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剑》 1 第 1 章 周芒安静地坐在演武场的石凳子上,等待着武师喊到自己的名字。 时至隆冬,寒风呼啸,昨夜的徽山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早上起来,天地一白。 一众外门弟子,修为粗劣,还不熟练用灵气时时暖着身子,寒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鹌鹑似得紧抱在一起。 大雪严寒仍未阻挡他们八卦的热情,他们低着声儿,小声避开周芒的方向,热烈地交谈着。 “诶,白虹回来了,你们听说没?” “这还能不知?失踪了一个多月原本还以为骨头都烂透了!没曾想竟平安回来了,听说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有个魔门的妖女呢。” “魔门妖女?” “对,据说他当初失踪,就是被那妖女救了性命。养伤的这一个月里,两人是日日朝夕相对,一来二去,可不就看对眼了?” “当真?白虹此人如此心高气傲,当真会看上魔门的妖女?” “这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多少正人君子私底下就是喜欢那妖妖艳艳的……听说为了让那妖女留在徽山,昨日他还大闹了一场三清殿呢。” “吓!”众人发出了一阵嘘声,作出了惊讶的表情,“那周芒呢?” 终于有人隐蔽地飞快瞧了周芒一眼,“周芒怎么办?她不是白虹的童养媳吗?” 有人嗤之以鼻:“童养媳?她算什么童养媳,成天跟在白虹屁股后面跑,你看白虹认过她吗?” 此时此刻,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周芒的心情却有些惘惘的,说不上多难受,只是比较迷茫。 周芒是个孤儿,她三岁丧父,四岁丧母,五岁被白父收养,这十年来,一直作为童养媳为白虹而活。 虽然白父白母不曾说过她是童养媳,可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认为,周芒打心底也这么认为。 她不是个不知恩的人,白父白母对她亲得好比亲爹娘,村里其他童养媳都没她过得好的。 长大嫁给虹哥,作个贤妻良母,就是周芒所能想到的最能报答白父白母恩情的了。 可惜后来天有不测风云,白母病故。 正巧有仙长来到村子里挑选根骨资质好的孩子带回宗门修炼。 周芒跟白虹都去了。她有仙骨,但资质太差没被选上。白虹被选上了。他是天生的剑骨。 从此之后,白虹就离家来到了徽山。 自从白虹八岁上山之后,整整七年他都再未跟家里通过书信。 唯一一封书信在他上山两个月之后寄出。 这极为自尊要强的少年,或许在山上遭受了许多打击,发誓要学出个名堂来,他在信中向家中老父,青梅周芒说道:山上一切都好,同门对自己也很好。但既万幸能踏上这条修仙之路,不学成得道绝无颜面回乡面见亲友。 出家要淡泊六亲。尘缘扰人,道心未成之前,恕他不能再联络家中。 收到信的当天,白父就病倒了,年岁尚幼的周芒,尚不解离别滋味,只知道虹哥暂时不会回来了。 她懵懵懂懂,将沾染了白父泪水,虹哥亲自写就的书信,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叠好,郑重其事地锁进了抽屉了。 虹哥是她未来的夫婿,女子素来是以夫为天的,哪怕他如今不在,她也不可轻忽。 安顿好白父以及书信之后,八岁的周芒走到堂屋门口坐下,瞧着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枣树。 深秋寒凉的风吹过。 八岁的周芒瞧着乱枝劈开的昏黄天空,头一次品尝到别离的愁绪。 后来随着她年岁渐长,再跟白父独处一室已经不够合适了,白父干脆就拿了家里的积蓄,托了城里前去徽山的商队,让她找白虹成亲。 周芒来到了徽山山脚,正巧赶上了徽山的宗门选拔。 她天资愚钝,但性子坚忍顽强,为了见到白虹,竟也捱过了七八种试练,被选拔进了外门。 拜入徽山之后,虹哥虽绝口不提童养媳一事,但日常却对她极为照顾。 直到,前段时日内门选拔赛的安排下来了。她运气不好,抽签抽中的的对手是在外门中有头有脸的弟子寇高杰。 以她的资质,想要打败他,无疑于天方夜谭。除非有洗骨草帮她洗髓伐毛,重塑筋骨。然而洗骨草珍贵,绝非她跟白虹这样的平民子弟所能负担得起的。 为了攒钱,虹哥儿开始频繁往行道堂跑去接任务。偏赶上堂子里头发了一道“黄”字级的任务。 陈州长烟城内恐有恶妖作乱,若能成功斩除恶妖,则奖励洗骨草一棵。 见此,白虹毫不犹豫就揭了榜。 临行前,少年眉眼郑重,肤骨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剔透,清瘦挺拔的身姿已多出几分成熟,他一字一顿说:“阿芒,等我回来。” 周芒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等到任务小队失踪,任务失败的消息。这对于当时的周芒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成仙,满心满眼不过虹哥儿一人,虹哥若是为了她身陨,来日九泉之下教她有何颜面面对爹娘? 痛哭了一场之后,周芒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她必须要找到虹哥儿,活着要见人,死了也要给虹哥儿扶柩。 为此,她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求到了堂子管事面前。 内门弟子失踪,徽山不得不派出人手搜寻。她主动请缨,不知恳求了多少遍,又塞了多少灵石,终于换来了这个能跟搜寻小队一起行动的机会。 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白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个纤弱美丽的少女。 周芒仍记得那一天,自己正在收拾第二天任务的行装,突然同寝的女孩子梁小月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她面前说:“阿芒、回来了!白虹回来了!” 如冷不丁当头一棒,打得周芒眼前发黑,回过神,她一口气跑到三清殿前。 傍晚的时候,天昏昏的。 昏黄的光线照着殿内寒凉平滑的金砖。 周芒刚跨进殿门,就瞧见那芝兰玉树的少年长身孤立殿中。 少年语气决绝,掷地有声:“绛雪姑娘对弟子有救命之恩,弟子承诺,绝不相负。” 拜入徽山十载,白虹行事素来循规蹈矩,一丝不苟。何曾见他这般感情用事过? 白虹的师父,徽山十二位长老之一的高疏梅,不意少年如此决然,怔住。 紧随而来的梁小月傻了。 ……这还是那个孤傲得不得了的白虹吗? 周芒也愣在殿前。 直到高疏梅瞧见殿前的她,惊讶:“阿芒?你来了?” 少年闻讯转身,轻蹙的眉头还含着对师长偏见淡淡的不满,下颔绷得紧紧的。 冷不丁瞧见她,少年讶然一怔,眼里的坚冰霎时消融成如玉的温润:“阿芒?” “虹哥?这是谁?” 这时,紧紧依偎在少年身边的绿衣少女好奇地开了口。 周芒注意到,她生得非常美,是个美人。 “这是周芒。”白虹毫不迟疑地说,“是我的妹子。” 绿衣少女有些惊讶:“你就是周芒?” 这是周芒第一次见到绛雪。 这一个月来,她日夜挂念虹哥的安危,见他平安归来,自是心潮涌动,悲喜交加。她有许多的话想要跟白虹说。 可如今这个气氛…… 周芒不禁瞧了一眼这两两对峙着的师徒二人。 饶是她再木讷愚钝,也觉察出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 好在这时高疏梅主动招手唤她到身边去,“阿芒,到我这儿来。” 周芒下意识瞧向白虹,白虹也说:“阿芒,你到师父那儿去罢。” 周芒就与梁小月走到高疏梅身后站好。 高疏梅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又开了口:“非是师父不愿留绛雪道友,实在是正魔不两立,这位道友出身魔门,留在徽山,日后正魔又生出许多是非来,岂不是令她也成众矢之的?” 少年却皱了皱眉,不赞同说:“百年那场妖乱发生时,正魔双方同为人族,也曾放下偏见,并肩御敌,当时既能携手,如今为何又要分出个正邪黑白来?” 高疏梅有些头疼地瞧着这自己最为心爱的小弟子。 他素来就冰雪聪明的,不论什么道藏佛藏,四书五经,常常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只不过书读得太多,未免就太过认死理,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未免太过天真理想。 又是最意气的少年,眉角峥嵘,昂然有澄清天下的志气,觉得师长不对,肯定要据理力争。 就比如现在。 他下山除妖,受了重伤,妖毒深入肺腑。是这魔女不顾自身安危,为他拔除了毒素,自己却为妖气所感染,命悬一线。 白虹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承诺一定会治好她的病痛。 正巧徽山中藏有一门特殊的功法,乃是当年妖乱时期的,仙门第一人张饮真所著,名曰《青华仙灵册》。 百年前,人族曾经历过一场大劫,那时妖族在几个大妖的带领下肆虐人间,许多修士在除妖过程中为妖毒感染,伤口溃烂,痛不欲生。 张真人悯众生之苦楚,专心潜修编撰出了此册。 据说《青华仙灵册》总结归纳了张真人多年以来的修炼心得,练此册,非止能治愈妖毒,甚至还能增强功法,增进修为。 后来,张真人于昆仑斩杀了人世间最后一只大妖,妖难平息之后,《青华仙灵册》也被明珠暗藏于徽山之中,非徽山内门弟子不能修习。 白虹带着绛雪,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师门,就是求徽山能够收留绛雪为门内弟子。 素来温柔慈悲的师尊高疏梅却断然否决了他的请求。理由竟是正邪之分这等充斥着偏见的老生常谈。这对白虹来说,是不论如何都不可接受的。 他断然驳斥说:“张真人当初传书,就是希望能解救世上为妖毒所苦的一切众生,妖乱结束之后,门中私藏别册,束之高阁,本就违背了真人当初治病救人的意愿。 “绛雪道友虽出身魔门,却不计较正邪之分,大义救我性命,难道我徽山堂堂名门正派,修真巨宗,阖山上下竟连一小女子的心胸也不如吗?” “住口!” 高疏梅没有开口,她身边的长老于晚秋倒是勃然变色。 “白虹,”于晚秋严厉地说,“身为徽山弟子,竟敢当众顶撞师长,诋毁师门,我瞧你是当真昏了头了。” 白虹却道:“弟子所言,皆是正经的道理。” “大胆!” 白虹的冥顽不灵,令于晚秋失望愤怒至极,他当下便唤了戒律堂的弟子前来,拖白虹到殿前受刑。 周芒吃了一惊,忙向于晚秋求情。只是她人微言轻,如何能抵得过长老一句话里的份量? 这时殿前也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 闻讯而来的徽山弟子,俱都惊讶地瞧着白虹,窃窃私语着。 白虹却面不改色,坦然迎上那雨点般纷落的长鞭。 整整十二记“克己鞭”,白虹紧抿嘴唇,不发一言,唇瓣沁出血来。 周芒唇瓣翕动,这鞭子仿佛也打在了她的心底。可她性格木讷,循规蹈矩已久,又深知于长老的脾气,倘若求情,只怕反而激怒于他,又牵连虹哥儿。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然而,打到一半,绛雪已忍无可忍,扑到白虹的身上。 这魔门出身的少女,性子骄纵,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少女眼含热泪,恨恨转脸向那高高的主位,向周遭旁观的众人,“不许就不许?做什么要打人?难道贵派说不过人,就要以权压人,以老欺小吗?” 白虹却轻轻推开她说,“不必担心,我无妨的。” 夕阳下,少男少女双手交握,绛雪眼里的泪水扑簌簌地打湿了两人的指尖,“虹哥,我不要了,咱们走罢,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呢?” 白虹摇头:“不要说傻话。” 他转身向行刑弟子,不卑不亢说:“请师兄继续。” 等到第十二鞭落下。 白虹素来干净整洁的白衣也被打烂了,洁白如玉的身躯如羊羔一般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肌肤上斑斑血痕。 少年蓬乱着头,烂着衣,痛得眼前发黑,强忍着不发一声软弱的呻1吟。 高疏梅知晓他从前最为自尊,此刻见他狼狈,也不忍心:“虹儿,你可知错?” 白虹沉默了一刹。 君子正衣冠。他拢了拢衣裳,残破不堪的衣裳遮不住遍体鳞伤的,玉白清坚的身躯,“弟子何错之有?绛雪虽出身魔门,却有一颗向善之心。 “当初徽山祖师在此开宗立派,秉承的难道不正是有教无类,普度众生的慈悲心?弟子愿以性命担保,绛雪入门之后,必定恪守门规,多行善事,多施善行。还请师尊成全一颗无辜的向善之心。” 高疏梅:“若我仍不允呢?” 白虹面色微变。 隔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决心,默默咬紧牙关,双膝直直地朝高疏梅跪了下来。 “还请师尊原谅弟子不肖,从即日起,弟子愿自请离山,天大地大,自有我二人容身之处。” 周芒如遭雷击,绛雪泪盈于睫:“虹哥儿!” 于晚秋怒不可遏:“你!” 高疏梅也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问:“你何苦来哉?” “也罢。”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不论如何也不忍心,高疏梅无奈地合了合眼,“绛雪姑娘入门一事……非同小可,且让我同几位长老商议几日,几日之后再给你答复。” 白虹并不起身,追问:“几日,是几日?” 高疏梅更无奈了:“难道你还不信你师尊?” 白虹垂着眼,恭谨说:“只求个安心。” 他晓得长辈们的心眼,有些事,拖不得,也不容和稀泥。 高疏梅:“也罢,五日之后,就给你答复。” 白虹仍不放心:“这五日里,绛雪住在何处?” 高疏梅:“就让她暂住落梅天吧。” 白虹这才安心,站起身行了一礼:“不肖弟子多谢师尊恩情。” 于晚秋看不过眼,不想轻易放他,却被高疏梅劝了下来。 至此,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绛雪跑到白虹身边:“虹哥儿,我来搀你!” 白虹却轻而坚决,推开她的手臂,默默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出了殿去了。 绛雪追过去,宽慰了他几句。 而自始至终,少年那寒星般漆黑的眸子,只定定地瞧向绛雪,并未留意到人群中的周芒。 眼看二人渐行渐远,周芒这才回过神。 她仿佛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就连此时看到白虹也觉陌生了。 “虹哥儿。”她迟疑着,叫住他。 白虹回头见是她,愣了一下,好像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阿芒?” 绛雪好奇瞧着她,晶莹的眸子里含着点警惕。 周芒紧紧闭着干涩的嘴唇,她此时揣了一肚子的话。 比如说,伤口还痛不痛,他失踪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位绛雪道友到底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何短短一个月不见就如斯亲密,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却像是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 最后,如何暗潮汹涌,话出口却成了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你没事吧?” 白虹温润的眸子凝住她,语气很柔和:“不过少许皮肉伤,我无大碍的。” “高长老……” “此事与你无关,”白虹强硬地打断说,“阿芒,你回去罢,我稍后再来看你。” “虹哥儿。”绛雪扯了扯他的衣角,“这就是你那个芒妹?” 与她无关? 周芒静静站在殿前,少女偏瘦,脊骨仿佛青竹一般戳破了蓝色的弟子服,她舌尖隐隐发苦,心想,如何与她无关了? 她难道,不是他的童养媳吗? …… 三清殿前,白虹闹这一场,令徽山上下满山哗然。也使周芒沦为众人的笑柄。 演武场前,武师喊道:“周芒!” 周芒怔然回神。 众人瞩目之下,她走到场中,迎上对手挑衅的目光。 “听说你被你那小相公抛弃了?”男人嗤笑。 周芒抿紧干涩的唇,少年人脸嫩,被当众嗤笑,脸上阵阵发热。 羞窘交加之下,横生出几许冒失的怒气。 狂风乱雪中,她出剑。 2 第 2 章 隆冬的天气。 梁小月将冰用布巾裹了,递给周芒贴在脸上。 周芒半边脸高肿着,还印着几道竹剑抽出来的血印子。 冰块贴在脸上,冻得人头疼,周芒却咬着牙根,闷闷的一声也不吭。抓着冰坨的指尖冻得都僵木。 梁小月看不过去:“唉,你又何苦来哉?” 周芒闷声说:“是他先挑衅我。” 梁小月叹息更重了:“你又打不过他。” 周芒:“……” “阿芒,”梁小月问,“你老实说,是不是白虹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周芒:“……” 她没吭声,只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佩剑:“我出去一趟。” 梁小月急了眼:“脸还肿着呢,外面又下雪,你去哪儿?” 周芒已经推门而出,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周芒去找了白虹。 徽山共有主峰十二,十二长老各居主峰之上。 身为高疏梅的亲传弟子,白虹有幸能跟高疏梅共占一峰,共住在“落梅”峰的“落梅天”。 可来到他洞府门前时,却没看到他人。周芒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自从那天三清殿白虹大闹一场之后,她的思绪一直很乱,若非如此,也不至冒冒失失就中了他人的激将法,刚被人痛殴了一顿。 周芒:“……” 心浮气躁间,她无头苍蝇般地就走过来了。 瞧见紧闭着的殿门,周芒一顿,也觉自己此行的荒谬。 正要转身就走,孰料,远远地,周芒突然看到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绿色身影。 是绛雪。 周芒不自觉攥紧了掌心的佩剑。 她绿衣花鬓,正徜徉在梅花林中折花,面色虽有些苍白,但乌眸莹亮,泛着天真快活的气息。 等周芒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盯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绛雪怀抱着几枝绿梅,觉察到了这少女的窥伺,朝她走了过来。 “周芒?”绛雪讶然地说,她一眼就准确地叫破了她的姓名,“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绿衣的少女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将自己这位情敌瞧着。 眼前的少女,年纪与她相仿,不过十六七,穿着一身呆板朴素的蓝色短打,缠着绑手绑脚,腰间系了个搭膊。这一身打扮只兼顾了实用,可以说毫无美感可言。 以绛雪的审美,周芒不论如何都不算绝色。可知晓她跟白虹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之后,绛雪竟硬生生又从她脸上瞧出几分美貌来。 乌发蓬松如云,生得一张嫩白脸蛋,一双乌黑清灵的眼,眼睫浓密纤长如扇,杏仁般的眸子微微上翘,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偏偏她的目光又极为平明澄澈,炯炯有神,将那股清冷冲淡,多出了几分凛然的正气来。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美丽,模糊了性别之分。 “虹哥在吗?”周芒问,她不知如何面对绛雪,嗓音也有点板正、冷淡,仔细一听还透着点别扭。 绛雪如梦初醒,自然又亲昵地笑说:“他出去抓药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没事。”周芒摇摇头,神情有点复杂。 她跟绛雪无冤无仇,那点别扭不过是出自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虽然没仇,可让她和绛雪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也是远远不能够的。 “道友也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周芒飞快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孰料,刚迈出一只脚,她身后的绛雪就冷不丁地叫住了她。 “周芒。” 周芒一愣,停下,侧过脸,尽量保持住了风度和耐心:“绛雪姑娘。” “你配不上虹哥。”少女语出惊人说,她神情也一并冷淡了下来, …… 寒风簌簌吹过梅林。 周芒愣了又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这句话实在不算友善,周芒素性淳朴,哪怕对上绛雪实在别扭,她也绝不会一开始就把人往坏处想。她不愿面对言辞间的敌意。 她实在茫然:“绛雪姑娘……何出此言?” 绛雪反问道:“你跟虹哥又没订婚约,你凭什么以虹哥妻子自居?” 周芒抿了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尖锐的问题。 ……因为村里都是这样的啊。 她茫茫然想。村里像她这样的姑娘都是童养媳。 白父白母之所以不曾给他二人订下婚约,那是因为白母曾告诉她。 她收养她,不求她报恩。也不兴童养媳那样糟践姑娘的事。 彼时,两个人正坐在屋里,她慢慢地理着线,白母踩着踏板织着布。 外面下了小雨,春雨织成了白母手中最轻柔的丝。 织机嘎吱嘎吱地响着。 白母嗓音柔和:“阿芒,你不是童养媳,你就是我跟你爹的女儿,是虹哥儿的妹子,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 彼时的周芒,瘦瘦小小的,听了这话很高兴,却又感到十足的不安。 白母见她的模样,叹口气。 之后又过两年,是个夏天,外头蝉鸣聒噪。她跟白虹手牵手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堂屋。 她出了满身的汗。白虹自觉是哥哥,小小少年认认真真,喊着芒妹,拿了帕子给她擦汗。自己的脸也被太阳晒得发红发汗也未觉察。 但周芒瞧见了,她也拿了帕子踮起脚尖帮他去揩,“虹哥儿也擦。” 白母路过看见,笑了。 叫她近前来问,“你喜欢虹哥吗?” 周芒回头瞧一眼白虹,毫不犹豫说:“喜欢。” 白母就说:“阿芒,你不是咱们家的童养媳,但若你喜欢虹哥,虹哥儿也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就让你们两个成亲。” 乡下人没太多讲究,口头说过,就算订下来了。 周芒不知道要怎么跟绛雪解释,她本来就木讷嘴笨。 她的沉默反倒被绛雪误会成了气短。她细细瞧她一眼,道:“虹哥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就算再迟钝,周芒也终于明白了绛雪的敌意从何而来了,老实如她,也忍不住反驳说:“他也不喜欢你。” “他会喜欢我的。”绛雪说得十分笃定。 周芒一愣,心里慌乱地漾开一阵不详的预感:……或许绛雪没有说错。 这仿佛是女孩子天性的直觉。 绛雪扬起脸,女孩子骄傲脸蛋,被雪光与梅色照着,明艳动人,风华灼灼。 “因为我生得比你好看。”她自信得像只花孔雀,仿佛一点也不知羞,“书读得也比你多,性子比你大方,与他志趣相投。家世也比你好。” “你的修为不过练气期吧? “而虹哥儿修炼不过数载,就已经是筑基圆满,我也已经到了筑基后了,你却蹉跎于外门。这样低劣的修为,怎么配得上虹哥?” 周芒一呆,心中一痛。 绛雪的话戳中了她心中的隐痛。 自从她追随白虹来到徽山已逾两年,仍止步于练气期不前。这也是她为何天天呆在武场的缘故。 “不服气吗?”绛雪看了她一眼。 周芒眼前霎时惊起一线凌厉的剑芒。 绛雪突然拔剑,直向周芒刺去,她灿然一笑:“不服气咱们比一比就好啦。” 剑光如虹,快不及眨眼。 这一剑,自信、笃定,一如眼前风华灼灼的傲慢少女。 周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只得匆忙拔剑。到底少年心性,周芒面上虽不现,心底却很不服气,唇角抿出个执拗的弧度。 她很快投入战斗,挥剑反击。 明年开春就是内门弟子选拔,这小半年来她一直在为选拔赛做准备。 周芒想,现在的她,跟半年前相比已经进步许多。虽然想赢过筑基期的修士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总能在绛雪手底下过过几招。 过过几招就够了,至于后面要如何,是后面的事,她只想专注眼前。 于是,周芒飞快刺剑,荡开一阵快风。 绛雪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 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少女,使起剑来竟颇有些逞凶斗狠的不管不顾。 可那是江湖草莽的匹夫之勇。剑光撞向绛雪的那一刻,被她轻而易举绞碎了。 周芒面色微变,迅速变剑回身,想要架住对方的剑势。 下一秒,绛雪的剑便已劈中了她的剑身。 当! 她的剑断了。 绛雪也好似吃了一惊,“你的剑……抱歉……” 她出生优渥,所用的兵器都是最好的,哪里料想到竟有剑修会用这么粗劣不堪的剑器。 周芒大脑嗡了一声,怔怔瞧着掌心的断剑。 “拙剑”并不粗劣,至少在外门弟子之中并不算粗劣,这是她省吃俭用,特地花了三十多两银特地打造的。 周芒还记得剑成的那日,她曾经兴致勃勃想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就像那些“太阿”“莫邪”一样。 可惜她取名实在为难,冥思苦想整整半个月,依然一无所获。 因为天资驽钝,刚入门的那段时间,周芒听到的关于自己最多的评价就是“拙笨”。 刚开始的确难以接受,她也曾抱着剑跑到练武场的山巅悬崖之上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周芒索性赌气般地想,她这个拙人配这把拙剑。 一不做二不休,就叫拙剑。 虽然跟了她这个倒霉的主人,叫了拙剑。周芒平日里却十分珍惜它。 直到现在拙剑断了。 哪怕绛雪出现,与白虹仿佛有着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她也没有如何伤心。现在陪伴她多时的拙剑的断裂,仿佛把周芒的心也劈成了一半似的。 绛雪终于感到不安起来,同为剑修她意识到了周芒沉默下的伤心欲裂:“抱歉……我也没想到……” 周芒动了动唇。 ……没关系? 怎么可能? 让她赔? 可仓促之间接下挑战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合当如此。为何还是会觉得伤心,觉得愤怒,觉得不甘。 这股强烈的愤恨,仿佛被一团烈火瞬间烧遍了全身,烧得周芒肤骨都发痛。 拙剑的断裂,仿佛是她一年来拼了命努力练剑的最残酷,最无力的嘲笑。 绛雪见她怔忪,忍不住又多劝了一句:“我……说真的,周芒,你并不适合练剑……” 她难得屈尊想拉她起身。 孰料,原本还在发愣的周芒,闻言却面无表情,抓起断剑,狠狠朝绛雪刺去! “让开。” 当然是没有刺中的。 绛雪吃了一惊,一个轻飘飘的闪身,周芒就刺了空。 周芒也没有再刺,这一刺已是她难得动怒鲁莽之举。 绛雪:“喂!你没事吧?!” 周芒不答,她紧紧抿着唇,将地上的另一截断剑捡起,直接转身走了。 独留惊魂未定的绛雪还在原地嘀咕:“……好心当成驴肝肺。” …… 若说担心多日的白虹,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身边多个形容亲密的少女,已经让周芒不安、伤心,拙剑的断裂,带来的打击则更甚于此。 在周芒的眼里,拙剑很大程度上是等同于她自己。 她是为了追随白虹才入门的。 徽山入门大考的最后一项是“问道择师”。 长老们将一一察验这些新入门弟子们的天赋,问过他们的道心,再选择合适的弟子收入门墙。 刚入门的时候眼界愚昧,哪里懂什么大道?到白虹身边,跟他成亲就是她修炼的目的。 众人修炼是或为成仙,或求长生,或为开太平,答案总是五花八门,但个个都有大抱负,大志气。 只她不学无术。 长老问她为何要修仙。 她说:“为了嫁给白虹。” 此言一出。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没出息的回答顿时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徽山,一时之间引为笑谈。给无辜被她牵连的白虹丢了好大一个脸。 人人见到他,都要笑话他:“白虹,你那个痴心的小媳妇呢?”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最自尊最要强的时候。白虹整个人是僵硬的。他抿唇不答,飞快地走过众人的笑谈声中。 怎会不羞惭?白虹飞快走着,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浑身上下如火在烧。 他出生乡野,却因为天生剑骨,自入门起,身上便加诸了许多目光,有期待,有轻鄙。 因此他比别人更好强,更不愿露短,一切都要做到最好。 可这不能怪周芒。 白虹叹口气。芒妹辛辛苦苦追随他而来,这份真情,他又岂能不动容。 哪怕他离家已经多年,其实对周芒的感情,甚至印象都已经很淡了。 白虹还是来到外门找到她,细心慰问她初来乍到的不安,同她传授了许多经验,送给了她许多丹药符箓,手把手教她修炼,开阔她的眼界。 一无所获。 周芒驽钝得像块顽石,朽木。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白虹所说的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 见到他来到,她极惊喜,“虹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缝了夏衣,你快换上试试。” 白虹:“……” 他怀里被塞入那件夏衣。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料极轻薄,吸汗又透气,针脚也细密,是极好的女工。 可修士并不看针黹上的功夫。 “多谢你。阿芒。”白虹放下夏衣问,“我昨日教你的剑法,你练得怎么样了?” 他布置的作业,周芒哪有不从的。 依言,她当场演练了一遍。 看完她的演练,白虹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芒,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见惯了身边人为了填饱肚子,成日里土里刨食的。之后,照家里安排成亲,懵懵懂懂生几个孩子,孩子又懵懵懂懂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如此繁衍延续下去,百代不变。 “你我身负仙缘,能跳出田间地头,追寻大道,已是侥天之幸。胜过村人百倍不止了。 他委婉说,“既能一窥天地至道,咱们不能辜负身上的仙缘。爱恨贪嗔多是负累,红尘恩怨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唯有大道无情、无名,运行日月,长养万物……” 白虹的话太过复杂,不是当时大字不识几个的周芒所能理解的。 她懵懵懂懂摇摇头:“虹哥儿你说得这些我不懂,我来,就是为了你,为了嫁给你我才来。” 白虹记不清第几次纠正:“……你不是我家童养媳,更不需要嫁——算了。” 对上周芒迷茫的视线,白虹一阵无力:慢慢来吧。 可惜他设想之中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并不起作用。 周芒仍是不知修炼,不知大道,以“夫”为天。 夏天送凉汤、香囊跟扇子。 冬天缝冬衣,送棉鞋。 同年们辛苦练剑的时候,她则缩在弟子房内给白虹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直到后来,她的修为在年终考中一塌糊涂,眼看就要被赶出宗门。 而白虹终于也不胜其扰,在她如往常那般送来补汤的那天。白虹终于没了好脸色。 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厌恶与担心混杂在一起。少年难得冷冷告诉她。 “周芒,还要脸么?要我说多少次,我并不喜欢你,也不打算娶你。” “若你当真再这般冥顽不灵,被赶下山,我也绝不会再多管你一次,你自求多福罢。” 于是,周芒这才开始学剑。 3 第 3 章 明明只是为了白虹才学的剑。 为何拙剑的断折,竟会令她如此伤心? 回到外门弟子的寝舍后,周芒再也忍不住,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哭得累了,昏昏沉沉合眼睡去。 梁小月叫醒她的时候,已近黄昏。 “阿芒?”梁小月担忧地反复敲击着她的床板。 周芒红肿着眼坐起来。 透过窗户,眼见稀稀疏疏的残阳,照耀着外面的雪地,她心底也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与怅然。 梁小月咬牙:“我去找她算账。” 周芒摇摇头,阻止了她的好意,“她救了虹哥儿的性命。” “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梁小月怒道,“更何况,你才是白虹未婚妻,丧尽天良的负心汉王八蛋!他二人把你当什么人了?你咽得下这口气?” 梁小月激愤,周芒感激之余,心底却生出了更浓重的迷茫。 月娘以为她是被辜负而伤心。 可周芒却知道,不是这样的,或者,不仅仅是这样的。 她喜欢虹哥儿吗?当然是喜欢的。 到目前为止,以她人生短暂的十七年来看,她一直是在为虹哥生活。 成为他的妻子。 学剑。 成为能与他并肩的妻子。 这就是她十七年来人生的全部意义了。 绛雪的出现,不仅仅打破了她对虹哥的爱慕之情,更抽走了她十七年活着的意义。 这让以白虹为生活重心的周芒,顿如失足跌入一个漆黑的漩涡,茫茫然而不知左右前后。 白虹待绛雪分明情深义重,那她呢?如果失去了虹哥儿未婚妻的身份—— 她又是谁?又要往哪里去? 周芒突然就感到不知所措了。 不行。 不能这样。 深吸一口气,周芒强令自己稳定了心神。 哪怕她没念过什么书,她也隐约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 正如同庄稼汉的衣食温饱皆系于天气时令,他们能够敏锐地觉察任何可能影响收成的气候变化。 周芒继承了农户对于性命近似于野兽般懵懂的直觉,对于劳动人生也有着最朴素的认知:手停口停,她必须行动起来,得做点什么改变。 回到故乡越州吗? 当真经历过修真界的广大,又如何能安心埋首于田间地头?又如何面对白父呢? ——还是要留在徽山。 虹哥儿跟绛雪之间毕竟还只是自己的猜测。 颓废了两天之后,周芒第一次重振了旗鼓。 到底要先改变点什么。 自然而然地,周芒想到了她近期唯一的目标。 内门弟子选拔赛。 不论如何,还是先以内门弟子选拔赛为主吧。 这也是虹哥儿对自己的期望。 要变强。 即便如此众人都嘲笑她是个“弃妇”,可她必须让人知晓虹哥儿没有看错人。 哪怕虹哥儿不喜欢她了,她也不能给他丢脸。 想到这里,周芒掀开被子,走到桌边拿起断裂的拙剑。 梁小月也瞧见了她的动作,她小心翼翼问:“阿芒,拙剑断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个铁匠铺子把它重新修好。”周芒说。 “修?”梁小月迟疑劝她,“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把剑也不是什么好剑,修剑的钱估计都够你买一柄新剑了,你若是钱不够,我可以借你。” 周芒摇摇头:“我不想要新剑,我舍不得。”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行动力,抄起这两块断裂的铁片,周芒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山脚下的留仙城。 作为徽山脚下第一大城池,留仙城汇聚了南来北往的一切客商,城池以“十字”形划分东西南北四城,城中集市熙熙攘攘,市声鼎沸。 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灰色的砖瓦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旌旗幌子像寒风中翻飞的一只只鸟儿。 铁铺在西城西区,乃是一片铁匠作坊相连。 徽山山脚下的铁铺生意一直很好。因为如今的仙门第一人,剑门谪仙张饮真就出身徽山。 徽山虽授法门三千,却仍以剑道为主,是当世无愧的剑道巨宗。 张饮真的成功,更是一并带动了无数徽山弟子习剑的热情,同时也养活了山脚下无数的商家。 周芒对于这位张真人所知其实不太多,唯一的那点了解基本都来自于白虹之口。 白虹敬仰、追逐他,梦想着能成为继他之后的剑仙。 然而自从百年前,张真人在昆仑山斩杀了人间最后一只大妖之后,如同故事里“千里不留行”的侠客一般,张饮真飘然而去,神秘失踪了。 直到近半个月前,徽山才传出张饮真将要回山的传闻。 传闻是真是假,已无人探究,只此这一件流言,就已经引发了徽山上下近乎瘟疫般的狂热。 周芒走在市井间,触目所见,无不是剑修,所有的剑修们都在忙将佩剑拿出维新修缮,不止是剑,人也要抓紧买几件簇新的衣裳,以便能齐头整脸,风流潇洒地迎接自己的偶像回山。 因为张真人最好华服酽酒。山脚下的商家们也趁热打铁推出了一系列的活动商品。 比如说张真人最爱的同款华服啦。 张真人最爱的同款美酒美食啦。 张真人最爱打卡的同款歌楼妓寮啦…… 路边的茶馆酒肆也都在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诉说着这位张真人种种传奇。 可这样的大人物,对于周芒而言是很遥远的,仿佛飞甍连檐下一个闪着光的模糊白影。 周芒眼也不眨,目不斜视地就掠过了那些剑客游侠的传奇,掠过了繁荣的街市。 因为没钱。 等周芒找到自己常去的那家铁匠铺,将拙剑交出时,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拙剑破损得太厉害。 “可以修,不过价格比较高,要六十两,”铁匠建议说,“再修意义不大。不如买一把新剑。” 六十两。周芒犹豫了一下,外门弟子生存不易,平日里花销甚多,她如今浑身上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八两。 不过即便如此,周芒还是决心要修。拙剑陪伴她多年,她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鉴于她是老主顾,铁匠表示可以先收她三十两定金,余下三十两一个月之后凑齐。 那当务之急就是要凑钱了。 站在铁匠铺外,周芒吐出一口浊气,强打起精神,又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山里。 她得去“行道堂”筹钱。 行道堂是徽山弟子接任务之所在。 徽山的任务大致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六个级别。 最低是天,最高为荒。报酬的丰简也随等级的高低变化。 往常,周芒接任务都是十分谨慎的,主要也就在徽山附近除除不争气的精怪小妖,要么就是打扫打扫门内的大殿,丹房。但这一次,她实在太缺钱了。 在一格格的任务栏前徘徊犹豫了一会儿,周芒大着胆子问执事要了个“玄”字级的任务。 “当真?”执事看她不过炼气期的修为,惊讶地问,“玄字级任务难度高,可能会死的。” 周芒鼓起勇气说:“我想试试。” 见她坚持,执事也不再劝慰,回身选了个卷轴交给她。 周芒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任务概述。 陈州昌山县境内有恶妖作乱,现已杀伤十六人,这其中还包括了附近小型修仙门派的弟子,当地无奈只能求助于徽山。 报酬是五十两银。 很丰厚的报酬。 周芒接下来又比对了其他几件较为轻省的任务,可惜报酬都没有这一件来得让她心动。 一般来说,一个玄字级任务都会配备一个内门弟子来领队。 有危险,但不是不能一搏。 思索了一会儿,周芒下定了决心,对管事说:“这个任务我接了。” …… 任务有难度,可能会死。 从行道楼出来之后,周芒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管事这一句话。 可能会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自己接下这任务的决定太过鲁莽。 可是不甘心。 从白虹带着绛雪回到徽山,再到众人或嘲笑或同情的态度,再到拙剑被绛雪轻而易举断开的那一幕…… 周芒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烧。 她性格虽有些木讷,却不代表没有脾性。 这是她第一次,生出一股意气。 想让他们瞧瞧自己的能耐。 想让白虹,让绛雪,让徽山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正当她想着白虹,暗下决心时,她身边的传讯玉简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雁鸣。 周芒拿起瞧了一眼,是白虹来讯。 白虹:“阿芒,我听说你来落梅天了?” 少年开门见山,平铺直叙。 周芒一愣,又想起落梅天前那几乎称之为任性的切磋。 难道是绛雪跟他说了? 周芒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让白虹知道切磋的事。 她斟酌了一会儿,回:“我只是想探望你的伤势。” 白虹:“我没事。” 周芒:“……” 这也是头一次,她捧着玉简,陷入了无话可说的迷惘。 不。 其实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很奇怪,带着绛雪回来的虹哥儿对她而言似乎变得陌生了。 盯着“白虹”这两个风骨遒劲的墨字,周芒鼻尖一酸,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她才干巴巴回了一句。 “哦……那就好。” 白虹:“……” 是欲言又止的一片空白。 周芒心里一紧,忙回神胡乱揩了两把眼睛:“怎么了?” 白虹:“你……” “难道就没旁的事找我吗?” 周芒有点懵,她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回:“……我就是担心你……” 好在,白虹的回复很快,“我当真无恙,你不必担心。你呢?我不在徽山的这些时日你可有事?” 隔着玉简,周芒都能想象出少年温和的语气。 周芒想,他应该不知道自己跟绛雪那不算冲突的冲突。 他有此举,是在关心自己的近况。周芒又想到自己刚上山的那段时日,是白虹手把手教她剑招与剑诀,赠她银钱与丹药。 他们也曾经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如果是以往,她一定会把拙剑,把这次的任务事都一股脑地告诉他。 可这一次,话到嘴边,周芒犹豫了。 “我没事。” 少顷,周芒郑重写下这三个字。 管事的话犹回荡在耳。 “任务很危险,可能会死。”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麻烦白虹了。 4 第 4 章 落梅天内。 少年有点错愕地瞧着没有回音的玉简。 这不对劲,白虹微微蹙眉,阿芒从前并不会忽视他的消息。 ……难道是有事在忙吗? 瞧着玉简上她最后的停留“我没事”。白虹眉心却轻轻一跳,心头掠过一抹没来由的不祥阴影。 “虹哥,你在干什么呢?”一道熟悉的清脆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白虹放下玉简,回眸看向来人:“绛雪。” 绿衣的少女好奇地眨着眼睛,凑上前瞧他玉简:“阿、芒……?”她一字一顿念出。 白虹:“……” 他不动声色飞快用袖口挡了一下,心头掠过一点淡淡的莫名不悦。 按理来说,他跟绛雪如今可谓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不知为何,白虹不太想让她跟周芒接触。 “阿芒?”绛雪笑道,“是周芒吗?之前就听你天天阿芒来阿芒去,如今可算让我见到真人啦。” 白虹有些不喜绛雪说话的语气,眉头一蹙。 “怎么?”绛雪语气泛酸,故作若无其事笑说,“说你的阿芒几句,你就不高兴了?” 白虹闻言无话。 他不太明白,为何绛雪提起阿芒语气总是怪里怪气的。 他不喜欢她这样。淡淡强调了一遍:“阿芒是我妹子。” 少年语气很淡。他皮肤白,为人又庄重,语气微含冷落不喜,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傲就尤为明显了。 绛雪一愣,没想到他为会了那少女跟自己冷脸。 还想开口再挤兑他几句,眼圈忍不住先红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知晓她是你妹子,你们兄妹情深,是一家人,我这外人就要欺负她。” 白虹不意她落泪,为之一怔。 白虹跟绛雪,其实并不算太熟稔。 当初他下山除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侥幸为她所救。 女孩子没日没夜,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动了白虹,令他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报答这女孩子的恩情。 随着病中长久以来的朝夕相处,他渐渐对绛雪的聪明伶俐、率真活泼生出了欣赏之情。 两个人年龄相仿,兴趣相近,脾性相投,由此飞快地熟悉起来。 此时的白虹对绛雪的感情,更多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对知音的赞许。 直到后来,绛雪在他面前昏倒,白虹猛然醒悟,好友她竟为了救自己性命,不惜将妖毒导入自己体内。 也正从那一天起,绛雪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彻底改变了。他对她更生出了许多的怜惜。 她义无反顾跟随他,抛下一切来到徽山。师长的偏见与反对又令这一份怜惜转浓,渐成了一份他肩头上的责任。 绛雪待他如此情深义重,他不能辜负她,一定要想方设法救下她的性命。 绛雪曾坦言,自己出身当世第一大魔门离花宫,却心向正道。因此被宫中视作异类,从小到大不曾有过什么知心的朋友。 白虹有感,二人遂成刎颈之交。 君子一诺千金。白虹想。对待朋友更应如此。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要治好绛雪的妖毒,帮助她在正道立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落泪,白虹到底还是不忍心,软化了语气,语重心长说:“你与阿芒,对我而言,同样重要,阿芒待人以诚,善解人意,我只是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朋友。” - 周芒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瞒着白虹。 回过神,人就已经坐在前往陈州的飞舟之上了。 这是一座小型的飞舟。舟上八人,除周芒和另一个少年之外,其余六人全是内门弟子。 这些内门弟子态度倨傲,对周芒和那少年颐气指使,十分不客气。 尤其以一个叫丁秀芝的最为过分。 “真搞不懂行道堂的怎么会放这样的货色进来。”当着周芒二人的面,他几乎是毫不掩饰言语间的鄙夷。 “快到昌山了,少说两句。”领头的宋飞英师兄打着圆场。 一段小插曲过后,宋飞英又交代了众人几句。云气纵横间,飞舟流星一般朝着徽山西北方向的陈州而去。 遁光降落在昌山县境内。 “这就是那座古墓了。” 越过重重的蒿草,宋飞英拿着手里的罗盘瞧了一眼,目光落在前头那崩毁的墓门前。 “是座刘朝的大墓。一个多月前,昌山连日大雨,冲垮了墓门,起先只是樵夫失踪,后面临近几个村子陆续都有村人失踪,当地人这才觉出不对劲,报到了徽山。 “门中推测是古尸尸变为妖……” 宋飞英一顿,“总之这墓里头的东西恐怕比你我想象得更为棘手,大家且警醒着点。” 众人自然无有不应的。 宋飞英安排人手,分前后左右几组,分别下了墓。 周芒正要跟着入内,宋飞英叫住了她,将一柄黄金所制的小剑交到了她手上。 “这是?”周芒一怔,同为徽山弟子,她已认出了此物。 “金剑传书。”宋飞英道,“以防万一,你我各执一把,在下面若遇到不对,你就负责放这支金剑,把消息报回山里去。” 通讯玉简的传讯时间常常受距离空间的限制,金剑传书却能在最大程度上突破距离所限,分化剑影,最快送抵山门的同时还能通知附近筑基以上的徽山弟子来援。 金剑珍贵,非紧急情况绝不动用。 最主要的是,金剑动,则往往“守山人”动。 所谓“守山人”,乃是徽山之中一个极为神秘的特别行动组织。 他们级别权限之高,甚至不同于“戒律堂”“战堂”,几乎不受徽山门规的限制, 守山人具体的成立时间已不可考,只传闻是由那位仙门第一人,剑门谪仙张饮真于百年前的妖乱时期所创,本职就是斩妖除魔。 张饮真行事离经叛道,恣肆不羁,年少时,招式风流写意,却杀气太盛,为世人诟病太过残忍。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守山人行事作风继承了张饮真之酷烈,无所顾忌,法所不禁。 他们也的确在妖难之中作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 妖难平息之后,他们隐身于幕后,游走于黑暗之中。 据传他们如今还会接取一些高难度的任务,搜捕那些曾在妖乱之中逃过一劫的匿妖,维护徽山的治安。但总归已经鲜少在人前露面。 想到传闻中那个神秘之极,高手遍地的组织,周芒亦不敢轻忽,当即攥紧了金剑,重重点了一点头,“师兄放心,我都明白的。” 一炷香功夫之后,除了外头留守的几个弟子,众人陆续下墓。 连日大雨,墓道内积满了雨水。 朽木烂布泡过雨,混杂着墓室内浑浊的尸气,愈发腥臭难闻。 可能是心情不好,又被泥水脏了新的绣袍,自下到墓底起,丁秀芝就对周芒二人一路冷嘲热讽,极尽挖苦之能,仿佛跟她这样的人同行是对他这个世家子弟莫大的耻辱。 周芒谨记自己的处境,俱都默默忍了,不跟他计较。 到后来,就连处事圆滑的宋飞英也听不过去了,倍觉头大:“且少说两句,那恶妖是否藏身暗处,伺机而动,还犹未可知呢。” 丁秀芝抱怨:“……我还巴不得它来呢。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不成?正好给它个教训。” 这话太过不详,就连木讷如周芒都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孰料下一秒,丁秀芝的头就在她面前掉了下来。 是的。 一阵阴风打头而来,火把的光被拉扯成薄薄的一线。 火光明灭之间,丁秀芝还在皱眉抱怨的头颅,“咚”地一声砸在了周芒的脚边。 一瞬间的功夫,尸首分离,人头落地。 暗处似乎闪过一只狰狞的鬼爪,指尖锋锐,泛过乌芒。 周芒一愣,这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她眼前一黑,未及反应,顿时失去了意识。 …… 嘎吱。 人类的腿骨被嚼碎。 …… 周芒从肢体的剧痛中苏醒。 …… 嘎吱嘎吱。 四排森白细密的獠牙交错上下,坚硬的腿骨便成了纷飞的骨沫。 那隐藏在黑暗身处的怪物,贪婪地舔舐着齿尖,将丝缕黏连的肉沫也贪婪地吞吃入腹。 ……头好痛。 周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想要分辨自己如今正身在何处。触目所及,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断了腿的青年。 滴答。 鲜红的血不断从他齐根而断的大腿中流出,他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像个人皮包裹的破布口袋,俊秀的面容因为恐惧涕泗横流。 他挣扎着向周芒脚边爬去。饶是他已经拼尽全力,也只才爬出了一小段的距离。 因为有东西在吃他。 吃得很快。 狰狞的巨爪拽着他的左腿,从下半身一点点往上半身吃。 周芒呆呆地瞧着眼前这一幕,心想,自己一定是还没清醒,眼前的一切难道是她的幻觉不成? 是宋师兄。 那涕泗横流的青年是宋飞英。 宋飞英在被活吃。 ……她这是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芒慌乱中忙扭头去查看周遭的环境。 这一看,又如当头一棒。 惨不忍睹。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断头的,断脚的,开膛的,破腹的,说是尸横遍野,尸山血海也不为过。 他们……方才不是刚刚下墓吗?周芒怔神。 宋飞英还在挣扎,徒劳地向区区一介外门弟子挥舞着两只手,眼泪、鼻涕跟鲜血一同喷涌而出。 “救我……” 宋飞英虚弱地呼喊:“师妹、师妹!求你……!” 周芒猛然回神,恐惧地浑身发抖,她慌乱地想要去摸索腰间那柄备用的金剑,却一无所获,指尖所触,唯有一片黏腻的血腥。想来是她晕过去之后,金剑就被其他同门拿走。 ……那一大块温热的还在跳动的是什么?同伴的血肉吗? 她不敢深思。 “救我!!”宋飞英突然爆发出最后一声凄惨的痛呼。 来不及了! 周芒胡乱抓了把地上散落的佩剑 狰狞的巨爪轻轻拈住他俊秀的头颅。 宋飞英的头颅就像核桃一样,“啪”地碎开了。 周芒回身撞见了这血腥的一幕。宋师兄的鲜血霎时间喷了她一脸。 周芒又呆了。 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身体中的每一寸筋脉血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出警告的声音。 快跑。 周芒死死地攥紧了剑柄。 动不了。 重伤、虚弱,令她连挪动脚步都感到吃力。 这是几阶的妖怪? 四阶,还是五阶?难道是六阶?! 它甫一现身,就夺去了丁秀芝的性命。 而周芒,因为修为低微,猝不及防直面了它的威压,一时负担不能,竟晕了过去。 这一晕,歪打正着帮她捡回了一条性命。妖怪瞧不上她的修为,一直未曾留意昏死在地的她。 如今却不同了。 如今整个古墓内只剩下她一个活口。 她的存在,就是怪物最好的食粮。 怪物在吃掉了宋师兄之后,将目标对准了她,缓缓朝她逼近。 狰狞丑恶的面容,终于从阴影之中一点点崭露。 血骷髅一般的模样,近丈高,长手长脚,唇如豁口,裂开四排细密交错的尖牙,齿尖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周芒心里一凉,冷气直从脚底心窜到了天灵。 她已认出了这怪物的真面目。 ——这是一具血涂尸。 数百年的妖难,令人族对妖怪们建立起了较为完善的认知体系。 徽山入门必学的《百妖谱》记载了从古至今所出现过的所有妖兽。 血涂尸——由墓中百年古尸尸变而成。 血涂尸已近在咫尺,裂口中吹出一阵腥臭浓郁的风。周芒胃里一阵翻涌,回眸瞧见地上散落的人体残片,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干呕起来。 ……师兄师姐们也毫无招架之力,赶快选择一个痛苦更小的自杀方式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自己抹脖子也好过落得宋师兄那般被活吃的下场。 可她不敢。 胳膊沉重得仿佛灌了铁,反反复复架到脖颈前,又颤抖得根本握不住剑。 来不及了。 血涂尸朝她伸出了干瘪的手掌。 情急之下,周芒来不及反应,视死如归地挥出了剑! 事实证明,一个小小的练气期弟子想要一个人对付四境,或者五境大妖,不过是天方夜谭。 周芒很快就为自己的胆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愣了一秒,首先意识到自己在飞。 ……没有御气,为何会在飞? 下一秒,她如一尾被重掼在地的鱼,身上传来的剧痛告诉了她答案。 痛。 好痛。 痛痛痛。 断了几根骨头? 肋骨,臂骨……腿骨? 血涂尸腥臭的剧掌攫住了她的脚踝。长长的指间深深陷入她的踝肉之中。 他抡起她,重重砸向地面。 砰砰砰。 周芒的头脸在一次次同地面的撞击之中,迅速发热肿胀,口鼻鲜血淋漓,血液又倒灌入鼻腔,她的意识也在远去。 不合时宜地说,这有点像拍蒜。 ……难道自己的下场就是被拍成肉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觉得她的肉质已经被捶打得足够筋道弹牙,血涂尸终于松开了她。 透过肿胀的眼皮,周芒模模糊糊瞧见它在虚弱的喘气,唇边流下涎水。 最为诡异的是,在它干瘪的皮肤,深陷的眼窝之中,竟有一对漆黑,水润的,婴儿般的眼珠。 它也受了重伤。虽然这是师兄师姐们用性命的代价换来的。 它的状态很不好,亟需补充食物跟灵气。 他尖利的指甲正要沿着她腹部剖开,周芒强忍痛楚,指尖悄悄在地上摸索,想再摸到什么趁手的武器。 指腹触及某个冰凉的触感,她心中一紧,是金剑!它和其他武器散落地面。只怕是血涂尸太强,同伴们竟连放出金剑的机会也无。 调整角度,周芒毫不犹豫,催动灵气。 散落地面的金剑,瞬间飞起一道残影,没入了血涂尸的眼眶! 血涂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松开了她,捂着眼踉跄后退了几步。 金剑洞穿了它头颅,去势不减,迅速向古墓之外的方向飞去。 5 第 5 章 好机会! 金剑穿颅而过。 周芒没有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强忍住剧痛,攥住长剑就冲了上去! 噗呲! 浸满了鲜血的剑柄握在掌心,打滑得就像泥鳅。 破碎的骨头在体内不断摩擦移位,周芒痛得想要哀嚎,可她不敢停,真气飞速运转到了极致。 灌注全身灵气的一击,只为捅穿它剩下的那另一只眼。 这具血涂尸已经很虚弱了。 或许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如果说方才血涂尸是想要将她拍碎成肉沫,此时的周芒则是以不将它捣成肉糜誓不罢休的架势作为回报。 噗噗噗。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捅|入、拔出,都带出血肉飞溅。 双眼受伤,血涂尸发出声声怒吼,它胡乱挥舞着双臂。 同样虚弱之极的周芒一下子又被甩出去丈远。 痛…… 这次又断了几根骨头? 她试着爬起来,努力了几次,都落败。 手臂好像都断了。 这时,血涂尸已经循着气味追了过来。 周芒抿紧了唇角,大气也不敢出,鲜血和冷汗同时浸透了衣摆。 遍体鳞伤的一人一妖短暂地对峙着。 终于,就在血涂尸动的一刹那,周芒也动了,残余的灵气飞快地汇聚至脚掌。 就在血涂尸伸手去抓她的一瞬间,周芒足下发力,蹬上了它的手臂,几个上步骑上了它的脖颈。 她的双臂已经断了,软绵绵地垂落了下来。 唯一能用的只有脚—— 她深吸一口气,勾紧了双腿,使劲儿一扭! 这怪物又怎肯束手就擒? 哪怕双眼失明,血涂尸的反抗依然剧烈。骑在它脖子上的周芒被颠得恍若暴风之中的小舟。 在维持平衡的同时还想要扭断它的颈骨无疑于天方夜谭。 剧烈的颠簸更令她体内的骨茬不断碰撞、移位,周芒疼得两眼发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俯下身就用嘴去撕咬他身上的皮肉。 ……臭不可闻。 古墓下的陈年老尸味道可想而知。 牙齿和颊肉咬得发酸,浓烈的臭气倒灌入喉口,冲得周芒几欲作呕。 终于,干瘪的皮肉被她撕扯出一口小口。 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 ……鲜血。 周芒一怔。 古尸本不应该有血的。只因它这数月以来食人无算,血肉这才渐渐充盈。 而这生机,又透过鲜血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周芒的体内,萦绕在舌尖竟泛起淡淡的清甜,通过胃,又流经四肢百骸,如温水一般抚慰了她痛不欲生的伤势,甚至带给了她一种近乎迷醉般的幻觉。 周芒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已痛饮了无数鲜血下肚。 世界仿佛在此刻颠倒了,她大脑恍恍惚惚,整个人如同置身在云端,身子变得很轻很轻,奇异的快1感涌现,眼前也不断变化着光怪陆离的线条。 直到脊背传来一阵剧痛,重重摔跌在地的周芒,这才从那诡异飘忽至极的快1感中猛然回神。 不好! 趁她神志不清,血涂尸终于将她这只小小的虫豸甩下了身,狰狞地举爪扬起道道阴风。 指风凛冽,劈面而来。 周芒瞪大眼,尖锐的甲尖已近在咫尺,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 这几乎已是必死之局。 负隅顽抗,挣扎了这么久,难道还是逃不过命定之死?周芒心里一沉,已无可奈何,正要闭目待死。 忽然之间,扬起的鬓发轻轻落回了鼻尖。 风停了。 吹过长长甬道的墓顶长风,平息了下来。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永恒的静谧。 寂静之中,似乎有淡渺的佛音飞翔在穹隆顶。 越过星辰四象,越过羽人飞龙。 周芒怔了一下,险些以为是死亡来得太快,自己已经到达了彼岸的佛国。 ……她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成佛吗? 直到,她试探性地睁开眼。 轰! 眼前弥漫起大片耀眼刺目的白光。 随着白光渐渐散去。 砰、砰、砰!一道道耀眼灼目的光柱,从地底破土叠出,交织成笼。 笼中的血涂尸顷刻间便被光柱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同时飞出! 光柱未散,柱身环绕着一圈圈淡金色的梵文,水波纹一般柔漾漂浮。 眼球还残留着强光照射后的酸涩刺痛。 一行青衣人马正是在这时突然鱼贯而入的。 佩剑撞击剑鞘的当啷声,长靴撞击地面时的橐橐声,以及布料摩擦时的窸窸窣窣声。 繁杂声中,传来一道男人清晰,冷酷的嗓音。 “死了没?” “应该是死透了。”有人回。 “吴世秀,你过去瞧瞧。”那男人命令道。 周芒迷茫地眨了下眼,眼角淌下一道生理性的眼泪。 虽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确认一件事。 她好像安全了。 一念既定,强绷着的那一口气就散了,她踉跄跪倒了在地。 “竟死了这些人。”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似乎是那个叫吴世秀的青年正在听命查看地上的血肉残骸。 他显然也瞧见了墓室里的这一地狼藉。吴世秀踩过一截人肠,啧啧有声地感叹说。 地上的尸骸实在太多了。有血涂尸的,也有宋飞英等人的。 血色的尸骸交叠成山,宛如黄泉冥府一般的场景。吴世秀倒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直到,偶一抬头,他的双眼越过尸山血海,精准地跟周芒四目相对。 吴世秀:“……” 周芒:“……” 短暂的沉默后。 这青衣青年果断扭头向后喊:“方爷!这还有个活的!” 哗啦,人群一下子都朝周芒的方向涌了过来。 周芒登时吓了一跳,眼部的不适感褪去,她终于瞧见了这行人的的真面目。 约莫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分方向,稀稀疏疏,却很讲究地站着,没穿修士偏爱的宽袍大袖,反倒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短打,箭袖窄腰,身悬长剑,背挽长弓。 腰间的褡膊里更是掖满了镖针箭网各色暗器,林林总总不下数十。 单看这朴素低调得有些过分的装扮,常人或许会将他们误解成江湖草莽之辈。 可周芒觉察到了他们身上的与众不同的气息,她浑身一凛。 观众人周身气息的流动,灵气充盈,溢而不散,似山岚浮翠般包裹着周身浮漾。 在场八人,竟无一人不是金丹期的强者。 周芒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们之中的为首者。 那是个身材尤为高大挺拔的汉子,岩般坚硬的面庞上,斜劈开两道狰狞的旧疤,神情略有些疲惫,眼下也泛着浓浓的青黑。 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中年美妇,神情慵懒,温柔似水,玲珑浮凸的身段裹着一袭旧缁衣,云鬓散乱,缠一尺雪白的幅巾,簪一朵海棠花。 见到那汉子的第一眼,周芒莫名就感觉到了一阵浓浓的危机感,浑身毛发悚立。 可她真的太累了,身体已近强弩之末。当那汉子如电般的目光射过来,周芒还是没忍住晕了过去。 …… 痛。 周芒迷迷糊糊中,又一次被身体上传来的剧痛惊醒。 不止痛,还很颠。 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碎石地面辚辚声响,还有人的说话声。 “伤得太重了,方爷。”一个人说,声音有些熟悉。 周芒依稀分辨出来好像是那个叫吴世秀的少年。 隔了一会儿,汉子的嗓音才响起来,冷冷淡淡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救醒。” 一个女人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看着也就十六七的小姑娘,伤成这样。” 周芒还在想,女人,是那个戴幅巾的女的?下一秒,女人的手就伸到了她肚子里。 嗡地一声,周芒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儿跳起来! 这一疼给她整个人都疼醒了,眼皮嚯地一下就睁开了。 低头一瞧,自己肚子竟破开一个血咕隆咚的大洞,女人的手探入她柔软的腹腔在搅动。 周芒又惊又痛,伸手就去推女人:“你在干什么?!” “嚯!”她的动作惊动了吴世秀。他低头查看了她一眼,讶道:“醒了?” 周芒惊痛之中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下意识乱喊,手脚并用地挣扎,想要逃脱痛苦的折磨:“……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 女人手一打滑,忧愁叹气:“哎呀,她挣扎得太激烈了,我不好办。” 少顷,那汉子冷酷的嗓音又响起:“按住。” “别让她乱动。” 几只有力的手同时按了过来。 女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她肋骨,顺着她折断的肋骨摸索。 周芒疼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大脑发昏,哪里肯乖乖引颈就戮,一边挣扎,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喊: “放……放开我……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救你呢。”那女人忙中头也不抬地说,“好丫头,忍一忍,你骨头断了,我帮你复位……” 又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胳膊腿也断了……尸毒入骨,恐怕还得刮骨疗毒啊。” “啧,”吴世秀看不过眼,“麻烦。” “有布头没?”他扭头向后车的问。 这是一辆拉货的驴车,速度不快,但走山路正好使。 货被卸了,车板上正好够周芒躺着。其他人就坐前后的车辕。 坐在车后的青衣男女们都嬉笑起来:“布头?出任务谁还带布头?” 更有那嘴欠的调笑:“老王的臭袜子行不行?” “滚你的。”那姓王的青年直翻白眼说,他生着一口络腮胡,乍一看不像修士倒像山贼。 吴世秀也说:“滚。” 他瞧了一眼还在大喊大叫的周芒,有点发愁,想了一会儿,一咬牙,取出佩剑把自己袖子割了。 割下的布条团吧团吧塞到了周芒嘴里:“忍一忍,你说你这一大姑娘怎么比驴子还能叫唤?是不是,大叫驴?” 周芒愤怒地睁大眼:“唔!” 先是遇到血涂尸在前,又遇到这些不讲理的人在后。哪怕他们说是为了救自己,惊惧之下周芒又如何敢信? 这种被按住手脚,变成砧板上鱼肉的感觉糟糕透了,周芒努力顶着舌尖想把布团吐出来。 吴世秀一笑,掐住她下巴,伸出几根手指又推进去。 周芒拗不过他,他推得太深,她喉口恶心,差点吐出来,又被布团堵住,吐也吐不出,反胃得眼泪鼻涕直流。 这一通挣扎下来,她所剩无几的气力也终于耗尽了。 这个时候,她也终于明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实。 周芒挣扎不动,消停了。 女人处理完她断折的肋骨,略微出了口气。 伤口还没处理完。又强打起精神,取出一把小刀来。 “就要给你刮骨了。丫头,忍一忍,说起来,还没问你姓名呢。” 周芒疼得冒汗,痛苦之中仍不忘腹诽说你们这些土匪给过我介绍的机会吗? 女人明显也不在意她的回应,自来熟地继续念叨:“我姓风,风花燕,他们都叫我风姨——” 话没说完,她手起刀落,薄如蝉翼般的小刀贴着周芒暴露的小臂白骨刮了过去。 剧烈的痛楚袭来,周芒眼前一黑,又疼得晕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子照入了室内,周芒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志。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农家土屋。 墙角靠着几只脱了漆皮的柜子,还有一张陈旧的梳妆台。 她支着破旧的褥子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 疼,当然还是疼的,但远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有一波波的钝痛,姑且还算能忍。 ……她这是在哪里? 抱着被子,周芒微有些怔忪,零碎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中闪回。 宋师兄,丁秀芝…… 还有血涂尸…… 那几个怪人呢? 眼前这场景,就算周芒再傻,也全明白过来是那几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怪人救了她。 也不知他们给自己用了什么药,竟好得这样快。 正思量间,门被人从外头笃笃敲响了。 周芒回神:“……请进。” 女人推门入了屋,瞧见她醒着坐在床上,一讶:“咦,你醒了?好得这样快?竟醒得这么早?” 周芒认出这女人就是自己伸手掏她肚子的那个:“……是你?” 女人眉眼一弯,很是温柔的模样,哪里有之前掏她肚子时的狠绝:“还记得我名姓吗?” 周芒只隐约记得一个风字:“风……” “风花燕。”风花燕眉眼弯弯,“叫我风姨就好。” 周芒没吭声:“……” 转而问:“是你们救我?” 风花燕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肤色透着病中的冷白,抿着唇,一双乌眸炯炯的,有点戒备,又有点生涩的不自在。 她也不太在意这女孩子的抗拒。 “算是吧。不过主要还是方爷下令救你。” 周芒:“方爷?” “对,”风花燕大笑道,“就是我们里头看上去最凶的那个。” 周芒:“……” 风花燕:“有脸了?” 周芒:“……”她隐约觉得肯定这个回答,好像有点缺德。 风花燕又笑了,“你先歇着,方爷过会儿估计还要来问你的话。” 她说完也不走,干脆就搬了张小凳子,陪在她床边跟她说话。 一开始问她身子好点没,哪里还疼,又笑着说她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好,受了这样重的伤好得还醒得这样快。 周芒心里也自困惑。 风花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唠家常。 当然都是她在说,周芒只是在听,点头,或者摇头,她有心防,没主动开口说过一个字。 风花燕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风花燕扬起声:“请进。” 哗地一声。 遮风的厚门帘被人劈头掀了起来。 冷风冷雪一下子就从门外倒灌进了室内。 一人踩着碎琼乱玉,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宽肩落了雪珠子,长靴碾碎了雪沫。 又是哗啦一声,七八个人如潮水一般紧随那人之后一同涌入。 ……是那些青衣人,那个叫吴世秀的青年赫然也列其中。 这些人有人守门,有人分立土屋四角,很快就把这间不大的农家土屋挤得满满当当。 周芒心头一跳,一抬眼的功夫,视线又跟门口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倒也不急,从褡膊里取出一杆烟枪,他抽了一口烟,斜着眼长长地睨了她一眼,这才熄了烟,吐出一口气问:“醒了?”嗓音有点儿哑。 周芒抿了唇,低下了头。 “能说话没?”男人问。 周芒:“……” 男人也不太在意:“方照野。” 周芒又抬起眼。 “我名字。”方照野说,他也不太在意她这个态度,“接下来,我问,你答。” 风花燕也道:“姑娘,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你是徽山弟子吧?我们也是徽山弟子。” 周芒身子一震。 ……徽山? 他们是徽山弟子? “你们……”她张了张唇,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吐出了自醒来的第一个字。 嗓子疼得要命,喉口不知何故竟如吞过火炭一般,简单几个字也说得含糊不清。 那位风姨见状,忙取出腰间的水囊,扶着她坐起身,小口喂给她喝。 她语气轻柔,身段又丰腴柔软,抚着周芒肩头的手掌暖而宽厚母亲一般。周芒心里有感激。 方照野冷眼旁观,默默吸烟。 甘甜的清水淌过喉口,非但没有缓解周芒嗓子眼里的不适,反倒如细密的小针一般刮过食道。 周芒艰难吞了几口,润了润喉咙,却疼得再也喝不下去了。 她心中有惑,忍不住抬起头又问:“你们到底是谁……” 方照野这才停了旱烟,上前几步,逼近到身前,微微低头,对上她震愕困惑的双眼,轻描淡写地丢出不啻于平地惊雷般的几个字。 “徽山,守山人。” 6 第 6 章 徽山守山人。 短短五个字。 周芒脑子里“嗡”地一声就炸开了。 是了。她记起来。自己跟那血涂尸厮杀时,曾无意间放出了金剑传书。但她没有想到他们竟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他们当真会来。之前她问了好几遍他们是何人,也没见他们回答。 “怎么?”那叫吴世秀的青年,嘿然一笑,“吓呆了?没想到吧,大叫驴。” 周芒摇摇头。得知此行人身份之后,她忍不住又正眼多看了这青年一眼。 此人生得倒也俊俏,青衣下一身黄衫贴里,是那种春日里头迎春花的色泽,旁人穿着未免太亮,也太轻浮。他皮肤白,青丝如墨,竟也脱俗。 单看打扮,也是怪人。跟风姨,还有那位方爷也不遑多让。 “算你幸运。”吴世秀啧啧感叹说,“正巧赶上咱们在陈州出任务,一接到你的金剑,方爷就带着咱们过来了。” 这人说话如倒了核桃车子,噼里啪啦,又快又爽利,周芒本就木讷,不善言辞,一时也接不住他的话。 想到之前是他们救了自己,又想起自己意识不清时的挣扎怒骂,周芒顿有些羞愧,就低低地道了声谢:“……多谢。” “嚯。”吴世秀猛地住了嘴,惊讶地扬起了眉,“还懂得感恩呢。” 周芒:“……” “知恩就行,”吴世秀摆摆手,“接下来,咱们方爷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别介意。 “最近陈州附近乱得很。妖怪作恶的事已经闹出了好几起。这血涂尸还不算最厉害的,最厉害的当属刘山那个修士,妖化入魔大肆残杀同门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你看,你们这么多人就活你一个,少不得得警醒着点。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死这么多人?” 听到修士妖化入魔这一句,周芒心头一个咯噔,忍不住申辩:“我没入魔。” 少年眯着眼,置若罔闻笑:“道理是这个道理嘛,你体谅着点儿。” 周芒心里头又一跳,不知为何,竟想起自己方才误打误撞之下喝下的那一腔妖血。 舌尖又泛起妖血的清甜。 ……是的,清甜。 竟远超她生平所畅饮的所有好茶美酒。甚至肌肤也忍不住微微战栗,不自觉回味起那奇异而甘美的快慰。 她知道修士在跟妖怪的战斗过程中,有可能会感染妖毒,感染者肌腐骨烂,十分痛苦。可感染妖毒和妖化的区别,她并不十分明了。 喝了妖血会妖化吗?周芒想问。 守山人本为除妖而立,嫉妖如仇,曾陷入过处事太过粗暴,常用私刑的争议。周芒怕他们一剑砍死自己,并不敢问。 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年。坦白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没那勇气。周芒最后还是只将之前的经历,和盘托出,忐忑地掩下了自己误饮了妖血一事。 “嗯……”吴世秀沉吟,“听着倒没什么太大问题,主要是你们倒霉。对了?练气三层,你是外门弟子吧,敢接这任务?” 周芒不自觉绷紧了脊背:“……我是为了赏银来的。” “赏银?多少赏银值得你这样?”吴世秀惊讶瞪眼。 周芒:“……” 她硬着头皮:“五十两。” 吴世秀:“……” 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同情。 周芒:“……” 她真的知道她很穷了…… “你刚刚说的妖化……”心里惦记着妖血的事,周芒犹豫再三,斟酌着开了口,“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那位方爷朝自己瞥了一眼。 吴世秀眼一弯:“妖化?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寻常妖气入体感染的那叫妖毒,还能治,妖化可就难了。妖化一般都是修士主动贪吃了妖怪血肉被妖血同化。 “这修为越高的人妖化时间就越晚,修为越低的——就比如你吧,可能刚吃下妖怪血肉转头就变成低等的‘劣妖’了。” 吃下了妖怪的血肉! 周芒面色唰地就白了,心里顿如吊了块巨石,七上八下,骇得说不出话来。 吴世秀奇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周芒猛然回神,想自首,眼角余光瞥见众人腰间闪着寒光的刀剑,终是没有开口的勇气。 “我……我就有点累。” 这话一说出口,就连周芒也不禁痛恨起了自己的懦弱。 可是让她在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守山人面前主动承认自己喝了妖血?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吴世秀说像她这样的人一般会立即变成“劣妖”,她又为何没有转变? “一定是受伤太重了。”风花燕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受这样重的伤也没吭声。” 又埋怨方照野:“这人是我救回来的,才刚醒呢,方爷你就要问话。” 方照野神情仍旧淡淡的,“问几个问题,走个流程罢了。不是刑讯,不必太过紧张。” 周芒眼睫一颤,许是做贼心虚,总觉得后半句话方照野是看着自己说的。 吴世秀笑道:“依咱们方爷的性子,真刑讯哪里还有得好?” 风花燕叹息:“孩子吓坏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让她好好歇歇,明早再问也不迟。” 方照野无可无不可,“随你。” 说完,他们一行人就走出去了。 周芒这才松了口气。许是那方爷气质太过冷锐,被那方爷瞧着,她恍若自己是被蛇盯着的青蛙。 服过伤药之后,周芒累极,不觉沉沉睡去。 梦中也不安稳。周芒梦到自己无意中喝下妖血的事败露,那方爷将自己拖了出去就要杀头。 她苦苦哀求,解释自己的苦衷。那方爷只是静静抽烟,末了,才淡淡一句,“杀了”。 明晃晃的铡刀落了下来,脖子竟不觉痛,周芒惊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完好的项上人头。 是方爷开恩不成? 正惊疑间,腹部丹田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周芒低头一瞧,腹部不知何时又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个中脏器清晰可见…… 周芒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了,醒来时,腹痛如绞,这哪里只是个梦?分明是现实的映照! 肚子里疼得仿佛有火在烧,它烧穿了自己的肚腹胃肠,烧穿了五脏六腑,火焰仍不停歇,它一路窜上,烧过了她的食道,烧得她舌焦嘴烂。 “啊……”周芒终于忍不住,翻滚在床,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哀嚎。 因怕呻吟会惊动窗外守夜的守山人,周芒才溢出一声,就拼命咬紧了嘴唇,攥紧了指节,死死忍住。 但疼,实在是太疼了。 那火焰仿佛生出了无数柄钢刀,将她柔软的脏器肚腹都搅成了一团烂肉。 ……她分明记得自己此前受伤,并未伤在丹田附近。 喉口跟丹田的痛……难不成当真是妖血? 若真是妖血的影响,自己会死吗?会不会直接被烧成灰烬? 周芒疼得眼前发黑,嘴唇咬出了血,不能再咬,就去拽褥子,将褥子也拽破了棉。 她忍不住捧腹翻滚,胳膊撞到了床边的烛台。当啷一声。窗外的影被惊动了。 吴世秀敲门。 没有人应。 这时的周芒,明知要保持安静,也已无暇他顾。 吴世秀推门而入,惊讶地瞧见满头冷汗的她。 “喂!大叫驴!你怎样?” 周芒悚然一惊,哆哆嗦嗦咬牙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吴世秀拽起她胳膊将她提起,抹了一手的汗:“都这样了还没事?我叫风姨来瞧瞧?” 周芒又险吓清醒了,用力倒吸了口冷气:“真没事,天色这么晚了,打扰风姨不太好,你让我自己调息一会儿。” 风姨懂医,周芒恐怕妖血一事要败露。 说罢,周芒推开他,闭目盘坐调息,任凭吴世秀如何“喂喂喂!大叫驴!”的呼喊也不顾了。 修士入定之后是极其忌讳旁人打搅的,轻则走岔了真气,重则有走火入魔之险。 她行出此招,吴世秀果然拿她没办法。 周芒为了避免露馅,更是咬牙硬撑,不敢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倘若这世上有比伤痛还要痛苦百倍的,恐怕便是痛极仍不能呼,不能喊,不能表露出神情的丝毫异样了吧。 周芒两眼发黑,痛得指尖都在发抖。 左右都已经在打坐了,倒不若真的调息一番。 思定,周芒小心牵引着真气顺着四肢百骸四处游走,内观体内伤势。 看了一圈儿都没有太大问题。内伤跟断骨都已经被风姨处理妥当。肚腹脏器也没有太大的损毁…… 直到真气缓缓沉回丹田时,周芒倏地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的丹田内破了个大洞。 或者说,是一个姑且称之为“洞”的东西。 乍一看,仿佛是一颗圆坨坨、黑黝黝的金丹漂浮在丹田之中,仔细一看,又像是一个流动的黑色漩涡,边缘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周芒一呆,头皮也跟着麻了半边。 怎么回事?! 7 第 7 章 周芒见识浅薄,踏进修仙这条路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这个黑色的“大洞”实在有点超出周芒的认知范围了。 难道说是妖血导致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放出一缕真气试探。孰料雪白真气刚触及到那个黑色的大洞,洞口就伸出了无数条犹如触手般的黑色雾气。 这些黑雾捕获了真气,似乎想要将真气吞食殆尽,真气又怎会如愿,一黑一白不断交织、相撞,开始激烈地在周芒丹田里打起了架。 周芒再次腹痛如绞。 她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如此看来,自己感到这诡异的腹痛,必定跟这大洞有关了。 这大洞恐怕跟妖血也脱不了干系。 这洞到底意味着什么?会扩大吗?倘若扩大,是否就意味着妖化?自己会死吗? 她毕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乍见自己体内出现异相,周芒顿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慌乱之中,她理所应当地想要继续牵引真气来清除丹田内的这个不速之客。 可她牵引的真气越多,丹田内的疼痛就越剧烈。周芒强忍住疼痛,兵行险着,强行运行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好消息是,随着几个大周天下来,越来越多的真气被引入丹田,黑白相争之中,象征真气的白色渐渐占据了上风。 黑洞寡不敌众,终于慢慢地平息了下来。被真气包裹了鸡子卵膜般的薄薄一层, 坏消息是,它并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了下来,仍然在她的丹田内存在鲜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格,照进这间农家土屋。 周芒额满虚汗,内心的沮丧可想而知。 进展倒也有,至少知道了真气可以暂且压制住这个黑洞,她的丹田也没有那么疼了,其他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罢。周芒如此安慰着自己。 盘坐了一夜,她正准备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冷不丁地,一张俊俏的脸蛋突然凑到她面前。 少年笑意吟吟:“大叫驴,你可算醒啦。” 阳光下,他通透的肌肤泛着水晶般的微芒。 周芒几乎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你……你没走?” 吴世秀不以为意:“你昨夜这么吓人,还不让我叫风姨,我哪敢走?万一你嘎巴一下死这儿了,我怎么跟方爷交代。” 周芒:“……” 吴世秀煞有其事打量了她几眼:“嗯,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要不我再叫风姨帮你看看?” 周芒做贼心虚:“……要不还是算了吧。” 吴世秀:“嗐,别客气,这个点风姨肯定起了。” 也不顾周芒的推拒,他说着就站起身,走到了土屋外面。 隔了一会儿,跟风花燕联袂又走了进来。 风花燕:“秀秀说你昨日伤口又痛了?” “可不呢?”吴世秀告状,“我昨天夜里要叫人她还不肯,说怕打搅你。” “……已经不太疼了。”周芒一见风姨就紧张。 风花燕并不放心,要观她脉象。 周芒踌躇。 吴世秀催促:“愣着干什么?快呀,大叫驴变成呆驴了?” 周芒豁出一口气,伸出了手。 情知这次不论如何也避不开了,倘若暴露,还望风姨跟那位方爷能听她解释。 “风姨……我……” 风花燕把她脉象,指尖放出一抹真气探她经脉:“嗯……经脉畅行,应当是无恙了。” 周芒:“我……?” 咦?! 风花燕不解:“你……?你怎么了?” 周芒:“!” “没事……”她慌忙摇摇头,随便遮掩了过去。 风花燕也不疑有他,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别怕,应是无大碍了。” 周芒缩手,犹豫了再三,还是问,“会影响到日后修炼吗?” 风花燕摇头:“应是没什么影响的,不过你回去之后还是注意一些。” 她说着,也有些啧啧称奇,笑叹道:“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这么重的伤,一夜下来竟好得这样快!” 吴世秀抚掌大笑:“我就知道,那天给她正骨的时候,她叫得比外面那头驴子还大声,一身的牛劲。” 周芒:“……” 她有点想抗议大叫驴这个外号。 风花燕嗔怪:“女孩子呢,叫什么大叫驴,多难听。” 吴世秀茫然:“不好听么?我觉得挺好听的。” 他扭脸瞧瞧周芒,笑道:“这不挺可爱的?呆头呆脑的。” “……”周芒被他看得一阵恶寒,默默往后倒退了一步。 吴世秀:“喂喂,你这什么表情,夸你可爱你还不乐意了?” 周芒:……这个守山人当真自来熟,跟她看到的气势汹汹的方爷等人实有些格格不入。 她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人,便装作没听见。 既然周芒身体没什么问题,风花燕略略叮嘱了几句,又给了她几瓶伤药就退了出去了,还是由吴世秀陪伴她。 周芒性子木讷,不善言辞。 吴世秀一个人也能叭叭说个不停。周芒听得耳朵都有些发疼了。 好想逃。 - 待到中午的时候,方照野下令众人在正屋汇合。 周芒眼睛一亮,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期盼能见到方照野。 吴世秀:“……我有点伤心。” 周芒充耳不闻,飞快跑出了土屋。 吴世秀紧跟其后,怨魂不散,哀怨说:“……我真有点伤心。” 来到堂屋,正门打开着,供神的香案下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桌。 方照野一边抽着烟,一边跟屋主说得有来有回。 屋主是附近村子的村长,守山人已提前支付了食宿的银钱。村长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小心忙碌伺候着。 方照野让“尊夫人歇歇”,村长与夫人也只是笑。 周芒正巧对上女儿好奇的目光。她一愣,想起自己那间土屋的梳妆台,许是借了她房间,便冲她笑了一下。 少女却有些腼腆地闪到村长夫人身后去了。 方照野不动声色睇着她二人。 周芒觉察到他的视线,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行了一礼,问好:“……方爷。” 他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风姨也笑起来。 方照野挑眉。 众人这古怪的反应令周芒十分茫然,兼之又感到忐忑,难道她说错话了? 这时,一个长得很像山贼的汉子好心笑着替她解释了一句:“咱们守山人才叫方爷呢。” 其他人闻言也都爽朗地大笑出声。 “看起来又是一个想加入咱们守山人的?”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 “不过姑娘咱们守山人可没这么容易进啊。”有人揶揄。 “今日这一场相逢也算有缘,等下回选拔咱们可等着看你来呢。” 周芒的脸忍不住红了。 身为徽山弟子,她当然知晓守山人是徽山精锐中的精锐。可以说,加入守山人,几乎是每一个徽山弟子的心之所向。 白虹也不止一次表达过想要加入守山人的愿望。 她当时初来乍到,还颇不解:“那虹哥儿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名呢。” 白虹耐心对她解释:“守山人选拔并不公开对外,寻常弟子平日里甚至鲜见他们一面,更遑论加入?” 他语气虽平常,可周芒却隐约听出了少年言辞中淡淡的憾意。 如果虹哥儿也在,能见到守山人,也一定高兴吧。 今日一见,这些人倒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近,周芒心想。 “不要紧。”方照野终于开了口,“随便叫。” 说着,又冲她略略颔首:“恢复得不错。” 周芒有点惊讶又有点困惑。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说她恢复得快了。 起先她以为是守山人提供的伤药不同凡响。三人的反应又令她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这念头在她脑海间蜻蜓点水而过,周芒也没太放在心上。她全部的心神主要还是为妖血所据。 原本进屋前,她还有点担心方照野会瞧出她丹田的异样。没想到方照野扫了她一眼,就扭脸继续跟村长说话去了。 周芒松了口气,心底同时又浮现出淡淡的隐忧来。 在她看来,守山人是最神通广大的。这位方爷又在守山人中颇具地位,要是他也没看出来自己的异样。那这“黑洞”的来头岂不是比她想象中还大?远非她目前所能解决的? “我有点伤心!”这时,吴世秀也从门槛后面飘了过来。 一唱三叹的说话腔调,几乎瞬间就引起了在场众人的侧目。 风花燕惊讶地对上吴世秀哀怨的双眼:“谁又怎么你了。” “别管。”方照野看都没看他。 吴世秀哀怨脸。 周芒如芒在背,默默研究正堂的那两扇雕花的木窗。 没隔一会儿,所有的守山人都到齐了。 方照野结束了跟村长的谈话,村长会意,携妻带子地退了出去。 方照野环顾了众人一圈儿,不紧不慢向周芒起了个话头:“我看你也无大碍了。” “……是,是。”周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呢。 “我们来陈州是另有公务,接下来的路也没法带你,你身体既无大碍,我这就喊两个人把你送回徽山,你看如何?” 方照野嗓音沉沉,虽说是征询她的意见,可周芒心知自己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 守山人的公务是她无权过问的,经此一遭,她也恨不得插上翅膀早点回山,哪里会说一个不字? “都听方前辈您的。”周芒恭敬说。 方照野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 周芒:“……?”她说错话了吗? “……不叫爷了?”方照野突然语出惊人。 周芒惶恐:“……我能叫吗?” 方照野不置可否:“随你。” 他扭身点了两个人。“吴世秀你跟她亲近,就你送她回去罢。王浑,你跟他俩一起。” 吴世秀周芒是认得的。 那叫王浑的青年闻言起身出列。周芒惊讶地发现这就是之前长得特像山贼的那个。 “诶为啥是我,我也接下来也想跟你们一块儿啊,没劲。”吴世秀嘴上嘀嘀咕咕的,起身的动作倒是很利索,冲周芒招招手,“唉,算了,不管他们,我们走,大叫驴。” 周芒:“……”所以能别叫大叫驴了吗?这个外号是过不去了吗…… - 一艘小飞舟,穿风破雪,驶向了近在咫尺的徽山关隘。 这是通往徽山必经的检查站。 那长得很像山贼的青年过去递交了玉珏路引。 飞舟再次启动,周芒瞧着脚下熟悉的山川起伏,一草一木,心里涌生出浓浓的亲切感。 而在眷恋跟放松之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呢。 周芒冥思苦想,到突然一个激灵,遽然回神,“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吴世秀不疑有他:“十三,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就震惊地看到周芒脸色“刷”地就白了。 周芒:“竟过了整七日了?” 吴世秀:“等等,你这什么表情?不就过了七天吗?” 周芒惨淡着脸:“吴道友,你说过了七天,别人会不会认为我已经死了?” 一连七日音讯全无,还发出了金剑传讯,月娘跟虹哥儿知道岂不是要急死了? 吴世秀一愣:“……你原来是担心这个?” 他仔细琢磨琢磨,倒真有可能,不禁一乐,“说不定你真是个死人了,坟都给你立好了。” “还竖了块碑。”王浑插嘴。 周芒两眼一黑:“……”俺娘嘞。 吴世秀:“等等,你刚刚叫什么道友呢,没大没小的,叫前辈。” “不对,前辈太客气了,咱俩相逢这一场也算有缘,不然你叫我哥吧?我叫你驴妹。吴哥,世秀哥,随你选。” 周芒恍惚:“……”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去了。 “你门内有长辈?”王浑问。 周芒回过神,摇摇头:“也不算长辈。只是怕我朋友跟我未婚夫会担心。” 王浑,吴世秀默契露出个震惊的表情,异口同声:“未婚夫?” 周芒:“……” 吴世秀震惊:“我头一次听说门内修炼还发对象的。” 周芒解释:“……不是门内发的,我跟虹哥儿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先进的徽山,我是为了他来的。” 吴世秀更震惊了:“你还是个情种?!我头一次听说有人修炼是为了成亲的。” 周芒:“……” 还好王浑没吴世秀那么损,他宽慰地拍拍她肩膀,“没事,到时候让我们来跟他们解释就行了,好歹守山人,不能不给咱们个面子。” 8 第 8 章 话虽这么说,当飞舟降落在弟子房前时,周芒还是有点紧张的。 而这紧张在瞧见隔壁寝的吴丽娘时,达到了巅峰。 飞舟降落时,隔壁寝的吴丽娘正端着个木盆外出去打水,乍见她从飞舟上下来。这个矮小温柔的姑娘,震惊地直将水盆丢了出去。 “周芒?!” “你没死?!” 周芒心底一凉:“……你们认为我死了么?” 吴丽娘惊讶地凑上前,绕着她来回瞅了几圈,“可不是吗?你走之前说要给月娘送信,一连几日都没个消息,可把月娘急坏了。” 周芒闻言,顿时急了,“月娘呢?” 她从入门起就跟梁小月分在一屋。这两年来,两个同样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相依为命,苦中作乐,关系自然不比旁人。想到梁小月这些时日可能担心自己,周芒又愧又急,五内俱焚。 吴丽娘努努嘴:“在屋里头呢。” 她话音未落,周芒就已经冲到了寝舍。 吴丽娘在她身后遥遥喊:“哦对了,白道友也来了,在屋里头跟月娘说话呢。” - 白虹是来给周芒送丹药的。 少年是全然不知周芒遭遇的。 这几天里,绛雪的病情时好时坏,门内对她的身份又对白眼、针对,他为了留下她多番奔走,早已是累得筋疲力竭,分身乏术。 也不是没想起过周芒,中间他曾经来过一次外门弟子寝舍,当时她舍友梁小月说她接了个任务离山了。 白虹也并未多想。 周芒并不黏人,他们兄妹两个平日里也不总是黏在一块儿的。前日高疏梅唤他近前,告诉他,徽山同意绛雪留下了。白虹着实松了口气,之后为安置绛雪又好一番的奔波。 心中重石终于落地,白虹这厢才腾出空闲,下一刻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周芒。 想起这几日待她颇有些疏忽,他心底颇有些歉疚,当下便带了丹药过来看她。 孰料,她仍未回山,弟子寝舍内空空荡荡的,是她那位舍友来招待的他。 梁小月见他,神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是什么风把白道友你吹来了?当初看你对阿芒不闻不问的,怎么今日好端端突然就想起她来了?” 梁小月那不加掩饰的尖刻,令白虹微讶,进门的脚步一顿。 ……他不记得他似乎有招惹过她? 他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白虹的脾气其实算不上太好,少年性子傲。劈头盖脸吃这一顿数落本想直接拂袖离去,但想到她毕竟是周芒好友。他这些时日对阿芒也确有些疏忽,她为朋友打抱不平也算情理之中。 白虹这样想着,捺下了脾气,仍进了屋:“阿芒呢?” 梁小月:“她还没回山。” 只此一句,白虹的眉头皱得就更深了:“为何还没回山?一连几日都没个音讯吗?” 梁小月本来就担心,此时更忍不住埋怨:“你是她未婚夫,你不知道,反倒来问我?” 白虹一怔,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周芒既然不在,他也没多留的必要,本拟起身告辞去行道堂问问。 孰料下一秒,周芒就如旋风一般卷了进来。 “月娘!” 梁小月既惊且喜地站起身:“阿芒!你回来了?!” 周芒气喘吁吁,一边比划一边解释:“抱歉……任务出了点问题,没能及时传讯给你。” 她忙着跟梁小月解释,竟一时未注意到她身边的白虹。 直到白虹等了又等,没忍住自己开了口:“阿芒。” 周芒一愣,如梦初醒:“虹哥儿?你怎么在这儿?” 白虹:“我来看你,你刚回山?” 周芒:“对,任务出了点问题。” 她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这是你未婚夫?” 吴世秀饶有兴趣的嗓音在自己背后响起。 “!”周芒吓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 吴世秀:“干嘛。” 吴世秀:“看我跟看鬼似的。” 周芒看他理直气壮,实在忍不住抗议说:“……吴道友,下次可以不要突然在人背后说话吗?” 吴世秀:“喊什么呢,叫哥。” 周芒一愣,叛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吴世秀自然而然的态度带偏了。 “哦。”她乖乖,“吴哥……” 王浑看不过去了:“你老欺负她干啥。” 梁小月弱弱的嗓音响起:“……阿芒?这二位是?” 王浑与吴世秀同时扭头。 白虹却怔住了。敏锐如他,第一眼就瞧见了这二人袍角袖口绣着的三朵淡青色流云剑纹,以及腰间那张狰狞的山鬼假面。 徽山内门弟子服上都绣花纹。 普通弟子绣的是流云纹。而有公职在身的弟子则会多出一道剑纹。 流云剑纹的朵数,往往显示其权限的高低。 戒律堂、战堂,及各峰嫡传精英,也不过一至两朵流云剑纹。 三朵流云剑纹,整个徽山,除却权限凌驾于各峰诸堂之外的守山人,别无他人。 而这山鬼假面,几乎更是守山人的代言。据说当执行不可说的秘密任务时,守山人就会戴上。此番回山,吴世秀、王浑二人为便宜行事也特换上了守山人的打扮。 周芒听到梁小月的疑问,这才想起介绍:“这两位是守山人。” 梁小月:“……我知道是守山人。” 她同时说出白虹的疑问,“你怎么跟守山人……一块儿回来的?” 她瞧瞧吴世秀与王浑,眼里忍不住多出几分敬畏,紧张跟好奇。 周芒:“……说来话长。” 吴世秀:“是啊,说来话长。” 他瞧了梁小月跟白虹几眼,梁小月大为惶恐。 那少年却不自觉绷紧脊背,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并不是初见的仰慕,竟是淡淡的防备与警惕。 有意思。吴世秀毫不在意,朝他露出个笑。 白虹:“……?” 满足了好奇心,又有任务在身,将人平安送达,大致解释了一下之后,吴世秀也就无意多留了,转头向周芒:“驴妹,你人我们已经送回来了,就不多留了。” 周芒惊讶:“这么快……” 她笨拙学着应酬:“不多留下喝几杯茶吗?” 王浑摆摆手:“弄这些虚礼干啥,没事儿我们就先走了啊,方爷那儿还等着咱呢。你看你这儿人这么多,咱们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王浑一说,周芒这才惊讶发现他们这间弟子寝舍竟不知何时被前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 这可是活的守山人啊。 听说守山人来了外门的弟子寝,一众外门弟子都空前地激动了。 别说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了,平常就连内门弟子见守山人都稀罕! 众所周知,守山人大部分时候都在执行那些超高难度的隐蔽行动。偶尔日常巡逻也是跟着戒律堂和刑堂的人一起,普通弟子哪里敢往这几尊煞神面前凑。 这就导致寻常弟子偶见守山人,他们要么就是在揍人,要么就是在抓人。哪能像现在这么平易近人地任由人围观? 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没一会儿的功夫,门口就已经被引颈而望的一众外门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于门口的攒动的人头,王浑跟吴世秀已经见怪不怪了。 周芒顿生几分同情。相信被人当猴子围观的滋味实在算不上多美妙。难怪刚进屋没待半烛香就要走。 她倒是也想挽留,却也知晓二人还有任务在身,守山人的行动也非是自己能置喙的。 “那……”周芒犹豫了一会儿说,“还请你们帮我跟风姨,方爷道个谢。” 吴世秀摆摆手,跟王浑异口同声应了。 周芒也就没再强留,穿过人群,送这两人上了飞舟,眼看飞舟又消失在了天际。 两人一走,门口围观的众人这才敢凑上前问她究竟。 “阿芒,那两个守山人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是守山人送你回来的?” 周芒又不会拒绝,被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话的众人追问得头晕脑胀,满头大汗。 直到手腕一沉,白虹直接越过人群,把她从包围中拉了回来,关上了寝舍门。 梁小月赔笑:“大家再说,再说啊。” 将好奇的人群隔绝在门板之后,刚刚还嘈杂如菜市口的寝舍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连光线也变得昏暗。 “虹哥儿。”周芒懵懵懂懂对上少年视线。 白虹一顿,飞快松手:“现在已经没人了。” 周芒:“谢谢。” 白虹没吭声,就这样看着她。 周芒:“?” 少年眉心一动,张了张嘴,本想让她歇歇,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跟众人如出一辙的问题。 “那两个守山人?” 周芒:“!”她这想起来,白虹十分仰慕守山人来着。 “虹哥儿,你知道吗?我见到守山人了!”她后知后觉,与有荣焉感到激动。甚至连这几天的不愉快也抛之脑后了。 白虹好像有点无语:“……我好像没瞎。” 周芒:“你不高兴吗?” 白虹:“……” 他反问:“在你眼里,我最关心的难道就是守山人吗?” 周芒:“不是吗?” 少年神色顿有些微妙,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她好几眼。 周芒茫然回望。 白虹:“……算了。” 跟木头就不能拐弯抹角。 他叹口气,揉了揉眉心,败下阵来,“比起守山人,我想,我更关心你为什么会遇上他们,你都遭遇了什么?” 原来是问这个。周芒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妖血和黑洞的事瞒了下来,省略了一些细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白虹一怔:“你们遇到了血涂尸?其他人都死了?” 周芒闻言,想到宋飞英,丁秀芝等人,神情不免有些黯淡。他们之间的相处算不上多愉快,到底还是物伤其类。 周芒黯然神伤,白虹也忡怔了半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这样危险的任务,周芒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 还是他今日来这一趟才机缘巧合撞上,得知了这一切。若他不来,是不是还要再等上好几日才能知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白虹回过神再看周芒,她唇瓣皲裂,面色有些发白,虽强作振奋,但神色间那股浓浓的疲惫却很难叫人忽略。 不知是不是多日不见,他凝视她,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心也停跳了一拍。 ……他觉得后怕。 那危险的刘朝大墓……血涂尸,倘若不是遇到了守山人,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于后怕中,白虹又感到了一阵失而复得的庆幸。庆幸之后则是深深的内疚。 当初娘临死前,曾亲手将阿芒的手交到他手里。白虹蓦然意识到,他这个做兄长的,近来的确太不应该了。 周芒是不知道白虹百转千回的。她只知道,在她说完之后,白虹就怔怔地不吭声了。 “虹哥儿?”她疑惑。 白虹回神:“……” 近在咫尺间,她满脸纳罕,五官鲜明,黑白分明的眼,令那股陌生之感更浓了。 “阿芒……”白虹缓缓抿了抿唇角,心底竟浮现出淡淡的不安与不满:“为何,不同我说呢,任务的那些事……” 9 第 9 章 周芒也立刻紧张起来。 她承认自己当初不告而别的确有些任性了。可事涉绛雪,她又不想让白虹知道她跟绛雪那一场比试,尤其是自己灰溜溜断剑而归。 “我……看你这些时日光为绛雪姑娘的事已经足够发愁了。”她咽了口唾沫,磕绊解释,“这任务有内门弟子带队,还以为没那么危险,就没拿这事打扰你。” “……”白虹一顿。 周芒:“……?我又说错话了吗?”为什么白虹的神情更微妙了。 白虹:“……”周芒的话顿如劈面而来的一耳光,打得他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心底那股淡淡的不满霎时间也烟消云散了。 “你没说错。”白虹叹口气,“是我的不是。” 可恨的是,他明明一眼就瞧出了周芒在说谎,或者说,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 自小青梅竹马,令他能清楚地意识到她有事在瞒着自己。 那股陌生感不是他的错觉。周芒对自己的确有了分别心…… 白虹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了,不禁又想起方才那两个守山人:“是他们救了你的性命吗?” 周芒:“嗯。”她想到断剑的事就有点心不在焉。 白虹等她继续展开说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虹:“?” 这就没了? “没了?” 周芒愣住:“不然呢?就是守山人救我性命啊。” 白虹:“……” 自拜入徽山之后,他所遇到的都是聪明人。绛雪也正在此列。习惯了跟绛雪一点就通,心照不宣的说话方式奈何遇上周芒这样的木头。 白虹也没了办法,不得不含蓄地袒露自己真实的想法:“……我瞧你跟他们关系似乎不错?” 周芒摇摇头:“是他们人好。” 吴世秀好像就是有这样的本领,让每一个刚认识的人都好似结交了十多年一般的熟稔。 白虹却十分不以为然。芒妹单纯,那守山人却浮浪。 白虹蹙了蹙眉,唯恐周芒涉世不深,为他所逗引欺骗,紧跟着又旁敲侧击了一些细节。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她回忆了一下,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听上去没有太大问题。 白虹松口气。也不知是庆幸她是根木头,还是为她仍信任自己而感到释然。 ……或许之前那股陌生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周芒见他不再问了,主动道:“虹哥儿你问完没,月娘还在等着我呢。” 白虹:“……”虽然明知周芒说话比较直,但这样赶他还是有些不太愉快。 “问倒是问完了,只是……”白虹又叹口气,改了心意,话锋一转,“你们朋友关系好,你先去找她罢。” 周芒就直接去了。她从小就跟白虹穿一条裤子长大,因此也不太在乎这些虚礼。 没想到刚往里间走了两步。 少年顿了顿,又站起身,“阿芒。” 周芒纳罕地停下脚步:“怎么了?” 白虹认真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起眼,正色说:“抱歉,这些时日忽略了你,是我不对,阿芒,你能原谅我吗?” 少年皙白的面孔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仿佛就时小山村温暖的春晖。 周芒一怔。 连日以来苦苦压抑的疲倦与委屈,死里逃生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情绪奔涌而出, 周芒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虹哥儿,我……”她忍不住啜泣,为自己前段时日的任性感到羞愧,“你平安归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白虹心口一软,低声问:“明日你可有闲暇?我们下山逛逛如何,像小时候那样。” “明日?”周芒想了想,犹豫着摇了摇头,“明日可能不行。” 少年不意她拒绝,神色不自觉一僵。 周芒瞧他神情,赶紧找补,“后日吧,明天太赶了。” 主要是她还惦记着妖血的事,明天想去门中的琅嬛阁查查资料。 白虹松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是我思虑不周,也好,那后日我来接你。” 约定了后天逛街,白虹见她跟梁小月久别重逢,便也没再多打搅,放下丹药就走了。只临行前嘱咐她,这些丹药记得要吃,有固本培元之效。 白虹走后,周芒跟梁小月并肩讲了好一会儿的话。说起此行的惊险,又说到守山人的古怪。 梁小月不忘跟她吐槽白虹跟绛雪。 两个姑娘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周芒却始终不敢告诉月娘黑洞一事。 这个莫名其妙的黑洞仿佛笼罩在她头顶的一片阴云。 丹田关乎修士的性命根本,丹田出了问题,周芒不敢想象自己的前路。 黑洞会继续扩大,撕裂她的丹田,侵蚀她的心神吗? 周芒惜命,却不贪生,她暗自下定决心,倘若一旦发现有走火入魔,不能自控而伤人的迹象,她就自尽。 当晚,月娘睡下之后,周芒听着月娘微微的鼾声,辗转难眠。 左右睡不着了,她干脆起身替梁小月掖了掖被角。穿了衣服,打了绑手,连夜就去了琅嬛阁。 琅嬛阁是徽山藏书之所,是由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组成巨大的建筑群。 是夜,月光如水,天空飘起了零星的小雪。 周芒踩过咯吱作响绵绵雪地,抬起头,隔着那扬扬白雪,瞧见了月色下静谧无边琅嬛阁。 白雪扬扬,绿檐朱漆的楼阁,在月光与雪光的映照下,熠熠散发着神秘的辉光。 入了阁,此时人不多,除了看守书库的执事与杂役们,就只有零星几个徽山弟子。 周芒借阅了一大堆有关妖毒、妖化的书籍,潜心一一对照翻阅。 然而,烛光剪了一寸又一寸,从日出,再到日落,她在琅嬛阁泡了整整一日夜,周芒却始终没有找到有关“妖血”,“丹田里的黑洞”的记载。 妖毒的记载倒是颇丰,百年前的那场妖厄,被感染的修士不计其数,因此积累下的资料也是最为丰富。 周芒越翻心底就越凉,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的遭遇恐怕并不简单。 或许还是自己的修为太低,暂无法借阅到更高级别的书籍。 如此看来,一切又绕到了最初的原点。 周芒叹口气,她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修炼,争取通过一个月后的内门选拔赛。 更何况,那日她调动了足够多的真气,机缘巧合之下压制了黑洞的暴动。 在没有更好的头绪前,努力修炼,尽可能的炼化真气就是她最好的出路了。 从琅嬛阁出来的时候,周芒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几乎有些不辨日夜了。 直到回到弟子寝,梁小月惊讶地瞧见她:“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今日不是跟白虹约好了吗?” 周芒一愣,如梦初醒:! 坏了!虹哥儿! 她竟忘个一干二净! 时间仓促,也来不及梳洗打扮了,周芒匆匆扑了点冷水洁面,整了整精神,慌里慌忙赶到了山下。 远远地,就瞧见了城门前那道清姿秀出的挺拔身影。 这几日,徽山大雪绵延不断。 城中道道旁遍种槐柳,树梢落了积雪,风吹雪落,那柳树下的少年平静伫立,英眉秀目,白衣如仙,乌发如瀑。 其丰采之昂藏端丽,令过路的行人不时回眸,浮想联翩,这神仙般的少年到底是在为哪一个幸运的女子等候呢? 来来往往汹涌的人潮中,周芒瞧见他,脚步先是一停,又飞快地往前奔了几步。 “虹哥儿!”周芒喊他。 少年闻言转过脸。 眉如远山,星眸如水,唇如涂朱。 瞧见是她,白虹的目光如水般寸寸柔和了下来,朝她方向走去。 “等很久了吗?”周芒惴惴不安问,“我今天起得有点晚。” 白虹温言:“我也刚到,不久,走罢。” 周芒已经有些记不清她到底多久没跟白虹一块儿出门了。 幼时一起赶集逛街的日子已经模糊。行走在集市之中,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留仙是座大城,城池依山而建,亭台楼阁绵延不绝。 城中常住着许多徽山修士、杂役们的家人亲眷,汇聚了无数仰慕徽山风采的散修,前来交流挂单的各宗门精英,乃至西方罗汉,域外魔女,奇人异士。 地面上车水马龙,半空中飞舟飞剑也挤了个水泄不通。 人烟辐辏,百货骈阗。 周芒与白虹逛的也主要仅限于留仙城东的一小块市场。 跟幼时总被美食、美衣、玩具吸引了注意不同,周芒和白虹现如今更多的还是看向那些当街售卖的丹药,符箓与法器等。 主要还是看。 不买。 周芒也不好意思让白虹知道她如今的捉襟见肘。 倒是白虹帮她挑选了几件护身法器,替她结了账。 他二人从前一道外出,彼此帮着结账都是极为顺理成章的。 许是心态变了,眼看白虹付过钱,周芒忍不住多说了句:“我回去把钱给你。” 白虹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我之间,还分什么亲疏远近?” 眼见白虹不虞,周芒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内门弟子,用钱的地方多……我怕你钱不够。” “你是我妹子,”白虹截道,“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委实不该了。” 唉。 周芒有些苦恼地低下头。 她明白虹哥儿的心情。 就是……纠结。 “阿芒。” 孰料,少年嗓音清凌凌的开了口,“你这些时日,是在避我?” 周芒一怔。 白虹凝着她,浅色的瞳仁满含不解。 10 第 10 章 周芒心里发酸。 她知道白虹很在乎她。 她甚至相信,如果她跟绛雪同时掉进水里,白虹一定会毫不犹豫救她。 为何仍不知足呢?就好像突然被抢走了心爱的东西。可是白虹不是物件。 说不出口。 周芒想了想,干脆飞快地指着对街一家成衣店:“虹哥儿,你看那件裙子好看吗?” 白虹:“……” 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手段。 他无言了一会儿,还是尊重了她的意志,循着她视线看去。 这是一件蓝色的襦裙,如春江潮涌,淡黄色的领口绣着朵朵祥云纹,恰如浮光跃金,光射岸边春花。 白虹几乎瞬间就被这件裙子吸引了注意力。 周芒皮肤白,很适合她。 “喜欢?”白虹问。 周芒:“嗯,好看。” 白虹举步就走了过去。 周芒一愣:“等等!” 她追过去,“我没想买!” 但白虹已经在跟商家攀谈了。 这让周芒十分羞愧。本来花他的钱就已经怪让她不好意思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到底多引人误会。 商家将衣服取下来递给她。 “去试试罢。”白虹催促她说,“正巧今年还没给你添衣。” 事已至此,周芒仅羞愧了一秒,很快就把自己调理好了。 没办法,太熟了。人不可能跟自己哥哥客气。 毕竟哪个少女不爱俏? 她高高兴兴捧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白虹等待的间隙,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套鹅黄色的长裙上。 非常明亮、活泼的色泽,一如他印象之中的那个少女。 那伙计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推销:“客官好眼光,这件也是近来最时兴的款式,令妹皮肤白,穿黄色正俏呢。” 白虹一怔,下意识反驳:“不……” 他倒不是给周芒挑的,是想到了绛雪。 她义无反顾跟随自己来到徽山,这些时日受了不少白眼与冷遇。 就连身上的衣裙也还是当初沾过血,落了灰的那两件旧衣。 如今师尊好不容易答应她留下,这一路风尘仆仆,颠沛流离,总算有了片安心乡。 既要送周芒,白虹顺便也想再送绛雪一件。 至少能多件换洗。 他虽不知晓绛雪的尺寸,但周芒跟绛雪身材相仿,应也相差无几。 “就这一件。”白虹说,“给我一并包起来罢。” 周芒换好了衣服,盘了个发髻,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她有点紧张:“好看吗?” 白虹闻言,认认真真端详了她好几眼。 碧蓝的布料衬得少女皮肤愈发皎白,淡淡的鹅黄更显得她青春靓丽,光彩动人。 少年几乎一下子也高兴起来,满意称赞:“好看。” 眉宇间浮现出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妹子不可能不好看。” 周芒心里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高高兴兴地并肩出了成衣店。周芒突然注意到少年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这是?” “给绛雪的。”白虹并未多想,也未曾隐瞒,解释说,“她仓促追随我到此,身边正缺衣装。” 周芒一怔,方才还有些雀跃的心,顿如浇了盆冷水。 白虹并没有想那么多。 “饿了吗?”他问。 很体贴。 周芒喉口如吞了块棉花,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白虹的态度太坦然了,少年黑白分明的眼,干干净净,清冽如水,不掺杂任何情情爱爱,让她那点失落与不快仿佛都成了无理取闹。 “有点。”周芒最后也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少年颔首:“我听祝玉书说,东街近来新开了一家酒楼,越州菜做得好,尤以猪蹄为一绝。” 祝玉书是白虹为数不多的朋友,越州是他二人的家乡。 提到故乡的美食,周芒内心那点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真的?” “我怎会骗你。”白虹淡道。 两人一边絮絮地说,一边相与进了酒楼,刚一进门,立刻就有机灵的跑堂赶过来接待。 酒楼大厅装修得豪阔,处处雕梁画栋,重彩朱漆。 大厅正中央朱红的栏杆围成的台子里,有说书先生在说书。台下的听众个个听得是如痴如醉。 除了附近村镇的凡人百姓,农人富户,更不乏徽山本门弟子,云游散修。 还有二楼凭栏的雅座。周芒吃了一惊,那几位坐着听书的莫非是门中长老,元婴大能? “这是在说什么?”周芒震惊了,“怎么长老也跑来听书了?” 跑堂笑道:“是柳先生在说张真人呢。举凡天下说张真人的的说书人,当推柳先生说得最好。” 听说自己的偶像。白虹不禁驻足细细分辨了一会儿。 少年微微动容:“可是真人一剑开天门那一段?” 跑堂一拍大腿:“客官好眼力见!难道也是咱张门中人?” 白虹略略颔首:“张真人之剑,豪逸绝伦,气惊鬼神,横被六合,力敌造化,观如今剑门谁人不是张门中人?” 跑堂:“可不是吗!每次柳先生只要一说张真人,那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都要挤过来听。咱们东家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请来的!” 周芒茫然地看白虹跟跑堂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热络,一副相见恨晚之态。 周芒:“一剑开天门是哪一段?” 白虹闻她好奇,立刻来了精神,口若悬河,如数家珍地向她解释起来。 “当年,张真人负气出走徽山,之后剑挑一宫两剑三宗四大家,'神飞'气惊八荒,名震天下,几大宗门竟无人是他敌手。 “彼时,可谓是志得意满,胜友如云。 “只不过他狂浪的举动,也引起了各家各派的不满。 “当时,徽山与云生结海楼并称“两剑”,云海剑主心胸狭窄,因其轻悖冒犯,对他已暗暗怀恨在心。” “出了三峡,真人于洞庭湖上遇见了他挚友若虚子。 “那若虚子出生云生结海楼,亦是当世剑道名家,因其孱弱多病,剑道奇诡多变,素有剑鬼之称。 “张真人剑挑云生结海楼时,他不在门中,如今却是奉掌门剑主之命,前来杀他。 “据说,张真人好酒,若虚子便乔装成一贩酒的小贩。言谈间被张真人识破,两人于洞庭湖上大战了七日,竟谁也不能轻易取胜,最后还是张真人技高一筹,赢得了此战的胜利。 “若虚子本待引颈受戮,张真人不忍杀他,弃剑放了他性命。若虚子也被他气节折服,两人这七日大战中,英雄惜英雄,以为至交。遂又泛舟洞庭湖上论剑弹玄,大醉七日…… “只可惜,后来若虚子的行为招致了云生剑主的不满,云生剑主将他召回门中,设计暗害了他性命。 “张真人为报友仇,孤身上了云川万仞山,扬言要取云生剑主性命。 “彼时,整个云生剑宗上下严阵以待,护山大阵启动,结成九千九百九十九剑,万剑齐发。 “然后呢?”周芒不觉听得入了神,屏住了呼吸。 白虹慨然:“饶他仙之人兮列如麻,也被一剑破之。 少年脸上也浮现出悠悠神往之色,“张真人于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斩下云海剑主头颅。后又放言,'日后你门中不得习剑'。” “掌门、剑鬼俱没,云山剑宗群龙无首,阖派上下吓破了胆,受此打击,宗门从此一蹶不振。 “至此,一宫两剑三宗四大家,再无云生结海磅礴气势。昔日堂堂剑道巨擘竟沦落成如今的二流末等。” 周芒惊呆了。 被这故事之中感人至深的友情,风流豪迈的气象惊呆了。 或者说,被这装呗的风采惊呆了。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剑,还有这样的剑修。 饶是她平日里常听白虹反反复复念叨张真人,神飞剑,但她到底是为了白虹才入的剑门,对剑道并无多大兴致,因此也过耳即忘。 可不知是不是经历过血涂尸一事,她对修炼有了更深的感悟,此时竟深为触动。 白虹显然意犹未尽,少年说到兴头,干脆就问跑堂要了一桌,上了两碗七宝擂茶,滔滔不绝接着说张真人稗史八卦,雅轶琐闻。 周芒:“……”又来了。 别看虹哥儿平日里像个冷淡不苟言笑的酷哥,但一说起张真人,竟像变了个人一般。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周芒掀开珠帘,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看。 那位大名鼎鼎的柳先生正讲到张饮真飞剑取云海剑主人头那一幕。 “啊啊啊啊啊啊!”一个样貌柔婉,看着文文静静的白衣女修涨红了脸,激动地双手捂心,几欲晕厥,“张真人!” “张真人,张真人!”另一个温文儒雅,青衫纶巾的男修振臂高呼。 “貌比潘安,张真人!” 随着男修引臂一挥,台下的人群竟默契地一齐高声呐喊了起来。 “任侠好义,张真人!” “一往情深,张真人!” 白虹动容,失态起身,险些打翻茶碗,“剑气凌云张真人!” 周芒:“……”她是在做梦么…… 她恍惚的神情,逗乐了上茶的跑堂。 “哎,每回逢柳先生说上这么一段,任凭你王侯将相,大能高功都是这般反应,像姑娘你这般冷静的倒是少见呐。” 周芒忍不住发问:“他们一直是这样的吗?” 跑堂摇摇头:“也不至于,这不是据说张真人要回山了吗?喏,你看这些,那些,都是旁的宗门赶过来碰运气的,万一能见真人一面呢。” 注意到周芒的视线落在那白衣女修跟青衣男修身上。 跑堂好心指点:“喏,这位是天殊妙音宫的仙子。 “那位是蓬莱学宫的狂书生。说起来,柳先生也是蓬莱学宫的出身呢。张真人也是在蓬莱学宫入的道。” 周芒:“……” 就在她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安宁之际,只闻白虹扼腕喟叹:“距真人隐世已近百年,百年之内,无人再见过真人容颜,若他回山传言为真,能得见真人一面,虹死无憾矣。” 周芒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倒了碗新茶推过去,“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 又听了一会儿说书。跑堂终于将之前点的猪蹄送了过来。 这猪蹄果然如白虹之前所说,做得极好。酱汁油亮红润,晶莹有光,炖得时间久,皮肉都脱骨,皮软糯不腻,肉酥烂入味。 白虹心绪随话本内容起伏,用得不多,大半的猪蹄竟都被周芒一个人吃光了。 吃得正香的时候,突然,白虹的传讯玉简响了。 被打扰了听书,少年微微蹙眉,显有些不虞。 周芒:“是内门的任务吗?” 白虹摇摇头:“我今日请了一天的假,应当不是。” 待他拿出玉简一看,脸色顿变。 周芒心里登时浮现出不详的预感,这预感在白虹欲言又止地瞧着自己的同时,达到了巅峰。 周芒犹豫:“是……绛雪姑娘吗?” 白虹愣了一下:“阿芒你如何知晓?” 周芒没吭声。 台下众人仍沉浸在张真人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之中,欢声雷动,喝彩满堂。 面前的猪蹄依然肥腻流香。 周芒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少年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解释说:“绛雪妖毒又发作了,我得回去瞧瞧。” “怎会如此?”周芒一怔,“高长老不是已经同意她留在徽山了吗?难道她还没修习《青华仙灵册》?” 虽然曾就白虹与拙剑的事闹出了点不愉快,可周芒素来是愿大家都和平健康的。 白虹摇头:“她是魔门出身,一夕之间改修仙门功法又谈何容易……” “不过绛雪勤勉。”他略怀欣慰说,“这些时日进益不多,除了妖毒偶有反复之外,相信不久之后,定能痊愈如初了。” 周芒松了口气。 可在释然她无性命之危之后,一丝模糊的失落重又浮上心头。 她本应该跟着关心关心绛雪的伤势,嗓子眼里却仿佛被刚刚齿颊流香的猪油糊腻住了。 “那虹哥儿你快去罢。”强压下心头的别扭,周芒催促说,“绛雪姑娘病情要紧。” ……其实是不想的。 好不容易能跟虹哥儿如幼时般赶集…… 周芒禁不住唾弃自己的小心眼。绛雪毒发,她还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就已经委实拎不清了。 白虹歉疚地站起身:“抱歉,阿芒,接下来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去瞧瞧绛雪的情况,下次我们再一道儿逛街如何?” 周芒摇摇头:“我没事的,逛街什么时候都行。” 白虹:“接下来你是继续逛还是回山?回山我送你。” 少年眉梢微蹙,眉宇间分明含着浓浓的焦急与担忧,却还尽量耐着性子,考虑她的感受。 周芒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拒绝道:“来都来了,我想一个人再逛一会儿。” 白虹:“也好。” 他心不在焉地又叮嘱了她几句,匆匆下了楼梯,出了酒楼大门。 周芒一直目睹他身影消失在门前,这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盯着面前两大碗猪蹄发呆。 还是脂酥肉颤。 但吃不下了。 没胃口。 不行,不能浪费。 周芒深吸一口气,刻在骨子里的穷人意识,令她食不知味,一个人吃完了两大碗猪蹄。 吃得太撑。 出了酒楼大门之后,就感觉有点反胃。 周芒一个人逛了一会儿,只觉得胃里越来越顶,没忍住奔到附近的小河边蹲着身缓了半天。 冬日冷冽的河水清楚地倒映出她目下的狼狈。 眼下青黑,唇瓣皲裂,面色焦黄。 那身漂亮水蓝色长裙,穿在她身上,竟突显出了她此时的疲倦与憔悴。令周芒也吓了一大跳。 人的心境当真奇妙。 方才同白虹并肩走在街上,寒风也仿佛春风拂面。 柳丝渐渐换青了,梁下的燕子飞回来了吗?越州时青梅竹马的少女时光似乎历历在目。 此时,却觉得这件水蓝色的长裙怎么瞧怎么都不合时宜。 她瞧着瞧着,就忍不住支吾涨红了脸。 这样穿像什么样子? 水面倒映出的那个当真是她吗? 周芒抿了抿唇角。 拙剑的断裂,腹中的黑洞,被她有意压抑忽略的隐忧重又浮上心头。 前途还渺茫得很。 内门选拔赛还不知能不能成。 她可不比绛雪姑娘,《青华仙灵册》对她是开放的,周芒昨日也曾借阅过。可惜并未在张真人的大作中找到黑洞的解决之法。 性命堪忧,自己竟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拂散了水面的倒影,回到徽山之后,就将这件长裙换了下来,换成了自己最熟悉的短打。 之后,周芒又去了一趟行道堂。 昨日她就抽空去了趟楼子归档了任务,临走前管事还好心叮嘱了好好休息。 今日再见到她,管事很惊讶:“不好好歇着,又跑来这儿干嘛?” 周芒:“我想接个任务。” 管事:“……还接?” 周芒摇头:“您误会了,我想接点天字级的琐碎任务。” 周芒是个天生的劳碌命,歇不下来。 她坚持,管事虽不赞同,却也拿她没办法。 翻翻找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打扫酒窖的活儿。 “这样吧,最近烧春坊那里正巧需要个人去洒扫,活不重,你大概扫一扫,擦一擦,收拾收拾就完了。” 周芒十分感激地领着卷轴去了。 - 作为徽山酿酒、藏酒之所在,烧春坊占地面积极为广阔。 周芒负责打扫的仅仅只是其中一个储酒的片区。 来到烧春坊,周芒才爬下楼梯,深入地窖,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酒香。 酒窖里的壁灯很昏暗,一坛坛的好酒,被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墙的酒架上。 周芒对酒不感兴趣,她一心想着赶快干完活回去修炼,一下进地窖,就立刻抄起扫帚、抹布埋头苦干了起来。 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是这样过的。从白天繁重的修炼生活中仍要挤出个把时辰的时间来“勤工俭学”。 周芒干活利索,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渐渐深入了酒窖的中心。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隐约听到了一阵鼾声。 周芒:“……”该不会又是哪个来偷酒的弟子吧? 因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小贼,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烧春坊所藏美酒太多,来这儿偷酒喝几乎已经成了每个徽山弟子必经的宗门传统了。 就连周芒,刚入门的时候也被师兄师姐们稀里糊涂地带进来偷过酒。 一般情况下,揪住了直接扭送酒坊管事处就行了。只怕是修为远超于她的内门弟子,或是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那样,就稍微有点难办了。 周芒想着,一边朝鼾声的方向接近,果不其然,看到了地面蜿蜒的酒渍以及散落了一地的酒坛碎片。 一个男人正卧在这一地狼藉之中,呼呼大睡,他头发散乱着,看不清脸,但身材极为高大,头发长得一直垂落到腰后。 周芒先飞快地瞥了眼他的装束打扮。 白麻布衣,破旧芒鞋…… 很好,没有精英弟子标志性的流云剑纹。非但没有标识,甚至看布料材质还有点穷。不像世家子弟。 她松了口气,过去轻轻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道友,醒醒,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汉子一动不动,照样鼾声如雷。 周芒没办法,只得又用力拍了两下,拔高了嗓门:“道友!醒醒!” 那汉子似乎觉得烦,咕哝着翻了个身。 周芒一狠心,只得使出杀手锏,用力在他背心拍了一巴掌。 “醒醒!” 那汉子一个激灵,一跃而起,高声道:“谁!” 动作之轻灵矫健,把周芒也吓了一跳,她几乎只能瞧见他的残影。 “我是过来打扫的外门弟子。” 她定了定心神,主动解释说,“道友,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汉子双眼发直愣了一会儿,也不知听没听去。 周芒:“请跟我走一趟罢。” 这句他反应过来了。 “外门弟子?”那汉子似乎终于醒过神来,他伸手拨开额前的乱发,追问说:“你是外门弟子?” 周芒:“对……很抱歉,但你必须要跟我去见一趟管……” 她公事公办的套话,突然就消失在了对方撩起的发帘之下。 “……事。”没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唇齿之间,周芒浑身一震,震惊地看着眼前这汉子。 ……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双眼啊。 朗目疏眉,含情脉脉。眉如远山,眼如江河,眼波极亮,落了青青的灯火,仿佛天上明亮的酒星。 微扬的眼尾,似笑非笑,剔出几分轻诮的不羁,狂悖的风流。 而这样皎洁明亮的星眸,竟存在于这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醉汉身上。 这有着一双天地间最漂亮眼睛的醉汉,摸着下巴,“嘶”了一声,嘀嘀咕咕:“难办……” 说着,想了一会儿,突然从袖子里翻出了一柄剑。 周芒迅速拔剑后撤,同他拉开距离,:!! 11 第 11 章 眼见此人一言不合竟然动刀动剑,周芒心头警铃大作。 不过,这对吗?周芒也迷糊了。不就去见个管事这人怎么还动起刀剑来了? 那汉子倒是愣住了,“哦……你别误会。”他解释说,“这个给你。” 一边说,一边把那柄剑就往周芒手心里塞。 周芒:? 对上她错愕的视线,汉子摆摆手说:“你把这送给管事吧,就当赔礼了,人我就不去了。” 周芒愣住:“这……不行的吧?” “有什么不行的。”汉子奇道。 周芒:“……” 这人身佩长剑显然也是剑修,她从没见过剑修随便把自己的剑送人的。 第一次经历行贿的周芒也没经验,她犹豫了一会儿,把剑又推回去,坚定地摇摇头: “不是银钱的事,你来这儿喝酒违反了门规,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谁知那汉子竟不论如何都不肯拿回他的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面说,还一面转身往酒窖深处走。 “给你的你就拿着,我这口好剑足够买下这整座烧春坊啦。” 一边说,一边又明目张胆从酒架上抄下一坛酒,揭开封泥,劈头就饮。 周芒不相信他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但她不能不履行自己的职责,追过去捉这酒贼。 她指尖刚碰到那汉子肩膀,那汉子身形一晃,周芒还没看清楚,他人就已经飘到了另一边去了。 周芒一愣,还当是自己的错觉。 又追过去拍他肩膀。 白麻布衣飘飘,那汉子却不知何时跃上了酒架顶端。 “哎,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舒服地抻开两条腿, “这剑你拿去抵酒钱就是了,如果觉得不够,功法秘籍你要不要?” 她话音刚落,周芒眼前一花,劈头砸下来一本功法秘籍。 封皮已经破烂,字迹倒是遒劲飞扬,上书着《玄宗虚极妙化功》。 周芒自然没把这本《玄宗虚极妙化功》放在心里,伸手接过就放到了一边。 绝世功法又不是什么地里的大白菜,她只当是他哪里捡来唬人的破烂。 那汉子怪叫:“《玄宗虚极妙化功》你都不要?!” 周芒也瞧出此人行为处事,不似恶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前辈,别闹了,请跟我走一趟吧。” 他胡子拉碴,虽眉眼间别有一番飞扬的少年意气,但形容潦倒失意,瞧着是比她大上一些的。 汉子叹气:“你不懂,我不太方便。” 周芒疑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汉子想了想,反手又丢了瓶丹药出来:“这瓶天一灵髓养元丹,你要不要,这一瓶能抵你百年修为了。” 周芒:“……”她看着很像好骗的三岁小孩吗? 天一灵髓养元丹之名她倒是有所耳闻,就算是真,也不是她能随便接得住的气运。 “我不要这个。” 汉子惊讶。 他摩挲着下巴,反倒来了点兴致,笑道:“功法秘籍,灵丹妙药也不要?” “看你年纪不大,我认识几个举世闻名的美男子,比如中州王家的王襄,蓬莱学宫的汤梅,你要不要?” 周芒:“……”这对么?!! 这也根本不是她能要的吧!就算她要,那人家能真给吗? 汉子:“还是不要?” “这样吧,我还认识咱们代掌教。” 周芒惊恐地看着他。 汉子同样惊恐地看着她:“……想啥呢?” 周芒已经是震怖了:“……代掌门,这不太好吧?” 汉子:“?” 他没忍住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玩得比我当时还花。我是说找代掌门为你求个职位。” 他那会儿也顶多是钻前任掌教被窝里放鞭炮,哪儿比得上眼前这姑娘,瞧着白白净净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周芒这回眼都没眨,毫不犹豫,断然回绝了:“‘在其位谋其政’,‘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弟子修为微薄,如何担得起门中职位?” “可别戏弄晚辈了,前辈,”周芒心累地叹口气,“跟我走一趟罢。” 她的头都开始大起来了。 原本接下这个任务,她也只是想在修炼之余尽可能地抽出点时间补贴家用。只求顺风顺水,抓紧下工,哪料到横生出这样的枝节? 周芒想想,心底几乎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本来命就已经苦得像田间的牛马,就不要再戏弄牛马了…… 可能是她一本正经,忧心忡忡的表情,把那汉子逗乐了。 他又笑了:“我赠你一场长生久视,倾城美色,高官显爵,你都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 周芒冷漠拒绝:“我要前辈跟我走一趟。” 汉子漫不经心摆摆手:“这个免谈。” 被耽误下工,周芒心里愈发焦急。眼看这人说不通,她一咬牙,干脆软的不行来硬的。劈手就抡起剑鞘朝他攻去:“那得罪。” 汉子惊讶极了,似乎没想到她会动武,一闪身避开。 周芒敢出手,也是以为此人衣着寒酸,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徽山像这样的前辈有很多,如诸管事,他们大多天资平平,在有限的寿元内想要突破境界已是无望,又不甘心回到凡人界蹉跎一生,还不如留在门内干点杂役、执事的活儿,帮着打理庶务,也算离仙途近一些。 一剑不中,周芒反手又扫出另一剑。 那汉子举起手一格。 周芒惊讶地发现,剑鞘竟如同深陷进了泥沼里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竟不能拔出。 那汉子稍微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你是剑修?” 周芒没吭声,乘势拔出剑鞘,回剑反敲他手背。汉子一旋身的功夫,竟又如行云流水般躲了过去。 周芒立刻去追,长剑横削他双掌。 那汉子只一双肉掌应敌,双掌翻动间,擒拿截格,层出不穷,出手之快,真如流花流水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脚下更是忽左忽右,若往若前。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往往周芒剑鞘才攻到,他双掌一拨、一洗,她剑鞘顿时就偏开了几寸。 周芒错觉在跟只泥鳅打架。 剑刺破的不是空气,而是泥巴,或者油花,滑不溜丢,攻击无处使力。自己却却仿佛一只被他信手两下抽得团团转的陀螺。 这被戏耍的感觉真令人如鲠在喉,憋闷至极。 周芒挺剑急刺,不禁流露出几分鲜见的焦躁。毕竟是少年心气,连日以来的失败,令她剑招愈急,只一味猛攻,渐失却了几分章法。 更可气的是,这汉子一边闪躲避战,一边还煞有其事地点评。 “你这剑……嘶……” 恰到好处的留白,欲言又止。 周芒:“……”她下手更狠了。 “逞凶斗狠,你要不换个武器?学刀如何?”汉子好死不死继续火上浇油。 “嗯……你用的这太素剑法,倒没什么问题,本就是入门的招式。 “只你用的虽纯熟,却是一味的生搬硬套。难免有些死板僵化……” “这样,我教你一套,你且看好了。” 汉子长笑一声,突然发足向前急奔,叮铃哐啷,沓沓踩过酒坛,一路纵身跃出了酒窖。 不好!周芒大吃一惊,这人要跑! 见他脚踩酒坛,她更添了几分恼怒。 她刚打扫好的酒窖! 三更的天气,天边又下起一场细雪,月光泼地如水,上下一白。 周芒追出酒窖,辨不清那汉子踪迹,突闻头顶传来喀啦啦瓦片脆响。 那汉子据飞檐一角,立在明月光中,身后是寒山载雪,他长笑道: “我只给你打一套,学多学少就看你本领。” 周芒一呆,怒气横生,追上屋檐,举起剑鞘兜头劈下。 那汉子只一笑,发掌朝她剑鞘拍去。 砰的一声巨响。 一股沛然巨力透过剑鞘传来,震得周芒虎口一麻。 此时就算她再傻也知道这汉子与她修为差距了。快快举手投降才是硬道理。 可坏就坏在少年人脾气大,初出茅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脸皮既然嫩得能掐出水,那面子也薄。 别看周芒平日里木讷好讲话,被逼急了,那股子驴脾气“蹭蹭蹭”就冒上来了。 她也没想能赢过这汉子,就是被他三番五次戏耍,心里头不服气。 ……为什么。 周芒抿紧唇,心里邪火直冒。 为什么练武场上比武一直输。 为什么输给绛雪这么惨。 为什么被血涂尸虐得爬都爬不起来。 …… 她越钻牛角尖,出剑就越发迅疾凌厉。 头脑发热。 心脏隔着胸腔砰砰砰用力跳动着,耳畔似乎能听见血液流经血管的声音。 她眼前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轻纱般的黑,边缘浮着濛濛的红。 真气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沿着经脉四处流窜。催到剑上,就是极为凌厉狠辣的一招斜切。 那汉子一讶,竟破天荒地被她这一剑击中手背。 周芒这时几乎已经有点疯魔了,出剑愈发迅疾,狂风暴雨般一通乱打。 汉子微微正色,不退反进,迎着那暴雨狂风踏出一步,伸手一推。 周芒横剑当胸,却抵不过那掌心巨力,被他一连推得一连往后,踩碎了几片瓦片,险些栽下屋顶。 好在汉子及时一捞,攫住她手腕将她捞了回来,同时又抄起瓦顶一捧积雪,不客气地兜头泼了她一脸。 周芒冻得一个激灵,一双通红的眼渐渐地恢复了神智,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茫然地将汉子望着。 那汉子脸色极淡,跟方才那嬉笑怒骂之态判若两人。 “你吃了神仙丹?” 他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周芒更懵了:“……神仙丹?” 那汉子闻言,皱了皱眉,仔细瞧了她几眼。 或许是周芒脸上的不解真不似作伪。 汉子面色稍霁:“不管你是被朋友哄骗服下,还是别的什么理由,总之,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日后莫要再服用了。” 周芒更迷茫了:“……神仙丹,是什么?” 汉子:“是揠苗助长的顶药。” 周芒:“……”她为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过不管顶药是什么,周芒也觉察出了自己方才状态的不对劲。 像是……变了个人,戾气横生。 而且她后知后觉,方才丹田内的黑洞似乎又苏醒了,不断散发出黑气,混杂着真气流经自己的四肢百骸。 ……难道她体内的黑洞跟这所谓的神仙丹有关? 12 第 12 章 周芒心下一紧,忙追问说:“这神仙丹服下之后丹田会有什么异状吗?” “丹田?”汉子皱眉,“这我就不甚清楚了。” 周芒:“那敢问何处能买……” 汉子淡淡道:“抱歉,我言尽于此,恕不能相告。若你有取死之心,大可每天买来当饭吃。” 他嬉笑怒骂的神情一收,整个人气势骤然就冷淡了下来,周芒浑身一凛,天性里的直觉仿佛感觉到恐惧和危险,为他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再多问。 好在汉子神情变化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平易模样。 “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他摸着下巴问,“你还告发我不?” 周芒一愣,为难地扭头瞧了一眼身后这一地狼藉:“……” 汉子不可置信:“……?等等,相逢即是有缘,你我相逢都一炷香了,怎么都算老熟人了吧?你不会还是要告发我吧?” 周芒:“……” 汉子哀怨:“我还指点了你剑法!” 周芒迷茫:“……剑法?什么剑法?” 汉子:“你没看到我刚才打的那一套?” 周芒有点心虚:“……我刚刚有点走火入魔,没注意。” 汉子一副大受打击的神情。 周芒忙道:“总之,剑招没看到就不算,前辈,你还是要跟我走一趟。” 汉子鲜见郁闷了:“我这剑招不知道有多少人跪下来想学都学不成,你倒好,竟连这也无法打动你?” 周芒:……?很厉害吗?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汉子刚刚比划的那两下,他没用剑,而是用的一双手掌。 那一套掌法和身法的确干净漂亮,可威力好像也没多大,也没有特别厉害的样子。 ……也就比做了鬼的宋师兄厉害一点吧? 周芒觉得自己的评判很客观了。 嗯,甚至还有点放水了。 想到这里,周芒看着汉子的目光之中忍不住带了几分“都懂”的同情。 这前辈一定是多年以来修为无寸进,有些执念了。 她想了想,如何要委婉而不伤他自尊心地表达自己的拒绝。 “我有太素剑法即可,”周芒正色说,“贪多嚼不烂。长老说过,万变不离其宗,太素剑法虽只是入门基础,却是经徽山诸位长辈千年以来总结下来的微言大义,是一等一的剑法。而且,我剑道上有不通之处还可以问虹哥儿。” “虹哥儿是谁?”汉子好奇问。 周芒这才意识到自己张口闭口,不自觉又提起了白虹。 她犹豫了一下,仍是老老实实回:“……是我未婚夫。” 汉子惊讶:“你多大了,就有未婚夫了?” 周芒:“说来复杂,我幼时父母双亡,是虹哥儿父母收养了我,算是童养媳。” 见她神情自若,提起“虹哥儿”与他父母时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汉子知她甘愿,不似那被强迫的孤女,也就没再多嘴,而是换了个问题:“你那虹哥儿很强吗?” 周芒肃容:“很强。” 汉子有些不服气:“比我还强?” 周芒不由想起白虹出剑时,那白虹贯日,剑光成屏的赫赫英姿。 ……怎么看排场都比他刚刚比划的那两记长拳要强。 ……坏了,周芒更犹豫了,到底要怎么才能不伤这位前辈的自尊心? 挣扎了半天,周芒这才支支吾吾,违心回了一句:“也就差不他许多吧?” 汉子很怀疑:“……你到底看没看出来我这套的门道?” 周芒谦虚求教:“有什么讲究吗?” 汉子对上她谦虚、纯良的视线,确认她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诚恳。 他摇摇头:“……也罢,我再给教你一遍,这回,你可得看好了。” 说罢,他就往后让开了丈余的距离,摆开架势,又打了一遍。 “嗯这招檐花落酒,这招晴丝懒游,至于这招,这招叫莲浪低回……” 周芒有些讶异,这汉子如此落拓,这几招却叫得如此旖旎风流,她严重怀疑是他信口胡诌的。 她存着请教的念头,认认真真看了下去。 月光下,他指尖十分细白纤长,瘦如梅骨,仿佛文人的手,手掌或推或扫,或挑或劈,舞得的确眼花缭乱,落梅纷纷一般。 周芒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掌风的确有几分剑意,也仅此而已。她真的再也瞧不出什么门道了……威力真的只能说平平。 “怎么样?”汉子舞完这一通,跃跃欲试问。 周芒:“……”说不出口。 汉子见她这副木头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叹了口气,真心道:“要不你还是换个武器学吧。” 周芒有点不高兴了。暗暗腹诽说,他拳打得平平,凭什么教育她换武器呢? 这话她也只是想想。 汉子的剑招稀松平常了一些,心肠却不坏,就算周芒打心眼里对他的“拳剑”很失望,也不想辜负对方的好意。 非但认认真真将这拳剑看了,甚至还老老实实描摹着一招一式,死记硬背了下来。 “我就学这个。”周芒摇摇头说,又主动问,“前辈,你方才那上挑的一招我没有记住,能不能再演示一遍?” 汉子闻言,倒也没轻视她的蠢笨,放慢了速度,又给她打了几遍,确保周芒一招一式都记住了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收了招,“好啦好啦。” 他举袖揩了一把汗,笑道:“天爷,之前我同程…比剑都没这么紧张过。” 程……?他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周芒没有听清。她所知的姓程的修士,只有蓬莱学宫那位儒圣程放而已。 汉子又道:“你瞧,我剑招也教你了,这下你还告发我不?” 周芒:“……”坏了。这下她是真不忍心了。 可是她的任务奖励……而且这汉子偷了这么多酒,就怕到时候算账算到她头上。 她为难的神情逗笑了那汉子。 汉子奇道:“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周芒红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的窘境。 汉子一呆,可能没想到两人纠缠了这一晚,就是为这几两银子。 “我不是给你剑了吗?” 周芒:……剑是剑,那能一样吗?戒律堂又不兴以物易物。这人嘴上说能买下整个酒坊,见识过他那几记长拳之后,周芒严重怀疑这人在吹牛。 这前辈人不错,就是有点爱吹牛。 想到剑,周芒赶紧将他之前硬塞的那口剑送还给他。 那汉子直叹气,也没着急接,从袖子里掏吧掏吧,摸出个钱袋子丢到周芒怀里,“也罢,我也不让你难做了,喏,我也不清楚这里头多少钱,但买我今晚的酒钱估计足够了。” 周芒想不到他这样爽快,她有些羞愧,也不好意思当场打开钱袋清点,攥着钱袋问:“如果多了……我该如何还你?” 汉子很豪放摆摆手:“多了就当送你了。” 周芒摇摇头,正色说:“前辈教我剑招,我怎能贪图前辈银钱?” 汉子笑道:“你这人还真有意思,金银富贵也不要么?” 周芒:…… 这个倒是要的。 鉴于汉子的前科,她很怀疑这句“金银富贵”的含金量。 “无功不受禄。”周芒认真说。 虽然她缺钱,真的很缺钱,但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即便经常做梦有人平白无故拿几百两银子羞辱自己,也只是想想而已。没人会接受这莫名其妙的一大笔银钱。 她相信,不止是她,就是月娘、丽娘……她认识的所有普通人在这里,都会做出跟她一样的选择。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周芒想了想,问。 对方明显不在乎这几个钱,问他恐怕是问不出什么的,她想,至少先互通个姓名,到时候找人也方便。 “我?”那汉子哈哈一笑,“我姓张。” 适逢一阵寒风吹过,吹动他单薄白衣,也吹开了他额前的乱发。 远山载雪,上下一白,遍洒一天的明月光。 他在这明月光中洒然一笑,乌发长眉,修鼻薄唇,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深秀如濯濯出水莲,竟比这月色雪色都要鲜妍几分。 “我家中行长,你就叫我张大吧。” 这明显是诨名,怎么能当姓名来寻人?周芒顿有些急了:“前辈可否告知真实姓名?” 张大微微一笑:“我就叫张大,这就是我真名……至少往后这半辈子我都叫张大。” “可……”周芒急道,“可这个名字,我要怎么找到前辈你还钱?” “那就不找了。” 张大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今夜能共醉这一天的雪月就足矣了,人与人之间,浮萍聚散一场,又何必讲究后会有期?” 周芒一愣,这对她而言是个新奇的说法。 可经过今晚这一番不打不相识,她已对这位前辈生出了些许好感。遇到她好感之人,她自然是想跟那人深交的。 她还年轻,没那么洒脱。 周芒同时也看出来,张大虽平易近人,待她仿佛多年老友一般自然熟稔,可他对她这个人并不感兴趣。 或者说,她于他,也不过一样这雪,这月,相逢过,别过,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人生何处不相逢,若是咱们缘分够深,自然会有再见的一日。”张大摆摆手。 说着,发一声清啸,脚下用力一顿,催出一道遁光,竟身合遁光,冲霄而起。 周芒不意他要走,愈发焦急,慌忙追赶:“前辈留步……前辈!!” 张大的动作竟快不及眨眼,同方才那几记平平无奇的长拳不同,周芒眼前只一道白光闪过,他就消失在云头了。 徒留一水月色,乱飞了漫天的细雪。 周芒愣了好一会儿,张大来得蹊跷,去得快意利落,她几疑心方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了。 怀里轻薄如蝉翼,沁凉如秋水的长剑又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 ……对了,长剑! 周芒懵懵懂懂间,如梦初醒,如遭雷击。 张大的剑她还没还他! 可天地远山,白茫茫的一片,哪里还有了张大的身影? 13 第 13 章 周芒呆了,抱着那口剑,徒劳地追出几步,无头苍蝇一般地又回到了酒坊。 月光铺地如水。 人已经走没了影。她犹豫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要检查钱袋里的银子。 才瞧了一眼,她就觉出不对。这似乎不是普通的钱袋,好像是芥子囊,只不过没有常见的个人封印。 她试探性地抽开系带,下一秒,就被那金灿灿,白花花的宝光闪瞎了眼。 银子! 金子! 全是金银玉石! 周芒恍恍惚惚地关上了芥子囊。 ……她长这么大好像还没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 一阵寒风卷着细雪吹过。 隔了好一会儿,周芒默默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完蛋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钱。这保守估计得有万两金了吧,她应该为自己之前的腹诽而感到羞愧。 这些钱赔偿今天的酒损自然是绰绰有余,可问题在于,剩下来的钱,她要怎么办? 她性子实,纵使张大说给她了,她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拿走这么多钱啊。 ……活该她穷。 而且除了这一袋子金银。她更烦恼的是怀里这口剑。 有了金银打脸,周芒也渐信了张大口中这是一口“足以买下整个烧春坊”的剑的说辞。 她怀揣着几分敬畏之心,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剑上的铭文。 “神飞”。 周芒:……不确定,再看一眼。 月色下,剑上遒劲方瘦的铭文的的确确刻着“神飞”二字。 以周芒对那位传奇的张饮真、张真人浅薄的认知来说。 张真人那口名动天下的本命宝剑似乎就叫神飞吧? 周芒一惊,榆木脑袋高速运转。 张大……张大……姓张……剑名神飞…… 难道方才那汉子,竟是那位大名鼎鼎,据传已经回山的张真人不成?! 仿佛一股热血直冲大脑,周芒为自己这个猜测惊得一瞬间心脏停跳,眼前发黑。 不对,不对,等等…… 短暂的震愕之后,周芒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第一,剑是剑修的半身。倘若真是那位剑门第一人的张真人,绝不会随手就将神飞送给街边的路人。 第二,传说中的那位张真人,是由儒入的道,他最开始拜入的其实是蓬莱学宫,是个实打实的文人,据说他生性好华服酽酒,乃是个秀逸清雅、金相玉质风流蕴藉、剑光飒沓的谪仙人。而张大,那副潦倒落拓,狂放不羁的样子,活像个有着悲惨过去的游侠儿。 第三,生活又不是话本传奇,哪来这么多激动人心的巧合? 以她愚见,张大或许也是张真人的仰慕者,而将自己的剑器取名为“神飞”更是许多张饮真狂热爱好者常为之事了,并不算鲜见。 这个推测明显合理多了。周芒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发愁地又瞧了一眼怀中“神飞(伪)”。 她从来没见过像张大这么不靠谱的剑修,剑修之剑,对于剑修的重要性,不亚于妻子至亲。 这人竟然就这么把自己婆娘丢给了自己。 张大已渺无踪迹,她在这里长吁短叹也是枉然,还不如先打起精神解决当下。 周芒小心翼翼将这口伪神飞塞进了自己芥子囊里,认命下到酒窖,收拾方才两个人闹出来的残局。 待重新打扫干净了,她回到行道堂,跟管事陈述了事情经过,拿出了张大的钱袋。 幸运的是,管事并没有责怪她的办事不力,只让她代张大签个字。 “徽山家大业大,还犯不着你来赔付这个钱,”管事摆摆手说,“回头我跟山里报个损就行。” 周芒松了口气,感激门内对弟子的爱护,老老实实签了个名。 管事仿佛猜出她心里所想:“至于你自己的任务,过后也会有人专人验收,你交了卷轴,就去二楼领赏吧。” 没被连坐,甚至还照样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劳动报酬,周芒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今天一通折腾累她够呛。一回到弟子寝,周芒脑袋刚沾上枕头,立刻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芒就醒了过来。 先去了练武场练太素剑法。 练完了,想到昨夜那神秘的张大,周芒想了想,干脆把那几招“檐花落酒”,“晴丝懒游”“莲浪低回”,也都认认真真练上了几遍。 虽不知张大底细如何,姑妄信之吧。 练到一半,正好有同门找人喂招。周芒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切磋邀请。 切磋的时候,刀剑无眼,受伤是在所难免的。周芒也不能免俗,一通切磋下来,全身挂彩。 然而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芒却惊讶地发现,早上她胳膊上的那几道剑伤消失了! 对,消失了。 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肌肤光洁平滑。 周芒愣了一愣,莫名想到之前风花燕夸她恢复速度快。 难道不是她恢复速度快,是另有蹊跷? 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蹊跷便是那“黑洞”了。难道是“黑洞”之助?周芒大胆假设。又想起张大提过的“神仙丹”。 想到这里,周芒试探性地问了一下饭桌上的几位好友。 “神仙丹?”梁小月讶然,“阿芒,你怎么会提起这个?” 周芒一愣:“……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吗?” 她对上众人视线,懵懂意识到:……怎么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东西? 难道就自己不知道吗? “神仙丹是近些年来风头正盛的一种丹药。”吴丽娘解释说:“阿芒,你平日里埋头苦练,不知道这个也正常,这丹药吃了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进你的修为,让你修炼事半功倍。 “不过门内不让大家用这个。觉得是投机取巧的歪门邪道。” “但就我所知,门内私下里就有不少人在吃哩。”另一个女孩子姚天巧,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问,“阿芒,你们要吃吗?我有法子给你们搞来。” 姚天巧一袭红衣,杏脸桃腮,眉眼间兴致勃勃。她在她们之中年纪最轻,出身最好,胆子也因此是最大的,最是活泼贪玩。 梁小月惊讶:“不是不让吃吗?” 姚天巧满不在乎笑道:“不知道多少师兄师姐都在偷偷吃,那些内门的弟子也没少吃的。” 周芒想到昨日张大之言,隐约觉得不详。她有些不安,忙劝阻说:“我听人说吃这个东西不好,伤身的。” 姚天巧却很不以为然:“内丹外丹都是正儿八经的修炼手段,服饵本也是古来有之的,也就咱们徽山古板得要死,不让弟子吃这些,我听说外面好多门派甚至主动给弟子吃呢。魔门甚至都在吃这个。” 周芒更有些为难:“……但长老们也说过没有扎实的内修作为根基,反倒会被丹毒所制,走火入魔……” 姚天巧摇摇头:“我们之中,就属你跟月娘最老实啦。反正,我是真想试试的,吃一次,吃一次又不会出什么问题。” 吴丽娘怦然心动:“可要是被戒律堂发现了……” 姚天巧安慰她:“没事的,你放心……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大不了被批评教育一顿,而且我听说门里不少长老态度也松动了呢,神仙丹是大势所趋,咱们徽山又岂能不顺势而上?” 姚天巧心意已决,吴丽娘也有些意动。 周芒跟梁小月都不太赞同,却又不好放任她二人涉险。 周芒想了一下。 昨天张大只是说“日后莫要服用了”,这说明,偶尔吃一两次神仙丹或许并不打紧,丹毒也是日积月累之下排遣不出体外才会发作。 更何况,她想搞清楚神仙丹跟自己体内异状的关系,亲身试验总比道听途说来得深刻。 “也算我一个吧。”周芒鼓起勇气说。 “那也算我一个。”梁小月也紧接道。 她二人的加入,令姚天巧与吴丽娘都很高兴。 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从哪里弄到神仙丹了。 这东西明面上是违禁品,但由于修真界各门各派,乃至徽山内部部分长老对神仙丹的态度暧昧,其在徽山私底下的交易向来是屡禁不止的。 姚天巧拍着胸脯保证:“我认识相熟的师兄有法子弄来这个,包在我身上,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之后的事再交给之后担忧也不迟。 “对了,巧儿。”周芒转而问起当下心头最牵挂一事,“服用神仙丹之后,身体可会出现什么异状?” “异状?”姚天巧纳闷,“什么异状?” 周芒:“呃……比如,丹田里出现个黑黢黢的大洞什么的?” “大洞?”姚天巧震惊了,“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大洞呀?阿芒,你从哪里听说的?” 周芒含糊:“……我也是道听途说。” 她心底一沉,巧儿也不知晓大洞的由来,那昨日张大是如何误判了她服用了神仙丹的? …… 商议既定,众人又是期待又是担忧,各怀着心绪,也没了吃饭的心情,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在斋堂门口分别。 临走前,梁小月问:“阿芒,我打算回寝舍睡个午觉你呢?” 周芒答:“我睡不着,想出去逛逛。” 告别了梁小月,周芒再一次来到琅嬛阁。 她想再查查神仙丹的资料,顺便再看看是否能找到“黑洞”的线索。 作为明面上的违禁品,楼子里有关神仙丹的资料不多。 周芒看了一中午,大致梳理出: 这东西约在几十年前出现,由如今的修真界第一大商行四方盟推出。一经推出,顿时风靡了整个修真界以至魔门。 神仙丹只是个统称,个中甚至还分为花沸散、流霞饮、视肉胎,等等,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据四方盟所说,炼制神仙丹所用的原材料皆极其珍贵,因此售价十分高昂,不过利润相应地也极为丰厚。 这些年来,不但魔门,就连许多修真界的世界大族都参与进了这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之中。以神仙丹为核心已经形成了一个实力雄厚的利益集团。 至于丹毒一事,所能查证到的消息极其有限,多为坊间传闻。 四方盟也保证过,只要按照药物说明循序渐进的服饵,就绝不会出现什么岔子,绝对安全可靠。 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出来,也没瞧见神仙丹跟自己体内的黑洞有什么关联。眼看着下午的训练时间将近,周芒只得还了书,暂且留个心眼,走出了琅嬛阁。 * 落梅天内。 绛雪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自那日白虹跟周芒酒楼分别之后,又一连发作了好几次。 少女已经被小道童帮着扶回了榻上歇息。 白虹问过了医修,又亲自把过她的脉象,查验她的真气。 绛雪笑道:“瞧你紧张的,只是小病而已,我已经不要紧啦。” 白虹却不听,认认真真检查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的确无恙之后,这才松口气。 “好友是为我受此妖毒灼身之苦,我怎能大意?”少年替她掖了掖被角,抬眼见她满不在乎,不禁语重心长劝说道。 绛雪微微一笑,嘴上笑话他“呆子”,心里却十分甜蜜。 “虹哥你还会走吗?”她忍不住问。 她知道的,她都听那小道童说了,那日白虹跟着周芒下山了。 白虹摇摇头,就近拽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伤还没好好,我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绛雪这才放心。 室内燃了安神香,香雾朦胧,少年莹白如玉的侧脸近在咫尺,头玉硗硗,鼻挺而翘,唇薄而红,眉如翠羽,神采秀彻。 她瞧着,心中喜爱,生出无限的柔情蜜意。 可想起自己身上的秘密,绛雪咬了咬嘴唇,不禁有些恍惚,感到焦虑不安起来。 白虹只当她不过是个寻常的魔门弟子。却不知道,她的身份其实并不普通。 她出身魔门九狱十宫之首的离花宫。是当今离花宫宫主曲留香的小女儿。 虽贵为魔门圣女,她的身份却有些特殊。 因她幼时被狸猫换太子,直到几年之前才被认回的离花宫,等她回宫之时,那个“狸猫”,她那位气度高华长姐,已在离花宫站稳了脚跟。 直到,神仙丹的出现。 神仙丹横空出世之后,离花宫也理所应当地分成了两派,一派势力看好神仙丹的前景与利益。 另一派则认为神仙丹来路不明,应当慎重。 她那位长姐,还有那个人……她使劲浑身解数示好而不得的,那个沉郁、病弱、冰冷、权焰滔天的男人……沈岐行,正是后者。 后来,“神仙丹派”赢得了这场争斗,离花宫与四方盟达成了合作。 而她虽在“神仙丹派”帮助之下,将长姐放逐。心中却很害怕那个青面乌唇,却有倾城之色的女子,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她必须要为离花宫立下一些功劳。 比如,她听说爹爹有意向跟徽山合作神仙丹的生意。 又比如徽山那件炼丹至宝“钟吕炉”,据说就藏在落梅天灵宝阁之内。 为此,她蓄意接近了白虹,却没想到,在短短数月的相处过程中,对这少年动了真情。 一旦她目的败露,这个骄傲的少年会怎样看待她? 一想到这里,绛雪心里就郁郁难安。 少女面色一黯,忍不住低声说:“你这样……倒真像是在照顾一个将死之人照顾我了。” 14 第 14 章 白虹觉之不祥,眉头轻蹙:“你这又是说得什么胡话?” 绛雪见他不虞,心里却很是高兴了一下:“怎么?我说死字你不高兴了?我若死了,你舍不舍得我?” 少年摇头:“你是我之好友,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绛雪微微一笑,小巧的脸蛋在灯光的映照下泛出些病态的苍白:“虹哥儿……” 她不好意思地低低说:“抛下这一切陪你来到徽山,我早就……舍生忘死啦……” 白虹闻言一怔,他又何尝不知晓绛雪对他的付出。 可第一次见她主动吐露心意,心中仍觉感动。 “师父已经同意了你留下。”他回神继续劝慰,“你不会死的。” 绛雪笑道:“我可还不知你的同门、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呢,万一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白虹想了想:“阿芒你已见过了,我另有一好友姓祝,名祝玉书的,还有一位师姐,叫姬思雁……他们都是心地善良,平易近人的好人,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便引荐你们认识。” 这还是绛雪第一次从白虹口中,听到的,除“周芒”以外的亲朋。 她十分感兴趣。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再想那些沉重的。绛雪撑起半个身子,不住追问他再说一些。 白虹也没瞒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了。 一直说到烛泪堆案,口干舌燥,眼前少女音声渐低,已垂着头,不知何时,昏沉沉睡去。 睡着时,唇角仍泛着娇憨无邪的微笑,面颊被室内烧得暖烘烘的炭火烧出两团红晕。 白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站起身,走到了偏殿外。 伺候了病人一晚上,少年眉眼间显见地多了几分困倦。 他这时才有闲暇,静静瞧着殿外的细细的落雪,和风雪之中傲然怒放的红梅。 ……累吗。 自然是累的。 这段时日,绛雪病情反反复复,又依赖得他紧。 他脾性本就不算柔和,除了待阿芒温柔耐心些,余下的耐心,便全给了绛雪了。 阿芒是妹子,是家人,是他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自不必说。 那绛雪呢。 白虹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目下对绛雪的感情。 之前,她是他相逢恨晚,言语投契的好友。是恩若再造的恩人。而今的绛雪,对他而言,更意味着一份责任。 无数次,他瞧着她倚着床,细弱的肩头,心里总会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是他带她来到徽山的,将她从她舒适习惯的魔门带到一个截然相反的,甚至说充斥着偏见、敌意的新世界。 这到底是对是错。 绛雪要强,性子又活泼,总笑意盈盈开朗顽皮的模样,但她内心的彷徨孤苦,恐惧担忧又能同谁说呢? 他必须要待她以诚,以真,守护她平安无恙。 他决不能辜负她全盘的信任,辜负她的友情与恩义。 白虹凝视着大雪之中硬瘦骨直的疏梅,愈发坚定了决心。 君子也当如梅,傲雪凌霜。岂能因外界的困难而轻言放弃? 既已有决断,只需目不旁视,坚定不移地向心而行便是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更感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时,他才将目光真正第一次移向了红梅白雪,第一次有心情真正欣赏其灼灼风华。 自然地,就想到了周芒。 想到周芒,对白虹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这个妹子一直是他心中牵挂。他那日走得仓促,甚至也未多跟阿芒道歉。 不知阿芒如今在做什么。 今日这么大的鹅毛大雪,她可曾也驻足观赏过? …… 周芒没有赏雪。 周芒现在很忙,非常忙。 神仙丹尚无头绪,黑洞虎视眈眈,内门选拔赛近在咫尺,从琅嬛阁出来之后,周芒就给自己制定了个计划方案。 1.神仙丹的调查仍要继续。 2.在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努力修炼真气压制黑洞。同时也是为两个月后的内门弟子选拔赛做准备。 “内门弟子选拔赛”又被她用朱砂圈出。 3.继续练剑。 务必要将张大教她的“檐花落酒”,“晴丝懒游”“莲浪低回”练得纯熟了。 周芒想,张大那晚说她“生搬硬套”,“死板僵硬”确是她目前最为突出的问题,这一点白虹也曾跟她说过好多次了。 可光知道自己的问题仍然不够,这些她一早就知道了,重点如何解决。 “生搬硬套”或许是自己本性太过木讷愚笨,剑用得也拘谨束缚。 这也是没奈何的,性格一时半会儿并不好改。 再来就是她对剑法全无自己的理解,对手一变招,她就只能手忙脚乱地抓瞎。 身子太笨拙,反应也慢,跟不上对方的节奏,招式之间的衔接也不够流畅,疏漏太多。 周芒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她全身上下几乎全都是问题。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她目前亟需解决的问题说到底也不过两个。 第一点:内修。如何提高真气的修炼效率。 第二点:外修。如何提高她的身体素质与反应速度。 周芒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慢慢想。终于制定出了一个初步的计划方案。 接下来就是如何实行了。 一直到内门弟子选拔赛那天为止,周芒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用打坐彻底取代了睡眠。 不仅不睡,她甚至连弟子寝舍也不回了。她在外门道场附近的小河畔,给自己找了个块背风的风水宝地,带上了蒲团。最开始还会去演武场切磋、上课,到后来干脆就每天在河边打坐,不论日夜与风雪。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日子,流动的河水也冻成了坚硬的冰面。 从冰面吹来的风如刀,刀刀刻骨,折磨着周芒的身体与意识。 周芒冻得鼻尖沁凉通红,不住打哆嗦和喷嚏。 这时必须要忍住,不能想象室内温暖的火炉和热茶。 她费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一遍又一遍,从丹田内挤压出最后一丝灵气游走全身,供自己取暖。 这不是自虐。 ……好吧,这确实是自虐。但自虐有自虐的好处。 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才能逼自己拼命攫取外界的真气,转化体内的真气,用以保暖驱寒。 气海里的真气是有尽的,也是为了能多保一会儿温,她又不得不逼自己提高真气的使用效率,用最小的真气来保证自己不会失温。 指尖先是冻得僵硬,之后是红肿,发痒发热。 冷空气仿佛在肺里凝结成了冰花,令周芒不适地直打喷嚏。 太冷了,真气快被她烘光了,她不得不提起剑活动活动身子。 于是,她练剑。 在漫天大雪中练剑。 在梅花林中练剑。 大雪纷纷扬扬,红梅翩翩飞舞。 周芒仰头瞧准了那片片飘落的六出奇花。 毫不犹豫,递出长剑。 剑光一闪,分剖花、雪。 在它们落地之前,尽可能地将更多的花与雪斩落半空之中。 就这样,周芒反反复复练了无数次。 从一开始只能斩落一小部分,到后来,能斩落丈余的方圆。 再后来,她又变了花样。 不仅仅斩落,更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使出一种、两种,乃至三四种不同的变化。 甚至,她还将“檐花落酒”,“晴丝懒游”,“莲浪低回”也穿插在内练习着。 渐渐,周芒也隐约了悟了些许真味。 比如檐花落酒,是尽量令剑招轻盈如落花,花落盏中,而水波不动。 又比如“晴丝懒游”是效仿春日碧空下绵绵的游丝,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粘黏连随,斩不断,理还乱。 “莲浪低回”也是那好风凭借力,舍己从人,以柔克刚的路数。 原来这三招真不是张大随手胡编乱造,而是弥补她行剑的缺点,为她量身打造的。 周芒感激之余,不禁愈发钦佩起此人眼光之毒辣,剑术之精妙,羞愧起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为此,周芒更使出了比平日百倍的努力。 就连梁小月、吴丽娘、姚天巧几人也看不过去了。 姚天巧不能理解:“阿芒你是在担心下个月的内门选拔赛吗?你若是担心,我赶在选拔赛之前尽快帮你把神仙丹弄来……有了神仙丹,那寇高杰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周芒一愣,惊讶说:“担心是担心,倒不是全为此,更何况,我不能吃这个。比赛要公平公正,我吃这个不是作弊吗?” 姚天巧无语:“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呢,我就不信寇高杰不吃?” 周芒摇摇头,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若我的实力不够被拔擢进内门,偏偏滥竽充数,混了进去,岂不是自己骗自己?到时候被分配了内门任务,能力不够,岂不是会害了自己?” 姚天巧素来对她的“正直”很是恨铁不成钢,闻言,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一小段插曲并未影响到周芒继续修炼。 本以为这样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会很难熬。但奇妙的是,她竟从这枯燥的苦修之中发掘出了趣味。 这在以前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前她练剑也仅仅只是练剑。刻苦也仅仅是想离白虹近一点。而穷人又是惯于吃苦耐劳的。 可现在,周芒发现,原来剑招随手之间可以有这么多组合,有这般无穷的变化。 原来,每进步一点,心中的满足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不知不觉间,她废寝忘食,乐以忘忧,渐渐地,连山中的岁月也记不清了。 她不吃不喝不睡,沉迷修炼无法自拔,非但没有再回过寝室,就连这小半个月里,白虹、梁小月等人给她发的传讯也忘记了回复。 以至于,在众人眼里。 周芒失踪了。 …… 最开始,白虹其实并未觉察到周芒的失踪。 他的传讯,周芒没回,白虹也没太在意。想她或许在忙。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偏殿照顾绛雪。 绛雪的妖毒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好得很快。 很快,她就能真正加入徽山,跟他们一道儿上课修炼了。 她修为在同龄弟子之中亦算佼佼,又因情况特殊,高疏梅便将她列为个编外弟子,跟随白虹等内门弟子一道儿听课。 就在绛雪加入内门玉清道场的第一天,白虹正式将她向自己的好友们引荐。 祝玉书惊讶得不得了:“之前就听别人说你为个小妖女疯了魔,大闹了落梅天,传言竟然为真吗?” 白虹:“……慎言。绛雪并非妖女,我与她之间也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祝玉书长松了口气,笑道:“我还担心周芒呢。你有了心上人,想她该怎么办?” 白虹:“……” 少年无语好一会儿,“阿芒跟我更不可能是这样的关系。” “不可能?”祝玉书笑道,“那可说不定,你每天嘴上说着兄妹,可人人都当你们未婚夫妻。” “你敢保证,你上山修道之前,就从未有一瞬想过妹子做妻子的未来?哪怕就这一瞬,你对她可不清白。” 白虹一怔。 15 第 15 章 “你想多了。” 隔了好一会儿,白虹才淡淡道。 祝玉书摆摆手:“你说不是这样的关系,难保她不这么觉得啊。 “虽说我之前还挺看不惯她这个跟屁虫,到处乱说自己是你童养媳。能拜入徽山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珍惜,你说她天天都在练剑吧,也不知道练了个啥。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不学无术。我倒要瞧瞧这次内门选拔赛她能打出什么名堂来!” 提起周芒,祝玉书就忍不住埋怨。 他出身于修真界一个二等的世家,家学亦算渊博。只不过父亲是旁支庶出,又是凡骨,一家人受尽族人冷眼。 因此祝玉书他从小向道之心极诚,平素里修炼极为刻苦,自然就看不惯周芒这等不学无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做派。 简直是浪费了旁人眼羡都眼羡不来的修真资源! “不过。”祝玉书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真跟那小妖女好了,周芒也太惨了。” 绛雪正在跟姬玉雁说话,听了一耳朵,好奇:“小跟屁虫?什么小跟屁虫,你们在说谁?” 祝玉书笑道:“自然就是虹哥儿那些红颜知己了,道友岂不知这小子屁股后面到底跟了多少小姑娘追着跑。” 祝玉书言辞幽默,绛雪听得咯咯直笑:“可不是吗?多亏我是个女人,我若是个男人,岂不要嫉妒死他了?” 姬玉雁瘦瘦高高,是个严肃的少女,她走过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友别听他们瞎说,到这儿来,我教你太素剑法。” 绛雪闻言,倒是立即收起了轻薄之色,认认真真跟着姬玉雁比划起来。 她人机灵,悟性又高,学起太素剑法来,上手极快。 可惜定力太不够,学一会儿就忍不住走神,到处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的,再不就是丢了剑,兴致勃勃凑到人堆里跟人聊天。 白虹瞧在眼里,叹口气,心中将绛雪与周芒比较了一回。 想她二人天赋、性子倒真是天差地别,阿芒定力倒是令他也汗颜,只可惜悟性太差,若二人能结合一番,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可敬的对手。 既然已下定决心对绛雪负责,因此白虹也主动承担起了监督,辅佐她功课的义务。 两人在偏殿的窗下补课。 绛雪态度散漫,一会儿瞧着窗外,一会儿又不禁瞧着他微笑。 仿佛他跟别人生得不一样,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似的。 白虹又是极认真的性子,少年难免皱眉责备她的轻浮。 绛雪见势不妙,吐一吐舌头,忙正襟危坐:“虹哥儿你生我气了吗?” 白虹摇头:“……修行是个人的课业。你自己不肯学,我生气又有何用?” 绛雪慌忙撒娇求饶:“我不是故意的嘛。”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名门正派呢。 “不过仔细看看,你们正道跟咱们魔宫好像也没太大差别。” 白虹想她的确从魔宫来此,看什么都新鲜,心里不禁就一软。 绛雪这时又仿佛看到什么极新鲜的事物,慌忙直起身子,探出窗外,手还去拉他的手: “虹哥儿,你快看。那是不是蝴蝶?冬日里徽山竟有蝴蝶。” 白虹一怔,不动声色轻巧避开她的手,跟随她起身望去。 “徽山十八峰,峰峰景色都不同,有的峰设了大阵,是常年不落雪,四季如春的……这蝴蝶或许是从旁峰飞来的。”他解释说。 绛雪一讶,语气复又含了怅然怜惜:“天气这么冷,它飞出去岂不难活?” 白虹见那蝴蝶在白雪之中盈盈飞舞,心里也生出同情。 又回眸见绛雪蹙眉含忧,好不赤诚天真,心中更添几分好感。 “不如我们捉了它,放回暖峰之中?”少年正色提议。 绛雪瞧他明稚秀丽的侧脸,心自欢喜,不禁抬眸展颜一笑说:“好呀。”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就出了殿,扑起那蝴蝶来。 蝴蝶娇弱,两人又怕伤了它,不敢下重手,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蝴蝶捉到放回。 一番折腾下来,都雪湿了衣裳,气喘吁吁。 抖着湿衣,绛雪笑道:“这下算不算我这个小妖女带你学坏了?” 少年无奈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在这种无微不至的指导,朝夕相处的陪伴之中,迅速升温。 虽然因为绛雪身份尴尬,在内门之中颇受非议,但这反而助力两人愈发亲密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便成了“玉清道场”众人眼中,出入成双,联袂比肩的一对了。 与此同时,白虹发去周芒的玉简传讯,却迟迟没有消息。 他与绛雪关系虽越发亲近,但他心中,周芒仍比不得他人,他每天仍惦念周芒。 除却刚入山的那段时间,周芒不算黏人,他二人之间也不是日日都见面的,消息更不必强求时时、日日都有往来回复。 正因为彼此是关系最亲密的家人,冥冥之中自有默契,更无需特地维系联络感情。 而修士的日子又长,闭关动辄三到五年,乃至一甲子,百八十也不稀奇。 等白虹一算,二人竟有小半月未曾相见,他立时坐不住了,正要去一趟外道场。孰料还没动身,就收到了梁小月的传讯。 传讯极其骇然听闻:“白虹!阿芒失踪了!” 少年闻言,登时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直响,心里只反复回荡:“怎会?” 还没等他回神,人就已经立刻就御剑去了外道场。 这一路破空行云,到了外道场,拨落云头,见到梁小月。 梁小月见到他,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恩怨,忙迎上去。“怎么办啊?”她急得快哭了,“七天前她就没回屋,玉简传讯也不回,往常每隔个三五日她总要报个信儿的。” 白虹定了心神:“梁道友,请冷静,告诉我阿芒到底发生何事?” 梁小月虽慌乱,倒也知晓利害,强自冷静下来,将来龙去脉,一一述来。 白虹闻言,心里一个咯噔。他素知周芒的秉性,既答应了要同梁小月报平安,就不会忘记此事。 “可询问过吴道友等人?” 梁小月道:“正是都问过了,才觉不妙!丽娘跟巧儿已经在寻了,我们也是无法了,这才通知于你。” 白虹眼前一黑,几有些站不稳。但不得不冷静下来,先请个外门弟子去报知门内执事堂,自己则跟着梁小月去周芒往日里常去的地方寻。 绛雪回到落梅天的偏殿,得知周芒的事,也忙赶了过来。 白虹抬眸瞧见她,也无暇他顾,什么也没多说。 这时,练武场也已经搜过了。 绛雪乍一见他,不禁一愣。 少年瞧她那一眼却十分疲倦陌生。 她跟白虹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自认已亲密无间,何曾见过他这般的冷淡。 ……就仿佛、仿佛她与他是陌生人一般。 她心里一个咯噔,忙压下那不祥的胡思乱想,匆匆走过去安慰说:“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白虹此时实在无心听这些套话,强打起精神谢了她好意。 绛雪咬了嘴唇:“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谢谢!谢谢!”一旁的梁小月忍不住说,“道友若能安安分分,不来打搅我等,我便谢天谢地了!” 她话说得刻薄,绛雪小脸登时一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芒失踪,梁小月本就心烦意乱。 说起来,周芒近来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本来就不聪明,一味只知埋头苦修。这些时日,更是一根筋的,没日没夜地练。这一切变故的源头岂非就是眼前这妖女? 而今这妖女竟还来打岔添乱。梁小月实在不能不生出怨怼。 “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绛雪脸色忽一阵青,又一阵白,“周姑娘是虹哥儿好友,也是我之好友。” 她出身魔门,性子骄纵,自也不是甘受人欺辱的。绛雪冷笑着反唇相讥:“周姑娘失踪,难道我还不该担心了?道友有闲心迁怒他人,不如多关注关注周姑娘的下落!” 梁小月闻言,只是冷笑。 两人彼此呛了一回,却也都默契地并未再继续相争。 从练武场出来,又找到外道场的静室,乃至沉剑池、洗心湖,周芒常去的几个地方都一无所获。 适逢吴丽娘与姚天巧也无功而返。 众人聚在一起,心中都泛起担忧。抬头瞧瞧这漫天大如席的雪花,团团地覆压下来,将整个天地都为之一白,四面八方,冻雾迷濛,到底能去哪里寻找失踪的周芒呢。 正在这时,绛雪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向河边一指,语气极为惊讶:“虹哥儿,你看!哪里来的好大的雪人!” 白虹闻言,为之一怔。 只见那封冻的河边,果然堆着一个大大的雪人。这雪人无鼻无眼,安安静静地临河而望,雪花一片片地落下来,将它覆盖地越发厚实,一眼扫过去,浑然一白融于天地间,竟难以注意。 “确实是好大的雪人!”姚天巧叫道,“是哪个弟子堆在这里的?跟阿芒又有什么关系?” 白虹已不假思索地拔腿走了过去,不知何故,见这雪人他心中砰砰,仿佛有所预感。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解其意仍跟了上去。 越近那雪人,白虹心中却越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雪人,不像人为堆砌的,倒更像是……真人。 他抬手轻拂去疑似雪人脸部的落雪。 它不知在这河边静坐了多时了,雪冻成了冰,冰又落了雪,积雪极厚,白虹不得不拂了好几拂,才略略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少女红润的肌肤登时就露了出来。 周芒就这样暴露在瞠目结舌的众人眼前。 她双眼静静阖着,呼吸绵长,乌发如水横落肩头,玉白面容坚清无瑕,只隐约泛着淡淡的红晕。 白虹拂雪的手霎时间就顿住了。 雪中的少女,清水出芙蓉,不加矫饰,倾光吐秀,实在动人。 少年身形轻轻一震,心头迅速荡过一阵奇异的震颤,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的惊艳非常细微,却准确地为身边的绛雪所捕捉。 看见周芒,绛雪也愣了一下。 这天下美人多如牛毛。 美人在骨不在皮,若只具皮相之美,那就是个锦绣的草包。真正的美,往往在一种气质,一种风骨,甚至一种痴气。 就连绛雪也不得不承认,痴于修炼而心无旁骛的周芒,的确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绛雪没有错过白虹这一瞬间的触动。 她咬了咬下唇。 她和白虹所说什么“出身优渥”都是假的,因为被狸猫换太子,在她被认回离花宫之后的这几年,她一直卯足了劲在争抢。 她必须要争,她比不上自己的长姐,在宫中经营多年,她有自己忠心耿耿的臣下,羽翼丰满,树大根深。 而她,除了血缘依仗什么也没有。 她要跟长姐争抢父亲的喜爱,争抢宫中的地位、势力,她要将这鸠占鹊巢之人彻底赶出离花宫。 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拼尽全力去追逐,去得到。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白虹之后,她也是这么做的。 她每天缠着白虹,跟他同进同出,她要让这少年视线全放在自己身上。 之前故意挑衅周芒,无非也是见她木讷胆小,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可为何白虹的眼里还是会看到周芒? 绛雪心底一凉,心中不甘。这些时日的共患难,难道还是敌不过青梅竹马之情吗? …… “白虹!”梁小月的呼唤拉回了他的神智,梁小月急道,“你在发什么呆呀!” 少年猛地一怔,才从那惊心动魄的刹那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白虹抿了一下唇角,发现无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忙轻轻拍醒了周芒。 她被白虹轻轻拍醒时,还有点惊讶。 “虹哥儿?”从入定之中被叫醒的周芒,一睁眼就对上白虹微妙的神色,略有点懵。 二人离得极近,可以说得上四目相对,鼻尖相贴了。 白虹看见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仿佛被雪洗过,干净、天然到了可怕。 白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 周芒迷茫了一下,越过他,又瞧见目瞪口呆的绛雪、梁小月、吴丽娘与姚天巧几人。 “月娘?!”周芒更懵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据说,外道场有个叫周芒的弟子,在河边打坐入定,因其修炼太过忘我,甚至进入了坐忘无我的境界,胎息平稳微弱,几近于无,整整七天的河边静坐,竟无一人发现。 急坏了的亲友以为她失踪,消息都已经报到了内门。 孰料,白虹误打误撞将人刨了出来。 其修炼之刻苦,登时轰动了整个内外门。 - 回到外门弟子寝之后,周芒受到了来自梁小月、吴丽娘、姚天巧等人严厉的拷问与责备。 周芒:“……” 闹出这么大个乌龙,白虹确定她无恙之后,也没多留,给她煮了碗姜汤,目睹她喝下之后。又叫梁小月帮着督促她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自己则抓紧时间回执事堂帮她扫尾收拾烂摊子去了。 周芒只觉得冤。 非常冤。 对她来说,七天也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同她平常打坐那一炷香没什么区别。 她哪里知道已经过了整七日,一睁眼,就愣愣地直面了这一大出的鸡飞狗跳。 除了懵、冤,之外,当然还有后知后觉的愧疚与心虚。 因此当小月,丽娘,巧儿戳着她脑门骂她的时候,周芒一个字儿也没敢吭。 “入定去静室入定不行?怎么?外道场的静室你都瞧不上眼了?” “知道了,”周芒垂头丧气,闷闷地说,“是我错了。月娘你们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 认错态度虽然良好。梁小月斜眼她。但心里那口气难平。 周芒老老实实,任由梁小月几个痛斥了一下午,直到三人把气都出尽了,这才借口饿了,获得一个喘息之机,溜出了寝室,跑到斋堂躲清净。 此时距离饭点还有点时间。 偌大的斋堂,打扫得窗明几净,夕阳照进来,十分安静。 周芒又想起白虹。 当时虹哥儿看她的眼神,也挺一言难尽的。 就有点愣,有点呆,眼里惊讶、钦佩、后怕、责备、无语…… 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情绪,她说不上来,就觉得浑身都有些别扭。他眼中风云变幻,各种复杂的情绪来回激荡交织。 最终,白虹叹了口气,无言地又捧着她脸,拨了拨她头发里的雪花:“先起来说话。” “冷不冷。” “不冷。”她摇头,嫌他磨叽推开白虹的手,自己使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雪花。 她还是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纳闷极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虹:“……” 她发誓,白虹当时看她的眼神,跟他娘以前想抽她的眼神是一个样的。这个眼神她感觉自在多了。 回忆结束,周芒心头微凛,后知后觉感到死里逃生的庆幸。 整七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她也确有些饿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为难自己了,跑到窗口一口气要了一碗米饭,一碗面,一个大馒头,一盘厚切的牛肉,若干小菜。 端回桌前,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这大乌龙就此告一段落,但她的“勤奋刻苦”却在内外道场出了名。 在这之后的好几天,她每次去斋堂,总能受到同门们钦佩的注目礼。 就连长老授课时也把她拎出来当了典型。 “你们要多学学周芒的向道之心。” 周芒不明白,觉得苦恼,回头偷偷向梁小月吐槽:“那闭关几百年的前辈不也大有人在?” 梁小月:“闭关的情况不一样,闭关人是知道自己在闭关,你这是纯粹修炼修得忘情了,纯忘了,还是你这个比较有故事性。” 周芒:“……”不管怎么说,这些注目礼对她这个习惯平凡的人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还好修真界不缺传奇,又过了几天,就又有了新的故事。 梁小月掰着手指:“比如说王家那位著名的美男子,王襄丧妻之后又新娶啦,亦或者蓬莱学宫那位美书生汤梅又写出新的话本子啦。 周芒:“王襄……汤梅……?” 梁小月:“怎么?你认识?” “不,不认识。”周芒摇摇头。 周芒:“……” 认识倒是不认识。但之前那个诡异的张大说要给自己牵线搭媒算不算? 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取代了她的乌龙,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芒很快也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坦然受之,再到浑不在意了。 在此期间,她还经历了一场月考。 她抽签的运气一直挺霉的。这回抽到的又是外道场颇具名望的邓师兄。 比武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只不过比起上一回月考,这一回只能说是“惜败”。 周芒也没失落。嗯,有进步,但仍需努力。 修炼是水磨的功夫,一口气吃不出个胖子。她满心惦念着修炼,自然无暇他顾旁人的碎语闲言。 内功、剑术都小有所成,接下来,周芒开始常驻练武场,变着花样,到处捉人喂招。 输了不要紧,复盘、改进,继续抓对方对练。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位邓姓师兄,练得师兄从赞她刻苦,到累得有些不适,到有苦难言,再到看到她就想跑。 一口气打了小半个月。 终于,在引起外道场上下全民公愤之际,周芒终于迎来了内门弟子选拔赛。 16 第 16 章 穆罕默德身高两米零八,身材也很强壮,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如果位置不是特别好,单抢未必抢得到,所以孙卓就开始用点板BUG。 不一会仁伯和两个海军带着一个栗棕色卷卷的头发,高鼻子,深眼窝,棕色眼睛的胡人来到理心的屋中。 由于诺西奥尼完全不在状态,阿根廷主帅下半场干脆就弃用了他,这也相当于阿根廷少了一员大将,阿根廷下半场就只能靠吉诺比利和斯科拉了。 他看到,在这些悬浮窝型建筑的下面,漂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却显得甚是清澈的液体,看起来深不过半寸,均匀地分布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若按水往地处流的原理,却是一点也不相符,显得甚是怪异。 “蓝瑜,你别说孩子错觉,那样会吓到孩子的,孩子这一说,我倒想起刚才我貌似梦游了,正如孩子所说的。 在赛后,刘翔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在说,是中国男篮给了他强大的动力。 “什么?你还追他?王峰你不要命了?政府拿他都没有办法,你……”孟飞急赤白脸的说道。 地宫大是大,就是有些不怎么豪华,很多地方都只是挖出泥土而已,简直惨不忍睹。 投超远三分,是明星球员才可以做的,幸好在骑士,詹姆斯很尊重艾顿,任何事他都可以做。 理宗知道今天自己上街解决了物价虚高,而暗自高兴。大赏当时跟随自己的太监贾贵。 最后我去医院见了下清娆,清娆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高兴得不行。我说明天我就不来接你了我去东瀛,我会叫郑军他们来接你出院的。 白绝枭嘻嘻一笑,它当然不知道神奈天了解他们的身份,还以为神奈天将他错认为是第一代白绝阿飞了。 苏可将刘志海扶起,让两名男生抱住他的身体保持正直,尔后她拿起他那条软塌塌的手臂,刚想有所动作。 司马幽然和少陵一看,果然他脸上的黑气不见,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不过因为受伤,略显苍白。 罗志勇折腾了好一阵,见方萍英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也知道方萍英是没睡着,只是故意不理他而已。 眉姐妈妈挂了电话,因为李良没到,先等着就叫我来到一边,坐沙发上,眉姐爸爸妈妈一起坐着。,眉姐则是挨着我。 罗志勇知道李爱华这是什么意思,明摆着是在给方萍英找下一家,而且还要他来参考,他能继续坐下去才怪,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去看昊昊和瑶瑶了。 虽然知道大汉的难处,但叫他们主动给大汉让路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幽月打开的?”红薇有些诧异,她既然能打开结界,为什么刚才不弄? 无名一个仁慈,都是要千千万万的百姓之命来为他的‘任性’买单。 此时,在城里留守的別驾万明和刘贺等官员,看到孔融突围了出去,好像陷入了重围。知道他们凶多吉。他们就商议投降的事情,主要是如何与黄巾军谈条件。 也许是因为孙江地话。让现场地情况稍微好了一些,知道服务员把菜端进来后,酒桌地气氛才慢慢的恢复过来。 “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你变成充气娃娃了。”李涛说着捧起床上人偶的脑袋一阵子猛啃,接着更加疯狂的蠕动着身体。 几乎与此同时,其他四个方向,也同样飞出了金色、青色、红色和蓝色四种颜色的光柱,一同射入到了大厅上方。 狄冲霄极知以凶兽溪源的本事只需极短时间就会初步熟悉人身,抓着时机,借着打在他心口的拳头蕴入神光雷丝,展开飞电魔借以魔慑世间的神技癫狂乱舞。 他们传来的威胁感远比以往,林沐的威胁度和它们相比还不足三分之一。 白翼杉心中暗喜,他巴不得黑木凌出言不逊,一旦激怒了林青玄,就可以让他好好地吃一点苦头。 当天晚上,村子里面大摆筵席,林青玄把银子留了五百两给父母,另外五百两却散给了全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是兴高采烈。 然后,章飞又取出了一把与蛮武战斧一样大的战斧,只不过这把战斧却是银色的:“风云战斧,拥有浩瀚雄伟之力,可摧金断玉,比拍卖会上的蛮武战斧更胜一筹。”说着,章飞将风云战斧递给了车朗亭。 太史乾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太史慈的音信了,他知道即墨一带黄巾军活动猖獗,他也为儿子担忧,却无能为力。直到有一天,貂蝉来到了他在京城的家里,他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已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了。 什么是爸?什么是妈妈?为什么一想到这几个字,心就疼的厉害,感觉有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就好像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只一起身,之前隐没的气息当即爆发,只把李魔震铄的张口无言。 从她落水到被救起,其实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云染甚至于都感觉到自己还没完全沉下去,就被拽了上来。 “有夫君示下,那便安排在九月初一,第二日恰好为祖母暖寿。”见肖毅点头郑莹立刻言道,这些事她当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此刻的张牛角眸中尽是惊骇之色,早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同时顾不上浑身的酸痛,爬起来就往己方阵营逃去,一面逃一面大喊“救我”。 但是,就算是这样,皇帝对司空穆晟还是很忌惮,毕竟他是皇室中对皇位最有威胁的人。 “此事不急着答应,你去将他们带过来给我看看。”老家主不是他们这一代的人,若非云家需要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来主持大局,怕是这位老人早已经将家主的位置交了出去。 17 第 17 章 “那我接受。”江南叹了口气,翻看了下手中资料,并没有再做刻意抵触。 然而,听了王爱仁的话,她脸色刷地一下惨白,挂了电话后立马发动越野车。 这一腿虽然没有将孔行一给直接干掉,但是却直接使得孔行一为之重伤,想要再次和无名动手,恐怕就有些悬乎了。 交战双方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不甘的叫骂,更没有任何质问的声音。 在基地里呆了这么多天,江南了解这里的每一处花草,他知道这里索克根本没有安插什么暗哨。 他们一边吸收冤魂,一边喝着冤魂化成的大道琼浆,来治疗自己身上的道伤,随着不断喝着大道琼浆,他们的断臂开始慢慢的生长出来。 就算不是擅长因果之道的人,只要分出一部分心神镇压心灵,就不会被梦三生强行入梦了,而且梦三生的梦之大道只对有灵智的生灵有作用,对于那种法宝或者傀儡也没有丝毫用处。 万剑法阵是最简单的攻击阵法,以法剑作为攻击手段组成的阵法,虽然不一定需要万把法剑,但法剑越多,其攻击力越强大。 对于那些暴发户来说,酒店、酒吧、庄园、会所、娱乐休闲城等等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高档的地方,而酒水、服务、美味佳肴等等一切也不是让他们十分满意的。 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柯清鸿怎么可能可能会让叶寻欢出事,怎么可能会让君王去杀叶寻欢。 “是的,教官”我毫不退缩地回道。看着他那色迷迷的眼神,我觉得很恶心。 绳子刚解开,杨老就来了,胡诌也没想到田恬还真的安排了人去请大夫,对她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情,田恬也没有继续多说,当即就让杨老给那被狗咬的可怜娃看腿去了。 否则,当初又怎么会在被沐青寒气得险些大病一场,却还是同意放他回田家村找田恬? 可见,他们对这次的招聘是相当的重视,当然,这重视的程度就说明了职位的重要性! 进入了浩瀚之境,王羽也是知道了这声音是哪里来的。这种声音,是兽皇直接操纵着自己周围的空气振动形成的。 一句话说得安维辰哑口无言,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羞愧地钻进了车里。 虽然因为世界流速差不会是确定值,所以只能定下一个范围。但就是这样也足够让路胜惊喜了。 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又做噩梦了,那个魔婴的婴灵不会放过我的,更不会放过我肚子里的孩子,要么消灭它,要么打掉孩子。 从停车场上去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电梯,一条是楼梯还有就是龙钰泽的专用通道。但电梯里有全方位的摄像头,所以无法进去,龙钰泽的专用通道她更是连密码都不知道,那就更没办法走了。所以只能爬楼梯。 虽然我也不能确定般若是否从冥界回来了,但先打个电话总是没错儿的。 祁太太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她冷冷地扫了眼祁旭尧,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发作。 流风和佩兰一人一马,带着上百御林军,在城中各个地方,开始排查。 顾蕾见我皱眉,还以为我是因为他们的对话而不开心,于是乎,又准备撸袖子和他们怼。 杜森还是穿着那一身白西装,因为抱她回来,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染得脏兮兮的,没有一点看相。 云炽自行进入法阵,张四儿忙跟了上去。通过浮空山之后,便来到了东紫界。一股灵息扑面而来,张四儿深吸了一口气,他虽不懂吸收灵气,但也觉得心旷神怡,头脑清晰了很多。 洛敏风觉得自己肯定是流年不利,平时自己穿梭于各位师姐妹之间左右逢源,一直没事发生,最近咋就全部被发现了呢? 祁旭尧要是知道这事,一定会伤心难过,虽然他说过不在乎祁家对他做什么。但是白薇知道,在祁旭尧心里,对祁家还是有感情的,他们没做一件令他失望的事,他的心情都会变得糟糕。 云炽试着呼喊了几声,见没有回应,她知道他留下的一缕神识已经用完了。 这几天把东西准备好后,云炽按照约定时间,带着张四儿来到了云隐寺浮屠塔下等待。张四儿一反常态的沉默,云炽却没空理会他。 温舒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那本记录着最近两百年死亡者的名册。 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盘腿坐下运转功法冲击体内的禁制。 “妈,我……我只是觉得在外人面前闹起来,不太好。”胡任川不敢看苏奶奶的眼睛,但也不敢不说实话。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稳定眼前的局面。 而屋里只透过顶棚处高高的一排玻璃窗,有光亮进来,不至于乌漆麻黑。 “再说当年之事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父亲不肯听话将东西交出来,你现在将东西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古怪童冷笑道。 18 第 18 章 谁都清楚他们合力水梦寒绝对逃不了好,可他们有都很清楚如果水梦寒凭着性命不要,他们三人绝对有一人逃不掉她的临死反击,甚至其余两人纵然死不了也必然受到不可磨灭的重伤。 就是这么一丝贪婪气息,云梦澜二人背后一凉顿时清醒过来,这种严重影响平衡的东西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地方。。 雷蛛螯肢爆发出一道锋利灵力直接把壁钱涡蛛的触肢器斩断,一些粘稠液体流出,雷蛛眼中带着浓烈血红,随后一口咬在壁钱涡蛛头部。一大股消化液注入。 这就是周瑜向周世昌讨要周大的最主要原因,虽然需要用一些手段才行,但至少要到人了就是最大的成功。 周瑜跟着笑了笑,青峰现在说的倒是实话,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就算是主动往黑洞里冲,都是不可能被吸入黑洞的。虽然黑洞之中传递出来的气息十分的复杂并且猛烈,但说到底还是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死”虫洞的。 洋蜚能把大陆转的支离破碎,却被一声异啸吓死,死后亡体往西直撞四千余里,遇上了手执万里长城的中华半仙,这具恐怖如天神的尸体,才被打得抛飞起来,如果是它还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这半仙能否打败它呢? 男子说完之后取出一张符篆,这张符篆位居五鼎,在废土之中已经是顶尖实力,如果凌霄等人只有表面上这些实力,今日要吃大亏。 就在此时,一直沉浸在闭关状态的苏长安和骑驴仙一前一后睁开了眼睛。 看着胜出的那名老者轻易地将水玉岩拿走,李云尘也是一阵感慨。 南宫沙场两人,做梦也没想到,危急关头出手救自己的居然是南宫无忌。 林晓欢陪着安安继续挑选婴儿用品,华天扬和魏夜风两个大男人被晾在了一边。 这算不算默契。赵哥想,兄弟,哥都默契了,你丫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在默契。 “现在你还要不要元灵果?”齐鸣在王少身前丈许处停下,轻笑一声,问道。 “副城主对我可好了。”说起花凌雪,柳红露出一脸崇拜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路跑到附近的一排平房区。红衣变态看来对这里地形比较熟悉,几个拐弯,就跑进了一所平房里。张韵涵也赶了过来,一脚踹开平房门,跟着走了进去。一直追到平房的后院,终于追上了红衣变态。 “好吧,既然你们也想参与,就跟着我吧,不过等下千万别惊动心儿,我不想她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人。”我说道。 郑宜见状,急忙将浑身灵力爆发而出,将自身护住,同时取出数件品阶不凡的灵器丢出来,挡在身前。 柔软的目光包围着千期月,她却毫无自知。只是问:“所以,有谁有什么想说的?要是都不开口的话,过了今晚以后就别跟我说不认杨嘉画。”她不能让她的人在自己家里被欺负,会难受。 段玲困惑,林晓欢瞥了眼在门口踯躅不前的两个黑影,直接咯咯地笑了出来。 碧蓝色的水,充斥了整个世界,入目所见全部都是水。庞士元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水,神念所及,除了水,还是水,再无其他。 那个修罗少年露出惊容,连连看向城外的黑泉,又连连看向钟岳,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呵呵,青元道友你不知道,这里的灵气在之前没有这么稀少的,自从这空间节点出现后,才变成这样的,应该是被节点给吸入其中了。”谭木香微微一笑的回答起来。 可是在神的眼中,又哪里融的进去如此多的平凡生灵呢?众神们要的,只是屈服和盲目的服从,将屈服和服从再次提升一个境界之后,就剩下了纯粹的信仰。 陈寅摆了摆手,略有些吃力坐了起来,菲奥娜见状也不再多劝,赶忙拿了一个柔软的靠垫枕在了他的身后。 当然,人族与妖族不可以用数量来比较,人族有防具,有鬼器,有配合,有强大的招式技能,这些都是妖族不可比拟的。 虽说魔龙锁链刚才被九头金乌攻击得变得有些光芒黯淡。但是龙甲青年认为只需要稍微牵制住林锋,就能够以绝世的拳法,将林锋击败。 而解除了铁线岭压力的玉甑联盟,也就有了更充裕的兵力和更大的回旋余地,再加上岱宗这一强援在一边虎视眈眈,并时不时地伸手相助,邪道联盟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在了白齐身上,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突然,一位正在移动魔族强者身不由己倒飞而出,被拉入一尊神明与一尊魔神的战局,哼也未哼一声便被碾碎。 很显然,如果他们足够谨慎选择连夜赶路,对方是不可能追上来的。当然在夜晚赶路,面对丧尸动物的危险也要大上数倍都不止。 陈阳并没有修炼高明的剑法,对他来说,最有用的是手套类的兵器。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而是立即按照叶枫的吩咐,将拍摄的照片都复制到SD卡里面,然后将其取出递给了叶枫。 就在这时,被轰击的五米范围之内,传来一道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他只看见,所有结冰瞬息崩碎,那庞然巨物再一次在水下游动,朝着战船凶猛追来。 对于周风而言,这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大事,可在牧易眼里,却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在周风还没有醒来之际,牧易就已经直接离开了,青州集中,每天都有不少商队往来,所以内中自然也有客栈,供人休息。 19 第 19 章 这是尊肚子大大的弥勒佛的雕像,满面笑容,慈眉善目,使人看了都有种心情放松,轻松愉悦的感觉。 这时,杜沉非和鱼哄仙终于呕吐完了,都红着双眼,慢慢地走了过来。 这样想着,尤里乌斯已经脸色铁青的把剑指向来者,随时准备出手。 “我不想要怎样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那光头男倒也光棍,知道是不可为,果断的怂了。 而且,若将遇到的这种怪事归咎于是他人的不信神,本身也好像是一件很有些荒唐滑稽的事。 天僧边念经边踏步前行,步步生莲,周遭红桑世界逐渐为白莲吞噬,天僧法身则随之归虚,若梦幻泡影。 赵高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青衣老者微笑,时间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一分一秒的过去,青衣老者逐渐由最初的淡定变得不自然起来,赵高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盛,最后只差放声大笑出来。 最后一句“玩得溜”差不多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透露出深深的恨意。 仲陵这边,待平虚道长等人一走,立即放下严肃的面孔,高兴得跳了起来。 蒋远周下了楼,来到梅老所在的科室前,他远远看到男人坐在走廊的椅子内。 蒋远周视线落向远处,门外传来几阵声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怪不得当初体兵名额拍卖时会出现五方神秘势力,原来出在这里!”君夜沉眉低语。 而原九大战神将势力以及附属势力的强者也是一个个如春笋般冒出头来,这一次闭关,君夜拿出了所有的资源,可谓全力培养,成果自然不负所望。 轩辕天心挑眉,玉衡白着脸望着她,道:“被您这么一吓,您昨日刚刚给我压制住的绝命咒好像发作了……”话还没说完,玉衡噗嗤一声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刘修暗道赵咨聪慧通达,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只是,刘修却不惧。 就在彩虹莲盾形成的刹那,韩离的冰拳匹练也是砸破了莫紫衣的剑气,与她的盾牌轰击在一起。 “帝后想要跟我商量什么?”狐若站在凉亭外,身后是一片血色的花海,虽然他依旧穿着一身清冷的白衣,但俊美的脸庞上却多了几分明烈的神采。 “好的”游植培应了一声就开着车载着我们向市里一家海鲜酒楼驶去。 手里的大剑深深刺进大地只剩下剑柄,巴隆一只手抓住剑柄一只手抓紧杰达,剧烈的颠簸使得他额头上的金属带脱落,乱发遮住了眼睛,显得极为狼狈。 莫南爵搂着童染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她时不时被逗乐,伸手去挠他的痒,可男人到底皮厚,低头去咬她的手指,几次三番都是她笑的窝在他胸前打颤。 年谅也没旁的话,只笑道:“岂敢。 谅还当谢过窦四爷美意才是。 ”说着端了茶盏,要以茶代酒敬窦煦远。 突然间。科琳觉得腹部又传来一阵难忍的钻骨痛楚,她忍不住按住腹部,脸色一片苍白。 自从那日见识到了张参的手段之后,李耀祖就想尽一切办法往张参身边靠拢,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尽量加深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印象。 “诺德兰,你要输咯。”莎琳驾驶着奥迪TT,兴奋的探出脑袋向着后面的一辆行驶吃力的奔驰车喊道。 洛萧从陈安的公寓出来后并未去朝阳首府,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我顿时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不可能,这世上怎会有比我还贱的人?当下,凝神静听,心想,若知道了那人是谁,一定要去讨教一番,用一战,来决定谁是天下第一贱。 师父在一旁看了顿时大笑不止,没有教育我的语言,只有看笑话的俏脸。 “很好,有志气,我非常欣赏你。”周教授下棋的时候了解过李墨阳的一些基本情况,所以对李墨阳的志向很是赞同。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端庄的打扮着呢,得端着些,慌忙擦了擦口水,继续一派皇后娘娘的派头端坐着。 那是一种身、心都得到满足的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甜蜜,每一次唇齿交缠都像是在过电。 “满意……”桃子赶紧点了点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雷人的话来。 “似乎,刚才我听到谁又说粗口了吧?要是顾骁霆听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北夜直接威胁起来。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把他的菀儿都给弄伤了。 念头一起,立马就给郑导消息请假,一是网上疯传太厉害,一出门肯定得让人围了,二是家里人要陪。 而良岫还没来得感受什么是地狱阴寒之气,被一个热情的怀抱拥抱了个结结实实。 “别睡了,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跟sea好上的人根本不是任总,是北夜那个混蛋。”还记得那次,她想讨好北夜。 要是能够利用天道之力,在攻击他朋友的时候,留下点隐患,以后他们每次修炼的时候,恶疾发作都会想起来今天陈楠的壮举。 话说回来,即便是见过男子,也未曾见过如此貌如天人、丰神俊逸的男子。尽管这二人是那么的不同。 突如其来的袭击,前来的二十余三卫士卒,已经被打的懵了,再是精锐,他们这些人毕竟只有极少数才见识过鲜血,哪里见过这样残酷的画面?只见地上凌乱散落着十三具尸体,一道道血痕映着星光闪烁,骇人异常。 顾秉谦、崔呈秀还有周应秋等人顿时放了心,都顺手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汗如遇大赦。 “你有什么资格现在跟我们怎么说?天底下怎么会有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现在还有脸出现在这里,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南宫木天火气一上来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万越在李婉辞后面那辆车,掐着点在等程少杰来。终于,程少杰姗姗来迟,面带疑虑。 一个玩大狙的人,只要他自己心里不愿意,别人怎么可能碰得到他;故此,这边梁璐手刚抬起来,巴掌还没打在祁同伟脸上,手腕就直接被祁同伟抓住了。 20 第 20 章 却见人影一闪,柜前已多了一人,身长约莫七尺,年纪二十七八上下,原本俊美的脸却因嘴角的胡茬略显沧桑,腰间别了一个大大的酒葫芦,一身邋遢,酒气冲天,正是那林间的醉鬼。 看到青铜棺上,蛟龙残缺不全的身体,我忍不住的在想,莫非,想要打开这口青铜棺,得把青铜棺上,这些残缺不全的蛟龙,全部拼接成,一条完整的蛟龙? “宁菲菲,你急着来找我,是不是有地魂族的新线索了?”一边说着,云轩一边来到了林嘉怡身边的沙发坐下。 7点25分,几百名青年强闯进一家知名企业公司,拿着铁棍一顿打砸,损失惨重。 丁怡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双黑亮清澈的眸子里,像是两汪深潭一样,噙满了泪水。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有灵没灵的,握着龙纹匕首,杀向另外两个忍者。 还是不能够给明月娘子留下来什么坏印象的,所以都要装出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我瞪着两个眼珠子,在我的卧室里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白芷的踪影。 他们想到往日陈标对他们作威作福的样子,就想去狠狠落井下石。 所以在飞行中,苏语凝全程戴着眼罩失去意识,倒是李燃精神的不行,捧着手机看了足足一路的电影。 本来王子豪打算抓了他送到警局的,这也算是除了一个厉害的角色,功劳自然是一件,而且可以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是既然有了这层关系,又有兰馨的父亲说清,王子豪不得不放。 “干得好,说说你这次想要什么奖励,我都会满足你的。”阴森恐怖的声音,在这个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回到。 接下来前往那墓葬大殿的路,似乎平静了不少,鲜有妖兽作祟,众人心中那很明显被分成几分警惕之心已然收拢到一处,开始四下张望的看着,生怕周围那些武者会突然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胡大被众人反对,也不想多说,向着身后使了一个颜色,身后那人会意,向前抢去,这次是冲着王子豪的。 李峰不甘心,散开他的精神力,紧紧地跟着魔族的妖物穿过了峡谷。 沈桐相比从前成熟稳重了许多,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事该做。目前的处境,只有隐忍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原来自从将三位突然降临西婆罗门的仙人奉为国师后,天竺国国王就一直惦记着青龙山上的事情,几次有意无意的在三位国师面前提起青龙山上的妖患,就是想着等到合适的时机请三位国师出山,去对付那青龙山上的妖怪。 而就当苏游的班主任徐瑶在这里忙碌着的时候,苏游几人已经到了医务室了。 沈桐虽心里胆怯,但也硬咬着牙撑下去。一来是给吴江凯面子,二来老王生前确实对自己不错,就凭这一点,为他送终也算是合情合理的。 韩雪一边说着,一边直朝韩雪翻白眼,瞅李天的眼神,就跟看外星人似的。 “……”何曾被人这么轻视过?一瞬间,所有吸血鬼的表情都怒到极点。 同样的,在陈洛的帮助下,盛世烟花麾下的那支五百人的队伍,终于将最后的任务给推平,以一个让玩家们震惊的方式出场。 尖锐的yín诵声从凌柯的嘴里发出,一阵阵的黑色的雾气从无中诞生。 天上的各色光柱回到各自的殿宇当中,那种来自于众神的威压,在渐渐的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似乎从未发生过的平静。 神道和仙道明显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等级,敌对宗派中就连那些最为强大的神道九重高手,悬赏贡献值也不过一千万上下,一些甚至还不到一千万,神道八重、神道七重的自是更低了。 你知道吗,在伦敦有一位华人收藏家,他是欧洲华人收藏圈的领袖,在上世纪中早期的时候就很有名气了。因为他在十八岁时候就应名震收藏界,业内的人为了表彰他的天赋,都叫他宁十八。 且不说史蒂芬尼娅接受了张沐的建议,当晚驾车回到租住的公寓后,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物。准备第二天搬到张辰那边酒店去,然后和张辰他们一起回华夏。 喧嚣声震撼着宇宙,庄严华丽的虹桥和灰暗深渊的悲哀岩石全部粉碎,山脉崩裂,化作灰尘四散开去。 无奈下唯有放弃法术,张烈右掌向身旁一抵。一道风柱打出,在反作用力的推动下,他在蛇口咬合的刹那闪身避开。 其他一律不回复,地点随便挑随便选,只要告诉天灾军团时间即可。 21 第 21 章 张大自觉退到了外院把守,而章熊和刘穆之则都留了下来,侯亮生些许的抱怨没有人接腔,他也只好自顾接着说道。 几个时辰前,卫阶杀人了,杀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就连桓伟都在他的刀下身首异处,此时卫阶一身的戾气尚未完全消除,面对司马曜的指责,他哪里还有半分忍耐的性子。 他很清楚叶恨情的妈妈和海东青之间的恩怨,所以对叶恨情能够今天这种性格和脾性,非常的理解。 面在楚炎面前,一条宽大的青玉石路,从脚前地面,曲曲折折一直通往远处的灵峰之中。 下面还有一句话,刻的很深,说如果底下的怪物强行出来,寒冰棺材里的婴孩会被自动放出来。 我吓的差点跳下殉葬坑,心说张四鬼跟以前太不一样了,胆子太大了。甲子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只好立马注视起祭台上的青铜哨子棺。 要是被这一双眼睛的主人盯上,鬼都知道会有多么的恐怖,什么时候被算计,什么时候被这一双眼睛的主人害死恐怕都不知道。 看到这种情形,李长林虽然有着极大的自信,但心里一样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胖子转而一想,突然又觉得不对,不论他以前做过什么准备,对于任务发布的此刻,任务的难度已经确定,简单到根本不用他自己去做,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 “他们的关系好像有点复杂,一开始李长林应该是不认识高云天的,不过后来高云天提到一个什么星辰,接着又说自己是云天之后,李长林就反应过来了。”看到青衣男子动问,其中一个壮汉,立即说道。 唐果在心里带着一点怨气的偷偷犯嘀咕,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说着,青衣人离开了原地,夏流信步走在那片广场之上,只见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人人脸上洋溢着一种喜悦的神情。 “怎么了?受挫了?有没有觉得心灰意冷?”秦沧在一旁凉凉的问。 “蒋辰?”徐梦琪突然皱了皱眉头,心中之前的疑惑不由得再一次加大。 唐果不冷,但是她没有阻拦秦沧的动作,而是把自己的薄外套默默的脱了下来,只穿着短袖衫,以免被暖风吹得大汗淋漓。过了一会儿,车里面的温度升高了一些,秦沧的脸色才慢慢的缓和过来,不再苍白的那么吓人了。 “哼,算你走运。”夏流瞥了已经逃地极远的迅雷圣人迅雷圣人。 整理好情绪之后,反倒是副队开始劝说我们,而这时候我也美誉继续深究,而是直接开始研究那个道具。 孤狼杀手组,则是经过热火朝天外加曙光来临,有些颇为深沉。而外面,则是热闹多了。 黄云梦跟唐莫凡一块呆在三楼的练武厅里,直等到楼下喧嚣声安静下去,从窗口望见来家做菜的几位嫂子,也结伴离开大门口了,才让林晓江下去看看情况。 由于无意间想起了查理,所以吴凡现在的心情十分的压抑,他自己也明白,现在可不是关心其他人的时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吴凡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查理。 “左护法,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半夜里这里响声震天,我这才赶过来看看,谁能想到兄弟们竟然会成这样?”和尚干巴巴的解释着。 于心玉的行为,让朱慕云很欣慰。于心玉能去长塘路42号观察,并且之前没向他这个军统古星组长汇报,显然,这是于心玉的私下行为。 尤其是土方施工方面如此赚钱,楚江河怎么可以放弃这一块蛋糕? 孙大黑倒是不知道詹皇想的这么长远,他看詹皇没说话,以为詹皇给自己气蒙了。 傻子也知道科尔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为季后赛开始储备体能了,所以科尔的轮休借口在记者们看来简直就是笑话。 其实来守习在来的时候,也考虑到楚江河会提价,但是这提价,也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个还真说不准呢,不过,石头有些不寻常,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玉鲽道。 宁云舒不知道这两根分枝是被带回去献给了这颗星球的主人,但她知道,这两只异兽的行为,要不是针对彩虹而来的,要不是知道自己身边有彩虹、针对自己而来的。 不消半盏茶工夫,这一片枯林,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些武林高手,也如经历一场噩梦般,望了曲婉婷一眼,低着头,向外走去。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大的用处,不过倾歌却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 拥有这个系统,注定无法平凡,没有能量,就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变强。 说白了,他们这些和皇室毫无瓜葛的人家,才会眼馋这县主的身份,因为县主本该是皇室之人所得。 在他们眼里,此时林如海和黛玉都不能出来说话,账簿也都烧掉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莫兄,你这到底要干什么,你自己跟着便是了,我和李兄可不方便,这万一被人瞧见,误会可就大了”荣慕生吐槽道。 凭借着裂山斧和石甲兽,潘凤虽然晋入凝罡境还没有多久,但是一身战力未必就比那些在凝罡境之中浸淫许久的人弱了。 她一挥手一个火圈围绕从托马斯身体的地方开始燃烧,火围绕着托马斯让他动弹不得。 贾瑞、陈也俊、郑天伦三人进屋,郑天伦急忙扶着贾瑞在椅子上坐下。 二人喃喃自语,只听牛头道:“完了完了,真的完了。”马面道:“这是地府的灾难呀。”说着二人互相看着对方,具是一脸木讷。 如今王子腾得势,贾元春在宫里势头也不错,贾府对我还有用。若是叫贾府知道我破坏他们子弟的前程,还能放过我? 守护院门的法阵早已认定了孙成的真元气息,在这一道真芒投入之后,院门就嘎吱了一声,自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