,那片空茫渐渐被她的身影填满。 温以贞唇角扬起一抹温暖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你不知道吗?我就是属太阳的,温暖的太阳。” 傅霁川的瞳孔微微一缩,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开始是暖的。 逐渐变得滚烫。 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以贞,你知道六亲缘薄是什么意思吗?” 温以贞似乎对这个问题不以为意。 她只是歪了歪头,道: “小叔,你闭上眼睛。我给你算一卦。” “我小时候跟路过家门的游方道士学过两手的,”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可准了。” 傅霁川怔怔地看着她。 “快闭上呀。” 她催促,捧着他脸的手轻轻晃了晃。 他依言,缓缓阖上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卸去了所有戒备与冷硬,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顺从。 温以贞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又软又涩。 她松开手,却没有退开,而是凑得更近,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郑重:“不准偷看,也不准笑。” 傅霁川轻笑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眼。 “乾为天,坤为地……让我先摸摸你的骨相。” 她的指尖虚虚拂过他的眉骨、鼻梁,“唔……龙骨天成,凤目含威,山根丰隆,这分明是隐于云雾、终将凌霄的格局,哪里是什么孤煞之相?” 傅霁川唇角勾笑,继续听着。 她的指尖移至他心口,隔着衣物,停驻在那里。 “这里,”她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仿佛真的在窥探什么天机,“我看见了一片很大的湖,湖面结着厚厚的冰。” 傅霁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是冰层之下,水流却湍急汹涌。”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温柔,“冰下藏着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 傅霁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条蛟龙。” 他强自压下心头的震动,喉结微微滚动。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温半仙,你一会儿摸骨相,一会儿开天眼,是不是懂得有点太多了?真的只跟游方道士学过两手?” “嘘——别打岔,我还没真正起卦呢。”她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缓地画了一个圈,仿佛在试图去融化那臆想中的冰层,去安抚那冰下的困兽。 心头翻涌的情绪越来越高,傅霁川深吸一口气,道:“好,温半仙请继续,在下洗耳恭听。” “他们说你的命格是‘破军’,主孤克,主动荡。” 她收回手,语气忽然飞扬起来,“可我温半仙今日断你——非也!” “你是‘破晓’,是在至暗时刻之后,注定要带来光亮的那个人。那些没能摧毁你的,最终都会成为你的星辰,照亮你的路。” 傅霁川收敛起唇边的笑意,睫毛剧烈颤动。 她俯身,气息近在咫尺,问得没头没尾:“你知道玉缺了一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王’。” 她一字一顿,清亮的眼眸紧紧锁住他,“瑕不掩瑜,缺憾成冕。” 傅霁川呼吸一滞。 胸膛下,那片“冰湖”之下,仿佛真的有什么被狠狠搅动,汹涌欲出。 温以贞继续道: “那你知道你命里缺的是什么吗?” 不等他回答,温以贞自己接了下去:“你命里缺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一份不问缘由的偏爱。你命里犯的,也不是孤辰寡宿,而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嫣然一笑,用气声吐出最后两个字: “……是我。” 傅霁川倏然睁开了眼睛。 温以贞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笑意未减: “卦象显示,你会遇到一个同样命硬、同样不好惹的女子。而两个天煞孤星撞在一起——要么一起毁灭,要么改天换命。 我十岁失怙,家破人亡,辗转飘零,你说,我的命够不够硬?那个该撞上你的人,是不是……正好就是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暖意。 “温以贞……”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复杂情绪在其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为这三个字。 “所以呀,” 她接住他的话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咱们那份协议,其实是你赚了。有我这么个命硬的渡你这一程,‘破军’也罢,‘破晓’也罢,最终都会扭转成‘紫微’帝星!” 傅霁川怔怔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脱口而出:“一程是多久?” 温以贞抿了抿唇,一时缄默。 傅霁川盯着她闪躲的眉眼,步步追问,声音微紧:“半年吗?” 温以贞有意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微微向后挪了挪身子,故作轻松道:“莫急,我再为你掐算一卦。” 说罢便阖上眼,纤长睫羽轻颤,唇瓣微张,念念有词,模样煞有介事。 傅霁川望着她嫣红小巧的唇瓣开合,忍不住俯身向前,轻轻啄了一下。 温以贞倏然睁眼,脸颊泛起浅红。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渴求:“温以贞,我觉得半年不够。” “那、那你觉得要多长时间?” 她声音微颤。 傅霁川也不知究竟要多久,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念头 —— 那些虚无缥缈的扭转乾坤、改命换运,或许遥远虚妄,可只要有她在,这条孤绝冰冷的路,便不会难捱。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汲取着她身上真实的暖意,下颌抵在她发顶,喃喃低语:“我不知道,我只想……再久一点,更久一点。” 温以贞心头微涩,她记着与向家的约定,时限绝不能超过一年,便试探着开口,声音轻软:“那……就到今年中秋节?如何?” 傅霁川默算时日,不过短短七月,眉头微蹙,断然摇头:“不够。” “那……重阳节?” 她又退让一步。 一想到具体的时日、明确的截止,傅霁川便觉短得心慌,依旧摇头,语气坚定:“还是不够。” 温以贞吸了口气,看着窗外,忽然福至心灵,给了他一个最诗意的期限:“那就……等到这座京城,为你我再飘初雪的那一日,好不好?” 第99章 帝后夜谈 她给了他一个模糊的、依附于自然时节的日子。 不是某月某日,而是“初雪”。 它可能来得早,也可能来得晚,充满了不确定性,冲淡了那种倒计时的紧迫感。 仿佛他们的协议,也会随着四季流转,有一个不那么决绝的节点。 傅霁川闻言,果然微微一怔。 初雪……这个意象,让他想起她来到侯府的那个风雪夜,想起许多事情开始的场景。 像一个循环的终结与开端, 模糊,却似乎比一个冰冷的日期,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牵扯与延展的可能。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那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心头那无形的攥紧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是天煞孤星,从出生那日就注定了。 他留不住任何人——父母留不住,亲人留不住,她自然也留不住。 她离开是注定的。 他不能无休止地霸着她。 那么,就让初雪变成一个休止符吧。 至少,在雪落之前,她还在。 至少,在雪落之前,他还能隐秘地拥有她。 够了。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下颌蹭过她的发丝: “好,便以初雪为约,你也可以,再提一个要求。这是我们的新协议。” “好,等我想好,便告知小叔。” 温以贞轻声应下。 协议以这样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更新了,悬置的心仿佛暂时找到了落点。 傅霁川松开揽着她的手臂,指尖轻抬,抚过她的脸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那里面翻滚的暗色情潮再也无法掩饰。 “那么现在,我可以拆我的礼物了吗?” 温以贞脸上重新漾开娇俏的笑,主动抬臂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傅霁川瞬间接管了这个吻,舌尖轻挑,勾住她的丁香细细吮吻。 温以贞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唔,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傅霁川顺势将她稳稳托起,一边继续吻着她,一边大步走向内室。 烛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旋即被遗落在身后。 紧闭的房门,将一室陡然升腾的炽热与缱绻,牢牢锁在了寂静的春夜深处。 —— 凤仪宫。 远处街市的花灯与喧嚣隔着高耸的宫墙,传到这里时,只剩下隐约的、模糊的嗡鸣,像一场与己无关的梦。 皇后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 月色真好。 清辉洒落,将庭中那株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疏疏淡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今日,是上元节。 亦是她那个儿子的生辰。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在大雪纷飞的深夜,她拼尽性命,为大周诞下了嫡长孙,先帝在他还未出生前就早早亲自赐名——承霄。 承天之命,凌霄之志。 多好的名字。 可如今,世间再无皇长孙承霄,只有一个定安侯府的养子,傅霁川。 按照宫中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会驾临她的凤仪宫。 但今夜更深露重,远处隐约的喧闹声都已散去,那明黄色的仪驾,却迟迟没有出现。 贴身伺候的秦嬷嬷端上一盏安神茶,轻声道:“娘娘,夜深了,凤体要紧。想是陛下今夜为节庆之事绊住了,不若先安置了吧?” 皇后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将眼角那几道细纹映得分明——曾经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已是四十有三,岁月终究没有饶过她。 “再等等吧。”她声音淡淡的。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在履行一个早已没有意义的仪式,又或许,只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寻一个能与她共看这轮明月的人。 就在秦嬷嬷以为今夜注定又是空等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后身子微微一震。 转身时,面上那点空茫已尽数敛去,换上得体而温婉的笑容。 她迎至殿门口,皇帝已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踏入。 她亲手为他解下大氅,递与一旁的宫人:“妾身还以为您在前头和朝臣们饮宴,今晚不会来了呢。” 皇帝自行在榻上坐下,声音有些哑:“今日是十五,该来的。” 是啊,按规矩,他该来。 无关情意,只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不想守规矩的日子;老了老了,反倒开始守了。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些规矩,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东西了。 “都退下吧。”皇帝说。 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躺在宽大得足以躺下四五个人的龙凤床上。 烛火将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皇后以为皇帝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到睡着。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种沉默。 可今夜,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今日在早朝上,瞧见他了。” 他没有说“谁”,但皇后却在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皇帝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来,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那年送他出府时,他才三岁,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被抱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哭,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她二十年不敢忘。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二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被他们亲手“放弃”的儿子。 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傅霁川中状元那日。 她记得那夜,皇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今日那孩子,文章写得倒挺有风骨。三个人里面,也就属他……长得好。” 他当时应该是骄傲的。 每三年一个状元,每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有这一个——是他们家的。 可那骄傲,是说不出口的,因为那早已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她当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也仅止于此。 而今天……为什么? 第100章 夜与昼 皇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一开口,才发现干涩得厉害:“陛下……说的是大理寺少卿?” 她不敢用“霁川”,更不敢用“承霄”。 那两个名字,一个是禁忌,一个是伤疤,是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嗯。”皇帝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长大了,眉眼间,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性子倒是冷得很。在大理寺这几年,办了不少案子,从不与人结交。那些老臣递上去的折子,说他孤傲、不近人情……” 皇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 是啊,她记忆里的承霄,还是那个会抱着她的腿,软软糯糯喊“母妃”的孩童。 春日里拉着他去放纸鸢,他会咯咯地笑,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如今,却已经成了连他父亲都觉得“性子很冷”的大理寺少卿。 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轻声开口:“这样的性子才适合做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啊。” 皇帝“嗯”了一声:“皇后说的是。” 皇后闭上眼,指尖在被褥下微微发颤:“前几日,妾身碰巧在街市上见到他了。” 黑暗中,她感到皇帝的身体微微一僵。 “哦?” 皇后缓缓道:“妾身那日趁着年前微服去慈幼局,回来时车驾经过,刚好瞧见他站在一处铺子门口。” 她没有说的是,她当时让车夫停了许久,隔着车帘的缝隙,贪婪地看着那个已经陌生了的侧影。 “身边有一个女子。”她继续说,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但两人走在一处。瞧着,比以前开心一点。” 殿内忽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那挺好。” 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后闭上眼。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还以为他六亲缘浅,这辈子都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还以为……他都不会过得好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望着他的后背,望着那已经生出华发的鬓角,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形。 年轻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 为了那个位子,他舍弃了太多,舍弃了那个孩子,也舍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她怨过他,也恨过自己。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 老到会在深夜忽然提起那个人,老到会在上元夜望着月亮发呆,老到会说一句“那挺好”,然后,沉默。 沉默得像两座并立的墓碑,彼此挨着,却早已无话可说。 半晌,皇帝的声音又响起,闷闷的,背对着她:“那女子是谁家的姑娘?回头让人去调查一下。” 皇后一愣,随即应道:“好。” 又过了半晌。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皇帝忽然又说:“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像终于认命。 皇后又是一愣,过了很久,才轻轻应道:“好。” 她听见皇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传来一声:“睡吧,朕今日就是……随便说说。”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洇入鬓发。 她知道,今夜之后,这个随便说说,或许又要再等上一个五年,十年,甚至一生。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了跳,熄灭了。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 照着宫墙,照着殿宇,也照着那个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的去路。 皇后终于止住了泪水,只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日的笑容。 就像这二十年来,她一遍一遍描摹着三岁那年他回头看她的眼神。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苍老的,冰冷的,像岁月本身。 —— 翌日清晨,天光自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傅霁川自沉睡中醒来,意识尚有些许迷蒙。 昨夜的温存与慰藉,如同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让他下意识地转头,伸出手臂去探寻身侧的温暖。 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温以贞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馨香,证明着她昨夜的确来过。 心头那片刚刚因她离去而泛起的空落,却被指下异样的触感所打断。 他收回手,坐起身,才发现那冰凉的锦缎来自一个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 不同于昨夜那个枣红色的方盒,这是一个色泽雅致的靛青色锦盒,呈狭长形状,做工精巧。 傅霁川疑惑地将它拿起,入手颇有分量,显然内里确有实物。 指尖轻轻一拨,打开了盒盖。 锦盒的锦缎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桃木符,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平安的符文,纹理清晰,打磨得温润光滑,还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 桃木符旁,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傅霁川将其展开,一列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小叔常出入刑狱诏所,或有阴祟煞气之地。 桃木辟邪,聊以心安。 傅霁川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 昨夜那个狡黠灵动、将自己当作礼物“送”出来只为博他一笑的女子,与眼前这枚朴素的桃木符、这张分寸恰好的纸条,悄然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他怔了半晌,忽而失笑。 原来如此。 就像他送她两份年礼一样,她也备了两份。 一份是在夜深人静时,温以贞送给傅霁川的,是独属于他的慰藉与温存,大胆、狡黠、妩媚。 而另一份,则是在天光大亮后,由温家表小姐送给傅家四爷的。这份礼,得体、周全,藏着晚辈对长辈最合乎礼数的关切。任谁问起,都挑不出错。 就像他们的关系。 夜晚,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在一方小小的书房里,慰藉彼此的孤独,做一对世间最荒唐也最亲密的男女。 可一旦白日降临,他们就必须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做回那对恪守礼法、疏离有度的表叔侄。 夜与昼。 私与公。 亲密与疏远。 被这两份礼,清清楚楚地划定了协议的边界。 第101章 公主和面首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笑意漫上嘴角。 起身,更衣,如无数个寻常清晨一样。 只是今日,他将那枚桃木平安符也仔细地纳入了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像一句无声的—— “我在这里”。 推开房门,早春清晨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神色,步履沉稳地走向院外。 墨七如常牵马等候,主仆二人如同往日一般,汇入京城清晨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大理寺衙署的方向行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依旧是冷面严苛的大理寺少卿傅霁川。 只是,再踏入那些阴暗潮湿的牢狱,再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徒时,他知道,自己的心口处,藏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京城里的各式春日宴会也多了起来。 这其中最负盛名、参加人数最多的,便要数荣宪公主府的斗草大会了。 荣宪公主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偏她又是个爱花成痴的。 公主府里奇花异草多得数不过来,据说光是暖房里养着的珍品,就比御花园里还全。 每年春天,她便借着斗草的名头,遍邀京中勋贵,既是赏花,也是赏人。 温以贞本是不感兴趣的。 这种场合,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去与不去都无关紧要。 可傅时薇兴致极高,早早就来寻她。 “以贞,你也去嘛!”傅时薇拉着她的袖子晃,“荣宪公主人跟我关系也不错,她上次闻了你送我的‘雪中春信’,特别喜欢。 我老早就跟她说要介绍你给她认识,她也给你了下帖子。你不是想给茶庄找路子吗?这种场合最适合结交人脉了!” 温以贞闻言,微微动了心思。 这些日子,她与钱掌柜商议了多次,茶品改良的事已有了眉目,可说到底,茶庄要活起来,光有好茶不够,还得有人认得,有人买。 那些勋贵府上的夫人小姐们,正是最好的客源。 多结交一些人脉,总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斗草大会那日,天色晴好,春风骀荡。 温以贞一早起来,在镜前坐了许久。 她选了那身雾蓝色古香缎裁制的春衫,料子柔软,垂坠如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外头罩一件朱樱色的半臂,那一点艳色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既不喧宾夺主,又让整个人鲜活了几分。 发髻梳好时,她对着妆匣犹豫了一瞬。 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簪静静躺在最底层——是傅霁川送的。 她拈起来,簪入发间。 镜中人眉眼盈盈,那支蝶簪仿佛落入了花丛,栩栩如生。 小怜帮她系好禁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姑娘平时打扮太素了,今日这般,浓淡相宜,参加这种宴会最合适不过。” 温以贞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想好了,今日是去结交人脉的。 自古先敬罗衣后敬人,这道理她比谁都懂。 出了暮云阁,傅时薇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 她今日穿得喜庆,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初绽的海棠,娇艳欲滴。见温以贞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我就知道你穿鲜艳点的颜色的衣服最好看。” 温以贞弯了弯唇角,任她挽住胳膊,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往城东驶去。 荣宪公主府坐落在城东最好的地段,占地极广,规制几乎比得上亲王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早有管事娘子迎上来,笑意盈盈地引着二人往里走。 “傅二小姐,今日来得可真早。公主殿下还在寝殿,吩咐说您来了就先过去说话。” “谢谢嬷嬷。”傅时薇开心地应道,显然与这里熟稔得很。 温以贞跟在她身侧,一路往里走。 不愧是公主府。 曲径通幽处,奇花异草夹道而生。有些她认得——山茶、玉兰、海棠、迎春,正是当令的花木,开得热热闹闹; 有些她却不认得,那些大约是暖房里培育出的珍品,有的花瓣奇形,有的颜色古怪,看着不似凡间之物。 傅时薇显然是常来的,一路走一路给她指点:“那是公主去年从南边弄来的,叫什么‘鹤望兰’,开起来像仙鹤似的,可稀罕了;那片是药圃,公主养的那些……咳,那些人,喜欢捣鼓这些……”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温以贞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终于到了公主的寝殿。 两人刚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 那笑声放肆而慵懒,混着丝竹般的软语,隔着重重的帘幕飘出来。 傅时薇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更古怪了几分。 她凑到温以贞耳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公主养了四个面首,你待会儿见了,别太惊讶。” 温以贞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反应,里头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时薇来了?快进来让我瞧瞧。” 傅时薇深吸一口气,拉着温以贞抬步跨过门槛。 —— 寝殿内,暖香氤氲。 正中的一张美人榻上,斜斜靠着一个女子。 她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极美,眉眼间与傅霁川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傅霁川眼里也会流露那种高傲的漫不经心,而她的眼里,是懒洋洋的春意,像三月里被暖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波光潋滟,却看不清深浅。 穿着一件绯色大袖衫,那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袖口滚着寸许宽的织金缎边,随着她慵懒的姿势,衣料如水般流淌下来,堆叠在榻沿。 想来便是荣宪公主了。 而她的身侧,或坐或立,围着四个男子。 一个站在榻后,正替她轻轻揉着肩,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一个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手里捧着一碟剥好的荔枝,正用竹签挑着喂到她唇边。他生得一张风流的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波流转间,能把人的魂勾走。 一个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轻声念着。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山间清泉流淌而过,想来念的是诗。 还有一个蹲在榻前,正捧着她的脚,替她换上室内穿的软屐——那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脚,是什么稀世珍宝。 温以贞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第102章 幄帐之内 她见过许多场面。 瘦马馆里,什么样的荒唐她没见过? 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那些醉眼惺忪的官员,把女子当成货物一样挑选、品评、摆弄。 那些女子或笑或嗔,或媚或羞,都是被调教出来的姿态。 而眼前的这一幕,全然不同。 那四个男子,没有半分谄媚之色,没有半点被折辱的难堪。 他们只是平静地、仿佛天经地义地,伺候着这个女子。 而那个女子,也坦然受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荣宪公主见她的神色,不在意地笑了笑。 她摆了摆手,那动作慵懒而随意: “都停一停,来客人了。” 四个男子便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四张脸,四种不同的俊俏。 一个温润,一个风流,一个清冷,一个乖巧。 他们看着温以贞,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打量,没有半分不自在。 温以贞在一瞬间敛下了所有情绪。 她垂眸,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 “民女温以贞,见过公主殿下。” 荣宪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抬起头来我瞧瞧。”她说。 温以贞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荣宪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意更深。 “果然是个美人儿。”她招了招手,“来,坐吧。” 温以贞道了谢,在傅时薇身侧坐下。 荣宪公主靠在引枕上,那四个男子又恢复了自己的位置——揉肩的继续揉肩,喂荔枝的继续喂,念诗的倚在窗边翻书,穿鞋的……穿好了,便乖乖跪坐在榻边。 “我啊,”荣宪公主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最喜欢各种美丽的事物。花要美,衣要美,人要美。温姑娘……” 她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弯了弯唇,“甚合我眼缘。” 温以贞微微垂眸,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殿下谬赞。”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 锦盒不大,一个朱红洒金,一个天青暗纹,是她昨日精心挑选的。 “初次见面,不知殿下喜好,备了两份薄礼,权当心意。”温以贞双手奉上,“一份是我亲自调的香,取春日的桃花、梨花、杏花,配了几味清冽的草木,取名‘春涧’,很适合这个季节。” 她又指另一个:“另一份也是我亲手调配的花茶,窨过三道茉莉,两回珠兰,茶底是明前的龙井。殿下若得闲,不妨尝尝。” 荣宪公主挑了挑眉,示意榻边那个乖巧模样的面首上前接过。 那男子起身,恭敬地接过锦盒,先呈到公主面前。 荣宪公主随手打开那盒“春涧”,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是……”她又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温姑娘,你这手艺,比宫里那些调香的老嬷嬷还要好上几分。”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松。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傅时薇一眼。 傅时薇正冲她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以贞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荣宪公主指尖一挑,又掀开了另一个锦盒的盒盖。 里面静静卧着一只霁蓝釉茶叶罐,罐身以泥金工工整整写着“江南茶庄”四个楷字,笔锋清隽,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气。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江南茶庄?”她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这茶庄名字我倒是有点印象。以前在宫里时,我那太子哥哥倒是经常喝你家的茶。他那人嘴刁得很,一般茶叶入不了他的口。” 温以贞垂眸屈膝,恭顺应道:“殿下说的是。江南茶庄所产的‘雪顶含翠’,曾是贡茶,只是如今制茶的方子失了传,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荣宪公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失传了啊,怪不得好久没看到了。” 她盖好盖子,递给身后的面首,吩咐道:“收好,下次试试这个茶。” 就在这时,一位嬷嬷掀帘而入,躬身禀道:“殿下,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斗草大会可以开始了。” 荣宪公主懒懒地“嗯”了一声,从那美人榻上起身。 四个面首齐刷刷站起来,却没有跟上,只是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荣宪公主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让他们自便,自己则整了整衣襟,抬步往外走。 温以贞跟在傅时薇身侧,一同出了寝殿。 一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往水榭那边去。 转过一道太湖石堆叠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铺展开来,湖心建着一座水榭,飞檐翘角,四面通透。 水榭四周的空地上,已聚了黑压压一群人,衣香鬓影,珠翠摇摇。 温以贞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这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盛大。 众人见公主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荣宪公主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今日斗草大会,只论花草,不论尊卑。大家尽兴便是。” 斗草分文武两斗。 先行的武斗,比拼的是草茎韧性,两人各持一草,相交拉扯,断者为输。 一时间,众人纷纷散去,往花草繁茂处寻“利器”。 傅时薇一把拉住温以贞的腕子:“走,我带你去找。我知道哪儿有最好的筋骨草。” 温以贞被她拖着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 荣宪公主没有随众人往花草深处去。 她转身,朝水榭不远处的一处幄帐走去。 那幄帐以轻纱围成,临水而设,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将那些纱幔吹得轻轻扬起。 纱幔起落之间,隐隐约约露出一角人影——看身形,是个女子,鬓间簪着一点明晃晃的金。 她端坐在那里,仪态端方,周身气度雍容得不怒自威,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能有的气势。 那是谁? 能让公主亲自过去见的人,还能在这样的场合端坐幄帐之中,难道是—— 温以贞心头猛地一跳,好奇更甚,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目光越过那些花枝,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方幄帐。 第103章 她还会在等吗 只见荣宪公主走到帐前,全然没了方才席间的慵懒散漫,快走两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那女子,整个人都偎了上去,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那女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果然是皇后。 母慈女孝,画面和谐得让人不忍惊扰。 温以贞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一酸,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傅霁川。 这位雍容温柔、对着女儿满眼笑意的中宫皇后,也是他的生身母亲啊。 “以贞?”傅时薇拽了拽她,“你看什么呢?” 温以贞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去找草。” —— 幄帐后。 荣宪公主亲昵地依偎过去: “母后,你今天怎么来了?来了也不与我说一声,正好来给我的斗草大会主持一下。” 皇后端坐在羊毛毡上,笑意盈盈。 “也是碰巧出来走走。我若出面,你这个斗草大会,那些人还能轻松自在吗?” “那你多待一会儿,我陪你喝茶。今儿来了不少人,热闹着呢。” “我也就是来看看你。”皇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你好些日子没进宫来看我了。今日天气好,嬷嬷说让我多出来走动走动,我便想着来你这里转转。” “母后,你呀,”荣宪公主拉着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确实应该多出宫走走。现在春天,外头热闹得很,比你在宫里自在多了。” 皇后看着女儿这张鲜活的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是啊,外头自在。 她也喜欢这种感觉。 —— 湖边,傅时薇拉着温以贞在湖边的一处草坡上蹲下来。 “找那种茎秆长的、看起来结实的。”傅时薇一边拨拉着草丛一边念叨,“我去年输给闵家三小姐,就是因为她找的那根草特别韧,怎么拉都不断。” 温以贞也跟着她低头找。 目光掠过一片片青翠的草丛,她忽然想起什么,往不远处一片略略背阴的地方看去。 那里长着一丛她认得的草——车前草,茎秆细长却极有韧性,小时候在江南,她常和小丫鬟们玩这个。 她走过去,弯腰掐了几根,递给傅时薇。 “试试这个。” 傅时薇接过来,扯了扯,眼睛一亮:“这个好!” 两人刚挑好草,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吆喝了:“武斗开始了——谁先来?” 人群自动散开,围成一个大圈。几个急性子已经跳进场中,各自举着精心挑选的草茎,两两相对,将草茎勾在一起,用力向后拉。 “咔”的一声脆响,一根草茎应声而断。赢的那人举着残存的半截草哈哈大笑,输的那人则一脸懊恼,跺着脚退开。 场边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傅时薇拉着温以贞挤到人群前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场中:“快快快,咱们也上去!” 温以贞看着场中那些拉得面红耳赤的人,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先看看。” 场中已经换了三拨人。 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姑娘连赢三场,得意洋洋地举着那根堪称“常胜将军”的草茎,朝对面那个输得脸都绿了的小公子扬了扬下巴。 那小公子气得跺脚,扭头就跑,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傅时薇看得心痒难耐,终于拉着温以贞挤进场中:“我们也来!” 对面迎上来的是个穿宝蓝直裰的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他举着一根看着就很粗壮的草茎,信心满满地朝傅时薇扬了扬下巴: “傅二姐姐,我可不会让你的。” 傅时薇“哼”了一声,将自己的草茎递过去。 两根草茎勾在一起。 “拉!” 两人同时发力。 那少年的草茎看着粗壮,却不甚结实,“咔”的一声,竟从中间断了。 傅时薇愣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我赢了!我赢了!” 那少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残草,又看看傅时薇手里那根看似纤细的草茎,嘟囔道:“这什么草啊……” “车前草。”温以贞在一旁笑道,“看着细,其实韧得很。” 傅时薇拉着她,得意洋洋地朝那少年晃了晃手里的“胜利之草”:“服不服?” 少年扁扁嘴,倒也爽快:“服了服了。” 人群又是一阵笑。 离人群稍远处,有一处较高的草坡。 几个年轻公子席地而坐,手里随意摆弄着刚掐的花草,姿态闲散,与那边热火朝天的武斗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向二,你这岐黄圣手,难道还辨不出几根野草?”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杨瑾,他懒洋洋地斜倚着,拿一根狗尾巴草去撩拨向允的衣袖,“怎么不去场中露一手?” 一旁,方御史家的公子方长明凑过来,笑嘻嘻道:“向大太医是想参加后面的文斗呢。他懂得多,花草名字对对子,肯定能赢。” 向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傲然:“去年就是我赢,年年赢还有什么意思。” “嘿,你听听,你听听!”杨瑾夸张地捂住胸口,“这话说的,我胸口疼。” 众人一阵哄笑。 杨瑾笑够了,拿手肘捅了捅向允:“那你还来干什么?” 向允挑了挑眉,正要说话,方长明已经抢先开口,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来看姑娘啊!这满坡的青草,哪有千娇百媚的姑娘家好看?” 众人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杨公子笑骂道:“就你懂!”笑完了,又叹了口气,往后一仰,躺在草坡上,望着天,“我是被我爹娘逼着来的。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必须完婚。”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才二十啊!有必要这么着急吗?大好年华,我还想多潇洒两年呢!” 向允瞥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说得好像成了婚,你就不出来玩了一样。” 方长明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杨瑾翻了个身,支着下巴:“那总归是不一样的嘛。你们倒说得轻松,我就不信你们家里都没逼你们成婚?” 方长明耸耸肩:“催啊,怎么不催。但我顶得住。” 向允垂下眼,捻着手里一根草茎,淡淡道:“我倒是想快点成亲的。”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方长明眼睛亮了:“哦?为什么?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向允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因为没有,才苦恼。” 杨瑾闻言,一脸不解:“那你急什么?你也才二十,再玩玩呗。” 向允没有接话。 他只是想起那个在观音庙前答应“等”他的女子——温以贞。 等一两年,等三年。 她说得轻巧。 可若是拖得太久,她当真还会再等吗? 第104章 关系的证明 向允笑了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方长明看着他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断言道:“不对劲,你这笑得好生古怪,我敢打赌,定是有了意中人了!” 就在此时,杨瑾忽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压低了声音惊呼:“快看!那边草地上……好一个绝色美人!”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中,一道雾蓝色的身影正站在草地上,手里握着一根草茎,似乎在和对面的人攀谈。 她侧脸柔和,身姿轻盈,日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向允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 是温以贞。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偏过头,朝草坡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恰好和他们对上。 杨瑾被那张正脸击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哪……”他喃喃道,声音都飘了,“京城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天仙似的人物?” 方长明仔细看了看,忽然道:“我记得她。那日在定安侯府的赏梅宴上见过,那日她覆着面纱,但那双眼睛我印象深刻。是二房的表姑娘,姓温,从江南来的。” “果然是江南水乡出美女。”杨瑾捂着心口,一脸陶醉,“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我感觉我坠入爱河了。” 方长明忍不住笑出声:“再美也只是个表姑娘,还是个孤女,你激动什么?” 杨瑾正要反驳,却见向允坐直了身子,朝那个方向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草坡下,温以贞歪了歪头,看清了草坡上的人是向允。 她也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随即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杨瑾看见那一笑,整个人差点从草坡上滚下去。 “天哪!”他抓住方长明的手臂,用力摇晃,“她冲我笑了!你看见没有?她冲我笑了!我——我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方长明被他摇得东倒西歪,忍不住哈哈大笑:“得了吧你,都跟你说了,就是个无父无母的表姑娘。至于吗?” 杨瑾松开手,一脸认真地反驳:“表姑娘怎么了?表姑娘更好!”他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表姑娘我才好收入房中呢!” 向允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坡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确实太出众了。 出众到只是站在那里,便能引得这些公子哥们神魂颠倒。 今日是杨瑾,明日是张瑾、李瑾,后日还会有更多人。 那些人口中的“表姑娘”,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收入房中的物件。 而自己与她,也不过数面之缘,几句口头应允。 她凭什么会一直等自己? 那遥遥无期的“正妻进门之后再纳妾”,又算得了什么? 他垂下眼,捻着手里那根草茎,指尖微微用力。 那草茎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断了。 方长明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向二,怎么了?” 向允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将断成两截的草茎随手扔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的,“我们过去吧。武斗快结束了,该文斗了。” 方长明和杨瑾也跟着站起来,三人一同往坡下走去。 向允走在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雾蓝色的身影上。 ——是该做点什么了。 至少得抓住一点东西,作为两人关系的证明。 —— 武斗渐渐接近尾声。 场中最后一场对决,以一根草茎的断裂告终。 赢的那人举着残草欢呼,输的那人捶胸顿足,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公主身边的嬷嬷站出来,扬声宣布:“武斗结束——稍事休息,一炷香后,文斗开始!” 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说笑,或点评方才的精彩瞬间。 温以贞和傅时薇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忽然凑了过来。 是方才在草坡上的杨瑾。 “温姑娘。”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自认为潇洒的笑意,“方才在那边远远瞧见姑娘,惊为天人,特来结识。在下杨瑾,家父是户部侍郎。” 温以贞微微一顿,随即福身还礼:“杨公子。” 傅时薇在旁边撇了撇嘴,显然认得这人,却没什么好脸色。 杨瑾却浑然不觉,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毫不掩饰地打量:“温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是……”他咂了咂嘴,“比这满园的花还好看。” 温以贞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礼貌:“杨公子谬赞。” “不是谬赞,是真心的。”杨瑾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的暧昧,“温姑娘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可有空出来游玩?” 温以贞微微退后半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杨瑾浑然不觉,还在那絮叨:“姑娘若是得闲,改日我请姑娘去北海游湖如何?那儿的春景冠绝京城,画舫之上,煮酒赏花,岂不快哉……” 温以贞正思忖着如何用最不失礼貌的方式让他闭嘴,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来。 她心头微动。 那日在观音庙,她应了他“等待”的承诺,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时间的权宜之计。 可此刻,倒是个现成的挡箭牌。 所谓,前有虎,后有狼,权且驱狼吞虎。 向允早已看到这边杨瑾纠缠不休的动静,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他步履都快了几分。 “温姑娘。”他站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杨瑾和她的距离,“方才看到姑娘武斗,赢得漂亮。” 温以贞微微弯起唇角:“向二哥过奖了。” 一个“向二哥”,瞬间拉近了距离。 杨瑾看看向允,又看看温以贞,那张自以为潇洒的脸垮了下来,狐疑道:“你们……认识?” 不等温以贞回答,向允已抢先开口,语气熟稔:“温姑娘,家母自上次与你一同听戏后,便时常念叨你聪慧解语。特意嘱咐我,务必请你过府喝茶。我家厨房也新学了几样江南的点心,请姑娘品鉴。” 温以贞顺着他的话,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我与刘伯母确实投缘,正想着寻个时间,去府上给伯母请安呢。劳伯母记挂,是我的不是。” “那便太好了。”向允的笑意直达眼底,“不如就后日吧,我恰好休沐,届时,我亲自去侯府接你。” 第105章 交换荷包 温以贞沉吟了一下,抬眸看他,笑道:“那就辛苦向二哥了。” 这一来一回,滴水不漏。 杨瑾被彻底晾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听这对话,何止是认识,分明是已经见过长辈,关系匪浅! 这姓向的,刚才还装得人五人六,原来早就下手了! 恰在这时,管事高声宣布文斗开始。 向允立刻抓住机会,对温以贞发出邀请:“温姑娘,在下不才,对岐黄之术略知一二,于花草一道也算熟悉。不如,我陪你一同寻找奇花异草?” 温以贞想了想,点头:“好啊。那时薇——”她侧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傅时薇,“我们就跟着向二哥一起吧。” 傅时薇早已看出温以贞是拿向允当筏子,心领神会地笑道:“好呀,我正愁不认得几样呢,有向二哥在,我们定能拔得头筹!” 说罢,她亲热地挽起温以贞的手臂。 三人,就这么一同转身离去。 只留下杨瑾愣在当场,手里那根狗尾巴草被他自己捏得稀烂。 春日游园,花木葱茏,惠风和畅。 走到一半,傅时薇被公主身边的女官唤走,说是公主召她过去。 她为难地看向温以贞,向允却已抢先一步: “傅二小姐请便,我会照顾好温姑娘。” 话说得自然又妥帖,让人无法拒绝。 傅时薇看了温以贞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只好跟着女官去了。 花径上,只剩向允和温以贞两人。 向允确实对草木一道极有研究,一路行来,但凡温以贞目光流连之处,他都能如数家珍—— 这株是滇南来的山茶,名唤“狮子头”,花开如拳;那丛是西域引进的异草,叶片入药可解热毒;湖边那株垂丝海棠是百年老桩,花开时如烟如霞,最宜入画。 从名字由来,到药用价值,再到文人墨客的题咏,信手拈来,尽显世家子弟的博闻强识。 温以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一句,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 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他所指的花木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借他挡了杨瑾,这步棋走得顺手。 可借完了,总得有个了局。 正思忖间,向允的眸光忽然一亮,欣喜地指向湖边一丛探出水面的奇花: “温姑娘快看!是水玉簪!此花极为稀罕,若能摘下,说不定能在文斗中拔得头筹!” 温以贞顺势看去,那花色如凝脂,形似碧簪,确实从未见过。 向允已走到湖边,探了探身,随即回头,朝她伸出了手,眼底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此地湿滑,温姑娘,我去摘,你能否拉我一把?” 温以贞看着他的手,心中暗叹。 拒绝,便是戳破了自己方才营造出的那份亲近。 她被自己设下的局,将了一军。 她只好伸出手,轻轻搭了上去。 温热的掌心相触的瞬间,向允的脸上绽放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她的手柔若无骨,小巧纤细,被他包裹在掌心,那细腻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瞬间让他心跳如擂鼓。 他握紧了些,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身摘下那朵水玉簪。 起身后,他如献至宝般,将那带着水珠的花朵,郑重地递到了她面前。 温以贞接过那花,看着花瓣上滚动的晶莹水珠,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开口,结束这场愈发失控的独处。 她沉默的样子,落在向允眼中,便成了人比花娇的无限娇羞。 他看着她白皙的侧脸,看着她微垂的长睫,只觉得心头那股悸动再也按捺不住,竟鬼使神差般,微微低头,朝她凑了过去。 一股清冽的草药香夹杂着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温以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向允的动作僵在半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与她的抗拒,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直起身子,轻咳了两声以作掩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静默。 最终,还是温以贞先开了口:“向二哥,方才多谢你解围。” 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身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柔和。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温婉又恭顺。 他心头微微一热,正要开口说“不必客气”,却听她继续道: “只是……方才人多眼杂,我不好多说什么。向二哥,你我之间的事,还未到人前张扬的时候。今日这样,怕是有些不妥。” 向允一愣。 “不妥?” 温以贞抬眸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声音又软了几分: “今日来的,多是京中与你门当户对的贵女,本是你相看正妻的最好时机。若因你我之事传出什么风声,我倒是无妨,顶多被人误会是急不可耐地想进向府的门……我只怕,会影响向二哥你的正经亲事。” 向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纯然的“为他着想”的担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以贞……”他喃喃唤她,声音有些发涩。 温以贞继续道:“还请向二哥早日定下主母。如此,以贞也好早日有个名正言顺的盼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着想。 向允彻底愣住了。 她竟是这般善解人意,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辈子能遇到她,当真是祖上积德。 他心头瞬间被一片巨大的柔软和愧疚填满,涩声道:“以贞……你……你真是……我真怕,真怕会辜负了你这份心意。” “向二哥言重了。”温以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能得二哥垂青,已是以贞的福分。若我的存在,反而让二哥有了压力,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她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守礼的分寸感:“还有方才说的,要去府上拜见老夫人的话,也不过是我随口说的一句托词。 以贞有自知之明,如今还没有上门拜访的资格,更不敢坏了向府的规矩,二哥不必把这话放在心上。” 向允心头一片柔软,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春日温煦的泉水里。 他再也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块和田玉佩,不由分说地要递给她:“这个,你务必收着!” 温以贞连忙后退,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玉佩乃君子之物,如此贵重,以贞万万不敢收!” 向允握着玉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热切。忽然,他的视线一垂,落在了她腰间系着的流苏荷包上。 他心中一动。 “好。你若觉得玉佩太过贵重,那便将你身上的荷包,作为交换便好。” 第106章 剑拔弩张 向允目光便灼灼地盯住了那荷包。 那荷包的形状是一朵山茶花,很是雅致。 粉白相间,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女儿家珍视的贴身之物。 温以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荷包。 是她自己绣的,料子不算名贵,绣工也称不上精湛,不过是闲来无事时打发工夫的小物件。 可说到底,也是贴身之物。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唇边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日的阳光,晃得向允有一瞬间的失神。 “向二哥,这如何使得?”她歪了歪头,带上几分小女儿的娇憨, “这荷包不过是我随手绣的粗陋玩意儿,哪里配得上跟您这块和田玉佩相换?更何况荷包上绣的是女儿家的花样,赠与二哥,怕是会惹人笑话的。” 她抚了抚碎发,像是在认真思索他的喜好。 “不如……容我几日,亲手为二哥再绣一个可好?向二哥谦谦君子,绣上君子兰如何?君子配兰,最是相宜。”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眼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笑意,“也正好与我这山茶,凑成一对。” 向允一听,心头便是一荡。 专门为他绣的。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化开的蜜糖一般。 他哪里还有不肯的? 他连忙点头,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受宠若惊:“那可要辛苦温姑娘了。” 温以贞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一副羞怯的模样。 那眼睫垂下时,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辛苦确实辛苦。得拉上小怜,多绣几个。 给府里的小厮门房多送出去几个才好。 她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温婉可人的笑脸。 “既然得了奇花,那我们回去吧。” 向允回过神来,点点头:“好。” 温以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试探道:“那你先走?” 向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怕被人看见他们走在一起,惹人闲话。 这份体贴让他心头更暖了几分,他连忙道:“该是姑娘先走才是。我看着你走。” 温以贞也不推辞,轻轻颔首:“也好。” 她转身缓步离去,裙摆扫过茵茵绿草,悄无声息。 向允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人,连周遭裹挟着草木清香的风,都变得愈发清甜。 待温以贞回到水榭时,斗草文斗已然开场。 场上正有两人在对对子,一个报出花名,另一个须得对上另一个花名,还要讲究平仄对仗。 周围围了一圈人,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温以贞在傅时薇身侧站定,目光扫过人群。 傅时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温以贞笑了笑:“去寻花了。寻到一株稀罕的,一会儿呈上去看看。” 傅时薇眼睛一亮:“真的?让我瞧瞧——” 话还没说完,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官急匆匆地走到公主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荣宪公主神色微变,但很快调整过来,只摆了摆手,示意文斗继续。 可外面的骚动声越来越大,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参加文斗的人纷纷停下,开始交头接耳,往水榭外张望。 公主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去看—— 一群穿着官服的人已大步踏入水榭。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一身深绯色官服衬得他眉眼冷峻如霜。 人群惊慌地缩到一起,有人低呼出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那群官差面前。 “大胆!”她厉声道,“你们敢闯公主府?” 温以贞在人群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为首之人脸上。 傅霁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他对着荣宪公主微微颔首,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冽:“臣,大理寺少卿傅霁川,见过公主殿下。今日前来,只为公事,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公事?”公主冷笑,“什么公事,需要你带着刀闯进本宫的府邸?” “一桩命案。”傅霁川直视着她,没有丝毫退让,“凶手此刻便藏在公主府中,今日,人我必须带走。” 荣宪公主冷笑一声,骄矜之色溢于言表:“空口白牙拿句命案,就敢闯我的斗草大会?你有确凿证据吗?” 傅霁川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那又如何!” 荣宪公主声色俱厉,“这里是本宫的公主府,我的人,你今天带不走!” 傅霁川的眼神更冷了:“杀人偿命!公主府,亦非大周的法外之地!”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水榭不远处的幄帐被人轻轻掀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日光下,通身的气度沉静如山,虽无珠翠环绕,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跪了下去。 “参见皇后娘娘——” 温以贞跟着跪下,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脑中却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傅霁川身上。 他没有跪。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深绯色的官袍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荣宪公主见状,像是抓住了把柄,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见到大周皇后娘娘,竟敢立而不跪,是要反了吗?” 傅霁川转头,目光淡淡扫过皇后,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却依旧没有屈膝,语气掷地有声: “臣,大周大理寺少卿傅霁川,奉旨掌刑狱、查命案,为民除害。国法在上,臣职在身,今日只论案情,不论文武尊卑。凶犯在逃,恕臣不能行跪拜全礼!” 温以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疯了吗?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在赌! 皇后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傅霁川,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 “众位平身吧。”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来。 皇后看着傅霁川,语气平静:“究竟是什么命案?” 第107章 是她! 傅霁川直视着她,道:“回禀皇后娘娘,昨日,城西柳眠巷一民女惨遭杀害。经连夜审问,人证指认,凶手正是公主府的面首,崔良。” 皇后的目光缓缓移向荣宪公主,公主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崔良,是她最受宠的心头肉。 “傅少卿,”公主强撑着道,“今日府上宾客云集,你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何居心?” “他杀人不选时辰,我们缉凶何论早晚?”傅霁川寸步不让。 皇后看了看四周那些战战兢兢的宾客,缓缓开口: “不如傅少卿晚些时候再来。等这些人都走了,再办你的案子。” 这已经是给台阶下了。 可傅霁川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一条人命,难道还不如一场斗草大会吗?” 荣宪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皇后:“母后!您看看!这哪有半分臣子的样子!” 皇后没有说话。 傅霁川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剑,寸步不让。 温以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孤绝的姿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危险了。 皇后在此,荣宪公主又是皇后的亲生女儿,他这般硬碰硬,哪怕占着律法的理,皇后随便安一个不敬之罪,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眼看着他寸步不让,与皇后、公主的对峙愈发僵持,她悄悄借着人群的遮掩,一点点挪到了傅霁川的身后,指尖轻轻伸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官袍衣袖。 动作极轻,快得像一阵风,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察觉。 傅霁川其实早在踏入水榭的那一刻,便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此刻她身上那缕熟悉的馨香,顺着风轻轻飘到他鼻尖,哪怕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更知道她这轻轻一拉,是在劝他暂避锋芒,是在怕他出事。 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因为这一下轻触,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对着皇后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沉稳,却松了口: “既然皇后懿旨,臣,遵命。臣带人在府外等候,待宴会结束、宾客散尽,再来带人回大理寺受审。” 话音落,他不再看荣宪公主铁青的脸色,转身带着一众衙役,大步离开了水榭。 皇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傅霁川离去的背影,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方才身后的位置 —— 那里站着的,正是悄悄退回人群里的温以贞。 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姑娘,轻轻拉了拉傅霁川的衣袖,那个素来油盐不进、刚硬得像块石头的人,竟就这么松了口,退了步。 皇后目光落在温以贞垂着的侧脸上,眸色渐深。 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她! 那日在街市上,与傅霁川并肩站在一处、帷帽遮面的女子,是她。 不过一瞬,皇后便已然笃定了心中的答案,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深意,牢牢锁在了温以贞的身上。 温以贞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以贞的心头一紧。 她垂下眼,将自己隐入人群里。 一场精心筹备的斗草大会,就这样在刀光剑影的阴影下,草草收场。 人群散去时,那些小姐公子们脸上还带着惊惶,窃窃私语着方才那一幕—— 大理寺少卿硬闯公主府,与公主对峙,连皇后都惊动了。 有人摇头,有人唏嘘,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傅少卿真是胆大包天”。 温以贞随着人流默然离开,与傅时薇一同登上定安侯府的马车。 车厢内,傅时薇仍是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显然被方才的阵仗吓得不轻。 温以贞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水榭中那一幕。 还有皇后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说不清。 但那份注视的重量,她记得分明。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无言。 —— 荣宪公主府里,宾客散尽,只剩一地狼藉的落花。 崔良被带走了。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子,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外走时,涕泪横流地攀着公主的裙角不肯放手。 “公主,你相信我,我昨天不过是去找她了断而已,我没有杀人,你一定要救我啊!” 公主嫌恶地踢开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人走后,公主屏退左右,对着皇后抱怨起来: “母后,您看看那个傅霁川!早不拿人晚不拿人,偏偏在我斗草大会正热闹的时候闯进来,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 她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皇后神情平静,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崔良若真是个杀人凶手,还留在你府里,那才是真的危险。早点带走,也是好的。” 荣宪公主看着皇后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说辞: “母后!那根本就不是杀不杀人的事儿——是他根本不敬您!” 皇后抬起眼看她。 荣宪公主越说越来劲:“明知道您在场,还带着那么多人闯进来,他那是来办案吗?他根本就是耀武扬威给您看呢!”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但最终,她还是压下了那份不悦,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左右,不过一个面首。” “母后,那怎么能行……”荣宪公主还想再说,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本宫乏了,先回宫。”皇后说着,便站起了身。 荣宪公主就是再不甘,也只能敛了神色,恭顺道:“是,儿臣恭送母后。” —— 凤驾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皇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散,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久久没有移开。 暮色里,几只归鸟掠过天际,转瞬消失在琉璃瓦的尽头。 秦嬷嬷端上一杯安神茶,低声道:“娘娘,您累了一天了,喝口茶,定定神。” 皇后接过茶盏,指尖触着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殿中央跪下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眼底多了几分精神。 “免礼。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第108章 奖励 那人起身,垂首禀报: “那女子姓温,名以贞,是定安侯府二房的表姑娘。 祖籍扬州,家中本是开茶庄的。六年前父母双亡,她本人也下落不明,直到去年年底才忽然现身京城,投奔了侯府二房夫人沈氏。” 皇后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细细地消化着这些信息,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她微微颔首。 那人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无父无母?” 秦嬷嬷没有料到皇后的重点落在此上,她顺着话头接道:“是啊,身份是低微了些。” 话音刚落,她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凛。 秦嬷嬷立刻垂下头:“老奴多嘴。” 皇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淡淡道: “身份是最小的事。” 秦嬷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对皇家而言,抬一个身份,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今日还是无依无靠的商贾孤女,明日就能是认在宗室名下的郡主县主。 若是娘娘愿意,认下做义女,与四爷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点门第出身的差距,在皇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秦嬷嬷看不懂的柔软与怅然,是褪去了中宫皇后的威仪后,独属于母亲的、藏了半生的心事。 “关键是她这个人,”皇后说,声音更轻了,“以及……她怎么待他。” 春日的风穿过宫墙,吹得殿前的西府海棠簌簌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皇后的膝上。 她拈起一片,看了看,又松手,任它飘落。 “秦嬷嬷。” “老奴在。” “你说,”皇后慢慢开口,“他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秦嬷嬷:“这个……”她答不上来。 皇后也不需要她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了。” —— 夜色浓稠,月光清冷。 温以贞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径,穿过竹林小径,推开那道小门,踏入澄园。 墨七正守在廊下,见她来了,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温姑娘,您可算来了。爷他从回来就一直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让进。” 温以贞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书房走去。 她在门口站定,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仍是寂静。 她不再等,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吞噬。 只有一缕月光,如同一柄冰冷的银刀,从半开的支摘窗劈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霜华。 傅霁川就立在那片霜华之中,背对着她。 身上还是白日里那身深绯色官服,连玉带都未松。 温以贞反手合上房门,缓步走到他身后。 “傅霁川。”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彷佛将自己囚在了月光里。 她看着他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背脊。 白天在水榭里,他也站得这样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肯弯折分毫。 可此刻,在这无人窥见的夜色里,那柄剑终于现出了细微的裂痕。 今日的他很不一样。 无论是白日里那个铁面无私、与天潢贵胄对峙的大理寺少卿,还是此刻这个神魂游离、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孤岛中的男人,都是温以贞从未见过的。 她好像在一天之内,重新认识了他的另一面。 温以贞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肩背骤然收紧。 那是一种从沉思中被猛然拽出的僵硬,带着本能的警惕。 可下一瞬,那熟悉的馨香钻入鼻尖,他的身体便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温以贞将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层层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日里快了些,也乱了些。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光影明灭之间,书案上的卷宗、墙上的字画、架上的古籍,都在这清冷的月光里明明暗暗。 时光在这寂静里变得很慢,慢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逐渐合拍。 许久,傅霁川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来了?” “你猜。” 傅霁川没有回答。 温以贞叹了口气,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黑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傅霁川,”她轻声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微微一怔。 “真的。”她看着他,“你在为那个死去的姑娘讨公道。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该那样做,哪怕你明知道会得罪公主,会触怒皇后,你还是做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眼底盛着温柔的光:“这世间多的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人,能守住本心,敢为弱者执剑,这很难得。” 傅霁川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还是退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最后还不是退了?” “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温以贞直视着他,“今天那种场合,僵持下去没有好处。你退了一步,保住了自己,日后才能为更多的人讨公道。这不是怂,是谋定而后动。”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何况,你根本不是因为怕,才退的。” 傅霁川挑了挑眉,眼底的郁色散了些,故意问道:“哦?那是因为什么?” 温以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月光落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芒。 傅霁川忽然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轻咳了一声。 啊,原来她知道。 知道他是因为她扯他衣袖那一下,才退的。 知道她那轻轻一扯,比什么圣旨懿旨都管用。 知道他不是怕了公主,不是怕了皇后,只是怕她担心。 温以贞看着他那点别扭的小动作,心头软了软。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是奖励。” 她弯着眉眼,笑得温柔,“奖励我们傅大人,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第109章 破局的口子 “温以贞。” 他哑着嗓子开口,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今天扯我衣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温以贞歪了歪头,想了想,轻声道:“在想…… 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再这样硬扛下去,铁定要吃亏的。得赶紧把他这头犟驴拉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傅霁川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疲惫与郁色,连周身的冷意都尽数化作了温柔。 傅霁川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委屈:“不够。” 温以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茫然:“嗯?什么不够?” “刚才那点奖励,不够。”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盛着月光,也盛着毫不掩饰的贪恋与占有,箍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身上,半分缝隙都不留。 温以贞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也不挣,只是微微仰着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纵容:“那傅大人想怎样?”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躲不闪,不慌不忙,等着他开口,也等着他动作。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了一整天的东西,那些无处可说的疲惫、那些“不该退”和“不得不退”之间的撕扯、那些在公主府见到那人时翻涌上来的、他以为早已死去的情绪——在这个眼神面前,都不重要了。 下一刻,一个强势而滚烫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深切的渴望,将她所有的呼吸尽数吞没。 方才那满身疲惫、满心脆弱的男人一瞬褪去,那个霸道张扬、势在必得的傅霁川,又回来了。 那个熟悉的傅霁川,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骤然炸响在天际。 温以贞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未明,暗沉如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轻轻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傅霁川也被惊醒了,他低沉而安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怕,只是打雷而已。惊蛰已过,春雷阵阵,是常有的事。” 他的安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但温以贞的身体依旧紧绷着。 那雷声还在远处翻滚,像什么东西在逼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向热源缩了过去,整个人几乎都埋进了傅霁川的怀里。 傅霁川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不由一软,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 “我只是有些不安。”温以贞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传来,“六年前,我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春雷响了一整夜。” 傅霁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予安慰。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将她的慌乱渐渐安抚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我父亲,是六年前的春天,从家里的茶山上跌落,当场就没了性命。” 傅霁川的神情微微一凝,静静地听着。 “当时茶庄的人报了官,地方官府也派了仵作来勘验。最后的结论,是意外。卷宗上写着,雨后山路湿滑,父亲一时失足,滚落山崖,是为不幸。” 说到这里,温以贞忽然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她坐直身体,在昏暗的晨光中,直直地看着他: “我想问傅大人——这样的案子,还有重查的可能吗?” 窗外又是一道雷落下,轰隆隆滚过天际。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移开目光。 傅霁川坐起身,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么问,是觉得你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当时我才十岁,很多事并不懂。”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母亲,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有蹊跷。 她说,那条山路,我父亲闭着眼睛都能走,走了三十多年,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截树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失足摔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更重要的是,就在父亲出事后,我们温家赖以为生的焙茶秘术——那本《茶经别录》,也神秘消失了。 我母亲为此多次去衙门鸣冤,请求重查,可衙门一口咬定是意外,根本不予理会。久而久之,我母亲……也就认了。”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傅大人,像这种情况,是不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傅霁川沉思了片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审慎:“法子有。但,不好办。” 温以贞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傅霁川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给她讲得明白: “寻常翻案,确是要拿出新的、足以推翻原审定论的实证。不是空有疑点就能请动三司立案,必得有实打实的凭据 —— 或是新的人证,或是当年遗漏的关键物证,再或是能直接证验当年尸检、勘验有误的铁证。按常理说,时隔六年,现场早已湮没,物证多半无存,这条路确实难走。” 温以贞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力:“是啊,六年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恐怕也早就湮灭无踪了。” 傅霁川却忽然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方才说,你母亲当年多次赴州县衙门鸣冤递状?” 温以贞连忙点头,拳头攥得更紧:“是,我陪着母亲去过好几次,次次都被门房拦着,就算侥幸递了状子,也石沉大海,连一句回话都等不到。” 傅霁川道:“大周《断狱律》有明文,凡民人具告人命重案,官司必须依所告之事推鞫审断,若舍原告所告情由,径行以他事定案,或是拒不接状、不予审断,便是不依告状鞫狱,是实打实的违律枉法。 这,就是我们破局的口子。” 第110章 春雨飘飘 傅霁川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人命关天,就算是定了意外失足,也属人命重案,州县必须依律逐级申上州府、刑部备案,不许擅自断结。 当年县衙连你母亲的鸣冤状都不肯接,就草草以意外结案,十有八九是连审转复核的法定程序都没走,应申上而不申上。 单这一条,就足以让原审的定论,自始无效。” 温以贞一时没能全然听懂律条里的所有关节,可 “破局的口子” 五个字,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里积了六年的阴霾: “真的?仅凭这个,就能让案子重查?” 傅霁川看着她眼里重燃的光,语气沉稳而有力:“律法昭昭,自有公道。 所谓查案,要害全在一个‘查’字。不查,这案子便永远是死局;只要能名正言顺开启重审,便有翻案的希望。” 温以贞怔怔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霁川继续道:“当年州县衙门为了省事,或是另有隐情,以意外为由草草结案,定然没有按律将案卷逐级申上刑部,京师自然没有留档。 但无妨,我今日便可以大理寺的名义,给扬州府下正式牒文,以复核地方陈年疑案为由,责令他们把当年此案的全套原始案卷 —— 包括尸检格目、现场勘验笔录、事发时所有在场人的供词,原封不动,全数递解进京。” 温以贞声音都带着颤抖:“真的?能把卷宗调过来?” 傅霁川唇角忍不住弯了弯,语气笃定又轻松:“这有何难?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调阅地方旧案卷宗,名正言顺。 等卷宗到了,能从里面找到破绽,我便立刻奏请启动重审;若是纸面记录有缺,漏了关键线索,我就亲自去一趟扬州,重新勘验。” 温以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去扬州?” 傅霁川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放心,都交给我。” 温以贞望着他,鼻尖一酸,积攒了六年的委屈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都咽进了心里。 傅霁川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移开了目光,掀开被子起身。 “好了,起来吧。”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去给母亲请安了。” 温以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 暮云阁。 温以贞回到自己院中,略略梳妆,换了身衣裳。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还有几分没散尽的恍惚。 父亲的案子……真的能水落石出吗? 傅霁川虽然答应了,但他言语间的审慎也说明,这桩时隔六年的旧案,绝非易事。 困难重重,是意料之中。 可是,那是傅霁川啊。 是那个敢在公主府、在皇后面前,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民女而寸步不让的傅霁川。 她愿意,将这份孤注一掷的信任,交给他一次。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起身,撑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走入了湿漉漉的庭院。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裙摆轻轻拂过青石板上的水痕,溅起细碎的水珠。 走到澄园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傅霁川也从园子里出来,一身石青色直裰,撑着一把青布伞,步履从容。 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在他身周织成一道薄薄的雨帘。 他肩头的衣料微微泛着湿意,不知是不是在廊下等了有些时候了。 温以贞收住脚步,微微侧身,福了一礼。 “见过小叔。” 傅霁川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声音平稳:“去给老夫人请安?” “是。” “那便一道吧。” “是。” 温以贞侧身,等着他先走。 他是长辈,又是男子,断没有让他走在身后的道理。 可傅霁川没有动。 他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 周遭雨丝簌簌,四下里只有雨声,没有旁人。 温以贞拗不过他,只好重新撑稳了伞,抬步先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侯府湿漉漉的小径往福禧堂去,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月白与青灰两把伞,在濛濛雨雾里晕开两团朦胧的影,看着疏离,却又奇异地和谐。 这距离,是礼教,是身份,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雨落在伞上,噼啪作响,密匝匝的,像藏不住的心事,一下下,轻轻叩在人心上。 温以贞握着伞柄,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石径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身后——那稳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 过了一个小小的拐角,她忍不住微微侧头,透过伞沿的下缘往后瞥了一眼。 那双玄色云纹的靴子,正踏过一洼浅浅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还在。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可那步伐,似乎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傅霁川走在她身后,将那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以为他看不见。 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他伞下的视野里。 他看着前面姑娘纤细的背影,看着那把月白色的伞在雨里轻轻晃动,心口像是被这春雨泡久了,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发了芽。 他脚下微微加快了几步,不过两三息,就追上了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青布伞和月白伞挨得很近,伞檐几乎要碰在一起。 雨珠从两把伞的间隙滑落,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却又被风吹散。 温以贞愣了愣,侧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傅霁川装作没看见她的笑,目视前方,绷着下颌,一副目不斜视的正经模样,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却诚实地出卖了他心底的欢喜。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雨知道,风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第111章 碰巧 傅霁川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伞变换了一个倾斜的角度,伞檐遮住了斜斜飘过来的雨丝,不让半滴雨落在她的身上。 伞面隔绝了漫天的雨丝,也仿佛在两人头顶,撑开了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们默契地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偶有撑着伞的仆从迎面经过,两人便会不约而同地拉开半步距离,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等仆从躬身行礼走远了,又会自然而然地往彼此身边靠一靠,伞檐重新挨在一起。 雨还在下,却似乎变得温柔,遮不住两人几乎同频的脚步声,也遮不住那些悄然滋长的心事。 穿过月洞门,穿过落花满地的小径,福禧堂的檐角渐渐出现在雨幕中。 温以贞的步子慢了下来。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门房垂手而立的身影。 傅霁川觉察到什么,了然。 他没有收步,依旧维持着原本的节奏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那半步距离,又悄悄拉开了一些。 伞还是那把伞,人还是那个人。 可那无形的屏障,又重新竖了起来。 门房已经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四爷,表姑娘。” 傅霁川微微颔首,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温以贞也收了伞,立在廊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福禧堂的门槛。 那两三步的距离,又回来了。 不近,不远。 堂内,暖意融融,正燃着安神的檀香。 老夫人任氏端坐于上首罗汉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眉眼慈和。 下首两侧,大夫人、三夫人与沈氏等分列坐定,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都规规矩矩侍立在旁。 傅霁川与温以贞一前一后踏入门槛时,堂内的说笑声骤然停了一瞬。 傅霁川大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母亲。” “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夫人、姨母、三夫人请安。” 温以贞紧随其后,敛着裙摆深深行了个万福礼,眉眼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绣淡青兰草的春衫,发髻简单绾着,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素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傅霁川则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周身冷峻,眉眼疏淡。 一玄一素,一冷一柔。 画面寻常,可两人一前一后的步调、周身那股旁人插不进的微妙气场,竟莫名透着一股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老夫人恍惚了一瞬,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眼昏,看什么都多心。 她开口打趣,语气慈和:“你们倒是巧,竟一块儿来了。” 傅霁川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正巧在堂外碰到。” 温以贞垂眸不语,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老夫人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一旁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哟,表姑娘今儿来得倒早。” 是傅时莹。 她站在大夫人身侧,穿着一身藕粉绣袄,妆容精致,笑吟吟地望着温以贞。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昨儿个夜里下了那么大的雨,表姑娘的院子离福禧堂可不近,我还当表姑娘要迟了呢。” 温以贞抬眸看她,不卑不亢:“给老夫人请安,不敢怠慢。” “是吗?”傅时莹挑了挑眉,目光往老夫人手边的茶盏上一扫,“祖母这茶都喝了一盏了,表姑娘才来——原来在表姑娘心里,这就叫‘不敢怠慢’?” 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几个小辈面面相觑,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 傅时薇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一皱,直接怼了回去: “大姐姐,雨天路滑走得慢一点怎么了?昨儿个你还最后一个到呢!这会儿倒来说别人?” 傅时莹被她堵得一噎,脸色微微涨红,旋即扯出一抹笑:“时薇,你也是从澜园过来的,你怎么就没凑巧碰到小叔呢?” 傅时薇一愣:“没碰到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没碰到不奇怪。”傅时莹笑意更深,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温以贞,“可要是在澄园门口多等一会儿——那不就能‘碰巧’等到了吗?” 堂内气氛一时凝滞。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分明是在暗指温以贞故意在澄园门口等着,与傅霁川一同前来。 几个小辈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时莹是觉得我今天来得太迟了吗?” 傅霁川。 他站在那儿,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落在傅时莹脸上,里面森森的冷意,让她心头一凛。 傅时莹连忙道:“小叔,我不是在说你……” “我跟表姑娘一前一后进来,”傅霁川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说她来得迟,不就是也在说我来得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最后又落回傅时莹脸上: “这里满堂长辈都在,轮得到你说?”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得傅时莹脸色瞬间白了。 安氏见势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喝道: “时莹!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长辈们都在,哪有你插嘴置喙的份?” 她说着,目光凌厉地扫向傅时莹:“还不快给你小叔和表姑娘赔罪!” 傅时莹咬着唇,眼眶都红了。 她死死盯着地面,指尖掐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傅霁川和温以贞草草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 “小叔,表姑娘,是我失言了。” 傅霁川没有应声。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像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剑,只是搁在那里,便足以让人心头发寒。 傅时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头低得更深了。 温以贞抬眼看了看傅霁川。 只那么轻飘飘的一眼,只有他们两人能懂。 傅霁川接收到那个眼神,目光微微一动,这才收回视线,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第112章 仅此而已? 温以贞微微侧身,避开了傅时莹这一礼的正面,语气依旧温婉柔和:“时莹姐姐言重了,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姐姐也是一片好意,关心我来迟了,我晓得的。” 她这一退,这一让,这一番温温柔柔的吴侬软语,反倒显得傅时莹越发咄咄逼人、越发狼狈不堪。 大夫人安氏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却不好再说什么,只狠狠剜了女儿一眼,将她拉回身侧。 老夫人捻了捻手中的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口无遮拦,过去了就过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只有知道真相的人,心知肚明。 傅时萱,从头到尾都低着头。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三房常氏看了温以贞一眼,又看了傅霁川一眼,然后悄悄扯了扯身旁傅时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 傅时宴一脸茫然:“觉得什么?” 常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他也不懂。 —— 请安结束,雨也停了。 从福禧堂出来时,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天边乌云散尽,露出一角浅浅的蓝天。 温以贞随着人流出了福禧堂,却没有往暮云阁的方向走。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待人都走尽了,才转身往侧门而去。 父亲的忌日近在眼前,江南山高水远,她一时没法回乡拜祭,决定去京中最灵验的庙宇,给父母各点一盏长明灯,权当尽孝。 观音庙在城外,香火鼎盛,却难得清幽。 温以贞随着知客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供奉长明灯的殿宇。 殿内烛火通明,一排排长明灯静静燃烧,每一盏都是一个未了的心愿,一份未尽的思念。 温以贞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 知客僧在一旁诵经,梵音袅袅,香烟缭绕。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温和的笑容,母亲温柔的眼眸。 六年了。 从江南到京城,从茶庄大小姐到侯府表姑娘,她走了那么长的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可此刻跪在这里,她仍是那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思念与委屈。 她静静地跪着。 直到知客僧的诵经声停下,她才睁开眼,站起身,亲自将两盏长明灯点亮,安放在佛像两侧。 灯焰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才转身往外走。 从主殿退出来时,一位身着体面的嬷嬷便缓步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个礼:“温姑娘。有位贵人想跟您聊聊。” 温以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廊下,一位身着玄色暗绣缠枝莲团花褙子的妇人,正静静立在朱红柱旁。 她乌发高挽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头钗,通身不见过多华饰,却自带着久居中宫的雍容气度,沉静矜贵,不怒自威。 是皇后。 温以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怠慢,收敛心神,快步走了过去,在三步开外便盈盈拜倒:“民女温以贞,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在庙堂清净地,不必行此大礼。” 温以贞依言起身,垂着眼敛了气息,恭顺地站在一旁。 皇后也没有立刻开口。 她就那样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肤白胜雪,眉眼浓丽却不艳俗,周身气质清润通透,既无商贾后人的精明,也无寻常孤女的怯意,反倒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儿,和她想象中的模样,既像,又不一样。 皇后没有说话,温以贞便也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温姑娘,” 皇后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本宫听闻,你如今住在定安侯府,是二房沈氏的姨甥?” “回娘娘,正是。” “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父母皆已亡故,并无兄弟姐妹,只剩民女一人。”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意:“是个可怜孩子。” 片刻后,她又问:“你在侯府,与各房可都熟识?” 温以贞斟酌着道:“回娘娘,民女寄居姨母膝下,平日里多在二房走动。其他各房……请安时见过几面,并不相熟。” “哦?”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四房的傅霁川呢?你与他,可相熟?” 温以贞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回娘娘,傅四爷是民女的表叔,只在晨昏定省时见过几面,并无深交。” 皇后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沉默持续了几息,却让温以贞后背微微发凉。 “仅此而已?”皇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温以贞垂着眼:“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温以贞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 “温姑娘,”皇后不再绕弯子,语气坦诚得近乎直接, “本宫与傅大人,有旁人不知的渊源。今日找你,也不为别的。他性子孤冷,身边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不在乎这人的出身尊卑、家世背景,只要能真诚待他,便够了。” 温以贞心头一震。 可她与傅霁川的关系,始于交易,基于利益,掺杂着算计与防备,实在担不起“真诚”二字。 她恭顺答道: “皇后娘娘厚爱,民女惶恐。傅四爷是朝中栋梁,品性端方,民女不过是寄居侯府的孤女,断不敢妄议傅四爷的私事,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只是据民女所知,四爷在侯府一直被人照顾得很好,各房上下对他都十分敬重,娘娘不必挂怀。” 皇后看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廊下的美人靠旁坐下,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娥给温以贞搬了张杌子,温声道: “坐吧。本宫既然跟你说这些,就不是来听你说场面话的。” 温以贞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谢恩落座,只半个身子沾着杌子,依旧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 皇后语气依旧随意:“那日在荣宪公主府的斗草大会上,本宫亲眼见过你。你就站在傅霁川身后。” 温以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天的事,皇后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悄悄拉他衣袖的那一下,包括他因她那一下,硬生生压下了一身锋芒,退了半步。 皇后再次开口:“你和他,当真只是叔侄,仅此而已?” 第113章 不轻言原谅 温以贞心头飞速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无波的模样,一字一句答得毫无破绽: “回娘娘,确是仅此而已。 那日公主府中,场面剑拔弩张,民女身在人群,怕惊扰了娘娘与殿下,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并非与四爷相熟。 四爷肯退让,也是顾全大局,与民女并无关系。 倒是让娘娘误会了,是民女的不是。” 皇后看着她,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她没再追问,只缓缓转过身,望着远处香客熙攘的院落,声音飘忽得像自言自语: “那个孩子,打小就不爱在人前表露情绪。二十多年来,本宫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人改变过主意,更没见过他对谁低过头、让过半步。 他性子孤傲,眼里只有律法规矩,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 她缓缓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温以贞身上:“可那天,你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就退了。能让他破了自己的规矩、收了一身锋芒的人,于他而言,绝不可能是‘仅此而已’。” 温以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与傅霁川之间的纠葛,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连她自己都辨不清这份牵绊到底该算什么,又怎能对眼前人言说? 皇后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本宫没旁的意思。也不会干涉你们。你若觉得身份悬殊,本宫可以帮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本宫也只是想多与他亲近亲近。” 温以贞的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皇后召她前来,是要以中宫之尊敲打她,逼她远离傅霁川。 却万万没料到,皇后开口竟是这样一番话,没有半分苛责,反倒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乱了分寸。 深宫之中,帝后跟前,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皇后可能是年纪大了,想通了一些事,想要亲近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了,却又不得其法,所以她找上了自己——一个与傅霁川关系匪浅、又无依无靠的孤女。 将自己作为接近傅霁川的棋子,再合适不过。 她给出的许诺确实是泼天的富贵——帮她,抬她,让她有资格站在傅霁川身边。 可是…… 可是,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傅霁川的心里,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道疤在他三岁时被刻下,二十多年来从未真正结痂,只是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淡和疏离盖住了。 而“皇后”,就是那道伤疤的名字。 他从没有真正释怀。 那些所谓的“不在意”“这样更好好”“都过去了”,不过是他给自己披的一层铠甲,穿得太久,脱不下来了。 他还痛着。 他还恨着。 她感同身受。 她也是被命运抛弃过的人。 她知道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知道那种明明痛得要命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疲惫。 那长达二十年的痛,不该轻轻揭过,那种日夜啃噬着他的恨,更不该草草了结。 她不是轻言原谅的人,她知道他也不是。 既如此,她又怎么能亲手把他推到这份他最抗拒的关系里? 怎么能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替他做了这个“和解”的决定? 更怎么能利用他这份沉重的过往,去换取什么天大的好处? 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垂下眼,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松半分口: “娘娘明鉴,民女与四爷,真的只是叔侄关系。让娘娘失望了。” “是吗?” 皇后淡淡反问了一句。 “是。” 温以贞低头应道,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 皇后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良久,皇后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微微侧身,朝一旁的秦嬷嬷递了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着祥云纹样,穗子是明黄色的,编法繁复精致,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温以贞不解地看向皇后。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却让人看不透。 “只是一个见面礼。本宫与温姑娘投缘,你便收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意味深长: “往后若遇到难事,可以拿着这玉佩,直接到宫里来找本宫。” 温以贞看着那枚玉佩,心头微微一震。 她方才明明已经否认了一切。 为什么皇后还要给? 她抬起头,望向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那深处,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本宫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本宫不在意。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皇后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去吧。” 温以贞抿了抿唇,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 “民女谢娘娘恩典。” 她倒退两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秦嬷嬷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皇后。 “娘娘,”她斟酌着开口, “这温姑娘……老奴实在看不透。您许了她这么大的体面,随便是哪个世家姑娘,就算和四爷没什么关系,这会儿也该顺着杆子认下几分暧昧,可她倒好,从头到尾都否认得干干净净,真是奇怪……” “你觉得他们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皇后笑了笑,慢慢往前踱步。 秦嬷嬷想了想,老实道:“老奴看不准。” “本宫倒是看准了几分。”皇后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缓缓道,“秦嬷嬷,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哪个普通姑娘,被本宫亲自问话、许以重利,还能这样滴水不漏地否认的?” 秦嬷嬷一怔。 皇后继续说着: “普通姑娘,就算和他没有关系,这会儿也该心慌意乱,或是受宠若惊,或是顺水推舟,好借一借本宫这股东风。可她呢?从头到尾,否认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秦嬷嬷若有所思:“您是说……” “这种彻底地否认,恰恰是真的有关系啊。”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第114章 试探一下 “原来如此。”秦嬷嬷恍然大悟。 “只是啊,她若是认了,本宫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本宫可以抬举她,可以赏赐她,可以借着她的由头,一步步走近他。可那样……” 皇后顿住,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可最终还是吐了出来:“他会高兴吗?会愿意吗?” 秦嬷嬷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那个孩子,从小被送出宫,以侯府幼子的名义养大。 二十多年来,他对宫里的人——包括眼前这位生母——始终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他不会接受任何来自宫里的“好意”,更不会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插手他的事。 “她不认,是在护着他。”皇后轻声道,“护着他不被打扰,护着他们之间那点事不被外人沾染。”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意味着,他已经同她交底了。” 秦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交底。 傅霁川那样防备心重、性子冷硬的人,能把自己最痛的伤疤,摊开给一个姑娘看,那意味着,他也愿意让她替他上药。 “所以,”秦嬷嬷喃喃道,“温姑娘方才那番否认,并非为了撇清关系,而是……” “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本宫,”皇后接过话头,“她不会成为本宫接近他的棋子。” 秦嬷嬷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姑娘,从头到尾,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皇后望着远处,目光幽深。 “她否认,才说明她心中有他。”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并且,把他的心意、他的喜恶、他的态度,置于自己的荣华之上。” 秦嬷嬷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姑娘,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攀上四爷这棵大树,又得了皇后青眼——换了任何人,都该感恩戴德、顺水推舟才对。 可她没有。 她宁愿放弃这天大的好处,也要守着和他的那点分寸,护着他不愿被触碰的过往。 这样的人…… “这样也好。” 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嬷嬷看向她。 皇后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望着那些虔诚叩拜的善男信女,望着那一片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她的侧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却藏着许多秦嬷嬷看不懂的东西。 “他身边有这样的人,”她轻声道,“本宫……也能放心些。” 风拂过廊檐,带起她的裙角。 远处,钟声悠悠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午后。 秦嬷嬷站在她身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重新拿起那串菩提佛珠,指尖捻过一颗颗圆润的珠子,闭上眼,轻轻念了一句佛号。 不为江山,不为权柄,只为那个二十多年来,她没能护在身边的孩子,求一份平安顺遂,求一份人间温暖。 许久,皇后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吧。”她说。 秦嬷嬷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身后,香火袅袅,钟声悠悠。 —— 翌日 从福禧堂请安出来,温以贞便觉得身边这人不对劲。 傅时薇今日格外安静。平日里叽叽喳喳像只雀儿的人,此刻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脚步也慢,慢得跟在后头的丫鬟都快越过她们了。 温以贞看了她两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时薇,你今日怎么了?” 傅时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以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温以贞没催她。 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着。 又走了一段,傅时薇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以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温以贞看了看四周。 前面不远处有座凉亭,是澜园的地界,这会儿没什么人。 她点点头,带着傅时薇拐了进去。 两人在亭中坐下。 春日的阳光从亭檐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暖融融的。亭外一丛野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招来几只蝴蝶。 傅时薇伸手摘了一朵,低头揪着花瓣,一片一片,揪得心不在焉。 “以贞,”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母亲说,我今年年纪够了,正好在今年宫里选秀的名单里。”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沉。 她没接话,等着傅时薇往下说。 傅时薇又摘下一片花瓣:“可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小叔一人。” 温以贞垂下眼,遮住那一瞬间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傅时薇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愁绪,还有几分少女特有的执拗。 她把手里的花扔了,一把抓住温以贞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说我怎么办啊?我要不要去跟小叔表白?” 温以贞抬眼看着她。 “如果,如果小叔也对我有意思,”傅时薇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眼睛里亮了一瞬,“那我们立刻请长辈做主定下婚事,我就不用去选秀。” 那点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是,如果,如果小叔没那个心思……那我……” 她没说下去。 可那意思,温以贞懂。 表白被拒,往后还怎么见面? 叔侄的情分还怎么处? 温以贞看着她那张愁苦的脸,心里泛起一丝不忍。 她想了想,开口:“你觉得……小叔有那个心思吗?” 傅时薇低下头,盯着石桌上被自己揪碎的花瓣,闷声道:“可能……他可能会拒绝我吧。” 温以贞沉默了一瞬。 然后斟酌着开口:“既然如此,那还是……不要去挑明了。至少,你们还是亲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好相处。若是一语戳破,恐怕连这份叔侄的情分都保不住了。” 傅时薇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就算是微乎其微,我也想争取一下。不然,我这辈子哪怕当了皇后都会后悔的!” 温以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天真,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明知道会烧着翅膀,还是想往那火光里闯一闯。 她叹了口气,握住傅时薇的手。 “那不如这样,我帮你去试探一下?” 第115章 你的好姐妹 傅时薇一愣,抬起眼看她:“你说真的?” 温以贞点点头:“就是试探一下。如果有希望,你再去表白; 如果没希望,你就当什么都没有过。你们见面也不会尴尬,你就好好走你的路。” 傅时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确实好。 既不会留下遗憾,也不会和小叔把关系弄僵,变成傅时莹那样。 她脸上那点愁云终于散了些,露出几分感激的笑意。 “以贞,那就太好了。”她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你和小叔关系也不亲近,要辛苦你去一趟了。” 温以贞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没事儿。为了我的好姐妹,我就尽量找个好的时机,委婉地跟他说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我是远房亲戚,相信他也不会为难我的。” 傅时薇看着她,眼眶里泛起点点泪光。 “谢谢你,以贞。” “那我先想想,找个什么时机合适。”温以贞温声道,“你也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傅时薇用力点头,脸上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以贞,有你在真好。” 温以贞笑了笑,没说话。 —— 夜里,澄园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照得温暖而安静。 傅霁川坐在书案后,案上堆满了卷宗。他这几日忙着收尾手上的案子,恨不得把衙门里的东西都搬回府来。 此刻正执笔批阅,眉心微蹙,偶尔翻过一页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温以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讲闽南焙茶技艺的孤本。 书是难得的好书,里头记的焙火手法是她寻了许久的,可今日她对着书页坐了快一个时辰,翻来覆去还是那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心里去。 她时不时抬起眼,看向书案后的那个人。 他今晚穿了一袭月白常服,领口微敞。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专注——明明在看卷宗,却像是世间万物都尽在掌握。 温以贞收回目光,又落在书上。 傅时薇的脸在她脑海里晃。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我不甘心”,那一声“谢谢你”。 她叹了口气,翻过一页,依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案那边传来搁笔的声音。 温以贞下意识地抬眼,撞了个正着 —— 傅霁川正隔着满室烛光,定定地看着她。 温以贞慌忙垂眼,假装看书。 傅霁川放下手里的案卷,起身绕过书案,长身玉立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一步步朝软榻走过来。 温以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傅霁川走到软榻前,俯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然后自己也在榻上坐下,将她圈在身前。 温以贞乖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垂着眼睫没动,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想说什么?”傅霁川开口,声音低低的。 温以贞抬眸看他。 他怎么会知道? “没什么。”她又垂下眼。 傅霁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以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斟酌着开口:“就是想问问你……” “问。”他应声干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以贞张了张嘴。 “就是……时薇……” 傅霁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 忽然就不想问了。 “算了,”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事了。” 傅霁川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她看透。 半晌,他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淡淡的。 “没头没脑的。” 他说着,作势要直起身,像是放过了她,谁知下一秒,手就忽然探到了她的腰侧,虚虚作势要挠,语气里藏着点坏笑: “还是说,要我拿出大理寺审犯人的手段,来好好伺候伺候温姑娘,你才肯说实话?” 温以贞最怕痒,腰侧更是碰都碰不得的地方。 她笑着往软榻里头缩:“傅霁川!你耍赖!” 傅霁川跟着倾身压过来,指尖虚虚地追着她的腰侧,动作没停,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耍赖。” 温以贞被他挠得连连求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傅大人,我说!我说!你别过来!” 傅霁川这才停下动作,手却没收回来,就那么虚虚圈着她的腰,把人困在自己和软榻之间,垂眸看着她笑红的脸颊,眼底带着得逞的笑意,安安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温以贞喘匀了气,才小声道:“就是问你……时薇成亲的时候,你会给她添妆吗?” 傅霁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会啊。”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她不是你的好姐妹吗?” 温以贞一怔。 随即,唇角一点点弯起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晃了晃脑袋:“哦哦,那我知道了。”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松了口气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就为了这个?吞吞吐吐半天?” “嗯,就这个。” 温以贞眨了眨眼。 傅霁川笑着摇头。 温以贞忽然抬手,轻轻攀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脸,吻了上去。 傅霁川微微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的唇软软的,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方才喝过茶的清甜,像一片软云轻轻落了下来。 他没动,任由她吻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不过一息两息,她便有些羞赧,想往后退开。 他却在这时抬手,稳稳扣住了她的后颈,俯身,将这个浅淡的吻,加深了下去。 烛火被穿窗的风拂得轻轻晃着,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地缠在一起。 吻到气息微乱,他才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我休沐那日,带你去城外踏青吧。” 温以贞迟疑了一下,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 可以吗?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第116章 笑起来太好看 “怎么不可以?”傅霁川挑眉,“我们先后走,在那边汇合。不会有人知道。” 温以贞想了想,眼里渐渐亮起来。 “嗯,那好。”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带上纸鸢,我们去放纸鸢。” 傅霁川微微一怔。 纸鸢。 那天晚上,他说过的——三岁那年的那只纸鸢断了线,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以为她只是听着,听过就忘了。 可她记得。 傅霁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他喉结滚了滚,应了一个字:“好。” 他说着便俯身,朝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是在奖励我?” 温以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薄而性感的嘴唇。 温以贞了然,弯了弯唇角,却偏不说话,只拿一双含笑的眸子看着他。 眼波流转间,是默认,也是小小的娇嗔。 傅霁川也不急,就着俯身的姿势,一点点凑近她的唇边,月麟香裹着暖意拂过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蛊惑般地低语: “现在,换我奖励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吻缠了上来,缱绻而绵密。 他勾住她的舌尖,轻轻吸吮,不疾不徐,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温以贞被吻得气息渐乱,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手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吻逐渐下移,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流连在她敏感到微微战栗的脖颈处。 那处的肌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他的唇贴上去,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温以贞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指尖攥着他衣袖的力道却更紧了。 她偏过头,喘了口气,勉强找回一丝清明,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意,软乎乎地开口:“我……可以换个奖励吗?” 傅霁川的亲吻并未停下,只是从她颈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带着一丝被扰了兴致的不悦,却又纵容地吐出一个字:“说。” 温以贞稳了稳乱掉的心神,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轻声说:“你下次见到时薇时……像对一个亲近的晚辈那样,叫她一声。” 傅霁川的动作未停,没有丝毫迟疑:“好。” “对她……笑一笑。” “好。” “真心实意地……祝福她一句。” “好。” 傅霁川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唇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还有吗?要不要再亲手抱抱她?” 温以贞一听,顿时急了,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不行!那不用!” 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懊恼的可爱模样,傅霁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以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 可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傅霁川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两个人的笑声渐渐轻了,只剩下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闷闷地开口:“还是不要对她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太好看了。” 傅霁川的笑容停了一瞬,呆呆地看着她,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涩意。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便急切地仰起头,吻住了他。 不像往日的浅尝辄止,这个吻热烈又滚烫。 她只想把心底那点翻涌的涩意,尽数压在这个吻里。 她抬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不管不顾。 傅霁川原本还想问一句她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可她的吻太急、太烫,根本不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他本就对她毫无抵抗力,此刻哪里还忍得住,扣住她的后颈,便给了她更热切、更深沉的回应。 玉带散落在地。 书页轻轻翻动。 窗外,夜风轻轻卷过庭院,不知哪里的花开了,顺着风送进来一缕缕愈加馥郁的甜香,缠在书房的烛火里,和一室的温柔缱绻,融在了一起。 —— 翌日,锦绣阁。 绣架旁堆着各色丝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那些明艳的色泽上镀了一层暖金。 傅时薇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样发呆,针线搁在一旁,半天没动一下。 温以贞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她走过去,在傅时薇身边坐下,吸了一口气,直接开了口:“小叔那边,我替你问了。” 傅时薇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又有几分早已预料到的坦然。 “他说,”温以贞顿了顿,握住她的手,“等你成亲那日,会给你备上一份厚厚的添妆,风风光光送你入东宫。” 傅时薇愣了一瞬。 随即,她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 “添妆啊……”她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挺好的。比我想的……已经好多了。” 温以贞看着她,心里微微发疼。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傅时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却仍有掩不住的落寞,“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挺难受的。” 温以贞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傅时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以贞,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侯府的嫡女,如果我的母亲还有儿子,我是不是就可以……” 她没有说完。 温以贞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而笃定:“时薇,下次见到他,你就真正地把他当作小叔看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心无旁骛地看。” 傅时薇抬眼看她。 “也许,”温以贞弯了弯唇角,“你会觉得,那样的感觉,也不坏。” 第117章 整件事里最不重要的 傅时薇怔怔地望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会试着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温以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侧身靠过去,挨着她的肩膀:“那现在怎么办?要我陪你醉一场吗?” 傅时薇被她逗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醉一场?然后呢?我醉醺醺地回去,被我娘念叨死?” “那就醉醺醺地来我这儿,”温以贞眨眨眼,“我收留你。” 傅时薇笑着摇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温暖。 “没事儿。”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却仍能听出那压在底下的涩意,“我既然是要进东宫的人,当然要守好女训。不能醉,不能闹,不能……想那些不该想的人。” 她说着,挺直了脊背,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那姿态端庄得体,无可挑剔——是侯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温以贞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看着她眼底那层极力掩饰的黯淡,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她伸出手,一把将傅时薇抱住。 “时薇。”她的声音闷在傅时薇肩头,却清晰而真挚,“你真的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傅时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眼眶微微一热。 她抬手,回抱住温以贞,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有些发哽:“以贞,你干嘛呀……好好的,说这些……” 温以贞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融在一起。 过了许久,傅时薇才轻轻推开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快到温以贞只来得及看见一点水光。 “只是,”傅时薇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舍,“我去了东宫,就很难再见到你了。怎么办?” 温以贞松开她,笑着打趣:“那怕什么?往后你就是东宫的娘娘了,多下几道牌子召见我,我还能不去伺候娘娘?” 傅时薇被她这声“娘娘”叫得脸一红,抬手捶了她一下:“什么娘娘!八字还没一撇呢!” “快了快了,”温以贞躲了躲,笑意更深,“到时候我可就是娘娘的娘家人了,多有面子。” 傅时薇被她逗得又气又笑,方才那点低落被冲散了几分。 可温以贞看着她的眼睛,知道那笑意底下,还压着东西。 她敛了笑,认真问:“时薇,你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傅时薇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淡淡的:“不知道。” 然后,她抬起头,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超脱于年纪的、近乎凉薄的清醒。 “这也是整个事情里,最不重要的。” 温以贞心头一凛。 她看着傅时薇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忽然明白,这个小姑娘嘴上说着放下了,心里终究还是意难平。 她放下的不是对傅霁川的喜欢,是对 “两情相悦” 的期待,是对未来夫君的所有少女憧憬。 温以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伸出手,再次将傅时薇拥进怀里。 这一次,傅时薇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温以贞肩上,闭上眼,任由那层强撑的镇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卸下片刻。 阳光依旧温暖。 绣架上的丝线依旧明艳。 只是这锦绣阁里,两个女子相拥的身影,在光影里静默了很久,很久。 —— 这日,福禧堂的请安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沿着抄手游廊散去。 春日暖阳透过廊檐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里卷着院中海棠的淡香,软融融地拂在人身上,正是一年里最温柔的时节。 温以贞刚走了两步,就被大夫人安氏叫住,说是傅时安从书院寄了家书,有几句话嘱咐她。 傅时薇走在后头,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放慢脚步。 搁在从前,这样的时辰,她定是巴巴地往前凑,算着小叔何时去上值,寻个由头多看两眼、多说一句话,都能开心一整天。 可能是因为今日的阳光太好,想多走一会儿;又可能是在想温以贞的那句话——试着用晚辈看长辈的眼光看小叔。 就这么想着,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廊下新抽的藤萝,掠过假山旁那一丛刚开的迎春,最后落在前方转角处。 然后,她顿住了。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傅霁川。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周身依旧是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却融不进那眉眼间的疏淡。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着院中的景致,可视线的落点,却始终凝在某个方向。 傅时薇脚步微顿。 他在等什么人吗?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看见傅霁川忽然站直了些,脸上疏淡的表情似有一瞬的松动——那弧度太轻太快,像是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又像只是光影错落。 傅时薇还来不及捕捉,那丝松动便已敛去。 可那瞬间的变化,分明是在看见了什么人之后。 什么人呢? 被转角的墙壁挡着。 傅时薇看不到。 下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转角后缓缓走了出来。 是温以贞。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春衫,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大约是安氏刚给她的。 她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脚步不疾不徐。 两人在转角处遇上了。 傅时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见温以贞先是微微一顿,随即低头,对着傅霁川浅浅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她看见小叔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漆盒上,薄唇动了动,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见他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湖心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神情里竟带着一丝…… 怨气? 怨气? 傅时薇使劲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小叔那样的人,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怎么会有 “怨气” 这种孩子气的情绪? 而那方才唇角那一瞬的松动,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阳光晃了眼? 正怔忡间,温以贞也偏了偏头,不过是朝着她的方向偏过来的—— 四目相对。 第118章 补偿我 温以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温婉坦然的笑容,和往日里对着她笑的模样,没有半分不同。 傅时薇心里那一点隐隐的疑云,忽然就散去了。 她在想什么呢?以贞是她的表姐妹,小叔是她们的小叔。 他们偶遇,打个招呼,再寻常不过。 她安下心来,抬步上前。 她走到两人身侧,先冲傅霁川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小叔。” 傅霁川低头看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少了几分她早已习惯的视若无睹。 “时薇。”傅霁川开口。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傅时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小叔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不冷着脸对她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扬起一个笑。 那笑容清脆明亮,带着几分晚辈该有的乖巧,不掺半点杂念。 “小叔公务繁忙,多保重身体。”她说,语气真诚,“您经常要面对穷凶极恶的犯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还有一丝淡淡的温和。 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总是凑到他跟前的丫头,也不是只会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他又开口:“听说你要参加选秀了。” 傅时薇点点头。 傅霁川看着她,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好好准备。” “是。”傅时薇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这才转向一旁的温以贞。 “以贞,”她走上前,亲昵地拉了拉温以贞的衣袖,“走吧。” 温以贞弯了弯唇角:“好。” 傅时薇松开手,又冲傅霁川福了福,这才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轻快,鹅黄色的裙摆在春风里轻轻扬起,像一只振翅的蝶。 走过转角时,她没有回头。 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方才那几句寻常的对话里,忽然就淡了。 原来,放下一个人,不是要忘记,也不是要怨恨,只是换一个角度看——把他当作长辈,当作需要关心的人,而不是那个永远够不着的心上人。 这样的相处,似乎比以往每次忐忑不安的样子,要舒服很多。 温以贞抬步跟上她,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墙壁。 印在粉墙上的两道影子,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面那道也已经转身,却也正微微侧身,朝这边看过来。 温以贞心头一动,明知不该,却也在看见墙上那道影子侧过来的瞬间,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拂过海棠枝,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春雪。 廊下春光正好。 一眼相望,便是心照不宣的期期。 —— 西郊这片草坡是傅霁川前几日便看好的——背倚青黛山峦,前临澄澈溪涧,坡心孤零零立着一株高大的山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将春日的暖阳筛成细碎的流金,洒落在茸茸的青草上。 他在树下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将带来的毡毯铺开,摆上温着的梅子酒、她爱吃的桃花酥和冰镇的酪樱桃。 诸事安置妥当,傅霁川才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他一身月白锦袍,染了几分春日的温润。 头顶是被枝叶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蓝天,粉白樱瓣不时悠悠落下,沾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那片斑驳天光,等着那个说要晚些才能脱身的人。 日头渐渐偏了。 傅霁川半阖着眼,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脸上,忽明忽暗,暖融融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连日案牍劳形积下的倦意,在这片静谧里悄悄浮了上来。 他竟真的睡着了。 温以贞沿着草坡往上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素来冷峻疏离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树荫下,樱花瓣落了满身,呼吸绵长,眉目舒展。 她放轻脚步,在他身边蹲下来。 一阵风过,又有几片樱瓣悠悠落下,恰好沾在他的鼻尖上。 傅霁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未醒转。 温以贞忍不住弯了唇角,指尖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将那片花瓣拈走。 他似是觉得痒,皱了皱鼻子,依旧没醒。 她便那样静静看着他,看阳光吻过他的眉骨,看樱瓣落在他的肩头。 一束格外明亮的光穿过叶隙,直直落在了他眼上。 即使在睡梦中,傅霁川也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被刺得不适。 温以贞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拢住那片刺眼的光,替他挡了挡。 掌心覆在他眼前,暖融融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 周遭静得只剩风声、溪声,还有他绵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 —— 傅霁川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先是一片朦胧的阴影,是她覆在眼前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逆光中清晰可见。 他微微一怔,目光上移,便撞进了手掌后那张含笑的脸。 阳光落在她眉眼间,鬓边别着一片未落的樱瓣,笑容温柔得像这漫天飞花,清润又暖。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 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 下一瞬,他手腕发力,将她往下带——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结实的胸膛,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 “怎么来得这么晚?”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 温以贞撑起一点身子,对上他那双已然清明的眼睛,嗔道:“你装睡?” “没装。”傅霁川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没有松开的意思,“等你等太久了,晒着太阳就睡着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问你呢,怎么这么晚?” “临走时时薇拉着我说话,我怕她起疑,等她走了会儿才出来的。” “那你得补偿我。” 她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那小叔想让我怎么补偿?”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哑:“嗯,你说呢?” 温以贞哪能不知道他这是在趁机讨便宜,可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心头一软,便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 “好。” 第119章 秋千 说着,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在他身侧坐下,然后俯身看他。 一只手撑在他耳畔,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衣襟上的系带。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下颌,嘴角噙着一抹勾人的浅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半天不说话。 傅霁川被她看得心尖发痒,抬手想把人拉下来,哑声问:“你在干什么?” “喘气啊。” 温以贞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不然呢?小叔以为我要干什么?” 傅霁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他伸手将她的后脑勺往下一按,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处。 “温以贞,”他说,气息拂过她的唇,“你真是手段了得。” 温以贞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笑声清脆,惊起枝头几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傅霁川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那点被她撩拨起来的燥意忽然散了,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微微抬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缠缠绵绵,不急不躁。 他的唇贴着她的,细细描摹,慢慢吮吸,像是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喝完的佳酿。 温以贞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回应着他的温柔。 直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呼吸渐乱。 好容易等他稍稍松开,温以贞的声音更是软得像被春水泡过:“傅霁川……说好不能在外面的。” 傅霁川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肿起来的唇瓣,眼底的欲色翻涌,却还是依言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 温以贞顺势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一旁的草地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傅霁川仰面躺回去,一只手搭在额上,遮住那片过于明媚的日光,也挡住自己眼底还没褪去的欲望。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温以贞坐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们去放纸鸢吧。” 傅霁川放下手,声音有些哑:“这会儿没风,等风大一点再放。”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草坡下方不远处,“那边有个秋千,想玩吗?” 温以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溪边的两棵大树之间,架着一个原木秋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她眼睛一亮:“好啊。” 傅霁川起身,自然地牵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溪边走去。 春日的风拂过草坡,卷起两人的衣袖,露出交握的手。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手背上,连风里都裹着若有若无的甜。 到了秋千边,傅霁川先伸手试了试麻绳的结实程度,确认稳妥了,才伸手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秋千的坐板上,替她拢好裙摆,叮嘱道:“抓稳了。” “知道啦。” 温以贞笑着,双手牢牢抓住了两侧的麻绳。 傅霁川站在她身后,扶着秋千的坐板,轻轻往前一送。 秋千荡起来的那一刻,温以贞的裙摆被风扬起,像一片轻盈的云。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双手攥着绳索,随着秋千的起伏微微绷紧身子。可几趟下来,她便渐渐放松了,甚至开始享受那种失重的、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高一点!”她回头冲他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傅霁川便加了几分力道。秋千荡得更高了,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她笑得那么开心,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鸟,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 傅霁川站在阳光里,感觉自己要被这笑融化。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缓缓将秋千停住。 温以贞疑惑地回头,却见他跨步上了秋千,在她身后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到了自己腿上。 “你——” “嘘。”他低声道,脚尖点地,秋千便慢慢地、慢慢地荡了起来。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秋千晃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摇篮,像是水波,像是春日里最慵懒的一个午后。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晃悠悠,不知要荡到哪里去。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瓣,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温柔,更缱绻。 秋千悠悠荡荡,春风缠缠绵绵,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像春风拂过花瓣,轻软又珍重。 温以贞闭上眼,伸手揪着他的衣襟,乖乖地回应着他,连心跳都跟着秋千的节奏,一起一落,全是他的气息。 秋千在风里慢慢地荡,他们的吻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 “不喜欢就告诉我。”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一下,像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秋千的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一阵奇异的失重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攀住他。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住绳索,控制着秋千的幅度。 那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两人的身体在每一次晃动中贴得更近。 她的裙摆铺在他膝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衣袍与她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春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拂动她的发丝,缠在他的指间。 秋千还在轻轻地晃,每一次晃动都让她的身体更软一分,让他将她揽得更紧一分。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她觉得自己真的要飞起来了——不是风的缘故,是他。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过,沿着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温以贞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那声音被风吹散,散落在春日的空气里。 “霁川……”她唤他的名字。 傅霁川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揽进怀里,唇齿在她颈侧流连,留下一个又一个温热的印记。 秋千还在荡。时高时低,晃晃悠悠,像他们的心跳。 温以贞想阻止他继续向下的吻,捧起他的脸。 傅霁川便真的停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江南湖面上氤氲的烟岚,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声音低哑:“你也很少哭。” 温以贞一怔。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指腹感受到那处微微的潮意。 “为什么看着你的眼睛,就像在看湖水,好像那细细的雾水,扯地连天。” “明明没有下雨,可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天地都是湿的。” 温以贞怔怔地望着他。 心底的浪潮来得又凶又急,她再也忍不住,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扇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有些不解,却也不动,随她。 可她一直没有松开,傅霁川就安静地等着,直到听见她压抑的、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再问,覆在眼上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下一秒,她的双手重新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来。 第120章 醉春风 她的唇软软的,一点一点地蹭过他的唇角,划过他的唇峰,最后停在唇珠上,轻轻啄了一下。 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缝,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在试探一扇半掩的门,碰一下就立刻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傅霁川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只手死死攥着秋千的绳索,指节泛白,硬是忍着没有动,任她一点一点地攻城略地。 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却不敢用力,像是在等她决定要不要继续。 温以贞吻了一会儿,发现他毫无反应,有些困惑地睁开眼,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里面哪里是平静,分明是烧得燎原的火。 温以贞脸颊一热,刚要退开,后脑却被他一把扣住。 “教教你。”他低声道。 然后,他吻了下来。 没有温柔缱绻的试探,只有汹涌而来的渴求。 他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搅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改为攀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秋千还在晃。 时高时低,晃晃悠悠,像两颗心在春风里一起一落。 温以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飘啊飘啊,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她。 温以贞伏在他怀里喘着气,脸颊绯红,唇瓣微肿,眼角那层水雾更浓了,像是随时会凝成水滴落下来。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尖。 “以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喘。 “你方才唤我什么?” 温以贞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失态时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忘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傅霁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中,闷闷的,却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没忘。”他说,“再唤一次。” 温以贞不肯抬头,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不唤是吧?”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那处红得更加厉害。 “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那只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顺着她衣衫的下摆,悄然隐没。 “不要……嗯……”温以贞浑身一颤,溢出一声轻吟。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温柔的光影游戏。 他的手沿着她光洁的腿缓缓上移,裙摆被一寸寸撩起。 春日的风从脚踝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可他的掌心是热的,烫得她浑身发颤。 “你这是不要的样子?”傅霁川的唇舌流连在她耳畔,声音里满是坏心眼的逗弄。 天地在旋转。 花枝、蓝天、白云、他的眉眼——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彩。 “叫我的名字。”他含住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诱哄,“以贞,唤我。” 她终于失守,所有压抑的、羞怯的、渴望的,都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霁川……” 傅霁川眼眸骤然一深,俯身吻住了她颤抖的唇,将她所有不成调的余韵尽数吞入腹中。 ……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旌摇曳的秋千,终于彻底停稳。 温以贞靠在傅霁川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像是被春风灌醉了一般。 她缓了好半晌,才把乱掉的呼吸捋顺,闷闷地骂了一句:“坏蛋。” 声音比刚抽芽的柳丝还要软,哪里是骂人,分明是撒娇。 傅霁川闭着眼,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也在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气息。 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认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嗯,是我坏。” 温以贞还想再骂他几句,可她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词来。 最终只好继续趴在他肩上,拿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以示不满。 傅霁川被她撞得吸了口气,伸手揽紧了她的腰,怕她从秋千上滑下去。 他看着零星飘落的樱花瓣,轻声开了口:“以贞,你说我们……”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阵忽然卷过来的强风打断了。 风穿过树梢,吹得枝叶哗哗作响,粉白的花瓣铺天盖地落下来,洒了两人满身。 温以贞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慌,连忙借着风势抬眼望了望天,岔开了话头:“起风了,正好,我们去放纸鸢吧?” 傅霁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风卷着,咽回了肚子里。“嗯。” 两人从秋千上下来。 傅霁川从怀里掏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动作不疾不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锦帕下若隐若现,偏偏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温以贞瞥见他的动作,脸颊再次烧了起来,赶紧别开视线,快步走到旁边的竹篮边,取出那只纸鸢—— 蝴蝶形状的,绢帛糊的,翅膀上绘着淡淡的青绿,是她在灯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傅霁川接过纸鸢,翻来覆去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 “你做的?” “嗯。”温以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太好,凑合着放吧。” 傅霁川低笑一声,没说话,只展开手里的线轴,正牵着线准备迎风跑起来时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草坡的静谧。 大理寺的一名小吏快马赶到,翻身下马便躬身急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 “傅少卿!大理寺急报!柳眠巷女尸案的关键证人当庭翻供,案发现场又查出了新的物证,寺卿请您即刻回衙主持!” 傅霁川的眉头瞬间蹙紧,握着线轴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又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期待的温以贞,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挣扎与不舍。 还是温以贞先开了口,她善解人意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快去吧,公事要紧。纸鸢下次再放就是了。” 傅霁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歉疚。“那你怎么办?” “既然都来了,我正好和小怜试试手。”温以贞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放心去吧,我不会不开心的。” 傅霁川心中再不情愿,也知公务紧急。 他将线轴递给温以贞,最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转身跟着墨七,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第121章 谶言 温以贞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小怜,”她喊,“过来,我们一起放!” 小怜从马车那边跑过来,接过线轴。 她没放过纸鸢,手忙脚乱的,风一来就急着松线,线轴差点脱手滚出去。 温以贞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接过来救场。 两人换了几次手,纸鸢终于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在春日的天空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小姐你看!飞起来了!”小怜拍着手跳起来。 温以贞仰着头,望着那只亲手做的蝴蝶纸鸢在风里翩翩起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欢喜。 笑声在草地上飘了许久。 可风渐渐大了起来。 小怜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有一片乌云正慢慢压过来。 她收了笑,有些担忧地说:“小姐,风有点大了,我们还是走吧。” 温以贞也抬头看了看。 方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风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好,收线吧。” 她开始收线。 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纸鸢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收到一半,风忽然猛地一扯,线“啪”地断了。 纸鸢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向远处,挂在了山坡下一棵歪脖子树上。 “哎呀!”小怜急得直跺脚。 温以贞望着那挂在树梢的纸鸢,有些心疼。 那是她亲手做的,从扎骨架到糊纸、画画,花了整整三天。方才还想着和傅霁川一起放呢。 “我去捡回来。”她说着,提着裙摆就往坡下走。 那树看着不高,枝干也粗壮,爬上去应该不难。 “小姐,还是我去吧!”小怜赶紧跟上。 “我手比你长,还是我来。”温以贞头也不回地说。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纸鸢卡在离地两人多高的枝丫上,那根树枝有手臂粗细,应该撑得住她的重量。 她踩着树根,抓住一根低处的枝条,攀了上去。 “小姐,你小心点!” “没事。”温以贞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纸鸢。指尖堪堪碰到纸鸢的翅膀,她伸长手臂,再往前探了探—— “咔嚓”一声脆响。 脚下的树枝断了。 温以贞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从树上直直坠了下来。 后脑勺重重磕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小姐——!” 小怜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 她听见小怜在喊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处跑过来——是墨九。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理寺的值房里,傅霁川正和几个同僚商议案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起身去关窗。手指刚触到窗棂,心口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按住胸口,眉头紧蹙。 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不知为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墨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四爷!温姑娘她……她从树上摔下来了!” 傅霁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冲出值房的。 墨七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廊上有同僚跟他打招呼,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冲出大理寺的大门,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疾驰。 风从耳畔掠过,刮得脸生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胸膛撞破。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二十年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 他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那句“六亲缘浅,刑克至亲”的谶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以为只要离得远远的,只要不去靠近任何人,那把刀就不会落下来。 可他靠近了她。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她窝在他怀里唤他名字时的软糯。 是他失了分寸。 他以为这一次,老天会对他宽容一些。 可她还是出事了。 “不是的……不会的……”他在心里默念,拼命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蹄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澜园门口,傅霁川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去的。 他跑得太快,经过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傅时薇只看见一个人影风一样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急风,连脸都没看清。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冲上楼去,心里直犯嘀咕:出什么事了? 她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暮云阁内,药味浓得呛人。 温以贞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厚厚的白纱布裹了好几层,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又轻又浅。 傅霁川冲进来时,脚步猛地顿在门口。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睁眼的样子了。 他的腿忽然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垂在身侧,一点力气都没有。 “温以贞,”他的声音在发抖,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恐惧终于溃堤而出,“你答应过我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等初雪。你不能食言。” 怀里的人动了动。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不是在办案吗……” 傅霁川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他闭上眼,将她重新按进怀里,近乎粗暴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 活着。 她还活着。 这时,楼梯口传来小怜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闻见好重的药味,是以贞怎么了吗?”傅时薇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姐她……她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没什么大碍的……” “摔了头还说没什么大碍?我去看看!”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 温以贞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傅霁川。 她抓着他的衣袖,声音急促而低微:“小叔,快躲起来,别被发现!” 傅霁川没有动。 他不想躲。 他不想再躲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守着她,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122章 我该如何光明正大地拥有你 可温以贞的眼里满是哀求。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牵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她,起身,大步走向衣橱,拉开柜门,闪身进去。 柜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傅时薇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 “以贞!” 傅时薇扑到床边,看见温以贞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 “没事,”温以贞勉强笑了笑,“就是爬树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 “爬树?你爬树做什么?” “放纸鸢……线断了,挂树上了。” 傅时薇又是心疼又是好气,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又张罗着让小怜去熬粥、煎药。 忙着忙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四处看了看。 “对了,”她开口,“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进了暮云阁,那人呢?” 温以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吗?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傅时薇摇头,“就是没看清是谁。” “哦,”温以贞应道,语气平静,“那可能是送药的药童吧。方才确实有人来送过药。” 傅时薇将信将疑,目光在屋内又转了一圈。 温以贞见状,轻轻“嘶”了一声,手搭上额头:“唉,头还是有点疼……” 傅时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扶住她:“那你快躺好,别乱动。我在这儿陪着你。” “嗯。”温以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衣橱的方向飘了一下。 衣橱里,只有几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 傅霁川靠在衣橱的角落里,四周是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心跳却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恐惧,此刻终于退潮,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真相。 他怕失去她。 不是怕失去一个“协议”中的对象,不是怕失去一个听话的、能慰藉他的女人。 是怕失去她。 怕这个会笑会闹、会跟他顶嘴、会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我挑的东西都好看”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怕得快要发疯。 可此刻,听着外面傅时薇絮絮的声音,听着她偶尔应和的、虚弱的话语,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刑克至亲——温以贞不是他的至亲。 她不是他的妻子,甚至算不上他的什么人。 所以今天的事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为自己找活路,为她找安全的距离。 可那恐惧的余韵,还残留在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傅时薇终于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也安静下来。 温以贞侧耳听了听,确认傅时薇走远了,才小心地掀开被子,下了地。 头还是晕的,她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挪到衣橱前。 她拉开柜门。 傅霁川就站在里面,光线涌进去,照亮了他那张尚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有立刻出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温以贞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往外拽了拽:“出来吧,没人了。” 傅霁川迈出衣橱。 他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以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以贞。”他又唤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她轻声应。 傅霁川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 “以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脆弱,“告诉我,我该如何光明正大地拥有你?”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不慎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处。 “哎呀,疼……”温以贞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傅霁川如梦初醒,猛地将她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没事,”温以贞揉着被撞到的肩膀,连忙安抚他,“我没那么娇气。” 可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头上的纱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温以贞,对不起。” 这声道歉,已经不再是因为方才的拥抱。 温以贞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她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逞强,非要去捡那个纸鸢才摔下来的。” “不,是我的错。”傅霁川固执地摇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恐惧,“是我……对不起,对不起,以贞。” 是他不该动心,不该让她靠近,不该将她卷入自己这该死的命数里。 温以贞被他这股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懵,本就不甚清明的脑袋更是一团乱麻。 她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哄他:“好了好了,那我原谅你好不好?” 傅霁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我,在初雪落下之前,一定要平平安安,好好的。” 温以贞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初雪。 傅霁川却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急切地补充道:“不,不是初雪之前!是你这一辈子,都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温以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祈愿逗得轻轻一笑,想缓和一下这过于凝重的气氛,道:“一百岁?那得多老多丑啊。” 傅霁川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怕老,怕丑?” “当然怕。” 她扬起下巴,故作轻松,“我这么漂亮,对吧?” 傅霁川看着她那副自得的小模样,唇角终于弯了弯,又问:“那你怕疼吗?” 温以贞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怕疼。” 她确实怕疼。 刚进瘦马馆那会儿,她逃过几次,每次被抓回来都会被各种腌臜手段磋磨。 那些人不打她、不骂她,却有的是办法让她疼——针扎在指甲缝里,盐水浸在伤口上,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专门用来折磨人的法子。 那伤口表面看不出,全在皮下。 现在只要想起来,还会觉得疼。 表面看不出,全在心里。 “那你怕死吗?”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件极重要的事。 温以贞怔了一下。 怕死吗? 第123章 复工协议 她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想起无数次撑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的瞬间。 她从不怕死,甚至隐隐期盼着早日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父亲的冤屈无人昭雪,怕江南茶庄落入旁人之手再无归期,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双亲。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沧桑,沉默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怕。我来这个世上,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屋子里里静了一瞬,风从窗口吹入,带来一阵微凉的寂。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疼惜与恐惧,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可我怕。” 温以贞愣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我怕得要命。” 他真的怕,怕今日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不怕”,终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捅在他心口上。 四目相对,一个历经沧桑,一个倾尽温柔。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傅霁川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他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开口,述说着自己的后怕:“方才在大理寺,墨七来报信,说你从树上摔下来……我骑在马上,满脑子都是你。我怕我赶回来时,你已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反复说着“还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温以贞听着,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踮起脚,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轻声说:“小叔,你知道我命很硬。不会就这么死的。” 傅霁川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对,你命硬,你不会有事。” 他低头,握住她抚在他眉心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可是我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刚才差点罢工了。” 他抬起眼,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现在需要你的复工协议。”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盖章生效。”她说。 傅霁川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唇角那点笑意终于真实了一些,从眼底漫上来,将那片后怕一寸一寸地抚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 傅霁川走出暮云阁时,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着,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墨九还跪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墨七站在一旁,看看跪着的墨九,又看看走出来的主子,摇了摇头。 傅霁川脚步顿了一顿,丢下一句:“去领三十大板。” 墨九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傅霁川没有再看他,径直回了书房。 他站在窗口,望着暮云阁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暖黄的一团。 像一颗星,落在人间,落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风从窗口吹入,带着春夜的凉意,拂过他滚烫的额头。 他望向天上的明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请上苍许我再贪恋几个月吧。 ——到初雪降临之时。 ——我就放手。 ——请一定要她平安。 翌日,福禧堂请安。 众人到齐时,有人发现温以贞的位置空着。 大夫人安氏环顾一圈,开口问道:“表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沈氏忙道:“回大嫂,以贞昨日不慎摔了一跤,身上有伤,告了假。” “摔了?可严重?”安氏关切地问。 “大夫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将养几日便好。”沈氏答道。 安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傅时莹站在安氏身后,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那……小叔呢? 她偷偷抬眼,朝傅霁川惯常坐的位置看去。 空着。 她心跳快了几拍。 他会来吗? 还是也告了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吩咐道:“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今年春闱来京赶考,不日就会到京,要在咱们侯府暂住些时日。 安氏,这事就交由你安排,收拾出一间僻静雅致的院子,好生照料着。” 安氏连忙起身应下:“是,老夫人,儿媳这就去安排,定不会怠慢了客人。” 傅时莹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上,心依旧悬着,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去,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开来。 可就在她垂眼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霁川走了进来。 一身玄色锦袍,稳步踏入堂内,向老夫人请了安,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傅时莹悄悄打量他——神色如常,眉眼间还是那副疏淡模样,和往日并无不同。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像是一夜没睡好。 她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虑稍稍散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温以贞便在暮云阁里安心养伤。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傅霁川白日里忙于公务,与她并无交集,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悄无声息地来看她,坐上一会儿,说几句话,确认她安好,然后又悄然离去。 向允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后,也颇为挂心。 奈何男女有别,贸然上门探望显得唐突,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差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 温以贞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药材,想起了斗草大会上,自己曾答应要为他绣一个荷包。 她想了想,趁着这几日哪里都去不了,正好静下心来兑现承诺。 —— 晚上,暮云阁。 烛火摇曳。 温以贞和小怜相对而坐,手中各执一枚绷子,银针穿梭,绣着一对荷包。 花样是君子兰。叶片修长挺秀,花茎笔直,顶端几朵橘红色的花儿含苞待放,是极清雅的纹样。 已有两三个绣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的绣筐里。 绣一个也是绣,绣几个也是绣。 给府里几位相熟的门房小厮都备一份,也不显得刻意,以后也好方便办事。 温以贞正准备收针,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一听便知是谁。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心头一跳,指尖一颤,针尖刺进指腹。 “嘶——” 她来不及处理那点血珠,慌忙开始收拾绣筐。 可东西太多了,绣线、剪刀、绷子、还有那几个已经绣好的荷包,哪里来得及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一咬牙,当机立断将所有丢进绣筐,然后抱着绣筐起身,闪身进了内室,将门关上。 动作太急,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从筐里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椅子底下。 第124章 试试新床 小怜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楼梯口已经出现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傅霁川。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小怜脸上。 “你家小姐呢?” 小怜硬着头皮道:“小姐……小姐她在里面。” 傅霁川闻言,直接走向内室的门。 推了推——锁着。 他眉头微微一蹙,开口唤道:“以贞,你在里面吗?” 片刻后,里头传来温以贞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稍等啊,小叔。我正在……正在涂身体的香膏。” 傅霁川的手微微一顿。 香膏? 他想起她那身肌肤,滑腻温软,每一寸都透着淡淡的香,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春日里初融的雪。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唇角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声音却依旧淡淡的: “哦,那你慢慢来。” 小怜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怜原本还紧张得不行,此刻见傅霁川这副模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悄悄松了口气,识趣地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傅霁川在屋内随意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陈设。 他的目光掠过窗下,掠过桌案,忽然顿住。 椅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 是一只荷包。 靛青色的锦缎,上面绣着清雅的君子兰。 叶片修长,花茎笔直,已经绣了大半,只差几朵花儿还未完工。 他几乎是瞬间便认定,这是为他准备的。 靛青色。 他想起自己那身深绯色的官袍——靛青配绯色,最是相得益彰。 还有这君子兰。世人皆赞,君子如兰,端方不阿。 这女人,眼光确实不错。 他垂眸看着那枚荷包,指尖轻轻抚过那初具雏形的花瓣。 唇角忍不住一点点往上扬。 倒是没想到。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了——聪明,清醒,有自己的分寸,从不会做这种小女儿家偷偷绣荷包的事。 可她竟然,背地里偷偷给他绣这个。 是因为自己答应帮她查她父亲的案子吗? 傅霁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无奈地失笑。 傻瓜,就算她不送这些,他也会尽全力帮她查的。 这绣工,跟府里绣娘的手艺比起来,自然是不够看的,有些地方针脚都走歪了,想来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出这么个半成品。 不过……看在她这一片心意的份上,他自然是勉为其难,好好收着了。 他捏着那只荷包,越看越顺眼,连带着看这简陋逼仄的暮云阁,都顺眼了不少。 他正想着,内室的门开了。 温以贞出现在门口,一身家常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如玉。 “小叔今日怎么来这么早?”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傅霁川不动声色地将那荷包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今日事少。” “哦。” 温以贞应着,走出内室。 她刚走到桌边,便被他从身后抱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你身上已经很香了,”他的声音低低的,“还需要涂香膏吗?” 温以贞心头一跳,支吾道:“那……你就说好闻吗?” 傅霁川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是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春日午后的暖阳,又像山间清晨的茶花。 可他哪里会起疑,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好闻。” 他哑声道,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颈侧的肌肤。 温以贞被他蹭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 就是这一偏头,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 那只荷包。 靛青色,君子兰,绣了一半,正大剌剌地躺在那里。 温以贞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蛋。 居然漏了一个。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一手攀上他的肩,踮脚吻住了他。 傅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一怔,随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腰,将这个吻加深。 他吻得投入,满脑子都是怀里人的柔软与香甜,全然没注意到,怀中人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正悄悄伸到身后,指尖勾住了桌角那只荷包,飞快地将它藏进了自己宽大的褙子袖袋里。 指尖触到锦缎的那一刻,温以贞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悬着的气松了,唇上的力道便也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轻轻蹭了蹭他的唇。 傅霁川只当她是情动,松开她的唇时,两人都气息不稳,额头抵着额头,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低头又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啄了一口,哑声笑道:“是不是想我了?” 两人因为温以贞的伤,已经好几天没有亲热了。 温以贞眼睫轻轻颤了颤,心里暗自庆幸躲过一劫,面上却笑得眉眼弯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软乎乎地蹭了蹭他的下巴,没有回答。 傅霁川当她是默认,心情更好,开口道:“靛青色的?” 温以贞表情一僵。 “什么?” “君子兰?”他又问,唇角噙着一点笑意。 温以贞一阵懊恼。 原来已经发现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傅霁川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几分温柔,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君子兰不错。”他说。 温以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笑意。 原来他误会了。 他以为这是给他的。 她应该解释清楚的。 可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轻声道,算是默认:“还没做完。” 傅霁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外头的夜色。 月光从破了的窗纱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今夜月色不错。”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可温以贞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却看出了那漫不经心底下的东西。 他在高兴。 因为那只荷包。 因为那个“误会”。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确实是想多做几个荷包送人,可她从没想过要送他一个。 本就是应付人的东西,被他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 可现在…… 算了。 她叹了口气。 先送他一个吧。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傅霁川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伤已经养好了?” 温以贞点点头。 “还没试过你那张新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温以贞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去试试。” 第125章 非要送 内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他将她放在床上——新床结实,床褥柔软,躺上去稳稳当当,任凭两人如何折腾,都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夜很长。 长到她记不清换了几个姿势,叫了几次水,长到那烛火燃尽了又添、添了又燃尽。 傅霁川像是故意的。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折磨人。 他的唇落在她眉心、眼睫、鼻尖、唇角,一路向下,在她身上留下点点痕迹。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逃不开,又不会弄疼她。 “舒服吗?”他哑声问,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温以贞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便放得更慢了些。 慢得她几乎要受不住。 “问你呢,”他又问,唇角噙着坏笑,“舒服吗……这张新床?” 温以贞终于受不住这刻意的折磨,羞愤交加,恨恨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傅霁川吃痛,闷哼一声,却笑得更厉害了。 “看来是舒服的,”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不然怎么咬人?” 温以贞别过脸去,不看他。 可他不许。 他扣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无赖,“舒服不舒服?” 温以贞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她,盛满了火光,盛满了一些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她忽然软了下来。 “舒服。”她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餍足,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傅霁川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那就好。” 风平浪静后,他将她拥在怀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光洁的后背。 他忽然开口:“你那窗纱破了,明日我让墨七带工匠来,换成杭绸的暗花窗纱,可好?” 温以贞在他怀里慵懒地“嗯”了一声。 “你的妆奁也旧了,我库房里有一套紫檀的,正好配这张床。” “……嗯。” “荷包什么时候能绣好?”他终于问到了正题,“过几日上朝,正好能用。” 温以贞埋在他胸口,闭着眼,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却忽然清明了。 算了。 那荷包不绣了。 向允那边…… 爱咋样咋样吧。 反正这只,已经是他的了。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却又无比清晰:“明天。明天绣好了,就给你。” —— 两天后,傅霁川腰间多了一枚靛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株清雅的君子兰。 针脚不算精致,却自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傅霁川出了澄园,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好巧不巧,迎面遇上了正要出门的傅时宴。 傅时宴见他,连忙行礼:“小叔早。” 傅霁川“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却在与傅时宴错身而过时,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傅时宴。 傅时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叔……有何吩咐?” 傅霁川没说话,只是负手而立,恰好让晨光落在自己腰间。 那枚靛青色的荷包,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傅时宴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荷包上,微微一怔——这位小叔素来不带这些儿女情长的零碎物件,腰间从来只挂一枚羊脂白玉佩,何时竟带了荷包?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顺着话头恭声道:“小叔这荷包,样式清雅,很是别致。” 傅霁川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嗯,”他说,“旁人送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非要送,推辞不掉。” 傅时宴:“……哦。” 他僵在原地,脚趾都快抠出缝来了。 总觉得今日的小叔,说话的语气怪得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傅霁川见他还愣在原地,没什么再追问的意思,便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去吧。” 傅时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 跟在身后的墨七,默默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门儿清。 也就傅三公子那样的愣头青看不出来,四爷分明是刻意停下来炫耀的。 目的嘛,不言而喻。 毕竟,为了系这枚荷包,四爷今早在镜前,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一会儿嫌带子长了,一会儿嫌位置偏了,折腾得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陈嬷嬷看不下去,上前替他整理妥帖,他才满意。 到了大理寺衙署,卯时的点卯刚过,衙署里人来人往。 傅霁川穿过正厅往公房走,腰间的荷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想让人看不见都难。 “哟,傅大人!” 同科出身的大理寺丞钱林,眼尖得很,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那枚新鲜的荷包,笑着迎了上来,“您这荷包看着别致啊。” 他凑近了瞧了瞧,摸着下巴道:“这绣法不像是京里绣娘的路子,倒像是江南苏州那边的闺阁绣法。这是哪位红颜知己为您绣的?” 傅霁川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瞥了钱林一眼,努力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 “怎么,钱大人对女红也有研究?” “倒也不是研究。” 钱林笑着摆手,“内子是江南苏州人,她平日里给我绣的荷包、扇套,就是这样的针法,我看熟了罢了。” 这话一出,傅霁川的眼神明显动了动。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 钱林和他共事多年,哪能看不出这位冷面阎罗的心思? 他立刻会意,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怎么了?傅大人有事请教?” 傅霁川沉默了一瞬。 “钱大人,”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些,“姑娘家送荷包……该如何回礼?” 钱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傅少卿啊傅少卿,”他摇头晃脑,“你也有今天?” 傅霁川一道冰凉的眼风扫过去。 钱林连忙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咳,这姑娘家送荷包,自然是心有所属。你想想,这一针一线,耗时费神,熬坏了眼睛,若不是心里头有那么个人,谁肯下这个功夫?所以这回礼啊,绝对不能小气,更要送到心坎里去。” 傅霁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想当年啊,”钱林一脸得意地回忆,“内子送我第一个荷包时,我先给了她半副身家。后来嘛,干脆把全副身家都给她了。” 傅霁川闻言,微微一怔。 “这么多?” 第126章 停云 钱林见他当了真,更是哈哈大笑:“我下聘用了半副身家做聘礼,成婚后将整个中馈都交予她打理,你说,我这全副身家是不是都给她了?” 傅霁川这才转过弯来,耳根竟有些微热。 他别开脸,嘴硬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我这个与你不同,只是……友人相赠,聊表谢意罢了。” 钱林挑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友人?傅大人,人家姑娘可是在向你表明心迹,你若当真只是‘友人’,那可就太伤人心了。” “可不是吗?” 两人回头,只见大理寺卿刘运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负手而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刘运政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道:“荷包虽小,但难得的是姑娘家的一片心意。这份心意,千金不换,拿什么还礼都不为过。” 他拍了拍傅霁川的肩,笑道:“傅大人,看来是有喜事了?成亲了可要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傅霁川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刘大人说笑了。” 刘运政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钱林也跟着走远。 留下傅霁川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荷包温软的缎面。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温以贞。 她早慧,故早醒;她通透,故情浅。 她永远守着那纸协议的分寸,分得清情与利的边界。 她从扬州一路闯到京城,看透了世态炎凉,心里装着的是父亲的沉冤、茶庄的复兴,是那些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是穿堂而过的风,向往自由,是他抓不住、也无权束缚的存在。 所以她对他笑,对他闹,对他流露温柔,他从不敢深究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真真假假他都要。 是他先动了心,先贪了念,先越了界,那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他不介意她不能回报同等深度的爱,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等初雪落下,协议了结,她能轻巧地转身离去,何尝不是减轻了他的痛苦? 从看到这个荷包起,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只顾着贪那点突如其来的甜,却刻意忽略了这方荷包背后的心意。 可方才钱林的打趣,刘运政的点拨,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敲得粉碎,逼着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个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问题 —— 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些深夜里的温存,那些她藏起来的眼泪,那些她藏不住的依赖,全都是真的呢? 若那阵风,真的甘愿为他这片生来不祥的云停下脚步,他该如何回应? 他配吗? 他敢吗? 傅霁川缓缓闭上眼,将那枚荷包紧紧按在胸口。 锦缎之下,是他失了控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悸动。 他怕自己会错了意,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更怕自己没有会错意,怕她真的捧出了一颗真心,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反倒会把她拖入深渊。 这份矛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黄昏时分,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温以贞提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她今日去了一趟茶庄,本是去查看铺面的修葺进度,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三年一度的贡茶甄选大会,将在下个月后举办,而江南茶庄京城分号的茶已经入了初选。 这绝对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若能让她的茶最终入选贡茶—— 那便不是寻常的茶庄了。 是御贡。 这个名号,足够让茶庄在京城彻底立住脚跟。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新茶。 京中贵妇的口味与江南不同,不喜太烈的,也不喜太淡的,要的是那股子“雅”字——入口要清,回味要长,还得有些说头。 她关在院里试了数十个方子,焙废了近十斤明前茶青,最终才定下了这一款: 以江南雀舌为底,只取头春最匀整的一芽一叶,佐以腊月寒天里晨露未干时采下的绿萼梅花瓣,一层茶一层花,封在瓷瓮里窨制了整整七日。 雀舌的清雅鲜爽,衬着梅花的幽冷寒香,两相融合,恰好酿出了清冽回甘的滋味。 唯一让她悬心的,便是茶汤入口时那转瞬即逝的一丝茶涩,虽只在舌尖停留一瞬,可她依旧拿不准,合不合京中那些贵人挑剔的口味。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捧着茶,来了福禧堂。 老夫人是侯府最尊贵的人,见多识广,舌头也刁。 若是她老人家点头说好,这茶便算成了七八分;若是她老人家摇头,那这方子,便还要再磨。 温以贞站在福禧堂的垂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敛了敛衣摆,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堂内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烛光将一切都照得柔和。 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 温以贞走上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老夫人,”她将手里的青布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一只青瓷茶罐,“以贞新制了些花茶,想请老夫人尝尝鲜。” 老夫人看着那只茶罐,又看看她,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有心了。”她接过茶罐,凑到鼻端闻了闻,“嗯,有股梅花香。” 她将茶罐递给身边的林嬷嬷:“去,用玉泉水烹一壶来,仔细着些。” 林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壶新茶便端了上来。 白瓷茶盏里,汤色清亮透澈,呈浅浅的蜜色。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清冽中透着一丝甜,像是雪后初晴的梅林,又像江南春日的一缕风。 老夫人接过茶盏,先是凑近闻了闻,闭着眼细细品味了片刻,才轻轻抿了一口。 那茶汤入口时有一瞬极淡的涩意,但几乎在同时,便被雀舌独有的清雅豆香温柔地覆盖了。 紧接着,那股梅花的香气便慢慢漾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最妙的是,茶汤咽下去后,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含了一片梅花瓣在嘴里。 老夫人睁开眼睛,眼睛亮了起来。 “你这孩子,倒是藏得住。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不早拿出来?” 温以贞垂眸,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回老夫人,原是不敢献丑的。这是以贞自己瞎琢磨的,也不知合不合长辈们的口味,便想着先请老夫人尝尝,若是不好,也好悄悄收回去。” “你啊,就是太拘谨了。”老夫人摆摆手,又端起茶盏闻了闻,“这梅花香清雅得很,不冲不腻,恰到好处。你用的什么茶底?” 第127章 上选中的上选 “是江南的雀舌。”温以贞道,“选的是明前的一芽一叶,用腊月里采的梅花花瓣窨制了整整七日。” “整整七日?” 一旁的林嬷嬷忍不住惊道,“我的姑娘,那可太费功夫了!寻常窨花,三日便已是顶精细的了,何况是这寒冬腊月的梅花,保存起来本就不易。” 老夫人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温以贞的手背,温声道:“难为你有这份耐心,也有这份灵气。这茶,好,名字定了吗?” 温以贞摇了摇头:“还没有呢。这几日光顾着琢磨怎么窨制,名字还没想好。”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急。好茶配好名,得慢慢想。” 温以贞轻轻“嗯”了一声。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以贞啊,你姨母上次跟我说了你和向家的事。” 温以贞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 “让你等着做妾呢,”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我看着,着实是委屈你了。” 温以贞垂着眼,声音轻软:“老夫人,以贞不敢说委屈。姨母能为我在京城择这门亲事,我已是十分感激。” “你啊,”老夫人看着她,摇了摇头,“还是太老实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慈祥: “这一等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现在年纪小不懂,可姑娘家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等个三五年过去,你的花期也就过了。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去给人做小?” 温以贞听着,心头忽然一暖。 她与老夫人相处不多,平日里不过是请安时见一面,说不上几句话。 可此刻老夫人这番话,句句都是在为她着想,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虑前程。 虽然“等”这件事是自己当初向向允提出来的,可这一刻,有人能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还是让她心有所动。 她抬起眼,看向老夫人。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盛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慈祥与怜惜。 老夫人见她望来,笑了笑,继续道:“你这孩子呢,虽然来府里时间不长,但我心里啊,还是喜欢的。懂事,安静,又有一手好本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我呢,有一个娘家的远房亲戚,是湖州人,姓梁。年纪比你大个三四岁,过几天就要来京参加春闱。 家里虽只是寻常小门小户,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已成家立业。但也算殷实安稳,有几十亩薄田,还有两间铺子。” 她看着温以贞,目光里满是期待: “我觉得配你啊,正合适。他性子老实,读书也肯用功,若是中了进士,那便是正经的官老爷; 就算不中,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也是体面的营生。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也不用受什么闲气。 他家里人口简单,公婆也是和善人,断不会为难你。你觉得意下如何?” 温以贞怔住了。 这个人选,确实是她当初向沈氏说的那“上选”中的上选了——小门小户,人口简单,举人出身,不正是她曾经最想要的归宿吗? 放在两个多月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 现在她犹豫了。 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 她失了清白。 而且,这两个多月她并没有身孕。 这说明花妈妈当初说的是对的——她的身子,恐怕真的无法生儿育女。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嫁人? 有什么资格去祸害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更何况,她如今好不容易求得傅霁川帮忙复查父亲的案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撕毁与他的协议。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斟酌了半晌,才诺诺地开口:“梁公子前途正好,以贞恐怕……配不上。” “傻孩子,”老夫人只当她是自谦,“所以我这才提前跟你说嘛。 他要是此番能中个进士,那可就成了香饽饽,上门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可眼下他还没考呢,这不正是好时机?” 老夫人没有说透,但她听懂了。 趁那梁公子在京等放榜之前,与他培养感情,定下亲事。 这确实是老夫人在提点自己,全是为她着想,让她无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答应。 她不能辜负这份好意,更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好人,娶一个满身秘密的自己。 正在这时,门口的婆子通传声响起:“四爷来了。” 老夫人和温以贞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傅霁川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那只靛青色的君子兰荷包,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温以贞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老夫人,拱手行礼:“母亲。” 温以贞站起身,垂眸福身:“见过小叔。” 傅霁川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夫人也注意到了他腰间的荷包。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问:“霁川,你这个荷包,看着不像是府里绣娘的手艺,针法很是特别啊。” 傅霁川只简短地“哦”了一声。 老夫人来了兴致,追问:“那是姑娘送的?” 傅霁川又“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 老夫人和身边的林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带着笑意。 老夫人笑着问:“哪家的姑娘?” 傅霁川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温以贞的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人以为他是因为有晚辈在场,不好意思说,便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四爷是有人了哦。” 温以贞听着这话,心头一阵狂跳。 她不敢再待下去,赶紧起身道:“老夫人,天色不早了,以贞先告退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好,你先去吧。我跟你说的那个亲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温以贞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顺地应道:“是,谢谢老夫人。” 她转身,与傅霁川擦肩而过。 傅霁川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移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才不动声色地收回。 待温以贞走远,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淡淡的:“母亲方才说的亲事,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正喝着那盏花茶,闻言抬起头,笑着道:“哦,是以贞那孩子的事。”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那孩子啊,傻傻等着给人做妾,要等上两三年呢。我觉得不妥,便想到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 第128章 每一次的请安 她细细道来:“姓梁,是个举子,马上要来京赶考。家里人口简单,人也老实。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比给人做妾强?我瞧着,配她正合适。” 傅霁川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母亲考虑得周到。”他淡淡道。 老夫人笑了笑:“那孩子是个好的,姑娘家的花期短,总不能为了做个妾就这么耽误着。我总得替她想着些。”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是方才她送来的那壶新制的花茶。 可此刻喝在他嘴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老夫人见此刻没了旁人,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她指了指傅霁川腰间的荷包,笑问道:“现在可以跟母亲说实话了吧?是哪家的姑娘?瞧这手艺,可是用了心的。” 傅霁川垂下眼,避开母亲的视线:“并不是哪家的姑娘。” “哎,还想瞒着我这老婆子?”老夫人嗔怪道,“你若要议亲,总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出面。难不成,你还不想娶人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劝诫:“姑娘家可耽误不起哦。” 傅霁川抬起头,看着她。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殷切而温暖,是那种真心为他高兴的模样。 傅霁川哑声问道: “母亲,你觉得……我可以娶妻生子吗?”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你……你在说什么?” 傅霁川再次垂下眼,那眼里的失落无法隐藏。 他望着手中的茶盏,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老夫人眼底倏地泛起一点水光,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养了他二十年,以为自己把这个孩子护得很好。 给他请最好的先生,为他铺最稳的路,在他每次被梦魇惊醒时守在他床边。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那些星象妄言终究会随着他的长大而被遗忘。 可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她望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儿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他刚入侯府第三年,老侯爷病逝。 那一夜,他才刚满六岁,一身素衣,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重复:“是我不好…… 是我克死了父亲……” 她抱着他哄了好久,一遍遍地说:“不关你的事,侯爷本就是老毛病,拖了好几年了,大夫都说迟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他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最后,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说: “霁川,你看,母亲还好好的啊。母亲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陪着你,好不好?” 他才终于渐渐停止了哭泣,哭累了,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那份不属于他的罪责。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晨昏定省,从不敢间断。 如果哪天她有个头痛脑热,他比谁都紧张,请医问药,守在床边,谁劝都不肯走。 二十年了。 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什么都能藏得住。 她以为他早已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从那句话里挣脱出来。 他一直在用每一次的请安来确认自己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霁川,那都是星象妄言,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傅霁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不是已经证实了一些吗?我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我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我真的是刑克之人…… 她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老夫人摇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霁川,你何必自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你无关。你是我的儿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傅霁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迷茫。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问得无比艰难: “母亲,我真的可以……那么自私吗?” 老夫人心口一痛,正要开口,将那些藏了多年的疼惜与安慰尽数说给他听 —— 却被他轻轻打断。 “我不能。” “我不该。” “我也不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看到她陷入险境。”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所有安慰都显得苍白。 那些安慰的话,那些“你不必在意”的道理,她可以说出一箩筐。 可她知道,这些话,他自己早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太懂道理,懂到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只能叹一口气。 傅霁川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底,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站起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老夫人望着他,点点头。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墨七上前要给他撑伞,他伸手推开。 “爷,这雨凉……” 傅霁川没有理会,只大步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颈间,沁人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澄园的方向踱去。 雨打湿了他的发梢,石青色的衣料被雨水浸得发沉,可他走得极慢,像是要借着这春夜的冷雨,冷却心底那滚烫的纷乱情绪。 走到澄园的月洞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微微偏过脸,望向侯府西侧的方向。 隔着重重花木与院墙,暮云阁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漫天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星。 那么小,那么远。 雨丝在灯火里飞舞。 风把它们吹的很乱很乱。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窗。 望了很久。 久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久到墨七忍不住想上前再劝。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澄园。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第129章 贞心 书房里,烛火摇曳。 傅霁川在书案后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荷包。 靛青色,君子兰,针脚细密。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那株兰花,指尖触到锦缎上凹凸的纹路。 片刻后,他解下荷包,递给一旁的陈嬷嬷。 “收起来吧。” 陈嬷嬷一怔。 她看着那枚荷包,又看了看傅霁川湿透的衣袍,满心诧异。 今早戴的时候,爷对着镜子系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嘴角那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这会儿,又要收起来? 她不敢多问,只伸手来接。 可那荷包纹丝不动。 她微微用了点力,依旧拿不动 —— 傅霁川的手指,正牢牢地攥着荷包的另一端,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四爷……” 陈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 怔了怔,像是刚反应过来。 然后,他连带荷包收回手,转身道:“算了,我自己收吧。” 他拉开书案下面的抽屉,将那枚荷包放进去。 手指离开时,又顿了顿。 终究合上抽屉。 而暮云阁里,温以贞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十几种干花和茶叶,是她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可她现在,却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心头一直突突地跳。 她以为,傅霁川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在听到任何关于她婚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找她对峙,或是霸道地警告,或是冷着脸质问。 可今夜,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等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 他还是没有来。 温以贞望着那扇始终没有响起的门,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是什么。 就像心里头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也许,他也想清楚了吧。 听到她要嫁人,不高兴是有的,但也不至于次次都来兴师问罪。 今夜,大概是真的不会来了。 —— 一连几天,傅霁川都没有出现。 没有夜访,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消息。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联系,忽然被人掐断了一样。 温以贞照常去福禧堂请安,照常改良花茶配方,照常和钱叔商议茶庄的事宜。 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温婉得体的表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请安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位置瞟一眼。 他也每天照常来请安。 但她渐渐发现,他会刻意错开时间——要么来得特别早,在她还没到时就已经离开;要么来得特别迟,在她走后许久才姗姗来迟。 偶尔迎面遇上,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大步离去,连目光都不曾多停留一瞬。 擦肩而过时,温以贞的余光扫过他腰间。 空的。 那个靛青色的荷包,不见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可心口那个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细,却真实地疼了一瞬。 原来,真的是荷包的事。 第五日。夜。 窗外的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落在那几只没送出去的荷包上。 温以贞坐在窗前,望着它们发呆。 桌子上还有一壶她新研制出来的茶,散发着淡淡梅香。 那股最初的涩味依旧没有消除。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我越界了。” 她喃喃自语。 她原以为,那枚君子兰荷包,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靠近,是藏在协议之下的一点真心。 可如今想来,或许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她一时糊涂的僭越,是她不该有的妄念。 他沉默,他疏远,他不冷不热,不进不退 —— 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轻轻一划,就把他们打回了 “小叔” 与 “表姑娘” 的界限里。 温以贞自嘲一笑,将荷包收起,看向窗外。 窗外,雨停了。 她想起那天雨里,他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 那时候她以为,那把伞遮住的,是两个人。 如今才知道,遮住的只是雨。 雨停了,伞收了,路还是要分开走的。 “小姐,你怎么了?” 小怜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神色落寞,忍不住轻声问。 温以贞飞快敛去眼底的涩意,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水:“没什么。” 没什么。 回到最初,本就没什么。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协议,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是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靠近里,动了不该动的心,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那早已凉透的新茶。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蜜色,凑近时,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梅花香。 可喝进嘴里,是苦的。 今夜的茶似乎格外的苦,纵使梅香、茶甘都无法掩盖。 她端着那杯茶,望着窗外的月亮。 父亲的案子还悬在那里,沉冤未雪,她还得仰仗他出手相助,还得靠着他翻案。 这个时候断了联系,她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委屈,又算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僭越了,那她退回来就是。 退到规矩之内,退到身份之外,退到不贪心、不妄想、不动心的位置。 为了父亲,她做得到。 为了复仇,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包括最廉价的真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月光落在茶汤上,将那浅浅的蜜色照得愈发清透。 几片茶叶舒展开来,静静地沉在盏底,像她此刻的心——凉透了,反而静了。 真心。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心不如“贞心”。 这茶,就用她的名字命名吧。 就叫“贞心”。 日月共为照,松筠俱以贞。 她温以贞这辈子,可以没有真心,但不能没有这颗坚贞的心。 她举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连同心头那点密密麻麻的疼一同压下,然后她站起身,向福禧堂走去。 第130章 正头娘子 夜深了,傅霁川在大理寺忙到很晚回来,依着晨昏定省的规矩,还是先去了福禧堂。 一进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离去 —— 月白襦裙,步履轻缓,是温以贞。 他脚步微顿,目光停在她背影上,直到那抹身影转过游廊,消失在花木深处,才缓缓收回视线,迈步走入正厅。 刚进门,就听见老夫人对着身边林嬷嬷轻声叹息:“…… 说到底,实在是可惜了。” 傅霁川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淡淡,躬身给老夫人请了安,才状似无意地抬眸问:“母亲在叹什么,可惜了?” 老夫人回头见是他,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给以贞那丫头说的亲事啊。她刚才特意过来,亲口回绝了。” 傅霁川手指一蜷:“是吗?” “可不是嘛。” 老夫人一脸惋惜,“那孩子说,她如今一心只想着打理好江南茶庄的生意,这一年,都不考虑成亲之事。” 傅霁川抬眸,声音微沉:“她当真这么说?” 老夫人点头:“是啊,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太倔强,看着就让人心疼。 平心而论,梁家三郎多好的人选,安稳本分,家世清白,配她正合适,就这么回绝了,着实可惜。” 傅霁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说不清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慌。 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确实可惜。” 老夫人只当他也是为温以贞惋惜,又接着道:“可不是?我也劝她,不必急着把话说死,待梁三郎下月入京,先见上一面,兴许就看对眼了呢?结果这孩子,还是咬死了不松口。” 傅霁川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开不了口。 老夫人觉察到他那点细微的异样,目光落在他空无一物的腰间,心中一叹,问道:“你的荷包呢?” 傅霁川身形一僵。 老夫人看着他那副失了魂似的模样,思忖片刻,放缓了声音: “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姑娘是谁,但是我想,能入你的心,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姑娘。你不如先去问问她?听听她的意思?” 傅霁川看了看老夫人,她的目光里全然是殷切的期盼。 他应了一声,然后随口说了几句府中琐事,便躬身告退:“儿子衙门里还有公文未处理,先告退了。” 出了福禧堂,傅霁川回到澄园,却没有去书房。 脚下的路像是不受控制,一步一步,自然而然,朝着暮云阁的方向走去。 廊下灯笼昏黄,映着满地清寂。 他站在暮云阁外,手扶在那扇紧闭的小门上,久久没有动。 屋里灯还亮着。 她就在里面。 她回绝了老夫人牵线的亲事,说这一年都不考虑婚嫁。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曾不止一次说过,她只想早日找个小门小户,做个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 梁家是老夫人的远房亲戚,家世清白,公子本分,那不正是她当初求之不得的归宿吗? 为何要拒绝? 这些天,他逼着自己不去找她,不去见她,不去干涉她的选择,甚至把那枚荷包锁进了抽屉深处。 他以为,只要他退得够远,她就能去过那个人声鼎沸、安稳无虞的人生。 可他好像错了。 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 傅霁川站在阴影里,周身冷寂,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影子。 他想敲门。 想问她一句 ——你回绝亲事,是不是因为我。 可他又怕。 怕她说是,他不敢应。 怕她说不是,他受不住。 最终,傅霁川闭了闭眼,想转身,门却在这时开了。 温以贞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似乎正要出门,看到门外高大的身影,愣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小叔,你怎么来了?” 傅霁川清了清嗓子,喉咙有些发干:“来看看你。” “哦,那请进吧。”温以贞侧身让开路,没有多问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 一路无话,沉默得让人心慌。 “小叔要不要尝尝我今日新制的茶?”到了二楼,她点亮桌上的烛火,回身问道,像是在招待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傅霁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温以贞转身,取出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点燃了小炉。 很快,一壶花茶便泡好了。 清冽的梅花香气混着醇厚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开来。 她为他斟上一杯,递了过去。 傅霁川饮了一口,茶汤温润,花香沁人,是他从未尝过的清雅滋味。 他放下茶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不错。” 温以贞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是吗?小叔觉得,凭这个,有没有可能一举扬名,让江南茶庄重新在京城站稳脚跟?” 傅霁川又饮了一口,认真想了想。 “嗯,很有可能。” “借小叔吉言了。”温以贞像是松了口气,自嘲般地道,“看来我这辈子,还是适合从商,与铜钱打交道。别的事,终究是强求不来。” 她这话里有话,傅霁川听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决定打破这层窗户纸:“你为什么……要推了梁家的亲事?那门亲事,对你来说,很好。” 温以贞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小叔认识梁家那位三郎?” 傅霁川一顿,实话实说:“不认识。” “不认识,就说人家挺好的?”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讥诮,“小叔对我的终身大事,就这么不负责任?” 傅霁川微微蹙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茶盏,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人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我母亲推荐的,应该不会错。何况你是去做正头娘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就是想做正头娘子吗?” 温以贞笑了,那笑意薄凉如水。 “小叔忘了?你亲口说过的,我失了清白,是做不得正头娘子的。怎么如今又改了口?”她用他当初伤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傅霁川的脸色瞬间煞白,心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我……我那是失言。以贞,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没关系。”温以贞却大度地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你说一点没错。既然如此,我就不去祸害你那位品性端方的远房亲戚了。” 第131章 协议到此为止 “温以贞!”傅霁川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你别这样说话。” “其实也不光是这个原因。”温以贞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痛苦,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 “我现在满心只想搞好茶庄,找出父亲去世的真相,实在没有精力去理会那些儿女情长。对了,小叔,” 她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关于那个荷包,我想我需要跟你解释清楚。” 傅霁川一怔:“荷包怎么了?” “那个荷包啊,”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了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趣事, “是这样的。那日斗草大会,向二公子非想要我身上那枚山茶花的旧荷包。 我觉得当众与男子交换贴身之物不妥,便灵机一动,说‘不如我再为您绣一个君子兰的吧’,他便欣然同意了。 后来我想着,只给他一人绣,难免引人闲话,不如多做几个,给府上的小厮门房也都送一个,大家都有,也就没人会说什么了,对不对? 当初表哥送我年礼,用的也是这个法子,哈哈,我活学活用了。” 傅霁川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连声音都微微发紧:“你什么意思?那个荷包…… ” “对不起啊小叔。” 她收敛笑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那天在暮云阁,正好被你撞见了半成品,你可能误会了,以为是送你的,我就顺水推舟默认了,然后就把那个绣完送给了你。” 傅霁川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你不信?”温以贞见他神情恍惚,竟起身走到一个斗柜前,从里面拿出几个一模一样的靛青色荷包。 “您看,我和小怜本来准备了好几个,都还在这儿呢。既然送了你,其他人那儿我就没送了,你放心。” 傅霁川盯着那些荷包,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温以贞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怕他多想:“怕小叔误会了荷包代表的意思,平白给你添了困扰。对不起啊小叔,如果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很抱歉。” “呵……”傅霁川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破碎的自嘲,“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不是风为云停留,只是风路过时,无意间卷起的一片尘埃。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那道孤直的背影衬得愈发冷硬。 温以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攥得很紧。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试探着开口:“那……我们之间的协议,还算数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傅霁川背对着她,双肩因极力隐忍而微微起伏,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将要决堤的东西。 心头的翻涌,是滔天的怒意,更是灭顶的痛楚。 他藏在协议之下的真心,他小心翼翼的靠近,他进退两难的挣扎,在她这句话里,竟尽数被归成了一纸冰冷的交易。 他闭了闭眼。 “协议到此为止。” 六个字,字字如冰,冻住了满室的空气。 温以贞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叔,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她的触碰,让他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你父亲的卷宗昨日已经收到,我研究过了。” 温以贞的眼睛倏然亮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傅霁川继续公事公办地说道:“从表面证据上看,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并无大的破绽。” 温以贞刚刚燃起的希望被浇了一盆冷水,拉着他衣袖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傅霁川手指微僵,继续道:“唯一的漏洞,还是在于程序上的瑕疵。案发后第三日才勘验现场,两个人证口供有出入,且没有温家直系亲属的签字画押。” 温以贞面露疑惑。 “我会整理好后,向上申请重申,并亲自去扬州一趟。”他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 “我跟你一起去!”温以贞立刻说道。 傅霁川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眼里只有案子的急切模样,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里满是苦涩。 他怎么忘了,她是那个清醒决绝的温以貞啊! 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永远可以在任何关系里随时抽身。 协议结束,对她来说,或许根本无足轻重,她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她父亲的案子。 也对,自己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又凭什么要求她交付真心? 她的态度如此,理所应当。 傅霁川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苦涩与酸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平淡的话:“还早,你要忙贡茶大会的事。等你忙好再说吧。” 温以贞也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疏离,只好低下头,轻声应道:“好,我……我等你的安排。” 傅霁川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迈步,走出暮云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他往常那样,不疾不徐,从容自若。 温以贞待在原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明白。 明明是他亲口说协议结束,从此两清,为什么还要管她父亲的案子? 明明他愿意帮她翻案,为什么又要用这样冰冷疏离的语气跟她说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错付了试探,还是错估了彼此的距离? —— 傅霁川走出暮云阁,夜里的风裹着春寒迎面扑来,清凉刺骨。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停步,任自己隐入庭院的深重阴影里,任所有硬撑的骄傲悉数崩塌。 方才温以贞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是真心,还是假意?抑或是……三分真心,七分戏? 呵。 明明自己说的,真真假假他都要,为什么当她明明白白告诉自己,这全都是假的的时候,心还是那么痛呢? 他以为爱是成全,爱是放手,可最终,却只落得一场自我感动的狼狈。 而暮云阁内,温以贞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 她不知道,这场因误会而起的疏离,会将两人推向更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傅霁川藏在冰冷面具下的,是怎样一颗被她牵动、又被她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两人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段不敢坦诚的心意,隔着一场未说破的误会与错位,隔着一整条银河。 门内窗外,两重心事,一墙之隔,咫尺天涯。 第132章 掩不住的茶涩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这一日的京城,有两件大事。 一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凡是十三至十七岁未嫁的官家女子,皆要入宫应选。 朱墙深院的命运,便在这一日落笔。 天光还未亮透,定安侯府的锦绣阁内外,已是烛火通明,人头攒动。 丫鬟婆子们捧着铜盆、妆奁、熨烫妥帖的秀女朝服,脚步匆匆地进进出出。 傅时薇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 描眉,点唇,梳髻,插钗。 铜镜里那张脸一点点变得华贵精致,眉眼却越来越陌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没什么表情。 温以贞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片刻。 “时薇。” 傅时薇转过头,那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以贞……” 温以贞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系在她腰间的宫绦上。 “是我自己配的茶包,加了些安神的药草。紧张的时候,闻一闻。” 傅时薇低头看着那香囊,眼眶微微泛红。 她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决绝,几分释然:“我不紧张。倒是你,今日也要大杀四方才是。” 温以贞弯了弯唇角,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好。背挺直一点,我们时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你也是。” 傅时薇反手握紧她的手,眼里闪着光,“往前站一点,别让那些人看轻了你。” “好。”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句简单的承诺里。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毕恭毕敬的催促声,时辰到了,该入宫了。 傅时薇松开手,站起身,最后看了温以贞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送行的人站了满院。老夫人的嘱咐,沈氏的叮嘱,安氏的客套,常氏的热络——嗡嗡嗡的声响像潮水,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淹没。 傅时薇始终没有回头。 温以贞站在原地,目送她上了马车,直到那马车转过影壁,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上,没有熙熙攘攘送行的人,没有殷切的叮嘱,也没有盛大的排场。 只有提着茶箱的小怜,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要参加的是“皇家贡茶甄选大会”。 这不仅是茶商们的盛会,更是决定未来三年哪家茶叶能成为贡品、名扬天下的最高舞台。 贡茶院坐落在皇城东侧,与选秀的储秀宫隔着两道宫墙。 温以贞下车时,正赶上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同时停靠。 下来的茶商们彼此寒暄,穿着绸衫,戴着玉扳指,谈笑间尽是些她听不懂的人名与行话。 他们的身后,跟着伙计,抬着精美的茶箱,箱子上刻着自家茶庄的名号——有些她听说过,有些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带着一个侍女,只一个不大的茶箱。 她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与钱掌柜汇合,然后走向贡茶院正门。 “姑娘是哪家的?” “江南茶庄。”温以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年轻的门房愣了愣,似乎在想这是哪一家。但见她气度沉稳,不像是来混场子的,便放了行。 贡茶院内,早已人声鼎沸。 院内早已设好品茶席。 席上坐着几位评审——礼部侍郎、光禄寺少卿、御茶坊总管,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温以贞认出来了,那是茶行供奉了三十年的老供奉,姓苏,人称“苏茶神”。 茶商们依次上前,展示自己的茶。 最先登场的是徽州茶商,带来的是今年新出的黄山毛峰。 接着是西湖龙井,武夷岩茶,君山银针……一款款名茶轮番上场,茶香四溢,评委们或点头,或提笔记录,神情审慎。 温以贞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捧着那只青瓷茶罐,走上品茶席。 “江南茶庄,温以贞。”她声音清柔,不卑不亢。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江南茶庄?那不是六年前就败落的那家吗?” “听说被族人夺了产业,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居然还有人敢顶着这个名号来?”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茶?” 温以贞充耳不闻,只是打开茶罐,指尖捻出一捻干茶。 茶条紧结匀整,墨绿油润的叶片间,裹着点点嫣红的红梅瓣,是她焙了无数次才定下的形制。 她弃了席间备着的白瓷盖碗。 而是取出四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盏一字排开。 众人目光微凝,议论声渐渐平息。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竟会用琉璃——琉璃虽美,却极难掌控茶汤的温度与香气,稍有不慎,便会毁了一泡茶,这可不是寻常品茶人敢轻易尝试的。 温以贞一袭素衣,身姿娉婷,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沉稳老练。 抬手,提壶,温杯,投茶,注水。 沸水高冲,顺着杯壁旋落而下,透过透明杯壁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蜷曲的茶条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嫣红的梅瓣随水流上下沉浮,宛如雪天里振翅的蝶。 待茶汤稍定,茶叶竟齐齐根根直立,分了上下两层,下层墨绿沉底,上层浅绿浮面,如临水而生的青荇,亭亭向上。 零星的梅瓣隐没于茶叶之间,嫣红点缀着墨绿,美成了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茶香也随之回转,透盏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 不是寻常花茶甜腻的花香,也不是纯茶清寡的草木气,是寒梅的冷冽清苦裹着的沉郁厚重,尾调又漫开一丝雪后初晴的清甜,仿佛一瞬间,将满室宾客从春日的京城,带入了一片风雪交加的梅林深处。 “这是什么茶?”御茶坊总管率先回过神,微微倾身,目光仍落在琉璃杯上。 温以贞将第一杯茶汤双手奉上,垂眸敛目,道:“此茶名为‘贞心’。” “‘贞心’?”礼部侍郎挑眉,“未曾听过。” “是民女以江南雀舌为骨,腊月红梅入茶,亲手拼配、焙制的新茶。” 温以贞坦然应道。 席间又是一阵低语。 拼配茶?花茶? 自打本朝定贡茶规矩以来,甄选只重原叶本味,从未有过拼配花茶入列的先例。 温以贞继续道: “小女子出身江南,家父曾是茶农。他常说,茶之根,在传承;茶之魂,在风骨。 家道中落后,我流落至此,曾一度以为此生再与茶无缘。 直到那年寒冬,于断壁残垣处,得见一株红梅于风雪中傲然绽放,才恍然大悟——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人亦如这红梅与茶叶,愈经风霜,愈能淬炼出筋骨与魂魄。 此茶,名为‘贞心’。敬的,是先父传承的风骨;立的,是小女子绝处逢生的不屈之心。” 满室寂静。 评委们纷纷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细细品鉴。 光禄寺少卿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那瞬的涩意,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放下茶盏,他语气颇为公允地开口:“这茶色香味俱全,确是难得的好茶,只是美中不足,入口终究难掩一股茶涩。” 第133章 哪个故事能打动人心 旁边的礼部侍郎也跟着点头,附和道:“确实,入口微涩,终究是落了下乘,可惜了。” 温以贞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倒躬身一礼,从容应道: “大人明鉴。这一缕微涩,并非缺憾,恰是此茶的‘茶眼’,亦是‘贞心’之魂。是小女子刻意为之。” 众人纷纷侧目,眼里满是诧异。 “刻意为之?”光禄寺少卿挑眉,“茶贵在醇和,涩乃是瑕疵,你竟说是刻意为之?” 温以贞抬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不疾不徐地继续说: “人生就像这一杯茶,总会苦一阵子,却不会苦一辈子。这一缕涩,便是那风霜的印记,是破土前的挣扎,是甘甜来临前的序曲。 无此涩,何以衬其甜? 无此苦,何来回甘之韵? 世人说品茶品茶,品的从来不止是茶味,更是茶里的人生,不是吗? 民女这杯‘贞心’,品的便是——历经风霜,不改其志;苦尽甘来,方显本心。” 两位评委相视一眼,先前的质疑尽数散去,脸上纷纷露出欣赏之色,抚掌叹道: “想不到温姑娘年纪轻轻,竟对茶对人生,有如此通透的见地,难得,难得。” 被茶界尊为 “苏茶神” 的苏老先生,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端着茶盏,先观其汤色澄亮,再闻其干香层次,最后将茶汤含在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 那茶汤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缓缓咽下。 良久,他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茶……”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初入口,是涩,是风雪之苦; 继而,是雀舌之清香,是破土之生机;再品,是梅之醇雅,是绽放之风华。 待茶汤入喉,留下的是满口蜜韵,悠长不绝。 形、香、味、意,无一不佳,把茶的风骨与人的本心,都焙进了这一杯里。” 他顿了顿,最终重重落下一个字:“妙。” 御茶坊总管也点了点头:“花香入茶,不夺本味,不掩茶骨,反倒相辅相成,把江南茶的清雅与红梅的风骨都焙了进去,确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温以贞垂着眼帘,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江南茶庄当年的名茶,可是雪顶含翠这样的极品!想不到如今沦落到用女子喝的花茶来参加贡选,真是有辱门楣!” 众人循声看去,是徽州茶商张掌柜,方才他的黄山毛峰被苏茶神批了句“香浮味寡,失了本真”,正憋着一肚子火。 温以贞转过身,看向他。 “张掌柜。茶无贵贱,入口方知。您未饮先评,失了茶人风骨。” 张掌柜一噎。 温以贞继续道:“雪顶含翠是极品,花茶就是不入流——这是谁定的规矩?” “这……”张掌柜涨红了脸,“这还用定?自古以来,贡茶都是名茶,哪有拿花茶充数的道理!” 温以贞环顾四周,声音清亮起来:“茶本是山中一片叶,是人的手赋予了它千百种滋味。 有人爱清冽,有人爱甘醇,有人爱花香——凭什么花茶就要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更何况,说花茶是‘女子喝的’,那敢问诸位——”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锋芒: “宫里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各位公主,难道就不配喝茶吗?” 全场一静。 那几个方才还在嗤笑的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温以贞继续道:“贡茶为何而贡?是为供皇室享用。皇室之中,有龙子,亦有凤孙。难道女子的喜好,就不是喜好?女子的口味,就不值一提?” 她走到张掌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张掌柜若觉得花茶不入流,大可以继续做您的黄山毛峰。但请不要用‘女子喝的’四个字,来贬低一种茶,也贬低天下女子。” 张掌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却渐渐多了起来。 苏茶神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御茶坊总管与礼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结果公布。 “皇家贡茶名录—— …… …… 江南茶庄,‘贞心’。”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 温以贞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光可鉴人的青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六年。 整整六年。 从江南到京城,从茶庄千金到寄人篱下的孤女,从那个只知道躲在母亲身后偷吃茉莉花蕊的小丫头,到如今独自站在贡茶院里,听人念出“江南茶庄”四个字。 她做到了。 周围有人上前恭喜,有人寒暄攀谈。她一一应对,笑容得体,举止从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完美地藏在了那张温婉的面具之下。 回去的马车上,小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小姐,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您说的那段话,听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您真的是看见寒冬里的红梅,才想出‘贞心’这个名字的吗? 还有您说的,那入口的涩味是刻意留的,是真的吗?” 温以贞靠在软垫上,淡淡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 小怜愣住了:“什么?故事?” “嗯。”温以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茶入口的那股涩味,我试了几十种法子,始终消不掉。既如此,我也只能将其描述成人生的苦难。 而要圆这个说法,自然要配一个关于苦难、关于坚韧的故事。说到底,我也只是比较会讲故事罢了。” 她轻声道: “品茶品茶,品的不仅是茶汤的滋味,更是茶背后那个能引起共鸣的故事。今日我说‘经历风霜,坚韧不屈’,他们便觉得这茶有风骨。 若我说这是江南少女采茶时随手摘了花瓣混进去的,他们又会觉得这茶有灵气、有野趣。 到最后,从来都是哪个故事能打动人心,哪道茶,就能赢。” 第134章 故事的力量 小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由衷道:“那小姐的故事也讲得太好了!换谁听了这红梅迎霜、守得贞心的故事,都得被打动!” “好吗?”温以贞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怅惘。 “历经风霜,不改其志;苦尽甘来,方显本心……确实,世人都爱听这样的故事,文人墨客最爱歌颂这样的风骨。” 她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小怜,有谁生来就愿意去品尝苦涩呢?若能一生含饴,谁又愿去咀嚼黄连?所以,先苦后甜有什么好的?坚韧不屈有什么好的? 永远甜甜蜜蜜,永远天真无邪,不用懂人心险恶,不用算前路坎坷,那才是所有人真心向往,却又求之不得的东西。” “只是啊……”她幽幽地补了一句,“ 那太难得了。不是人人都有命拥有的。” 小怜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疲惫,心口一酸,张了张嘴,满肚子的安慰话堵在喉咙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反正…… 我就觉得小姐的故事讲得最好,小姐的茶也是最好的。” 温以贞闻言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你会觉得好,是因为你也是这样的故事里的人啊。” 小怜一怔,呆呆地看着她,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温以贞没再多说,重新转头望向窗外。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茶山上的阳光,绿油油的茶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在茶树间跑来跑去,偷偷摘下一朵茉莉花塞进嘴里,被母亲追着打手心。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家道中落,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不知道什么叫瘦马馆,不知道什么叫一纸协议换一场安身立命,更不知道什么叫活着需要这么用力。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自己。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小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来,凑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您别伤感了。” 温以贞回头看了看她,眼底的怅惘渐渐敛去。 “伤感?我的确应该伤感,但我没有时间。” 她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我还有别的战役。” 小怜看着她,笑容灿烂了几分。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奴婢陪着小姐。” 温以贞看着她一脸坚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忽然想起傅时薇。 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那个绞着帕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锦绣阁里的姑娘。 今天早上,她走出门时,那一夜长大的背影。 也不知道,时薇此刻,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储秀宫。 傅时薇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宫装,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群环肥燕瘦的秀女中间,听着管事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唱名。 她宽大的宫裙下,腰间系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月白色香囊。 温以贞临走时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紧张的时候,闻一闻。” 她拿起香囊,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茶香入肺,清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像什么呢? 像那天在暮云阁,温以贞给她泡的那盏茶。 “这是什么茶?”她当时问。 “我自己配的,叫‘贞心’。”温以贞说。 贞心。 傅时薇当时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宣,傅氏时薇——” 太监尖锐的声音叫到了她的名字。 傅时薇深吸一口气,那股清苦的茶香仿佛给了她一丝力量。 她抬起头,迎着殿内明晃晃的光芒,一步一步,朝那未知的、金碧辉煌的深渊走去。 所以,故事确实是有力量的。 即便那个讲故事的人自己都不信。 —— 温以贞回到澜园时,侯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檐下的红灯笼都换了一茬,廊上来往的下人脚步带风,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傅时薇人还留在宫里,但入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沈氏坐在正厅,笑得合不拢嘴,正张罗着要打赏全府。 见温以贞进来,她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拉住她的手。 “以贞,薇姐儿算是出头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真心的高兴。 无论如何,这桩事里,温以贞也算出了一份力——入向府为妾的由头,到底是个助力。 温以贞弯了弯唇,福身道:“恭喜姨母。” 沈氏拉着她坐下,又吩咐人重新沏茶来。 她今日高兴,话也比平日多,絮絮说了许多: “你姨母我啊,没有儿子,就时薇一个女儿,后半辈子只能依靠她了,如今她有这个造化,我后面的日子就好过了。” 说着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只有自家人才能说的私密。 “虽说眼下只封了良娣,但太子妃入东宫这几年,始终无所出。只要薇姐儿肚皮争气,再进一步,也未可知。” 温以贞附和着:“姨母说的是,时薇是个有福气的。” 沈氏听着嘴角更是上扬,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往后你也跟着沾光”之类的话。 温以贞一一应着,适时告退。 走出正厅,夜风拂面,将那满堂的喧嚣吹散了几分。 “阿嚏。” 温以贞打了个轻喷嚏,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春衫。 虽已是入春时节,可夜里的风,到底还是凉的。 —— 入夜。 温以贞换了身不显眼的衣裳,从角门绕进了澄园。 纵然他前几日冷着脸说协议终止,可父亲的案子还悬在那里,未曾水落石出,她怎么可能就此断了联系,止步不前。 书房里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时,傅霁川正坐在书案后,桌上堆满了卷宗,笔墨纸砚摊了一桌,旁边还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他大约是忙了一整天,连官服都没换,只解了玉带,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月白色的里衬。 温以贞上前:“小叔,今日贡茶大会,我的茶入选贡茶名录,特来跟您说一声。” 傅霁川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周身的冷硬戾气散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恭喜你。” 温以贞也跟着笑了笑:“谢谢小叔。” 傅霁川不以为意,往后坐了坐:“谢我什么?我又没出力,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以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讲我的茶的故事。”她声音软软的,“若不是你,我连站在那里的资格都没有。” 第135章 谁在想我 他看着她,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就好。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父亲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骄傲。” 温以贞笑了笑,真的点了点头。 “是,确实也要谢谢我自己,总是那么靠得住。”她偏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回头看看,我竟走了那么远的路了。” 她闭了闭眼睛,轻轻道: “辛苦了,温以贞。” 傅霁川心头一震。 她真的走了很远的路。 远到,她需要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 他喉结滚了滚,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 傅霁川的笑容顿住,眉头微微蹙起,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穿得太少了?今日风大,你那件披风够不够厚?” 温以贞被他突然的关心弄得一愣,随即笑着摇头。 “没事,”她揉了揉鼻子,“可能就是谁在想我吧。” 傅霁川的动作停住。 “谁?” 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绷。 “也许是……”温以贞故意顿了顿,看着他那副绷着的表情,慢悠悠地接下去,“我父亲?我母亲?或者是小时候的我?” 傅霁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京城没有这个说法吗?”温以贞歪着头看他,“我小时候打喷嚏,母亲就说,是有人在背地里想我呢。那时候总信以为真。” 她的声音轻轻的,漫上一层浅淡的怅惘,“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在想那个在茶山上乱跑的小姑娘的人,大概…… 是现在的我吧。” 傅霁川听着这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抱抱她,想把她揽进怀里,想告诉她,往后想她的人,还有他。 可指尖动了动,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方才放下的卷宗。 动作从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温以贞看着他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一时有些恍惚。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低着头看卷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知道今晚的话说到这儿了。 “那您先忙公务,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傅霁川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 “嗯”,再无半分回应。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卷宗。 好像她来不来,走不走,都与他无关。 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也摸不清,他和她之间,这忽近忽远的距离,到底该怎么丈量。 她推开门,走出去。 直到那声关门声落下,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傅霁川才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手里的卷宗,被指尖攥得发皱,最终还是手一松,啪嗒一声,重新落在了书案上,散了开来。 傅霁川靠进椅背,仰起头,闭上眼。 满室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跳动,映着他眼底无人知晓的挣扎与贪恋。 —— 温以贞见到梁家三郎梁之年,是在第二日清晨的福禧堂请安时。 她掀帘进去时,梁之年已经到了,正垂手站在堂中,恭恭敬敬地答着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正笑着问他昨夜住得可还习惯,院里伺候的人有没有半分怠慢,他一一躬身回话,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温以贞只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便敛了所有神色,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向几位夫人问了安,便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安安静静地立着,仿佛堂内多出来的这个人,与她毫无干系。 老夫人却显然没打算让她做个局外人,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刻意的热络: “以贞,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娘家远房的侄孙,梁之年,今年来京参加春闱的。” 随即又转头看向梁之年:“之年,这是侯府的表姑娘,温以贞。你们年纪相仿,往后在府里,不必拘礼。” 梁之年闻言,立刻转过身,对着温以贞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见了礼,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书生的腼腆:“温姑娘。” 温以贞也屈膝回了个福礼,眉眼温顺,语气疏淡得体,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梁公子。” 礼毕,她垂着眼睫,目光下意识地往主位旁那把梨花木椅瞥了一眼。 空着。 不知道是已经来过了又走了,还是压根还没来。 心底莫名漫上一丝浅浅的落空,她指尖微微攥了攥帕子,很快又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今日的请安本就没什么旁的事,无非两件: 一是把梁之年介绍给府里的各位主子认识,托众人多照拂; 二是正式说了傅时薇下月初后便要入东宫,册封为良娣的消息。 满屋子的人纷纷起身道贺,沈氏坐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大夫人安氏虽然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酸意,目光在傅时薇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自己女儿傅时莹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傅时薇站在母亲身侧,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垂着眼,任谁都看得出她眼底的忐忑。 温以贞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隔着衣袖,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傅时薇侧过头看她,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回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勉强安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口的婆子通传:“四爷来了。” 温以贞心头一跳,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看去。 傅霁川迈步而入。 一身玄色锦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躬身行礼:“给母亲请安。” “坐吧。” 老夫人笑着颔首,“今日倒来得晚了些。” “有事耽搁了片刻。” 傅霁川随口应了一句,落座。 梁之年早已上前一步,对着他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仰慕: “学生梁之年,见过傅大人。学生多次拜读过大人的殿试策论,那篇《论刑狱之弊》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家父曾说,近十年科考,再无第二人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今日能得见大人,实乃学生之幸。” 傅霁川闻言,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了他身上。 第136章 线索 普通的身量,普通的相貌,普通的、带着几分清澈懵懂的书生模样。 梁之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得笔直。 傅霁川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个梁家三郎,还在絮絮叨叨地问话。 梁之年一一答了,声音温润,态度恭谨,偶尔被老夫人打趣几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耳根又红了起来。 傅霁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着梁之年说话,心里头翻涌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这样的人—— 他看了一眼梁之年,那青衫书生正被老夫人问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 她,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穷书生。 可转念一想—— 这样的人,也许刚好。 刚好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他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讲究,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她。 她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又看了一眼梁之年。 这样的人,如何能护住她? 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被老夫人打趣几句都会脸红,若真遇上什么事,他能替她挡什么风、遮什么雨?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响起—— 只要不带给她灾祸,怎么又算没有护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不带给她灾祸。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苦涩。 是啊。 他连“不带给她灾祸”都做不到。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个书生更配得上她? 傅霁川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堂内的说笑声停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母亲,”他维持声音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也没多想,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身体。” 傅霁川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匆忙了一些,衣袂带起一阵风。 温以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门槛。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依旧没能从他今日的举止上读出半分清晰的情绪。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梁之年的出现感到不悦,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若是在意,他为何没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若是不在意,他周身的冷意,那匆忙逃离的脚步,又该作何解释? ——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在廊下站住了。 回廊的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可他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看见堂内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 想抓,抓不住,想推,不甘心。 那道横在心头的坎,终究是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那个站在堂内、满眼茫然的姑娘。 —— 请安结束,温以贞离了侯府,直奔茶庄。 “贞心”入了贡茶名录,后续的琐事便如潮水般涌来——量产的安排、品控的把关、与宫中御茶坊的对接,一样一样都马虎不得。 她在账房里与钱掌柜对了一上午的账,又交代了接下来几批茶叶的炒制要点,口干舌燥,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顾不上。 钱掌柜一一应下,末了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茶罐,搁在案上。 “对了,大小姐,昨日贡茶大会上,还有一款来自扬州的茶,名叫‘雨林含翠’,也入了贡茶名录。” 温以贞停下翻看账本的手,抬眼看他。 钱掌柜继续道:“我昨日与那茶庄的掌柜闲聊了几句,也尝了尝那茶。说来奇怪,竟觉得那茶的滋味,与咱们的‘雪顶含翠’有几分相似。” “你说真的?”温以贞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千真万确!”钱掌柜见她重视,连忙道,“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说可以在京城代为经销他的茶,向他讨要了一点茶样。大小姐您是行家,您尝尝看便知。” 温以贞接过茶罐,打开,凑近闻了闻。 干茶的香气飘入鼻端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香气太熟悉了,清冽中带着一丝幽兰的冷意,与记忆中父亲焙茶时满室萦绕的香气,几乎如出一辙。 她立刻烫壶,开始泡茶。 沸水冲入的瞬间,那股香气便蓬蓬勃勃地散开来,溢满了整间账房。 温以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难言的光。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她浑身一震。 像。 太像了。 那滋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入喉咙,与记忆深处父亲泡的那杯“雪顶含翠”在舌尖上重逢。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火候差了些,原料也逊色几分,但那神韵,分明是同出一源。 “这茶庄叫什么?”她放下茶盏,声音发紧。 “沁芳茶庄。”钱掌柜答道。 温以贞在记忆中飞快地搜了一遍。 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茶庄,她自幼便耳熟能详,却没有一个叫“沁芳”的。 “能做到如此与‘雪顶含翠’相似,并不容易。”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慢慢沉下去,“除非——” 她抬起眼,与钱掌柜对视。 “是按照《茶经别录》的法子仿制的。” 钱掌柜缓缓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也觉得如此。” 温以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杯茶汤,看着热气一丝一丝散尽,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茶水中央微微晃动。 《茶经别录》。 那是父亲毕生的心血,是温家三代茶人的传承,是随着父亲跌落茶山一同消失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如今,有人用相似的方子,做出了相似的茶。 她倏地站起身。 “我去一趟大理寺。” 她顾不上钱掌柜的惊愕,更顾不上收拾桌上的账册茶具,只丢下这一句,便匆匆出了门。 脚步急切,裙角带风。 马车一路疾驰,在衙署林立的街巷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建筑前。 温以贞下了车,抬头望去。 “大理寺”三个字,高高悬在门额上,笔力千钧,透着凛凛的官威。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走上台阶。 门房是两个差役,见她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姑娘找谁?” “我找傅少卿。” “傅少卿?”其中一个差役摇了摇头,“傅少卿出去办案了,不在。” 温以贞的心沉了沉。 “那……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差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姑娘是何人?” “我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 可那差役只是摇了摇头。 “定安侯府也不行。大理寺没有这样的规矩,姑娘请回吧。” 温以贞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心里急得像火烧。 她当然知道,回侯府等着,等到亥时去澄园再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可她就是等不了。 那股急切从心底往上涌,涌得她坐立不安。 这是父亲沉冤昭雪的第一条线索。 这是她等了六年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告诉他。 温以贞的手忽然摸到了怀里的一件东西。 那日皇后娘娘赐的信物。 第137章 我在这儿 一块小小的玉牌,上头刻着中宫独有的纹样。 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用过。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 她咬了咬牙。 死马当活马医吧。 温以贞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牌,递到差役面前,压低了声音: “我是皇后娘娘的人,有急事要找傅少卿。请让我进去等他。” 差役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纹样确实是中宫独有的规制。 他抬头看了温以贞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几分敬畏。 “姑娘稍候,容我去通禀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袍的老吏从里面走出来,朝温以贞拱了拱手。 “姑娘请随我来。” 温以贞跟着他穿过几道门,最后被引到一间值房外面的会客厅里。 “傅少卿外出办案未归,姑娘在此稍候。”老吏给她斟了茶,“若有什么事,可吩咐外头的差役。” 温以贞点了点头,在椅上坐下。 老吏退了出去。 会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温以贞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只能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着。 日头一点一点西移。 从偏西,到西斜,到快要落山。 温以贞不知喝了第几盏茶,也不知看了第几次门口。 她的心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焦灼,又从焦灼,慢慢变得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还是压着一团火。 她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温以贞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道身影。 傅霁川走在前头,一身绯色官服,眉宇间带着办案归来后的疲惫与冷峻。 他正侧着头,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而那个人—— 温以贞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那张脸,她认得。 大理寺丞,历洪。 当初在瘦西湖的“镜花阁”上陪过的客人! 那一瞬间,温以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到了门侧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此案证据确凿,明日便可结案了……”是历洪的声音。 “嗯。”傅霁川的声音淡淡的。 两人从会客厅门口经过,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温以贞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一切。 可当历洪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跳湖逃生的女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被无尽的黑暗包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以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小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方才有一位温姑娘来找您,说是皇后娘娘的人,在会客厅等了您一下午了。” 傅霁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意外:“温姑娘?” “是,她说她姓温。” 片刻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会客厅这边来了。 温以贞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脑子里乱成一团。 门被推开。 傅霁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客厅,眉头微微蹙起。 “人呢?” 小吏跟在后头,往里一看,也愣住了。 “方才……方才还在这儿的……” 傅霁川目光在这间不大的会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几案的茶盏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盏茶。 还是温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历洪站在走廊里,见他出来,问道:“傅少卿,可是有什么事?” 傅霁川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历丞先行回吧,明日再议。” 历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傅霁川一路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几进院落。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了,又为什么躲起来。 可他知道,她一定还在。 他找遍了前衙,没有。 找遍了值房附近,没有。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一处偏僻的廊下。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这一片笼在阴翳里。 树下,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间,看不清神情。 傅霁川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放轻了声音: “以贞,你怎么了?” 温以贞慢慢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神还有点迷茫。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她的沉默与脆弱,让他前所未有地慌乱。 “出什么事了?跟我说。”傅霁川追问。 温以贞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傅霁川目光落在她被血洇湿的裙摆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受伤了?” 方才情急之下跳窗逃跑,膝盖重重撞在了窗沿上,可她满心都是惊惧,竟一点都没感到疼。 此刻被他一提醒,那股尖锐的刺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小脸都皱了起来。 “别动。”傅霁川说着,打横将她抱起。转身走回值房,轻轻将她放在内间的榻上。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里常备药箱,以应对追凶缉盗时难免的皮外伤。 他熟练地找出药箱,单膝跪在榻边,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征询:“我看看伤口,忍一忍,好不好?” 温以贞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裙摆,生怕扯动了伤口。 那白皙的膝盖上,几道刮伤裂了口子,仍在往外渗着血珠,在这昏黄的灯下触目惊心。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清洗掉周围的血污,再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上面,最后用纱布一圈圈地缠好。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傅霁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满脸的泪。 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手臂收紧,再收紧。 “我在。”他说,声音低沉而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我在这儿。” 第138章 当我是什么 窗外,日头终于沉了下去。 会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温以贞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她的情绪终于平复。 她才哑着嗓子,在他怀里轻轻开口:“今天……我喝到一款茶,叫‘雨林含翠’,跟‘雪顶含翠’非常相似。我怀疑,有人得到了我父亲的《茶经别录》。” 傅霁川神色一凛,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你在哪里喝到的?” 温以贞便将钱掌柜的话和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傅霁川沉思片刻,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得到了《茶经别录》,他可能是当年谋杀的元凶,也可能是事后拾得此书的关键证人。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足以撬动整个案件的线索。” “是的!”温以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重审,去扬州了吗?” “你先别急。”傅霁川安抚道,“重审旧案,需有新证,上报三法司复核,拿到批文方可启动。” 温以贞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程序压下,她耐着性子问:“要几天?” “我已经将程序瑕疵作为疑点上奏,如今加上这条新线索,我会立刻加急补呈。但具体几天,说不好。” 温以贞看着他,只觉得他在用官场那套说辞敷衍自己。 方才的温情与依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恐慌。 她忽然再次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颤抖:“小叔,你帮帮我,好不好?” 傅霁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头一软,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推诿,却听见她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我这两日月事来了,不方便……伺候你。等过两天,我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傅霁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你……说什么?” 温以贞只当他还在为荷包的事生气,急急地补充道:“我们的协议重签好不好?荷包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瞬间冰凉下来的脸色,心里更慌了,试探着说:“你如果……如果等不及,今晚也可以的。我……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温以贞!”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傅霁川猛地推开她,眼中的痛惜与温柔被狂怒和失望彻底取代。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他的怒火是如此真实而灼人,温以贞吓得瑟缩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傅霁川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傅霁川查案,凭的是国法公道,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我说过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就会管到底,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是……是……”温以贞强忍着眼泪,只知道点头。 她不懂,她只是想抓住他这根最后的浮木,为什么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傅霁川看着她苍白惊惧的脸,心头那股火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刺痛。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你先走吧,我让墨七送你回去。” 温以贞的膝盖还疼着,浑身也没有力气,知道自己无法再逞强,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一步步离开了大理寺。 值房的门被关上,傅霁川独自站在灯下,方才拥抱过她的双臂,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点点她泪水的湿意和残存的幽香。 他缓缓闭上眼,唇边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在她心里,他对她的所有好,他对她父亲案子的所有上心,最终都可以用一场“伺候”来交换。 原来,他傅霁川在她眼里,和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权贵,并无不同。 他忽然一拳砸在木柱上。 闷响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旋,震得灯焰都晃了一晃。 手背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可那点疼,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不同吗? 他问自己。 他松开拳,指节上渗出血珠,殷红的一点,在灯下格外刺目。 他低头看着那血珠,忽然笑了。 确实。 他们就是协议的关系,在她眼里,确实和那些人没有丝毫不同。 那些权贵贪图她的美色,他也贪图。 那些人想要她的身子,他也想要。 那些人给不了她名分,他也没有给。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同的? 他有什么资格恼,有什么资格怒,又有什么资格说“当我是什么”? 胆小、懦弱、卑贱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傅霁川靠在柱子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梁架。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 —— 温以贞回到暮云阁时,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像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指甲一遍遍抠着掌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卑微不堪的话。 或许是他这几日刻意的冷淡疏离,早就让她慌了神,总觉得那点仅有的依靠,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或许是他今日片刻流露的温柔,让她失了分寸,只想拼了命地攥住; 或许是父亲的案子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线索,她太怕这唯一的光,也会转瞬熄灭; 又或许是历洪的突然出现,撕开了她拼命遮掩的过往,让她怕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秘密,会立刻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太急了,急不可耐地想抓住点什么,想从他身上求一点确定的安全感,求一点不会被抛弃的笃定。 所以哪怕明知是作践自己,明知是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她还是说了。 可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从前只要她弯眼笑一笑,就会忍不住低头吻上来的人,那个会因为旁人多看她一眼就醋意滔天的人,似乎真的腻了。 他们的故事,本就始于她处心积虑设计爬床的风月游戏。 纵然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为了安生立命,这并不可耻,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他那样家世显赫、一身清贵的人眼里,这段开始,从来都是不光彩、不体面的。 如果被他知道,她不仅仅是一个“投亲的孤女”,还是一个在瘦马馆里被精心调教、惯会用身段和逢迎换取生路的人,知道她情急之下,只会用身体来解决问题,他该会有多厌恶、多鄙夷自己? 温以贞越想越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她起身扑到床上,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用这熟悉的黑暗和近乎窒息的包裹感,麻痹自己翻涌的不安。 第139章 二十四桥 两天后 清晨,温以贞醒来便觉得头脑昏沉,像灌了铅似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又无力地靠了回去。 那日晚上不过是吹了点风,当时只觉有些凉意,并未放在心上。 回来喝了杯姜茶,以为便没事了。 可有些病不发出来,只是暂时压制的话,只会在体内蓄积力量,最终压不住了,反弹得比之前更凶。 小怜端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她缩回了手。 “小姐,你发烧了!”小怜的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放下铜盆,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抓药,你躺着别动!” 温以贞想说“不碍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今日是东宫来下聘的日子。 整个侯府从清晨就开始忙碌。下人们穿梭往来,抬箱笼的、铺红毡的、挂灯笼的,各司其职,脚步匆匆。 仪式从午后开始,一直热闹到傍晚。 琼华厅内灯火煌煌,明烛映着满堂朱红,丝竹声绕梁不绝,宾客的道贺声、笑语声此起彼伏。 沈氏更是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应酬,连眼角眉梢都盛着得意。 温以贞上午喝了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就是喉咙还有点痒,偶尔低咳几声。 她不想扫兴,就还是来了,只是避开众人,挑了角落坐着。 那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挨着西侧的柱子,被垂落的帷幔遮去大半。 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这满堂的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她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 她手里握着一只白瓷酒杯,杯中的桂花酿甜润绵柔,入喉却带着淡淡的涩。 她一杯接一杯地抿着,不知不觉,竟多喝了几杯。 脸颊泛起浅浅的绯色,眼底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酒意。 她其实不该喝这么多。 她本身身子就不爽利,呼吸有点不畅,心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大约是热闹映衬下的孤寂,大约是病中无人知晓的凄凉,又大约是别的什么。 她不愿深想,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偶尔轻咳几声。 “温姑娘。”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以贞抬眸。 一个年轻公子立在灯影下,穿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腼腆拘谨。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紧张,想来是在一旁踌躇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搭话。 是梁之年。 那日在福禧堂,她根本没有好好看他。 彼时她满心想着那个人,连他的脸都没仔细瞧过。 此刻借着琼华厅明亮的烛光,她终于看清了他。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是干净的长相。 “梁公子。”温以贞颔首,算是回应。 梁之年见她应了话,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在她旁边的位置落了座: “在下此趟进京,恰好途经扬州。早闻‘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此番一见,才知所言非虚,扬州的春景,实在是名不虚传。” “扬州……”温以贞轻念着这个名字,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现在,怎么样了?” 梁之年见她有了兴致,眉眼间的拘谨顿时消散了大半,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很好。在下到扬州时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沿着运河走,两岸全是琼花,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大雪。在下就特意下了船,在扬州城里小住了两日。” 温以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 梁之年见她还愿意听,便放开了许多,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最美还是瘦西湖。湖水澄澈,画舫凌波,岸边的垂柳垂到水面,风一吹,枝条轻摇,景致极美。”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了几分好奇:“就是不知道杜牧所说的‘二十四桥’——是二十四座桥,还是有座桥叫二十四桥?” 温以贞闻言,眉眼弯了弯,眼底那层薄薄的酒意被笑意冲淡了些,露出一瞬间的明丽。 “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说。 梁之年看着她笑,愣了一下。 他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福禧堂,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温顺乖巧。 第二次是此刻,她坐在灯影里,方才还是孤寂疏离的模样,却因他的话而眼波流转,唇角微扬,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这满堂的朱红与金黄,都不及她这一笑好看。 他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些:“下次我再去扬州,得再好好数数。扬州到底有没有二十四座桥。” 然后,他又顺着话头讲起了东关街的早茶、富春茶社的翡翠烧卖、古渡口的芍药…… 温以贞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烛火落在她眼里,像两汪被月光照透的泉水。 可听着听着,那些难熬的过往,还是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她望着杯里晃动的酒液,低声吟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一句词落,周遭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梁之年脸上的笑意也淡下去,他虽不知她过往的经历,却也听出了这句词里裹着的怅然与悲凉。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温姑娘,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温以贞回过神,发觉自己失了态,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地掩饰道: “没什么,只是许久没回扬州,听到公子说起,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液,将那股几乎要涌出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梁之年虽有疑惑,却也看出她不愿多谈。 他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说起了自己家乡湖州的风土人情,说起了进京路上的所见所闻。 他的语气温和,絮絮叨叨,像是在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他不急,不躁,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坐在那里,用最寻常的话语,一点一点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回忆里拉回来。 温以贞心中那团闷闷的东西,不知何时,悄悄散了些。 她渐渐也融入了话题,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博学而风趣,她敏感而聪慧,竟是难得的投契。 老夫人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欣慰。 她转头对林嬷嬷低声道:“你看,他们聊得多好。” 林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笑着应和:“梁公子实诚本分,表姑娘也是个心善通透的,两人站在一处,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都不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合适”就能成的。 傅霁川其实早就到了。 第140章 帷幔 傅霁川进门时,琼华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明烛高燃,丝竹绕梁,笑语与碰杯声搅在一起。 他站在厅门处,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堂朱红与攒动的人影,不过一瞬,便精准地锁在了角落里的温以贞。 她正侧着头对梁之年说话,嘴角噙着笑,桃花眼微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手里捏着酒杯,脸颊泛着薄红,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春风拂过,好看得晃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 他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拣了廊柱另一侧的席位坐下。 帷幔垂落下来,恰好将他与那方小小的角落隔开,只有帷幔交叠的缝隙,容他看清她模糊的侧脸,听清她软乎乎的声音。 他听见梁之年说扬州,说琼花,说瘦西湖,说二十四桥。 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 他听见她念那句词——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傅霁川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 甜润的酒液入喉,却只剩满嘴的苦涩。 满堂丝竹不绝,笑语喧天。 而他与她,隔着一道帷幔,喝着同一壶桂花酿,品尝着各自的苦涩。 她的苦是故园不再,他的苦是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 他听着她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密集。 他再也忍不了了。 趁着她放下酒杯,手腕无力垂落的瞬间,他的手穿过帷幔,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温以贞的反应因酒意而有些迟钝,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不容错辨的力道让她手一僵。 她茫然地侧过头,透过帷幔那道狭窄的缝隙,正对上一双幽深似海的眼。 是他。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惊惶与羞恼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可那根手指却瞬间收紧,随即,一只温热的大手穿过帷幔,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 温以贞眉头紧蹙,她不敢回头,怕被梁之年察觉,只能将声音压到最低:“你做什么?” 帷幔那头传来他同样低沉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喝那么多?” 为什么? 她需要解释吗? 她与他之间那纸协议已经终止了。 她为什么喝酒,喝了多少,与谁谈笑风生——这些,关他什么事? 温以贞又用力挣了挣,可他的手根本不容她挣脱。 他低声道:“别喝了。” 她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咬着唇放弃了挣扎,却又憋着一股气,索性换了左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仰头便将杯中剩下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傅霁川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心疼,攥着她的手不得不松开。 “温姑娘,你没事吧?”梁之年慌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来。” 说着,便匆匆离席。 他前脚刚走,傅霁川后脚便站了起来,绕过帷幔,走到她身侧,一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帮她拍着后背顺气。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念叨着,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怒意: “叫你别喝了。” 温以贞咳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她感到几道探究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这边,心头一凛,猛地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 这一站,才发觉酒意早已上头,天旋地转。 身子一软,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帷幔。 轻纱从钩子上脱落,像一片云似的塌下来。 傅霁川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散开的帷幔落下来,将两个人裹在一处。 轻纱里面是昏暗的。昏得像一个不真切的梦。 他的心跳贴在她耳畔,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放开!” 温以贞脸颊烧得通红,又慌又乱,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掀起帷幔,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傅霁川被甩在原地。 帷幔还在轻轻晃动,纱影一重一重地荡着,像被搅乱的水纹。 他站在那片摇晃的纱影里,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裙的丝滑触感和身体的温软,怀里却已空空如也。 温以贞走出琼华厅。 相比厅内的热闹,外面一片安静。 夜风迎面扑上来,凉沁沁的。 她脚下发软,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知道他不会跟来。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上来的人。 她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酒意,继续抬脚往外走。 刚端着水杯回来的梁之年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他想也没想,把杯子往旁边桌上一搁,快步追了出去。 走出垂花门,便是一汪澄澈的湖水。湖面上架着九曲回环的石桥,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一直延伸到湖对岸的花木深处。 温以贞的身影,微微踉跄着踏上了那座九曲桥。 小怜也追了出来,慌忙扶住温以贞,嘴里嘟囔着:“姑娘,您慢些走,早劝您别喝这么多,这桂花酿后劲大。” “温姑娘——” 身后传来梁之年的声音。 温以贞还没来得及回头,脚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温姑娘。”梁之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桥上有露水,天黑看不清路,我送您回去吧。” 温以贞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皱了皱眉,将手臂抽了出来。 “多谢梁公子。有小怜陪着就够了,不劳烦您。” 梁之年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来。 梁之年连忙作揖行礼:“傅大人。” 傅霁川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径直越过他,落在温以贞身上。 “还逞强?”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小怜连忙跟上。 梁之年站在原地,看了看傅霁川,又看了看温以贞远去的背影,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却不敢多问,只匆匆行了一礼,正要快步跟上去—— 墨七不知从哪片夜色里闪身出来,一把拦住了他:“梁公子,您的院子在那边。” 梁之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傅霁川。 那人立在柳树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只一眼,就让他浑身打了个寒噤。 他只能僵硬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温以贞往前走,酒意翻涌,眼前的桥面忽远忽近,她努力稳住身形,却还是走得歪歪斜斜。 小怜伸手来扶,她摆摆手,固执地自己走。 温以贞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想加快脚步,可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她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第141章 协议之外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她揽住,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 温以贞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灼得她后背发烫,可她咬着唇,一步也不肯停。 走过九曲桥,前面是一段下桥的台阶。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台阶开始摇晃。 她抬起脚,踩上去,却踩了个空。 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她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蹲下身,将她往背上一带,然后起身,稳稳地往前走。 温以贞趴在他背上,怔住了。 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酒意和说不清的委屈。 傅霁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温以贞闭上了眼,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 她的身体因病与酒而滚烫,此刻贴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 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是一个全然信赖与交付的姿态。 傅霁川的脚步一顿,随即,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下来。 他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放慢了脚步,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在夜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以贞渐渐放松下来。 酒意翻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傅霁川听到她平稳的呼吸,低低地笑了一声。 “酒品倒还不错。” 他走过回廊,走过那株熟悉的老槐树。 夜色将树的轮廓染成一片浓重的墨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这树下,将点心塞给了墨七。 “温以贞?”他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他偏过头看了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睡得正沉。 他又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你那个时候……真的只是单纯想感谢墨七吗?”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的铃铛,叮咚作响。 傅霁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人。” 他闭了闭眼,继续往前走。 耳边是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颈侧,像最细软的羽毛,撩拨着他早已失控的心弦。 前方暮云阁的灯火越来越近,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要到家了。 他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 “念姜白石的词,怎么不把下一句也念完?”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下一句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他微微偏头。 “你的那个人呢?是谁?” 依然没有回音。只有风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还睡着,他叹了一声,推开了门。 小怜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悄悄红了眼眶。 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上了楼梯,走进内室,傅霁川将温以贞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 他回头看她,却见温以贞动了动,醉眼朦胧地睁开眼看他。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汽,映着跳动的烛火。 傅霁川别开脸,对身后的小怜吩咐道:“去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四爷。”小怜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人不舒服,还喝那么多酒?”傅霁川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 他俯身,替她脱掉脚上的绣鞋。 温以贞咬着唇,不说话。 思绪在酒精里泡得发软,可有些东西却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想逃避。 “那个梁之年,根本不会照顾人。”他又说,替她掖被角,动作却微微重了些,像是带着气,“眼睁睁看着你喝醉,不知道是不是图谋不轨。” 温以贞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温以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闭着嘴,不肯应声。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严严实实地圈在身下。 温以贞心头一慌,拉高锦被,将自己蒙了起来。 傅霁川伸手,替她拉下一点:“这样要憋坏的。” 见她依旧用沉默对抗,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别扭,故意说:“你知不知道,你喝醉的样子,很难看。 温以贞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他。 那双桃花眼因为酒意而蒙着一层水雾,瞪起来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唇瓣因酒液的浸润而格外饱满嫣红,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俯身凑近她,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月麟香:“骗你的。” “好看的。好看得……想让人藏起来。” 温以贞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酸得毫无征兆,酸得猝不及防。那酸涩从鼻梁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向喉咙,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是因这穿肠的酒,还是因这恼人的病,抑或是因他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过往。 傅霁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俯得更低,几乎就要吻上那片令他朝思暮想的柔软—— 温以贞却在那瞬间,决绝地别过了脸。 “小叔,我们的协议终止了。” 傅霁川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就那样停在离她唇瓣不到一寸的地方,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克制。 片刻后,他微微退开一些,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协议之外,不可以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卑微与乞求。 “嗯,不可以。”温以贞望着烛火在帐幔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的光,“协议之外……算什么?” 第142章 算我喝醉了 傅霁川一僵。 协议之外,算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之外”。 每一寸靠近都有筹码,每一次纠缠都有代价。 连那枚荷包,都不是为他绣的。 是他先说出了 “协议到此为止”,是他义正严辞地推开她,如今去求协议之外的余地,着实太可笑了。 他正想起身,结束这场自讨没趣的对话——衣袖却被轻轻拉住了。 傅霁川诧异地低头看她。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仰面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那双水汽氤氲的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后,她猛地用力,将他重新拉向自己。 傅霁川的呼吸骤然停住,俯身的瞬间,她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他的脸上,唇瓣离她只有分毫之距。 可就在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她手上的力道却倏然顿住,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将他停在了那个咫尺天涯的距离。 她好像……失去了从前那种不管不顾、扑火飞蛾般吻向他的冲动与勇气。 有些事终究不一样了。 那天膝盖上撞出的伤早已结痂,可他推开她时说的那些话,还扎在肉里,还在隐隐作痛。 她本就带着一身不堪的过往,本就怕被人轻贱、被人低看,她不敢再做那个先伸手的人了。 可是,她又如此……如此地想要他。 推开,舍不得; 拉近,没底气; 违心的狠话,说不出; 真心的剖白,如何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那毫厘之间的距离,是温以贞最后的理智防线,也是傅霁川迟迟不敢跨越的深渊。 两颗心在胸腔里失了序,一个快,一个更快,跳得乱七八糟,谁也听不清谁的。 最终,她闭上了眼,轻轻说了一句: “协议之外,算我喝醉了。” 她终于为自己的放纵、为自己的沉沦,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醉了,便可以不用清醒地算着边界; 醉了,便可以不用计较名分与后果; 醉了,便可以放任自己,贪恋这饮鸩止渴的片刻温柔。 傅霁川先是一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犹豫与怯懦,他心头一刺,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自己那日那份看似清高的推拒,在她眼中,是对她这个人的全然否定。 他喉结滚了滚,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疼惜:“以贞,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他温柔地吻了下去。 将她微凉的下唇含住,极尽珍视地轻轻吮吸、辗转。 温以贞敏感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攀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闭着眼,由着那一点温存漫上来。 可这份压抑了太久的深情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无法抑制。 温柔的舔吻逐渐变得凶狠,他的唇舌仿佛猛兽出笼,探入她的檀口,翻搅厮磨,席卷她所有的感官,将所有藏在心底的思念、嫉妒与爱意,都化作一场狂风暴雨,倾泻而出。 温以贞仰起头,狠狠地回吻过去。 唇齿厮磨间,两人都在彼此口中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谁咬破了谁。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吻从唇边滑向耳垂,再滑向颈侧,一路点火。 就在他彻底失控的边缘—— 一只手掌忽然抵住了他的胸口。 温以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了! “——!” 帐中只剩下紊乱的喘息。 傅霁川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撑在床榻上的手险些滑脱。 他错愕地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盛满了酒意,也盛满了决堤的泪意。 “怎么了?”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错愕的神情,也不去看他眼底未散的情动与受伤。 “够了。就到这儿。”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傅霁川伸手,想把她别过去的脸转过来。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 想知道她说“够了”的时候,是真的够了,还是在说反话。 想从她眼底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证明她不是真的想推开他。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她便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那眼底的破碎,不知何时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的酒醒了。”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协议之外的东西,我不要。协议之内,你欠我的一千两银子,还请快点给我。” 一千两。 是他们银货两讫的价码。 傅霁川的手指僵在她下颌边。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别再越界了,既然是协议的关系,就要有协议的态度,不要做出让人讨厌的事。” 傅霁川终于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将腰间的玉佩重新拨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与矜贵。 温以贞看着他将那些失控的痕迹一点一点收拾干净,闭了闭眼。 这样才对。 这才是傅霁川。 是她把他从云端拉下来太多次了,都快忘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天边的月,云端的鹤,不是她这样的人该伸手去够的。 “一千两,我明天让墨七给你送过来。”他缓缓道。 广袖下,小臂的青筋根根绷起,可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情动与受伤,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温以贞沉默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鬓角滑下去,浸湿了枕巾,一片冰凉。 他在那个吻里有多么动情,多么珍视,她不是感受不到。 可正因为感受得太真切,她才更怕。 如果他的爱只是一时兴起的意乱情迷,随时可以收回,那这点短暂的余温,要如何支撑她往后漫长又孤苦的余生? 如果他是真心实意想陪她走完一生,她便更惶恐了。 她的过去是见不得光的不堪,她的身子是被苛待坏的残缺,她的前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踽踽独行,她又拿什么去配他堂堂正正的人生? 她只能推开他。 在她还能推得开的时候。 小怜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自家小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鬓发散落,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血色。 “小姐。”小怜忙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先把醒酒汤喝了吧。” 温以贞缓缓转过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用了。我已经醒了。” 第143章 她不爱我 翌日,福禧堂请安。 厅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里拉出细细的丝。 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本该是一片和煦的晨景——却有两道轻咳声时不时地交错响起。 一道来自四爷傅霁川,一道来自表姑娘温以贞。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约好了似的,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 咳得都不重,都是压着嗓子、极力克制的,可越是这样,越听得人心里发紧。 站在温以贞旁边的傅时薇微微侧身,低声问她:“以贞,你还好吧?” 温以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前天就着了凉,已经喝过药了。” 她说着,用帕子掩了掩唇,掩住那一声将出未出的咳。 傅时薇忧心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看傅霁川。 小叔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衬得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苍白。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他端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笔直,若不是偶尔偏过头轻咳一声,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傅时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以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请安没有持续太久。 老夫人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众人便依次告退。 温以贞随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霁川,你留一下。”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傅霁川的步子顿了一顿。 他回过身,重新坐下,等其他人都走远了,厅门缓缓合上,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老夫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起身走近了些。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握住他的手——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身子怎么了?”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薄怒,“别跟母亲说‘没事’。” 傅霁川垂下眼,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皮肤松弛,青筋微凸。 “……受了点凉。”他说。 到底是说了“没事”之外的话,虽然也差不多。 老夫人哪里看不出来,这哪里是身体的事,分明是心病。 她索性开口:“和那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 厅内的沉水香静静地烧着,灰白色的烟灰落下一截,无声地坠入炉中。 “她不爱我。”他说。 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傅霁川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吧’是什么意思?”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霁川,你到底有没有跟人家说过你的心意?” 傅霁川没有回答。 老夫人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要强撑着平静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根本没有开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大概没那个福气。”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没有焦点,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夫人的心口一痛。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逼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霁川,你以为老侯爷的病逝是因为你?”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心里, “那是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拖了那么多年已是万幸。你进府那年他才病重,那是凑巧,不是因果!你六岁的时候不懂,难道现在还不懂吗?” “我——” “你不懂。”老夫人打断他,眼眶泛红,声音却越来越硬,“你就是不懂。你怎么能把自己当成灾星,当成祸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自己,母亲有多心疼?” 傅霁川的心口一震,像是被人剥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 “霁川,你看母亲。”老夫人的声音颤着,却坚定无比,“母亲今年六十有三,身体硬朗,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克了谁?你刑了谁?” 傅霁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的,母亲,不全是那样。”他的声音从老夫人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漉漉的, “星象或许是妄言,但事实就是……他们抛弃了我啊。他们一次都没有再来看过我。 母亲,你说,我该信哪个? 是信我不够好,他们才不要我; 还是信天命如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里面是孩子般的迷茫与绝望。 “如果是我不够好,那为什么哪怕,哪怕我高中状元,也没有等来他们的一眼回望呢? 如果这就是天命,那么,这天命我就不改了,我认了,不是我的东西,我不强求了。” 老夫人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终于完全地懂了。 这句恶毒的谶言,不是困住他的牢笼,恰恰相反,这是他用来自保的、最后一层铠甲。 没有这句谶言,一个三岁的孩子要如何消解被父母抛弃的恐慌? 要如何面对“他们不要我了”这个赤裸裸的事实? 他做不到。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相信天命如此,相信命格使然,相信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无可奈何。 他用一句“我是灾星”,替不爱他的父母,找了最体面的理由。 这样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更残忍的真相——他的亲生父母,在权衡利弊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爱他。 那个真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被期待的,就是令人生厌的,就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 可如今,他又怕这个谶言成真,会真的伤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所以他裹足不前,他犹犹豫豫,怕天命难违,怕命中本就无她。 可老夫人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那所谓对天命的恐惧之下,更深层的,其实是被再一次抛弃的阴影。 他害怕捧出真心之后,那姑娘看过了,摸过了,掂量过了,最后还是会转身走掉。 就像当年那两个人一样。 弃之如敝履。 “那那个姑娘呢?” 老夫人的声音颤着,轻轻问他,“你对她,也是这样,对不对?” 傅霁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泛出青白。 第144章 趁大好春光 是。 他对温以贞,就是这样。 他见过她的清醒,见过她的决绝,见过她翻脸不要他的样子。 她看中他,是因为他是侯府的四爷,可以予她庇护; 她靠近他,是因为她也孤独,可以在漫漫长夜里互相慰藉; 她保留着与他的一点暧昧,是因为他手里的权柄,可以帮她查清父亲的冤案。 他一直知道,却一直允许自己沉沦。 可午夜梦回,他控制不住地想: 最后呢? 他满心欢喜的交付,是不是到头来,仍旧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总能把自己的坏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离开那天,她只要一句“天命使然”,就可以让自己再没有伸手挽留的余地。 傅霁川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可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已经被老夫人看穿。 老夫人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你不敢开口,不敢往前迈那一步。你在等她先伸手,可又怕她真的伸了手,凑近了看清你之后——” 老夫人哽了一下,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怕她发现你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强大,然后,再用那句‘你命带孤煞’,当成一个最完美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再一次抛下你。对不对?” 傅霁川下意识想低下头,想别过脸去。 可老夫人的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躲。 老夫人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那里有一道旧年骑马摔的疤,不仔细看已经瞧不出了,可她还记得。 那年他十岁,从马上摔下来,半边脸都是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自己走回澄园,自己上药,自己包扎。等她赶到时,他已经处理好了,还反过来安慰她: “母亲别担心,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他从三岁起,就学会了不喊疼。 老夫人开口:“霁川啊,你三岁那年,到侯府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傅霁川的呼吸停住了。 老夫人看着他,眼底的光晃了晃,像是穿过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孩子。 “你说,‘我会乖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的时候,最先交出的,是自己的承诺。 因为他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好,就会被这第二个家再一次送走。 “你父皇和你母后的事,”老夫人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母亲不能替他们开脱。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有他们的不得已。可他们把你推出来这件事,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 傅霁川的肩膀微微发抖。 老夫人说到这里,停了停。 “霁川,那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替他们背了二十多年的债,够不够?你乖了二十三年了。够不够?” 傅霁川没有回答。 “霁川。”老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不是灾星。母亲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做了你的母亲,你不知道,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碎的,却带着笑。 “你父亲也是。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宿,写了好几页纸,全是给你拟的名字。最后选了‘霁川’两个字 —— 雨止云开,山河明净。他盼着你这辈子,能拨云见日,活得敞亮。” 傅霁川低着头,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手掌里。 “你是我们养大的啊,你进了傅家的门,就已经是傅家的人了。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我们对你的爱吗?” 傅霁川心头一颤。 他十七岁中状元。散朝之后,内阁首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虎父无犬子。 他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的窗前坐了很久。 他不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是被侯府养大的孩子。 他的骑射是老侯爷教的,握着他的手,一箭一箭地射进靶心。 他的字是老夫人教的,她坐在他旁边,把着他的手一笔一笔的临摹。 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大哥把他背回来的,一路骂他不当心,又一路问他疼不疼。 他在侯府是感受到爱的。 老夫人捧着他的脸,拇指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颧骨。 “母亲喜欢了你那么多年,而且越来越喜欢。 三岁那个粉雕玉琢、说我会乖的小娃娃,我喜欢; 六岁跪在灵堂前哭得浑身发抖,却还记得要给母亲端一碗热茶的霁川,我喜欢; 十七岁连中三元、名动京城的状元郎,我喜欢; 二十三岁手握重权、却依然会每天来我院里晨昏定醒的大理寺少卿,我也喜欢。” “你是一个,越了解,就会让人越心疼、越喜欢的人。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值得被爱。你也拥有爱人的能力,知道吗?” 傅霁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一滴眼泪,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 它静静地淌过他的颧骨,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坠落,消失在母亲的衣襟上。 像一场蓄了二十年的雨,终于落下了第一滴。 老夫人感觉到了手掌那一点湿热。 她抬起他的头,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脸上那道泪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 “母亲。” “嗯。” “我怕。” 老夫人的手停住了。 傅霁川哑声开口: “我怕她真的是我的天命。我怕我认了天命,我会克她,她会变成下一个——下一个我留不住的人。” “可我又怕她不是。如果她不是天命——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伸手呢?” 老夫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泪,有心酸,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傻孩子,爱就是理由啊。至于留不留得住,那不是应该够住之后,才考虑的问题吗?不要替她做决定,那是她要渡的劫,你喜欢的姑娘,难道你不想亲手护着吗?” 他愣在那里,像被什么击中了。 爱就是理由。 爱是他想靠近她、想护着她、想和她共度余生的那点心念。 那点心念,就是理由。 “霁川,”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力量, “你若总觉得自己没有福气,那便试试,你的勇气。” 沉水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动了一下,散开了。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早莺的啼鸣,一声一声,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催着什么。 傅霁川微微点了点头。 老夫人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鸦青色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了,”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吧,趁大好春光。” 第145章 她是我的人 傅霁川站起身,对着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夫人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柔。 她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到了便够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傅霁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踏出福禧堂的门槛时,外头的天光还亮得晃眼。 可不过走了几步,天色便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疾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中的花枝簌簌作响。 然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傅霁川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他看见了温以贞。 院门口的檐下,温以贞静静立着,望着漫天扯成线的雨幕发呆。 春日的急雨卷着风扫过园子里的晚樱,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有一片轻飘飘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未觉。 她今日一袭烟霞粉的软绸春衫,料子轻薄柔软,被风一吹,便柔柔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 乌发只松松挽了个垂鬟髻。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裙摆、她臂间的披帛,整个人飘飘然的,宛若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的谪仙。 可她眉宇间那抹淡愁,却又将她牢牢锁在了这凡尘烟雨中。 方才从福禧堂出来时,林嬷嬷叫住了她,说是有一包止咳的草药,是她老家的偏方,细细叮嘱了煎服的法子。 她恭恭敬敬地道了谢,陪着老人家多说了几句闲话,就耽误了这么片刻的功夫,竟赶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小怜让她等着,说去借伞,她便就这么站着,望着檐外那片越来越密的雨幕,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许多事。 她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踏在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种她太过熟悉的节奏。 她的心头跳了一下——是他。 然后她想也不想地,抬脚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浇在她身上,烟霞粉的春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打算就这样跑走。 “温姑娘!” 一把伞遮住了她的头顶。 温以贞怔了一瞬,下意识地侧过头—— 撞进了梁之年带着腼腆笑意的眼里。 年轻的书生站在伞下,一身青布长衫。 他的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又有些局促,像是怕自己唐突了。 “温姑娘,下雨了,这把伞给你用吧。”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将伞柄往她手里一推,自己快步走出了伞下,顶着雨就要转身离开。 温以贞愣了几息才回过神,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一直追到落英缤纷的樱花树下, 将伞重新推回他面前,语气恳切:“梁公子,万万不可。你马上就要参加春闱了,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耽误了考试可怎么好?” “我没事的。” 梁之年又把伞往她那边送了送,“姑娘家身子娇弱,哪里经得住这春雨淋。” 两人站在濛濛雨幕里,你来我往地推辞着,谁也不肯接那把伞,身影挨得近了些,伴着漫天飘落的樱花瓣,落在旁人眼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昵。 傅霁川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回廊转角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隔着漫天雨丝,定定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那年轻书生脸上的笑容真诚,看向温以贞的眼神里,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与欢喜。 那她呢?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应该也是温柔和顺的吧,就像她从前对着自己笑的时候那样,眼尾弯弯,软声软语,连风都能被她揉得温柔。 多般配啊。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丽如水,都自带江南烟雨的温婉气质。 此刻同撑一伞,伴着落樱细雨,仿佛就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是“才子佳人”这四个字最生动的注脚。 活脱脱一幅江南烟雨图。 画中人,两相宜。 傅霁川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针,一下下扎得生疼。 这就是她上选中的上选吧。 一个清清白白的书生,一门堂堂正正的亲事,一份安安稳稳的日子。 雨还在下,砸在廊外噼啪作响,也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碎得七零八落。 脚像灌了铅一样,移不动半步。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下去。 一步。 两步。 他猛地停住。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像是再也压不住心底那股快要冲破堤坝的情绪,一个转身,一把夺过墨七手里撑着的伞。 墨七只觉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傅霁川已经大步朝着雨幕里的两人冲了过去。 她不爱我又怎样? 我爱她就行了! 是灾星又如何? 做了我的人,我就亲自护着,绝不假手于人! 抓住了,再去想留不留得住。 爱到深处,从来就没有放手一说! 这样瞻前顾后、藏着掖着,本就不是他傅霁川该有的样子! 他的脚步破开水花,越来越快。 鸦青色的衣袍在雨里翻飞,像一面猎猎的旗。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像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温以贞和梁之年还在推辞着那把伞,忽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两人同时一愣,抬眼望去,就见傅霁川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两人都始料未及,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傅霁川已经一把伸出手,攥住了温以贞的手腕。 “跟我走。” 傅霁川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雨意,也裹着藏不住的急切与执拗。 温以贞完全没料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又慌又乱,下意识地挣扎:“你放开我!” 傅霁川非但没放,反而用力一拉,就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伞面顺势倾过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伞下。 不等温以贞再反应,他已经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带她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拉住了温以贞的另一只手腕。 梁之年。 那个看上去温润腼腆的年轻书生站在伞下,青衫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 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可他攥着温以贞手腕的那只手,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傅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你没听到温姑娘说放手吗?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掳人,恐怕于理不合吧?” 傅霁川的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终于看了梁之年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凶悍的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还有不容置喙的笃定。 “她是我的人。” 第146章 你嫁给我 “她是我的人。” 五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涟漪。 梁之年看向温以贞,她没有再挣扎,只定定地看着傅霁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梁之年指尖一松,手无力垂落。 他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傅霁川不再管他。 他转过身,一手举着伞,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雨越下越密,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直接牵着她,在漫天雨幕里跑了起来。 温以贞整个人还有点懵,只知道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跑。 他的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又像是前方有什么必须抵达的彼岸。 温以贞抬起头,看着他湿透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忽然不想去想那些了。 什么身份,什么过去,什么将来——都先放一放吧。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了。 疯一场吧。 和他一起。 长长的烟霞粉裙摆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满地落英,绣着山茶的披帛被风扬起,在雨里飘出柔软的弧度。 一把伞下,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 伞面上的雨滴急促如战鼓,伞下的呼吸交织错乱。 他们像两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蝶,不顾一切地飞过重重叠叠的院落,飞过廊下无数双诧异的眼睛。 沿路的仆从看见了,先行告退的几位夫人看见了,站在游廊里的傅时莹、正要回院子的傅时薇,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雨丝飘过来。 “这是……四爷?” “那姑娘是谁?” “是那个二房的表姑娘吧?” 可两人像是全然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跑,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池沼,一路冲进了澄园的月洞门,终于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傅霁川随手将伞扔在雨里,油纸伞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被雨浇得透湿。 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微微发颤。 温以贞脱力般地扶住廊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身侧的人忽然再次转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哑声开口:“温以贞,你嫁给我!” 话音未落的瞬间,天空骤然被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仿佛要将整个天幕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廊檐上,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淹没了他所有的声音。 温以贞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耳边全是雷声与雨声,一个字都没能听清。 傅霁川看着她茫然的眼神,那句耗尽了他所有勇气的话,就这样消散在了天地的怒吼里。 仿佛连老天都在用最响亮的方式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印证着他那“孤煞”的命数。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廊柱上。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廊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温以贞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眼望去,就见他的指节瞬间磕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廊柱往下淌,混着溅上来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小叔!”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微微起伏。 温以贞定了定神,提着裙摆走上前,绕到他面前。 他垂着眼,不肯看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覆在了他流血的手上。 雪白的帕子瞬间被血洇红了一片,她低着头,用帕子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指节上的血痕。 “我不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雷太大了,我没听见。” 傅霁川的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狠狠攥紧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里。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叠的呼吸。 “可我想,”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覆在他受伤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帕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你若是还想说,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听。”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檐瓦上,砸在阶前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廊下静了很久,久到帕子上的血都快要凝住了,他才哑着嗓子,艰涩地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温以贞。” “嗯。” 她轻轻应着,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了锈:“我们重新签个协议吧。” 温以贞的心头一颤,指尖微微收紧。 傅霁川继续说了下去: “协议之内,我帮你查清你父亲的冤案,拿回你扬州的茶庄,你……再陪陪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攒最后的勇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协议之外…… 算我求你,我只要你的三分心意,好不好?” “轰——” 又一声闷雷在远处滚过。 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天公也累了,只剩下一声含混的叹息,回荡在湿冷的空气里。 温以贞愣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算什么协议? 傅霁川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给自己划定最后的界限,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台阶下: “至于时限……你来定。不过,你若愿意,就陪我看一场京城的初雪吧。” 他终究还是没能冲破那道宿命的枷锁,终究还是不敢许她一个妻子的名分,只能在命运的夹缝里,为她寻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那句“你嫁给我”,被惊雷吞噬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第二遍。 所以他只敢要一场初雪,只敢要三分心意,只敢用“协议”这样冰冷的字眼,来包裹那颗滚烫的心。 可他也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将她推给旁人,舍不得看她站在别人的伞下言笑晏晏。 那就用这张可笑的协议做幌子吧。 至少,这个幌子能让他进退有据; 至少,能先把她抓住。 温以贞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脆弱,看着他流血的指节,鼻尖一酸。 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让那个字听起来足够清晰。 “好。” 第147章 钥匙 傅霁川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温以贞:“这个是我私库的钥匙,你拿着。” 温以贞愕然抬眼,看看钥匙,又看看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私库是你的东西,我拿着不合适。” 傅霁川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是我的半副身家,比当初协议里的一千两,多了不止十倍。” 温以贞依旧没接,只是声音软了几分:“我拿着也没有用啊。” “有用。”傅霁川将钥匙塞进她手里,掌心覆上来,将她的手连同钥匙一起包住,“这样会让我安心。” 温以贞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他明明那样骄傲,那样不可一世,可在她面前,他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 终于温以贞轻轻点了点头。 傅霁川松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去她脸上沾着的雨珠,而后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珍重,又带着无尽酸涩的吻。 不远处,跟着跑过来的傅时薇惊得捂住了嘴,一声惊呼被压在喉咙里。 雨帘之后,廊庑之下。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失控狂奔、会用那样珍视的姿态亲吻她的小叔; 看着那个被他牢牢护在怀里,仰头回应他的温以贞…… 紧紧相依的两人,亲密得容不下半分旁人的气息。 傅时薇怔怔地站了许久,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留下细细密密的、说不清是酸是涩的痕迹。 最终她悄无声息地转身退了出去。 将那方被雨水打湿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这一刻,她长达数年的少女心事,终于在这场滂沱的春雨中,无声地消解了。 雨水冲刷着那许许多多未曾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直到痕迹全无。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 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片刻。 当她抬起头时,已经站在了澄园门外。 傅时莹正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院门外来回踱步。 一看到傅时薇,傅时莹的眼睛亮了一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那人是温以贞吧?是她对不对?” 傅时薇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提着湿漉漉的裙摆,继续往前走去。 傅时莹不死心,踩着积水快步追了上来,又凑到她身边追问:“你都看见了对不对?他们两个人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傅时薇依旧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你说话啊!”傅时莹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傅时薇!我问你话呢!” 傅时薇轻轻抽回袖子,没有看她一眼,固执地往前走。 傅时莹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惹得心头火起,索性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拔高了声音喊: “哼,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们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你还当你那好姐妹是什么良善之人? 呵呵,我早就看穿她了,她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 就她那种落魄出身,进了侯府的门,怎么可能不巴着小叔往上爬?” 傅时薇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傅时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大姐姐,就算没有她,小叔也不会看你一眼的。” 傅时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团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灭了。 只剩下呛人的烟雾,熏得她眼眶发红。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却还在挣扎: “小叔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不过是见惯了京里的大家闺秀,看个新鲜罢了! 温以贞不就是长得狐媚,会勾引人吗?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 他们难道还能长久?我告诉你,到最后,小叔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会给她! 你真当他是来真的?”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在说服傅时薇,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话连珠炮似的从她嘴里蹦出来,噼里啪啦的,砸在雨里。 傅时薇静静地听她说完。 “如果他来真的呢?” 傅时薇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 “大姐姐,你见过他来假的吗?” 傅时莹一噎。 是啊,傅霁川那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敷衍,从不暧昧,从不给人半分错觉。 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吗? 傅时薇看着她惨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字字戳心:“他连半分假意都不肯给你,你又何必执着这么多年?” “那你呢?”傅时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你甘心放弃吗?你不也喜欢小叔很多年吗?” 傅时薇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沙沙沙,沙沙沙。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来得比她早,我们拥有的比她多。我们是侯府嫡女,家世、财富、体面,统统都有。 可是我热情开朗不行,你多才多艺也不行,我们就是找不到打开小叔心门的钥匙。” 她抬起头,望向澄园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那把钥匙怎么就落在她手里了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如同叹息:“或许……她就是钥匙本身吧。” “你在说什么?”傅时莹的声音发颤,“傅时薇!你就认输了吗?” 傅时薇转过头,看着她。 “我马上就是太子良娣了。”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姐姐,终是多说了一句:“大姐姐,你也该醒醒,早点给自己找个好归宿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 只留下傅时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中。 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衫,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藏了八年的倾慕,被戳得稀碎,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这辈子不会喜欢任何人,不会娶妻,谁也不会例外。”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 她信了。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冷情,不会为任何人动心。 她甚至有些庆幸——他谁都不喜欢,那她也就没有输给任何人。 可是——现在,那个温以贞呢? 她是例外的那个吗? 她也不是,对不对? 一定不是的。 小叔只是图个新鲜,只是没见过那样的女子,只是——只是—— 她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院门外,放声大哭起来。 哭她那些年的痴心妄想,哭她那些得不到回应的喜欢,哭她今日才终于认清的事实—— 他有例外,只是非她而已。 第148章 异乡人 不远处的游廊下,三位夫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目光久久定格在两人跑过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被雨幕彻底吞没。 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最终常氏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二嫂,表姑娘和四爷……” 沈氏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才喃喃道:“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她拼命回忆。 是正月初一,傅霁川送温以贞一枚赤金簪子作为年礼? 还是更早,早到温以贞初到侯府那日,傅霁川凑巧在门口“捡”到了她? 记忆的线头被扯出来,越扯越长,越扯越清晰。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当作寻常的偶然,此刻全都在脑子里转,拼出一幅她们从未想过的图景。 两人一起请假。 一起咳嗽。 一前一后踏进福禧堂。 表姑娘没去成溪山。 四爷就提前回府。 …… …… 常氏想到自己还曾盘算着让温以贞做自己儿子傅时宴的通房,甚至还想把她要来给边关的长子傅时寒。 如今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忽然讪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沈氏说了一句:“二嫂,你这位外甥女,不简单。” 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淳园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安氏一句话也没说。 她闭了闭眼,那些曾经的念头——让温以贞给时安写信、做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抬步往澄园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澄园的门外,她看到了自己女儿。 傅时莹蹲在雨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安氏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莹儿。” 傅时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安氏没有多问。 她只是将女儿扶起来,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一样:“我们走吧。娘带你回家。”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雨还在下。 ——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四爷拉着温表姑娘在雨里狂奔的事,就传遍了定安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门房到厨房,从马厩到绣楼,人人都在交头接耳。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瞠目结舌。 福禧堂内,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小翠,把早上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老夫人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你亲眼看见的?” 小翠头点得像捣蒜:“千真万确!就在咱们福禧堂外面的岔路口!府里好多人都瞧见了!” 老夫人在心中默念。 霁川。 以贞。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合不到一处,又怎么也拆不开。 林嬷嬷端了新沏的茶上来,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低声道: “老夫人,其实……那天瞧见四爷腰间那个荷包,老奴就觉得那针法不像是京中绣样,倒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 老夫人抬头看她:“那是……以贞送的?” 林嬷嬷低着头,没再做声,算是默许了这猜测。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被放在了桌上。 老夫人转过头,闭上了眼。 所有的一切,瞬间都说得通了。 她猜过他心里的人是谁。 猜过是哪家钟鸣鼎食的高门贵女,相识于某个诗会雅集,一见倾心; 猜过是朝堂上哪位才华横溢的女官,让他心生爱慕。 她把京城里拔尖的姑娘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有猜过温以贞。 而如今,谜底揭晓。 他心里的那个人,竟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异乡人表姑娘。 这个答案出人意料,却又那么合理。 在傅霁川的心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命运放逐于这侯府的“异乡人”呢?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在彼此的身上,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孤独。 林嬷嬷见老夫人不语,斟酌着开口: “老夫人,四爷看上表姑娘倒也不奇怪。表姑娘的品貌,就是在整个京城也是拔尖的。四爷若是喜欢,回头抬举她,收在房里做个……” 林嬷嬷看着老夫人的神色,硬生生把“通房妾室”几个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最初的震惊尽数压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懂。霁川那孩子,看着冷心冷情,骨子里却最赤城。情这件事,他要么一分不给,一旦给了,便是毫无保留的全部。” 林嬷嬷大吃一惊:“老夫人的意思是……四爷想娶表姑娘为正妻?” 老夫人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啊,恐怕不是我们四爷说了算的。” 林嬷嬷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道: “对对对,老奴糊涂了!表姑娘虽好,可到底出身单薄了些,怎么能做四爷的正妻呢?您肯定不会点头,宫里头凤仪宫那位估摸着也不答应。”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嬷嬷,谁跟你说我不会答应了?” 林嬷嬷愣住:“难道您……” 老夫人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刚停,院子里绿肥红瘦,生机勃勃。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疼惜:“两个都在苦海里泡了小半辈子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彼此的手,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硬着心肠,棒打鸳鸯不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正在廊下避雨的麻雀身上。 它们挨得很近,翅膀碰着翅膀,正用喙替对方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他们两个,拥有的本就不多。我还能从他们身上,再夺走什么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 “再说了,他们往后的路,还有那么多劫要渡,还有那么多坎要跨。若是连我也成了他们的‘劫’,那这命,未免也太苦了些。” 林嬷嬷看着老夫人鬓角那几缕银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眼底的湿意,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些:“老夫人说的是,也是您心善,肯疼这两个孩子。 温表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留天真,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待人接物从来妥帖周到,上上下下谁不夸她一声好? 四爷呢,也是个有分寸的。这么多年,别说是拉着哪个姑娘的手跑了,就是多看一眼,老奴也没见过。 那些个世家小姐、名门闺秀,来府上赴宴的时候,哪个不想往四爷跟前凑?可他呢,连正眼都没瞧过一下。”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满京城都说四爷不近女色,老奴以前也信了。原来啊,是他的缘分,就等在温姑娘这里呢!”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老夫人的话,还是忍不住好奇:“那老夫人……您刚才说‘由不得四爷说了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49章 你的模样 “这个啊,” 老夫人忍不住失笑,眼里全是促狭,“我给我们那个嘴硬的四爷留点面子,就不说透了。” 林嬷嬷迟疑了一瞬,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是表姑娘那边没松口?” 她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四爷是京城里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啊?怎么会……” 老夫人揶揄道:“表姑娘怎么想的,我是说不准。可我们家这位四爷,是实打实觉得自己在单相思呢。” 林嬷嬷愣了半晌,忽然捂着嘴低低地笑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咱们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四爷,竟也有这一天! 亏他断了那么多奇案,猜透了那么多人心,到头来,竟连个姑娘家的心思都摸不透!” 她笑罢了,凑近了些,小声问道:“那老夫人,您当真不打算推他们一把?只要您一开口,这名分定下来,温姑娘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老夫人想了想,缓缓摇头: “不急。霁川那孩子,看着强势,骨子里却怯得很,尤其是在这件事上,逼不得。 他如今正患得患失呢,等他自己想通了,稳妥了,自然会带到我面前来,给我、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我若此刻贸然插手,反倒会吓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那日晚上,温以贞来福禧堂找她,说不考虑与梁之年的亲事。 当时她还疑惑——这么好的人选,她为什么不动心? 温以贞说的是什么“茶庄的事还没着落,无心儿女情长”。 现在想来,哪里是因为不动心,是心里早就装了人了。 老夫人低声感叹: “难得的是,以贞这孩子心里揣着这么大的事,却一直安分低调地待在暮云阁里,更没借着霁川的心意,来我这儿讨半点名分。甚至没有借梁之年的事,耍点心机、逼一逼霁川。” 这份不攀附、不将就的自尊自爱,让老夫人对她又多看重了几分。 “这两个傻孩子……”老夫人喃喃念叨着,脑海中浮现出儿子先前那副如临大敌、深怕留不住心上人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弯了起来,“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她不爱我’。” 她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积在叶上的残雨。 那些积郁了许久的阴霾,正一寸一寸地散去。 老夫人重新闭上了眼,指尖的佛珠,又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 锦绣阁里,满屋都是即将出阁的嫁妆,一箱箱的绫罗绸缎,一匣匣的珠玉珍玩,喜庆而又寂寥。 傅时薇怔怔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叶,一言不发。 “小姐,温姑娘来了。”丫鬟在门口轻声通报。 傅时薇回过头,看见温以贞站在丫鬟身后,神色不安,眼眶微红。 屋里静了许久,温以贞才艰难地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艰涩的: “时薇,对不起。” “嗯,你确实对不起我。” 温以贞的心口一缩,酸涩翻涌上来,堵得她几欲落泪。 这是她在侯府里唯一的朋友。 不是轰轰烈烈,只有一见如故,以及此后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一点一滴攒下的情分。 她羡慕她的热烈天真,她欣赏她的智慧坚韧。 可如今,她把这份情分弄丢了。 她垂下头,准备接受所有的指责。 傅时薇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温以贞抬起眼,泪意朦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说? 说她和傅霁川一开始只是一场交易? 说她一步步动了心,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说她揣着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面对她的亲近与信任,每一次都满心愧疚? 傅时薇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软了下来:“只要你能好好对小叔,我就原谅你。” 温以贞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泪都忘了落。 傅时薇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少女心事落幕的酸涩,也有一种历经挣扎后的通透。 她望向窗外,轻声开口: “我倾慕小叔这么多年,总在想,他那样的人,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想了很久,猜了很久,一直都没找到答案,直到你来了侯府。”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温以贞: “我想来想去,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走进小叔的心里,那应该就是你的模样。 你们平日里站在一起,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以前我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直到今天早上,看见你们在雨里跑过的样子,我忽然就懂了。” “小叔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说话淡淡的,脸色淡淡的,对什么都不上心,对什么都不在意,就像一幅疏淡的远山水墨画。 可今天看到他和你在一起,他忽然就在这人潮汹涌中,变得鲜明起来。” 傅时薇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微微发颤: “他会笑,会生气,会失控,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会奋不顾身地拉着一个人往前跑。 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见过的他。”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眼里却落了泪:“我想,这就是戏文里翻来覆去唱的爱吧,我向往而不得的爱吧。”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握住傅时薇的手,哽咽着说: “时薇,你也会得到的。你心里装着这么多温柔的爱,你比谁都懂爱是什么样子,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人,给你完完整整、独属于你的爱,很多很多。” 傅时薇的眼泪砸在交握的手上,她看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也带着一丝期许:“也许吧,但愿吧。” “一定会的。” 温以贞用力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像你这样好的姑娘,才最配得上世间最圆满的爱。” 傅时薇擦了擦脸上的泪,抽回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好了,你走吧。我还要再看看我的嫁妆,别在这儿惹我掉眼泪了。” 温以贞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涩得像吞了一颗未熟的青梅,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她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第150章 跋山涉水这一程 傅时薇的脸埋在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无比认真: “以贞,其实我也偷偷想过,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你。” 温以贞僵住了。 “如果那个人是小叔,那么我想,这个答案对了。” 傅时薇的声音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小叔是我心中最好的男人,只有他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跋山涉水的这一程,才足够消解你前半生受过的所有苦。” 温以贞猛地转身,将她紧紧抱住。 眼泪落得更凶,洇湿了傅时薇的肩头。 “时薇,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那么糟糕的人。” 傅时薇用力回抱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眼泪无声地滑落。 “以贞,小叔身边的人是你,我终于可以释然了。你身边的人是小叔,我可以真心祝福。真心的。” 两个姑娘在满室大红的锦绣里,紧紧相拥。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些少女的心事、往事的回忆、真心的祝福,都融进了这一场无声的拥抱里。 —— 夜已深,三更的更漏声穿过寂静的庭院。 澄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傅霁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案卷,都是大理寺积压的要务。 既然要去扬州,这些案子就必须在出发前了结。 他提笔批阅,字迹依旧冷峻凌厉,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批完一卷,搁下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 暮云阁的方向,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 温以贞也没有过来。 今天这一遭,暮云阁和澄园都成了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正藏在暗处,窥伺着、审视着、议论着。 他们并没有因为那场雨里的狂奔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有些东西,反而因为那一场失控,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看了几息,终于收回目光,笔尖落下,继续与那些冗长的案卷纠缠。 第二天,批复下来了。 傅霁川捏着那封盖着刑部与大理寺朱红大印的文书,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出了衙署,策马回了侯府。 走到暮云阁,却被小怜拦住了。 小怜福了福身,垂着眼道:“四爷,小姐去茶庄了,一早便走了。” 傅霁川脚步一顿,转身又往茶庄去。 他到的时候,温以贞正蹲在后院的茶圃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新栽的茶苗培土。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窄袖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缝里沾着湿润的泥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春阳晒出的薄红,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小叔?”她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傅霁川站在茶圃边,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他扬了扬手里的公文,没有说话。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那纸上,又移到他脸上,来回看了两遍,才试探着开口:“批复……下来了?” “嗯。”傅霁川将公文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的字不多,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亮得几乎有些灼人。 “我一起去?”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太好了。”她笑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又急切地追问:“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来得及!”她立刻说,掰着手指开始算,“茶庄这边我要交代一下,贡茶院那边也要说一声,我们是坐马车去吗?那路上怕是要走两个月?” 傅霁川眯了眯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温以贞就自己接了下去:“到了那边就是盛夏了,要多带些换洗的衣服。” “坐船,水路会舒服一点,二十多天就到了。”傅霁川哑声开口。 温以贞一怔,手指停在半空:“二十多天?这么快?” 那语气里的惊讶太真切,真切得让他心头一紧。 二十多天的路程,在她眼里竟是“这么快”——那她从扬州一路北上,究竟走了多久? 那些她从不提起的日子,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艰辛,此刻全藏在这句无心的惊叹里,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嗯。其他我会安排好,你只需要带上你自己。” 温以贞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傅霁川还要安排去扬州的事宜,走后,温以贞把茶庄的后续安排细细地交代给钱掌柜,又仔细核对了账目。 钱掌柜一一应下,末了又忍不住问:“大小姐,您这一去扬州,得多久?” 多久? 温以贞沉默了一瞬,弯了弯唇角:“说不好。快则两个月,慢则……”她没有说下去。 钱掌柜便也不问了,只是把她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好些路上小心的话。 —— 马车停在定安侯府的侧门前,温以贞走下马车,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石狮子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向允。 他一身天青色长衫,正有些局促地在门前徘徊,等着门房进去通报,此刻听见马车动静,一转头就看见了她,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温姑娘。” 温以贞福身行礼。 向允站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忐忑:“我冒昧上门,是想亲口告诉你一声,我…… 订亲了。” 温以贞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道了一声:“恭喜向二哥。” 她的平静显然超出了向允的预料,他愣了一下,连忙又补充道: “是赵通判家的小姐,是个明事懂理的大家闺秀,性子温婉,日后我纳你入府,她定不会为难你的,你放心。”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也落了地。 事到如今,再含糊下去反而是耽误人,她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 “向二哥,有件事我也正想与你说清楚,我近日便要动身回扬州了。” 第151章 我只要你一个 向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急道:“什么?回扬州?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走?” “扬州老家有些私事要处理。” 向允蹙眉,又问:“那你还回来吗?” “要看情况,应该是不回来了。我们之间的事,劳你费心一场,往后就当从没说过吧。” 向允愣住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怎么能当没有过呢? 是不是因为我今日来说订亲的事,你心里不痛快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怎么可能真的大方到看着我和别人成亲!” 温以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平和: “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向二哥,当初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对不住你。 但赵小姐与你门当户对,性情也好,是你的良配,你往后只管安心和她好好过日子,不必再挂心我。” 可这话在向允听来,更像是口是心非的气话。 他眼眶都红了,急得语无伦次: “你还说不是!以贞,我正是因为想和你长久在一起,才特意定下与赵家的亲事!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说着,脑子一热,竟伸手一把攥住了温以贞的手腕。 温以贞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对不起,向二哥,请你放手!” “我不是要听对不起,以贞,我要的是你啊……” 向允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突然被一股大力狠狠攥住,疼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温以贞的手。 下一秒,温以贞就被人拉着往后退了半步,稳稳地护在了身后。 傅霁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前,一身玄色常服还带着大理寺衙署的寒气,周身气场冷得像冰,黑眸沉沉地盯着向允: “向太医好大的脸,在定安侯府的门前,就敢对我侯府的人动手动脚?” 向允疼得脸都白了,看着眼前这位冷面判官傅四爷,瞬间慌了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傅、傅大人…… 我…… 我只是和以贞说几句话……” “以贞?”傅霁川冷笑一声, “这是你能叫的?她和你有半分干系吗?向太医,我倒想问问,光天化日之下,在侯府门前拉扯一位姑娘,这就是你们清贵人家——向家的家教吗?” 向允脸色更白了,仍强撑着道:“我与温姑娘有约在先,傅大人就算权大势大,是不是也管得太宽了?” “有约?” 傅霁川眉梢微挑,“什么约?等你明媒正娶了别家姑娘,再纳她做妾的约?” 向允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是温姑娘亲口应允的…… 等在下先娶妻,再、再纳她进门。” “哦。”傅霁川轻轻应了一声,那声“哦”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势迫人:“向太医,一边与赵通判家议亲,一边哄着我们侯府的姑娘,让她安安分分等着做你的妾,两头都占得满满当当,这算盘打得,连账房先生都得自愧不如。” “我没有……”向允开始脸色涨红,“我和温姑娘是两情相悦的,我是真心想娶温姑娘的!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她无父无母,最是任你拿捏?”傅霁川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所谓的真心就是让她去主母底下讨生活?你和温姑娘是两情相悦,那你和即将过门的赵家姑娘,又算什么? 逢场作戏? 你既不把温姑娘的体面放在心上,也不把赵家姑娘的终身当回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向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霁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讥诮:“娶妻是为了纳妾?哈哈,还真是清贵人家的好家风,你是不是还挺自我感动的,觉得自己重情重义?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赵通判若是知晓,自己未来的女婿刚订了亲,便跑来哄骗别家姑娘,说什么‘娶妻是为了纳妾’,你猜他会作何感想?” 字字句句,如刀似剑,将向允那点龌龊又自大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暴露在空气里。 向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傅霁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少痴心妄想,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滚!” 向允又羞又愤,却不敢再多言半句,在傅霁川冰冷的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灰头土脸地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晚风拂过府檐下风铃的轻响。 傅霁川转过身,垂眸看着身侧的温以贞,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你是不会拒绝人吗?他都动手抓你了,你还跟他说什么对不起?” 温以贞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被攥过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我借着他的名头挡了不少事,说到底,是我利用了他。” 傅霁川闻言更气了,声音高了几分: “那是他自己拎不清,痴心妄想着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跟你有半分关系? 你当初不过是顺水推舟应付几句,是他自己非要往歪了想,难不成还要你为他的贪心担责?” 温以贞昵了他一眼,嘴角勾了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哦?那你们男人,不都这么想的吗?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左拥右抱才是人生圆满?” 傅霁川瞬间就急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谁说的?我就不是!” 温以贞不以为意,耸耸肩。 傅霁川伸手,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手指扣在她肩头,语气急得都有点发颤,字字都带着掏心掏肺的认真:“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要你一个。” 这话一出口,周遭的风像是都停了。 檐下的风铃声戛然而止,半空中飘着的海棠花瓣悠悠落在两人脚边,连暮色都慢了下来。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四目相对,谁都没先移开眼。 傅霁川自己都懵了,那些藏在心底翻来覆去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的心思,就这么直白地砸在了她面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热意顺着下颌线往脖子里钻,可眼睛依旧直勾勾地锁着她,不肯挪开半分,生怕自己一移眼,她就当这是句玩笑话。 第152章 你要吗 温以贞先是怔了半晌,而后忍不住偏过头,唇角弯得越来越高,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漫了满脸。 傅霁川看着她笑,悬着的心就落了地,松开手,也跟着偏过头,低低地笑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不再看谁,各自对着各自的春色,各自揣着满心跳动的欢喜。 半晌,傅霁川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拉回惯常的平稳,目光落在她腕间:“手伸过来。” 温以贞乖乖伸出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浅浅的红痕,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的拇指轻轻覆上那处红痕,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而温热。 “疼不?”他问。 声音低低的。 大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两个字里裹着多少温柔。 温以贞摇摇头,却没有抽回手。 傅霁川便这样顺势牵着她,转身往府里走。 路过门房时,温以贞一眼瞥见门房张大的嘴巴,还有那直勾勾落在两人的手上的目光,瞬间如梦初醒,连忙将手抽了回来。 傅霁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将那只落了空的手收回身侧,抬步继续走,又声音硬邦邦地道:“等下回去先去洗手。” 温以贞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照壁,便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 暮色还未四合,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有提着食盒的仆从迎面走来,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温以贞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与傅霁川拉开些距离。 谁知她刚退开,傅霁川就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了靠,脚步不快不慢,恰好又将那点拉开的距离补了回来。 傅霁川压低了声音,磁性的嗓音在夜色里勾人心弦:“你要吗?” 温以贞故意装傻,歪头看他,眼尾带着笑:“什么?” 傅霁川抿着嘴,耳根又泛起红,没再说话。 又走了几步,遇上管事嬷嬷带着丫鬟们请安,温以贞再次往旁边避了避,想拉开些规矩分寸,可脚刚动,身侧的人就又跟了过来,依旧和她并肩而行, 傅霁川微微侧头,声音极低地吐出一个字:“我。” 温以贞忍着笑,明知故问:“你什么?”说罢,故意加快脚步往前赶。 傅霁川长腿一迈,立刻追了上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孩子气:“就是我啊。” 温以贞侧头看他一眼,朱唇轻启,丢下两个字:“不要。” 傅霁川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眼底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却听见前面的人脚步也停了,回头看他,眼尾弯着,笑意盈盈地轻声骂了句:“笨蛋。” 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许多。 傅霁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灿烂笑容,快步追了上去。 温以贞不再躲了,由着他和自己肩并肩走着,任由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顺着相触的衣袖,一点点漫到心底。 廊下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将前路照得温暖而明亮。 行至澜园门口,傅霁川停下脚步。 “去吧。”他说。 温以贞点了点头,提裙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 见她回头,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 她对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澜园。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安静地护送着她,直到那扇门缓缓合拢,遮住了满园芳菲。 —— 温以贞先去了正房,沈氏正歪在榻上,看着管事嬷嬷拿来的账本,见她进来,连忙招手让她坐。 温以贞屈膝行了礼,坐在一旁的杌子上,轻声道:“姨母,我来跟您说一声,过几日我要回扬州一趟。” 沈氏手里的账本 “啪” 地合上,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 她知道这丫头和四爷关系不一般后,本还想着借着这层关系,等薇儿入了东宫,好好利用一把,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她压下心底的盘算,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怎么突然要回扬州?可是在侯府里住得不习惯,受了什么委屈?跟姨母说,姨母给你做主。” “多谢姨母这几个月的照拂,我在府里住得很好,没有受半分委屈。” 温以贞温声解释道, “是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大理寺查到了新的疑点,准许重审了,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配合复核人证物证。” 沈氏闻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头那点算盘又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 四爷跟你一起去?” 温以贞点了点头:“是,案子是大理寺主理,四爷会亲自去扬州督办。” 沈氏那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四爷跟着去,这关系便算是坐实了。这外甥女只要还跟四爷有牵连,日后就总有能用到的地方。 “那好。”她笑着拉起温以贞的手,轻轻拍了拍,“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办完了事,早日回来。” 温以贞起身谢过沈氏,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 从沈氏院里出来,温以贞便往傅时薇的锦绣阁去。 天色已经暗了,锦绣阁里却灯火通明。 丫鬟通报过后,她推门进去,傅时薇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卸发髻上的珠翠。 见她进来,傅时薇从铜镜里望了她一眼,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我刚让人炖了红枣银耳羹,你陪我喝一碗。” 温以贞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娇艳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丫鬟端了银耳羹来,两人各捧一盏,慢慢地喝。 傅时薇喝了两口,忽然侧头看她:“你有心事?” 温以贞放下瓷盏,沉默了一瞬。 “时薇,我要回扬州了。” 傅时薇的手顿住了。 瓷盏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回扬州?”她放下瓷盏,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温以贞,“什么时候?还回来吗?” 第153章 山茶花 “三日后就走。”温以贞看着她,“回不回来……要看情况。” 傅时薇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 温以贞点了点头。 “我本来还想,”傅时薇低下头,指尖绞着腰间的绦带,“在我进那东宫之前,咱们姐妹还能再好好守着过一段日子。去逛逛集市,去听听戏……” 温以贞心里一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时薇——” “我知道。”傅时薇打断她,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为父亲鸣冤是正事,我不能拦你。我就是……” 她顿了顿,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就是这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舍不得。” 温以贞看着她这副强撑出来的懂事,心里酸得厉害。 “我会回来的。”她说。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傅时薇听了,眼睛却亮了一瞬。 “真的?” 温以贞没说话,只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你说的,”傅时薇抬起眼看她,“一定要回来。等你回来,马上来东宫找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东市那家桂花糕,你说好不好? 还有七夕节,我们一起乞巧,我攒了好多新的花样子,中秋节我们一起去放花灯,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未来一年的约定都数了个遍,像是只要把这些盼头说定了,温以贞就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赴她的约。 温以贞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笑着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心底里都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但有这个盼头,也总是好的。 傅时薇从匣子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个给你。” 匣子里是一方雪白的丝绸绣帕,中心绣着几朵红得如火、白得似雪的山茶。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是我亲手绣的,本想着临进东宫前再送你,现在只能提前了。” 温以贞接过那方帕子,指腹轻抚过那突起的绣线,眼眶一阵阵发热。 “我知道你偏爱山茶,却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独独喜欢这花?它虽美,却总觉得有些冷清。” 温以贞看着帕子上的山茶,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山茶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总说这花纯洁高雅,即便到了凋零的时节,也是一瓣一瓣地在风中飘落,碎得体面,美得温柔。 她希望我也能做一个如山茶般的人——忘掉那些仇恨,嫁个如意郎君,做一个快乐、平安的凡人。” 她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笑,继续道: “但是,后来我翻阅典籍才发现,母亲是把山茶和茶梅搞错了。 茶梅才是花瓣破碎、随风飘零; 而真正的山茶,是在它生命最灿烂、最鼎盛的时候,整朵花连着花萼一起坠落。 它不低头,不枯萎,死也要死得完整,死得惊心动魄。” 温以贞抬起头,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坚定:“知道这一点后,我反而更喜欢山茶了。喜欢它的决绝,它的不留退路。” 傅时薇怔怔地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仿佛在温以贞身上看到了一朵正欲从枝头跃下的红山茶。 不是为了枯萎而落,而是为了那份不被玷污的尊严,纵身一跳。 “以贞……”傅时薇喃喃着。 温以贞收回情绪,将那绣帕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傅时薇手里。 那锦盒不大,天青色的缎面,系着同色的丝带。 “给你的。新调的香,叫‘长安’。用了你院子的里杏花和栀子花,还加了一点沉水香。到了东宫,想家的时候就闻一闻。” 傅时薇接过锦盒,打开来,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那香气清雅而绵长,像春日里的一场雨,又像秋日里的一阵风,让人安心,又让人想哭。 她眨了眨眼,将那层薄薄的水雾逼回去。 温以贞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傅时薇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只锦盒,望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色里。 “我走了。”温以贞说。 “嗯。等你的好消息。” 温以贞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走出锦绣阁时,身后传来傅时薇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路平安。”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顿,便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傅时薇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她低下头,将那只锦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那香气从盒子里飘出来,丝丝缕缕的,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长安。 她想,这名字真好。 愿她此去,一路长安。 也愿自己,在遥远的东宫里,也能长安。 —— 走出澜园,温以贞又往福禧堂去。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将廊下的灯笼衬得格外明亮。 走到福禧堂门口,她刚要迈步,门从里面开了。 傅霁川走出来,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两人目光相触,都是一顿。 “进去吧。”傅霁川先开口,“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儿。” 温以贞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 福禧堂里燃着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将满室的灯火都熏得温柔起来。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见温以贞进来,便招了招手。 “过来坐。” 温以贞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锦杌上坐下。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慈和得像看自家孙女。 “霁川都跟我说了。”她轻声道,“你要跟他去扬州,为你父亲的案子。” 温以贞点了点头:“是。这些年,我母亲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如今有了线索,我想去查个明白。” 老夫人沉默片刻,将手里的佛珠搁在炕几上,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那镯子通体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只镯子,跟了我几十年了。”老夫人拉过温以贞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在她腕上,“你戴着它,保平安。” 温以贞一怔,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老夫人贴身戴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寻常的赏赐,是长辈对晚辈最郑重的托付。 她站起身来,在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多谢老夫人。”她说,声音有些哑。 老夫人伸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而轻了。 温以贞告退出来,走出福禧堂没多远,便看见了傅霁川。 他负手立在廊下,背对着她,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肩头。 第154章 出发 傅霁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那镯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玉质温润,衬得肌肤如雪。 “说完了?”他问。 “嗯。”温以贞应道。 “走吧。”他笑了笑。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拂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妥帖的温柔。 身后,福禧堂的窗户还开着。 老夫人站在窗前,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了许久。 夜色已经很深了,那两道身影模糊成一团,可她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林嬷嬷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外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算起来,表姑娘来府里,也不过短短数月光景。” “是啊,”老夫人悠悠一叹,“但总觉得,她好像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 “老奴也是这种感觉。”林嬷嬷眼中带着笑意,“虽不知四爷和表姑娘究竟经历过什么,但看着他们并肩走着,就觉得……他们认识了许久许久。”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更加深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般奇妙。有的人相交数十年,却仍像初识般生分;有的人不过萍水相逢,却仿佛已是故人。” 林嬷嬷深有感触地附和:“就像四爷,老奴就觉得刚认识,可谁知道老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岁呢。” 老夫人笑了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动着腕上的佛珠。 她给不了他们更多,也给不了他们更好。 她只能给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一句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祝福。 愿你们此去平安。 愿那些该沉冤昭雪的,终得清白。 老夫人闭上眼,手里的佛珠还在转,一圈,一圈,像是不停的祝祷。 —— 出发去扬州的那一天,卯时未到,天光未亮,整座定安侯府还沉浸在深沉的寂静之中。 温以贞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拾起简单的行囊,动作放得很轻,不想惊动府里任何人。 离别最是磨人,与其面对面红着眼眶道别,倒不如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少些伤心落泪的场面。 可当她推开房门时,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小怜。 她比她醒得更早。 “小姐……”小怜一开口,声音就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当真……不带我走吗?” 温以贞心头一酸,放下手里的包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哄着: “傻丫头,你是侯府的家奴,身契都在府里,我哪里有权力带你走。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京城来。” “可是我舍不得小姐!” 小怜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直抖,“你走了,我在府里孤零零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的,我都安排好了。” 温以贞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放得更柔, “我已经托了时薇,等我走了,就让你去澜园的小厨房当差。你不是最爱吃那些小点心吗?以后进了小厨房,有的是你吃的,再也没人苛待你。” 这本是她能为小怜想到的、最好的安排,可小怜却哭着直摇头: “我不要!什么小厨房我都不去!我就想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温以贞的眼眶也红了。 她拍了拍小怜的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地掉眼泪。 最终,还是温以贞狠了狠心,轻轻推开了她。 “小怜,听话。” 说完,她不再看小怜的眼睛,提着包袱,决然地走出了院门。 侯府的朱红大门外,一辆乌木顶的马车早已静静候着。 车帘掀开着,傅霁川坐在里面,看见她走出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上来吧,我们先去通州港。” 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 温以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落在了后面。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温以贞猛地回过头。 小怜背着那个青布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追着马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沈夫人同意我跟你走了!我可以跟你走了!” 温以贞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让车夫停了车,伸手把小怜拉上了马车。 她抱着小怜,又是笑又是掉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傅霁川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没说什么,只抬手给两人递了帕子。 其实沈氏那边,是他昨日特意让人去打过招呼的,他知道主仆二人情同姐妹,有小怜陪着,这一路她也能安心些。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通州港而去。 等抵达港口时,已是黄昏时分,碧蓝的天际下,运河水面波光粼粼,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人声鼎沸,帆影重重。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艘泊在主航道上的双层官船。 整艘船以整根楠木为骨,船身修阔,首尾微翘。 主桅杆上,两面朱红牙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旗面之上,鎏金绣就的官衔字样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船尾的副杆上,还挑着一面赤红旗幡,风过处,旗角翻飞,将官家的威仪铺得满河都是。 “这船……”温以贞喃喃出声,一时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傅霁川正低头看手中的信笺,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嗯,到了。” 马车停稳,已有仆从在岸边等候。 傅霁川牵着温以贞的手,踩着由整块梨花木制成的搭板稳稳上了船。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船舱分作上下两层,冰裂纹的雕花窗棂上糊着云母窗纸,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陈设的精雅。 舱檐下,轻纱帷幔半垂,两侧立着全套的仪仗行牌,规制齐整,分毫不错。 她顺着船舷望过去,才发现船板上藏着数十处肉眼难辨的暗格,里头守着暗卫,弓弩利刃齐备,外间却看不出半分痕迹。 她正看得怔神,几个身着大理寺官服的官员带着仵作和随侍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傅霁川躬身行礼。 第155章 还回京城吗 “傅少卿,下官等已全部就位,听候大人差遣。” 傅霁川淡淡颔首,示意他们退下。 那些人便依次入了船舱,脚步轻而快,训练有素。 傅霁川牵着温以贞,也进入内舱。 本以为外表已经足够华丽,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整层舱体以雕花月洞门分作前、中、后三进。 前舱是可容二十人的宴饮厅,正中立着一张两丈长的整根黄花梨独板长案,案面光润如镜,只摆着内造府官窑白瓷餐具与鎏金执壶,两侧分列十二张紫檀圈椅。 “沿途有州县官要拜见,便在这儿应付。” 傅霁川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你若嫌闷,宴饮时便让乐师隔壁奏些曲子,不爱听,便让他们停了。” 温以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舱侧设了暗门,直通乐师隔间,丝竹之声隔着壁板传来时,只会缥缈如在云端,绝无半分嘈杂。 中舱是待客花厅与日常理事的暖阁。 东首设一张紫檀罗汉床,铺着石青色云锦褥子,小几上摆着宣德炉与成套汝窑茶具,冰鉴与炭盆分置两角。 她这才惊觉,外头日头已经落山,舱里却凉而不寒,始终是春日最舒服的温度,竟比京里的深宅大院还要妥帖。 西首立着两架顶天立地的黄花梨博古架,上摆商周青铜礼器、羊脂白玉摆件与西洋进贡的自鸣钟,每一件都是可入内府珍藏的孤品,却被随意摆在这儿,成了舱里寻常的陈设。 花厅两侧各设两间客舱,供随行的幕僚与贵客居住,皆是锦褥纱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规制远超寻常京官府邸。 再往后走,后舱分作左右两区。 左区是庖厨与茶房,分冷热双厨,随行的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 傅霁川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道:“知道你泡茶讲究,所以水都分舱储着,前半程用京城玉泉山的泉水,到了江南,便换无锡惠山泉,分毫不会差池。” 右区是仆从、丫鬟与护卫的舱房,众人各司其职,连走路都是软底布鞋,气音说话,绝不敢在主舱附近发出半分声响。 逛完一层,傅霁川牵着她往中舱两侧的楼梯走去。 楼梯口,四个管事嬷嬷,四个丫鬟站成两列,齐刷刷地对着两人行礼。 她们衣着整洁,姿态恭谨,一看便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温以贞转过头看向傅霁川,满脸错愕:“这……” 傅霁川神色淡然:“这几个嬷嬷和丫鬟,都是特意挑出来,路上伺候你的。” “我已经有小怜了,”温以贞急忙摆手,“我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那正好,小怜便是她们的管事,有什么活计,你让她派下去就是了。” 小怜一脸惊讶,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温以贞还是觉得这排场未免太过夸张:“小叔,真的……我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傅霁川道:“一个负责给你梳头,一个穿衣,一个调羹,一个沐浴,还有洒扫杂活。总之,从今往后,你只需安坐、闲看、静养。其余的,交给她们。”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走,上去看看。我们的寝室在上面。” 温以贞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我们”,便被他牵着往楼上走。 先入眼的是前舱的书房。 整间书房三面环窗,用的是最通透的白琉璃落地花窗,推窗便可见千里运河烟波浩渺,视野无遮。 温以贞往书房外一瞧,连接的是观景暖阁与露台。 暖阁四面皆可卸窗,内设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可卧可坐。 露台以汉白玉栏杆围合,雕着缠枝莲纹,上设可收可放的杭绸遮阳棚。 傅霁川又牵着她穿过书房,里面便是以双重紫檀暗门相隔的主卧。 推开门,入目是满室的沉静雅致,地面铺着整张白狐皮,四壁挂着石青色云锦幕帘,遮光隔尘,白日里落帘便如深夜,安寝不受半分惊扰。 中设一张紫檀架子床,床顶作穹顶式,挂着六层纱帐 —— 最外是杭绸帐幔,暗绣银线云纹,往里是轻薄透气的鲛绡帐,最内一层是素色软罗,触之如云。 她还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传来小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温以贞回头,只见小怜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衣橱,正呆呆地站在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走过去,往里一看。 满橱的衣物如云霞般铺陈开来,云锦、蜀绣、妆花缎、素罗纱,四季衣衫,款式新颖,色彩雅致,无一不精。 “小叔,这些……” “都是按你的尺寸备下的。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在侯府,你事事谨慎,怕招摇,从不敢精心打扮。如今在外面,天高水阔,可以尽情穿你想穿的。” 温以贞彻底愣住了。 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来路艰辛,所以用极致的舒适来弥补;他知道她爱美天性,所以用满船的绮罗来成全。 他不说,却都默默地做了。 她仓促地别过脸,将眼底涌上的泪意用力压住,半晌,才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叔,你这般将我养娇了,等从扬州回来,我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傅霁川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那你…… 还会从扬州回京城吗?” 温以贞一下子愣住了。 回不回京城这个问题,太多人问过她了。 对着向允,她说或许不回来了;对着时薇,她笑着说定会回来;对着钱掌柜,她只能含糊道归期未定。 其实连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半分确定的答案。 若是父亲的冤案能查明,被族人霸占的茶庄和田产能尽数拿回来,那她在扬州,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似乎再也没有理由,回到京城。 唯一的牵绊,只剩她和傅霁川定下的,那场要等初雪落下的约定。 可这个约定,到底还要不要遵守,她到现在,都没想清楚。 傅霁川自然也懂她的犹豫。 他一边希望能在扬州帮她查出父亲真正的死因,帮她拿回家产,一边又矛盾——她会不会就此留在扬州,再也不回来了。 他一直压着这个问题不敢问,怕给她压力,更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可此刻,她一句“从扬州回来”,让他再也忍不住。 第156章 想入非非(加更) 更深处,温以贞心中还有一个隐忧: 此番回扬州,难保自己曾为“瘦马”的过往不会被揭开。 到那时,如今对她百般呵护、万般温柔的傅霁川,会是什么态度? 是厌弃,是鄙夷? 若他一气之下终止协议,那么现在所有的顾虑与牵绊,便都成了笑话。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开口。 船舱内一时静得厉害,只剩船外江水拍打着船身的声响,一声一声,衬得这沉默愈发凝滞。 最终,是温以贞打破了沉默。 她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清浅却笃定的笑。 “当然回来。”她说。 “我们说好要一起看京城的初雪的嘛。我温以贞,向来一诺千金。” 她还能说什么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前,她需要他的助力,她只能这么说。 傅霁川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坦然与坚定,什么都没拆穿。 温以贞连忙换上一副娇俏模样,伸手在自己心口拍了一下,随即贴上他紧实的胸膛,指尖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喏,我的心,先抵押在你这里。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傅霁川愣了几息,紧绷了下颌线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伸手抓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低头在她指尖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哑:“盖章签收。” 终究是没再追问半句。 温以贞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白鹭掠过,翅膀在晚霞下闪着银色的光。 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将她眼底那点湿意吹散了些。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她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艘为她准备的船,看着衣橱里那些为她裁的衣裳,看着身旁这个沉默寡言却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的男人——她的心,是暖的。 一阵锣鸣声,起锚了。 温以贞走出去,站在二层的露台上,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傅霁川走到她身边,与她一道安静地站着。 风吹动他的衣角,偶尔蹭过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看他,却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船行水上,渐行渐远。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而他们并肩站在栏杆前的身影,也成了这幅长卷里,最安静的一笔。 —— 夜幕低垂,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白日里残余的暖意,又裹着入夜后的微凉。 温以贞坐在二层的露台上,腿上搭了一条薄毯。 她仰着头,望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听着船底流水的声音。 傅霁川掀了舱帘出来,在她身后坐下。 他伸手将她膝头的薄毯提起,重新展开,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背,再顺势往自己身上一拢,连她带自己一并裹了进去。 “夜里江风凉,”他说,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一起盖。” 温以贞笑了笑,没有回头,由着他去。 毯子下,他的手臂自然而然环上她的腰,掌心隔着一层素纱襦裙,轻轻贴在她的腰侧。 “晚膳就动了两筷子,是庖厨做的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不是,我一向吃得不多,吃多了反而会不舒服。” “怎么会这样?”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难怪瘦成这样。回头就让随行的大夫给你看看,好好调理。” 温以贞淡淡道:“少吃点不难受就行了,看什么大夫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傅霁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江面,映着天上的星子。 运河水在夜色里潺潺流淌,浪头轻拍船舷,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 间或有夜鸟掠水而过,留下一声短促清越的啼鸣,便又消失在两岸浓得化不开的树影中。 两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肩背相贴,沉默了好一阵,傅霁川先开了口,声音被江风揉得低哑温柔:“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以贞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暗色轮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是在想,到了扬州,先做什么。” 傅霁川没有接话。 他微微低头,唇齿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毯子下的手也不老实起来,沿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 温以贞浑身瞬间窜过一阵麻意,连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眼底盛着点娇嗔的恼意:“傅霁川!” 傅霁川立刻停下了动作,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温以贞见他老实了,才哼了一声,笑着转回头去,重新望向江面。 甲板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江风拂过船帆的轻响。 可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两人交叠的呼吸,是毯子下悄然升高的温度,是心照不宣的暧昧在无声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男人始终安安静静的,温以贞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忍不住开口问他: “你又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他带着一丝喑哑笑意的声音: “突然想起你。” 温以贞嗤笑一声,肩背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人就在这儿,还用得着想?” “不,”他缓缓地纠正,“其实不是‘想起’你,是‘想’你。” 她回过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继续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其实也不是‘突然’,是‘一直’。” 温以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像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泛起细细的麻意。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是‘一直’,也就一瞬。” 温以贞皱了下眉,正要开口问,就听他低笑着补完了后半句:“剩下的,全在回味。” 温以贞的心尖,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刚要漫上来的软意还没落地,他却话锋一转: “想着想着……就想入非非。” 第157章 包在我身上 果然还是那个不正经的傅四爷。 温以贞刚涌起的那点感动瞬间被哭笑不得所取代,送他一个白眼,伸手捂住他的嘴:“傅霁川,你正经点。” 傅霁川却隔着她的掌心,得逞般地低声笑了起来。 温以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笑声渐歇,他看着温以贞无奈的侧脸,笑意敛去,声音蓦地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砸在晚风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想你这种人间疾苦。” 温以贞被他这真真假假、忽正忽邪的话语弄得有些发懵,她彻底转过身,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分辨出几分真意。 傅霁川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用温热的唇轻轻吻过她微凉的指尖,目光牢牢锁住她: “想你。就算你此刻就坐在我怀里,我还是想你。” “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声音,想你笑起来的样子,怎么想都不够。我勘过很多复杂的谜案,却唯独看不透你。总觉得你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空气忽然就变了。 方才那种闲适的、慵懒的暖,渐渐变得浓稠起来,从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里渗出来,将周围的夜色都染得暧昧起来。 他吻住了她。 这些日子,两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从他提出终止协议到准备启程,中间隔着太多的人和事,他们连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此刻这个吻便像开了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缺都补回来。 温以贞被他亲得快透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不给她任何逃脱的余地。 她正想再推,忽然看见天边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夜空中划过,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从东边的天际一直滑到西边,然后消失在山影后面。 流星。 她再次推他,可他那手臂箍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等傅霁川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她,温以贞靠在他怀里,微微喘着气,脸颊通红,又气又笑地捶了他一下:“刚才有流星划过!我都来不及许愿!”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暗潮,声音有些哑: “许愿不能对着流星许。流星跑得那么快,哪里听得清你的心愿。 要许,就得对着天上那些安安稳稳的星星许,你看,它们会眨眼睛,”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天幕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像不像在说——包在我身上。” 温以贞怔了一下,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想了想,竟觉得还挺有意思。 “试试?”他问。 温以贞笑着点了点头,真的转过身,面朝漫天星河,双手交握抵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一愿我父亲沉冤得雪。” “二愿我能拿回温家的家产,重振兴盛江南茶庄。” 说到第三个愿望时,她忽然收了声,唇瓣轻轻动了动,将那句话默默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 —— 三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雪霁日出,儿孙满堂。 傅霁川靠过来,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廓,轻声道: “包在我身上。” 低沉笃定,像一句刻在星河下的誓言,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温以贞睁开眼,回过头看他。 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她方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愿望,他大概是知道的。 他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烈,带着一种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毯子从肩上滑落,谁也没有去管。 江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他们之间那点温度,却怎么吹也吹不散。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将她整个人捞起来。 温以贞攀着他的肩,脸埋在他颈窝里,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 舱门在身后合拢,将江风与星光都关在了外面。 他俯身看她,目光灼灼。 温以贞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 江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帐幔轻轻飘动,像水波,像流云,像今夜划过天际的那颗星。 她的意识在起起伏伏中涣散又聚拢,聚拢又涣散,像是被江水推着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霁川……”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却愈发深/入。 她的声音被*得支离破碎,化作一声声轻软的喘息,散落在舱内的每一个角落。 船外江风依旧,星河垂落。 温以贞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傅霁川目光落向窗外,天上的星星还在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问: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傅霁川望着那片星辉,在心里默默地说—— 愿她此生,平安喜乐,自由随风。 愿她想要的一切,都如愿以偿。 他在心里停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许。 然后他闭上眼,将最后一颗心愿,轻轻地、悄悄地,放在了那两颗后面。 ——愿初雪永远不要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烛台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动了动,像是不安,又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傅霁川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额角。 船还在走,桨声还在响。 江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着,带着一船星辉,带着两个人的心底的祈愿,慢慢地、慢慢地,往扬州的方向去。 —— 温以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与傅霁川,还从未这样长久地朝夕相对过。 两人虽说也认识了几个月时间,但大部分相处都是夜晚——他来,她去,事毕便各自归去,像两艘在夜色里交汇的船,并肩行过一段水路,天光既白,便各自调转船头,驶向截然不同的人海。 她熟悉他在床笫之间的每一个习惯——他沉沦时的呼吸,失控前的隐忍,喜欢她用何种姿态承接,又受不住她在哪处流连。 那些属于黑夜的、最原始的傅霁川,她了如指掌。 可对于白日里的他,那个属于朝堂、案卷与官袍的“大理寺少卿”,她却近乎一无所知。 第158章 在下 他佐餐何味,品茶何类,闲暇何为,静思何事——那些最寻常、最琐碎的、构成一个真实凡人的点滴,于她而言,是一片全然的空白。 如今,这趟水路,算是慢慢把这个空白填满了。 譬如她发现,傅霁川是真的酷爱食鱼。 清蒸鲈鱼的鲜、红烧鳜鱼的醇、炭烤江鳗的香、鱼头做羹的浓——船上的厨子变着花样,确保他的餐桌上顿顿有鱼。 他吃鱼时极为专注,不发一言,只低着头,用一双竹箸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丝鱼肉从骨刺上剔剥下来,动作不疾不徐,精准而优雅。 而傅霁川,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共处中,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温以贞。 他发现她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时刻娇俏明媚。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或凭栏远眺,看江水汤汤,鸥鹭齐飞。 他问她看什么,她便笑笑说“看水”。 那笑容淡淡的,像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抓不住。 他还发现她其实会下棋,而且下得还不差。 棋风如人,她的路数大开大合,悍然凌厉,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进攻时如疾风骤雨,不留余地;防守时则坚韧果决,舍车保帅眼都不眨。 最让他欣赏的,是她的棋品。 落子干脆,绝无悔棋一说。 有时已知是一步错棋,她也不懊恼或耍赖,而是蹙眉沉思,想尽办法在劣势中寻找转机。 这一点上,他自觉远不如她。 他时常瞻前顾后,反复推演,一颗棋子捏在手里能琢磨半天。 温以贞从不催促,在他长考之时,便会侧过头去,静静地看窗外的江景,仿佛那流动的风景比胜负更吸引她。 而每当这时,傅霁川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之意,便会骤然升起。 “嗯?”他忽然停下推演,状似疑惑地在棋盘上扫视,“好像……少了一颗黑子。” 温以贞闻言,茫然地回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却不看她,只煞有介事地在棋盘边、桌案下搜寻起来。 找着找着,那双不甚安分的手,便“顺理成章”地摸到了她的身上。 “别动,让我看看是不是藏在你身上了。”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身上流连,每一下都恰好落在她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你……”温以贞瞬间知晓了他的把戏,又羞又恼,想伸手将他推开。 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过敏感,被他轻轻一撩拨,便似有电流窜过,浑身都软了半边。 那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倒更像是在添柴加火。 “傅霁川……”她喘着气唤他的名字,娇嗔道,“你根本就没在找棋子。” “在找,”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直勾勾的,眼底有暗流涌动,手上却半点没有停的意思,“这不是在找吗?” 温以贞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几乎要化掉,更何况还有他作乱的手。 “找到一li。” 他的指尖在某处顿住,嗓音低沉,“这么Y,还说不是?”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 眼尾染上一抹薄红,像是三月桃花被春雨洇湿了边角,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颤意:“傅霁川!” 他不应。 指尖又往另一处/tan/去,轻轻一/nian。 “又/找/到/一粒。” 温以贞愈发懊恼,却偏偏身子控制不住地又沁出几分软意。 他低头看她,唇角勾起。 “以贞,你果然作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看我不吃了你的子。” 衣襟在他指间散开,温热的呼吸铺洒下来,他/低下头。 han/入/口/中。 一场棋局,便在这刻意的捣乱中,不了了之。 傅霁川低笑一声,心满意足地将已然瘫软在他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舱。 温以贞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月麟香。 她闷闷地问:“不下棋了?” 傅霁川将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输了。” “你根本就没好好下。”她小声控诉,眼神却已是水光潋滟。 “嗯,”他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因为发现了比下棋……更有意思的事。” 温以贞无奈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喉结滚动,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极致的蛊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还是说……你还想下? 温以贞睁眼,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嗯。” 傅霁川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线里藏着几分低哑的笑意: “那好,你在下,我在上。” 温以贞愣了愣,随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傅霁川!”她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 傅霁川俯身压下,吻住她,将所有的抗议吞没。 船身轻晃,江风从半开的窗棂中挤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终究没有灭。 —— 事毕,温以贞窝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忽然轻声说:“你方才那步棋,其实不该那么走的。” 傅霁川怔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还没从棋局里出来。 “哪里?”他问。 “中盘的时候,”她闭着眼,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你太保守了。明明可以吃我的大龙,你却退了。” 傅霁川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步。 “为什么?”她问,抬起眼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他怕赢得太快,怕棋局结束得太早,怕她收起棋盘转身去看江景,留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发呆。 “没注意到。”他说。 温以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 傅霁川低下头,唇贴在她发顶:“脑子都用来想你了,想不到别的。” 温以贞忍不住弯唇浅笑。 窗外,江水汤汤。 船还在往前走,载着他们,载着那些欲语还休的话,载着那些不敢深想的以后。 第159章 来时路(加更) 到了第三日,傅霁川忽然觉察到一件让他觉得伤脑筋的事,那就是她吃得实在太少了。 不是那种“姑娘家要矜持”的少,而是实实在在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少。 小半碗米饭,几筷子菜,她便说“饱了”。 那饭量跟他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有时忍不住想,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靠那几口风吗? 午膳时,温以贞吃了几口,又放下了竹箸。 她托着腮,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傅霁川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了鱼骨,送到她嘴边:“尝尝,这个真不错。” 温以贞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口接了过去。 “好吃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傅霁川便笑了,又夹了一块,剔了骨,递过去。 她又吃了。 他就接着投喂,一块接一块,剔得越来越快,喂得越来越顺手。 温以贞就接着吃,一口接一口,嚼得越来越慢,可她没有拒绝。 他递过来的每一块,她都吃了。 直到那一整条鱼见了骨,盘子里只剩下鱼头和鱼尾。 傅霁川满意地放下竹箸,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终于让她吃了一顿像样的饭。 可他一抬头,看见温以贞的脸色不太对。 她的脸有些白,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他问。 温以贞来不及回答,站起身,捂着嘴,转身就往舱外跑。 傅霁川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趴在船舷边,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一手紧紧抓着船舷,指节泛白。 傅霁川跟过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小心翼翼,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似的。 “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怎么忽然难受了?” 温以贞说不出话。 她弓着身子,一只手撑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捂着胃,脸色白得像纸。 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来。她直起身,接过傅霁川递来的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傅霁川那张满是担忧和自责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现在好多了。”她说,声音还有些虚。 傅霁川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吃那么多。” “没事儿,”温以贞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因为是你喂的,所以多吃了点。只是没想到我身体这么不争气。” 那话像一把软刀子,轻轻捅进傅霁川心里。 她明明吃不下,却为了他,硬撑着往下咽。 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她爱吃,一块接一块地喂,恨不得把整条鱼都塞进她肚子里。 “都怪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涩。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胸腔里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温以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没有再说“没事”。 她知道,她越说“没事”,他越觉得有事。 很快,随行的大夫来给温以贞诊脉。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方。 他搭上温以贞的脉,闭目凝神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日胃口如何?可常有胃胀反酸?可常有腹痛? 温以贞一一答了。 方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温姑娘这胃,是脾胃虚弱的症候。胃气不足,运化失常,所以食少纳呆,稍食多便脘腹胀满,甚则呕吐。” 傅霁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怎么治?” 方大夫看了他一眼,道:“胃病需得慢慢养,急不得。饮食上要格外注意,少食多餐,每顿不宜过饱,吃些易消化的东西。生冷油腻辛辣的,一概忌口。另外……” 他顿了顿,“这病根儿,怕是从小就落下了。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挨饿?或者有一顿没一顿的?” 温以贞垂下眼,没有说话。 傅霁川的心猛地一沉。 小时候经常挨饿。 他知道她小时候遭过难,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他知道她走过很长很苦的路,吃过很多他不曾想象的苦。 可“挨饿”这两个字,还是第一次将苦难这样具体地落在他面前。 方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拎着药箱退下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傅霁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温以贞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心疼和自责,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病是怎么来的。 在“软玉阁”里,为了维持纤秾合度的身段,她们从来没有吃饱过,每天都饿着肚子,天不亮就要起来学琴棋书画,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 有一次她饿得实在撑不住,半夜偷偷溜到后厨,想捡别人丢掉的烂菜叶子吃,被管事妈妈发现,罚她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寒冬腊月,冻雨浸透了衣衫,冻得她差点没了半条命。 慢慢地,她也适应了。 只是从此吃东西就只能吃一点,多了反而会难受。 这就是她的来时路,一步一泥泞,一步一血泪,是直到此刻她都不愿意与他说的过往。 最后,傅霁川转过身来,所有的情绪都已悉数压下。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没事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慢慢养就是了。嗯?” 温以贞看着他眼底那点努力藏起来的、却还是漏了出来的心疼,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热。 她点了点头,也笑了。 “嗯。” 晚膳时分,温以贞在书房里看书,却没见到傅霁川,问守在门外的丫鬟,也只支支吾吾地说四爷去了后舱,再问便红着脸不敢多说。 她心里纳罕,傅霁川素来最是矜贵,后舱左区是庖厨与仆从居所,他平日里连踏都不会踏一步,今日怎会去那儿? 第160章 我来晚了 温以贞放下书,下了楼梯,顺着廊庑往后走,离着还有老远,便闻到一股混着米香与肉鲜的暖意,清清淡淡的,勾得人胃里都暖了起来。 守在厨房门口的护卫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却拦在门口,一脸难色:“温姑娘,四爷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去。” 温以贞诧异间,里头传来庖厨师傅带着哭腔的声音:“四爷!使不得!真的使不得!这活儿哪能让您来啊!烫着您一根手指头,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紧接着,是傅霁川带着点不耐的声音:“闭嘴,站旁边看着。” 温以贞不顾护卫的阻拦,掀了棉帘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站在原地,一时呆住。 素来一尘不染、连衣袍褶皱都不允许的傅四爷,此刻竟系着围裙站在庖厨的灶台前。 手里捏着一把木质的长柄汤勺,守在砂锅前,正低头撇着粥面上的浮沫。 旁边,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小徒弟,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手伸着又不敢上前,生怕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在自己的庖厨里烫着碰着。 傅霁川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见是她,眉峰挑了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把最后一点浮沫撇干净,才把汤勺放下,语气平淡:“怎么过来了?” 温以贞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探头看锅里。 是一锅青菜瘦肉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青菜切得细细的,瘦肉剁成了茸,在粥里慢慢翻滚。 卖相算不上好看,青菜切得大小不一,肉茸也没有搅得很匀,可那香气是实在的,温温软软地扑在脸上。 傅霁川没有解释,只是温声道:“是不是饿了?别急,马上就好。” 一句话,让温以贞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上前一步,从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有些发闷:“闻着味儿来的。好香。” 傅霁川唇角微勾,侧过头,余光扫了眼不远处大气不敢出的厨子小厮,低声在她耳边打趣:“你不是说,人前要守规矩?” 温以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想松手。 傅霁川却反手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退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想守规矩,也有别的法子。” 说罢,他微微提高音量,对着那几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厨子小厮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了出去。 把满室的暖香与独处的时光,都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温以贞脸颊发烫,羞涩地往他背后躲了躲。 傅霁川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转身将她揽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好了,可以吃了。” 说着,他盛出一小碗,用调羹细心地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凉了,才递到她的嘴边。 温以贞顺从地张口含住。 米粥的清甜、肉茸的鲜美与青菜的爽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润滑口,熨帖着她那虚弱的胃,说不出的舒服。 她眼睛亮了亮,弯成了一对月牙,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傅大人,手艺不错。” 见她真心喜欢,傅霁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又喂了她一口。 温以贞笑着张口,一口一口咽下去,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甜软。 喂了四五口,傅霁川便停了手,把调羹放回碗里:“好了,先吃这些。胃要慢养,得少食多餐,过一个时辰再吃。” 温以贞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抬眼瞅着他,眼底带着点舍不得:“那这剩下的怎么办?” “我吃。”傅霁川答得理所当然。说着,他直接用她吃过的调羹,舀了一大勺送进自己嘴里。 可粥刚一入口,他的眉头瞬间就紧紧皱了起来,一脸难色地咽下去,嘀咕道:“怎么这么淡?一点盐味都没有,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温以贞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擦去唇角沾的一点粥渍,软声道:“没有啊,米的甜香,肉的鲜气,都刚刚好,一点都不淡。” 傅霁川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怀疑:“你在哄我开心?” “是你在哄我呀。”她语气轻快。 傅霁川又尝了一口,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等,自己则转身从调味罐里捻了些盐,均匀地撒进碗里,搅了搅,口中还念叨着:“还好只是淡了,可以加盐调味。”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傅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盐罐,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 他没有听到回答。 只感觉到自己背后的衣料,正迅速地被一片滚烫的湿意所浸透。 傅霁川的心也跟着一紧,低声问:“哭了?” “……没有。” 傅霁川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轻笑出声:“还说没哭,小骗子。” “我忍过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方才一直在忍,但还是没忍住。” “没出息。”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温柔得像春水,“就为了一碗熬得不怎么样的粥,至于感动成这样?” 温以贞被他一说,又气又窘,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假装我没哭吗?” “没关系。”傅霁川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挂在长睫上的泪珠,眸光前所未有的柔软,“就我一个人看见,不丢人。” 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拭过她的脸颊,温以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笑声里还带着哭腔,清脆又潮湿。 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傅霁川喉结滚动,最终低低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道歉。 为那些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为那些她独自咽下的苦,为那些他在她生命里缺席的、漫长而难熬的岁月。 温以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傅霁川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她不是个愿意表达的人。 今日能在他面前哭出来,能在他面前又哭又笑、又笑又哭,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坦诚的模样了。 而他也一样。 他爱她,于不敢轻易诉说。 她爱他,于泪光斑驳。 第161章 嫁过人了 二十天的水路,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过渡。 温以贞从最初的不安,渐渐变得平静。 她开始习惯清晨被水声唤醒,习惯推开窗就是两岸连绵的青山,习惯和傅霁川朝夕相对,不用担心赶不上请安。 她甚至习惯了那八个嬷嬷丫鬟的伺候——虽然每次更衣时,她还是忍不住说“我自己来”。 船过淮安,两岸的景色就渐渐不同了。 田地更平旷,水网更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湿润的甜。 温以贞站在船头,望着南方的天际,话渐渐少了。 抵达扬州那天,是个薄阴的天气。 码头上的喧嚣隔着水雾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温以贞扶着船舷,望着远处那片熟悉的轮廓。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她从前不懂,如今却尝了个透彻。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 傅霁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轻易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想好了吗?上岸后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全部的理解与支持。 上岸之后,傅霁川利落安排。 大理寺随行人员领了令牌,兵分两路——一路去江南茶庄查现状,一路去沁园茶庄查底细。 其余随行人员跟随墨七先往客栈安顿。 自己则只带了两个暗卫,陪着温以贞,雇了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茶山而去。 车帘半卷,温以贞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 暮春时节的江南,田野一片葱茏,偶尔有农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掠过水面,翅膀上沾着碎金般的阳光。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逢采茶季,父亲都会带她走这条路去茶山。 她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得高高的,看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父亲在车上给她讲茶经,讲陆羽,讲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温家世代以茶为生,父母的坟茔,就葬在自家茶山的背阴处,面朝漫山的茶田,能看见山下的运河流水。 马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傅霁川先下车,伸手扶她。 温以贞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抬头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翠色。 春茶的采摘已近尾声,山坡上只有零星几个采茶女,背着竹篓,星星点点地散在绿意里。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上走。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青苔更厚了些,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往茶山的背阴面。 温以贞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两人又沿着那条岔路走进去。 背阴面的山坡比向阳面潮湿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走了不远,便看见两座坟墓并排立着,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得出—— 先考温公讳茗轩之墓 先妣温门沈氏之墓 然后温以贞扭头看向傅霁川,眼睛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来:“小叔,我想一个人对我父母说几句话。” 傅霁川点了点头,退到几丈之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背过身去。 温以贞整理好衣摆,缓缓跪了下来。 泪水,在那一刻终于决堤。 “爹,娘……贞儿回来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止住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杯,又取出一只青瓷小壶,斟了一杯茶。 那茶汤清亮莹润,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梅花香。 “爹,”温以贞将那杯茶举到墓碑前,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京城的茶庄分号,我拿回来了。”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泪。 “我还研制了一款新茶,进了贡茶名单。就是这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眼底有光在闪。 “叫‘贞心’。女儿用自己的名字取的。日月共为照,松筠俱以贞。我做到了。您喝喝看,是不是还行?” 她将茶水缓缓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茶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梅花香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您总说,我家贞儿是制茶的天才。您看,您的眼光多好,贞儿没有给您丢脸,对不对?” 说完这话,她自个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她放下茶盏,又从篮子里取出一大束花。 是山茶花。 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是她特意绕路去花市买的,挑了最新鲜的、开得最好的。 她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 “娘,这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 “您走之前,贞儿没本事,凑不到那五两银子,没给您买到药。” 她轻抚着娇嫩的花瓣,唇角弯了弯。 “现在有银子了,却省了,只要五十文,买您喜欢的花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我听了您的话,每日都有努力地笑。我还去了京城的姨母家,在那里……过得还行。没被人欺负。”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释然,“哈哈,不对,被人欺负了,但是我还回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有说不完的话。 “就是您说的嫁人,女儿怕是做不到了。” 她抬起泪眼,唇边却勾起一抹浅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 我心里,就当自己已经嫁过人了。” 她顿了一下,“您问那个人是谁啊?我给您带来了,他就站在那里呢。” 说着,温以贞转过头,朝着傅霁川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162章 规矩之外的瞬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傅霁川也恰好回过头,目光穿过茶丛,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漫山的茶香与风,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清晰地落进她的眼里。 温以贞对着他,扯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又连忙转回身,继续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看到了吗?长得是不是比爹爹当年还要俊?哈哈哈,是我自己挑的人,您知道的,女儿的眼光从来都不错。” “您要是觉得还是爹爹更俊,那我也没办法啦。” “您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嗯……”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着, “他有时候像一只下山猛虎,凶得很,强大又霸道; 有时候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看着高冷,其实温柔又可爱; 还有时候呢……又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看着可怜兮兮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摸摸他。”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茫然与渴望: “我知道,我们之间……阻碍很多。 可是,真的有很多个瞬间,很多个瞬间……我只想把时间停住,就永远留在那一刻里。 娘,您说,那就是爱吗? 爱……是不是就是规矩之外,那不受控制的瞬间?”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而坚定: “前面是我胡说的。 他呢,是个状元郎,如今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少卿。 女儿这次回来,就是请他来查清爹爹的死因的。 他说,一切有他。我相信他,也请您和爹爹,在天之灵,相信他。” “好了,女儿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很快……”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重仿佛被清风带走了一半。 最后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微凉而柔软。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弯腰拾起食盒,把茶盏收好,把散落的花瓣拢到一起,放在母亲的碑前。 然后她转过身,朝傅霁川走去。 他依然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走吧。” 温以贞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去,身后是那两座安静的墓碑,和满山沉默的茶垄。 暮春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将碑前那束山茶花吹得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像一声轻轻的应答。 傅霁川带着温以贞住进了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归雁客栈。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坐落在运河最阔的一段岸边。 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两岸的垂柳拂着水面,琼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的粉的,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墨七已提前将一切打理妥当。 他包下了最清静的一进院落,院中有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屋里的陈设虽比不上侯府的精致,却也是扬州城里能寻到的最好家什。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傅霁川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什么疏漏,才转过身来。 温以贞正站在窗边远眺。 扬州的暮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暖意,鳞次栉比的灰瓦白墙浸在夕阳里,堤岸的杨柳拖了满河的绿烟,运河水泛着熔金似的波光,一路向南淌去。 评弹的声音从河面上断断续续飘过来,软糯婉转,是记忆里的调子。 她小时候常听,父亲喜欢,每次去茶庄的路上都要哼几句。 她听得有些出神。 “以贞。”他唤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 “你安顿好,有什么需要的跟墨七说。我现在出去一趟。” 温以贞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他要去做正事,也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让她参与。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他出了客栈,直奔城南的杏花巷。 他脚步极快,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案卷上的信息——那两个目击证人,一个叫王老四,是个樵夫,声称在案发当日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坠落,并没有见到别人; 另一个叫邹婶子,是温家茶庄附近住着的农妇,说听见了争吵声。 这两个人的证词,当年被扬州知府一笔带过,并未深查。 但傅霁川翻看案卷时便察觉了蹊跷——他们的说法是有矛盾的。 一个说没看见别人,一个说听见争吵。如此关键的矛盾,竟被轻易放过,要么是扬州知府无能,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查。 他先去的是王老四家。 杏花巷尽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傅霁川叩了两声,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灶台冰凉,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看这样子,少说也空了一个月了。 他转身去问隔壁的邻居。 一个驼背的老汉正在院子里喂鸡,傅霁川亮出大理寺的令牌,老汉吓得差点丢了鸡食盆子。 “王老四啊?”老汉哆嗦着说,“一个月前走了。 说是去投奔北边的亲戚,具体去哪儿了,小的也不知道。 他走之前还跟小的说,让小的别跟人打听他的事,说……说是有人找他。” 傅霁川眉心微蹙:“什么人找他?” 老汉摇头:“他没说,就是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吓着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门都没锁。” 傅霁川又问了几句,老汉再答不出什么来。他便转身去了周婶子家。 邹婶子住在茶山脚下的一间小院里,院门紧闭,门上的漆都剥落了。 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洗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说:“找周婶子?她一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去闺女家住。她闺女嫁到余杭去了,具体哪儿,咱也不清楚。” 傅霁川问:“她走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妇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倒是有一桩怪事。 她走之前那几天,老有人来她家。深更半夜的,敲她门,吓得她好几宿没睡。后来她就走了,走得可急,连家里那些坛坛罐罐都没收拾。” 傅霁川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前,沉默了片刻。 两个证人,一个“投奔亲戚”,一个“去闺女家”,走的时机都是一个月前。 这未免太巧了。 第163章 有人坐不住了 随后,傅霁川径直去了扬州府衙。 扬州知府陈大人亲自迎出来,满面堆笑,拱手作揖:“傅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说着便要引他去花厅用茶。 傅霁川摆了摆手,没有寒暄,径直从袖中取出公文递过去:“本官此来,是为重审六年前温茗轩坠崖一案。这是批文,陈大人请看。” 陈大人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温茗轩的坠崖案啊……”陈大人将公文递还,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两声,“这个……这个案子是下官的前任办的,下官是五年前才到任的,实在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 傅霁川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陈大人的脖颈上。 陈大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又补充道:“不过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听说上任知府冯永已经升迁了?”傅霁川问。 “是是是,”陈大人连连点头,“冯大人如今在户部任职,听说颇受重用。” 傅霁川眸光微沉。 “当年验尸的仵作,如今在何处?”傅霁川又问。 陈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搓着手,满脸为难:“傅大人,实在不巧。那位王仵作,五年前就因公调任,去了北疆的丰州……那边苦寒,缺人手,吏部一纸文书就调走了。” “也调走了?”傅霁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厅内的属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大人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眼神飘忽不定: “是…… 是啊傅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调令都在府衙存档里,大人若是不信,下官这就取来给您过目!” 傅霁川冷哼一声,自然知道那调令做不得假,看与不看,都没什么分别。 他没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留下满厅噤若寒蝉的府衙官员。 从府衙出来时,扬州城的宵禁已起,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笃笃的声响在空寂的长街上荡开。 傅霁川将今日这两条线索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 冯知府和王仵作是案发后不久被调走的,时间线对得上,可以说是正常的职务调动,也可以说是有人刻意安排。 而那两名证人,一个月前失踪——一个月前,正是他提交重审申请的时候。 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沉,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坐不住,说明有鬼。 有鬼,就说明案子有翻过来的可能。 他怕的不是有人动手脚,怕的是这案子真的铁证如山,无可翻案。 傅霁川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温以贞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将今日的调查结果告知温以贞。 “证人失踪,仵作被调走。”傅霁川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疲惫之色,“有人比我们快。” 温以贞垂下眼睫,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有一丝光:“不用灰心,那我们就找比证人还可靠的东西。” “什么?” “物证。”她说,“我父亲坠崖身亡的那天,随身带的一本《茶经别录》也一起丢了。那本书里,记载着雪顶含翠完整的采制焙火秘方,是温家不传的嫡系秘辛。 这些年,我那二堂叔温墨轩霸占了温家茶山,挖地三尺都没找到这本书,始终仿不出雪顶含翠的滋味。 可今年,扬州城里突然出了一款雨林含翠,与雪顶含翠滋味极其相似,还顺利入了贡茶名录。” 她脸色舒展,语气坚定:“不管是他们前几年仿制失败,今年才终于成了,还是前几年不敢拿出来,今年才敢公之于众,总之,拿着《茶经别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了。” 傅霁川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月光斜斜淌进来,在她挺直的鼻梁上镀了一道清浅的银弧,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想,他大概就是被这张弓射中的。 傅霁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包住,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说得对。只要这本书还在,只要这款雨林含翠还在,他们就藏不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墨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四爷,李立明回来了。” 傅霁川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温以贞也跟着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去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外间,大理寺丞李立明已经等候多时。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男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见傅霁川出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将一份厚厚的文书递上来。 “大人,沁园茶庄那边查清楚了。” 傅霁川接过文书,翻开。 李立明在旁边汇报: “沁园茶庄,三年前在扬州城西成立。东家姓周,名望春,四十来岁,祖上几代都是田农,没什么背景。 他本人原先是做茶叶倒卖生意的,三年前才转行,包了一座茶山,开始自己种茶制茶。 从茶庄开的头两年,出的茶品质平平,只能卖给普通百姓,连中等商户都看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春天,沁园茶庄出了一款新茶,名叫‘雨林含翠’,以‘香高味醇,回甘如蜜’的特色,一举成名,被列入今年的贡茶目录。” 傅霁川翻到文书后面,那里附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雨林含翠”的介绍——产自扬州城外某座不知名的小山,茶树品种不详,焙制工艺为周家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傅霁川冷笑了一声。 一个祖上几代都是普通田农的人家,哪来的祖传秘方? 这秘方,怕是从温家偷来的。 “继续查。”他说,“查周望春这五年来与谁有过往来,查他的茶叶原料从何处来,查他有没有雇过什么特殊的制茶师傅。一条一条查,不要漏。” “是。”李立明应了,起身告退。 第164章 沁园茶庄 翌日清晨,傅霁川已换上一身劲装,眉眼间带着即将出鞘的锋锐。 他打算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沁园”的东家,周望春。 温以贞却拦在了他身前:“让我一起去。” 傅霁川眉头微蹙:“此案牵连甚广,背后恐有官府势力。你若露在明面上,会有危险。” “我既然跟你回了扬州,就没打算一直躲在你身后。” 温以贞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论起‘雪顶含翠’,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人。要与周望春对峙,拆穿他的谎言,你必须带上我。” 傅霁川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最终缓缓点头:“好。” 两人并未大张旗鼓,温以贞扮作一位来扬州寻访名茶的女客商,头戴一顶纱质帷帽,轻薄的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她的容颜。 沁园茶庄坐落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面古朴低调,然内里却别有洞天。 三进的院落,从前堂到后院,处处都堆满了竹制的茶篓与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 后院一间独立的茶室,雕花窗棂半开,隐隐有更清冽的茶香飘散而出。 一名伙计恭敬地将他们引至茶室,刚奉了两盏清茶,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掀帘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敦厚,眼角带着和气的笑纹,穿着一身茧绸袍子,看起来就像个体面又本分的乡绅。 这便是周望春。 他笑呵呵地给二人斟茶,口中说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傅霁川开门见山,只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大茶商,听闻“雨林含翠”之名,特来洽谈大宗采买。 周望春脸上笑容更盛,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客官好品味!这‘雨林含翠’,如今可是圣上亲点的贡茶,金贵得很。” 傅霁川端起茶杯,却不品尝,只道:“确实,我等也是听闻它入了贡茶名录,才特意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久闻其名,还未曾亲口尝过这雨林含翠的真味。” “这有何难!” 周望春笑得爽朗,立刻扬声喊来伙计,吩咐去取今年头春最好的雨林含翠茶样,又亲自净了手,换了一套白瓷盖碗,要亲手为二人冲泡。 沸水注入盖碗,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雅绝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温以贞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垂眸浅啜了一口。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隔着帷帽,开口了: “周老板,此茶香气清雅,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敢问这制法中,可是用了‘蜜渍压青’的独门手法?” 周望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姑娘当真是行家,好眼力!不错,正是祖传的‘蜜渍压青’之法。” 他话音刚落,温以贞却忽然轻“啊”了一声,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她歉然道,“我说错了。绿茶杀青,红茶压青。这‘雨林含翠’是蒸青绿茶,用的手法,应该是‘蜜渍杀青’才对。” 一字之差,周望春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他眼神闪烁,强笑道:“姑……姑娘这是何意?” 温以贞微微一笑。 “周老板,你说你用的是你周家的秘方。可你怎么连蜜渍压青和蜜渍杀青都搞不清呢?” 周望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那是听岔了。姑娘说得快,我没听清。” “哦?”温以贞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周老板倒是跟我解释解释,蜜渍压青和蜜渍杀青的区别?” 周望春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目光在温以贞和傅霁川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咬的借口。 “这……这是我雨林含翠的秘方,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是哪家的?来偷师的吧?” “不想解释也无妨。”温以贞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那你就告诉我,你这茶,究竟是‘压青’,还是‘杀青’?” 周望春额角已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傅霁川。 那人依旧端坐着,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空茶盏,抬眼扫过来的目光,冷得像腊月寒冰,只一眼,就让他浑身发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只能依据常理,弱弱地答道:“是……是‘蜜渍杀青’。‘雨林含翠’是绿茶,自然是杀青……” 听到这个答案,帷帽下,温以贞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老板啊周老板,你果然是只模仿了‘雪顶含翠’的形,却永远也模仿不到它的魂。”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这道茶之所以独步天下,恰恰在于它的不走寻常路—— 它,既非压青,也非杀青!是温家独创的‘蜜渍摇青’,以摇代杀,以蜜锁香,这才是雪顶含翠真正的秘方!” 周望春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傅霁川放下茶盏,起身,绕过茶案,一步一步走向周望春。 周望春下意识地往后退,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的茶罐晃了晃,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傅霁川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了周望春的肩膀,像一把铁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周老板,现在,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茶经别录》的吧?” 周望春的双腿一软,顺着博古架滑了下去,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白。 “你们……你们究竟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傅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 “大理寺” 三个篆字,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出冷冽的光。 “大理寺少卿,傅霁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位,是江南茶庄庄主温茗轩之女。本官奉旨,重查六年前温庄主坠崖一案。” 傅霁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寒: “周老板,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雨林含翠’的制茶秘术,从何而来?你若不如实招来,所涉罪名,便不止是窃取茶方,而是……蓄意谋杀!” “傅大人!傅大人明察!”周望春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说,我全说!” 第165章 《茶经别录》的秘密 周望春抖抖索索地,终于将藏了六年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六年前…… 清明节前三日,我上山祭祖,下山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山路滑得走不了,我就找了山路边的一间破茅屋躲雨。 谁知道…… 谁知道正好撞见…… 撞见一个穿黑衣、蒙着脸的男人,在崖边和人争执。没吵两句,那黑衣人就拿出棍子,从后面一击,然后狠狠一推,把人给推下悬崖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缩在茅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看见那黑衣人急着往崖下跑,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上,我才敢挪到崖边往下看。 就见他蹲在崖底那人的身上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骂了两句,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当时也只想赶紧跑,可转身的时候,脚在草丛里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就是…… 就是那本《茶经别录》。我猜,应该是被推下去的那个人,趁黑衣人不备,偷偷丢进草丛里的。” 周望春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埋得更深了:“我当时翻了两页,见里面全是制茶的方子,就…… 就把书收了起来。 第二天我听说,江南茶庄庄主温茗轩坠崖身亡了,我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怕……怕那个人知道我看见了他,会杀我灭口。” “我本是个倒卖茶叶的生意人,根本不懂什么制茶,起初也没想着要仿制方子。 可…… 可三年前,我儿子偶然在书房翻到了这本书,对着方子着了魔,天天窝在茶山里学着制茶,没想到折腾了几年,竟然真的仿出了几分滋味。 今年开春研制的这款雨林含翠,更是一举进了贡茶名录……”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提高了声量,朝着温以贞的方向辩解: “温姑娘!我周望春贪小便宜,偷拿了您父亲的遗著,是我不对! 可我真的没有杀您父亲啊!杀人的是那个黑衣人!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那本书呢?”傅霁川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哭喊。 周望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踉跄着走到墙角的多宝阁前,转动了一只青瓷茶罐。 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颤巍巍地取出书,双手奉上。 傅霁川没有接,而是示意他交给温以贞。 温以贞的指尖触到册子封面的那一刻,浑身都僵住了。 封面上是太祖父的笔迹,四个清隽有力的楷字 ——《茶经别录》。 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化为乌有,她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看清他长相了吗?” 周望春摇了摇头:“天太黑了,他又蒙着面,我实在没看清。但是……但是他右手上有一颗痣,很大,很黑,在虎口的位置。这个我……我记得很清楚。” 傅霁川将这个关键线索牢牢记下,又盘问了几个细节,确认周望春已再无隐瞒,他站起身来: “周望春,你捡到《茶经别录》不报,又私自利用其中方子牟利,这两条罪名,本官可以治你的罪。 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本官查案,将功折罪,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周望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小的愿意,小的什么都愿意!大人要小的做什么,小的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傅霁川看了温以贞一眼。 温以贞抱着那本《茶经别录》,微微点了点头。 —— 回到客栈,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以贞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册子。 指尖抚过父亲熟悉的字迹,上面记载着的全是温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技艺精髓。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这本册子里,记载的都是温家的制茶技术。 那凶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点制茶技术,才痛下杀手吗?” “不像。”傅霁川沉声道,“那人黑衣蒙面,手法利落,事后又能将人证、仵作一一抹去痕迹,不像是普通的茶农,倒像是专业的杀手。” 温以贞点点头,眉头紧锁:“如果是其他的仇怨,会是什么呢?我没有听说父亲有仇家啊。 他一生都在茶山上,与人无争,连生意上的事都很少与人红脸……”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 温以贞低头翻着书页,一页,又一页,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傅霁川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异样,他坐直了身子。 “以贞,把书给我。” 她一怔,将书递过去。 傅霁川接过那本《茶经别录》,并未像温以贞那样细看内容,而是用指腹一页页地感受着书页的厚度与质感。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审阅的卷宗浩如烟海,对纸张的细微差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当他翻到册子中间时,手指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一页,似乎比其他的书页要厚上那么一丝,且质感也更硬挺一些。 他眸光一凝,将册子拿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对着那一页仔细端详。 阳光下,异样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以贞,你看。”他声音微微发紧。 温以贞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一页纸确实比其他的厚一些,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傅霁川将书平放在桌上,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刀尖极薄极利。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缝隙,轻轻一挑,两页陈年旧纸慢慢分开了。 温以贞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却比平日更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第166章 你应得的 “雪顶含翠,贡茶之选,关乎国体,不可不慎。 今岁所制贡茶,香有微异,初未在意,初疑是焙火过急所致,未敢声张。 及与坊间所售普货比对,始觉有异。 贡茶之香,过于浓烈,久闻则头昏,与普货之清雅迥然。 以碎银浸之,银针未黑。 疑被人添加异物。 报扬州知府及两江总督衙门,答曰无异,令勿妄言。 余心不安,恐此茶入宫,若有不测,祸及满门。 留贡茶茶样一份,普货茶样一份,藏于茶庄密室,以备查验。”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温以贞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出声。夕阳渐渐沉下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霁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书册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过了很久,温以贞才开口。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贡茶被人动了手脚,想去告发,可是没人理他。他只好把证据藏起来,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可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傅霁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江总督衙门,”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沉沉的,“主管江南贡茶采办进贡的地方衙门,直接对内务府负责。如果他们在贡茶里动手脚,那背后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傅霁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扬州城的夜色已铺展开来,青瓦白墙浸在朦胧月色里,乌篷船的橹声遥遥传来,温柔得不像话。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这样温柔的江南水乡,这样静美的暮春晚景,底下却藏着这样深的暗流。 傅霁川转过身来,叫她的名字:“以贞。” 见她垂着眼没应声,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江南茶庄现在是你叔父温墨轩在管着?” 他没有用“霸占”这个词,但意思彼此都明白。 温以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开口: “他是我父亲的远堂。当年父亲坠崖后,他联合族中几位长辈,说‘孤女寡母难当家业’,将我和母亲赶出了茶庄。 转头就立了自己的幼子为温家嗣子,名正言顺地吞了父亲毕生心血攒下的茶庄、茶山、铺面,还有千亩良田。”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抱着父亲的牌位去理论。温墨轩的妻子王氏,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记耳光,指着鼻子骂——‘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女人,有什么脸面占着温家的产业?’” 她顿了一下。 “那年我十岁。” 傅霁川没有说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温以贞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母亲捂着脸蹲在茶庄门口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 她停了一瞬,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红着眼冲上去想还手,却被温墨轩的长子狠狠推倒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我爬起来,又冲上去,再被推倒——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浑身是伤,再也站不起来。” 傅霁川起身走过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温度里。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领间熟悉的月麟香,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片刻,她吸了口气,讲了故事的结尾。 “再后来,母亲被气得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半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母亲死后,温墨轩就一辆马车将我送到了城郊荒僻庄子,对外谎称我体弱养病。” 温以贞没有再说下去。 事实是,马车没到城郊就停下了。 温墨轩把她转手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转了几手,把她送进了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瘦马馆”——软玉阁。 那里没有温家大小姐,没有温以贞,只有一个被剥夺了姓名、被打磨成取悦男人的工具的孤女——南枝。 温以贞抬起眼,看向烛火旁的傅霁川,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六年,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疑问: “小叔,为什么我朝的律法,会规定没有儿子的家庭,人死后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同宗昭穆相当的嗣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傅霁川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没有立刻回答。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律法的来历——沿袭前朝旧制,以“宗祧延续”为名,将女子排斥在继承之外。 起草这条律法的人说:女儿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若许她继承家产,则祖宗基业将流入外姓之手。 可他们从不问一问,那些被夺去产业的孤女,她们要如何活下去。 傅霁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它根植于两个字:宗族。” “这世间的律法,尤其是关乎继承权的《户婚律》,并非为了保护个体,而是为了保护一个姓氏的延续。 但这律法,从来不问公道,只问传承。它以保护宗族为名,行的却是对女性血淋淋的剥夺。” 烛火将他的瞳孔映得很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它——是错的。”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温以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以为他会引经据典,说这是祖宗规矩、是天理人情、是千百年来不曾变过的纲常。 他也可以叹息一声,说一句“律法如此,我无能为力”——她不会怪他。 她早就习惯了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但他说——是错的。 “律法是祖宗定的,但祖宗也会错。”傅霁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错了就要改。改不了全部,就从我能改的地方开始改。” “怎么改?”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给你一个公道。”他说,“这不是律法的恩赐,是你应得的。至于那条律法——我做不到立刻废了它,但我可以让你赢。” “让我赢?” 第167章 两个字 “江南茶庄的继承权,你温以贞才是第一顺位。” 傅霁川的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父亲没有嗣子。温墨轩立的那个嗣子,是在你父亲死后才立的,未经你父亲生前同意,也未经你母亲点头。 按大周律,死后立嗣须由寡妻主持。你母亲当时还活着,温墨轩绕过了她,这个嗣子,不作数。” 温以贞怔住了。 这些律法的条文,她不是没有翻过。 可茶山有茶山的规矩,人人都说嗣子是天经地义。 她内心一直以为,那个嗣子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却从没去想过——他合不合律法的条文。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就是说,江南茶庄,从来就没有合法地离开过你的名下。”傅霁川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夺去抢‘,而是‘确认’它是你的。这两者,天差地别。”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哽咽着说。 傅霁川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早就说过了,我就是这么用的。” 她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而有力。 她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很轻, 那时候傅霁川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江风穿过半开的窗棂,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低着头,食指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交付什么比字更重的东西。 谢——你—— 她写完之后没有抬头。 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决堤。 “不是这两个字。”他忽然开口。 温以贞怔了一下,抬起眼。 傅霁川收回手,也摊开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掌比他小很多,十指纤纤如玉笋,指尖圆润似珠贝 他学着她的样子,用食指在她掌心里也写了两个字。 他的指尖比她的粗糙,落在她细嫩的掌心上,带着微微的痒,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有——你—— 温以贞看着自己的掌心,合上了手指。像是怕那两个字会从指缝间溜走。 还有两个字,她没有写,也没有说出口—— “等我。” 等她把父亲的仇报了。等那些该还的人还完债,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那时候,她再亲口告诉他她上了马车之后的故事,如果他能接受,那么他们之间,再说“我们”。 傅霁川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温以贞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喝过的所有茶,都没有这一杯白水来得妥帖。 “明天,我陪你去茶庄。”傅霁川重新坐回她身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她应了一声。 —— 翌日,天光微亮。 扬州城东,一辆马车踏着晨露而来,在石牌坊前停下。 傅霁川一袭玄色长衫,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马车里的温以贞。 温以贞接过他的手,踩着脚凳稳稳落地,站定之后,才抬头看向面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牌坊。 “江南茶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她祖父亲手题写的,用的是颜体,笔画浑厚,骨力遒劲。 她小时候够不着,父亲就把她举在肩头,让她用指尖去描那字上的金粉。 “贞儿,”父亲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这四个字,等你长大了,就交给你。” 她长大了。 该接手了。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傅霁川跟在身后半步之遥,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过牌坊,就是茶园,正蹲在茶垄间拔草的庄户们看到温以贞,最初是错愕,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中竹篓“哐当”一声落地,声音颤抖,“竟然……竟然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温以贞脸上漾开真心的笑容,她微微点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的,我回来了。” 一位中年男子从人群后挤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泣不成声:“大小姐……老天爷开眼,您终于回来了……” 温以贞连忙弯腰去扶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昌伯,快起来。这些年,辛苦您了。” 昌伯是温家的老管家,在温家干了四十年,从温以贞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 当年温茗轩死后,昌伯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们母女说话的仆人。 结果被温墨轩打了一顿板子,赶到山脚看茶园,一待就是六年。 她扶着昌伯的手,温声说:“昌伯,我好好的,您别哭。我回来,是有事要做。” 昌伯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昌伯,请帮我将温家上下的人都叫到温氏祠堂去吧。”温以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今日,有些事,该了结了。” 昌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去请各位族老!去请二爷!去请三爷!都到祠堂去!大小姐回来了!” 温以贞和身后众人径直往祠堂走去。 她穿过前院,穿过晾青场,穿过那排焙茶的老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认得。 晒青的石板是她五岁时看着父亲铺的,父亲说“石板要选青石的,吸热均匀,茶叶不会焦边”。 焙茶的竹笼是她七岁时跟着父亲去山里砍的竹子,父亲一根一根地挑,说“竹子要三年的,太嫩了不经烧,太老了不透气”。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她八岁时和母亲一起种下的,母亲说“等这棵树开了花,贞儿就长大了”。 槐树已经开过好几轮花了。 她长大了。 父母亲却都不在了。 温以贞的脚步停在了茶庄的最深处——温氏祠堂门前。 她伸出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吱呀,像一声被拉长了太久的叹息。 第168章 夺回家产(上) 祠堂里供着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温以贞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转身面对陆续到来的族人。 来的人不少。 有温墨轩的兄弟,有族中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老,有各房的当家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远亲。 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全落在温以贞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有同情,有冷漠,也有一丝丝说不清的心虚。 温墨轩来得最晚。 他穿着一身酱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他的长子温海和次子温澈。 他走进祠堂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从容不迫变成了惊疑不定——他看见了温以贞,看见了她身后那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贞姐儿?”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眼睛却不住地往傅霁川身上瞟,“你不是……你不是在庄子上吗?你怎么来了?” 温以贞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啊,堂叔。我离开庄子,去了京城。堂叔不知道吗?” 温墨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 他当初把她卖给人牙子的时候,可没打算让她再回来。 这些年他偶尔也会想起这个侄女,但每次想起,都会安慰自己—— 一个十岁的孩子,要么死在外头,要么被卖到天南海北,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扬州城半步。 可她现在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男人。 “堂叔这些年辛苦了。”温以贞的声音不急不缓,“谢谢堂叔帮我掌管茶庄这么些年。如今我也长大了,我想亲自管理。堂叔可以歇歇了。”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温墨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温以贞,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继承权?我让我的儿子温澈做了你父亲的嗣子,给他老人家披麻戴孝、摔盆送终。这茶庄,是温澈的。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的几位族老也面露赞同之色。 温澈站在他身后,更是挺了挺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温以贞没有急,也没有恼。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傅霁川: “当年我年纪小,不懂律法条文,才让某些人钻了空子。现在嘛,要不然请这位大理寺少卿傅大人,来替堂叔普及一下律法知识?” 傅霁川目光扫过温墨轩,声音平静而威严:“《大周律·户令》明文规定,‘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 “温茗轩生前从未立定任何嗣子。死后立嗣,须由寡妻主持。当时温妻沈氏尚在人世,你绕过她,私自立嗣——这个嗣子,不作数。” 人群一片哗然。 温墨轩的脸涨得通红。 “大理寺是吧?跟我讲律法是吧?”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底气, “你这个京城来的大官,恐怕是不知道我们扬州小地方的规矩。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儿子送终,死后就是孤魂野鬼! 温澈是宗族立的嗣,有族谱为证,有族长画押,这就是名正言顺!你拿京城的律法来压我们扬州的宗族?”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墨轩说得在理。” “女儿家哪能继承家业?没这个规矩。” “律法是律法,可咱们宗族有宗族的规矩……” 温以贞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彻的清醒。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律法是律法,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世道,宗族的规矩比律法大。 她一个女儿家,就算把律法背得滚瓜烂熟,也抵不过一句“自古以来的规矩”。 所以她没有只带律法来。 “好。”温以贞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压住了祠堂里的嗡嗡声,“既然跟你讲律法你不听,你要说宗族,那我们就来说说宗族。”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交头接耳的族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各位长辈,各位叔伯,我有一事请教。” 祠堂里安静下来。 “温墨轩接管茶庄之后,一年不如一年。你们,已经多长时间没拿到分红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点头附和的族老,脸色一个个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是啊,好几年了。 以前温茗轩在的时候,每年两次分红,雷打不动,家家户户都能过个肥年。 可自从温墨轩接手,头两年还能勉强发些银子,后来就越来越少,去年干脆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们心里不满,可温墨轩是族里选出来的嗣子之父,谁敢说半个不字? 温墨轩急了。 “你在说什么?”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又急又尖,“你父亲当年从茶山上摔下来,把《茶经别录》一起弄丢了! 雪顶含翠的方子失传了,这才是茶庄生意一落千丈的原因!这怎么能怪我?” 温以贞笑了。 那笑容落在温墨轩眼里,莫名让他后背发凉。 “是吗?”温以贞从袖中取出一个帐本,打开来,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可是你知道吗?我接管了江南茶庄京城分号三个月之后,营收了多少?” 她把账本亮给众人看。 “三个月,净赚三百两。”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两!三个月! 温墨轩接手茶庄六年,一年也赚不到三百两! “这不可能!”温墨轩的脸都白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茶叶生意——” “我研制的新茶‘贞心’,入了贡茶名录,御茶坊总管亲自点的名。这个月的春茶宴上,皇后娘娘喝的就是我的茶。” 这句话一出,整个祠堂都炸了。 贡茶!那是贡茶! 多少茶商做了一辈子梦都不敢想的事,这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做到了? 几位族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们都是靠着茶庄分红过日子的。 谁能让茶庄赚钱,谁能让他们的晚年有着落,他们就认谁。 什么宗法规矩,什么女儿不女儿,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放屁。 第169章 夺回家产(下) 温以贞抬高声音,盖过了祠堂里的嘈杂: “各位长辈,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个女儿家。 可是我想,你们最终不就是想靠着茶庄的分红过晚年吗?难道你们还要靠着温墨轩?” 她直视着那些犹豫不决的脸,一字一顿: “温墨轩接手六年,你们拿到几个钱?我接手三个月,就能让茶庄起死回生。你们选谁,不是明摆着的吗?” “住嘴!”温墨轩暴喝一声,脸涨成了猪肝色,“温以贞,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买卖,丢的是温家的脸!” 温以贞没有理他。 她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在祠堂里回荡。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墨七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墨七掀开箱盖。 满室银光。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子。 “这里整整三百两。各位长辈,如果你们想要分红,就请站到这边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二房的温伯安,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茶农,靠着茶庄的分红养活了五个孩子。 他低着头,不看温墨轩铁青的脸,也不看温以贞,闷声不响地走到了箱子旁边。 “我……我选大小姐。”他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大小姐是茗轩哥的亲骨肉,这茶庄本来就是她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三房的温叔平,六房的温幼辰,几个旁支的当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去。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陪着笑脸,有的面不改色,但脚步都没有犹豫。 温墨轩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 “你们……你们这些白眼狼!”他指着那些走过去的族人,声音都变了调,“当年是谁帮你们交的赋税?是谁借银子给你们娶媳妇?你们忘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没忘。 可他们也记得,温茗轩在的时候,他们不用借银子,也不用交不起赋税。 是温墨轩把茶庄败了,他们才一年不如一年的。 温以贞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到自己这边,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些人,当年她母亲被扇耳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被推倒在青石板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被塞进马车卖给人牙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 如今他们站在她这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手里有银子。 可她不在乎。 她不是要他们的忠心,她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也动了。 为首的大族老温伯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箱子旁边,看了看那些银锭,又看了看温以贞,叹了口气。 “贞丫头,”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疼你。他常说,你是江南茶庄的明珠。这茶庄……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温墨轩:“墨轩,把账册交出来吧。” 温墨轩梗着脖子,还想再说几句,却哑口无言。 他身后,温澈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到手的家产,就这么飞了? “不交!”温墨轩忽然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我不交!这茶庄是我的!是我儿子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 他指着温以贞,眼睛赤红,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个贱人!跟你那个生不出儿子的娘一样,都是不要脸的 ——” 污言秽语只吐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傅霁川动了。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眼前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温墨轩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温墨轩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了腰。 “再说一个字。”傅霁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本官让你知道,大理寺除了管案子,还能管什么。”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京城来的大官吓住了。 他们这才想起,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不是什么随从,而是大理寺少卿——是能断人生死的人。 傅霁川松开手,退后一步,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墨轩,”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江南茶庄这六年亏空得如此之快,除了你经营不善,更有你贪墨茶庄公银、勾结盐商走私私茶。 桩桩件件,本官都会查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跟你算明白。” 温墨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以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极致的快意。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站在箱子旁边的族人,微微躬身。 “多谢各位长辈。”她抬高音量,“从今日起,茶庄的事,由我接手。分红的事,大家放心,该是多少,一分不会少。” 她看了傅霁川一眼,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银子,嘴角微微弯起。 “这三百两,是补给大家这几年的亏欠。从下个月开始,分红照常发放。” 祠堂里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站过来的族人喜笑颜开,那些犹豫不决的也后悔不迭,那些死心塌地跟着温墨轩的脸色铁青。 昌伯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温以贞转过身,走到祠堂中央,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温以贞,今日拿回温家产业。从今往后,温家的茶,温家的招牌,温家的风骨——我温以贞,一力承担。”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来。 傅霁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怜惜,不是心疼。 是敬佩。 这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姑娘,这个被命运碾压的姑娘,没有变成怨妇,没有变成毒妇,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把失去的东西,拿了回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 温以贞抬起头,看见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从蒲团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袅袅香烟中相遇。 祠堂外,阳光正好。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茶山上新叶的清香。 六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最近的更新时间又换回0点了哦) 第170章 寒酥散 处理完祠堂的一应事宜,已是午后。 温以贞带着傅霁川,来到茶庄东侧一座幽静的小楼前。 楼上的匾额写着“问茶轩”三字,这是温茗轩生前的书房。 她推开门。 书房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 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博古架,墙上是父亲最爱的黄公望?山水画。 只是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书架上的书也七零八落,显然温墨轩从未真正用过这间书房——他只要了茶庄的银子,不要温茗轩的灵魂。 幸好他也不懂黄公望?画作的价值,没有被卖掉。 温以贞走到书架前,手指抚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书脊。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各种版本的《茶经》后面。 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温”字,笔画比别的字深了一些。 她伸手按住那个“温”字,用力往下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深处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傅霁川微微挑眉:“你父亲修的?” “曾祖父那辈就修了。”温以贞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原本是战时避难用的,后来成了父亲的私密茶窖。他最好的茶,都藏在这里。” 她举着油灯,率先走下石阶。傅霁川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来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机关——温以贞将油灯凑近,用手指在门板上按下几个位置,铁门便无声地打开了。 密室不大,只有两丈见方。 四壁是青砖,地面铺着防潮的木炭和石灰。 正中央是一张石台,台上放着几只青瓷茶罐,每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茶名。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两只罐子上。 一只是白瓷的,罐身上贴着“甲子年春贡茶·雪顶含翠·第三批”,另一只是青瓷的,贴着“甲子年春普货·雪顶含翠·同批次”。 “就是它们。” 她将两只瓷罐捧出来,放在石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傅霁川接过,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火漆完好无损,说明这六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他将两只瓷罐小心地收入带来的锦盒中,用棉絮塞紧缝隙。 转身看着温以贞。 “带回去,让大理寺的人验。”傅霁川说。 温以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转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 墨七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随行的大理寺官员中,有一位姓孟的提刑官,专司验毒辨药,在京城赫赫有名。 他带来了一套完整的验毒器具——银针、染帛、药液、炉鼎,摆了满满一桌。 孟提刑先从两只茶罐中各取出一小撮茶叶,分别置于两只白瓷碗中,用煮沸的山泉水冲泡。 片刻后,两碗茶汤都呈现出清亮的浅金色,香气袅袅,几乎一模一样。 他端起其中一碗,轻轻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 “气味并无太大不同。”他放下茶碗,看向温以贞,“温姑娘,你觉着呢?” 温以贞走上前,端起那只贡品茶样泡出的茶汤,先闻后尝,细细品味。 茶汤入口,先是“雪顶含翠”特有的清冽甘醇,继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底。 那涩意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若不是她从小喝这茶长大,对每一丝味道都烂熟于心,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放下茶碗,又端起那只零售茶样泡出的茶汤,抿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涩意没有了。 “有区别。”温以贞抬起头,目光笃定,“贡品那一罐,茶汤里多了一股涩意。不是茶本身的茶涩,是……别的什么东西。” 孟提刑闻言,神情严肃起来。 他从随行的药箱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中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蘸了液体,分别插入两只茶碗中。 银针没有变黑。 孟提刑并不意外,又换了另一种药液,反复测试。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将两碗茶汤分别加热浓缩,再用一种淡蓝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贡品茶汤的浓缩液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而在零售茶汤中,染帛的颜色几乎没有变化。 孟提刑盯着那张灰白色的染帛,沉默了许久。 “怎么样?”傅霁川问。 孟提刑抬起头,面色凝重如铅:“回大人,贡品茶样中,验出了寒酥散的成分。” “寒酥散?”温以贞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傅霁川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确定?”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孟提刑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傅霁川接过,温以贞凑过去看,只见那页上写着—— “寒酥散,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性极阴寒。入水即溶,无痕无迹。与寒性茶、酒、药相融,尤难辨识。 短期服用,可安神静心,令人不觉有异;长期服用,则渐损中枢,令人记忆衰退、反应迟钝、精神萎靡、意志消沉。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 温以贞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最后一行字,瞳孔骤然紧缩。 “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则男子生精机能不可逆损伤,终至无精,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来,震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温以贞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的脸色也不好,一贯沉稳如山的他,此刻眉头紧锁,下颌绷得死紧,手指捏着那本典籍,指节泛白。 “孟提刑,”他的声音有些哑,“此毒,太医院能否诊出?” 孟提刑摇头:“太医院常规诊脉,根本无法察觉。此毒不伤五脏,不损气血,只慢慢侵蚀神经与精元。除非专门查验,否则就算天下最好的太医,也只会以为患者是劳累过度、体虚神衰。” “那……中了此毒的人,可有救治之法?” 孟提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若服用不足半年,停药后或许能慢慢恢复。若超过两年……”他摇了摇头,“不可逆。” 第171章 从结果倒推 竟然是这样阴狠的毒! 无色无味,不致死,却能从根本上摧毁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未来! 温以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谁……”温以贞喃喃自语。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恢复了大理寺少卿的冷硬: “孟提刑,这份检验结果,写成正式文书,今日的茶样封存好,带回大理寺,妥善保管。” “是。” 待孟提刑走后,傅霁川在桌前坐定,沉下心开始梳理着京城中的纷乱局势: “用这种慢毒,最终的目的,是要绝了皇嗣。从结果倒推,最终能从皇嗣断绝里,拿到最大好处的人,就是幕后主使。” 傅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宗室图谱,铺在桌上。 傅霁川因当年的 “孤煞” 谶言,早被剔除皇室玉牒,不算在皇子之列。 如今这图谱之上,序齿在册的皇子,只剩三位。 傅霁川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端王,行大,今年二十二岁。生母是当今圣上登基前,宸王府里的一个通房丫鬟,诞下他之后才抬了妾室,如今圣上登基多年,也只封了个嫔位,母族毫无根基,在后宫里几乎说不上话。 当年储位之争中败于二皇子,但他本人颇得圣心,是圣上最喜欢的皇子。” “他有一子一女。”温以贞看着图谱,接道。 傅霁川点头,指尖移到第二个名字:“当今太子,行二,中宫所出,今年二十。与太子妃成婚多年,无子嗣。其他侧妃、侍妾,亦无所出。” “一个都没有?”温以贞问。 “一个都没有。太医署的诊断是‘体弱’,但具体弱在哪里,没有人敢深查。” 他的指尖继续下移:“雍王,行三,今年十八,母妃是淑妃娘娘。也已成婚多年,尚未有子嗣。两年前因语言失当,失了圣心,去了西北的藩地。” 温以贞看着图谱上那三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太子和雍王都没有子嗣……”她慢慢说道,“甚至本身因为中毒而丧失理政能力,那么……皇位的天平,就会重新倾斜。” 傅霁川点头:“只有端王。他母族无靠,争储败了,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支持,想要翻盘,只能用这种阴毒的法子。 让圣上慢慢丧失理政能力,他就能借着皇长子的身份,一步步把持朝政;让太子、雍王都彻底断了子嗣,皇室血脉就只剩他这一支,就算他不逼宫,百年之后,这皇位,也只能落到他的儿子手里。” 温以贞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你说圣上也中毒了?” “应该是。”傅霁川点点头,“圣上的身体有恙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了。这几年一直靠向家的药维持着,我猜测是当年喝的不多,所以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温以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荣宪公主府,荣宪公主看到她送上的江南茶庄的茶罐,像是随口提起的一句话:“我那太子哥哥倒是经常喝你们江南茶庄的茶。” 她心头一惊,一下子又想到了傅时薇。 这个时候,傅时薇已经入东宫了。 她嫁给了那个可能已经被毒药侵蚀身体的人。 傅霁川看她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以贞声音发颤:“那日,我问时薇,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这是最不重要的。” 当时她以为,在皇室婚姻里,皇家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本身的意义。 门第,利益,前程,这些才是沈氏和侯府在乎的东西,才是傅时薇不得不参加选秀的理由。 温以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快要落下来。 “可这怎么是最不重要的啊。她要嫁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中了毒,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可能……”她没有说下去,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傅霁川拍拍她的肩膀。 他也想到他的那个亲弟弟。 每半月一次的朔望朝会上,他站在百官队列中,偶尔会看见那个年轻的太子坐在御阶之上,身着杏黄色太子服,面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从前他只当是少年人娇养,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那副模样,就是中了寒酥散、阳气受损的症状。 傅霁川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他被亲生父母裹送到傅家,是因为那句谶言,怕他刑克皇室,毁了家族前程。 可如今,他们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小儿子,却可能早已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绝嗣的慢毒。 何其讽刺。 傅霁川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松开温以贞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被灰蓝色的夜幕吞噬,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温以贞走上前,从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能感觉到他衣料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低头,看着那双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你知道了。” 温以贞诧异地抬起头。 “那日在大理寺,”他继续说,“小吏告诉我你来了。他说你是皇后的人。”他顿了顿,“我就知道,皇后找过你了。” 温以贞垂下眼:“是。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这是你们母子的事,我不想插手。你们的关系如何走,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傅霁川转身,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以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问:“现在怎么办?这个案子再查下去,你难免也会陷入夺嫡的风暴中。” 傅霁川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在大理寺卿刘运政上任后的烧尾宴上,他第一次见到端王。 那时候端王大约十五六岁,已经热衷于结交京城的官员了。 他坐在一桌宾客的中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随后像是冷嗤了一声。 他当时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明白了——那是一个已经被权力腐蚀了灵魂的人,在看一个被命运抛弃的、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端王以为他是局外人。 傅霁川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温以贞。 “再查下去,你也会有风险。”他问,“你怕吗?” 温以贞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我就不怕。”她说。 “我不怕。” “好,那我也不怕。欠了我温家的,我要讨回来;敢用我温家的茶,行这谋逆叛国之事的人,我也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第172章 开棺验尸 两人从情绪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分析。 温以贞坐在傅霁川对面,思路清晰而冷静。 “这都只是推测。 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寒酥散是端王下的。 西域药物的流向可以追查,但端王一定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贡茶里的毒,他可以推给茶膳房、推给两江总督衙门、推给任何一个环节的人。 只要他咬死不认,我们就动不了他。” “以贞。”傅霁川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的同意。” 温以贞心头一跳,直觉这个“办法”非同寻常,她屏住呼吸,轻声问道:“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一字一顿:“开棺验尸。” 温以贞脸色瞬间煞白:“为什么?” “开棺验尸,意味着要动你父亲的遗骨。要把他从坟里请出来,让仵作重新勘验,让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他的尸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你来说,尤其如此。”傅霁川俯身,目光与她平视,“但是尸体会说话。即使尸体不会说话,我也……会想办法让它‘说话’。” 温以贞心头一跳,明白过来。 有时候,要引蛇出洞,就得先打草惊蛇。 也就是说,他要以身入局。 傅霁川目光沉沉:“以贞,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作则可成。你信我吗?”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目光坚定。 “信。” —— 开棺定在三日之后。 开棺那日,天没有亮透。 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却始终憋着,只在半空中酝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做一件阴间的事。 开棺验尸是大事,大理寺和扬州府衙的人都到了。 傅霁川一身深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站在墓前,身后是四名大理寺的差官。 扬州府尹陈大人带着主簿和一干衙役,列在一旁,一个个神色拘谨。 陈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傅霁川身侧——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素白孝衣的女子,容貌清丽,脸色沉重。 陈大人眯了眯眼。 那眉眼、那轮廓、那低眉垂眼时的样子……像是在什么地方惊鸿一瞥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温以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往傅霁川身边靠了半步。 傅霁川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陈大人的视线。 “陈大人,这位是温茗轩的独女,温以贞。此案苦主。” 陈大人连忙收回目光,拱手赔笑:“哦哦,温小姐,失敬失敬。” 他没有再看了。 温氏族人挤在外围,昌伯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一遍遍念着 “老爷,大小姐来给您昭雪了”。 “傅大人,时辰到了。” 为首的老仵作躬身上前,对着傅霁川沉声禀报。 傅霁川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贞,轻声道:“以贞,若是撑不住,就去旁边歇着。” 温以贞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父亲的墓碑,缓缓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不孝,惊扰您的安息。可您含冤六年,女儿今日必须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站起身,对着傅霁川,也对着仵作,一字一句道:“开棺。” 差役们应声上前,一铲一铲地挖开封土。 潮湿的泥土被一层层刨开,一具保存完好的楠木棺椁,终于露在了众人眼前。 六年时光过去,棺木上的朱漆虽已斑驳,却依旧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腐朽。 开棺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棺木的沉郁香气漫了出来,围观的族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温以贞往前迈了半步,傅霁川握紧了她的手,陪着她一同上前。 棺木里,温茗轩的尸骨安卧其中,衣物早已朽烂,只剩完整的白骨,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身形。 老仵作戴上手套,上前一步,对着尸骨躬身行了一礼,便俯身开始仔细勘验。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过茶丛的声响,还有仵作时不时低声禀报的声音。 “回傅大人,验死者颅骨,左顶骨见一处钝器击打凹陷痕,骨裂边缘齐整,为生前伤,非坠崖磕碰所致。” “验死者全身骨骼,胸椎、腰椎、双腿骨折处,骨痂生长异常,符合死后坠崖形成特征,非生前坠落。” “综上,死者并非自行坠崖身亡,系生前遭钝器击打致昏厥或死亡后,被人推下山崖,伪造畏罪坠崖假象!” 这句话一出,坟地瞬间炸开了锅。 温氏族人哗然一片。 扬州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傅霁川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眸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喧闹声瞬间平息。 他对着老仵作微微颔首,沉声道:“继续验。” 老仵作应声,俯身继续勘验尸骨,目光落在了死者紧握的右手骨上。 那只手的指骨依旧保持着攥握的姿态。 老仵作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傅霁川,眼神里带着询问。 傅霁川微微点头。 老仵作低下头,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指骨的缝隙中,夹出了什么东西。 老仵作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白绢上,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面向在场所有人: “诸位大人,卑职在温茗轩的右手指骨中,发现了一件异物。” 老仵作将白绢托在掌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是一枚方形的金属牌,大约一寸见方,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字。 虽然锈蚀严重,但那个字依稀可辨—— “端”。 温以贞下意识地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上前,接过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端王府的通行令牌。” 第173章 那些年去了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头顶。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持刀肃立的差役都变了脸色。 端王! 当今皇长子! 这桩六年前的贡茶案,竟然真的牵扯到了皇子身上! 陈大人压下心头巨震,拱手道:“傅大人,这……这令牌事关重大,下官立刻封锁消息,绝不敢外传。” 傅霁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必。既然验出来了,就照实上报。” 他转过身,对仵作道:“证物封存,做好保管适宜。” “是。” 陈大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硬。 身后,工役们开始重新封土,铁锹铲起泥土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天色更沉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远处的天际隐隐滚过一声闷雷,沉闷而悠远,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六年的真相,敲响第一声鼓。 —— 回去的马车一路颠簸,车窗外景色飞快倒退,温以贞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她安静地靠在傅霁川怀里,沉默不语。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方才在墓前强撑的那口气,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软软地依着他。 傅霁川低头看她,心里揪得紧紧的,伸手将她搂得更近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以贞,以现下的情况,我们还是需要返京,去抓这个幕后黑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两天后返程?” “嗯。” 傅霁川的手指在她肩头慢慢摩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说:“茶庄这边,我安排人手,帮你先看着?”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应声。 马车正好经过一段不平的路,车身颠了一下,温以贞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的手无意识地从他腰间抓住了他的衣袍,攥紧了,又松开。 “好。”她说。 这一个字,比前两声多了些力气。 傅霁川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皮肤上微凉的温度。 马车在温家老宅门前停下。 温家老宅,三进的院落,古朴低奢。 六年前温以贞母女被赶出茶庄后,这座宅子也被温墨轩以“管理”的名义占去了,直到前几日温以贞回来,才腾出来还给她。 傅霁川将温以贞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他还要去扬州府衙,处理案件后续事宜。 “我去去就回,我让墨七留下保护你。”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她。 温以贞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那道深绯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正堂。 正堂的门框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父亲量了她的身高,用小刀刻下的。 如今那些刻痕还在,她却比那道最高的痕还要高出了两个头了。 温以贞的目光停在那几道刻痕上,小怜迎上来,端着一碗热姜汤:“小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今天天凉。” 温以贞回过神来,接过姜茶,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正堂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墨轩的妻子王氏冲了进来。 温墨轩贪墨茶庄公银和勾结盐商走私私茶的案件已经查明,被关押在府衙大牢。 “贞姐儿!”王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贞姐儿,你大人有大量,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你堂叔他……他知道错了,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你就看在他是你亲堂叔的份上,别赶尽杀绝行不行?” 温以贞端着姜汤,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没有说话。 王氏见她没反应,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们还有澈儿啊,澈儿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让他没了活路啊!贞姐儿,你小时候澈儿还陪你玩过呢,你都忘了吗?” 温以贞把姜汤放到一旁的桌上,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仇人说话。 “堂婶,你起来吧。” 王氏一愣,以为她心软了,连忙膝行两步,伸手就要去抓温以贞的裙摆:“贞姐儿,你答应了?你答应放过我们了?” 温以贞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没有答应。这才哪到哪?” 王氏的脸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里再也没有半分凄楚,只有怒火和怨毒。 “温以贞,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王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几乎戳到温以贞的鼻尖,“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被人从茶庄赶出去的丧家犬,也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小怜急忙上前拦在中间:“王夫人,您有话好好说,别——” “滚开!”王氏一把推开小怜,小怜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温以贞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扶起小怜,这才转过身,正视王氏。 “堂婶,这里是温家老宅,不是你的地方。请你出去。” “出去?”王氏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温以贞,你以为攀上了京里的大官就了不起了?你不过是个被人——”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温以贞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去了什么地方!你以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名字,从前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温以贞后退一步,膝弯碰到了身后的椅沿。 她缓缓坐了下去,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 王氏见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心虚了?你在那个地方待了几年,学了些什么本事,要不要我帮你跟那位傅大人说道说道?” 她故意把“那个地方”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温以贞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到恐惧、慌乱、羞耻——任何她想要看到的反应。 温以贞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放下了茶盏。 她站起来,走到王氏面前。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炸响。 王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温以贞:“你……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温以贞收回手,“是替我母亲还的。” “当年你当众扇她耳光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第174章 谁与话清凉 王氏嘴唇哆嗦着,扬手想要还击——温以贞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箍得她动弹不得。 王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想挣脱,温以贞却忽然一松手。 王氏整个人往前一扑,踉跄了好几步,险险扶住桌角才没摔倒。 她还没站稳,又是一记清脆的响声炸开。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打得王氏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都木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还的。”温以贞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们将我送入人牙子手中时,可曾顾虑过我的死活?我那个时候,比现在的温澈还要小,你们可曾想过我要如何活下去? 进了那种地方,我这一生又要怎么活?” 王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以贞向后微退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我去了什么地方,学了些什么本事,你大可以去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只是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温墨轩的妻子,这些年茶庄里的账目,你经手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我的本事,你也看到了,你若是想我让傅大人一并查一查,我不拦你。”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跟你说道理。”温以贞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姜茶,“堂婶,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王氏站在原地,脸上的指印红得刺眼。 她愤愤地盯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姑娘,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轮廓相似,却已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最终,她只能咬着牙,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温以贞坐在椅子上,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门框。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从门口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道陈旧的刻痕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静静地躺在木纹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 见证她曾经那么小, 也见证她终于长大。 —— 温以贞曾经的闺房,早已被人细细打扫收拾过。 窗棂上的积灰擦得干干净净,床榻换了新的锦褥,可空气里,还是飘着一层时光蒙尘的、物是人非的味道。 温以贞屈膝蹲在床前,指尖在床板内侧的缝隙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抠出了一本泛黄的画册。 她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像是在翻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 画上是一个十岁女孩眼里的人间。 画她的父亲,坐在茶案前煮茶,茶烟袅袅升起,她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烟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 画她的母亲,站在廊下喂鸟,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在那裙摆上添了一只蝴蝶。 画院墙外面卖拨浪鼓的老伯,画隔壁跑来偷茶点吃的小花猫,画元宵节时满街的花灯,每一盏灯里都藏着一张笑脸。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如同画上的每一个人。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 天色越来越暗,她没有点蜡烛,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留住。 她让自己浸在黑暗里,浸在这间阔别六年的闺房里,浸在无边的回忆里。 门外的廊檐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然后是小怜压低的声音:“四爷,小姐已经歇下了。” 温以贞下意识地想起身开门,指尖都撑在了床沿,可下一秒,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了床角,把那本画册抱得更紧了。 门外,傅霁川靠在廊柱上,却没有走远。 他不敢走远。 墨七说今日王氏来过的时候,他正在撰写今日的卷宗文书。 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他便将那一页揭过去,重新写。 他没有问墨七王氏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温以贞是什么反应。 他只问了一句:“她可还好?” 墨七说:“温姑娘看着……像是没事的样子。” 像是没事的样子。 傅霁川将卷宗结尾,放下笔,便起身往温家老宅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墨七在后面跟了几步便索性停下来,不再跟了。 走到她门前的时候,小怜说小姐已经睡了,屋里没有点灯。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节屈起,离门板不过一寸。 那一寸,他却没能敲下去。 敲开了门,他说什么呢? 问她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她若想说,自然会扑到他怀里哭着告诉他; 她若不想说,他问了,也不过是逼她再费心编一套说辞来应付他。 她应付旁人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她连在他面前都要撑着。 傅霁川垂下眼,转身靠在了廊柱上。 像一棵沉默的树,替她守着这扇门。 屋里屋外,隔着薄薄一扇门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温以贞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仍不眨眼。 她真想是那轮明月,皎洁无瑕,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挂在天上。 可她不是。 她的暗面,终将摊开,被他知晓。 温以贞总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他爱她爱到什么都不计较的那一天。 可他的爱多一分,她心里的惶恐就多一分; 他对她好一分,她就忍不住更贪心一分,贪心地想多拥有一天。 于是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吧,明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每一个明天来临,感受到他眼底更深的爱意,她又会找到新的理由,把坦白再往后推一天。 她终于眨了一下眼,积攒了许久的眼泪滚落,砸在画册的封面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明天吧,这次,就真的是明天了。 两个人,各自对着同一轮月亮,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一个在门内抱着回忆惶恐不安,一个在门外守着沉默寸步不离。 只有月光,不偏不倚地静静淌着,淌过屋脊,淌过廊檐,淌过两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清辉之下,暮春最后的琼花还开着,花瓣洁白如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不肯谢幕的舞者。 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 谁与话清凉。 第175章 天真 翌日,傅霁川在扬州府衙办公。 知府陈大人坐在下首,一脸讨好地给他添茶,添了三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傅大人,您马上要离开扬州了,关于温墨轩的案子,您看要怎么处置?” 傅霁川手中的笔没停,声音不咸不淡:“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是是是。”陈大人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温墨轩强占侄女家产、贪墨茶庄公银、勾结盐商走私私茶,按律当判……” “陈大人。你是扬州知府,案子该怎么判,不用本官教你。” 陈大人脖子缩了半寸,连连称是。 可屁股在椅子上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吞吞吐吐地问:“下官多嘴……不知傅大人和那位温小姐,是何关系?” 傅霁川终于抬了眼,黑眸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陈大人被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摆手:“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傅大人勿怪——” 话没说完,门外有小吏进来通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牢里传话,说温墨轩在狱中寻死,请求参见傅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傅霁川抬眸:“要事?” “是。他说……是关于温姑娘的。” 傅霁川眉头一蹙。 他沉吟一瞬,将笔搁下,站起身来:“带路。” —— 傅霁川走出牢房的时候,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午后的太阳正毒,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那片刺目的光里站了片刻,脸色一寸一寸地褪尽了血色。 墨七迎上来,一眼便瞧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四爷,你还好吧?” 傅霁川不语,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墨七跟在他身后,心里打鼓,试探着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回温家老宅吗?” 温以贞今日在江南茶庄,四爷是知道的。 按着他素日的性子,从衙署出来,头一桩事便是去找她。 傅霁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去归雁客栈吧。” 墨七愣了一瞬,随即垂手应道:“是。” 马车在衙署门外候着。 傅霁川走到车前,手搭上车辕,忽然停住了。 “跟陈大人说,温墨轩证据确凿,顶格处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墨七应声抬头时,马车的车帘已经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傅霁川靠在车厢壁上,人前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片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寸寸崩塌。 “傅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天真?竟被一个扬州瘦马玩得团团转,还巴巴地跑到扬州来替她翻案、替她夺家产,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墨轩那番带着恶意嘲弄的话,还有他癫狂刺耳的笑声,像跗骨之蛆,在他耳边一遍遍反复回荡。 它们追着他的脚步,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道铁门,一直追到他走出牢房、站在日光底下的那一刻。 然后,它们又跟着他上了马车,跟着他穿过扬州城的长街短巷,跟着他走进客栈的房间,跟着他坐在窗前那把太师椅上。 窗外是暮春午后明媚的日光,可那些话像一层揭不掉的翳,蒙在他的眼睛上,把所有的光都染成了灰色。 —— 雨是在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来渐渐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扬州城笼了进去。 温以贞今天一天都在江南茶庄。 昌伯把账本搬了出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把温墨轩这些年的糊涂账理了个七七八八。 越理越心惊——茶庄的茶园被私自转租了三成,库房的好茶被低价贱卖了大半,账面上还挂着好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 “大小姐,您喝口茶吧。”昌伯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心疼地看着她,“都看了一整天了。” 温以贞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她放下茶盏,看了看窗外。 一天没见到傅霁川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以前在京城,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她从未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怎的,从午后开始,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 “小怜。”她唤了一声。 小怜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姐?” “四爷今日来过吗?” “四爷今早去了府衙,之后就没回过老宅,方才门房来说,四爷身边的墨七传了话,说四爷歇在归雁客栈了。” 归雁客栈? 温以贞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她拿起墙边的油纸伞,对小怜道:“备车,我去客栈看看。” 雨丝越飘越密,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归雁客栈门口。 温以贞收了伞,快步走进大堂。 墨七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擦刀,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温姑娘?”他站起来,“这么大雨,您怎么来了?” “四爷呢?”温以贞问。 墨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四爷在楼上。” 温以贞点了点头,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墨七一眼:“他今日……还好吗?” 墨七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看着温以贞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姑娘,”他斟酌着用词,“大人今日去了牢里,见了温墨轩,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温以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急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遍遍回荡。 最终,她在傅霁川的房门前站定。 门板是普通的桐木门,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她站在门前,像昨日他站在她的门前一样,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 最终,那只悬了许久的手还是垂了下来。 额头轻轻抵在木头上。 木头是凉的,带着雨天的潮气,贴着她的额头。 门的那一边,有声音。 很轻,很轻。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是脚步踩在木板上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他停在哪里。 也许在窗边,也许在桌旁,也许就在门的另一面,和她一样,额头抵着木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的、不知疲倦的雨声。 第176章 抽到下下签的人 整个扬州城都被这场雨浇透了。 青石板路上积起一汪汪浅浅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绢纱贴着竹骨,透出来的光也湿漉漉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温以贞终于还是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往楼梯口走。 墨七还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走过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她冲他摇了摇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让他静一静吧。”她说。 墨七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七忽然想起今天午后,四爷从牢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步子,也是这样的背影。 客栈外,雨幕连天。 红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的手攥着伞柄,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伞骨被风扯得微微发颤,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从高处抛下来。 她慢慢地走着,走过被雨淋湿的长街,走过一盏一盏熄灭的灯笼,走过这座她出生、她离开、她又回来的扬州城。 身后的客栈楼上,有一扇窗被推开了。 傅霁川站在窗前,雨丝斜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那道走在雨里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看着那把红伞在沿街的绿荫下忽隐忽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漫天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 墨七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从楼梯口掠下去。 雨更大了。 温以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雨幕里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把红伞歪了一下,雨水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 她转过头,隔着铺天盖地的雨,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浑身都湿透了,发冠歪在一边,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脚下的水洼里。 四目相对。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递过来,被雨声削得有些模糊。 傅霁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温以贞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太好了。你终于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雨灌进她的嘴里,又咸又凉。 “我终于不用再演了。”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盖过了雨声,大到连街尾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 “演冰清玉洁,演温婉端庄,演娇媚可人——我他妈早就演够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那些温婉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面具,此刻被撕得粉碎。 傅霁川还是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笑容更大了,大到几乎撑破了这张脸。 “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笨的?挺冤的?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一个日日与案件打交道的大理寺少卿,居然被一个扬州瘦马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傻乎乎地跟着她跑到扬州来,替她翻案,替她拼命——”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立刻被她用笑盖了过去。 “是不是觉得,呕得要死?” “温以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被雨水泡得沙哑。 “对。没错。” 她仰着脸,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淌下去,淌进领口。 “让你见笑了。我就是扬州的瘦马。我的身体,我的手段,都是调教出来的。 那些人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男人觉得他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送墨七糕点不送你吗?”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笨蛋,那是手段啊!哈哈哈!” 明明想了千百遍应对的措辞。 明明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要怎样从容地、体面地、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他。 可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不见了。 出口的全是这些——这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一刀一刀,捅向傅霁川,也捅向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猛地甩开他的手,将伞也扔了出去。 她一个人往前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的目光,离开这场让她无处可逃的雨。 傅霁川追了上来。 他将捡起的伞重新撑开,举过她的头顶。 温以贞停下来,忽然觉得很好笑。 “都湿了。湿透了。 还撑什么伞?” 傅霁川没有收回伞。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雨太大了,我们回去说。” “回去?回哪里去?” 她歪着头,像是在问他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侯府?京城?还是你那间客栈的上房?” 他撑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的发冠上滑下来,从眉骨淌到鼻梁,从鼻梁淌到下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猛地伸手,又一次甩开了他撑伞的那只手。 这一次甩得更狠。 他的手腕被甩得偏了一下,伞歪了歪,雨水哗地浇了她满身。 她已经浑身湿透了,再多一点雨水,根本看不出区别。 “你还没厌倦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破了音。 “你不觉得虚伪吗?!” “你们男人,不就是既想要女人冰清玉洁,又想要她媚骨天成,最好她还有名门闺秀的家世,知书达理的体面吗? 能占一样就是上上签了!而我——” 她抬起手,指节屈起,用力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就是那个抽到下下签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京城那么多名门贵女你都看不上,偏偏栽在我手里,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鹰啄了眼? 我告诉你,你下次眼睛可真的要擦亮一点! 像我这种,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好的,骨子里才是最烂的,最脏的,最假的!” 她将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自轻自贱的话,一股脑说着。 直到她声嘶力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扶着膝盖,在雨中剧烈地喘息。 傅霁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任由雨水将两人淋得湿透。 在她终于停下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说完了吗,温以贞?” 第177章 他妈的天生一对 温以贞嗤笑一声,抬起满是雨水的脸:“怎么?想反驳我吗?还是想骂我不知廉耻?我说的,哪一句错了?” 傅霁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你把那些最难听的话都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竟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 “你说错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既想要冰清玉洁,又肖想媚骨天成,还想要名门闺秀的。” 温以贞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完全不信。 傅霁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但是你说对了后面。我就是这种人。 既要,又要,还要。 我傅霁川就是这种世俗劣徒。” 温以贞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傅霁川凝视着她,眼中的墨色比这雨夜更深沉。 “我早就疑心过你的来历。你的香,你的柔,你的媚,我全疑心过。 要查清你的底细,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可我迟迟没去查。”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因为我就是这么个自欺欺人的人。 我一边贪恋你的美色,一边沉溺你的温柔,一边霸占你的身子,一边又想着,能不能想办法把你的过去抹掉,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身份,好让我自己名正言顺地拥有你。 温以贞,看清楚了!!我才是那个最虚伪、最贪婪、最卑劣的人。” 他逼近她,直到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从温墨轩撕碎这张窗户纸开始,我心里有无数个念头。 可最后我想的是如何继续粉饰太平,如何自欺欺人地当做那张纸还在。如何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是什么磊落君子,你也不是冰清玉洁的佳人。 可你当初偏偏算计到我头上,不也正是因为你早就看透了,我们本就是一路人么?” 他的声音已经暗哑到了极点: “所以,我们谁也不用笑话谁。”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因为我心里那点算计,比你的过往干净不到哪儿去。” “在我这儿,你永远不必觉得愧疚,更不用觉得低人一等。”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她唇边说出来的: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温以贞隔着无边无际的雨幕,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逼近一步,她下意识想退,后脚跟却磕在积水的路沿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温以贞,”他再次开口,“你听见没有?”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霁川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雨水从他们之间滑落,他温热的呼吸却穿透那层冰凉,拂在她的脸上。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他妈的,就是天生一对。” 雨声铺天盖地。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像泪,又不全是泪。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只有她。 只有她。 她想抬起手,碰一碰他的脸,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可手刚抬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呼吸,全都远了。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归雁客栈 墨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傅霁川抱着人回来,赶紧冲上去撑伞。 “四爷!温姑娘她——” “叫大夫。” 傅霁川只说了这三个字,抱着温以贞大步跨进客栈的门,上了楼。 墨七愣了一瞬,转身便往外跑。 傅霁川将温以贞放在床上。 她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布料被雨水泡得发沉。 他替她解开湿透的衣裳。一层,又一层。 外衫,中衣,小衣。 又用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她身上的雨水,为她换上自己的寝衣,最后用厚棉被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靠在床柱上。 他的衣裳还是湿的。 水顺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洼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换。他就那样湿漉漉地站着,看着她。 墨七领着方大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走到傅霁川身边,低声道:“四爷,您也湿透了,先换身衣裳吧。这里有我守着。” 傅霁川没有动。 他的眼睛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墨七的话。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大夫走到床边,替温以贞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问了几句症状,才站起身,朝傅霁川拱了拱手。 “傅大人放心,温姑娘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心伤神,今日又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受了寒,才一时晕厥过去。” 他顿了顿,“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安神定志的方子,喝了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傅霁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大夫却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老夫方才仔仔细细地诊了脉,姑娘的脉象里,还有一桩。”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夫发现温姑娘宫寒沉疴已久,应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气血两虚得厉害,这等伤及根本的亏损,日后……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傅霁川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傅大人息怒。” 方大夫连忙躬身,“老夫医术浅薄,对妇科一道并不精通。大人可以寻访扬州城的妇科圣手,或许他们有调理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扬州瘦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阴毒手段——那些女子从小便被逼着灌下各种绝育、驻颜的虎狼之药,极尽磋磨,早早便摧毁了生育的根本。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旧伤,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回转的? 方大夫告退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傅霁川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钦天监那句缠了他二十多年的 “命带孤煞,六亲缘浅”,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撕扯。 “四爷?四爷!”墨七的声音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 大夫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烛光里扭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药,走到床边。 “以贞,”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先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第178章 我的上上签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委屈。 傅霁川舀了一勺药,吹到温热,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可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试了好几次,药汁都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他只好放下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低头,轻轻撬开她的唇,一口一口,渡进她嘴里。 一碗药喂完,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墨七拿着干净的常服站在一旁,又劝道:“四爷,您还要守着温姑娘,万万不能倒下。您这样子,等姑娘醒了,看见您病了,该心疼了。” 傅霁川的眼睫动了一下。 像是“心疼”那两个字,从一片混沌里,把他捞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苍白的手指。 这副模样,确实不能让她看见。 她醒过来的时候,该看见一个好好的人。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接过衣裳,走到屏风后面,将湿透的衣袍一件件褪下。 换上干衣后,他走到铜盆前,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走回床边时,他眼底的茫然与慌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往日里的沉稳,还有比以往更甚的坚定。 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墨七领着一个头戴蓑帽的女人走进来。她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进了门便絮絮叨叨:“有这么急吗?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等不到明日——” 她的目光落到床边的男人身上,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那男人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她。 年轻人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衣衫虽换了干净的,鬓角却还带着水汽,显然也是在雨里淋过的。 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过来的时候,她行医数十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有劳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 墨七简单介绍说这是扬州城最好的医女,人称甄医女。 甄医女不再多言,放下药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 伸出手,三指搭上温以贞的腕脉。 屋里很静。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将甄医女花白的鬓角映得一明一暗。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搭脉搭了很久,比方大夫还要久。 傅霁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甄医女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松开,又皱起来,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 “这位娘子确是宫寒。寒气入骨,积年累月,根子扎得深。若非她底子还算强韧,怕是早就……”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傅霁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有药可医?” 甄医女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 “我行医数十年,这种病例看了不下几百个。”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调理几年便有了起色,有些人喝了一辈子药也不见好。各人命数不同,老身不敢打包票。” 傅霁川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甄医女见他这般模样,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希望。老身经手过的病例里,最终诞下孩子的也有。用的不是寻常温补的方子,是西南那边的一种药引。” “西南?”傅霁川的眉峰微动。 “西南边陲,有种叫‘火绒草’的东西,长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性极热,能驱沉寒。寻常药铺买不到,只有当地的山民知道怎么采、怎么制。” 甄医女叹了口气,“老身上一回用那味药,还是十五年前,托人从西南带回来。这些年再想找,已经寻不着门路了。” 她说完,便开始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絮叨着开了个方子:“这是温补的方子,先吃着,把底子养起来。至于那味药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傅霁川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 墨七塞了一锭银子给她,把人送到楼下。 门合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傅霁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写的是给三哥傅霈川的信。 三哥驻在西南边境已有五年。 兄弟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年也通不了几回书信。 他也知三哥戍边辛苦,从不拿自己的事去烦他。 兄弟之间,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可这一回,他落了笔。 信写得很短。只是把甄医女说的“火绒草”详细描述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此事要紧,望三哥速复。”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墨七。 “八百里加急,送去西南。” 墨七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此事,先不要告诉她。” 墨七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 “属下明白。”他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傅霁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截,大约是方才大夫诊脉时没有放好。 他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放回被中。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掌心里,刚好能被整个包住。 指尖还是凉的,他便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用自己的掌心替她暖着。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答,从滴答变成偶尔一两声从屋檐上滑落的、拖长了尾音的水珠,叮——地砸在阶下的石洼里。 他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以贞。”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舌尖上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抽到下下签也没关系。”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从前也以为,自己抽到的是下下签,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欠谁的,也不被谁欠。”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可是现在,我觉得人生的幸运不用太多。” “遇到你,就是我的上上签。” 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叮的一声,碎在石阶上。 然后一切都静了。 第179章 问题不大 翌日清晨,温以贞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 她怔了一息,然后昨夜的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 雨。长街。红伞。 他那双沉沉的眼睛。 还有那句—— 她偏过头。 他就趴在床边,睡得很浅,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他的手握着她的一只手,一夜没有松开。 她慢慢地将手抽了回来。 动作很轻。 可他还是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眼底那点残存的睡意便散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着她皮肤,停顿了片刻。 察觉到没有发烧,他脸上表情放松下来。 温以贞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 “你一宿没回去?”她问。 傅霁川“嗯”了一声,将手从她额头上移开,反握住她的手。 “怕你夜里烧起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把雨后清晨的安静衬得格外绵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下来。 “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傅霁川先开了口,“今日去拜别一下你父母吧。” 温以贞点了点头。 他说:“起吧,用了早膳我们就过去。” —— 上山的路不好走。 昨夜下了大半宿的雨,山路泥泞不堪,青石板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 傅霁川一手扶着温以贞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坟重新修过了。 青石的墓碑,方正而素净,碑前砌了供台,供台上摆着香炉和烛台,还有一盘新供的茶点。 坟冢用青砖围了,填着新土,土面上已经冒出了细淡的草芽。 坟侧移了两株茶树过来,被雨淋过,叶片上挂满了水珠。 温以贞的脚步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面容平静:“那日后让墨七带人来修葺的。伯父一生爱茶,守了一辈子茶山,移两株龙井过来陪着,也算合他心意。” 温以贞抿了下唇,屈膝跪了下去,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碑面,擦掉泥点和落叶。 “爹,娘,”她轻声说,“贞儿要回京城了,要为爹讨回最后的公道。让幕后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江南茶庄我已经拿回来了,这段时间,茶庄昌伯帮着照看,有老茶工们守着,女儿放心。你们也请放心。” 话说完,她磕了个头,撑着地面正要起身,肩膀却被傅霁川轻轻按住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就见他也跟着她一同跪了下去,对着墓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伯父伯母,你们好。 我叫傅霁川,京城人氏,今年二十有三,家中有祖业傍身,现任大理寺少卿,正四品衔。” 他的声音沉稳郑重,清晰地落在雨里,“我认识以贞,已经半年了。她这个人…… ”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挺坏的。对我尤其是。” 温以贞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墓碑,像在跟两位老人家唠家常。 “总爱惹我生气,总爱把心事藏起来,让我猜不透。” 温以贞眼眶忍不住发酸。 “不过,还好。我中意她,心悦她,喜欢她,”他侧头看了一眼温以贞,继续道,“很爱她,所以问题不大。”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面前这两块碑听。 “就是我这个人,命可能不太好。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去灾祸。”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正要开口,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如果前面是火海,我就先去闯;前面是刀山,我就替她挡。我会尽我全力,护好她。” 说完,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一下,两下,三下。 泥浆溅上他的衣袍、鬓角,他也不擦,就那么直起身,额头上沾着湿泥,眼神清明而笃定。 温以贞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两株新移的茶树,喉头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下山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傅霁川将伞递给她,自己蹲下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来。” 温以贞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瞬。 “不用,我自己能——” “路滑。你烧刚退,再摔一跤,明日走不了路,耽误的是我的行程。” 温以贞瞪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然后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站起身来。 雨雾蒙蒙,山路在脚下蜿蜒。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他的后背很宽,隔着湿透的衣料,有温热的体温透过来,暖着她的胸口。 温以贞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月麟香。 温以贞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带她上山巡茶。 山路滑,她走不动了,父亲就会弯下腰,说:“来,贞儿,爹背你。” 她就趴在父亲背上,举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母亲教的童谣。 父亲走得稳稳当当,一边走一边给她指哪棵茶树是今年新种的,哪棵是老树,茶叶要什么时候采才最好。 温以贞闭了闭眼,睫毛扫过傅霁川的后颈。 他感觉到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想看她,却只看见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肩窝。 他没有问,继续往前走。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茶叶的清香。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温以贞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爹,娘,你们可以放心了。 山路还很长,雨还没有停。 但傅霁川走得很稳,像他说的那样——前面是火海,他先去闯;前面是刀山,他替她挡。 而她要做的,只是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把那把伞撑好。 撑好了,两个人就都不会淋湿了。 第180章 变故 回程似乎要比来时快。 也许是顺风,也许是船家赶路,也许是温以贞自己的心境变了——来时满腹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时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有些话说了,有些泪流了,有些石头落了地,身子反倒轻了。 可这轻快之中,她慢慢嗅到了一丝腥风血雨的气息。 原本随行的护卫只二十余人,不知何时,船舱内外悄无声息地添了近一倍的人手,个个腰佩长刀,面色肃然,连白日行船时,甲板上都时刻有人来回巡守,半步不敢松懈。 傅霁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反复叮嘱,让她尽量待在二层内舱,无事绝不要独自去甲板上,连开窗都只许开半扇。 傅霁川没有瞒她。 “以防万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温以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明白,这趟回京的路,绝不会太平。 端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证据,平安回到京城。 船行至沧州地界时,恰逢日暮,江面起了雾,不宜夜行,便寻了处僻静的渡口靠岸休整。 夜色渐深,江雾漫上船板,四周静得只剩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 变故就发生在亥时三刻,一层的庖厨忽然窜起冲天火光,映得半边江水通红。 船工们提着水桶来回跑,水泼上去,火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脂燃烧的焦臭味,有人在火上浇了油,是故意的。 “待在内舱,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傅霁川瞬间起身,将温以贞按在榻上,反手抽出壁上挂着的长剑,又厉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墨七,“墨七,守好这里,半步不许离开。” “是!” 傅霁川转身出了舱,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就消失在嘈杂的喊叫声中。 温以贞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听见傅霁川在楼下指挥救火,声音沉稳有力,像是想用那道声音把所有人的慌乱都压下去。 但很快,那些声音就压不住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瓷器摔碎在甲板上的脆响,然后是兵刃交击的金属声——叮,叮叮,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有刺客!”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冲进来,墨七迎了上去。 第一个人的刀还没落下,墨七的剑便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 血溅在舱壁上,溅在油灯上,灯焰晃了晃,灭了。 内舱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忽明忽暗的火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刀锋擦过墨七的小臂,他闪开了。 可他闪开的那一瞬,第三个人的手已经伸向了温以贞。 墨七回身,一剑逼退了那人。 可他没有看见,楼梯口的暗处,还有第四个人。 那支箭是从暗处射出来的。 箭镞破开烟雾,发出细尖的一声啸叫——然后钉进了墨七的右腿。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温以贞被一双手从身后箍住了。 那双手很粗,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箍着她的手腕,像一把铁钳。 一把刀横在她颈侧,刀锋贴着皮肤,冰凉。 温以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楼下,傅霁川正往回赶。 他穿过这片混乱,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踩上第一级楼梯的时候,听见了墨七的那声闷哼。 然后他看见了。 墨七单膝跪在舱门口,腿上钉着一支箭。 他身侧倒着两个黑衣人,还有一个被他逼退到了墙角。 可舱门里面—— 温以贞被一个蒙面人箍在身前。刀横在她颈间。 “令牌。” 箍着她的那个人开了口。 声音闷在蒙面的黑布后面,像从地狱里出来的。 傅霁川眼角一跳,注意到那蒙面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那一刻,答案浮出水面——蛇,终于现身了。 “把令牌交出来,不然——” 刀锋往温以贞的颈间贴了贴。 傅霁川的手伸向腰间。 “放开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将周遭的厮杀声都压了下去,“我给你。” “扔过来。” “你先放人。”他说。 刀又贴紧了一分。 温以贞的脖颈上,一道血线渗了出来,殷红的,在烟熏火燎的舱室里亮得刺目。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握着令牌的手微微收紧。 突然,温以贞眼神一凛,趁蒙面人注意傅霁川的刹那,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她的手腕从他铁钳般的手指间滑脱,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傅霁川坚定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她蓦然用尽全力将蒙面人推开,纵身跃入翻腾的河水中! “以贞!”傅霁川心头骤然炸裂,几乎失控。 他拔剑横劈,寒光飞掠间利落刺中那蒙面人的半边肩膀,鲜血飞溅! 傅霁川连看都没看一眼,扔了剑就就要跟着跳下去。 “四爷!不能跳!您不会水啊!” 墨七拖着伤腿爬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嘶吼着阻拦。 可傅霁川像是根本没听见,脑子里只剩下她纵身跃下的那道身影,只剩下漆黑的河水会吞了她的念头。 他一把甩开墨七的手,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跳进了运河里。 他生在京城长在侯府,学的是骑射武艺,读的是律法刑名,于泅水一道,不过是幼时学了点皮毛,勉强能在浅池里扑腾几下,哪里应付得了这深夜里波涛汹涌的运河。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呛得他连吸了好几口水,口鼻里全是浑浊的江水。 他拼命挥动手臂想往上浮,可沉重的衣袍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他往下沉,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耳边只剩江水轰鸣的声响,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温以贞。 可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他看见了。 黑暗的江水中,有一道影子正朝他游来。 身形纤细,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水浸透的墨色绸缎。 是她。 第181章 以身相许 温以贞游到傅霁川身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傅霁川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的那一瞬,嘴唇动了动,在水里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温以贞凑上去,贴上他的唇,将一口气渡进他嘴里。 然后她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往水面上游。 傅霁川混沌的意识里,只感觉到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破开冰冷的江水,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水一层一层地从他们身上剥落。 暗红色的水波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变成了一片破碎的、晃动的光。 然后“哗啦” 一声,水面破了。 两人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空气涌进口鼻,带着河水的腥气、夜风的凉意和活着的味道。 “傅霁川,”她一边划水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傅霁川,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他没有回答。 温以贞咬紧了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划了最后几下。 脚尖触到了河底的淤泥。 她踩稳了,将傅霁川拖上了岸。 河岸是一片乱石滩,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她顾不上,跪在他身侧,将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用力拍他的背。 傅霁川呛出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 温以贞呼出一口气,瘫坐下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 她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霁川。”她的声音在发抖。 傅霁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用尽力气,将她的手握住了。 “你没事吧?”傅霁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问的却是她。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疯了?!你不会水,你跳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跳了。”他说。 所以我也跳了。 温以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笨蛋。我出生江南,我会水啊。我跟你摇头暗示了,你看不懂吗?” 傅霁川看着她,湿透的睫毛粘在一起,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眨了眨眼,忽然说:“你都骂了我笨蛋多少回了?” 温以贞一怔。 “从认识你到现在,你骂了我多少次笨蛋?五次?十次?” 温以贞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要捶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温柔,“救命恩人,要我以身相许吗?” 温以贞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骂出来,只是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又狠狠地将自己摔进他怀里。 “你混蛋。”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傅霁川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紧了些。 远处的官船上,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墨七带着护卫们肃清了剩余的刺客,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找了过来,远远地看见滩涂上相拥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 抵京那日,已是夏末。 温以贞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京城轮廓,那些高低错落的城楼、飞檐、屋脊,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灰色。 她在京城住过几个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觉得这座城池沉得压人。 虎口有黑痣的蒙面人被救了回来。 被铁锁缚住手脚,押在队伍中央的囚车里。 傅霁川亲自审了一路,用的是大理寺最拿手的审讯手段——不说话,不恐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这么晾着。 那人被晾了三天三夜,终于崩溃,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 “端王府的人。”墨七低声向傅霁川汇报时,温以贞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叫胡四,是端王府外围的暗桩,在王府待了八年,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交代,六年前推温茗轩的人就是他。此次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令牌,若抢不到,灭口’。” 傅霁川没有表情,只是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里取出的令牌在指尖翻了个面,塞回袖中,一个字都没说。 温以贞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踏实——端王慌了。 一个慌了的人,才会做出追杀灭口这种事。 他越是急,破绽就越多,尾巴就越藏不住。 三法司会审定在七月十九。 这是傅霁川回京后第一件事。 他连夜写了奏折,将扬州重查温茗轩案的全部经过呈报御前——开棺验尸的死因反转、令牌从尸骨中提取、贡茶中的寒酥散毒物检验报告、沧州遇袭的活口口供,一桩一件,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折子递上去的当夜,皇帝将傅霁川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没有人知道那夜傅霁川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进去时天色尚明,出来时已是三更。 墨七在宫门外等着,看见自家四爷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眼底那片暗沉沉的东西,比进去时更浓了。 “陛下怎么说?”墨七小心翼翼地问。 傅霁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准备三日后的大堂会审。” 墨七便懂了。 皇上将这块烧红的炭,丢回大理寺了。 七月十九,大理寺正堂。 大理寺卿坐于主位,刑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分坐两侧,三法司齐备。 堂下站着大理寺少卿傅霁川,身后是温以贞和一应证物。 堂外围满了人——各部官员、各大府邸的探子、以及消息灵通的京城百姓,乌压压的一片,都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到底从扬州捞回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端王没有来。 来的只是一个王府长史,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精明算计。 他代表端王府旁听,名义上是对案件的关注,实际上是来盯场子的。 温以贞站在堂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那些身着官袍的大人物——大理寺卿坐在主位,面沉如水,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面色各异。 她不紧张。 证据在箱子里锁着,证人在后院押着,毒物检验报告在傅霁川袖中收着。 六年了,她等的就是今天。 第182章 福星 傅霁川第一个站出来,衣冠肃然,腰牌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侧脸在正堂透进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抬手行礼,声音沉稳: “诸位大人,大理寺奉旨重查扬州温茗轩坠崖一案,历时三月余,今已查明。此案非意外,乃谋杀。主谋身份涉及当朝宗室,下官不敢擅断,请三法司共审定罪。” 大理寺卿微微颔首:“傅少卿但说无妨。” 傅霁川开始了他的呈堂。 他先呈物证——那两只从温家密室取出的茶罐,贡茶样与普货样并排摆在堂上。 孟提刑上前,当着三法司的面重新冲泡检验,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将两碗茶汤分别加热浓缩,再用一种淡蓝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贡品茶汤的浓缩液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贡茶中确实含有寒酥散,性极阴寒、长期服用可致中枢神经麻痹、最终丧失生育能力的西域奇毒。 “此毒经由‘雪顶含翠’贡茶,入太子殿下茶饮,起始年份现已无可考。” 堂上一片死寂。 刑部侍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盖子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才勉强按住。 都察院佥都御史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眼睛里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桩小小的茶庄命案了,这是谋害储君的惊天之案! 大理寺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稳住了:“继续说。” 傅霁川转向第二项物证。 他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中取出的令牌呈上,置于白布之上。 残片虽已锈蚀,但白布上拓印出来的那个“端”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令牌的材质、纹路、铸造工艺,经大理寺验证,与端王府早年制式令牌完全吻合。 “这个‘端’字,当朝之中,唯有端王殿下的府邸令牌,以此字为记。” 堂下嗡嗡声起。 长史沉着脸站了起来:“傅大人,仅凭一块朽烂的铁片,就要攀诬当朝皇子?” 傅霁川没有看他:“人证胡四,带上堂来。” 胡四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囚衣,手脚戴着镣铐,面容枯槁,头发乱得像鸟窝,是被两个差役架着拖上来的。 他在堂上双膝一软,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傅霁川走到他面前:“六年前在扬州茶山推温茗轩坠崖,半个月前沧州码头夜袭官船、劫持人证、意图抢夺证物灭口——何人指派?” 胡四埋着头不说话。 傅霁川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碰撞的叮当声。 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是端王殿下……殿下说,令牌千万不能落入大理寺手中……若抢不到,宁可杀了整条船的人……” 声音含混不清,涕泗横流,但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长史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变了又变,青了又白,甩袖大步离去,连告退都忘了说。 傅霁川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出了大堂的门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着三法司的面,将端王派来盯场子的人,生生逼走。 大理寺卿没有再追问。 他将令牌、茶罐、毒物检验报告、胡四的口供逐一过目,提笔在卷宗上落了批示。 “此案涉及皇家,非在下官等职权之内可直接处置。” 他搁下笔,目光越过堂下所有人。 “请旨,呈送御裁。” 退堂后,温以贞走出大理寺正堂,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倾泻而下,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感觉那光线刺得人有些犯晕。 傅霁川从后面走过来,将一卷案牍拢在袖中,站在她身侧,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住了那半扇刺眼的日光。 “接下来,”他说,“就看陛下的了。” 温以贞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会逃。” 温以贞偏过头看他。 “他也不会倒。”傅霁川说。 “他只会挣扎。” “越挣扎,陷得越深。” “直到他自己把自己绞死。” 温以贞转过身来,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 傅霁川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任由她的手在自己鬓边摆弄。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 很亮,很暖。 那一天的京城,夕照格外慷慨。 —— 御前裁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三法司呈送案牍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旨意: 端王李承琰,谋害储君、毒害宗嗣、残杀忠良、派遣刺客意图灭口——四罪并查,交由三法司与宗人府共审。 端王府即刻封禁,端王妃并一应家眷移送宗人府别院看管,一干亲信随从押入刑部大牢,待审明后一并处置。 圣旨下到端王府的时候,端王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兰亭序》,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一句时,宣纸被人从手中抽走。 长史跪在门槛外,面色灰白,声音发颤:“殿下……圣旨到了。” 端王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一小片墨迹。 二十二岁的青年皇子,从小被称为“福星”。 他出生时,天边有祥云聚散,钦天监说是大吉之兆,彼时还是宸王的圣上龙颜大悦,亲自赐名“承琰”——承天之幸,琰圭之瑞。 即便父王登基之后,他仍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一个,常在人前夸他“类我”,说他沉稳、果决、有帝王之相。 十一岁随军历练,十三岁平了一场小规模叛乱,斩敌将首级于马前,在军中立下威望; 十四岁回京参与朝政,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可惜,他的生母太低微了。 别的皇子有母家的朝堂势力、军中根基、钱财人脉,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要自己找路。 第183章 假令牌? 他汲汲营营,积极结交朝廷大员,甚至去求娶内阁阁老的女儿。 他想借岳家的力,补上生母那块的短板。 可阁老没看上他,然后他就听到了阁老女儿要嫁给二皇子的传言。 那传言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用膳。 他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剩下。 一条路断了,那就换一条。 他从来不是会停在原地的人。 他相信自己是福星。 福气也许会迟到,但不会不来。 果然,很快,他就找到了另一条捷径,他找到了寒酥散,找到了雪顶含翠。 他下手很快,他必须快,然后剩下的,他只需要等——等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自己倒下去。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相信他的路走对了,那些皇子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太子成婚多年膝下空空,雍王远走西北也是两手空空。 而他,儿女双全,果然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他只需要再多一点耐心,再多一点点,等这条捷径,直通至尊之位。 他不信,这条路也会断。 他搁下笔,站起来,接过圣旨,从头读到尾。 脸色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将圣旨折好,放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兰亭序》。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他笑了一下。 —— 宗人府的主审是先帝的胞弟——安阳亲王李曦。 此人年过五十,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且与端王素无往来,由他来审,算得上公允。 三法司的大堂会审改在了宗人府正堂。 安阳亲王坐了主位,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两厢,傅霁川将证据从头至尾呈堂一遍。 这一次,端王亲自到场。 他站在堂上,腰背挺得笔直,眉目间看不到一丝慌张,倒像是来参加一场宴会,而非被审。 安阳亲王将令牌、茶罐、毒物检验报告、胡四等人的口供一一陈列,声音沉肃:“李承琰,你可认罪?” 端王低头看着那些证物,不以为意地笑了。 “这是要逼我认?” 安阳亲王不动声色:“证据确凿,何来一个‘逼’字?” 端王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堂上的所有人都落在了傅霁川身上。 “傅少卿,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 傅霁川面无表情,抬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殿下谬赞。” “不必多礼。”端王一摆手,语气懒洋洋的,“说起来,你我也算兄弟。当年若非那句谶言,如今坐在东宫的,还不知是谁呢。” 堂上一阵低低的嗡鸣。 傅霁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下若想聊往事,下官可以陪您聊三天三夜。不过今日审的是殿下的案子,不是下官的身世。殿下若有冤屈,不妨对着证物说。” 端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转向案上那枚令牌,忽然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大笑了起来。 “傅霁川,你以为你赢定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枚令牌,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你莫不是真以为,就这么块假令牌,就能定我的罪?” 堂上一片哗然。 假令牌? 安阳亲王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扫向傅霁川。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面面相觑,都察院佥都御史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洒出了几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霁川身上。 傅霁川也笑了:“殿下,令牌怎么会是假的呢?它就是一块在死者手中发现的、刻着一个‘端’字的铁片。正巧与端王府的令牌标记一样。至于这个‘端’字指代何人何事,下官从未定论。是殿下自己——” 他顿了顿,将那块假令牌收回袖中。 “认了。” 端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证物——茶罐、检验报告、口供,一样一样,都是真的。 只有那枚令牌是假的。 可偏偏是那枚假的令牌,让他乱了阵脚。 他想起这些日子。 他让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不惜代价袭击大理寺官船,让人销毁证据,威胁警告胡四等人闭嘴,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手忙脚乱的动作,才是真正要了他命的东西。 端王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就算如此,可那又如何?要把我拿下,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你看——陛下会相信吗?” 傅霁川语气不变: “我要的不是他相信。” 端王微微一怔。 “我要的是他怀疑。” 傅霁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可闻:“陛下有多会怀疑,我很清楚。” “殿下,你不清楚吗?” 端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当然清楚。 他的父皇,大周朝的天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他想起雍王——那位只因言语不当,便彻底失去父皇信任、被远远打发去藩地的弟弟。 雍王说什么了? 不过是在酒后发了几句牢骚,说“父皇年纪大了”。 就这一句话,从此被父皇记在了心里,再无翻身之日。 他想起傅霁川——父皇的嫡长子,只因一句“六亲缘浅,祸国殃民”的谶言,便被从皇族玉牒上划掉了名字,过继给侯府。 那年傅霁川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祸什么国?殃什么民? 可父皇信了。 这就是他们的父皇。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只要他“觉得”你有问题,你就完了。 而如今在这个被怀疑的位置上的人——是他。 “所以殿下,狡辩是没有用的。”傅霁川的声音将他从那些可怕的联想中拽了回来, “人证有胡四,物证有毒茶,动机有储位之争,结果有太子殿下的身体。至于这枚令牌——”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端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傅霁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道:“好。那就等圣裁吧。” 第184章 血债血偿(加更) 端王一案,三法司与宗人府合审七日。 七日之内,又有两桩陈年旧案被人递到了案头——多年前奉命押运贡茶的官员离奇暴毙案,以及宫中太医院一位老御医的无故失踪案。 这两桩案子当年都被判了“意外”或“病故”,但诸案并审之下,那些断线被一根一根接了起来,那些断头的线索一条一条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采办、转运、调配、投毒到最后的杀人灭口,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循,每一个断点都被重新接上。 就像一盘散落多年的碎玉,终于被人一块一块拼回了原形。 那个原形,“李承琰”三个字,清清楚楚。 来到了第八日,当年坠崖案的主审,时任扬州知府,现任户部侍郎冯永在连续三日的轮番审讯后终于崩溃,迫于铁证如山,也招了供。 到第九日,端王府长史顶不住刑部大牢的审讯,供出了端王授意毒杀茶庄庄主温茗轩的口供。 此人跟了端王整整十年,王府上下里外大小事务无不经手,是端王身边的头号心腹。 他的供词虽承认温茗轩灭口案由自己经办,绝口不提端王直接授意,但字字句句都将端王架在了幕后主使的位置上。 他是端王的刀。 刀自己招了,握刀的手也就藏不住了。 送呈御览的那份结案陈词,是傅霁川熬了整整两个通宵写就的。 全文三千余字,一字一句都像铁钉,将端王桩桩件件的罪证钉死在纸上,分毫毕现,无处躲藏。 他搁笔的瞬间,窗外的天色正好从漆黑转向深蓝。 温以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搁在他案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没有出声。 傅霁川也没有看她,只是将写完的奏章收好封存,压在镇纸下面,这才端起那碗羹汤低头喝了一口,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着凉意。 “如果陛下不治他的罪呢?”温以贞终于开了口。 傅霁川沉默片刻,把碗放下。 他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皇上明察秋毫,不会徇私”,因为在他心里,帝王之心从不是用“明察秋毫”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他不能说“以贞,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因为——公道,什么时候自在过?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好像也没有指望他给出答案,只是笑了一下,将奏章上的镇纸又压了压。 “公道会来的,”她说,“我都等了六年,就一直相信着过来的。”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也许是最后的人证物证齐齐到位,也许是皇帝终于意识到—— 这桩案子不仅仅是一桩毒杀案,而是一个儿子在向另一个儿子下毒,一个皇子在用最阴毒的手段毁掉整个皇族的生育根基。 此事已经捅破,天下人都会看着,看这位九五之尊,要怎么处置自己的亲生骨肉。 —— 圣旨抵达宗人府正堂的那一刻,所有人下跪。 端王李承琰跪在最前面,听着内监尖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端王李承琰,身为宗室亲王,不思忠君报国,不念手足之情,以毒谋害皇嗣,残害忠良,派遣刺客杀伤官差,罪证确凿,罪恶滔天。 今上合国法,下顺人心,着即赐死李承琰,以肃纲纪。一干涉案党羽,交三法司按律定罪。钦此。” 一道圣旨洋洋洒洒数百字,为这桩跨越了六年、祸及三代人的大案,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端王跪在地上,听完了最后一声“钦此”,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岳父、皇妃、朝中的一众心腹党羽,此刻都跪在他身后,有瑟瑟发抖的,有不甘嘶吼的,有磕头如捣蒜的,嘈杂声、哭喊声、磕头声在大殿里响成一片。 可他一言不发,在宗人府侍卫的押解下,缓缓走出了宗人府的大堂。 温以贞站在宗人府大堂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外朝男人们的场合,她一介女眷能出现在此已是大理寺多方斡旋争取的破格之至。 端王被押走的那一刻,温以贞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那是她上坟祭拜时擦过墓碑的帕子,上面沾着爹坟上的泥土,早在扬州便封存在包袱里。 她将帕子捧在手心,攥了许久。 她想说:“爹,你看,他伏法了。血债,以血还清。”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终只得将帕子捂在胸口,弯下腰,像要把这六年的屈辱一口气吐出来。 等直起身来,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泪。 人群中,她看见傅霁川。 他在几个同僚的包围中,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好像在说接下来的收尾事宜。 可他似有所觉,视线穿过那人影交错的缝隙,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整殿散去的官员,他们四目相对。 他没有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短短一笑,包含千言万语。 殿外,夏末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座皇城,将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像极了新采的雪顶含翠冲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透,从杯底升腾而起的水雾含着霜雪的气息,是父亲在世时泡给她喝过的味道。 是她在梦里喝了八百次、醒来却只剩下齿颊间那一缕抓不住的虚空的味道。 温以贞扬起头,让那束光落在她脸上。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与恶意,终究还是被摊在了阳光下,付出血的代价。 —— 案子尘埃落定,温以贞终于可以卸下那些日夜悬着的心事,去赴一场迟了太久的约。 东宫的气象,与定安侯府自是不同。 朱门碧瓦,禁军肃立,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森然。 温以贞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也映着她微微加快的脚步。 第185章 他只是他 东宫的偏殿里,傅时薇正在窗前逗一只画眉鸟,听见通传,扔下鸟食罐就跑了出来。 “以贞!” 傅时薇几乎是扑了过来,却在离温以贞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 她开口,声音带了点可疑的鼻音,却又努力想笑, “脸上竟有肉了。真是没天理,别人胖了是臃肿,你怎么反倒……更显出几分好颜色了?” 那语气,似在埋怨,又满是欢喜。 温以贞笑着看她。 时薇穿着杏红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红宝石耳钉,比在侯府时华贵了许多。 可那张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弯弯,眼也弯弯,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甜意,是蜜罐里养出的底色。 “你倒是没怎么变。”温以贞轻声说。 只这一句,傅时薇强忍的泪,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她一把抱住温以贞,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走了那么久,也不给我写信,也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温以贞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傅时薇哭了一会儿,终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拿帕子擦眼泪,又去擦温以贞衣襟上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把你衣裳弄脏了。”她吸着鼻子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懊恼。 “无妨。”温以贞笑了笑,柔声道,“快跟我说说,你在这里……还好吗?” 傅时薇动作微顿。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份明媚的笑意。 “挺好的,太子殿下……他是个极好的人。” 温以贞安静地看着她。 傅时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身体不太好,你知道的吧?” 温以贞点头。 “他每天都要喝药,苦得很。”她说着,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心疼, “我让人给他备了蜜饯,每次喝完药就塞一颗。他嘴上说甜腻了,可每次都还是吃了。” 温以贞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对你好吗?”她问。 傅时薇抬起眼,看着她。 “他对我……很温和。”傅时薇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不会发脾气,不会大声说话。有时候我故意逗他,他就看着我笑,那种笑……淡淡的,像冬天里的太阳。”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温以贞心头一紧。 傅时薇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玉镯上,手指轻轻转着。 “他长得……跟小叔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是眉眼间那种感觉,尤其是微微蹙眉的时候。 我站在大殿里,隔着那么远,一眼就看见了。心跳得特别快,我以为自己还在侯府,以为站在上面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侍女端着茶盏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茶烟袅袅,模糊了傅时薇的眉眼。 “后来呢?”温以贞轻声问。 傅时薇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一种已经想通了的平静。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小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是太子。他叫李承昀。大概是因为寒酥散的毒性,好像没什么能真正提起他的兴致。 喜欢的东西不多,在意的东西更少,对生活没什么期待。 待我,也没什么规矩拘着,大约隔三两日,会来我的院子,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用‘孤’,可有的时候说快了,会说‘我’。 我随口提过喜欢吃什么点心,下次他来,食盒里总会有一两样。 我起初以为,他们李家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对谁都是淡淡的,连对人好就像是顺手关照一下。 但后来发现其实也不是。他只对我这样。” 她放下茶盏,看着温以贞,眼睛里有光。 “他只是他。不是旁的任何人。” 温以贞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几个月,她以为傅时薇会在东宫里过得艰难——太子体弱,朝局动荡,深宫寂寞。 她以为她会后悔,会想念侯府的自由自在,会对着冷月长夜掉眼泪。 可她并没有。 她没把李承昀当成谁的替身,更没有困在过往的执念里。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重新爱上一个人。 “他知道寒酥散的事之后,很难过。”傅时薇的声音又轻了下去, “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问我后不后悔。我说——”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我说,你既会为此难过,便说明你对我们的将来,并非全无期待。只要你好好的,振作起来,无论多久,我都陪着你。”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傅时薇就是一个本身就是太阳的人,天生就有温暖别人的能力。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仍然能这样完整地、明亮地去爱别人。 而那个被寒酥散磨去了所有生趣、对日子全无期待的太子,正被她这点光,一点一点地焐热,一点一点地拉出深渊。 “你这个人,”温以贞哑着嗓子说,“怎么还是这么傻?” 傅时薇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像从前在侯府里一样。 “不傻。”她说,“我选的路,我认。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他真不是太子了,说不定,我们反倒能过得更自在、更快活些。”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到眼底,漾成一片真真切切的光。 温以贞知道,她没有说谎。 “时薇。”温以贞轻声唤她。 “嗯?” “你比以前更好了。” 不是那个俏皮任性的侯府二小姐,是真的长成了能扛事、能爱人、能把日子过出光来的大人了。 “那当然,我都成亲了啊,你呢?你和小叔什么时候成亲?” 第186章 皇位 温以贞被这句猝不及防的问话噎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 傅时薇等了片刻,见她不答,歪着头看她,目光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促狭,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怎么不说话?你们不会还没定下来吧?” 温以贞放下茶盏:“……急什么。我和他之间,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为什么?”傅时薇不解,“小叔待你怎么样,旁人不知,我还看不出么?他何时对人这样上心过?” “正因如此,”温以贞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映着窗外疏淡的天光,“他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傅时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当然知道温以贞说的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傅霁川,已赫然立于这大周朝堂漩涡的最中心。 序齿的三位皇子,境况皆已明朗,或者说,皆已倾覆。 端王伏法,小世子株连,满门除籍; 太子多年无所出,太医院最终也瞒不住了,递上的脉案明明白白写着,他早已因寒酥散伤及根本,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太子妃跪在凤仪宫门口哭了一整天,哭得嗓子都哑了。 皇后都没有见她,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回去好好将养。” 这句话说得体面,可谁都听得出来——太子,废了。 而远在西北藩地的雍王,境况更是难堪。 本就早年中毒伤了根基,又在苦寒之地熬了数年,派去探视的内侍来信回禀,说雍王如今缠绵病榻,连回京的长途跋涉都恐难支撑,更别说担起储君重任。 皇帝这些年本就全靠药吊着,如今被端王谋逆一事气得呕血,当场便倒在了御案前。 太医院倾巢而出,忙了三天三夜,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人虽醒了,但面色蜡黄,目光涣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前朝,后宫,因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彻底失了方寸。 奏章雪片般飞向文华殿,却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做主的人。 各方势力暗中涌动,试探、结盟、倾轧,往日掩盖在太平表象下的裂痕与野心,在这权力骤然出现巨大真空的时刻,开始悄然显现,蠢蠢欲动。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君位的继承,却成了死局。 那个被剔出玉牒二十余年的名字,在这一片混沌之中,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 傅时薇看着温以贞,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上,一言不发。 傅时薇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你啊。”那一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体谅。 她如今也是局中人,她知道什么叫做“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温以贞拍了拍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过得好就行,别操心我了。” 傅时薇攥住温以贞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将殿内的影子拉得更长。 没有人再说话,可有些东西,比言语更深地落在了彼此心里。 —— 来传旨的是凤仪宫的总管太监,姓马。 马公公见了傅霁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傅少卿,娘娘说了,请您明日辰时入宫,走玄武门的侧门。” 玄武门的侧门,不是正门。 不是召见臣子的礼仪,是母子私见的体面。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他准时到了。 玄武门的侧门半掩着,马公公在门口候着,见了他便引路,一路穿廊过院,走的都是僻静的小道,避开了所有耳目。 “傅少卿,娘娘在里头等您。”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对着端坐主位的皇后,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疏离冷淡,开口只称:“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年间,她只敢隔着遥遥人海看他,连一句亲近的话,都没敢跟他说过。 如今,皇室倾颓,国本飘摇,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找这个被她亲手抛弃了二十年的儿子。 皇后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恢复了人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国母模样:“承霄,母后今日召你来,是什么心思,你应该清楚。” 她终于敢当着他的面,叫他“承霄”,终于敢在他面前,自称一声母后。 可傅霁川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臣不知。” 皇后心底一酸,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身上有侯府四爷的沉稳,有大理寺少卿的冷厉,独独没有皇家子弟的骄矜。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可她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自己的影子。 他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不需要母亲也能活得很好的大人。 “母后有话跟你说。”皇后擦了擦眼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傅霁川依言坐下。 “承霄,你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是李家的嫡子。当年将你从皇室玉牒除名,送你到定安侯府,是母后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如今国家危难,社稷将倾,母后想让你 ——” 傅霁川打断了她:“皇后娘娘,臣恕难从命。” “承霄!” “臣,姓傅,不姓李。” 傅霁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二十年前,娘娘把我丢在定安侯府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皇室的皇子,只是定安侯府的嫡子,傅霁川。皇室玉牒里,早就没有我的名字了,这江山,这皇位,从来都与我无关。” “玉牒可以改!” 皇后急切道,“只要你点头,母后立刻让宗正寺把你的名字加回去,立刻请圣上下旨,立你为储君!” “不必了。” 傅霁川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娘娘当年怕我刑克皇室,毁了李家的江山,如今就不怕了? 我这命带孤煞的人,坐不上那把龙椅,也担不起这万里江山。” 第187章 偏爱 “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当年是母后糊涂,是母后听信了那些方士的妄言!承霄,那不是真的!” “真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京城的风刀霜剑,皇宫的尔虞我诈,我没有一点兴趣。娘娘还是另择贤能吧。” 他说完,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李承霄!” 皇后在他身后喊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父皇的江山,落入旁支之手?看着你母亲,在这深宫之中,晚景凄凉?” 傅霁川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娘娘的荣华,有中宫皇后的名分护着,无人敢动。至于江山,自有能担得起的人来担。 而臣,自有臣的母亲需要侍奉。” 话音落,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半分停留。 皇后被他决绝的态度堵得哑口无言,瘫坐在了椅上。 秦嬷嬷走进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娘,依老奴看,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劝得动他了。” 皇后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方才还空茫无物,此刻忽然有了焦距。 她明白了过来。 只有一个人。 那个站在他身后,扯着他衣袖,就能让他退一步的人。 —— 两天后,江南茶庄京城分号 回京之后,温以贞便一直住在这里。 她说不想再寄人篱下,傅霁川又想到傅霖川和傅时安都已经回府,让温以贞回去住,确实也不好,就没说什么,只让人把后院几间厢房重新归置了,换了新锁,又添了些新的物什。 此刻她正在后堂整理新到的订单,小怜忽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面有位夫人……想见您。” 温以贞抬起头:“哪位夫人?” 小怜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温以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纸,起身理了理衣襟。 “请到茶室来。” 片刻后,皇后踏入了这间小小的茶室。 她今日穿着石青色暗纹褙子,未戴凤冠,通身朴素,与寻常官眷无异。 可那通身的气度,一进门便让整间茶室显得逼仄了几分。 温以贞跪下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朴素的桌椅,案上摊着账册,墙边立着几只茶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者,南方之嘉木也”,笔迹清秀而有筋骨,落款是“霁川”。 她微微颔首:“你这铺子,倒是雅致。” “娘娘谬赞。”温以贞亲手奉茶,“这是新制的‘贞心’,请娘娘品鉴。” 皇后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又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口。 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余韵悠长。 那股冷冽的梅香裹着茶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茶。”皇后放下茶盏,看着温以贞,“你就是用这茶,赢了御茶坊的贡茶大会?” “娘娘抬举。”温以贞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温和而清正,“这茶入得了娘娘的口,是它的福分。” 皇后笑了笑。 “温姑娘,本宫今日来,是想跟你谈谈霁川。” 温以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四爷的事,娘娘该去跟四爷谈才是。民女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外人?”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们的关系吗?他都肯为了你去扬州查案,不惜以身犯险,与皇权抗争了。” 温以贞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四爷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温姑娘,本宫不跟你绕弯子。端王伏法后,朝中局势你也知道。太子和雍王都中了毒,子嗣无望。陛下病倒了,朝臣们在议,要让霁川认祖归宗,继承大统。” 温以贞抬起眼,看着皇后。 “可霁川不肯。”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在侯府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皇子的身份。他不在乎那个位子。” “那娘娘来找民女,是想让民女劝他?”温以贞问。 “是。”皇后没有否认,“你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温以贞沉默良久,开口道:“皇后娘娘,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皇后微微颔首:“你问。” “第一个问题。您让四爷回去继承皇位,当真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自然是——” “请娘娘想清楚了再回答。”温以贞打断了她, “民女虽出身微贱,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道理。大周的宗亲里,不是只有四爷一个人。远支近支,能人不少。择贤而立,未尝不可。”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温以贞继续说:“可您没有选他们。您选四爷,是因为他是您的亲儿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是真,可您更怕的,是江山落入旁人之手——落入跟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手里。”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民女的第一个问题,答案已经出来了。”温以贞的声音平静,“不是江山社稷。说到底,您是为了您自己。” 皇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个问题。”温以贞继续,“您有没有问过四爷,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皇后苦笑了一声,“那个位子,是天下人梦寐以求——” “那您问过他吗?” 皇后怔住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位。”温以贞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想要的,只是偏爱而已。” “当年他被视为不祥,可本该护在他身前的人,却是最先松开手的那个。”温以贞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拼命读书,考取功名,花了十四年的时间,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你们面前,只为让当年抛弃他的人,回头看他一眼啊。” 皇后的眼眶红了。 “可他没有等到。”温以贞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想要了。如今您来告诉他,江山需要他,社稷需要他,朝廷需要他——所有人需要他,唯独不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您爱他,所以要他。”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水。 “他不是您的棋子啊,他是您的儿子!” 第188章 确实好甜 皇后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娘娘,您知道吗?在这段日子里,他给民女的,是民女这辈子从没得到过的东西。是——不管民女从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都觉得不重要,他都要。” “他说‘他都要’的时候,民女就知道。” “他给民女的,是偏爱。” “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恰好是唯一的选择。只是因为是你。” “所以选你。” 皇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把酸枝木椅上,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窗外的秋日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了那些被脂粉遮不住的皱纹,也照出了眼底藏了二十多年的、无处安放的疲惫与愧疚。 温以贞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不再说话。 茶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皇后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抬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你说得都对。” 她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满面的脸。 那张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几道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哪里还有半分皇后的威仪。 “可我怎么会不爱他呢?我想了他二十年。每年他生辰,我都让人送东西到侯府。 我让人画了他的像,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我不敢去看他,怕给他惹麻烦,怕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看着他穿红袍骑马游街,远远的看着他有了心爱的姑娘……”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不是不要他。我是……不敢要他。” 温以贞看着皇后哭成那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 “娘娘,您今日屈尊前来,民女便知,您是真心在乎他的。一个不在乎的人,不会放下身段,来求一个茶商之女。” 皇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娘娘,想要走进他的心,从来无需经过旁人,只需您自己。请您暂时忘掉皇后的身份,只用一位母亲的心,去看看他,听听他。”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等您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畏惧的又是什么时,您会发现,他的心门,其实并不难打开。”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温以贞的手背上,滚烫。 —— 温以贞将皇后娘娘送出茶庄大门。 京城的秋素来来得早,刚入八月,盛夏残留的最后一点暑气,便被一场连夜的冷雨洗得干干净净。 桂树刚打了花苞,风一吹,便有极淡的甜香漫开来,混着初秋的凉意,裹在风里。 皇后的鸾驾早已候在门前。 随行嬷嬷躬身扶着皇后的手臂,正要送她上驾,皇后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看向温以贞。 “你很好。” 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哑,“难怪他把你放在心尖上。” 温以贞敛衽躬身,礼数周全,却依旧不卑不亢:“娘娘谬赞。” 皇后没再多言,抬手止住了她再要相送的动作:“留步吧。” 说完,她便扶着嬷嬷的手,踩着脚踏缓步上了鸾驾。 温以贞站在茶庄门口,直到皇后的鸾驾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直起身来。 她刚转过身,抬眼就撞进了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长街对面的垂柳树下,傅霁川正站在那里,玄色常服被初秋的风拂得微微晃动。 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是她今早随口念叨了一句的老字号糖炒栗子。 两人隔着熙攘的街巷遥遥对视,车马人流从他们之间穿流而过,周遭的喧嚣叫卖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彼此眼里清晰的身影。 温以贞先弯起唇角笑了,方才对着皇后时的锐利与坚定,此刻尽数化作了温柔的软意。 傅霁川抬步穿过街巷,避开往来的车马,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抬手替她理了理吹散的鬓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她来找你了?” “嗯,来了。” 温以贞点点头,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 纸包入手还温着,栗子的暖意透过油纸,贴着她的掌心。 傅霁川略带紧张地问:“你怎么说的?” 他不用问也知道皇后会跟她说什么。 所以,他只想听她怎么答。 温以贞低下头,从油纸包里拈出一粒栗子,用牙轻轻一磕,壳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栗肉。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才抬眼望他:“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傅霁川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笑了。 “糖炒栗子好甜。”温以贞又咬了一粒,腮帮子微微鼓起,声音含糊。 “嗯。”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唇角,笑意更深,“确实好甜。” 话音未落,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将那点不慎沾染的糖渍卷入口中。 温以贞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傅霁川得逞一笑,然后伸出手,牵住她的。 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交缠。 “进去吧。”他说着,正要往里走。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温表妹,小叔。”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傅时安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天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些,却多了几分沉稳。 温以贞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刚动了一下,便被傅霁川攥得更紧了。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分明道出两个字——不放。 傅时安上前几步,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唇边浮起一个得体的笑。 温以贞见他走近,也不好再挣,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表哥,好久不见,听时薇说表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还未当面道贺,恭喜表哥。” 傅时安笑了笑:“多谢表妹。” 他目光转向傅霁川,语气依旧温和:“小叔,侄儿有些话,想单独同温表妹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傅霁川眉梢微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讲?” 第189章 先下手为强 温以贞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嗔怪,也有安抚,轻声说:“我就跟他说几句,你先进去。” 傅霁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情愿,但到底没有驳她,慢慢松开了手。 指尖从她指缝间滑过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勾了一下。 温以贞装作没感觉到。 傅霁川转身进了茶庄,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笔挺如松,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温以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转向傅时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哥,里面坐吧。” 她引着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茶庄后院安静,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已染上些微金黄,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她吩咐丫鬟看茶,两人便立在银杏树下,秋阳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光影。 而此刻,茶庄二楼的栏杆后,傅霁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正静静望着下方庭院中的两人。 傅时安似有所觉,微微抬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对温以贞笑了笑,笑意里有些了然的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时薇同我说了你与小叔的事。小叔雷霆手段,为你查清了温世伯的冤情,他确实很有本事。” 温以贞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傅时安面前,笑了笑:“确实。” 她只说了一个词,没有谦虚,也没有多言。 那是事实,不需要修饰。 傅时安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那上面有着他熟悉的坚韧,也有着某种被妥帖珍视后生出的、更为柔和的辉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秋日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自己心底最后那点波澜: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第一天来侯府,在门外碰到的人是我,会怎么样。如果第一个从溪山回来的人是我,又会怎么样。” 他苦笑了一下,又自己接了下去:“有些东西是天意,也有些东西是人为。” 天意让他晚了一步。 人为让他晚了更多步。 温以贞抬起眼,望入他温和中带着一丝怅惘的眼眸。 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表哥,世事从无‘如果’。既已走过的路,何苦回头假设?” 傅时安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最后一点执拗的影子和不甘,似乎也随着这秋风消散了。 “你说得对。” 他舒了口气,语气松快了些,“方才在门外,看见你与小叔站在那里……我便明白了,为何时薇能那样轻易地放下。”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以贞,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温以贞微讶:“辞行?” “是,” 傅时安点头,“我不日便要启程,赴江宁府任职。” “江宁?” 温以贞更觉意外,“我听闻……侯爷不是已为你打点好,留任翰林院了么?” 这是条清贵又稳妥的捷径,多少新科进士求之不得。 傅时安目光投向远处高墙外的一角蓝天:“原本是的。但方才看到你和小叔,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京中固然是好,可天地广阔,我想趁此机会,出去看看,踏踏实实做点事。” 温以贞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一向温文儒雅、循规蹈矩的表哥,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挣脱某种无形束缚后,属于男子汉的担当与开阔。 “江宁也很好。” 温以贞轻声道,是真心的认可,“六朝金粉地,人文荟萃,亦是富庶鱼米之乡。” “是啊,” 傅时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遥远的向往,语气也轻快起来, “离扬州也近。或许有空,还能去你故乡看看。都说江南女子灵秀,去看看,是不是都如你一般。” 这话已说得有些逾矩,却又坦荡得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感,只觉是少年人离别前,一句诚挚又略带怅惘的赞叹。 温以贞先是一怔,随即莞尔,那笑意明净如秋阳,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祝福: “那表哥此去,若遇着合心意的,可要记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傅时安被她这话逗得摇头失笑,方才那点离愁别绪与未尽的惘然,似乎也在这一笑中消散于无形。 他笑够了,抬袖擦了擦眼角,正要说什么—— “咳咳。” 两声咳嗽从身后传来。 傅时安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头,只用余光看见一角玄色衣袍正从不远处的廊下缓缓移过来。 温以贞也听见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睫毛垂下去,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傅霁川走到温以贞身侧,自然而然地停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两杯半凉的茶,然后伸手,将温以贞手中那杯拿了过来,就着她方才抿过的地方,喝了一口。 傅时安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只被挪走的茶盏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收住了笑,将衣冠正了正,转头对着温以贞,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表妹,有句话,我需得再说一次。” “我当初说过的‘等你’,此诺一直有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温以贞怔了一下,有些奇怪。 他方才明明已经释然了,为什么最后要说这一句?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瞥见身侧那人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然后,傅时安已转头,看向傅霁川,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知不敌却还是要挺直脊背的挑衅。 像是在说:我输了,可我还没认。 “小叔。”他拱手作揖,姿态恭谨,声音朗朗,“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温以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傅霁川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已到唇边的、带着冷意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光晕里。 温以贞同样望着傅时安离开的方向,眉心微蹙。 第190章 最后的为难 傅时安走出茶庄,跨过门槛,秋日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街角候着的马车旁,才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茶庄的方向。 银杏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头来,金灿灿的,好看得很。 她就在那棵树下,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傅时安站了片刻,唇角的笑终于淡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辞行是真的,释然是真的,想去看看天地广阔也是真的。 可最后那一句,不是不甘心。 他亲眼在门外见过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不到了。 以贞。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护不了你什么了。 也轮不到我来护了。 或许,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留下这句话,留下这个看似余情未了的“尾巴”。 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他傅霁川一人,曾将你放在心上,愿为你等候。 即便那人已转身离开,那句话却会像一根细细的刺,永远扎在他心里。 我要他永远记得,他此刻拥有的,并非理所当然。 他要松一分手,便要想着,是否有人还在远处“等待”。 我要他永远保有这份“危机”之念。 如此,他或许才会更紧张,更珍惜,更不敢有丝毫怠慢与你。 傅时安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与她渐行渐远的方向驶去。 他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京城熟悉的街景向后流去,目光沉静,再无波澜。 以贞,望你此生,永如今日,有人珍之重之,护你无忧。 这便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为难”了。 —— 两日后,夜色如墨。 傅霁川自大理寺归来,便径直入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点灯,只静坐于黑暗中。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傅霁川微微侧头。 “母亲?”他有些诧异,“您怎么来了?” 老夫人端着一盏炖盅走进来,借着廊下的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叹了口气。 “又黑着灯坐?”她将粥放在桌上,伸手点亮了烛台。 烛光亮起来的那一瞬,她看见傅霁川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拥挤着、翻涌着,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宫里来人了。”老夫人在他对面坐下,“皇后娘娘要见你。人已经在前院书房等着了。”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就来了,跟我说了很久,问的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 傅霁川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母亲,您希望我回去吗?”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揭开炖盅的盖子,搅了搅,递到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 傅霁川接过炖盅,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很甜,放了红枣和桂圆,是母亲亲手熬的——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可每年入秋母亲都会熬这个方子,说他小时候体寒,喝这个暖身子。 熬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忘过。 “霁川,”老夫人看着他喝完,才开口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傅霁川一愣。 “不是。”她自问自答,“可我叫了你二十年的儿子,你叫了我二十年的母亲。这跟血脉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 “你若是为了侯府留下,母亲高兴。你若是为了天下回去,母亲也高兴。只要你高兴。” 傅霁川的眼眶一热,垂下眼,没有说话。 “去吧。”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皇后娘娘等了你很久了。别让她再等了。” 傅霁川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 “霁川。” 他回过头。 老夫人站在烛火下,面容被暖黄的光晕染得格外温柔。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不舍,有骄傲,还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无条件的笃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她说,“不要怕。” 傅霁川闭了闭眼,郑重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 前院书房,檀香袅袅。 再次相见,剑拔弩张的戾气已散了大半。 没有那些隔着二十年光阴的怨怼与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案上那盏袅袅升着热气的茶。 傅霁川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头发,看起来不像是大理寺的少卿,倒像是个读书的清贵公子。 皇后看他的也眼神不同了。 上一次,那里面还有矜持,有试探,有一国之母的威严与距离。 这一次,那些东西都退去了,只剩下一个母亲望着自己儿子的、近乎卑微的温柔。 还是傅霁川先打破了沉默。 “娘娘今日来,是为了上回的事?” 皇后放下茶盏:“上回的事,我还没说完。承霄,我今天来,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来跟你谈国事。我只是一个亏欠了你二十年的母亲,想把一些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傅霁川安静地看着她。 “你走的那天,下着雪。”皇后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只送你到马车,看着你被嬷嬷抱着上了车。” “我没有回头。” “我怕自己回头,就舍不得了。”她抬起头,眼底已是一片水光:“可我后来才知道,舍不得是一辈子的事。回不回头,都舍不得。” 傅霁川下颌紧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承霄,”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竟缓缓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仰视着自己的儿子,也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份迟来的忏悔,“母后……对不起你。” 傅霁川长睫微颤,声音冷硬:“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了。” “母后并非求你原谅。”皇后扯出一抹凄楚的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二十年来,我从未有一刻,真正忘记过你。” 她泪珠滚落:“这两日,我将你历年所写的文章、奏折,反复看了数遍;我向侯老夫人问遍了你从小到大的点滴;我甚至……去见了你心悦的那个姑娘。” 皇后伸出手,似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什么般收回。 “我在试着,拼凑出一个阔别二十年,一个名为‘傅霁川’的模样。”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相似却同样破碎的脸。 第191章 十七岁的答卷 皇后擦了下眼角,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傅霁川垂眸看去,心头微微一震——那是他当年殿试的答卷。 卷首的题目墨色依然,赫然在目:《论刑狱之弊》。 “你写这篇策论的时候,才十七岁。”皇后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卷纸,声音有些感慨, “你在里面写,‘刑狱不平,则天下不平。天下之平,始于州县,终于庙堂。’”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列字上,十七岁的字迹,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腔孤勇、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公的自己。 “你那时候就看得比很多人都远。”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刑狱的根子不在州县小吏,而在律法本身的漏洞。你写刑讯逼供的弊病,写律法在权贵面前形同虚设的荒唐。你洋洋洒洒列了十条改进之策,条条切中时弊。” “承霄,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要写这篇策论吗?”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恩师朱明远,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坛讲经授业,不攀权贵,不涉党争,是京里出了名的清介先生。” “最后却栽在了‘奸党罪’三个字上,罢官下狱,死在了诏狱里。” 他顿了顿,喉结沉沉滚过。 “恩师一生无错,唯一的‘罪’,不过是他同科登第的至交,被权宦构陷成逆党,满门男丁抄斩,京中故旧人人避如蛇蝎,唯有他念着故人清白,偷偷给避在城外的寡嫂送了二两奠银,附了张拇指宽的短笺,只写了十二个字:兄持正而陨,弟愧不能救,唯安。” “就为了这十二个字。” 他抬眼,眼底是压了半生的沉郁, “那张短笺被权宦截下,当夜就定了他‘交通逆党、心怀怨望’的罪名。我去狱中见他时,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怀里揣着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律典,指着那行‘奸党罪’的律文问我 —— 何为交结朋党?是同谋乱政,还是一纸吊唁?何为紊乱朝政?是结党营私,还是故人之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当年在诏狱暗牢里,刻进骨血里的无力与愤懑。 “律文里没有半分明确的界定,没有半分举证的规矩,它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奸邪的,是给上位者递的一把无鞘的刀。” “律法写得光明正大,可漏洞就在这煌煌字句里,说你有罪,你便有罪,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三法司的官员明知他冤,却不敢翻案 —— 律典是祖制,是圣上钦定的,谁敢说它错了?从被抓到定谳,只用了三天。” “恩师临刑前,还在念着《春秋》里的‘刑不上大夫’,可他到死都没等到一句公道。” “他跟我说,‘霁川,你去做那个能改世道的人。’” 皇后的眼眶红了,水汽漫上了眼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与动容: “所以你真的去做了。你放着翰林院清贵的差事不去,偏要进最苦最险的大理寺。你从七品推丞做起,一件案子一件案子的查,一桩冤狱一桩冤狱的翻。 你在扬州翻了六年前的旧案,在京城顶着压力查了荣宪公主府的案子,最后连权倾朝野的端王,你都敢一查到底。” 她看着他,眼里的心疼与骄傲交织在一起,“你面对的敌人,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可你从来没退过半步。” 傅霁川沉默,指节捏得发白。 “可你有多少事是管不了的?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了。因为他是温以贞的父亲。” “可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不了。因为大理寺一年只能查几十个案子,而天下的冤狱,何止千万。” 傅霁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岂会不知? 他心中所图,远非几桩冤狱而已。 他想改嗣子继承法,让温以贞这样的女儿能堂堂正正地继承家业,不用被人卖了、欺负了、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补律法的窟窿,让屈打成招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想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在大理寺批一百年的公文都改不完。 皇后知道,她已经说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大周律疏》。 书页泛黄,边角都毛了,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 朱笔小楷,一列一列,有的力透纸背,有的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像是在跟一百年前写这条律法的人隔空对质。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最终停在了户律篇的页脚 —— 那里写着 “男女同权,财产均分” 八个字,落笔极重,刻进了纸里。 “承霄,你不想当皇帝,你想和那个姑娘过平淡的日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转过身,看着他,“可你十七岁写在答卷里的志向呢?你入仕六年做了那么多事,难道就甘心止步于此? 一个将‘为生民立命’刻在骨子里的人,真的能对天下的不平事视而不见,安心地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傅霁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答卷上。 皇后走回到他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霁川,你的抱负,不止在大理寺那一亩三分地里。你若回来了——你能改的,就不止是一桩两桩案子。你能改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傅霁川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说话。 “承霄,我知道你怕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怕你是灾星,会祸国殃民,可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事,你翻冤狱,正律法,护百姓,这样一个心怀天下、立志改变世道的人,只会为这个国家带来福祉,又怎么会是灾祸呢?” “那个谶言,困了你二十多年,也困了我二十多年。挣脱它最好的办法,是你亲手去击碎它!” 傅霁川的眼眶倏然红了,第一次主动对上皇后的眼睛。 第192章 殿下的酒量 皇后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承霄,别再让它成为你的枷锁。去坐上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十七岁的你自己。 去实现你未尽的抱负,去更改那些不公的律法,去庇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用你的行动,去证明给天下人看——” “你能守好这个国家。” “你,也一定能守好她。”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许久,傅霁川终于缓缓地低头看向皇后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更加用力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年,十七岁的傅霁川,在策论的末尾写下: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年少轻狂的誓言,更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宿命,与归途。 —— 傅霁川最终还是接下了摄政王的印绶,临危受命,全面主理朝中大小事务。 素来闲散的安阳亲王看着他雷厉风行整肃朝纲、稳下动荡时局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只私下跟老夫人叹,说这孩子,天生就有定江山的本事。 只是朝中事务实在太过繁冗,从早朝到深夜批折,几乎没有半分空闲。 为了方便处置紧急公务,傅霁川索性搬到了宫里的偏殿居住,和温以贞见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她依旧打理着茶庄,研制新茶,偶尔去侯府陪老夫人说说话。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宫中要设中秋宫宴。 这是傅霁川成为摄政王之后,第一次举办的宫廷大宴,六部三司、宗室亲贵尽数到场,谁也不敢怠慢。 傅霁川很早就亲自选了温以贞最爱的月白色浮光锦,让尚衣局赶制一身宫装,配了一套东珠头面,让墨七提前送去,并再三嘱咐宫宴当日务必早点去茶庄接人。 宫宴当日,墨七脚不沾地地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所有事都安顿妥当,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刚好,转身就要提车去茶庄接人。 刚走到宫门口,就被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快步拦了下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躬身道:“墨七侍卫,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墨七脚步一顿,按住腰间的佩刀,淡淡道:“奉摄政王之命,去接一位贵客。” 那管事太监连忙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赔笑道: “您稍等等,奴才就是想跟您打听件事。您跟在殿下身边最久,跟奴才说说,咱们殿下的酒量到底如何? 今儿个宴上少不得要敬酒,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该备多少醒酒汤,该不该在席间掺水,全指着您这句话了。” 墨七沉吟片刻,随即勾了勾唇角: “殿下的酒量啊,约莫八杯江南米酒不醉,七杯桂花酒不晃,六杯清平调尚能稳坐,五杯西域葡萄酒面不改色,四杯剑南烧春仍持得住,三杯状元红依旧清醒,两杯汾阳烧酒还能握得住剑。” 管事太监正掰着指头记,却见他忽然住了口,于是追问道:“还有呢?” 墨七笑了笑,补了最后一句:“还有就是温姑娘软声唤一声‘霁川’,那就真醉了。” 管事太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七却没再搭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此刻天色尚早,秋风裹着桂香穿过宫墙,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江南茶庄疾驰而去。 温以贞已经换了衣裳。 月白色的浮光锦襦裙,外罩一件银线绣兰草的半臂,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隐隐有流光。 她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领口那枚白山茶盘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墨七在外头早已候得心焦,一见她出来,忙道:“温姑娘,该走了,宫宴酉时二刻开席,再晚要误时辰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宫门,停在宣德门内。 墨七引着她一路往里走,经过几道朱红的回廊,穿过数重殿宇,宫灯盏盏,影影绰绰,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静。 “温姑娘,”墨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还在御书房批奏折,他吩咐我直接带你过去。” “好。” 温以贞跟在他身后,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天前,还是七天前? 他只让人传了句话,说“今晚不必等”。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壶茶从热喝到凉。 她知道他忙,她不怨。 可此刻,走在这条通往他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御书房到了。 墨七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温以贞推开门,殿内静悄悄的,烛火燃着,案上摊着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未干。 没有人。 她扫视一圈,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小叔?” 没有回应。 偏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 温以贞心下了然——他定是在跟自己玩。 从前在澄园,他也这样玩过,明明知道她来了,偏要躲起来,等她去找。 找到了便将她拉进怀里,低笑着问:“怎么才来?” 她弯了弯唇角,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偏房门前。 然后,猛地推开门—— “傅霁川!” 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风铃。 然后,她呆住了。 偏房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傅霁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 听见这声清脆的“傅霁川”,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色宫装、发间赤金步摇晃得叮当响的女子。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温以贞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爆红,热得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193章 不如她好看 温以贞这辈子没有这样丢过人。 傅霁川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那几位官员这才慌忙收回目光,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翻折子,有人盯着墙上的字画研究得极其专注,仿佛那幅《松鹤延年》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温以贞后知后觉地退了两步:“失……失礼了。”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转身就跑。 “站住。” 傅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温以贞终于转过身,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像是在安抚她。 温以贞闷闷地“嗯”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的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 温以贞站在一棵老桂树下,把滚烫的脸埋进掌心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里头又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克制不住的轻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幕反复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次都让她想就地消失。 而门内,傅霁川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对那几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官员道:“继续。”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茶盏挡住的那半边脸上,笑意早已藏不住了。 温以贞等了一会儿,见傅霁川还没出来,那点羞窘也渐渐被夜风吹散了些。 这御书房外的花园她不曾来过,想来是专供皇帝休憩的所在,花木修剪得极整齐,只是少了些野趣。 她蹲下身看一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温以贞站起身,回头,看到月洞门下站着一个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而让她心头微微一跳的是,那女子身上穿着的,竟也是一袭月白色的浮光锦襦裙。 同样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如水波般的光泽。 那女子见温以贞不语,缓缓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衣裳上打了个转,方才还带着几分疑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此地是御书房近苑,除了奉旨觐见,寻常人等不得擅入。你是京里哪家的姑娘,随家人来赴宫宴?居然连这点宫里的规矩都不懂?” 她的语气盛气凌人,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京中所有官家贵女,都不放在她眼里。 温以贞微微蹙眉,并不想搭理她。 遇到一个穿着同样衣裳的人来说些夹枪带棒的话,她只觉得无趣。 她转过身,想走开几步。 那女子却不肯罢休,语气更冲了:“我问你,你身上这浮光锦料子,是从哪里来的?” 温以贞停下步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与姑娘分享的义务。” “你——”那女子的眼睛瞪圆了,仿佛从未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顶撞过,“你究竟是谁?这样无礼!” 温以贞淡声道:“我尚且不知姑娘名讳,姑娘这般咄咄逼人,似乎更无礼些。” 那女子的脸色变了一变,旋即冷笑一声,将下颌扬得更高了一些。 “我乃镇国大将军府的嫡女江婉宁,当今太后的亲外孙女。”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有资格问你了吧。” 温以贞心头轻轻跳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稳住声音,不卑不亢地对上江婉宁的目光:“我是定安侯府的表亲温以贞。我在此处等人。” “定安侯府的表亲?哦,原来就是你啊。早就听闻你在定安侯府时就……” 江婉宁忽然停住了话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着温以贞的脸,干巴巴地补了一句:“长得确有几分姿色,也难怪不安分,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倒是半点没学会。” 她目光又落回那件襦裙上,嗤笑一声:“这浮光锦是江宁织造府一年只贡两匹的贡品,不是你这种身份能穿的。识相的,现在就去偏殿换一身,别在这里碍眼。” 温以贞平静地回视她:“一件衣裳而已,左右不过是御寒遮体的物什。江小姐穿着好看,我也觉得自己穿着不丑,便够了。何来身份配不配的说法?”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反倒把江婉宁顶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你这种妄图攀龙附凤的女子,这宫里我见得多了!凭着几分姿色就想往上爬,我告诉你,你还不够格! 听我一句劝,别给脸不要脸,难不成还要我叫人来,扒了你的衣服?” 温以贞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 她不想在御书房外惹事,更不想因为这点口角,给傅霁川平添麻烦。 江婉宁见她沉默,愈发以为拿住了她的软肋,冷笑一声,扬起声音便喊:“来人!把这个形迹可疑的人给我拿下,扒了她的衣裳!”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御书房门口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出了何事?” 傅霁川疾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俊逸非凡的侧脸和身上那件墨色蟒袍。 他一出现,整个花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婉宁脸上的刻薄瞬间化为委屈和娇柔,她快步上前,对着傅霁川盈盈一拜,那动作行云流水,腰肢款款,裙摆轻旋,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殿下,臣女是镇国大将军江上风家的嫡女江婉宁,奉太后懿旨,来请殿下去赴夜宴。 见此人形迹可疑,穿着与臣女相似的衣裳在御书房外徘徊,恐对殿下不利,正要将她拿下问话。” 傅霁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是径直越过她,落在了温以贞的脸上,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受惊的模样,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他将目光缓缓移回江婉宁身上,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月白襦裙。 江婉宁还维持着那个盈盈一拜的姿态,微微抬着脸,期待着傅霁川能为她做主。 然而,傅霁川只是淡淡地开口:“你穿得不如她好看。” 江婉宁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 傅霁川仿佛没有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 “穿成一样确实不大好,那就你先回吧。” 第194章 你的女人 江婉宁只觉得颜面扫地,咬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狼狈地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去。 花园里恢复了宁静。 傅霁川走到温以贞面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平日不是最能说会道?方才怎么任人欺负?”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的责怪。 温以贞垂下眼:“本想反驳的……可她说她是镇国大将军之女,我便忍了。” “为何要忍?” “镇国大将军啊,”她抬起眼,看着他,“你现在要稳住朝局,还要靠他带兵守着边疆,我怎么能因为一件衣裳,就跟他的嫡女结怨,给你添麻烦。” 傅霁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带到怀里,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心疼: “傻瓜。大将军又怎么了?难道会因为你或者我没有看上他女儿,他就不替国朝效忠了? 他这辈子南征北战,守的是边疆,不是他女儿的脸面。这两件事,分得开。” 温以贞叹了口气,别开脸没说话。 “我不想你变得这么懂事,以贞。” 傅霁川抬手,轻轻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语气郑重又执拗, “我当这个摄政王,就是为了更好地护住你。如果反而让你因为我的身份受委屈,反过来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那这个摄政王,我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就喜欢你不懂事。”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晃了晃。 “像方才那样,推门进来叫我的名字。像在侯府里那样,不高兴了就甩我的脸,高兴了就冲我笑。那样的你,才是你。” 温以贞低下头,将脸转开,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知道了。”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傅霁川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以贞,”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是说过,你也想有朝一日试试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吗?” 温以贞抬起头,看到他眼底那片认真的光,和他唇角那一点弧度。 她心头一跳,瞬间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连忙岔开了话题: “宴会厅的丝竹声都响了半天了,夜宴早就开始了,再不去,太后和文武百官该等急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就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傅霁川由着她拉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被晚风拂起的发梢,眼底的笑意温柔。 他想还得再耐心一点,等她心甘情愿地,站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这万里江山。 —— 宫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辉煌,金碧交辉。 数十桌席面分列两侧,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已入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一派盛世气象。 太后坐在主位右侧的凤椅上。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察觉出那一丝不悦。 江婉宁换了身杏红宫装,坐在太后下首,眼圈还微红着。 太后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却遥遥落在正入殿的两人身上。 傅霁川一袭墨色金绣蟒袍,身形挺拔如松,行走间自有渊渟岳峙之势。 温以贞随在他身侧,月白襦裙在灯火下流转着水波似的柔光,衬得她愈发出尘,摇曳生姿 二人并未携手,步履之间却自成一种无需言说的亲近。 左侧凤座之上,皇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目光掠过那双身影,眼角弯了弯,金盏抬起,恰好掩住唇边一丝了然的弧度。 身侧的太后却沉了脸。 “皇祖母、母后。”傅霁川上前行礼,声如寒玉。 温以贞随之盈盈下拜,裙裾铺地:“民女温以贞,参见太后、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温声开口。 傅霁川伸手将她扶起,随后径自在太后身侧的主位落座。 坐定后,他才抬眼看向温以贞,示意她在自己下手的位置坐下。 温以贞依言坐下,整了整裙裾,微微垂眸,安安静静。 皇后朗声开口:“圣上龙体欠安,今夜由摄政王代天子赐宴。这第一杯酒,该由摄政王来敬。” 满殿目光霎时聚来。 傅霁川神色未动,从容起身,执起面前鎏金爵。 他并未高声,清冷的嗓音却稳稳递至每个人耳畔: “月满中天,人聚金阙。本王代陛下,敬诸位良辰安康,敬大周国祚绵长。” 群臣齐齐举杯,山呼之声如潮。 傅霁川一仰头喝了,坐下后,很顺手地拿过温以贞面前的酒杯,只给她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他侧过脸,声线低沉。 “为什么?”温以贞看他。 “你什么酒量,自己不知道?”傅霁川眼里有很浅的一点笑,“上回不知是谁,喝了两杯就拉着我,说算她喝醉了……” “殿下!”温以贞耳朵一热,赶紧端起那小半杯酒喝了下去,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镶嵌的螺钿纹样,不再理他。 傅霁川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太后忽然将手中玉箸轻轻一搁:“承霄,这就是你的女人?” 傅霁川抬眼,迎上太后的目光,纠正道:“她有名字,叫温以贞。” 太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温以贞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温以贞。”太后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在品鉴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听说是扬州茶商的后代?” 温以贞起身,垂眸行了一礼,姿态端庄,声音平稳:“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鼻腔里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一个商贾女。” 温以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太后却没有就此打住,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她,声音却更凉了几分: “就是你家那茶叶,惹出那么多事来。” 殿中的空气像是忽然被冻住了。 第195章 你摸,我都瘦了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说的是“雪顶含翠”案——那桩险些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可那桩案子里,温家是苦主,温茗轩是因揭露真相而被灭口的忠义之人。 将罪过推到苦主头上,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偏颇。 傅霁川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此言差矣。雪顶含翠本身无罪,惹出祸事的,不是茶商,恰恰是您的孙儿——李承琰。 是他利用温家茶庄的贡茶,暗中下寒酥散,妄图断绝皇嗣、谋逆夺权,与温家无关,与以贞无关。 说起来,温家是最大的苦主。是我们李家欠了温家。” “你!”太后被他当众顶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傅霁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竟敢这么跟哀家说话!” 满殿皆惊。 几个大臣手里的酒盏没端稳,洒出了大半。 近处的安阳亲王端起茶盏挡了半张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远处的则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菜碟,研究那道桂花鸭的摆盘研究得极其专注。 有的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移向了屋顶的彩绘。 太后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手指攥着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罢了,哀家不管你。你的事,哀家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居高临下地看了温以贞一眼。 “只是承霄,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江山社稷想。太子和雍王的状况你也清楚,如今皇室的担子全在你一个人肩上。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生个孩子,绵延皇嗣。” 说完,她扶着江婉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殿的人都看着傅霁川,等着他举杯,等着他说几句场面话,等着他主持这场宫宴。 可傅霁川的目光落在了温以贞身上。 温以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漫过舌尖。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碧绿清透,倒映着满殿摇晃的烛影,粼粼碎碎。 皇后轻轻咳了一声,朗声说了几句场面话,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舞姬鱼贯而入,薄纱翩跹,将满殿的僵硬一点一点化开。 大臣们纷纷举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傅霁川侧过身,微微低下头,凑近了温以贞的耳畔。 “以贞。”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太后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温以贞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放在心上。”她说。 傅霁川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弯,忽然伸出手,将她的手从桌下轻轻握住。 “走,带你出去透口气。” 他直接站了起来,朝皇后那边略一点头示意,就带着温以贞从侧边走了出去。 温以贞任由他牵着手,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大殿,沿着临水的石径往湖边走。 身后,丝竹声渐渐远了,灯光也暗了,只剩月光和晚风。 他们来到太液池,夜色沉沉,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从上游一路蜿蜒而下。 岸边有宫人守着,见摄政王来了,连忙奉上两盏早已备好的莲花灯。 傅霁川接过,递了一盏给温以贞。 她接过来,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小小的河灯。 灯是莲花状的,粉白相间的花瓣,中间托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水光潋滟。 傅霁川俯身,将自己那盏灯轻轻推入水中,看它晃晃悠悠汇入灯河。 他双手合十,闭目片刻,像在许愿。 然后他睁开眼,侧身看向温以贞。 温以贞仍捧着灯,没有放。 她蹲在岸边,望着满池渐行渐远的光点,不知在想什么。 “以贞。”傅霁川唤她。 她没应。 “不许个愿么?”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颤。 当时去扬州的船上,她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为父亲申冤。 第二个,夺回温家的茶庄,重振家业。 第三个,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雪霁日出,儿孙满堂。 而今前两愿已偿。 父亲的冤屈已经昭雪,茶庄也重回手中。 只剩最后一个。 太后那句“绵延皇嗣”,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口。 这第三个愿,该如何圆满? “怎么了?”傅霁川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她松开手,看那盏小小的莲花灯漂入水中,烛光摇曳,渐渐汇入那片温柔的光流里。 傅霁川与她并肩望向水面,轻声问:“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 温以贞想了想,道:“是不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类?” 傅霁川摇头,夜色里他的目光深沉:“我双手合十的愿望里,从来只有你。” 她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他。 “我的愿望是——”傅霁川回望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在水上,刻在风里,刻在今夜所有顺流而下的河灯上,“愿以贞,事事如愿。” 温以贞眼圈蓦地一热,慌忙别过脸去。 泪水却已不听使唤,倏然滚落。 傅霁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在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今晚留在宫里,可好?”他在她耳畔低问,气息温热。 温以贞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傅霁川握住她的手,领着她穿过静谧的宫道,走向寝殿。 朱门在身后合拢,她尚未站稳,便被他一把揽过,抵在门板上。 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攒下的、忍住的,一次性都释放出来。 温以贞很快被他点燃,像一株被春雨浸透的兰草,浑身都软了下来。 她伸手攀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热烈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熟悉的味道,也是这段时日分离的苦涩与重逢的狂喜。 傅霁川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探入衣襟,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指尖抚过她腰腹间软了些许的肉,忍不住低笑一声,贴着她的唇瓣,喘息着说: “有肉了。终于把你养胖点了。” 温以贞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尾泛红,带着未散的情动,反倒像挠在了他心上。 他捉住了她的手。 他将它按在那件墨色蟒袍的衣襟上,然后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探了进去。 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邀功的意味。 “你摸,我都瘦了。” 第196章 今夜无人 温以贞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胸膛。 紧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摸到了他肋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一些,肩胛处的线条也更深硬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朝堂上的事日日忙碌,常常批折子批到深夜,膳房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常常只扒两口便搁下了。 “是不是?”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像是撒娇的东西。 温以贞抬起眼,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带了一点笑意。 “嗯,是瘦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今晚,好好喂你。” 话音落,傅霁川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他一手仍固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灵活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月白色的浮光锦襦裙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掌心隔着单薄的中衣,精准地握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他的唇暂时离开那被吮吸得嫣红肿胀的唇瓣,转而侵袭她敏感的耳垂和颈侧。 温热的气息喷在细腻的肌肤上。 他的吻带着细密的啃咬,不重,却留下清晰的存在感,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嗯……”温以贞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又立刻咬住下唇,眼角绯红一片。 傅霁川低笑。 “怕人听见?”他哑着声问,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蹭着她锁骨下的肌肤,“这寝殿周遭……今夜无人。” 说话间,他指尖一挑,那件素白中衣的衣带便松了开来。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温以贞轻轻一*,随即被更滚烫的掌心覆盖。 他的手带着薄茧,抚过腰侧,摩挲着那一片比记忆中更显软腻的肌肤,流连忘返。 “真的长肉了,”他贴着她的耳廓,喘息粗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和一丝恶劣的戏谑, “这里……还有这里。” 他暗示性地划过几处,所到之处,点燃簇簇火苗。 温以贞羞得浑身都泛起了粉,伸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却被他轻易捉住手腕,反扣在头顶的门板上。 这个姿势让她更加无所遁形,曲线毕露。 月光透过高窗的菱格,切割出朦胧的光影,恰好落在她起伏的胸口和微微汗湿的脖颈,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白。 傅霁川的眼神瞬间暗沉如夜,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以唇代手,继续那场无声的征伐。 温以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扣紧了身后门板的雕花纹路。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他唇舌与指尖所到之处。 思绪早已飘远,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 她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兰草,只能紧紧依附着他,随着他的节奏**。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门边移至内室。 傅霁川抱着她,一起跌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帐幔垂落,掩去大半光影,只余缝隙间漏进的几点碎银般的月色,和床头一盏未熄的琉璃宫灯,晕染出昏黄暖昧的光晕。 衣物早已凌乱散落一地,墨色蟒袍与月白襦裙纠缠在一处。 傅霁川撑在她上方,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划过贲张的胸肌,没入更下方的阴影里。 他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线条分明,稳稳地控制着**。 既不容逃脱,又留给她喘息的空间。 这是一种矛盾至极的温柔,带着强势的占有,却也藏着无限的怜惜。 温以贞睁着迷蒙的眼,望着上方英俊的脸。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几缕黑发黏在额角,柔和了平日的冷厉。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那缕发丝,抚过他微蹙的眉心,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紧抿的唇上。 傅霁川捉住她的手指,送到唇边,一/根/一/根,轻轻/吻/过。 目光却始终锁着她,看着她因情动而泛红的脸颊,氤氲着水汽的眼眸,还有那微微张开、无助喘息的唇。 “以贞……” 他哑声唤她,每一次唤她名字,都伴随着更/深/的**。 她无法回应,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阴翳,在这近乎暴烈的亲密中被短暂地驱散,只剩下最原始的吸引与灵魂的彼此撕扯、交融。 —— 翌日,天光透过绡纱帐幔,染上一层朦胧的鹅黄。 温以贞醒来时,酥软酸胀。 身畔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傅霁川仍沉睡着,一只手臂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 她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看了片刻,昨夜种种伴随着身体的记忆翻涌上来,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挪开他沉重的手臂。 动作虽细微,身侧的人却立刻醒了。手臂不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带着初醒的喑哑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还早……再睡会儿。” “你该去上朝了。”温以贞没回头,声音有些干涩。 “中秋休沐,休三日。”他闭着眼,下颌蹭了蹭她肩头裸露的肌肤,带着未尽睡意的慵懒,“今日无事。” “那……不去向太后、皇后请安么?” “嗯,不去。”他答得简短,依旧没睁眼,只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鼻息重新变得悠长。 温以贞僵着身子,尝试着动了动。 “我得走了。”她压低声音。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手臂依然箍得紧。 “茶庄今日有北地的客商过来,谈一笔大单子,我需得在场。”她解释道。 傅霁川终于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睡意,却已清明许多。 他侧过身,撑起头看她:“什么客商,比我还紧要?” 晨光里,他墨发微乱,寝衣领口松垮,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昨夜她无意识留下的浅淡红痕,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倒有种别样的缠人。 温以贞别开眼,不去看那片暧昧痕迹:“是,很紧要。约好了时辰,不能误。” 她说着,再次试图起身。 这一次,傅霁川没再言语,直接手臂一用力,将她轻轻带倒,随即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将她困在了身下。 锦被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肩背。 他俯视着她,晨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 “以贞,别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再陪我一会儿。” 温以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着她熟悉的俊美,也有着她不熟悉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她心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细微的疼。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霁川,对不起。” 第197章 做我的妻 傅霁川眼神一黯,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角,那里还有些微肿。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他语气沉了下来。 温以贞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也躲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 “别再逃避了,以贞。”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看着他,目光如网,将她牢牢锁住,“留下来。只要你留下,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自由。”温以贞看着他,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在宫里,在我身边,你也是自由的。”傅霁川急切地说,语速比平日快了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出宫看茶山,想打理生意,我都不拦你,不会有人敢拦你。” “霁川,”温以贞轻轻摇头,眼底浮起淡淡的疲倦和更深的无奈,“我们说好的,只是协议……” “那协议之外呢?!”他骤然打断她,声音提高,带着压抑的情绪, “我不信你只有三分心意!你昨日在太液池边,双手合十许的愿是什么?告诉我,是不是与我有关?你心里想的,盼的,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我吗?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温以贞哑口无言。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眼中翻涌的全是痛楚与不甘。 “霁川,我不想骗你。正因为不想骗你,才更要走。我是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人。家世、助力,我都给不了。” “那心呢?”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你的心,能不能给我?” 见她茫然地说不出话,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半颗也行。” 温以贞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傅霁川再也支撑不住,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闷闷地,带着破碎的哭腔:“只要再多一点点……只要你肯再给我一点点,我就有勇气,一直纠缠下去。” 温以贞感到那里传来一点湿意,滚烫的,渗入她的肌肤。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骤然紧缩,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霁川,”她声音哽咽,“我们这样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你需要子嗣,需要有人延续血脉,稳固根基,这些我都明白。可我……我连这个都给不了你。” 傅霁川猛地抬起头,眼眶果然泛着红,眼神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只是因为孩子?以贞,你的病并非绝症!我已经去信给三哥,让他务必在西南寻访‘火绒草’的下落。就算他找不到,我也可以悬赏天下,总能找到的!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总有办法!” “找到了,就一定能医好吗?”温以贞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若是费尽千辛万苦,最终还是失望呢?霁川,有些事,不是有心就一定能成的。” “那我就不当这个摄政王了!”傅霁川几乎是低吼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 “我们离开这里,回扬州去!我陪你管茶庄,守着你的茶山,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别说傻话了。”温以贞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你是李承霄,是大周的摄政王。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抱负,你的天下。这样的话,或许此刻是真心,可天长日久呢? 你会后悔的。你后悔的那一天,我什么都还不了你……” 傅霁川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以贞,你看着我,回答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如果……如果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肯留下?是不是只要这个‘如果’成真,你就不会再走?” 温以贞看着他偏执的眼神,知道今日若不给他一个答案,他们之间将永远困在这个死结里。 可她也知道,她对自由和茶山的眷恋,同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其实还有很多原因,”她艰难地说,“你知道的,我喜欢自由,我爱那片茶山……我总要回去的。” 傅霁川抓着她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松开了。 他眼中的光彻底寂灭,像是燃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坐起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一瞬,又很快重新挺直,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挺拔。 温以贞也坐了起来,默默拉好滑落的寝衣,遮住一身暧昧痕迹。 她没有再看他,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开始寻找自己散落的衣物。 动作有些慢,带着事后的无力,却异常坚定。 就在她将外衫披上肩头,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仿佛刚才的激烈争执、卑微哀求、乃至那片刻的泪意,都只是错觉。 “以贞。”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们……再签一个协议,好不好?” 温以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傅霁川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寝殿里,也敲在她心上: “在今年初雪来临之前,若上天垂怜,让你有了身孕,你便留下,做我傅霁川唯一的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萧索。 “若是……天意不作美,初雪之日,我便放你走。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纠缠。” 温以贞背对着他,站在原地,身影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良久,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快地拭过眼角,然后,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又合上。 将那满室的暧昧、争执、未尽的泪意,连同那个坐在床沿、身影被晨光拉得孤长寂寥的男人,一起关在了身后。 第198章 寒露 傅霁川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他才慢慢地,向后仰倒,重新摔进犹带余温与馨香的锦被中。 抬起手臂,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掌心之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 傅霁川几乎动用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明线暗线,官道江湖,只为寻那一味传说中的“火绒草”。 各方消息如雪片般往来,却多是捕风捉影,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归于沉寂。 就在连他都开始怀疑,这“火绒草”是否只是典籍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时,西南终于传来了确凿的消息。 信是傅霈川亲笔,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言明已寻得,正以冰玉匣封存,由心腹死士日夜兼程护送北上。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撮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赤红如火的草叶样本,触之微温,异香扑鼻。 是真的。 傅霁川捏着那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没有动作。 胸腔里那股骤然涌上的热流,冲得他竟有些眩晕。 “殿下?” 侍立一旁的墨七见他久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瞳孔深处一点灼亮的光。 他迅速将信纸收好,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 “东西不日即到。墨七,你亲自去接,务必万无一失。接到后,直接送去茶庄,交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响起那日清晨,她带着泪意的诘问—— “找到了,就一定能医好吗?” 是啊,找到了,然后呢? 这“火绒草”是药引,并非仙丹。 能否对症,能否起效,能否真的弥补那损伤的根源……皆是未知。 若她此刻知晓,便是将全部的希望与恐惧,都系于这尚未可知的结果之上。 日日期盼,夜夜悬心。 若最终仍是药石罔效……若火绒草也救不了她…… 那他还有其他理由留下她吗? 他忽然不敢想下去。 “照我说的做。”傅霁川收回目光,“交给小怜,让她悄悄煎在药里也好、掺在汤里也好,总之,不要让以贞察觉。” 墨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他抬眼看着他。 窗外秋日的天光将傅霁川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漠的银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啊,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在温以贞面前,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失望,更怕她因为他而失望。 他替她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想过,若这药没用,他自己该如何在这碎裂的希冀中苟延残喘。 墨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下去,抱拳道:“是。属下明白。” 墨七转身离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银杏叶。 秋天很长,冬天还远。 雪,还没有来。 —— 茶庄那边,一切如常。 温以贞不知道有一株从西南深山里采来的草药,正日夜兼程地向她奔赴。 寒露过后的清晨,凉意更甚。 她站在阶前,看着叶尖那一点摇摇欲坠的露水,随口问身边的小怜:“已经是寒露了?” 小怜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昨儿个刚过的节气。” 温以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远:“京城一般何时下第一场雪?” 小怜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想:“往年的话……约莫是十一月里吧。有时早些,十一月初便见着了;有时迟些,要到十一月半。但总归是那时候。” 十一月。 温以贞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寒露,霜降,立冬……而后便是小雪。 并不远了。 “有没有哪年是不下雪的?” 小怜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笃定:“这个……我活到现在,好像还没碰到哪年不下雪的。” “是么。” 温以贞低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怜,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岁。” 十五个冬天。 不算短,也足够形成一个“每年总会下雪”的认知了。 所以,初雪,大抵是会来的。 那个以初雪为界的约定,那个悬而未决的命运,也终究会随着那片洁白,一同落下。 温以贞低下头,看着叶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露水,一颗一颗,剔透得像眼泪,又比眼泪轻得多,风一吹就滚落了,日一出就干了。 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露水之世露水逝,可是他们之间,若雪落无果,又该如何复可是? 一个平常的晚上。 小怜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进来,药香苦涩,在安静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搁在温以贞手边的桌上,轻声说:“小姐,喝了再睡吧。” 温以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那股苦味便直直地钻进鼻腔,她皱着鼻子,又把碗放了下来。 “太苦了。” 小怜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备好的蜜饯。 “奴婢给您备了蜜饯,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 温以贞望着那黑沉沉的汤药,捏着鼻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赶紧又移开:“今天怎么那么苦?比平常更苦了!” 小怜见状,赶紧又劝道:“小姐,这是大夫改动了方子,您现在的胃病比以前好多了。 您没觉得最近胃口好多了吗?去扬州前,您清瘦得让人心疼,如今总算能吃下东西了。 殿下他虽政务繁忙,可每回过来,头一句问的总是您的饭量。昨日我告诉他,您如今能吃下一整碗米饭了,您是没看见,他当时那神情,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眼底全是笑意。” 温以贞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涌动的情绪,在苦涩的药味中,沉默地仰头将那一碗“希望”一饮而尽。 第199章 霜降 傅霁川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将人留在身边,同宿同起,睁眼便能见着。 可温以贞不肯留在宫中,她那茶庄便是她的天地,他拗不过,也舍不得真逼她。 于是,颠倒了过来。 从前是她需在天亮前悄然起身,避开耳目,匆匆返回暮云阁。 如今换成了他,每每在茶庄留宿,天未亮便要起身,在朦胧晨雾中赶回重重宫阙,换上朝服,坐上金銮殿。 有时候遇上六部议事、边境急报,公务缠手忙到深夜,怕快马赶回去扰了她安睡,便只能孤零零宿在宫里的偏殿,对着空落落的床榻,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睡着时蜷在他怀里的模样。 霜降这日,又是和内阁官员、六部尚书议了整整一日的朝政。 从漕运改制到宗室俸禄,从西南戍边的粮草到黄河水患的赈济,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定夺,等送走最后一批官员,御书房里终于静下来的时候,窗外早已是月上中天。 他按了按发僵的眉心,随口问守在门口的内侍:“什么时辰了?” 内侍连忙躬身进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回殿下,已是亥时三刻了。” 傅霁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一阵懊恼,抬手把手里的朱笔往御案上一扔:“不是早跟你说了,戌时一到务必进来叫我?怎么全当耳旁风了?” 内侍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喏喏地辩解: “方才、方才首辅大人一直在跟您商议河道抢修的事,奴才斗胆进来回了两次,您都挥手让奴才滚出去,奴才实在不敢再扰了殿下议事……” 傅霁川懒得跟他掰扯这些细枝末节,满脑子都是太医院院正前几日特意来回的话 —— 算准了今夜起三日,是温以贞最易受孕的日子,千叮万嘱让他务必把握时机,连固本培元的汤药都提前按方子熬好了。 他抬脚就往御书房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身后的内侍连忙捧着个描金药碗追上来。 “殿下!等等!您的药!太医院特意熬的汤药!” 他脚步停下,转身接过那尚温的药盅,掀开盖子,浓重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将那一盅黑浓的汤汁尽数灌了下去。 随手将空盅塞回内侍手中,沉声道:“备马,去茶庄。要快。” “是!”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子夜的宁静。 傅霁川纵马穿过了寂静的街道,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那份莫名的急切。 快马加鞭赶到江南茶庄分号的时候,前门早已落了锁,他不由分说,绕道后院,打算翻墙而入。 墙头不高,他单手一撑便稳稳骑了上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落地,他一低头,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庭院中央的银杏树下,温以贞正静静站在那里。 身上裹着一件他前几日落下的玄色外袍,宽大的衣摆垂到脚踝,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小。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罩子落下来,映得她眉眼弯弯。 此刻她正抬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墙头上、动作僵在半空的摄政王殿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霁川先是一愣,随即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 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半夜三更翻人家姑娘家的墙头,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饶是他脸皮不算薄,此刻也觉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连忙收了僵住的动作,利落翻身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快步走到她面前。 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攥住了她提着灯笼的手。 果不其然,指尖冰凉,显然是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了。 傅霁川立刻皱起眉,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又解开自己的外袍,把她裹进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大半夜的,不回屋睡觉,站在院子里做什么?夜里风这么凉,冻着了怎么办?”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月麟香。 她抬眼瞅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促狭:“等某个翻墙头的人啊。” 她说着,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语气软了下来:“怎么又忙到这般时辰?晚膳用了吗?” 傅霁川的心瞬间就软了,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在触到她眉眼的这一刻,尽数散了个干净。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等很久了?” “也没多久。” 温以贞摇了摇头,提着灯笼往屋里引他,“算着你该到了,就出来看看。厨房给你熬了鱼汤,还有我亲手做的龙井茶酥,先进屋暖暖身子。” 傅霁川失笑:“我也是好起来了,终于吃到你亲手做的龙井茶酥了。” 温以贞的脸微微热了一下:“胡说什么?” —— 暖阁的门一推开,暖意便扑面而来。桌上的食盒半敞着,里面的鱼汤还冒着袅袅热气。 温以贞将手里的灯笼吹灭,阁内顿时暗了几分,只剩烛台上的几簇火苗轻轻摇曳。 她转身要去给他盛汤,却被傅霁川重新拽回了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又自额角落至耳畔,嗓音低哑:“汤不急。” 温以贞抬眼瞅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摄政王殿下半夜翻墙头,”她慢悠悠地说,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不会就为了这点事吧?” 傅霁川被她戳破了心思,也不窘迫,只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黑眸里满是认真,以及一丝紧绷的郑重:“太医院说,今日是最好的日子。” 她自然明白他话中何意,更知晓他为这一线可能付出了多少心力。 “傅霁川,”她轻声唤他,嗓音里压着叹息,“你何苦如此。” 他却只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 “以贞……我从未如此……渴望过……”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就卡了壳。 第200章 立冬 他想说,他渴望与她有一个孩子。 却又不止是孩子——他不过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名正言顺将她永远留在身侧的理由。 他知道这很自私,可面对她,他所有的理智与权谋,都变得溃不成军。 然而话到唇边,终究咽下。 他怕。 怕说多了给她压力,怕她觉得他这般奔波劳碌,只为求一个子嗣。 敏锐如温以贞,又岂会不知。 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与轻颤,她静默片刻,双手终是缓缓攀上他的腰背。 傅霁川感受到了她的回应,一把将她托起,她惊了一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腿勾住他的腰。 傅霁川勾着她的丁香,吻得深重而动情。 暖阁内烛影摇曳,呼吸交缠,衣料摩挲声细碎。 在某个换气的间隙,傅霁川喘息着睁开眼,才发觉温以贞一直睁眼望着他。 眸色清亮,像一泓秋水,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情动难抑的模样。 傅霁川难得地有点害羞,哑声问:“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温以贞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笑了笑,那笑意温柔而怅然: “想把你记住。” 他呼吸一滞,眼底翻涌的欲念里,忽然掺进了更深的疼惜与惶然。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清冽的馨香与温软的体息。 他以为只要闻着这香气,心就是安的。 可此刻她就在他怀里,他却忽然觉得那颗心悬了起来,悬得很高,摇摇欲坠。 暖阁内烛火渐短,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晃动、交叠。 罗衣委地,再无遮拦。 温度在方寸之间疯狂攀升。 窗外不知何时又冷了几分,一层薄薄的青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檐角与庭阶,将这个世界封存得愈发寂静。 在最意乱情迷的关头,傅霁川忽然撑臂,悬停/在/她/上/方。 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心口。 他凝视着她被情欲染红的眼角,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喉结滚动,终究还是哑声问了出来: “留下,好不好?无论有没有……都留下。” 温以贞沉默了。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尾的一点湿痕,然后向上,抚过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真的要用目光将他刻进骨血里。 傅霁川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那颗心快要坠入冰窟时,温以贞忽然仰起脖颈,用一个近乎虔诚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傅霁川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眼底。 两人在这********,将这一夜的秋霜与未知,都揉碎在这纠缠里。 不知是那碗补汤的药劲上涌,还是因为温以贞的再次逃避,让他心底的不甘叫嚣着破笼而出,傅霁川像是较着劲,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温以贞指尖都失了力气,只能断断续续地求饶,气息破碎: “霁川……真的不行了……受不住了……” 傅霁川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掌心贴着她后腰,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半分,声音低哑而固执: “以贞,你受得住。” 那一夜,再无多言。 只有月光与寒霜,见证着这深宫外、茶庄里,一对璧人的缠绵与挣扎。 —— 这日,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温以贞撑着一把青布伞,踏着满地的落叶进了宫。 温以贞很少主动进宫。 她不喜欢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不喜欢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可今日是立冬,她想和他一起过。 御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在门口收了伞,递给守门的太监,轻轻推开门。 傅霁川坐在案后,手里执着朱笔,正埋头批一份折子。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那蹙着的眉便松开了,唇角弯了弯: “下着雨,怎么还来?” 温以贞脱下被雨水沾湿的斗篷,交给一旁的宫女,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立冬,要吃饺子。你不回来,我就带过来给你吃。” 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饺子,白白胖胖,热气腾腾,是猪肉白菜馅的,她亲手包的。 傅霁川放下笔,看着那碟饺子,又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墨。 “你包的?” “嗯。小怜帮我和的面,馅是我调的,你尝尝。”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一个。 “好吃?”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夹起一个,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傅霁川很快解决了一盘,然后对温以贞说:“你先去里面休息,我批完这些奏折就过来。” 温以贞点点头,便先上了床。 她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本书,倚在靠枕上慢慢翻着。 不知过了多久,傅霁川搁下朱笔,揉着酸胀的眉心走过来。 床榻微微下陷,他坐在床沿,侧头看她——她看得入神,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睫毛低垂,唇角微微抿着,眉心偶尔轻蹙一下,像是在跟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在看什么书?” 温以贞回过神,从书页上抬起眼,将封面翻给他看。 “《天象通解》。”她说。 傅霁川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挑起。 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是讲星宿、节气、天象背后科学原理的那种。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看你平常要么看茶经,要么看话本子,怎么看起这种深奥的书来了?” 温以贞将那本书从他手里抽回来,笑意盈盈:“睡不着啊。正适合用这种书催眠。” 傅霁川失笑,伸手将那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放到小几上。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你会讲睡前故事?”她半撑起身子,斜睨着他。 傅霁川倒是一脸坦然:“你要不要听?” “……要。” “想长一点还是短一点?” 温以贞想了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舒舒服服地窝好:“难得你开口,当然要长一点。” “好,”他说,“那你听好了。” 第201章 小雪 傅霁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有些刻意的哄睡腔调开口: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他说——”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调子。 温以贞乖乖等着下文。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他说……’” 温以贞眨眨眼。 傅霁川面不改色地继续:“‘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噗——”温以贞终于反应过来,笑得肩头发颤,抬手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你这什么故事呀?这也叫故事?你还问我要长一点还是短一点——这有什么区别?” 傅霁川一把捉住她捶过来的那只手,五指嵌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有区别,”他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想短一点,我就只讲一遍。你想长一点,我就一直讲下去,讲到地老天荒也无妨。” 温以贞的笑声渐渐收住了。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噼啪一声,映亮了他深邃的侧脸。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傅霁川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你说我们的故事一直没有结尾该多好。” 温以贞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烛火上,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从来冷硬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个贪心的小孩——贪一个永远,贪一个没有尽头的以后。 她的鼻尖蓦地一酸。 “傅霁川,”她轻声唤他,声音也染上了烛火般的暖意与飘忽,“没有结尾的故事……往往是悲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细碎的、不安的光。 “有始有终,才算圆满。”温以贞说。 傅霁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我们的故事,要写到哪一章,才算圆满?” 温以贞偏头想了想,眼眸里掠过一丝狡黠又温柔的光。 “写到第二百一十章。” 傅霁川微怔,不解:“为何是二百一十?” 温以贞抿唇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旁那本《天象通解》:“我方才看书,临时学着星象推演算的。” 傅霁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她是在胡诌,什么临时学的星象推演,分明是逗他,不由地摇头失笑,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凝着的沉郁。 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与她相抵,低声问:“那……你可能算出,这几日我有多想你?” 温以贞眼底笑意更深,故作认真地眨眨眼:“这可不知道,还没学到这等高深学问,容我再看看……” 说着,便作势要去拿回那本书。 手指还未触及书脊,便被傅霁川一把扣住手腕,轻轻一带,她已被他揽着腰肢,压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笼罩下来,带着灼人的热度,将她困在身下。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这个吻带着不容错辨的思念与渴求,温柔而绵长,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呼吸,也吞没了窗外呼啸的风声。 半晌,他才微微退开些许,眼底墨色翻涌,深深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现在……感受到了吗?” 他的拇指抚过她微肿的下唇,一字一句,气息滚烫: “我的思念。” 温以贞眼神迷离,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十分。” 傅霁川不解地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温以贞又弯了弯唇角,软着声音,用软糯的扬州话轻声道:“吾护惜侬。” 傅霁川眉头微蹙,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的发音:“什么意思?” “扬州话,”温以贞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的眼睛,十分好看。” 傅霁川忍不住勾唇,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印下一个轻吻,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那是自然。因为我的眼睛里,装着你。” 烛火“啪”地又轻爆一下,映着床上交叠的人影,悠悠地晃。 窗外,夜色更沉,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隅暖阁,和其中无声汹涌的十分情意。 —— 天气更冷了。 殿外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向院判每日晨起诊脉,出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到后来,连遮掩都不必了——所有人都知道,圣上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傅霁川这些日子都留在宫里。 不是他想留,是走不开。 奏折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来,有时候批着批着,天就亮了。 他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满室沉闷,也吹醒混沌的头脑。 天际往往刚透出第一缕灰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一会儿。 不会下雪。 关窗,继续批。 小雪这日午后,养心殿的小太监忽然来传。 “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傅霁川搁下笔,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 今日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覆盖着整座皇城,让人透不过气来。 养心殿内焚着龙涎香,厚重的帷幔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几线昏黄的光。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他记忆中那个端坐朝堂、不怒自威的父亲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傅霁川脸上停留了片刻。 “来了。” 傅霁川在榻前跪下行了一礼:“陛下。” 皇帝没有纠正这疏离的称呼,或许已无力,亦或许是无颜。 “今日觉得好些了。”皇帝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前几日清晰了许多,“朕让他们扶朕坐起来,朕有话跟你说。” 傅霁川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 皇帝凝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本账,攒了二十三年,不知从哪里翻起。 第202章 白色期限 “承霄。”皇帝忽然唤了这个名字,“朕这几天,总是梦见你小时候。梦见你三岁那年的样子。” 傅霁川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并无波澜。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小的时候,这位父王并不常与他亲近。 他记事早,可关于“父王”的记忆却少得可怜。 偶尔几次被乳母抱去请安,父王总是低着头在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一句“放那儿吧”,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那碗一并端过去的汤。 后来他大了些,会走路,会说话,会叫“父王”了,可父王看他的眼神始终是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在看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皇帝说“梦见你小时候”的时候,傅霁川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那些记忆,早就在定远侯府的二十年里,被另一种生活覆盖掉了。 可皇帝继续说下去了。 “你三岁那年……”皇帝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朕带你去放纸鸢。在宸王府的后花园里。 那天的风很好,纸鸢飞得很高,很高……朕把线轴交到你手里,你攥得很紧,手那么小,胖乎乎的,连线轴都握不住……”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后来线断了。纸鸢飞走了。你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没有哭。朕说……没关系,承霄,父王再给你做一个。” 皇帝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渗出来,沿着深如沟壑的皱纹慢慢地往下淌。 “对不起。朕食言了。” 傅霁川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了。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 可是,他怎么会忘记? 龙涎香又烧完了一截。 灰白色的烟灰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宛如一场寂然的细雪。 皇帝伸出手,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傅霁川接过,展开——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今遘疾弥留,弗克负荷。皇长子承霄,天资粹美,夙著仁孝,宜即皇帝位,为天下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没有“原本该是你”,没有“若非当年”,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解释和忏悔。 只用了寥寥数列字,将那个被他亲手抛弃的儿子,重新写回了属于他的位置。 “朕这一生……亏欠你良多。这是朕如今唯一能给你的了。” 傅霁川握着那卷诏书,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脸。 “父皇,”他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皇帝怔了一下。 “我只想要……那只纸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怨,会恨,会冷言冷语,可临到终了,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藏了二十年的、孩子气的话。 皇帝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是啊,你要的不是这个。可是没办法了,父皇老了,没有力气再给你做纸鸢了。” 傅霁川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静默良久,终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槁冰凉的手。 皇帝的手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微弱,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心力。 他眼角那点湿润的水光终于汇聚,沿着皱纹滑落,嘴角却费力地向上弯了弯,是一个欣慰又凄然的弧度。 “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暖香裹着药味,漫在寂静的寝殿里。 二十三年的疏离与隔阂,谶言与亏欠,终究在这最后的父子相认里,落下了帷幕。 那只飞走的纸鸢,终究没能再飞回来。 可那个被推开了二十三年的孩子,终于等来了一句迟到了半生的对不起,和一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傅霁川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皇帝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轻轻松开手,将那卷退位诏书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养心殿。 墨七在廊下候着,看见他出来,迎上一步,本想问什么,却在看见他表情的那一刻将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像是随口找了一句话来说:“好像要下雪了。” 傅霁川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侧首,目光如电射向墨七,声音紧绷得有些异样:“你方才说什么?” 墨七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指了指灰蒙蒙的天:“今日小雪,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雪……” 要下雪了。 傅霁川抬头看天。 天边的乌云已经越堆越厚,沉甸甸地压着整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像憋着一场憋了很久很久、终将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 傅霁川倏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宫门方向走去,玄色大氅在凛冽朔风中扬起决绝的弧度。 墨七急忙跟上,急声道:“殿下,您去何处?眼看就要下雪了——” “茶庄。”傅霁川吐出两个字,脚下未停,反而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行。 小雪节气,宜风雪,宜别离。 那个以初雪为期的白色约定,终究是追着时令的脚步,凛然而至。 —— 傅霁川径直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一抖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宫门。 长街空旷,朔风卷着尘土与枯叶呼啸而过,寒气砭骨,行人绝迹。 天地间一片肃杀寥落,唯有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石板路,声声如催。 然后,就在长街的尽头,漫天灰蒙的底色里,蓦地撞入一点灼目的红。 那身影纤细,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正逆着风,向他奔赴而来。 红衣在凛冽寒风中拂动,像寂寥天地间,绽放的唯一一朵山茶,倔强,明艳,却又莫名孤清。 傅霁川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堪堪停住。 几乎同时,那袭红衣也停了下来。 温以贞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人。 手中风灯的光晕摇曳,映亮了她清丽的面容。 四目,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于猎猎风中,倏然相对。 傅霁川翻身下马,几步便来到她面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温以贞手中的风灯晃了晃。 第一片雪,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第203章 离人 那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睫。 傅霁川低头,薄唇轻轻覆上去,吻掉那片雪花后,却不敢挪开,唇还贴着她的眼睫,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没有雪。” “没有下雪。”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却也更急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道咒,以为念得够虔诚,老天就会听他的话,把这满天的云都收回去。 “我们的协议还没到期……” 可话音刚落,更大的雪片便从铅灰色天幕里倾洒下来。 鹅毛大雪,悠悠扬扬,不过片刻,就将长街、檐角、枯树,全都覆上一层素白。 风卷着雪雾扑面而来,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静白,连远处的人声、车马声,都被大雪吞得干干净净。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盛大,像是老天终于听厌了他的自欺欺人。 温以贞抬手,掌心抵在他的胸口,轻轻推开了那个怀抱。 她立在漫天飞雪中,一身红色斗篷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团在纯白天地里燃烧的火,刺得人眼睛发疼。 乌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沫,眉眼间却依旧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柔,只是那温柔里,浸了化不开的酸涩与决绝。 “下雪了,傅霁川。我们的协议,结束了。” “不行。”傅霁川立刻道,再次上前将人搂住,语气是惯常的专断,此刻却透着慌不择路的无措,“我们续约。续约好不好?条件随你开。” “你不能再这样无赖了。”温以贞没有用力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说好了的,初雪为限。结束,就是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下?” 他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动摇、一丝不舍、一个他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他找到了。 她眼睛里全是不舍。可不舍之外,还有一层更厚的、他撞不破的东西。 “你知道的。”她呼出一口气,那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雪里,“我喜欢自由。如今,我终于自由了。” “京城的茶庄分号呢?你不要了?”他步步紧逼。 “有钱叔在,他会打理好。我要去扬州管总号了,这个时候出发,到了那里刚好能赶上过年,也能赶上第一茬春茶。” 傅霁川喉结滚动,声音艰涩:“那我呢?以贞,那我呢?谁来管我?”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茶庄,分号,钱叔。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计划里。 唯独他被留在了计划之外。 “别说傻话。”温以贞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没有我,你也会很好。你会是很好的皇帝。” “我不会好。”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崩溃的绝望,“没有你,我怎么会好?” 温以贞只望着簌簌落雪,不看他:“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京城的冬天。太冷,太长。”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了。”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还没一起放过纸鸢。等放过纸鸢再走,好不好?很快,就几个月,很快就是春天了。说不定,说不定那时候你就有身孕了。” 温以贞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等你有空来江南找我吧,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早,风也软。” “那……多留几日,总可以吧?”他不依不饶,“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溪山的温泉,我们还没去。我说过要在你正面作画,也还没画,我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以贞……” “霁川,”她唤他,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多留几日,也并无分别。协议到期了,你不能再这样赖皮了。” “我不认!”他猛地将她按向自己,眼底赤红,“我就赖!你早就知道,我傅霁川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对你,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这辈子都是!” 温以贞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是要做天子的人了啊,不能再这样耍赖了。”她抬手,拂去他肩头堆积的雪花,动作轻柔, “人说,总要互相亏欠着,才算是牵绊,才有了下次见面的理由和可能。我们……便如此吧。” 傅霁川一把扣住她欲收回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白。 “放开我。”她低声请求。 他臂弯的力道松了半分,却在下一秒猛地再次收紧:“你还有一个要求没提!当初说好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温以贞仰头看他。 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她颤巍巍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泪。 “我不求你为了我放弃宏图霸业,也不在乎日后你的身旁站着谁,后宫有多少妃嫔,会有多少皇子公主。” “我只求你……” 她顿了顿,哽咽着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日后心底偶尔念及我时,能有片刻闲暇,遣人送一封书信,予我半句问候、寥寥片语。告诉我,你很好。” 她笑了笑,眼泪却滚了下来:“那样,便足以宽慰我万千牵挂,让我在江南的茶山里,满心安然。”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两人的发间、肩头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对走到了白头的爱人。 傅霁川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的身侧只会是你,永远是你。”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我的烟火人生,我的万丈红尘,都只能是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松开的过程,仿佛抽离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与温度。 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着最后的眷恋与不舍,最终还是垂落了下去。 温以贞将那只失温的手收回袖中,紧紧攥成拳。 转身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满身风雪、眼底含泪的模样,连同这漫天飞雪、长街孤灯,一起刻进心底。 然后,她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决绝地踏入漫天雪幕。 风又起了。 卷着雪粒扑在她的脸上,扑在她被泪水浸透的睫毛上,将她那件正红斗篷吹得在身后翻飞如焰。 一步。 两步。 三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却逼着自己不能回头。 第204章 最盛大的冬天 傅霁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衣袂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忽然,他疯了一般冲上去,大氅在雪地里拖出一道仓皇的痕迹。 他追上了她,从身后死死环住她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颤抖得破碎不堪,在风雪中显得如此无助: “那就再多一会会儿吧,好吗?让我再抱一会会儿。” 温以贞闭了闭眼,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傅霁川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的脸贴着她的颈侧,声音从她的衣领处传出来。 “以贞,要好好吃饭。你的胃病,要少食多餐,要好好养。” “嗯。” “要好好睡觉。看些有趣的书。不要再熬夜焙茶。” “嗯。” 他沉默了几息。 “以贞,再给我两年时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会把这江山坐稳,我会让它河清海晏,四时有序,再无风雪催迫离人。然后——” 他哽咽了一下,那是他所有的祈求: “我把我的全副身家,把这四海升平,当作聘礼,去江南找你。” 风雪中,温以贞的身体僵硬如石,却终究没有回答那个“嗯”字。 只有那紧攥到发白的指尖,泄露了她深藏的不舍与动摇。 最终,她轻轻一挣,脱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那红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决绝得像山茶花凋零时,整朵坠地的模样。 傅霁川伸着手,抓了个空。 掌心里只有一把冰凉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那抹红色越来越小,最后像极了一点朱砂痣,烙在了他荒芜的心口上。 “殿下!” 墨七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冰渣。 他在傅霁川身前猛地勒缰,那匹烈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皇上……驾崩了。” 傅霁川再也移不动半步,在这即将封禅的巅峰,他握住了万里江山,却眼睁睁看着他的“小野猫”,转身走进了那片没有他的自由里。 —— 丧钟响彻京城。 傅霁川以摄政王身份总揽国葬事宜,白色的孝服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是一片焚尽一切的荒芜。 国葬之后,便是登基。 新帝登基的礼制极为繁复,光是那套衮冕便需十二人服侍穿戴。 登基大典的清晨,傅霁川站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为他一层一层地穿上祭天的礼服——玄衣、纁裳、白罗中单,最后是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朱红色大袖冕服。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在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在裳。 每一道纹样都用金线绣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宫人捧上冕旒。 十二旒,白玉珠,贯五色彩丝,垂在额前,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珠玉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又不像是他。 身后的宫人正为他整理冕旒,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钦天监监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满面红光。 “陛下!天降瑞兆!” 傅霁川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他。 “今晨卯时三刻,微臣观测天象,忽见京城大雾弥漫,雾气散去之后——整座京城的树木,一夜之间,全部凝结出了晶莹剔透的雾凇!柳树结银花,松树绽银菊,满城草木尽着素装,如琼枝玉树,蔚为壮观!” 殿中一阵低低的惊叹。 “更奇的是——唯有宫城正南的御道两侧,树木的冰晶朝着同一方向凝结,远望如一条玉龙盘旋俯瞰!方才日头初升,阳光一照,瑞气千条,气象万千!” 监正的声音越说越亮,几乎是喊出来的:“微臣查阅典籍百年气象记录,从未有过如此奇观!此乃天降祥瑞,大大的吉兆!预示新帝承天受命,万民归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祥瑞,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登基诏书中将这一笔写得更加华丽。 傅霁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天道,那是她。 那天看她在御书房翻那本厚厚的天象书,他问她怎么忽然看起这个来,她笑了笑,说睡不着,用来催眠。他没多想。 如今想来,她哪里是在催眠?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怎么可能是催眠呢? 她知他心结。 知那句“孤煞”的谶言在朝野间从未真正消散。 她也知,在这世间,律法条文可以改变,刀锋可以威慑四方,唯独这天道命数、民心所向,是最虚无缥缈却又最沉重无比的东西。 所以,她给了他一场“天意”。 这满城琼枝玉树,是她无声的告别,也是她对他那句 “守好江山” 的回应。 她祝他河清海晏,祝他万民归心。 她说过不喜欢京城的冬天,可她走的那天,却把一场最盛大的冬天留给了他。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准备大典。”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举行。 百官朝贺,万国来朝,一切按照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 傅霁川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跪伏在地的人群。 风中传来礼官的赞唱声,悠长而庄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顷刻间,朝拜声山呼海啸般炸响。 数万臣民齐齐叩首,跪拜新君,声势浩荡,响彻天地。 可身处这万丈荣光中心的傅霁川,眼底却无半分登临帝位的喜悦。 喧嚣入耳皆空,万般繁华入眼皆寂。 他知道,她已经在那条南下的运河上了。 今晨,他收到墨七从城外递来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温姑娘卯时启程,走水路,往通州。” 他没有派人去拦,也没有亲自去送。 他没有送她金银财宝傍身。 他知道,凭她的本事,那些东西她自己赚得来。 他只是让墨七跟她走——他最信任的侍卫,代他护她两年。 他从来没有让墨七离开过自己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如此,他也安心了。 第205章 独行 冬日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客船在京杭大运河上缓缓行驶,船舷两侧的浪花翻涌着碎冰,发出泠泠的轻响。 远处岸上的村庄和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去。 温以贞倚在船舷,看着江面出神。 小怜站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完了递过来一半。 “小姐,吃橘子。” 温以贞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有点酸,还带着一股凉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时候,船头的方向传来几个同船客人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个中年商人,嗓门很大,隔着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没亲眼瞧见!京城那御道两旁的树,一夜之间全都挂了白,那冰晶啊,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太阳一照,跟龙鳞一样!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这是天降祥瑞,玉龙现世!” 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接道:“这么说,这位新帝是福星啊。” “可不是嘛!先帝驾崩才多久,这天象就出来了。可见新帝登基是天命所归,谁也拦不住。” 温以贞掰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连小怜都没有察觉。 她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客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姐,你听见了没有?他们在说那个……那个雾凇。” 温以贞“嗯”了一声。 小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小姐,你是怎么做的?” 温以贞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吃完之后才慢慢开口:“也没什么稀奇的。” 小怜瞪大了眼睛等着。 “雾凇这种东西要在夜里很冷很冷的时候,水汽够足,风够静,才能凝出来。” “太冷了不行,水汽凝成了霜,就挂不到树枝上。太暖了也不行,还没凝就化了。要刚刚好。” 小怜听得云里雾里。 温以贞继续说:“京城入秋之后,夜里本就比日间凉得多。登基大典前几日,恰逢一场初雪,空气里水汽够足。后半夜,气温骤降——正是结雾凇最好的时候。 可惜,那一夜没什么风。光有水汽和低温,凝出来的不过是普通的霜,挂不到树上。” 小怜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所以……”温以贞的唇角弯了弯,“我让人在宫城正南的御道两侧,架了几十只大铁锅,锅里烧着滚水。后半夜,风终于起了。 水汽顺着风的方向,飘向御道两侧的树木。那边冷,滚水的水汽一遇冷,便凝成了冰晶,一层一层地挂在枝头。风往哪个方向吹,冰晶就往哪个方向凝。” 小怜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些铁锅?” “收走了。”温以贞语气平淡,“天不亮就撤了,锅底的灰都扫干净了。钦天监去看的时候,只剩满树的雾凇。” “小姐,陛下他……他不知道吧?” 温以贞转过身,望着江面上那轮初升的日头,日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不需要知道。他是真命天子,是天命所归。有没有这场雾凇,他都是。” 小怜默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重新望向江面。 冬日的运河两岸,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 “小姐,”小怜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橘子还有一半,你还吃吗?” 温以贞接过那半个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但还挺好吃的。”她咽下去,看着手中还剩的那几瓣橘子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忽然说,“小怜,咱们到了扬州,在院子里种两棵橘子树。” “为什么是橘子树?” 温以贞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橘子树不招眼,不惹事,安安稳稳地长在墙角,春来开花,秋冬结果。 不像那些被人赋予了太多意义的槐树和榆树,要承载什么玉龙、什么天命、什么四海九州的气运。 它们只需要好好活着,按时结出甜果子。 那就很好了。 船继续往前行,江风吹动她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 然后,她对小怜说:“走吧,外面冷,你回舱里坐着去。” “那你呢?”小怜担忧地问。 “我再站一会儿。” “那……那你快点进来。”小怜一步三回头,终究是进了船舱。 船头只剩温以贞一人。 江风呼啸,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 “以贞!” 她猛地回过头,声音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诶——” 可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甲板,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京城轮廓。 她愣在那里。 唇边那个来不及收起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的,这次她要一人独行了。 从此,他有他的京城盛世,她有她的烟雨江南。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洒脱。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 可方才那一声幻听,将她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她还是会回头,原来她还是会期待,原来她心里那个小小的、不肯死去的角落,还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腑,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仰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将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就这样吧。 等他来找她。 或者,等他——忘记她。 无论是哪一个结局,都好。 只有在这之前,好好活着。 种两棵橘子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果,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他来了,她就分他一半。 如果他不来了—— 她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如果他不来了,我就一个人吃。”她对着空荡荡的江面,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掀开舱帘,进了船舱。 第206章 承贞 傅霁川登基次年,改元“承贞”。 有老臣私下揣度这年号的深意——承贞,承贞。 是承继正道? 还是承两个人的名字? 亦或是“梦想成真?”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需要答案。 承贞元年,二月。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减免赋税,而是废除沿袭百年的《嗣子继承律》。 诏书言简意赅:“凡天下家业,子女不分男女,皆可平等承袭。若有逼嫁、虐女者,依律重处。” 朝堂哗然,那些倚仗宗祧荫蔽的世家子弟捶胸顿足,言此举悖逆祖制,恐乱家风,而那些被深锁闺阁的女儿们,第一次看见了继承家业的曙光。 承贞元年,七月。 《申冤诏》颁行天下。 诏令各府州县,重审十年内所有积案、疑案。 凡有冤屈者,可破例越级上告,直达京师大理寺。 御史台联名死谏,称此举会动摇国之根基,致使地方动荡。 傅霁川端坐于太和殿龙椅之上,指节叩着扶手,只说了一句话: “朕的江山,根基不该是冤狱。” 满殿死寂,那道诏书,还是颁了下去。 承贞元年,九月 傅霁川下旨取缔瘦马行业。 一纸诏令,将江南延续百年的“瘦马”生意彻底扫入历史。 江宁府府尹傅时安亲自主持查抄,从扬州、苏州、江宁三地共计查封瘦马馆三十七家,解救被贩卖女子五百余人。 此令在盐商圈中引起轩然大波,扬州盐商联名上书,称“瘦马”乃江南百年风俗,官府不应横加干涉。 傅时安的回复:贩卖人口,何来风俗? 承贞元年,冬。 御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熄。 各省积压的旧案卷宗纷至沓来,堆满了紫檀木案。 傅霁川索性将御书房改作半个值房,每日批阅至深夜,眼底布满血丝。 某夜风寒,他忽地打了个喷嚏。 内侍大惊失色,慌忙奉上姜茶。 他摆了摆手,并未饮下,只是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温柔,低声自语: “无事。是有人在想我。” 承贞二年,春。 百官联名启奏,请陛下选秀立后。 折子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本朝祖制,从“天子立后”说到“皇嗣承祧”,洋洋洒洒数千言。 傅霁川看完,提笔批了两个字:不议。 隔了几日,又一道奏折递上来,措辞更加恳切。 批:再议驳回。 再递。 批:无需再议。 六宫闲置,后位悬空。 后宫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承贞二年八月,中秋宫宴。 傅霁川独坐主位,身旁空了一个位置。 从前温以贞坐过的那个位置,他一直没有让人坐。 江婉宁作为太皇太后外孙女,奉旨入宫赴宴,坐在女眷席,远远地看着他。 宴会结束后,太皇太后留他说话,意思很明白。 江婉宁起身行礼,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腰间的荷包是山茶花形状。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道:“朕说过你穿月白色,不好看。还有你那个荷包,也不许再带了。” 江婉宁脸色一白,低下头。 太皇太后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告退,大步走了出去。 承贞二年,冬。 北戎犯边,战事突起。 原本定好的南巡扬州之行,被迫搁置。 傅霁川御驾亲征,铁蹄踏破贺兰山阙。 这也是他离她,最远的一年。 某次,敌人夜袭,帐外的侍卫在喊“护驾”,他在黑暗中凭本能侧身,一柄弯刀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割断了几缕头发,怀中一直藏着的一枚桃木符不慎掉落。 他正低头去捡,三枚暗箭擦着他的发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侍卫们蜂拥而入,火光映亮了半个营帐。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那枚桃木符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的小太阳,又救了他一命。 他想:以身相许这件事,他一定要去完成了。 承贞三年,秋。 傅霁川收复了失地。大军凯旋,京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朝臣们纷纷上表称贺,说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承贞四年,春。 江南草长,杂花生树。 硝烟散尽,四海升平。 那些年的波谲云诡、刀光剑影,终被岁月磨成了一页翻过去的史书。 傅霁川终于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上青衫小帽,在一队暗卫的护卫下,微服南下。 京杭大运河上,他站在船头,心跳快得像十七岁那年殿试,独自候在太和殿外的那一刻。 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 可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如今,终于能去赴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约。 他在山脚下勒住缰绳,翻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吩咐了句原地候命,便独自上了山。 山路很窄,两边是层层叠叠的茶园,茶树齐腰高,嫩绿的新芽刚刚冒了尖,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像是一棵一棵翡翠雕成的小塔。 墨七的密报里说过,江南茶庄去年又收了两座山头,如今的茶园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转过山坳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蹲在茶树丛间,四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从前那种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的妩媚,如今被这江南的烟雨浸润得愈发沉静温润。 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拂过脸颊。 她微微偏头,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她正低头教一个孩子辨认茶芽,声音轻柔,带着他记忆里温软的江南口音。 “这芽头还不够饱满,要等它再鼓一点,像个小胖子,那时候采下来,做出来的茶才香。” 那孩子约莫不到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虎头虎脑的,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傅霁川站在几步之外,忽然不敢上前了。 这个孩子那么小,不可能是他的——她离开三年多,孩子的年岁对不上。 他脑子里翻出无数个念头,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墨七的?所以墨七没有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刺了一下,随即觉得可笑又心酸。 还是那个孩子先发现了他。 小揪揪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扯了扯温以贞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有人来了。” 温以贞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像是要仔细辨认那个站在逆光里的人。 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身形清瘦了些,眉宇间却还是那副她刻在心里的模样。 随即,她扬起了笑脸。 那熟悉的、温暖的、明媚的笑脸,像四年前每一个她望着他时的瞬间。 她喊出了声: “霁川!” 第207章 大结局之 时芬 “霁川!” 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将傅霁川从冰窖里拉了出来。 她喊他霁川。不是陛下,不是小叔。 傅霁川稳了稳心神,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 孩子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人是谁?” 温以贞看着他走近,笑意盈盈:“一个……很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傅霁川努力掩饰着那一丝失落,目光却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干巴巴地问:“他是你的孩子?” 温以贞笑着点头:“是啊。” 傅霁川心里一沉,却见她正看着他的脸色,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 他别过脸去,掩饰住喉头的滚动,硬邦邦地夸道:“哦……很好,很可爱,像你。” “是吗?”温以贞笑出了声,伸手牵过孩子,“走,下山吧。你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有。”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去茶庄吧。” “好。” 一路上,他走在她身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温以贞牵着那个小揪揪,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傅霁川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嫁人了? 孩子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 对她好不好? 自己没有守那个两年之约,是自己食言了,不能怪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然后,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就算她有孩子,有夫君,他也要抢回来。 她是他的,谁都拿不走。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行至茶庄,院门“哗啦”一声打开。 “娘亲回来了!” “娘亲!娘亲!” 五六个孩子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麻雀,从院子里涌出来。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个个扑到温以贞腿边,抱着她的腰,扯着她的裙摆,叽叽喳喳个不停。 傅霁川僵在原地。 温以贞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都乖。” 站起身,她看向一脸茫然的傅霁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有些是采茶工的孩子,有些是我收养的孤儿。今日学堂放假,我带他们来茶庄学手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促狭,“你以为呢?” 傅霁川看着那些孩子,又看看她,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这里面有我的吗?”他问,语气刻意放得随意,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温以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跳。 她摇了摇头:“这里面没有你的。” 傅霁川反倒笑了,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太好了。” 他转身面向她,郑重地说:“真怕你一个人偷偷生了,还一个人辛苦地带孩子。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你过。” 温以贞望着这些嬉闹的孩童,目光温柔:“生孩子养孩子,确实不容易。” “没有孩子也无妨。”傅霁川也看向这些孩子,目光深远,“天下都是我的子民,都是我的孩子。”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吃午饭啦——” 孩子们如鸟兽散,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各自归家去了。 温以贞将他们送至大门口,一一叮嘱下午莫要迟到。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春日午后的阳光晒了满院。 傅霁川环视了一圈,发现远处还有一个小女孩没有走。 她蹲在一棵橘子树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梳着双丫髻,穿着湖绿色的棉布小褂,脸蛋圆圆的,下巴却尖尖的。 傅霁川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奇怪地问:“他们都回家吃饭了,你怎么还不回?” 小女孩抬起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还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 “这是我家,”她说,声音软糯糯的,却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走?” 傅霁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努力咬准字音,一字一顿地说:“时——芬——” 傅霁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十分?是哪两个字?” “时间的时,芬芳的芬。是好香好香的那个芬。” 她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只是漏风的门牙让“芬”字听起来像“昏”。 傅霁川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那你姓什么?”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我姓护啊。” 笑意和泪意齐齐涌上来,呛得傅霁川眼眶发热。 时芬吓了一跳,歪着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叔叔,你怎么了?” 傅霁川吸了吸鼻子,看着她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轻声道: “时芬,你的门牙掉了,说话漏风了。” 小女孩气得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 那一眼——微微眯起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被戳穿后的不服气——跟当年温以贞瞪他的模样,一模一样。 傅霁川笑意更深了几分,勉强压住了眼角的泪意:“你三岁?” “是啊。”时芬挺了挺小胸脯,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又问:“我问你,扬州话‘吾护惜侬’是什么意思?” 时芬眼睛一亮,这个问题她会。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四年前那个夜晚所有的谜团。 她骗了他。 她说“吾十分护惜侬”是“你的眼睛十分好看”。 傅霁川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这个人,总是这样, 很会骗人,很会藏自己的心事。 她不说“我喜欢你”。 她怕他为难,怕他分心,怕他在江山和她之间做出两难的选择。 可实际上,她给他们的孩子取名“时芬”。 是拼尽全力,赌上余生的十分心意。 第208章 大结局之 珍珠 傅霁川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将时芬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却抱得很紧,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傅时芬,我的女儿。”他贴着她的小耳朵,泪如雨下。 时芬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使劲推他:“叔叔,你抱太紧了!” 傅霁川这才松开一些,却没有完全放手。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这张眉眼间既有他的凌厉、又有温以贞的温软的小脸,看着这四年来他缺席的所有时光。 温以贞送完孩子们回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阳光从橘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傅霁川蹲在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橘子树下,眼眶通红,怀里抱着时芬,时芬正用小手胡乱地擦着他脸上的泪,一边擦一边说:“叔叔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温以贞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父女俩身边。 她的眼眶热了,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傅霁川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站起身来,拉着时芬,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等着。 傅霁川站定,声音还有点哑:“我试过了,以贞。这四年,国运没有在我手里落败,百姓没有在我的治下受苦,朝堂虽有风雨,但我都平了。 我想,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一个灾星了,终于……终于有了底气,说出那句当年不敢说的话。” 温以贞轻轻抚摸着时芬的头发,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傅霁川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恳切,“做我的皇后好吗?与我共度余生。” 温以贞微微挑眉,嘴角带着一丝促狭:“我这个人性子散漫,不懂礼数,更不会管理六宫琐事。” “没有六宫。”他斩钉截铁道,看向她的目光专注得像是在凝视这世间唯一的神祇: “六宫只为你一人而设。你若想住哪个宫,那便是唯一的正宫;你若嫌宫里闷,那这江南的茶庄,京城的任何一处宅院,随你挑,随你住。只要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温以贞目光落在他那张虽然沧桑了些,却愈发沉稳的面庞上。 忽然,她凑近他,近到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轻声反问:“你这是在跟我签最后的契约吗?既然是最后的契约,那可要一步到位的。” “你……”傅霁川心跳骤然加速。 温以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傅霁川,你好,我们合葬吗?” 傅霁川只觉得眼眶发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在这满山春色里,在这个迟到了四年的怀抱里,他终于找回了他遗失的所有世界。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却郑重,“生同寝,死同穴,至死不渝。温以贞,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说,很轻,很稳。 小女孩时芬挤在两个大人中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眨眨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微风拂过,新茶吐翠,满山芬芳。 硝烟散尽的承贞四年,终究是迎来了一个最好的春天。 —— 夜色渐深,里屋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雕花木床上,三人并卧。 傅霁川侧身躺着,手臂搭在时芬的小被子边,声音低柔:“父皇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时芬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甜甜地应道:“好啊好啊!” 温以贞支着下巴靠在里侧,看着这对父女,等着听那套“从前有座山”的循环。 傅霁川清了清嗓子,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开口道:“从前……” 温以贞唇角刚要勾起,却听他继续说道: “有一片海,海里住着一只蚌。” 温以贞的笑意顿住,安静下来。 灯影摇曳,他的声音像潮汐,缓缓漫过这方寸之地。 “那只蚌很不合群。别的蚌都挤在温暖的浅滩上晒太阳,它偏要往深水区去。深水区又冷又暗,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孤独。别的蚌都说它傻,可它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一粒沙钻进了它的壳里。” “很疼。它想把沙子吐出来,可那粒沙太小了,小到根本找不到。它只能忍着,忍得壳都快要碎了。” 听到这里,温以贞的呼吸微微一滞。 “忍了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傅霁川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有一天,它忽然发现,那粒沙已经不那么扎人了。它打开壳,里面是一颗珍珠。” 时芬的眼皮终于沉沉地合上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傅霁川动作轻柔地将小被子给她盖好,低下头,在她温热的额间落下一个带着无限温柔的吻。 “晚安。”他轻声说。 然后,他抬眼看向一旁安静聆听的温以贞。 温以贞歪着头看他,目光柔软:“今天的故事讲得不错。” 傅霁川倾身凑近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嗯,我的珍珠。” 温以贞懵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原以为,那颗历经磨砺、终得圆满的珍珠,指的是时芬。 傅霁川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梁,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时芬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但不管有没有孩子,或者将来有几个孩子……” 他顿了顿,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而郑重: “我的珍珠,只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疼的那粒沙,也是我唯一舍不得的珍珠。” 温以贞眼眶泛红,她轻轻翻过身,越过中间睡得正香的时芬,坐到傅霁川身侧。 傅霁川顺势搂住她,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一个下午的问题。 “为什么有了身孕,却不肯告诉我?” 第209章 大结局之 坏蛋 温以贞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火苗舔着烛芯,映得她眼底也暖融融的: “我的月信一向不准,孕吐的时候只当是晕船,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扬州安顿下来,才发觉身子不对劲。 甄医女替我把了脉,说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可胎象很不稳,说我底子亏得太厉害,稍有不慎就会滑胎,要我绝对卧床静养。” 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我怕你担心,便想着先瞒一阵子。是我让墨七替我瞒着的,你别怪他。” 傅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温以贞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沉郁,连忙笑了笑,接着往下说: “后来熬到足月,折腾了一夜,才生下时芬。是个女孩。” 傅霁川眉头一蹙,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女孩有什么不好?你怕我不喜?” 温以贞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怕你不喜,我是怕你——” 她声音低下去,“怕你为了子嗣,为了所谓的嫡长子,逼我再怀一胎。霁川,生孩子太疼了,我怕。” 那一瞬间,傅霁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手臂瞬间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带着几分懊恼与心疼: “不生了,不生了。一个时芬就够了,一个就够。” “你别怕,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别说二胎,就是这一胎,我都恨不得替你受了所有的罪。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大的苦。” 温以贞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藏了四年的不安,终于散开些许。 “那……” 她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傅霁川当然懂她在问什么,低笑道: “放心,承贞元年我就颁了诏书。凡天下家业,无论男女,皆享有平等的承袭之权。 旁人家的女儿能继承家业,我们时芬,自然也能。将来这万里江山,她想要,我便给她;她不想要,就做最逍遥的小公主,谁也管不着。” 温以贞眼底漾开真正的笑意。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烛火噼啪作响,室内一时静谧。 过了很久,温以贞从他怀里抬起头,烛火跳跃在她眼中,将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映得水光潋滟,仿佛盛着一汪春水。 她问:“你方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那你呢?你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傅霁川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温以贞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那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嗯。” “第一次见面,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傅霁川眸光里漾开一丝戏谑,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才故作沉吟道:“当时只觉得,侯府怕是来了个祸害。” “祸害?”温以贞立刻不满地蹙起眉,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我哪里像祸害了?” 傅霁川低沉地笑出声,捉住她作乱的手,将那纤细的指尖放在唇边,烙下一个滚烫的吻,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会勾魂夺魄,会让人乱了方寸。” 温以贞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问:“那第二次见我呢?” 傅霁川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唇角的笑意也染上了几分怀念: “雪地里,蹲着一只冻坏了的小猫,想抱回去,又怕被挠。后来还是抱了,被挠了一身伤,可甘之如饴。” 温以贞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软又媚。 “喵~” 傅霁川只觉得那一下,仿佛不是挠在手背,而是挠在了心尖上,一阵酥麻传遍四肢百骸。 他的眸色瞬间幽深如潭。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已然沙哑:“那我问你,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温以贞故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一个坏蛋。我都快冻死了,他还见死不救,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控诉:“还要让门房把我赶出去。” “那是第一次……”傅霁川有些不服气,耳根微微泛红,“那第二次呢?是我让门房把你带进侯府的。” 温以贞偏过头:“我都冻晕了,不记得了。就记得之后是在福禧堂请安,我向你致谢,你却不领情,还当着整个侯府的人的面拿乔,半点面子都不给我。” 傅霁川轻咳一声,觉得耳根更烫了。 他想起那日,她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那第三次呢?”他追问,执拗地想要一个好一点的评价。 温以贞认真地回忆了片刻,是在槐树下送点心那次,于是道:“还是个坏蛋。叫你你也不理人,我亲手做的点心,故意不给你吃。” 傅霁川又无奈又好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为什么那么多次都是坏蛋?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吗?” “嗯。”温以贞点了点头,看着他微微挫败的神情,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缓缓漾开,“但是,每一次见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傅霁川微微一怔。 “第一次,你从马车上下来,穿着深绯色的官服,披着玄色的大氅,带着一身风雪寒气,我想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伸出食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果然,恨比爱更让人印象深刻。” 傅霁川眸色一深,扣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呼吸交缠间,他低声问道: “所以,你当初费尽心机接近我,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他顿了顿,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 “还是因为,我比较好骗?” 温以贞眨了眨眼,故作沉思状: “若是选好看,我便是肤浅;若是选好骗,又显得我太有心机。” 傅霁川目光锁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第210章 大结局之 余生 温以贞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接着道:“不过,你也知道,我确实就是一个肤浅又有心计的人,所以——”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他那双因等待而微微紧缩的瞳孔,吐出两个字: “都有。” 傅霁川哑然失笑。 温以贞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柔声道: “好看,让我想靠近。好骗,让我敢靠近。” “傅霁川,这两者加起来,我才敢把余生,赌在你身上。” 傅霁川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填满了所有空寂的过往。 温以贞看着他那忽然凝住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故意逗他:“这个答案让你不高兴?” “没有。”傅霁川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我很高兴。我是你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吻了吻她的唇角: “幸好我这个人确实好看又好骗,才没让你输掉这一局。” 他忽然掀被起身,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 温以贞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你说我是坏蛋,那我就做些坏蛋该做的事,让你……印象再深刻一点。” 他抱着她,大步往外走去。 “傅霁川!”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她:“难道你想在时芬的旁边?” 温以贞的脸腾地红了。 她埋进他的颈窝,带着这些年从未变过的、只为他一人展露的柔软:“那当然不行!” 傅霁川得逞一笑:“那就走吧。” 他抱着她穿过小小的穿堂,推开另一间内室的门。 这间屋子是她平日起居的地方,比方才那间略小些,却布置得格外温馨。 窗前摆着她惯用的妆奁,案上搁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橙花香。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却没有立刻压下来。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将她桃花眼里的水光映得碎碎的,像满池的星子。 “以贞。”他低声唤她。 “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 “遇到你,是上天的安排。可是爱上你……”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我的情难自禁。我爱你,以贞。” 温以贞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认真地回应:“我爱你,霁川。” 傅霁川吻住她,唇瓣相触的瞬间,积攒了四年的思念轰然决堤。 他吻得温柔又急切,在唇齿相接的间隙,含糊地问:“为什么……不是说‘我也爱你’?” 她微微喘息着,指尖插进他乌黑的发间,解释道:“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爱我,我才爱你。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你爱不爱我,我都爱你。你推开我的时候,我没有停止过爱你;你说协议到此为止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我一个人在茶山,抱着时芬的时候,我依然没有停止。” 傅霁川的呼吸骤然一滞。 撑在床榻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攥得泛白,连脊背都微微发颤。 他一直以为,温以贞是那个最清醒、最克制、最懂得及时止损的人。 他以为爱是需要交换的,是他先伸出手,她才会犹豫着递出指尖; 他以为自己付出十分,能换她三分回应,就已是万幸。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看似薄情、永远把 “协议” 挂在嘴边的姑娘,早就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十分真心,藏在心底,捂了整整五年。 她不求他的回应,不求他的承诺,甚至不求他知道。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爱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委屈与思念,一个人生下了他们的女儿,一个人等了他整整四年。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却原来,他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对不起。” 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以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晚。”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事,我都知道,你守好了这万里江山,也守好了我们的约定。一切都刚刚好。”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用一个深重而绵长的吻,回应了她这份颠覆了他全部认知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江南的青瓦上。 屋内烛火摇曳,红影交叠。 那曾经漫长的四年离别,那隔在两人之间的山河路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云烟。 他们不再是受契约束缚的疏离者,而是一对终于在茫茫人海中,跨越了所有阻碍,重新拥抱彼此的爱人。 窗外,月亮悄悄移了位置,将一片清辉洒在床前,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载着这两个历尽千帆的人,慢慢驶向那个叫做“余生”的远方。 【正文完】 后记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书友。 这本书从去年冬天开始动笔,经过一整个灿烂的春天,终于在美丽的初夏时节完结。 心里是美的,也是不舍的。 这本书真的倾注了我很多的心血和眼泪。很多情节,写的时候哭一遍,回头读的时候再哭一遍,后来有了多角色朗读,戴着耳机听的时候,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 不知道能不能感动你,但确确实实,先感动了我。 其实在写完上一本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 开了好几个坑,甚至有一个存稿已经十万字了,可反复读,反复改,最终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文笔的问题,是逻辑无法自洽,是我自己都没有被说服。 直到有一天夜里,忽然想到这个故事的大概。 一个是出逃的扬州瘦马,一个是看似高傲的“洋葱”男,用人前不熟,人后缱绻的张力,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故事,我一定能写完,也一定能写好。像是他们俩的命运在冥冥中牵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带着我走到了这里。 我很高兴,能在茫茫文海中,与你又分享了一段我心中最美的爱情故事。 它不是完美的,充满了算计、误解和等待,但也正因为那些裂痕,光照进来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耀眼。 再次感谢每一个陪他们走完这段路的你。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个点赞、每一条评论,每一分打赏,都是我坚持写完的动力。 写书是孤独的旅途,可因为有你们,这条路变得热闹而明亮。 最后,再求一个五分书评。谢谢啦! PS.明天还有番外,是那些他们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定时来看哦。 山水有相逢,我们江湖再见! 第211章 番外:傅时薇李承昀 你爱我像谁 傅时薇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出写错了主角名字的戏。 她倾尽了少女时代所有的勇气和爱慕,去追逐一道清冷孤高的月光。 可命运却一笔勾销了她的痴念,将她送进了东宫,嫁给了月光在人间的倒影——太子李承昀。 傅时薇第一次见到李承昀,是在选秀的殿试上。 她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一步一步地从御阶上走下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怕自己选不上,辜负了家族的期望;又怕自己选上了,从此困在深宫,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那个人。 她用力咬了咬唇,把那三个字压回心底。 “抬头。” 那个声音落下时,她抬起了脸。 只是一眼,呼吸便停滞了。 杏黄常服,白玉腰带,眉眼清隽。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疏淡,那张像极了某个人的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重叠——她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另一个人,叠在了一起。 “你叫傅时薇?”太子问。 她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臣女……正是。” 选秀的结果毫无悬念。 她被册为太子良娣,入主东宫偏殿。 入宫那夜,太子来看她。 他坐在灯下,看着她的目光很温和。 “你不必紧张,孤不会勉强你。你先熟悉熟悉这里,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孤。” 她点了点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再次想起了那个人,想起那双同样深邃却从不曾为她停留的眼睛。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 “你……”她刚开口,眼眶就红了。 李承昀并未多想,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 “别哭,往后,我会对你好。” 傅时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话逾矩了,她脸一红,收回手:“对不起,殿下。” 李承昀笑笑:“没事。” 从那天起,她开始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太子良娣。 她将偏殿打理得热热闹闹,像个旋转的陀螺,用无尽的活力去填满这座华丽宫殿的空旷。 她会拉着李承昀去放纸鸢,会兴致勃勃地在他处理公务时,端去一碗自己亲手(搞砸)做的甜羹。 她努力地,想要在他的脸上,寻找另一人的影子。 每当他蹙眉沉思,那眉眼间的冷峻,像他。 每当他负手而立,那挺拔的背影,像他。 每当他无奈地看着胡闹的她,那眼神深处的纵容,也像他……看向温以贞 她沉溺在这种“像”里,时而满足,时而心酸。 满足的是,她终于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光明正大地释放那些无处安放的温柔; 心酸的是,她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太久,怕自己分不清,怕自己忘了谁是谁。 而李承昀,始终是那个温和的太子。 他包容她的所有小性子,陪着她做那些在他看来或许有些幼稚的事情,眼中的温柔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沉。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她透过他看向虚空时,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直到寒酥散的惊天阴谋被揭开。 太医院的会诊结果很快出来,太子因常年饮用御赐的雪顶含翠,中寒酥散已深,终身无法生育。 皇帝震怒,却也无力回天。 流言蜚语四起,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储君无后,是为国本动摇。 最终,一道废黜的圣旨下来,李承昀从云端跌落,降为顺王,即日前往封地就藩。 傅时薇的母亲沈氏得了消息,连夜递了牌子进宫,哭着拉着她的手说: “时薇,你别怕,我去求四爷——不,求陛下,让他准许你留在京城。你是侯府的女儿,凭什么跟着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傅时薇笑了笑,轻轻抽回手。 “不用了,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是我的夫君。” 沈氏愣在原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她认不出的人。 那天晚上,是李承昀第一次对她发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满地都是散落的酒坛。 傅时薇端着醒酒汤进去时,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戾气和绝望。 “你来干什么?” 他声音沙哑,指着门口,“滚!谁让你进来的!” 傅时薇脚步一顿,手里的醒酒汤微微晃动:“殿下,喝点醒酒汤吧,伤胃。” “别叫我殿下!” 李承昀猛地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我现在不是太子了!我是个废人!连自己的孩子都生不出来的废人!” “你留在这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心里装的是谁,你自己清楚!傅时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你还留在这干什么?滚!去找你的小叔!” 傅时薇站在原地,手里的醒酒汤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自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发现,那个她用来填补对傅霁川思念的“替身”,此刻碎得彻彻底底。 她的心,竟然在为他疼。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李承昀,”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殿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他的名字,“我不走。” “我以前是傻,是把你当成了别人的影子。可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倒影,你就是你,是李承昀。” “没有子嗣没关系,我不在乎。去岭南受苦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李承昀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别过头,声音沙哑:“你没必要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傅时薇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是喜欢你。” —— 离京那日,傅时薇站在东宫门口,看着他走出来。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没有太子冠冕,没有明黄仪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以为他会回头看一眼这座他住了多年的宫殿,看一眼那些曾向他跪拜称臣的人。 他没有。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时薇,”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像邵氏、张氏一样,留在京城,我可以安排。” 傅时薇没说什么,只是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 藩地的日子很慢。 没有早朝,没有折子。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时间在这里变得慵懒而绵长。 李承昀的身体依旧不太好。 寒酥散的余毒伤了根本,太医说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他变得嗜睡了,常常靠在窗边看着看着书就打起了盹,手里的书滑落在地,惊醒时一脸茫然。 傅时薇便不再让他看书了。 她拉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去后山看野花,去河边钓鱼。 他钓不上来,她就笑话他,他就笑着看她,也不恼。 那些曾经压在他肩上的江山社稷,如今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可他看起来,比在东宫的任何一天都轻松。 她也是。 这日,窗外,李承昀正蹲在院子里种菜。 他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容易疲惫,但至少不用每天喝药了。 时薇种的西红柿红了,他摘了一个,在衣角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好酸。”他皱了皱眉。 时薇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头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李承昀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你。”时薇擦了擦眼泪,“李承昀,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可爱。” 李承昀走过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傅时薇仰头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承昀,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又生动又可爱。” 李承昀垂下眼,低低地说:“像我这样冷淡又无能的人,你觉得生动又可爱,那不是你喜欢我,是我喜欢你。” 傅时薇心跳骤然加快。 李承昀轻声问道: “时薇。” “嗯?” “你的房子……空出来了吗?” 时薇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房子?” 李承昀的目光落在她的心口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这里。” “以前,这里住着别人。” 时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现在,他搬走了吗?”李承昀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如果它空出来了,我可以……住进去吗?”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他就像一个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孩子,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询问自己是否有资格住进去。 时薇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她一把按住他叩在心口的手,用力贴在自己心跳最剧烈的地方,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清晰: “门一直开着。是你,现在才敲。” 李承昀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欢迎我回家,时薇。” “欢迎回家,承昀。” “别哭,往后,我会对你好。” 从今往后,你爱我,不必再像谁。 我爱你,也只因你是你。 第212章 番外 帝后 一 承贞四年,秋。 温以贞搬进坤宁宫已经大半年了。 这座宫殿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大到她常常迷路。 傅霁川为此特意让人在每条游廊的转角处都挂了铜铃。 他说不是怕你走丢,是怕你找不着路,又不好意思问人,一个人站在原地生闷气。 她确实生过闷气。 那是刚搬进来的头一个月,她想去找他,绕了三圈也没绕出坤宁宫的后花园,最后只好坐在亭子里等小怜来找她。 小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丛牡丹花发呆,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好笑。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傅霁川耳朵里,他当天晚上就来问她:“迷路了?” 她不承认,说没有,只是看花看忘了时辰。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第二天就让工匠在每一条游廊的转角挂了铜铃。 “以后你站在那里别动,敲响铃铛,”他说,“我来找你。” 二 承贞四年,腊月。 温以贞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鎏金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她身上穿着皇后的大妆服饰,层叠繁复的明黄锦缎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头上那顶攒珠累丝凤冠更是重得脖颈发酸。 “娘娘,”掌事姑姑捧着一卷册子,恭敬地站在三步开外, “这是明日冬至祭天的流程,请您过目。还有,宫正司拟了后宫新规,一共三百多条,等着您朱批后颁布。” 温以贞眼皮都懒得抬:“念。” 掌事姑姑清了清嗓子,一条条念了起来:“第一条,卯时三刻起身梳洗;第二条,辰时正,至凤仪宫向太后请安;第三条,巳时,检阅六宫女官功课;第四条……” 温以贞听得头疼,随手抓起一个软枕垫在脑后,打了个哈欠:“停。姑姑,这规矩是管谁的?” 掌事姑姑一愣:“自然是管六宫嫔妃娘娘们的。” “可这宫里,有嫔妃吗?”温以贞斜睨着她,似笑非笑。 掌事姑姑噎住。 是啊,这大周后宫,空空荡荡。 陛下登基四载,只立了皇后,不纳妃嫔,连个答应都没有。 这三百多条规矩,管谁去? “去告诉宫正司,”温以贞翻了个身,背对着姑姑,声音慵懒,“规矩太长了,我看不过来。让他们精简一下,只留一条就行。” “娘娘,留哪一条?” “就留——”温以贞拖长了语调,“凡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打扰我的,一律叉出去。” 掌事姑姑:“……” 三 承贞五年。冬。 小公主时芬被定安侯府的老夫人接走小住。 老人家想孙女想得紧,派人传话说:“哪怕是天家的小姐,也得沾沾凡尘的烟火气。你们年轻人,也趁空出去走走。” 温以贞看着侯府来的马车把时芬接走,站在宫门口望了许久。 傅霁川以为她舍不得,正要开口安慰,她忽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傅霁川怔了一下。“去哪儿?” “溪山。”她弯了弯唇角,“你不是念叨了好多年吗?” 当年那场未能成行的溪山之旅,终于在这个冬天,姗姗来迟。 溪山的夜。 温泉池建在半山腰的竹海中,雾气蒸腾,将一轮明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温泉之上,悬着一张绳编的吊床。 棉麻绳结成的网,边角垂着流苏,随风轻轻摇晃。 温泉的热气升上去,缭绕在吊床周围,像一层薄薄的纱帐。 傅霁川半裸着上身,仅着一条白色缠腰布,慵懒地靠坐在汤池边缘。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冷硬的侧脸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仰着头,闭着眼,姿态闲散。 温以贞从他身后游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胸膛,脸颊亲昵地贴在他的颈侧。 她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那白皙的肌肤与他蜜色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月光落在古铜色的山岩上,柔与刚,冷与暖,在这一刻交融。 她发间别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 花香被温泉的热气一蒸,幽幽地散开来。 淡紫色的纱裙浸在水中,薄如蝉翼,被水波一漾一漾地推着,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霁川没有回头,却伸出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滑过她的手肘,滑过她的小臂,最后落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和握剑磨出来的,触在她被温泉泡得格外柔嫩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微的粗粝。 “还记得吗?”他开口,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在澄园那间暖阁,你说过想泡温泉。” 温以贞懒懒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被水汽泡得又软又糯:“那年傅时莹使了绊子,我没来成。” “所以我也回了。”傅霁川说。 温以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直起身,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傅霁川的唇角弯了弯。 “我们还有一事未做。” 温以贞眨眨眼:“什么?” “画画。”他转过头,看着她,“在你正面。” 温以贞愣了一瞬,随即想起什么,脸颊“腾”地红了。 她松开环着他的手,往后一缩,想要逃开。 可傅霁川的动作比她更快。 水花溅起来,哗啦一声,他的人已经转了过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从水里站起来,拦腰将她捞起,水从两个人身上哗哗地往下淌,他将她轻轻放在了那张悬着的吊床上。 吊床轻轻晃了一下。 温以贞仰面躺在绳网中,纱裙湿透了,贴着身体,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 她羞窘地伸手想要遮掩,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举过头顶。 “别动。”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管细笔,笔尖蘸了颜料,是那种浅淡的、粉白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心口,然后笔尖轻轻落了下去。 温以贞闭上眼。 笔尖触到肌肤的那一瞬,她的心口微微一缩,呼吸乱了。 他一笔一笔地画着,不急不缓。 笔尖在她心口游走,带来细微的痒意和酥麻。 她忍不住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在光明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薄唇紧抿。 她问:“画的是什么?”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你猜。” 她没有再问。 吊床轻轻地晃着,晃着。 温泉的热气升上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直起身来,将笔搁在池边那片青石上。 “好了。” 温以贞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朵山茶花。 半开的,粉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从心口向四周舒展开来,花心处晕着一点极淡的胭脂色,像是被清晨第一缕霞光刚刚照过。 花瓣的弧线顺着她身体的起伏自然地舒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花瓣的边缘恰好停在衣襟能遮住的位置——一个只属于他的、藏在衣衫下的秘密。 “喜欢吗?”他哑声问。 温以贞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不敢触碰。 怕蹭花了颜料,怕毁了这片刻的、易碎的美。 傅霁川低下头,吻上了那朵山茶。 她轻轻“嘶”了一声,嘤咛着推了推他的肩:“还没干。” 他没有抬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可以再画。” 唇沿着花瓣的边缘一路向下,将那些未干的颜料一点一点地蹭花在她的皮肤上,蹭成一片模糊的粉色,像是花瓣被风吹落之后,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 温以贞伸手,攀住了池边的一支花枝。 枝条纤细,被她轻轻一碰,花瓣便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水面上,落在吊床上,落在两个人的发间。 淡紫色的纱裙不知什么时候从吊床边缘滑了下去,浮在温泉池上方,飘飘荡荡,像一朵浅色的云。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洒落在吊床上,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绳编的吊床在他们身下,随着情动的摇摆,轻微而有节奏的晃着。 晃着。 水滴从吊床的缝隙中,如雨点般零星地滴落,在温泉上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池畔纱灯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到了尽头,轻轻爆了一下,灭了。 只剩下月光,和一池蒸腾不散的白雾。 而细碎的铃铛声在水波与热气中,久久不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