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刃》 第一章 是人是鬼 断崖边,突兀传来一声:“砰——” 似重物坠地。 “老三,快摸下这小娘皮身上有什么值钱的。摸完扔到断崖下,咱们好喝酒快活去。”粗哑的男子声里,满是急不可耐。 老三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少女。 “这小娘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长得白嫩水灵,死这么早可惜了。”他目不转睛,啧啧舔唇。 月色朦胧,虚虚浮在少女脸上。 血污了她半边脸,也掩不住比月亮都白的肤色。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两片红唇。 唇峰微微翘起,衬得唇珠更加饱满圆润,唇色比姑娘们用的胭脂都红。 这张脸染了血都这么美,老三觉得,这少女活着时,笑起来定比那花魁娘子还勾人。 老三看得心痒难耐,惋惜地直咽口水。直到粗哑男连声催促,才想起伸手去摸少女。 刚有动作,突觉腹中绞痛难忍,随即连崩几个酸臭屁。 老三捏住鼻子起身,“哥,你先摸。我肚子不舒服,得解决下。” 粗哑男被熏得头晕,“懒驴屎尿多,还跑远作甚,就在这。” 老三看了眼断崖对面的黑洞,“这断崖对着墓穴口,黑黢黢的看着瘆人,我害怕。” 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大石块处,“我还是去那吧。” 粗哑男极不耐烦地开骂,“屁事真多。墓里是空的又没个死人,你怕个鬼啊。” 老三已经跑远,他再骂两句后,俯身去看地上的少女。 初夏夜的断崖边,山风乍起,吹得死去少女的红唇,微微发颤。 他咂巴下嘴,莫不是自己眼花? 方才他恍惚看见,死去少女的唇瓣,似活了一般,真在颤抖。 粗哑男轻捶下胸口给自己壮淫胆,“死人怕个屁,这小娘皮的身子,定是嫩得滑手。” 糙手朝少女的衣襟口探去,那里露出的脖颈修长白嫩。 指尖触到衣襟的刹那,地上的死人,陡然睁开了眼! 下一刻,死去的少女缓缓坐起身。 粗哑男眼珠僵住,一眨不眨。 他清晰看见,死去少女的眼中,正往外渗着晶莹的泪珠,混着颊边的血淌下。 一滴一滴,啪嗒啪嗒。 血泪砸在他手背上。 “嘎——” 身后的秃翅黑鸦,蓦地发出一声尖利惊啼,利爪蹬开枯枝,林间扑棱棱掠起一道鸦影,拍落的簌簌水滴声,如冤死的女鬼在耳边哀哀哭泣。 粗哑男被惊得魂飞魄散,而那死去少女的一双血目,此刻正冷冷盯住他。 他猛然想起一事—— 他已经扔下去四个人,而使唤他们来的那人分明说的是,这家就四个死人—— 那眼前这个,是凭空多出来的,第五个死人! 不!她不是人! “鬼——有鬼——” 粗哑男惊惶回魂,发出比黑鸦更惊悚的尖叫。 叫声还未落地,少女猛地翻身扑上,双手紧紧抓住粗哑男的衣襟,一把狠狠将他推出断崖。 “咚——咚——” 坠崖的撞击声,闷在崖底。 静得瘆人的山林,被惨叫声激起阵阵回荡,久久不散。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石块后的老三屙一半憋一半,他顾不上提裤子,佝起身子骂道:“大哥,你鬼叫什么?” 无人回应,山林间一片死寂。 夜色晦暗不明,前方团团模糊。 他心头发紧,胡乱提起裤子直扑断崖边。 他四下张望,没寻到同伴,反倒被夜风刮得心头发毛。 陡然间,他惊觉一丝不对劲! 那个原本躺在崖边已死去的少女—— 竟然不见了! “啪擦——啪擦——”踩断枯枝的脚步声突兀自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断崖正对着的墓道入口,在月影下犹如大张的鬼口,正待他自投罗网。 脚步声——是从墓道里传出来的! 老三浑身颤抖,眼见那个莫名消失的已死少女,此刻竟然—— 就站在墓道口。 疾风骤起,少女浑身浴血,长发飞舞,月色下一双黑如浓墨的眸子,钉住他的双脚。 鬼!是鬼! 老三心跳轰鸣震耳,脚一软险些栽倒,不等他跑,就见少女右臂疾抬对准他。 她左手探入袖中,“咔哒”一声,一道乌芒飞速没入他胸口。 老三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重重掼倒在地。 浑身似被麻痹,无法动弹,老三仅能让一对眼珠子艰难转动,死死盯着那个正朝他走来的女鬼。 她是脚后跟着地,身后,还有一道被月光拖拽的影子。 是人?她没死?! 浑身是血都没死?! 老三舌尖直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死...没...” 少女并未回答,只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将他一路拖至断崖边。 断崖深不见底,摔下去只会尸骨无存。 老三骇得大叫,忽而嗅到一股活人的血腥气,是热乎乎的生铁味,浓浓黏在鼻尖。 他低头看去,衣襟前一大片濡湿,那只攥得紧紧的少女手,掌心正汩汩冒血。 看样子,这是方才将她一路拖拽上山,被沿途荆棘丛和碎坚石剐蹭的,这般鲜血淋漓,这女的竟能一声不吭! 不是女鬼,却比鬼还可怕! “你...你是装死?”老三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问。 少女的声音幽幽悬在头顶,“我有话要问你。若你不知道,我就推你下去。你的同伴,就在断崖下。” 攥着他衣襟的手,往前一推。 他大半身子瞬间悬挂在崖边。 “知道,知道——” 老三吓得魂不附体,从四肢一路僵到脑袋,一团乱麻。 “是谁,让你们来杀安石村于家的人?”少女的声音平静,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老三想摇头却动不了,只能拼命眨眼,“什么...于家?我不知道...我们没杀人啊,是有人让我们来善后的。” 少女冷冷看着他,手往前再推一寸,“谁?” 老三放声尖叫,“是乌鸡——” “乌鸡说把死人...都...都扔断崖下,再...放火...放火烧了屋子。” “乌鸡是谁?” “是...姬师爷。武康县衙...魏县令的师爷。” “那四人,都是姬师爷所杀?”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冻过的山泉水,凉得老三脊背发寒。 “我真不知道啊...我们来时,人都...全都死了啊...” 僵硬的身体在断崖边晃晃悠悠,老三吓得紧闭双眼,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恐慌如一只大手,攥得他心都要停跳。 他咧嘴大哭,苦苦哀求。 “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就是...一时财迷心窍...求您...我袖里有...五两银子...” “您拿去...放了我吧...” 第二章 是只恶鬼 男子呜咽短促的哭声,被断崖边的劲风吹散。 风声呼啸,让人想起白日那场雨,下得地动山摇。 雨声轰然吞没天地,雨丝密如天罗地网,无边无际地兜头罩下,无处躲藏。 她白日上山寻石料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本以为是初夏来临的寻常阵雨,却不想,是她与家人永别的雨。 雨到入夜后方停。 她匆匆归家,一推开院门,就见父母、兄长与邻家小妹全部惨死,入目满院斑驳猩红。 而院门外,却突兀传来两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安石村偏僻难行,素来鲜少有生人。这二人深夜出现在此,即便不是凶手,也定然与凶手有牵扯。 她闭目躺在父母身边,听着他们骂骂咧咧地抱怨半夜抛尸,钱少事多。 二人着急完事,没有细细查验,只忙着把人抬上断崖。 一路上她咬牙忍着,苦苦等着反击的时机。 她的袖弩,只有一次机会。 她清晰听见家人挨个被抛至断崖下的声响,每一声,万箭穿心。 这一个时辰,她从人间走到修罗场,再走回来。每一步,鲜血淋漓。 少女垂眼,血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们真没杀人啊——” 男子还在哭嚎,却听见少女似被撕扯过的声音响起。 “你们没杀人。可你们,将我家人扔进了断崖。” 老三一时哽住。想起来,他们抛尸的时候,这女的一直在看着... 他惶惶抬眼。 少女冷眸似黑黝黝的深崖,能瞬间吞没他的生机。 下一刻,她倏然松手。 男子的惨叫声一路跌至崖底,渐不可闻。 夜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簌簌的细响,少女走到山边,遥遥看向山脚处的安石村。 她的家就在那,就在那片火海里。 十数年平静安然的生活,与世无争的村落,正被熊熊烈火焚烧着。 火光迎风跃动,黑夜被烧得赤红。 少女缓缓攥紧掌心。 娘说掌心连着心,掌心血便是心头血。她的心头血,一滴一滴,砸在草丛里,没入山土间。 灭一个僻静山村里雕石琢玉的手艺人家,究竟图什么? 或许,杀人者是知晓爹从前的身份?可一晃数年,早已是过眼云烟。 难道说,十数年前,爹带着家人来安石村,是为了躲避今日的屠杀吗? 家中小院的土被人寸寸刨开,屋内被翻找得一片狼藉,杀人者,又究竟在找什么? 是什么,能抵得上她全家的命? 而那个派人来处理尸首的姬师爷,是凶手还是帮凶?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人? 她要活着。 活下来,才能查清真相,查出究竟是谁杀了她家人。 不论是谁,必要血债血偿。 山下火海浮沉,似人间地狱。山上竹林簌簌,如安乐桃源。 火光灼得她眼底满是星辰碎片。 少女不再看被烈火焚尽一切的家,走回断崖边伏地叩头,轻声喃喃: “凌凌走了。待血仇得报,再来寻你们。” 天幕上稀疏挂了几颗星子,明明暗暗,似谁的泪眼在眨。 她起身看了眼黑洞洞的墓道口,转身一步步下山,往县城的方向而去。 这把火从安平山脚下,烧到了武康县城。 翌日一早,县衙门口火速贴出了安民告示。 寥寥数句,轻松揭过。 “昨夜山匪过境,屠村纵火,恶行滔天。本县亲率兵壮,连夜剿匪,已将匪众就地格杀。” “百姓各安生业,切勿四下传谣。凡有借机煽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听说安石村的人都被山匪杀了,一把火烧得连块骨头都寻不着,啧啧,可怜哪。” “奇了怪,安石村都没几户人住,山匪去那能抢到什么?” “就是,安石村又远又偏,山匪挑个穷村去抢,图什么呀?” “还不让传谣——我看这事就不是山匪干的。安石村在山口处,上下山都得过这个村。你们还记得吗,那山上有个老大的古墓,八成是那墓里的鬼,半夜跑出来害人...” “还真是,鬼就专挑那人少的地儿去...” 少女一身麻布裹得严实,目光冷冷盯着安民告示。 几句话便遮掩过屠村真相,明为安民心,实则表政绩、堵民口。 落款处一排黑字,清晰明了—— 武康县正堂文林郎魏鹏举榜示 昌和元年四月十五日 好个爱民如子的魏县令,她记住了。 少女移开目光,在人群里四下梭巡。 眼见一名妇人从远处急急跑来,两手扒拉着人群努力向告示前挤。 少女挤到妇人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凑近低声道:“李婶,别出声,跟我走。” 李婶愕然看着戴着面衣的少女,面容被遮住,眼睛很熟悉,眼神却很陌生。 二人走到僻静巷口处,李婶试探着问:“你...是于凌?” 被唤于凌的少女,抬手取下面衣,微微点头。 见到熟悉的邻居之女,李婶吊了一路的心放下一半。 却在下一刻,瞧见于凌裹着的麻布下露出染血的棉麻裙,洇着大片大片的褐渍,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掌心裹着布条,能清晰看见几道皮肉翻开的刮伤。 “凌姐儿,这是怎么弄的?”李婶下意识伸手去揽少女。 手顿在半空——她忽而想起今早听闻的那个可怕消息。 起初她是不信的,安石村仅有她家与隔壁于家两户人住着,哪有山匪会打空心村的主意... 可现在看于凌... 李婶趔趄退了半步,怔在原地。 于凌垂眸看向衣裙上的斑驳,“这不是我的血。” 是她去抱起无声无息的爹娘和兄长时,他们的血,染在了她的衣裙上。 李婶嗫嚅着嘴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凌咽下眸底的水光,她嗓音发涩,似是半世未眠后的哑然,“我爹娘、哥哥,还有您的女儿杨小妹...” “他们都不在了。” 李婶身子一晃,软软向下跌去,被于凌一把扶住。 她抖着唇摇头,“不...不会...不是...” 李婶用力摇头,眼泪甩在颊边,她紧紧盯着于凌,“不会是山匪!绝不会是山匪——” 于凌看向县衙方向。 鸣冤鼓积满灰尘,无声对着粉饰罪过的安民告示。 灰尘遮天蔽日,将县衙门前盖得毫无光亮。连同威严照壁上的青石獬豸,眼不能辨,角不能触,灰扑扑满面,放任衙内的恶鬼随意吃人。 “的确不是山匪。” “是一只恶鬼。” 第三章 多出的人 武康县城西北角的偏僻地,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小到院子三五步便能走完,仅有两间屋舍,一间狭小的正房,挨着另一间窄仄的厢房。 这是李婶来县城收账时的歇脚地,这三日,她与于凌就藏身在此处。 这三天的日子过得好似和往常一样,又与往常不一样。 于凌和往常一样,每日卯时起,亥时睡。一边养手伤,一边每日在纸上涂涂画画写写。 李婶和往常不一样。 她白日去县城的茶楼酒肆、寺庙集市、街头巷尾打探消息,晚上就整宿整宿睡不着,怕吵着于凌,将头蒙在被里哭。 可隔壁屋内,李婶却从未听到过有一丝哭声。 于凌安静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心稳,让她那颗浸在滚油里反复煎煮的心,渐渐安定。 日头偏西,李婶在院门前收拾好心情,推门入屋。 见于凌正端坐在桌案后专注看手里的纸,手边放着一盘早已冷掉的豆粉糕。 一日下来,这孩子就动了一块。 李婶轻手轻脚点了油灯,从盆里绞了条温手巾,敷在脸上那道一寸长的疤痕上。 片刻后,疤痕变软,她轻轻取下。 于凌放下手里的纸,“婶子,这易容疤好用吗?” 李婶点头,“好用,清水沾湿了就能粘上,我听你的,每次换个地方粘。” 这道易容疤是李婶看着于凌亲手做的。 在梨木上阴刻出凹槽,再将浸透米汤与鸡蛋清的碎苎麻布裱糊在内,彻底阴干后均匀抹上混了茶水、黄土水和锅底灰的水,就成了一道灰褐色的陈年疤痕。 主意也是于凌出的。 李婶常年出入县城的铺子做买卖,认得她这张脸的人多。打探消息也不能一直戴着面衣,更易让人生疑。 如今,她们都是黄册上被划了勾的人。 抹上黄粉,涂粗眉毛,再敷上这道易容疤,怕是熟稔的也认不出她来。 “你这巧手和你爹一样厉害,这疤做得跟真的也差不离。”李婶将易容疤放入布帕里,小心收好。 于凌伸手拢了下桌案上的纸。 “爹讲的故事里,提过这类简易的易容术。只是,若想以假乱真,上色要用蛤粉、朱砂和鱼鳔胶,眼下不好买,我将就着改良了下。” 李婶目光落在少女手掌裹着的白棉布上,上药时那些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犹在眼前。 她似是终于鼓足一口气,轻轻问:“他们,都在断崖下吗?” 三日了,这是李婶第一次问。 于凌轻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此物长约一寸半,状如浑圆筒体。通体精铜所铸,筒眼细如针孔,筒尾装有精钢簧扣,触之即发。 “这是我做的袖弩。平日上山都会带着,因要藏在袖中,得做得小巧,它就只能装下一根麻针。” 于凌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棉布,“我拦不住那二人,我只能握准一次机会。” 要击倒对方,还要问出是谁指使,她就只有一次机会。 李婶眼眶红了,“还疼吗?若你爹娘看到这伤,得心疼死。” 于凌轻轻摇头。 掌心的疼和心头的痛,她都咬碎了,嚼着咽了下去。 李婶别开脸,抬袖抹了把眼角,“凌姐儿,你肯定凶手就是魏鹏举那狗官?” 于凌冷笑,“那晚我并不肯定。当夜姬师爷出银子找人善后,可第二日县衙就出了安民告示。” “无官无职的师爷再手眼通天,也做不到让县令替他遮掩。只能是,他替县令办的事。” 李婶恨得咬牙,“咱们村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县令一眼,怎的就得罪那狗官了?” 于凌默然片刻。 她抬眼看向李婶,“不知是他一人,还是背后另有他人。但此事,我想应是冲我爹来的。” 面对于凌的坦诚,李婶只觉心尖被掐得更酸。 武康县盛产武康石和翠石,于凌她爹于青山手艺卓绝,雕出的文房清供、山石盆景,卖价比之原石能翻上好几番。 他又将技艺悉数传给一双儿女,两个孩子被教得青出于蓝。在李婶眼中,邻居于家是手艺人家,于家人是靠手艺吃饭的普通村民。 可这三日看于凌,却是一点都不普通。 李婶是看着于凌长大的。这姑娘爱笑又俏皮,一年四季眉梢眼角都在轻盈飞舞,像喝山泉水长大的蝴蝶。 可如今,这孩子却像是被折断了翅膀,变得冷静、平静又凌厉。 能在两个彪形大汉手里脱身,会做几可乱真的易容疤,身上带有自制的机巧暗器... 想必,于家并非普通村民。 可不普通又如何?凶手冲谁来的又如何? 李婶哽咽,“不论旁的,婶子就知道,你于家都是大好人。” “小妹还没满月,她爹就走了。这些年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一直都是你爹娘帮衬着我们。” 李婶从官牙买次料,手艺都是于家出的。于青山为照顾她们母女,每每都将卖得的银钱,先刨去石料的本钱,剩下的利润两家再平分。 于凌母亲给女儿做裙做袄,都有她家小妹一份。于凌哥哥于晓,教小妹读书识字,于凌手把手教小妹琢玉。 十多年来,若无于家的帮衬,她和女儿,不知要过怎样的日子。 “好人应该长命。” “好人不应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于凌裹着棉布的掌心,轻轻覆在李婶手上,“杨小妹的仇,我必会让狗官拿命来偿。” 李婶看着少女明显消瘦的脸,红着眼点头。 于凌眸光冷冽,“婶子,今日可探到什么消息?” 李婶叹气,“那狗官在武康县做了八年县令,县里一向太平。每月假模假样施粥,给些小恩小惠。百姓提起他只说待民和气,不摆官威,他还给自己戴了顶青天的帽子。” 魏鹏举是官,民与官有着天然的鸿沟,这三日来李婶能打听到的寥寥无几。 “姬师爷的消息倒多些。他爹曾是家骨董铺子——万古堂的掌柜,铺子不景气,只能卖些劣货,被同行耻笑为收旧货的。” “传到姬师爷手里,倒是做得风生水起。听人说江南的藏家和行商也成了他家的常客,如今万古堂的名气,都赶上县城头一块的老招牌——集古轩了。” “约莫在一年前,姬师爷跟了魏鹏举。除他之外,狗官手下另有三名师爷。” 于凌眉心皱起。 “三个师爷掌刑名、钱谷、书启,姬师爷反倒成了多余的第四人。” 魏鹏举沽名钓誉,每月开设的粥棚,一碗粥稀得能照清脸上有几道褶子。 这种人,却舍得多雇一个师爷。 第四章 反常之处 县令的师爷,都是自家带的班子,多半是从老家起就一路跟随,如今平白多雇一位,且是半路挑的—— 究竟姬师爷有何过人之处? 于凌拧眉思索。 “我朝三年一次朝觐考察。魏鹏举任武康县知县已有八年,明年第九年,他便要面临朝觐考察兼九年满考。” “八年都未能升迁,可见历年考语至多是平常。明年这一次双考,于他而言至关重要,这一回若再是平常,便视同不称职,最轻也是降一级外调。” “明年将是魏鹏举的难关,而他在一年前挑中姬师爷。” “一年前定是出了何事,恰巧让姬师爷入了魏鹏举的眼。能入眼,便是他手里握有能让魏鹏举考核过关的东西。” “若论长处,姬师爷是骨董铺子掌眼出身,有眼力,能周旋于三教九流、士绅商贾间,哪一点才是魏鹏举需要的?” 于凌目光渐渐锐利,“婶子,明日我们换身行头,去万古堂看看。” 县令和师爷都窝在县衙里,她们根本进不去。宅子更不用想,她们如今是明面上的死人,没有户帖,混不进去。 县衙进不去,铺子没准能有收获。 李婶听不懂于凌的话,只担忧道:“那你的手...” 于凌举起手掌晃了晃,“不碍事。另有一事,婶子,明日咱们还需另寻住处。” 李婶不解,“这里四周我都熟,况且房钱我是一次给足两季,房东不会来。” 于凌果断摇头,“安石村的事已经传开,咱们不能冒险。” “咱们再赁三处落脚地,城北流民聚集,人多眼杂,城西作坊遍布,巷子多岔路也多,再有一处,挑城南靠文庙近的地方,那清净些。” “这三处,咱们都给足一季的房钱。” 李婶虽诧异,仍点了点头。 她愿意听于凌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股做什么都认真不懈的劲儿,再难也从不见她退缩放弃,跟她爹学手艺是,念书也是。 让人相信,在她身上,什么都能做好。 她就像株在严冬里依然青翠蓬勃的忍冬,柔韧又顽强。 “好在你琢的簪子和你哥制的笔洗,卖价都很不错,我身上还余不少银子。那日若不是我来县城收账又赶上大雨...” 或许此刻她也在断崖下了。 室内一时沉默,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哗啦哗啦作响。 李婶起身去拢纸,一眼瞧见于凌画的图。 是一只敛翅垂首的鹰。 鹰身紧绷,蓄势待发,鹰喙尖锐,高高翘起。 双爪如铁钩,鹰眼凶戾又冷酷,正俯瞰空无一物的爪底,似正冷冷睨着早已无力挣扎的猎物。 只是一张图,却有狠戾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李婶奇道。 于凌垂眸看向满桌的纸。 每一张,画得皆是这只凶鹰。 “是一块腰牌。” 家人身死那日,她在山中见过一个怪人,脸被宽檐斗笠挡住看不见,腰上悬着块乌铁腰牌,上头阴刻的,便是这只鹰。 而那一日,她只见过这一个生人。 翌日午后,二人下了驴车,迈入县城前大街。 前大街是武康县最繁华之处,青石板路宽得能让两架马车并行,两侧的铺子排得密密匝匝。酒楼茶肆、绸缎香粉、生药纸马... 全县的营生似是都挤在了这条街上。 一路走来,蒸饼的油香、脂粉的甜腻,夹着骡马的腥膻,混入各色腔调的嘈杂里,沸沸扬扬,交织出寻常百姓向往的安乐。 人声鼎沸的茶楼对面,便是万古堂了。 午后的天阴出几分昏蒙,黑底金字的匾被罩得暗沉沉。 于凌在门前仔细拢好帷帽,挽着李婶跨过门槛。 三开间的门脸,厅堂颇为轩敞,一座顶天立地的黄花梨多宝阁占了大半墙面。 于凌扫过几眼。 青花缠枝的梅瓶、釉色微浑的龙泉碗、胎体略厚的观音像,还有几尊铜鎏金的坐佛,边角堆了几座冲耳炉。靠里的墙上悬着几轴绢本和泛黄的古旧字画。 许是阴天,朝街口的万字棂格长窗也透不进多少天光,堂内光线半明半暗,器物似陷在一片潮湿里,模模糊糊。 铺子里仅有一名小伙计,站在多宝阁前拿着鸡毛帚上下挥舞。 见铺子来了两位女客,他诧异了一瞬,随即迎了上来。 李婶手臂不自觉瑟缩了下。 小伙计打量着二人。 年长些的着沉香色素缎立领大襟衫,簪了根乌木镶墨玉,年轻些的着月白色花绢竖领衫,簪了根银镶白玉。二人都戴着深色长帷帽,挡住了大半身形。 仔细一瞧,衣裳料子虽不错,但都半新不旧。头上的簪子亦是如此,银簪暗沉沉的,乌木杆子磨得有些毛润。 小伙计微眯起小眼。 这二人浑身上下透着体面的旧气,八成是哪个大户人家主母的贴身嬷嬷和婢女。 心头将来客分好等级,小伙计直起腰,脚尖随意向外撇开,漫不经心地开口:“二位,您是府上有东西要让出来,还是想着再添些雅致的物件?” 多半不是家中主母手头紧要出东西,便是这二人‘得’了什么赏赐想找铺子出手。 看这裹得密不透风,脸都瞧不见,是生怕日后被认出来。 李婶被小伙计上下扫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身衣裳是去估衣铺赁的,簪子是从梳头娘子那买的。县城里买不到什么好的,勉强能挑出几件,却撑不出几分体面。 她担心行头简陋,于凌却说,若她二人扮做大户人家主母和小姐,一开口反倒容易露出破绽。 不如就扮作婢女嬷嬷,一来不易让人生疑,二来也方便开口,这身行头便是恰到好处。 李婶正迟疑着,于凌开口了:“不出东西,来看看这儿有什么好货。” 小伙计心头闷哼一声,勉强堆出个逢迎的笑,“咱们万古堂是县里名气最响的铺子,好货自是不缺的。” 抬手随意一指多宝阁,“这梅瓶,是前朝的老物件儿。” “这上头的缠枝莲纹,枝叶翻转自然,用的是一笔点化。这一笔带出,才这么活灵活现,这可是前朝的独门笔法。再看这釉色,白如玉脂,里头带点闪青,行话叫猪油白,可是难得的珍品。” 他信口报了个价,“二位若是觉得合眼缘,不多收,一百两银子您带走。” 笑了笑再补上一句,“出了咱这门,外头可买不着品相这般上乘的。” 于凌走近两步,仔细端详了下,微蹙眉头。 瓶子的青花明显浑浊,蓝中带紫,显然是掺了劣质回青。 所谓的一笔点划更是信口开河,釉面是刻意做旧,但手艺很差,便是仿品,也是个劣质的仿品。 见于凌没说话,小伙计手往上一抬。 “您再看看这尊百年鎏金释迦。坐佛开脸慈眉善目,宝相庄严,面工好得没话说。” 他指尖虚虚点向佛像衣褶处,鎏金斑驳脱落,露出隐隐发红的铜胎。 “这金水脱了,正说明这是老物件。看这红,行话叫枣皮红,没几百年,可沁不出这个色。” “您请回去供在佛堂里,不说保您大富大贵,一份平安顺遂自是少不了。” 小伙计竖起两根手指。 “二百两,绝对值。” 第五章 来探路的 于凌默然看着那尊可笑的坐佛。 伙计口中的枣皮红,在隐隐发红的铜胎里,泛着黑沉的光,隐约还能瞧见几丝铅灰和绿锈。 做假锈又急于求成,整尊坐佛便是开脸的雕工都极为敷衍,甚至不耐烦好好修一修眉眼。 见二人光看一直不开口,小伙计有些不耐烦。 最瞧不上这种下人,都是低眉顺眼伺候人的,在他跟前摆什么主子的谱! 他掩住情绪,将鄙夷卡在嗓子眼,“都不入眼?那请您移步,看看这冲耳炉。” 小伙计挺直腰背,缓步踱到多宝阁边角。 “这蟹青的皮色相当难得,更难得一见的,是这上头栗子皮色的包浆,这得是过了多少贵人的手,才能养得出来。” “看这形制——敞口、鼓腹、三足,您拿回去不说,旁人一看,这不宣德炉么。” 他比了个大拇指,再屈指一叩,“听听,这上等精铜的声音,多润耳。不多收,就二百两。” 于凌眉头锁紧。 方才那一叩,冲耳炉发出短促的破锣音,一听便知胎体薄脆。 再凑近,鼻尖嗅到股闷酸味,这是用矾、醋和盐卤药蚀过表面,没等晾干就着急封蜡,气味散不尽。 尤其今日阴天返潮,这股子酸味更呛鼻。 这伙计看她们下人打扮,欺负她们不懂行,随口胡诌些门道。 多宝阁上的器物瞧着琳琅体面,却都是些入不了藏家眼的劣品,拿去街边也卖不了几个钱。 可李婶说,万古堂不过短短几年光景,已经能和深扎县城多年的集古轩这等老字号比肩,还能让江南的藏家和行商趋之若鹜。 她不信那些藏家的眼力会拙到看不出器物的优劣。 况且,这铺子若光靠卖这些劣品,怕是连前大街这三开间铺面的租子都付不起,更别提什么名气。 见两人一直不搭理自己,小伙计不高兴了,袖子一甩,语气极不耐,“二位,究竟想要什么?” 这两个下人,不懂又不敢随意开口怕露怯,在这故作高深的瞎磨蹭什么! 李婶看不懂也听不懂,余光一直看着于凌,等她的指示。 于凌轻拍她手臂,转而看向小伙计,话里带上两分讥讽。 “主家眼力高,寻常物件可入不了他眼。听闻贵号乃县城头一块招牌,总该要有些上等货吧?” 拿足腔调,摆足姿态,明明白白告诉伙计少空口白牙乱扯。 小伙计被于凌软中带刺的话扎了下,想跳脚又压住了。 这话是讽刺他们铺子名不副实,拿劣品当上品糊弄人。 嗬,他讲得口干舌燥,这下人连点茶钱也舍不得出,不是抠搜便是兜里没钱。 穷还端这么大架子,他还不伺候了! 小伙计下巴倨傲抬起,声量扬高,试图从气势上反压对方,“上等货自是有的,别的铺子没有的咱们这也有。不过,二位——带够银子了吗?” 别的铺子没有的? 于凌敏锐抓住这点,佯装被小伙计的话震慑住,诧异道:“贵号里难不成还有生坑货?” 此时里间悬着的半截竹帘忽被挑起,一个身着藏青直裰的瘦削男子缓步走出,挑眉打量着二人,在嘴比脑子快的伙计再开口前截住话。 “二位瞧着眼生,可是哪位熟客介绍来的?” 于凌微微摇头,“慕名而来。” 小伙计换上谄笑脸,摇着尾巴躬身凑到男子身边,“这是我们孙掌柜。” 孙掌柜眯起精光眼,片刻后两颊腮肉向上挤,露出个场面笑。 “好叫贵客知晓,上等货有上等货的价。按铺子规矩,要看货,得先拿个压手钱过过目。” 不接于凌方才的话,只出言试探。 于凌从袖中抽出帕子,掩在唇边开口,语气不复方才的傲慢,“不知,您这...收不收银票?” 她仔细捕捉对方的表情。 见孙掌柜眼神陡然一冷,旋即又笑了笑,只是那笑已维持不住方才的场面样,软趴趴地塌在面皮上。 “自然收啊。不过,大额银票咱们只收那见票即兑的。” 大额银票,又要见票即兑,就得是分号遍布南北的大票号,走到哪都能及时兑钱。 这一点,县城的钱庄可兑不出也做不到。 于凌不动声色,假装咬住他丢的钩子,连连点头,“容我们回去准备下。” 孙掌柜脸上的场面彻底垮台,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只微微抬手,甚至未曾唤小伙计来送客。 于凌心中了然,尚未转身,便见孙掌柜那张肉皮脸陡然堆满恭敬,腰弯得比小伙计还低,迈着碎步唤道: “姬师爷,您来了。” 于凌屏住呼吸,缓缓转身。 正跨过门槛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男子。 脖子老长,肤色发黑,像是被人拎着在墨汁里涮过一般,浑身透着黑亮的光。 更亮的,是一对黄豆眼,精光闪闪。 难怪那二人唤他乌鸡,人如其名。 若在夜里,此人不开口缩进角落,不点灯都不容易找到他。 于凌见他手里攥着个香囊,虽隔了几步,已能嗅到一丝辣鼻的苦药味。 于凌隔着帷帽,冲李婶使了个眼色。 二人端着步子,与姬师爷擦身而过。 李婶两手一拢帷帽,扬起的纱巾拂到姬师爷脸上。在他微眯眼避开之际,于凌肘部一撞,姬师爷手里握着的香囊滚落在青砖地上。 “失礼了。”李婶垂下头,别别扭扭夹着嗓音。 于凌弯腰去捡,离得近了,那股苦味更呛鼻,清苦又辛烈。 她两指夹住香囊倒着一抖,碎香料散在地砖上。 切成薄片的白芷根,晒干的艾草叶与藿香叶揉碎了混在一起,她指尖轻轻拨弄,灰绿发黄的碎屑里,裹着一枚带绿锈的残破铜钱。 于凌扫过一眼,目光灼灼。 她随即将散落的香料拢到囊袋里,起身对着香囊又是拍灰又是抖。 姬师爷似是等得极不耐烦,伸手一把扯过于凌手中的香囊,顺势掸了掸,看也不看二人,径直向里走。 将迈出门槛之际,于凌作势拢帷帽,侧首回看。 孙掌柜弯腰挑帘,恭恭敬敬将姬师爷迎入里间。 内里横亘一架硕大的黄花梨木屏风,挡得严严实实,隐约瞧见靠墙的多宝架似开了条缝,有人影一闪而过。 姬师爷在架前顿住脚,皱着眉将方才清苦的香囊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才迈步走进去。 于凌收回目光,与李婶一道出了万古堂。 堂内,目送姬师爷背影隐去的孙掌柜,瞬间冷下脸,一扬手将小伙计唤到近前,“去,跟着她们。” 小伙计压根没把那两个下人当碟子菜,谄笑回道:“掌柜的,两个替自家主子跑腿的下人,不值当您留神。” 孙掌柜冷哼一声。 “怕不是跑腿的,是来探路的。” 第六章 意外收获 探路二字,让小伙计愣神一瞬。 他瞪大眼,“掌柜的,您是不是看错了?就那两个一毛不拔的下人,也能当探子?” 他只当孙掌柜大惊小怪。 铺子里来过的探子,无非是同行雇来找茬的。一种是地痞无赖,东南西北恨不得墙角都摸一遍,而后胡乱讲价套话。 再一种,便是乔装成外行的内行人,能问上一个时辰不歇嘴,给的赏钱自不会少。 而那两人看货时一言不发,别说套话打赏,连一身行头都是旧的。 说她俩是探子,小伙计能笑死。 他自诩一双眼早已练得无敌,不说跟孙掌柜一样火眼金睛,至少也能是个火眼银睛。 就冲方才那二人屁不敢多放一句,只会作张拿乔和抠搜到半个铜板都不出的德行,在他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纯跑腿的、一身穷酸气的—— 死下人。 孙掌柜大掌拍向他后脑勺,“少废话,快去,跟紧了。仔细瞧瞧她们去了何地,跟谁接头。” 小伙计心中不快,但见掌柜面容严肃,不敢再回嘴,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出门没几步,便见二人正在人群里慢吞吞地走着。 小伙计心头直啐,他就说这二人不可能是探子,这不慌不忙跟要逛街似的,若是探子早跑没影了。 他心里骂骂咧咧,不远不近跟着二人,悠哉悠哉地走。 于凌与李婶并肩同行,李婶侧眸看了眼,低声道:“那伙计跟上了。” 于凌微微颔首,二人恰好经过集古轩门口,她随意向堂内看了一眼,顿住了脚步。 集古轩深扎县城多年,与万古堂同在前大街。 两家铺子的选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门脸斜斜相对,恰好构成一个直角。 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端住两家表象上的体面,又能及时回收彼此暗地里永不停歇的谩骂与攻讦。 “进去看看。”于凌挽着李婶,二人款款步入集古轩。 同是三开间门脸,六扇楠木摘扇门全数卸下,门洞大敞,槛下几阶青石被踏出浅浅的凹痕,可见老字号的沉淀。 堂内梁间悬着两盏素纱宫灯,四面墙的高几上燃着数座锡制雁足灯,器物在柔和的光线里清晰明了。 多宝阁上,一尊尺余高的德化白瓷达摩立像,象牙白的釉色温润,达摩目光深邃,面容沉静,衣褶利落,雕工属上乘。 一对青花岁寒三友小口梅瓶,发色幽蓝沉着,不飘不滞涩,是上等回青,松竹梅枝绘工严整,瞧着像是官窑流出的精品。 一只龙泉青釉鬲式炉,釉色粉青里含着梅子青,青中带绿,釉质肥厚,光下釉面泛着丝丝冰裂,这等开片纹路一眼便知是有年份的上品。 一旁的紫檀立柜上,摆着犀角雕、象牙雕和各色竹木根雕,瞧着极为雅致。 这家,才是真正的骨董铺子。 于凌目光落在一方玉蝉笔洗上。 集古斋的伙计迎上来,笑吟吟介绍,“您真有眼光。这笔洗的手艺可谓一绝。您看这玉蝉,仅有拇指大小,可这蝉翼纹理却琢得细如发丝,根根分明。” 伙计说着,边小心翼翼将拇指放一边比对。 “这就是玉蝉最吃功夫的——游丝毛雕。且得一刀成丝,一气呵成。但凡复一回刀,这纹理就得发毛发涩,绝不会根根分明。” “没十数年的磨工,出不来这细活儿。” “更绝的还在巧思上。”伙计拎起瓷瓶,往笔洗里缓缓注水,水面荡起波纹,一圈一圈散开。 “您瞧,注水后,这蝉头恰好迎着水面的反光,光影照在蝉口处,就像玉蝉含了一粒露珠在口中。” “这等自然天成,心思和手艺两样缺一不可。这笔洗的名儿也取得雅致好听,叫——玉蝉含露。” 于凌定定看着笔洗,一瞬不瞬。 伙计的声音飘得很远,少年的声音近在耳边。 “哥,你下刀时透光角算得可真准。蝉口微微上翘,恰好能迎着注水后的水面反光。蝉口含露,将滴未滴,就叫——玉蝉含露,哥哥意下如何?” “好名字。你若喜欢,咱不卖了,哥给你藏起来。”少年起身找了块软棉帕,将洗干净的玉蝉笔洗包起来,放到妹妹手里。 “还是卖了吧。将来,哥再给我琢一只就是。”妹妹将笔洗放回哥哥手里,“我哥手艺这么好,谁买到算谁有福气。” “凌凌的手艺,比哥哥的还好呢。” 帷帽下,于凌眸中水光朦胧。 她给哥哥琢的笔洗取名,好似就在昨日... 这是哥哥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 她还记得眉眼清秀的少年,握着锉刀坐在光下,对着日光比划着,仔细斟酌从哪一处下刀。 春末的日光绒绒又柔软,像蒲公英的绒花,一阵暴雨狂风后,散得一朵不留。 少年的影子也随风而去,散在雨里,散在风里,散在山里。 春光似箭,穿心透肺。 “贵客,贵客——”伙计声音温和却如烈风,将她一把从春日推进了严冬。 于凌回过神,闭了闭眼。 “看您很钟意,这笔洗跟您有眼缘哪,您意下如何?” 于凌轻问:“这玉蝉含露,要价几何?” “看二位面生,想必是头回来,当结个善缘,今日破例,就收八十两。” 李婶惊到声音变调,“八十两?!” 伙计只当客人的反应是惊喜,笑出一脸神秘,“您可知,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二人齐齐看着伙计。 伙计啧啧一叹,“这是从——陆大师亲传弟子的手里流出来的。” “陆大师的规矩,向来只做一件,绝不重复,件件是孤品。这玉蝉笔洗,世间仅此一件。” “孤品哪!出了这门,您再也找不到第二件。八十两,绝对值了。” “你放——”李婶的话被于凌一把拽回。 于凌朝小伙计温声道:“值这个价。不过今儿我们身上银子没带够,只能下回再来。” 伙计随意摆手,“好东西摆不久,您抓紧。” 语气不热络也不惋惜更不催促,是笃定不愁卖。 于凌拢好帷帽,转头就瞧见万古堂的小伙计在外探头探脑,一见她们立刻缩回脑袋。 于凌挽着李婶,目不斜视地出了门,权当没看见那跟踪痕迹明显的伙计。 小伙计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李婶满脸愤怒,压低声音:“集古轩真不要脸!什么陆大师,分明是晓哥儿做的。掌柜的老东西也不是东西,看货时故意压价,说并非名家大师之作,只巧在手艺,出十五两算高价。” “没成想转头卖八十两也罢,还敢瞎话说什么陆大师亲传弟子。黑心黑肝!” 于凌默默听着,平缓着胸口处的疾风骤雨。 身后还有尾巴,脚下前路不明,她得看清每一步,走稳每一步。 “李婶,咱们随意走走。”于凌轻声开口。 李婶会意点头,二人依偎着,缓步向前。 而万古堂内,又当掌柜又当伙计的孙掌柜,望眼欲穿地等了一下午,直到日头落到瓦檐下,天黑得人心烦意乱时,小伙计才伸着舌头回来。 不等掌柜骂人,他直扑后院的水缸,连水瓢也来不及拿,俯身趴在缸沿上,恨不能整个人插进水缸,咕咚咕咚猛喝水。 第七章 悲惨跟踪 小伙计趴在大陶水缸上,喝得头都不抬,薄衫的前襟濡湿一片也浑不在意,一直喝到打水嗝,才疲软地瘫在青砖地上。 孙掌柜一肚子骂人的话,被他连续不断地嗝声噎住。 眼见伙计打了半晌的嗝顺过气来,孙掌柜的火气蹭蹭上冒,“阿水,你灌够了没有?让你去跟人,跑一下午没影,死哪玩去了?” 阿水无力摆手,满眼疲惫,累得舌头都缩不回去,“掌柜的,别提了,那两个下人,差点没磨死我。” 孙掌柜惊疑,连连发问:“那二人发现你了?她们打你了?骂你了?你看到接头人了?” 阿水连连摇头,只想流泪,“比打我骂我还惨!甭说接头人,我鬼影都没瞧见一个。” 他呜呜诉说起自己惨痛的跟踪经历。 “那两女的,太能逛了!乡下佬头回进城就她们这样,把咱们这前大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不说,连隔壁中大街、左右大街和后街,整整五条街,全都走了一遍。” “每间铺子都要进去逛一圈,每样东西都要看半天,还都只看不买,也不知她们到底在看什么。” 阿水激动得又打出几个水嗝,唾沫横飞,“您绝对想不到,她俩连吃食摊子都不放过。” “香喷喷的白面炊饼,油亮亮的炸馃子,甜滋滋的糖油糕,滑嫩嫩的豆腐脑,粉唧唧的菱角糕,还有那掺着虾皮、紫菜的热腾腾的薄皮馄饨...” 他忍不住咽下悲伤的口水。 “到馃子摊,她俩站那就不走了。一直看炸油饼、炸糕、炸麻叶、炸糖耳朵...看得目不转睛,我以为是要跟摊主接头呢。” “可一直等到那金黄油亮、外皮酥脆、内里暄软的长条馃子出锅了,香得都迷眼,她俩竟然不买也没说话,直愣愣就走了。” “那个香啊,啧啧,馃子刚出锅时烫着嘴角吃,那滋味别提了...” 那二人直勾勾看炸馃子,他也跟着直勾勾看炸馃子,油烟熏得他直淌眼泪,淌进肚子里全是口水。 “咕噜——”阿水肚子不争气地响起。 “咕噜——”孙掌柜的肚子,在阿水绘声绘色地描述下,也跟着响。 他用力揉了把肚子,再甩了下头。 努力甩掉眼前晃来晃去的各色吃食。 阿水继续抱怨,看向孙掌柜的目光含了几分幽怨,“掌柜的,我就说这下人不会是探子。一下午她俩逛遍五条街,最后只买两个素馒头和素萝卜糕。” “就这抠抠搜搜的穷酸样,连个油饼都舍不得买,谁家探子能穷成这样?再说,若是探子,能不躲躲闪闪找人接头么,能像她俩这样闲得转悠半日?” 说着说着阿水很想痛哭一场,这二人是结结实实带他转了一下午县城。 孙掌柜截断阿水的抱怨,不想从他口中再听到任何吃食,“转一下午,她们都没发现你?” “哼,我看是你暴露了,她们才带着你原地打转绕圈。” 阿水悲愤交加。 更可怕的他还没说。 “掌柜的,”阿水语带哭腔,“哪里是原地打转,走了整整五条街后,我想着她们也该去接头了吧。谁知这二人就直直往城北走,硬走五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就用腿硬走啊,连个驴车都舍不得雇。” 他跟在后头走得两条腿都细了一圈,经过车马行时,生平头一回,羡慕长了四条腿的驴。 “那你跟到她们的落脚地了?” 阿水摇头,“这两女的步子捣得飞快,我就蹲下来揉腿的功夫,她俩就走没影了。我四处找了下也没看见人,我又实在走不动了,就回来了。” 活活走一下午,一口水、一口吃食都没进肚,小伙计实在撑不住。 再走下去,他兴许会成为古董行里头一个因路走多而暴毙的伙计。 听着阿水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抱怨这噩梦般的跟踪经历,孙掌柜头大如斗。 这二人真是奇怪。 被阿水哭诉吵得心烦,孙掌柜怒道:“别嚎了。我且问你,她们在集古轩时,可露出什么异样?” 阿水对掌柜颇为不满,梗着脖子强调,“还不是那副穷样。看中个笔洗,又买不起。这二人被伙计煞有其事地糊弄,走时还依依不舍。” 他鄙夷地直翻白眼,“掌柜的,我敢保证,这二人绝非探子,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 孙掌柜斥道:“你保证个屁!乡下佬能直接问生坑货?她们分明瞧不上阁架上的劣品货,就你个蠢货拿人家当外行,卖了你都不知道。” 阿水颇不服气,“小的看,她们并非瞧不上,纯粹是兜里没钱,不敢讲价又要装样子。” 他一一比着手指。 “探子会打赏问话,这二人从头至尾,半个铜板都没掏过。” “您要压手钱,她俩依旧没掏出银子来。问收不收银票,不过是在搪塞,好给自己穷遮遮脸面。” “连吃食都只买素的,八成穷的,就剩下自个那身半新不旧的行头了。” 阿水振振有词,“咱们铺子像这样又穷又抠的货色,小的可见过不少。” “再说了,掌柜您细想,也就前两年有探子来过铺里。眼下这行谁不知道,咱们东家做了魏县令的师爷。” 有县令这块心知肚明的招牌在,便是老牌如集古轩也不敢明着挑衅。 阿水愤愤不平,喋喋不休,心中颇怨掌柜多此一举,连累他险些断腿。 孙掌柜蹙眉,将二人今日所为在脑海中梭巡一遍。 直眉楞眼问生坑货、还不懂收现银的行规、又不出手打赏,确实像外行。 没有接头人、专挑铺子密集的大街逛,还只逛不买、一身旧行头、特意在铺里提到生坑货—— 不是探子,是俩生瓜蛋子。 且,这二人手里压着见不得光的货。 来他们这,根本不为买货,是来出货。 外行人不懂内情,只能用一家家逛来筛铺子这种笨法子。 思及此,孙掌柜心里有了两分谱,“阿水,明日你去裕昌当铺给钱掌柜递个话,这几日多留心,若看到这二人务必打听下她们手里的货。” “不论是什么货,让钱掌柜都留话,说万古堂高价收。” 手头紧兴许会去当铺,怕就怕,这二人出了武康县,那便难寻踪迹了。 阿水目露迷茫,不自觉唤道:“五叔,又不是探子,还留心找她们做甚?” 他与孙掌柜同属一个村,靠强攀关系跟着孙掌柜在县城的铺里当了伙计,冲这个每每年节回村,人人都敬着他。 “你个蠢货!”孙掌柜拍桌怒骂,“这二人是手里有货要出。” 他巴掌拍到伙计头上,“你连两个女人都盯不住。带你出村反倒把你养废了,若她们有好货却跑出武康县,看你如何交代!” 阿水恍然,连连点头哈腰,“五叔放心,我必会办得妥妥当当。可,若是她俩不肯出货给咱们铺子呢?” 孙掌柜起身冷笑,“虽不知她们手里的货是什么,但满县城敢收、能收她们货的铺子,唯有咱们万古堂。” “肯出自是最好,不肯出的话——” 不过是两个无根浮萍的弱女子,无声无息地收拾掉,很容易。 阿水摇尾巴点头,“掌柜的英明。” 顺势在心里暗下诅咒,乡下佬今日就断腿,别跑出县城害他吃瓜落。 第八章 蹊跷由来 伙计的诅咒落了空,李婶与于凌无事,至多腿肚子微酸。 油灯下,李婶将今日二人穿的衣裳,仔仔细细叠好。 素缎和花绢的料子娇气,不比棉麻耐糙,走一下午起了好几个褶痕。她用手按了又按,抹了又抹,直抹到面上的褶痕几乎看不出。 于凌将两只簪子用棉布包好,“婶子,明日我们将这衣裳还了,再把簪子拿去裕昌当铺死当。” 李婶疑惑,“这衣裳咱们赁了三日,明日不用再扮了?” 于凌微微点头,“孙掌柜再疑心,也不想错过我提到的生坑货。既然没跟到我们有接头人,他便会怀疑,我们手里或许藏有货。” “历来骨董铺子与当铺都有往来,客源与货源相通,今日我留意到,距万古堂最近的当铺,便是裕昌当铺。” “咱们今日又穷得如此明显,孙掌柜要寻我们,必会让熟稔的当铺留意。” 李婶坐到于凌身边,不解地问:“生坑货是什么?” “生坑货,就是新出土的墓赃。通俗讲,是盗墓贼从墓里盗出的陪葬品,是见不得光,不能摆在明面上交易的货。” “我看过,万古堂里一件真品都没有,比起皆是上品的集古轩,他家连收旧货的都算不上。这等铺子却能吸引来江南的藏家与行商,想必靠的就是生坑货。” 于凌想着今日在铺里看到的劣品,“万古堂,明面上是骨董铺子,私下却是与盗墓贼做交易,销不能见光的墓赃。” 李婶恍然,“所以今日摆在多宝阁上的,全是假货?” “嗯,还是相当劣等的假货。”于凌蹙眉,“除此之外,还令我生疑的,是姬师爷手中的香囊。” 于凌回忆起那股气味,“虽说时节已过立夏,用艾叶不算奇怪,可那股苦味很是呛鼻。” “我在香囊里,看到还有藿香和白芷,再搭艾叶,闻起来是又苦又辛辣。” “他一个县衙师爷,不说用上等香料,也不至于要用如此刺鼻的苦香囊,我猜他是为了遮别的怪味。” “出门前我留意到,铺子后头设有密室。想来姬师爷在密室要见的,便是盗墓贼。” “盗墓贼身上有常年积累的土腥气,和别的特殊气味,姬师爷才会用气味清苦又辛辣的香囊遮盖秽味。” 李婶频频点头,“难怪你会故意抖落香囊,是要看看里头装了啥。” 于凌伸手取笔,蘸了墨在纸上画出个边缘崎岖、缺损处像被啃过几口的圆状物。 粗粗一看,像是枚铜钱。 李婶探头来看,“这是铜钱?咋长得这么奇怪?像被老鼠啃过。” 于凌搁下笔,“是铜钱。今日在姬师爷香囊里看到的。不过,这不是我朝铜钱,而是一枚五铢钱。” 她指尖点着纸上画的残币。 “我留意到钱币上‘铢’字的金旁,折成三角状,朱部上下圆转,这路写法是南齐五铢独有的笔意。” “铜币青黑是青铜质地,一半绿锈,一半带有水银光,这是青铜闷在地下百年以上才有的水银古包浆。” “所以我推断,这是一枚极为罕见的南齐五铢钱,且是墓葬品。” 李婶咋舌,“你眼力真好,不过匆匆一眼,看得这般清楚仔细。” 于凌默然。 观物看形,刻笔记画,这是爹教她的。 她看物,是循微推骨,起刀收势,每一步、每一笔都预先在脑中走过一遍,而后才会在掌中落刀。 十数年来,于她早已是养在骨子里的习惯。 李婶歪头看纸上画的残币,好奇道:“这什么齐的钱币,很值钱吗?” 收回心神,于凌解释道:“南齐五铢,是南齐以青铜铸就的、又薄又小的五铢钱。量极少,而后大多都随萧齐皇室陵寝入葬,所以市面上基本看不到。” “如今这枚残币,想必就是出自萧齐皇室墓里。只不过边缘破损,算是残品,至多值十两银子。” 李婶难以理解,“十两银子在骨董里算不得值钱。墓里的东西带在身上,他也不嫌晦气。” 于凌轻声冷笑,“传言南齐五铢仅供萧齐皇室,可挡煞避灾。姬师爷常年接触盗墓贼,担心身上沾了墓里的煞气,才随身带着这枚残币。” “且南齐五铢极为罕见,认得的人不多,他更放心随身携带。” “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件怪事。” 于凌轻敲桌面,“婶子可还记得,一年前,安平山连日暴雨,山里塌出座古墓的事?” 李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枚残币,就是出自那座古墓?” 安平山南麓是采集武康石的矿区,一年前因暴雨致使山体滑坡,山石掉落砸伤及砸死数十名采石匠。也因这场意外,被村民们偶然发现,这山里竟有座古墓。 于凌点头,“没错。那座古墓就是南朝萧齐皇室墓,墓主人是南齐一位郡王。” “当时我与爹见过,被砸死的石匠里,有两人颇为奇怪。” 于凌比划了下手掌。 “人极为精瘦矮小,手掌变形,指缝里有陈年黑土。这不是石匠的手,是盗墓贼的手。” 于凌目光落回画有五铢钱残币的纸上。 “婶子说,魏鹏举是在一年前,雇佣了姬师爷。” “而安平山的山体塌陷砸死石匠,也是在一年前。 “想来,会塌陷是因盗墓贼入墓后踩踏所致,而此事却让魏鹏举发现,姬师爷与盗墓贼有勾连,才会将他收为己用。” “这二人狼狈为奸,魏鹏举替他遮掩勾结盗墓贼及石匠身亡一事,而他被魏鹏举捏住把柄,不得已要为他卖命,除了干脏事,想必还有其他的要事。” 李婶听懂了,“狗官惦记上墓里的东西了?” 于凌颔首,“我猜,他让姬师爷去那座郡王墓里寻一样东西——传说中萧齐皇室的一方至宝。” “这便是他这个多余师爷的作用。” “而魏鹏举寻宝,想来是为应付明年双考一事,搏个前程。” 李婶皱眉回忆着,“可我记得你爹曾说过,那墓里早就被贼掏空了。” 于凌轻叹:“墓是空了,可人心从来没空过。” 李婶将前后事串联起,咂摸出于凌的主意,“所以你故意提生坑货,好诈一诈他们。” 于凌点头,“我激怒伙计,为钓出掌柜,而后再用收银票试探他。墓赃是地下交易,内行绝不会用能查到痕迹的银票交易,都是真金白银。” “所以孙掌柜只会当我们是外行的愣头青,正到处找铺子出货。” 李婶舒了口气,“今日跑这一趟真值。” 于凌轻抚心口,“是,没想到头一回去就能见到姬师爷,倒是意外之喜。” 是家人在天上保佑她,一路顺遂。 李婶了然,“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于凌将画有五铢钱残币的纸,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纸,烧尽的纸蜷作一团,如躲在角落里的暗影。夜风轻轻卷过,暗影无处可藏,散成黑沫,无力瘫在地上。 “明日,咱们先去裕昌当铺,下个饵料。” 第九章 事有眉目 翌日,天刚擦黑,阿水飞奔进铺子,满脸惊喜,“五叔,您真神了。这二人,果真去了裕昌当铺。” “我便说她们抠搜就是穷吧。她们今日将身上那两根唯一值点钱的簪子,走了死当。” 他摇头晃脑,啧啧称奇,“钱掌柜说,这二人在他那磨了半晌,硬是将两根不值钱的旧簪子,从三两要到了四两,磨得钱掌柜嘴皮子都起泡。” “钱掌柜是真不容易,本来就没剩几根头毛,都被她俩磨光了。” 再一想自己被摧残得两条将断未断的腿,阿水对平日高他一等、头顶仅余三根毛的钱掌柜,难得生出两分同情心。 他真是看走了眼。 还以为她俩是大户人家有几分体面的下人,啊呸—— 连不值钱的簪子都要死当,真就是个死穷的乡下佬。 没料到这么快便有二人消息,孙掌柜面露喜色,“老钱那可打探到,这二人落脚地在哪?” 阿水摇头,“这倒没有。” 孙掌柜一张脸垮下来。 阿水忙积极安慰,“五叔,重点是这二人的来历和手里的货,问出了几分眉目呢。” “钱掌柜亲自上阵套话,她们是外乡人,说是当家的死了还是跑了的,就留下她们娘俩,穷得没法子才出来卖东西。” “这生坑货,是听当家的提过一嘴。这二人并不晓得手里的货是什么,也不知值几个钱。” 阿水白眼一翻,“我估摸着,她当家的略懂一点,她俩听得东拼西凑,来铺里装腔作势又不敢开口怕露馅。” 孙掌柜摆手,“货是什么,说重点。” 阿水笑得挤眉弄眼,“货说是在附近山里捡的。” “说啥...是块脏不拉几的玉,上头刻的花里胡哨,瞧着奇奇怪怪,一会说像长虫,一会又说,瞧着又像是乌龟。” “还有块灰扑扑的铁疙瘩,死沉死沉,硬邦邦的,也不知究竟是个啥咧。”他学着二人土里土气的口吻,连比带划,笑得直咯咯。 孙掌柜听得眼珠子险些瞪出眶。 他猛揪住阿水的前襟,将他拽的向前一扑,“这...这东西,可说了,是在哪儿捡的?” 阿水笑得正欢,冷不丁被掌柜猛拽之下,惊得直结巴,“就...就...附近那个...什么山来着。” 孙掌柜挨得很近,鼻尖险些抵到阿水眼珠子,热气直朝他脸上喷,语声微颤,“是...安平山?” 阿水直愣愣看着近在眼前无比放大的孙掌柜,茫然点头,嗫嚅问道:“五叔,您...您这是怎么了呀?” 孙掌柜回过神来,轻轻放开阿水,两只手在他胸前被揪皱的衣襟上来回涂抹。 口中不住喃喃,“难道说...难道是...难道真的...” 阿水一对眼珠子跟着胸前两只大手来回滑动,又不敢推开状似半疯的掌柜,只得安抚,“掌柜的,五叔,您别着急,那二人跑不了,那货咱们定能拿到。”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能看出,孙掌柜对这货十分狂热。 孙掌柜渐渐回神,松开阿水,为掩失态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 两只手握紧茶杯,举起又放下,猛舔了几下唇,好容易定住神,才稳着声音问:“那二人,后来如何?” 阿水颠颠去扶孙掌柜坐下,再拿过他手里紧握又不喝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才讨好笑道:“您放心,人让钱掌柜稳住了。” “她们急着出货换钱,又不懂行也不懂货,生怕自个吃亏被人压价。看钱掌柜肯多出一两银子收她们的破簪子,拿他当善人,央求他帮忙找铺子出价呢。” “钱掌柜说,那两乡下佬傻不愣登的,就直眉楞眼问他,收不收墓里捡的东西,后又改口,说是外头捡的。” 他啧一声,啐一口,“两傻子。” “钱掌柜约好明日,她们带上货,直接来裕昌当铺。” “依小的看,五叔您大可放心,到时随随便便打发几个钱就成。” 孙掌柜眉头拧住,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阿水跟屁股后头,亦步亦趋也跟着踱步。 能寻到二人,他可得记上一功。昨夜腿疼加担忧,他一夜没睡好。 万一她俩跑了,五叔怪到他头上,把他撵回村子可咋办。他可不想回去挖石头,他要留在县城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在堂内连转了七八圈,阿水适时提醒道:“五叔,这事——您看,要不要跟姬师爷透个风?” 顺带提提他的功劳。 他是知道姬师爷一直让人在山里寻东西,每每在密室见完人,出来都是脚步虚浮、心事重重的模样,定是一直没寻到。 这回,他瞧着总算是有眉目了。 孙掌柜闻言深以为然,丢下一句好好看着铺子,拔脚就去寻姬师爷。 而姬师爷此时,刚到魏宅。 平日里华服体面的东家,轻手轻脚从东南狭窄的角门挤进去,沿夹道贴边摸黑走,经过后厨房,闻到一股蒸鱼味。 绕过一口水井,模模糊糊看到婆子们住的倒座房,再从打盹的守门老仆身旁经过,入月洞门,就见前院天井里,摆了张彭牙四方桌,魏鹏举正一人端坐桌前用饭。 魏鹏举胖人怕热,天井里早早搭起了粗篾凉棚,正厅檐下挂了两盏篾骨纸灯笼,只点了一盏,灯火昏黄朦胧。 初夏的夜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一地的灯影被凉棚筛得细碎。 方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鲫鱼,一盘糟溜白鱼片,一碗酥炸小河虾,一碟酥炸小银鱼。 魏鹏举正用竹筷,将红烧鲫鱼的刺,一根一根拨弄出来。 鱼肉挑完刺,放入红亮酱汁里蘸一蘸,递到唇边抿一抿,再吞入口中。 他素来喜欢吃鱼,也喜欢挑刺。 魏鹏举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郁郁不得志的鲫鱼,被浑身的刺拦在升迁之外,待他挑完刺,便能鱼跃龙门。 从泥里刨食的土鱼,跃升成赤金点额的贵鲤。 这一根根鱼刺,就是一个个阻碍,一道道门槛,得用心剔除。 姬师爷缓步走近,垂头躬身,低低唤了声:“老爷。” 在铺里趾高气扬的东家,在知县面前低眉顺眼。 魏鹏举没有回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昏黄的灯火来回摇晃,照出魏鹏举专注吃鱼的神情,映出几分虔诚,也晃出几分阴冷。 姬师爷悄悄抬眼看去,鲫鱼的浑浊鱼眼外翻,正对自己,鱼肚被完全剖开,腹中尖刺根根分明。 “老爷。”姬师爷扬声再唤,而后恭敬埋头,声调里多了几分惧怕。 魏鹏举似是才听到,斜斜抬眼瞥他,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姬师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黑乎乎一团杵在那,我当是什么呢,一点光全都被你挡没了。” 丝毫不留情面地讥讽他黑。 姬师爷内心苦涩,勉力笑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好点明自己站的位置。 “怕扰了老爷吃夜饭。” 魏鹏举慢慢抿着鱼肉,头也没抬。 “如何?这回有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