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钗》 第一卷 第1章 楚腰纤纤邀人揽 暮春细雨缠绵,孟芙清的马车停在承阳侯府侧边角门处。 姨母遣来的婆子早就候在一旁,见车停下,连忙撑伞迎上前来:“姑娘可算是来了。” 孟芙清嘴角牵起,刚要开口。婆子的目光已在她那素衣和过分惹眼的脸上转了一圈,紧皱着眉又开了口。 “姑娘,老奴斗胆,劝您两句。等进府后一定要守规矩。见人时低头,走路靠边行。 尤其遇到世子爷,务必绕着走。 爷素来不喜府里有外人,更容不得半句闲言碎语。您千万仔细着,可不要冲撞了惹祸上身。” 孟芙清表情收敛,垂下眼帘,纤细的指节攥紧伞柄:“多谢嬷嬷提点。” 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引着往府里走。 孟芙清提裙快走几步跟上。 雨不算大,雨丝却很绵密。斜打着而来,鞋袜已经打湿,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她始终低头,默然往前。 刚到侧门甬道,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 婆子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墙边带,压着声音说道:“坏了,世子爷回府了。快低头,别抬眼。” 孟芙清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伞就歪了。 她本能地伸手去护,隔着重重雨雾硬生生撞进一双极黑极深、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 男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龙行虎步而来。周身气场压得极低,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积攒下来的威压和疏离。 孟芙清心头一紧,知道这人肯定就是嬷嬷口中的世子爷顾衍了。 即便身在南阳郡,也听过此人不少传言。 年纪轻轻力压群臣成为帝王心腹,位高权重的禁军首领。手段凌厉,极重规矩。 顾衍步履不停,目光斜斜从女人身上掠过,只多停留了半息就立即移开。 素衣、浓颜,几乎是瞬间,他就清楚了女子身份。 楚腰纤纤邀人揽,朱唇轻启邀人尝。 南阳郡一女侍全家的有名寡妇。 好友在得知此女是他远房亲戚后,故意在耳边混不吝地念了两句香艳歪诗。 见过太多心怀不轨前仆后继的女人,而他最讨厌麻烦。 此女,无论是现有的容貌,还是背负的流言,无论哪一项,都符合“麻烦制造者”这一称谓。 如果不是二婶求到母亲门上,他断是不会让其进门。 顾衍剑眉深深蹙起,嫌弃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像是不小心瞥见一件无关紧要又碍眼至极的物件。 与她擦肩而过时,冰冷冷像雪山上冰锥的声音,猛砸过来。 “既然进了我侯府,就把从前那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一收。府里不缺规矩,更容不下祸水。望好自为之。” 孟芙清僵愣在原地,没有应声。眼睛盯着湿透沾染泥沙的鞋面,攥着伞柄的指尖已经泛了青白。 婆子一直等着顾衍背影消失不见,才长长舒了口气。皱着眉看了孟芙清一眼,继续领着去了西路二房偏院聆听轩。 “二太太正忙,等忙完自会召见,姑娘好生休息。” 婆子说完就退了出去。 聆听轩不仅位置偏僻,室内陈设更是陈旧。 孟芙清坐在桌边,终于卸下所有力气,疲惫的目光缓缓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棂上。 她本是南阳郡城东孟家人,半年前嫁入城南萧家,刚成婚不久就成了寡妇。 新婚夜,夫君被人灌醉连合卺酒都没有喝,第二日就出发去了边关。 不足半月就传回消息,说人没了,尸骨无存。 她本想守着牌位度日,谁知小叔子半夜爬窗,公爹也对她生了龌龊心思。 走投无路叩求婆母,婆母竟把责任全推她身上。 怪她克夫,不守妇道,趁机想要吞掉嫁妆,将她赶去庵堂。 她好不容易拼得鱼死网破,带着嫁妆离了府,可也因此撕破脸。 满南阳郡都在传她不要脸。 娘家回不去,走投无路,母亲只能给远嫁京城的姨母写了信,让她来暂避风头。 孟芙清紧闭着眼,往事种种在脑中翻腾浮现。 这时,丫鬟漫儿蹲在她的脚边,哽咽着说道。 “姑娘明明安分守己,就因生得好看,满身脏水全往您身上泼。 秦嬷嬷苛待也就算了,顾世子连实情都不问,张嘴就辱您是祸水,实在不讲道理。” 其实祸水两个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轻的。 这位少年天骄嘴是又贱又毒,传言在朝堂上也算是身经百战,骂遍整个朝堂无敌手。 只是他骂人不是长篇大论,而是简简单单地吐出几个字,直切要害,让辩无可辩。 无亲无故,他为何要问实情? 大多人都是以第一面观喜厌。她不怪他,惹不起避着就是。 恨的是那些以为是至亲的人,都给她按上罪名。 不如他们的愿,每个人都盼着她下场凄惨。 死好像很容易,好好活着才难! 孟芙清猛地睁开眼,眸中水雾未散,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活着是给自己看的,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我就要好好活着,活得舒心舒坦。” 孟芙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任由冷风冷雨打在脸上。 她看着那雨雾朦胧中的侯府飞檐,眼神从哀戚渐渐变得平静坚韧。 —— 秦嬷嬷从聆听轩出来后,就直直回了二太太赵氏的澹宁居。 赵氏没有在忙,而是坐在花厅看着外面雨水淋落。 直到秦嬷嬷进来,她才转过身来:“都安顿好了?” 秦嬷嬷半躬着身子回话:“听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赵氏怔怔地问:“她可有怨言?” 秦嬷嬷仔细回了一遍后,摇了摇头:“瞧着还算是懂事。” 赵氏就叹了口气:“那孩子也真是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偏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没有个男人护着,岂不是要被吃得残渣都不剩? 我姐姐从没有求过人,如果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求到我这里。 可世子爷和侯夫人又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第一日我若是不表现得严苛些,大房那边如何会放心?” 她夫君虽说也是嫡子,可到底只是个从四品国子监祭酒,一切要仰仗着大房,难免要行事谨慎。 秦嬷嬷听着也很为主子焦心,想了想,继续禀报道:“二太太,世子爷在游廊遇到孟姑娘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都说了什么?”赵氏一急,坐直身子。 秦嬷嬷照着学了一遍。 赵氏面容就变得愁苦:“我就知道会这样,一听说清娘要来,阖府上下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秦嬷嬷宽着赵氏的心,出主意道:“太太,您也别为难。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孟姑娘实在不省心,就把她退回去,千万别为难自己。” 赵氏单手抵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让秦嬷嬷退下。 第一卷 第2章 将麻烦扼杀在萌芽 细雨不知不觉停了,第二日天空放晴,直到晌午,赵氏才遣人召见。 孟芙清一进门,手就被赵氏拉住了。 赵氏上下打量着她,眼眶通红,语气温和带着歉意。 “好孩子,受委屈了。也别怪姨母现在才见你。 府里人多口杂,我一上来就厚待,转眼全府就又要传闲话,你日子更难熬。 你先安顿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再帮你引荐府里的人。 至于再嫁的事……你也别急,姨母会帮你物色。京城里青年才俊多的是,总比南阳郡强。” 孟芙清任由赵氏拉着,低垂眉头,温婉乖顺。 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心里微微一顿。 她没有再嫁的打算。 女子如浮萍,一辈子只能依靠几个男人。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可夫死无子该如何办? 守了寡才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她要在京城立足。 在侯府的庇护下开一间医馆,等有了足够的银子和底气,就寻个宅子单过。 刚到京城,这些想法说出来,传出去就是不安分的证据,姨母的好意也驳不得。 孟芙清抬起清澈眼眸,温顺地笑了笑:“清娘都听姨母安排。” 赵氏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闲聊了几句,才客气地放她回去。 孟芙清一连几日深居简出,每日只在晌午赵氏空闲的时候去问安,待小半刻钟。 这日,赵氏突然叹了口气,靠在太妃椅上疲惫的揉着额角。 “这几日老太太失眠症又犯了,夜里总睡不着。 换了好几个大夫开了方子也不见效。老太太睡不好,脾气就躁。阖府上下都吊着心肝。” 孟芙清自然地站在赵氏身后,手法娴熟地帮其按着太阳穴,闻言心头一动。 她娘家世代行医,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祖传的医术在南阳也算小有名气。 她自幼跟着祖父识药辨药,手头正好有几个安神助眠的方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温和有效。 几日下来,她不出门,却刻意让漫儿在二房各院稍稍走动,也有所耳闻。 老太太在侯府辈分最高,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般。 如果能获得她的认同,能帮她在侯府迅速打开局面。 能也能帮二房争份光。 孟芙清揉按的动作不停,轻声开口,恰到好处地打断赵氏叹息。 “姨母,您知道的,我娘家略通岐黄之术。我手头正好有几个安神方子,老太太若不嫌弃,不妨拿去试试?” 赵氏侧头深深看了外甥女一眼。 外甥女精通医术她早就知道,此事虽然有些风险,可无论对二房还是外甥女都是一个机会。 赵氏沉默了半晌,还是让孟芙清写了出来,又差人拿去给信任的郎中过目。 确定没有问题,还得到一个方子高明的定论后。 才让人照方子抓药,送去给老太太试用。 —— 孟芙清得知姨母按方子给老太太抓药后,就没有继续猫在聆听轩,带着篮子和小锄头出了门。 漫儿已经打听过,后院紧挨着小树林有一片公用药圃。 原先府里养着府医,药圃就归他管。 自半年前府医因私事离府,圃子就失了人料理。任由草木肆意生长,反倒药材齐全,长势喜人。 刚进府,不好出门采买,她需要药材给府中各位太太小姐公子准备见面礼。 不是她托大,而是对祖上的方子有信心。 只要对症,老太太的失眠有八成几率好转。 有些东西就需要提前准备出来,侯府的主子们金尊玉贵,寻常礼物必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既然想着以后依托侯府开医馆,就要把自己的手艺亮出来。 孟芙清决定亲自做些面膏、护手香膏。 药圃紧挨小树林,足足有半亩之多,里面药草果然丰富。 半夏、天南星挤在一处,叶片肥厚油亮;紫苏,人高的金银花藤;黄芩和柴胡交错而生。 还有许多名贵草药,开花的开花,结籽的结籽,全然不受拘束,铺了一地。 对于医者,这处药圃就好比老鼠见到米缸。 为了方便做事,孟芙清今日特意穿了身简素衣裳,袖口束紧,裙摆也掖了掖。 她蹲下身,拨开一丛野生的薄荷,露出底下一大片鱼腥草,嫩得很,正是采收的好时候。 孟芙清放下篮子,抽出小锄头,开始动手。 她不知道的是,小树林的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练武场。 场边竖着几个木桩,地上铺着细沙,平日里侯府的少爷们常在这里骑马射箭、切磋武艺。 只是前些日子连日阴雨,地上泥泞未干,那几个少爷便偷了懒,一个都没来。 可顾衍来了。 身为最年轻的三品武将,他从不会因天气懈怠。 雨停之后,就一个人独自来了练武场。 先跑马,后练枪,一套枪法耍下来,额角沁出薄汗,浑身热气蒸腾。 这会儿他牵着马往场边走,打算稍作歇息。 才几步,就敏锐地捕捉到药圃那边有人影晃动。 府上没有人懂医术,府医不在,平日这片药圃连兔子都不往那边沾。 顾衍为人处事向来谨慎,容不得一丝变故。 他一个纵身就跃上了大树,抬眼眺望。 药圃当中半蹲着个女人,青衣、乌发,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衬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双沾了泥的手。 那张脸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顾衍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浓眉立即拧紧,就那么立在大树上,隔着大半片树林静静瞧着。 长随长樾紧随自家爷的脚步跃上大树,动作稳健落在顾衍下面一行树枝上。 他瞧见孟芙清时,顿时愣了一下,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不是二太太的外甥女,新进府的孟姑娘?这个时辰她怎么在这里?” “这几天雨停了,二少爷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过来骑马射箭,过来时肯定要经过药圃。” “她穿成这样,出现在药圃当中,是故意的吧。” 树枝晃荡,顾衍的另一个长随长风,跃向了另一根树枝。 打眼眺望,瞧见孟芙清时露出的却是另一副神色:“长樾,你心思真阴暗!怎么这般阴暗的揣测人心?就不能孟姑娘是真心对药理感兴趣。” 长樾双手环胸,一声冷嗤从鼻子里出来:“感兴趣又如何,刚到人家府里,就随意乱跑合适吗? 你忘记了?当初府里大半年轻丫头就爱往小树林跑,二少爷还因此中了药,差点让红娟得逞。” 长风还是觉得无端恶意揣测不太好,可一听到长樾提及红娟,顿时也撇了下唇。 瞧着少爷们在小树林骑马射箭,这府里的年轻丫鬟就将小树林当成了小菜园子。 是爷果断出手。自当红娟后,见谁往小树林跑,就把谁逮着扔乡下庄子体验山林乐趣。 大抵府中婢女觉得小树林不如乡下大山好,渐渐就不爱往里跑了。 长樾见长风闭了嘴,自觉自己思路没有错,冷哼一声又嫌弃地道。 “自从没有丫鬟往这边跑,空气都新鲜了,这才过了多久,又来了个不长眼的。” 顾衍没有作声,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视线透过枝叶,依旧不紧不慢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上。 他的确讨厌规矩被打破! 孟芙清到底才刚入府,看在二婶面子上也不好公然驱逐,何况这药圃是公用之地。 顾衍继续在大树上停留一会儿后,才纵身悄无声息下了大树。 他选择绕远路,从另一条偏僻小道,离开了小树林。 入口处,府里头几位少爷正结伴而来。 毕竟难得天晴雨停,空气新鲜,歇久了的几位少爷难得想要活动筋骨。 顾衍不笑也不恼,就摆着一张冰寒的脸,身高体长地往路中央一站。 硬没有人敢再从他身边过去:“这几日没有允许,谁都不可去小树林。” 二房四少爷顾骓面露不解:“大兄为何?” 天知道,大兄就是魔鬼,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操练他们兄弟几人。 一月如果有三十日,大兄恨不得操练他们三十一日。 今日竟然破天荒不许入小树林? 除非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骓伸着脑袋往小树林里面瞧。 第一卷 第3章 他心里全是墨汁儿 顾骓性子是几位少爷当中最跳脱的,他的那点小心思岂能瞒得过顾衍? 顾衍冷冰冰觑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轻飘飘地开口。 “连日雨水不停,小树林泥土未干,念你们平日操练辛苦。 本想给你们放段时日清闲,既然骓哥儿不想要,那从今日开始每日多加一个时辰操练。” “嗷!” 此话一出,几位少爷都只敢在心里哀嚎大兄果然是魔鬼。 明面上却是一齐朝顾骓扑了过去,逼着让他赶紧道歉。 明明是大兄变来变去,结果变成错的是自己。顾骓自顾不暇,只觉大兄手段实在阴险,但确实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小树林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寒风刮过,顾衍负手而立,冷眼瞧着几个堂弟打闹,目光森寒地往小树林一瞥。 长樾站在一侧,瞧着因自家爷几句话就产生内部矛盾、互相针对的几位少爷。 只觉爷的谋略用在府里少爷身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家爷不止武功了得,更擅谋略。 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是被侯府庇护的世家公子,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野狼。 十岁上战场,十二岁诱敌生擒敌将,十五岁假扮土匪诈取军粮。 他做过这世上最见不得光的事,所以也习惯用最阴暗的揣度去看别人。 每一个出现在他地盘上的人,他都本能地去猜图什么,再习惯性将麻烦扼杀或降到最小。 长樾像顾衍心中蛔虫一般,也往小树林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如今孟姑娘想要偶遇机缘,爷大方的给了,就是不知她能坚持几日。” 长风左看看顾衍,右看看顾衍,扶额哀嚎:“老天爷,真是作孽啊,你和爷心里全是墨汁儿。” —— 孟芙清她提了一篮子药回去,当天就做了香膏。 药圃里的药材实在太多,孟芙清觉得即便采上一月都采不完。 行医者爱药,她不知劳累地忙碌着,第二日直接背了药篓过来。 顾衍主仆三人不是有意盯梢,只是每日照常去练武的时候,偶尔撞上随意看两眼。 瞧着孟芙清一板一眼地蹲挖,顾衍没有表态,长樾就抢先嗤了鼻,不屑道:“装得像模像样。” 顾衍冷冷瞥了眼长樾,没有出声训责,实则对他的话也算是一种默认。 等到第四日,到练武场的第一时间,长风就先跃上枝头。 药圃里那蹲挖的人,今日却是难得不在。 他咦了一声:“孟姑娘今日还没有来吗?” 长樾将弓递到顾衍面前,接了一句:“还用说,肯定是接连几天,连少爷们的人影子都没有遇上,放弃了。” 顾衍接过弓,手臂肌肉线条绷紧,英俊的浓眉几不可见地一挑。 弓弦震颤声中,箭矢已稳稳钉入靶心。 长樾和长风从旁觑着,自家爷今天分明心情极好,连练武的力道都比往日狠了几分。 等离开的时候,顾衍带头,终于不再走小道,而是光明正大经过药圃。 瞧着被薅秃一小片的药圃,顾衍停足眯起了眸子。 长风亲自到药田中走了一圈,回来说道:“爷,孟姑娘除了采走草药,其他一株药苗都没有踩死,可见不是全在演戏。” 长樾插嘴:“戏不演真些,怎么能让某些笨蛋上当?” 顾衍没有理会,目光自顾从药材上面移到药圃中,那被踩出来的一串串歪七扭八的脚印。 他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说:真难看! 孟芙清今日起晚了,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顾衍主仆三人站在药圃旁许久没有离去。 她抿了抿唇,赫然想起进府时秦嬷嬷说过的话,带着几分慌乱,退到隐蔽的小道上。 直至那三道身影消失,她才重新走出来。 站在药圃边,孟芙清没有了老鼠掉入米缸的快乐,而是心里忐忑。 不由地反省,自己是不是挖药材挖得太过,才导致顾世子站在药圃边心疼了? 否则为何久久不曾离去? 难道顾世子还护食,守着金山银山不用,就用来养眼? 这般想着,孟芙清觉得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堂堂世子岂会在意几株药,如果真在意就不会放荒废了。 大概是自己这番动作还是太高调了。 孟芙清随便挖几株,就背着药篓离开。 自这天后,她暂时停手,没有再去挖草药。 一来是药材够用了,二来喝了几日药,老太太睡眠果真得到改善,夜里终于能安睡几个时辰。 她心绪舒畅,随口问起药方出处。 赵氏喜不自胜,将孟芙清叫来,亲自盯着让人将她好好打扮一番。 “一定要收拾妥当了,今日是你在府里的第一次亮相,一定不能出差错。” 孟芙清这些天,一直在为这一刻准备着。 她没有推辞,配合地坐在梳妆台前。 穿戴好后,确定没有问题,孟芙清跟着赵氏去了老太太的慈安堂。 —— 抵达慈安堂时,屋内只到了侯夫人王氏与她的嫡次女顾婉芊。 王氏育有两女一子,长女顾婉筠早已出嫁。 二房这边,赵氏的嫡女顾婉嘉、庶女顾婉容也在一旁。 三房太太带着自家女儿外出,府中几位公子全都去往族学,并未到场。 孟芙清穿着月白色褙子,衣料不算名贵,胜在素净雅致。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戴了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 偏偏素净的装扮,衬得她一张脸越发清丽出尘,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垂着头,安安静静地走到老太太跟前,跪下行礼,双手奉上自己亲手绣的抹额作为见面之礼。 “民女孟芙清,给老太太请安。粗陋之物,不成敬意,还请老太太不弃。” 抹额面上只浅绣艾草、酸枣仁、合欢花三种安神药,针脚细密秀气。 抹额本就是夜里入眠裹额挡风之物,正好对症失眠畏寒,可见处处透着用心。 婢女接过,递上来时老太太扫了一眼。心里当下一暖,这东西远比任何名贵之物讨喜。 再仔细打量,少女低垂眼眸,举止大方得体、进退有度,没有半分狐媚扭捏,除了模样生得极好,不像不守规矩的。 先前听来的流言顿时去了三分,给了几分好颜色。 老太太随后点了点头,开口道:“好孩子,起来吧。你前几日送的方子很管用。老身这几日总算能安稳入睡。” 孟芙清起身,赵氏顺势又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老太太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 赏了她一对赤金手镯,外加三匹上等绸缎,命她裁制新衣。 赵氏心安,这才转身带着她引荐在场的侯夫人和几位小姐。 孟芙清就将这几日用现采草药制作的小礼物拿了出来。 送给府里太太们的是凝神润肤的面膏,给一众小姐和公子准备的是清爽护手香膏。 皆是她按祖传方子配制,淡淡草药幽香不刺鼻。 这礼物贴心又不贵重,既体面又不显得攀附。 最重要的是,这几日孟芙清在二房已经让漫儿送给丫鬟婆子们好些护手香膏。 只是分装瓷瓶大小、香型各有区别,用过的都说不错。 侯夫人王氏收到礼物,瞥了眼就交给了身后的婆子。 她神情淡淡地褪下手中一串翡翠手串,戴到了孟芙清手腕上:“戴着玩吧。” 老太太都赐了礼物,她这位当家主母当然也要有所表示。 否则一个远房来的穷寡妇,都不值得她费眼神。 只是那随手带着玩、没什么出彩的翡翠手串,戴在那截雪白皓腕上,好看得险些晃到眼。 侯夫人王氏神色就又冷了三分。 顾婉芊和顾婉嘉都和侯夫人一样,只是看了一眼就交给了身后的丫鬟,倒是顾婉容对她露出腼腆的一笑。 孟芙清认完人,识相地默默退到一角。 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客居寡妇,又不是人人喜爱的金元宝,印象早就刻板,第一面大家不喜才是人之常情。 这时,丫鬟打起帘子,通传道:“世子爷来了。” 第一卷 第4章 视美色如红粉骷髅 孟芙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两步。 帘子落下,顾衍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白玉带,长身玉立,眉目间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站定后,顾衍先给老太太请安行礼,再回身拜见生母侯夫人,余下一一依礼问好,动作规矩一丝不苟。 全程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唯独掠过角落的孟芙清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老太太和侯夫人在顾衍进门时,就不约而同地扫了孟芙清一眼。 全程留意着顾衍神色,见他面对如此美色,眉头不曾动一下,心下更加满意。 幸而衍儿心性稳固,不受皮相蛊惑。 老太太眉眼舒展,心中一动,顿时生出些趣味。 有意进一步用孟芙清考验自家最寄予厚望的孙儿。 她笑着招手:“衍儿来了。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说着,指了指孟芙清:“这是你二婶家的远房亲戚,孟家表妹。前几日送了副好方子来,老身吃了很是管用。” 顾衍的目光这才轻飘飘落在孟芙清的身上,淡淡的,依旧像是看一件不起眼沾了污点的物件。 孟芙清低垂着眉眼,上前半步,挑不出错的行礼:“民女见过世子爷。” “嗯。”顾衍只应了一个字,如古琴般清冽好听的声音,偏冷得像是深幽冷雪,生生能把人给冻死。 他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丝波动,实则在众人没有注意到时,他看孟芙清的目光里分明多了层东西。 不是审视,就是明晃晃的了然指责。 似在指责她不安分,上蹿下跳,攀附老太太。 孟芙清接收到顾衍递来的眼神,心中一沉,随即紧抿住唇,秀气细细的眉轻蹙,瞥开了视线,假装看不到那些讥诮。 她今日所为的确是为了攀附,为了活着,不偷不抢,没有什么可耻。 孟芙清低垂着眉眼,照例将早就准备好的护手香膏也送上了一份。 顾衍得知这香膏是孟芙清亲手所做,顿了顿,最后也没有接,而是扫了眼跟着他进来的长风。 长风笑着上前接了过来。 长樾不屑地将目光从香膏上收了回来。 会做些香膏又如何,花架子罢了。 厉害的细作擅长伪装,会的技能也多。 祸水之所以被称为祸水,不可能真的只是空花瓶,总要有几项蛊惑人的真本事。 他在爷身边,这样的事见多了。 客套疏离的简单走了过场,顾衍就没有再给孟芙清一个眼神,一撩袍角施施然在老太太下首坐了下来。 老太太瞧着自家龙章凤姿、气度凛然的孙儿,果真对待美色如同红粉骷髅,又有些不满了,拉着他说起另一件事。 “衍儿,扶阳郡主的母亲前几日递了帖子,想请你过府一叙。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见见人家姑娘了。” 顾衍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微微蹙眉,一点也不感兴趣:“祖母,孙儿最近公务繁忙,怕是抽不出空闲赴宴。” 老太太嗔他一眼,实在是拿这个嫡孙没有办法,抿了口参茶,慢悠悠地劝道:“公务再忙也不差半日空闲,人家郡主母亲,王妃娘娘亲自递帖,于情于理推脱不得。” 顾衍就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具体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到底人多口杂,老太太虽然藏着心思,但确实不好接着再往下逼问,就结束了话题。 孟芙清垂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对老太太口中这位扶阳郡主也早有所耳闻。 其父亲是以军功封王的东源王,号称京中第一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容貌也出尘绝色,就这样的人物,顾衍竟然也不感兴趣。 其实也对,据说除了扶阳郡主,曾经的敌国公主,也对他青睐有加。 京中不少名门闺秀都要嫁给他,更有胆子大的直接自荐枕席。 不过据说,他对那些扑过来的蜂蝶都不感兴趣,是名副其实的清冷不近人情。 闲聊了会,老太太面露疲态,就让大家各自散了。 孟芙清走得也不快也不慢,出来的时候发现顾衍就在她前面几步,人已经到了慈安堂院子门口。 春日花已打包结蕊,暗香浮动,为了避嫌,孟芙清带着漫儿,主动退到了朱红圆柱后面,寻思等顾衍彻底离开之后再出去。 左右不再有外人,长风打眼看了看手里捧着的白色瓷瓶。 瓶身绘着兰花,碧叶细长,兰花似真,说不出来的别致。 他忍不住翕了翕鼻子,眸色一转,顿时笑着捧到顾衍面前:“爷,这护手香膏瓶身上绘着的兰花好精致,味道也是香而不腻,您要不要瞧瞧?” 孟芙清盯着面前那几道背影,心中一动,攥着手帕的手紧了紧。 前方顾衍脚步未停,只是轻瞥了一眼,就随意地淡淡道:“你喜欢?那送你了。” “这不太好吧!”长风面露喜色,是真心喜欢这个护手香膏,但转一念这到底是孟芙清送的见面礼,转手送人着实不好。 顾衍冷冷的,没有再给长风一个眼神,袍角拂过地面,转眼间人已经往前走出去好几步。 长樾冷哼一声,骂道:“没有出息东西,一个祸水给的东西也当作宝?” 说完,快步追随而去。 心想孟芙清真不简单,这就把长风给迷住了。糊涂到竟然将这等女人送的东西往爷手里送。 爷为了不惹上麻烦,只要姑娘送上来的东西,从不留情面。 早在陆世子故意揶揄,在爷面前念叨编排孟姑娘的那两句香艳歪诗时,孟姑娘就被爷视为了一等麻烦。 孟祸水给的东西,爷绝对不可能会沾手。 长风没有那么多心思,看着自家兄长和爷走远,犹豫了一下就欢喜地把护手香膏揣在了袖子里。 春日冷风席卷吹来,吹得鬓角碎发飞散。孟芙清被冻得手脚冰凉,站在圆柱后,半晌没有动。 漫儿瞧着自家主子送的东西被顾衍随手打发,再听着长樾话里掩饰不住的轻蔑,气得两眼通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顾婉嘉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从身后轻拍了下孟芙清的肩膀,转身绕到孟芙清身前。 她双手悠闲地负在身后,歪着头不怀好意地说道。 “孟芙清,你知道祖母为何刚介绍完你,转头就说起了大兄和扶阳郡主的婚事吗? 祖母这是在隐晦提点你,身份悬殊,不要仗着长着一张狐媚脸,就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呢。 像我大兄那样绝艳的人物,也只有扶阳郡主这样的贵女才堪匹配。 喏,你的香膏。大兄不要,我也不要。” 说着,她一抬手从身后婢女手中将孟芙清之前送的护手香膏拎了出来,随手朝着孟芙清扔了过去。 顾婉嘉身为赵氏的亲女儿,自是早知道孟芙清到了。 只因为实在看不上这寡妇穷亲戚,才一直没有主动见面。 孟芙清深居简出,也就是刚在老太太处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亲表妹。 顾婉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扔的时候没有准头,香膏差点摔在地上,孟芙清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接住。 瞧着孟芙清这副狼狈模样,顾婉嘉像是被取悦了,捂着嘴格格地笑:“婉容,你瞧她,像不像去捡骨头的狗?” 跟在顾婉嘉身后像个小跟班一样的顾婉容,一听这话一惊,忙抬起头来:“三姐,孟表姐是客人,不可乱说。” 说着,她补救般地又走到孟芙清面前,手足无措。 “表姐,三姐她没有恶意。她就是喜欢玩闹,你别当真。 这个香膏极好闻,环翠用了都说挺好,三姐不要,我要。” 顾婉容顶着一张涨得通红的脸,伸手过来拿孟芙清手里的香膏。 顾婉嘉瞧见顾婉容拆自己的台,气得咬牙。劈手狠拽了顾婉容一把,尖声命令。 “顾婉容,谁让你装好人?把东西还给她,否则从今以后别叫我三姐。” “三姐……”顾婉容被顾婉嘉欺负习惯了,这会一见顾婉嘉和自己翻脸,顿时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顾婉嘉抬着下巴,双手环胸,就那样得意地看着孟芙清和顾婉容。 顾婉嘉性格任性刁蛮,顾婉容性格温顺甚至懦弱,这都是漫儿这几日打探出来的消息。 孟芙清明白,自己客居侯府已经让姨母难做。 顾婉嘉是姨母的亲生女儿,断不能和她正面发生口角,让姨母难过。 孟芙清看着顾婉嘉得意的脸,默了默,随后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不卑不亢地淡淡笑了一下。 “婉嘉表妹说的是。狗确实需要骨头。只不过,狗需要被人扔骨头,是因为指望着他人而活。 我虽寄居侯府,却有手有脚。只求安稳度日,不需摇尾乞怜。” 顾婉嘉表情僵在脸上,没想到孟芙清竟敢接她的话。 孟芙清却是没再看顾婉嘉,转而看向顾婉容。 从她手里将那瓶香膏拿了回来,笑容温温地道:“婉容表妹,这香膏我还是先收回吧。改日我再给你配瓶其它香味的。” 香膏被拿走,顾婉容感觉身上的压力顿时一轻,眼眶瞬间变红。 眨着一双眼睛,甚至有些示好地连忙说道:“那我要蔷薇香。” 孟芙清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顾婉容真会顺着往下接,当下笑了笑:“好。” 顾婉嘉瞧着孟芙清和顾婉容有说有笑,把自己晾在一边,脸都快气绿了。 一个卑贱的寡妇,不应该跪下求饶讨好? 顾婉嘉气没有消,越加恼怒,喝问道:“顾婉容,谁让你跟她说话了?” 顾婉容低着头,小声替孟芙清说情:“三姐,表姐人挺好的,她又没得罪你……” 顾婉嘉柳眉倒竖,举起手去打顾婉容:“表姐?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寡妇,你竟叫她表姐?” 可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远去的顾衍,竟然去而复返。 他带着长风、长樾冷冷地从远处走来。不言不语,只由着走近,周身空气都仿佛生生冷下去了一截。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顾婉嘉,在眼角瞥见顾衍时瞬间成了鹌鹑。 她举起的手就缩了回去,身子往后退了一大步,垂着头不敢看顾衍,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芙清也瞧见了顾衍,身体往后退了退,也垂下了头。只剩下一管白得晃眼的玉颈,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婉容也急急地想往后退,奈何脚步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这下眼眶更红,只能攥紧了早就被揉皱的锦帕。 第一卷 第5章 他嘴里含毒 顾衍脚步没有停留,那青色的衣袍拂动,凉意漫开而去。 就在顾婉嘉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男人薄唇开启,话语尖锐不留情面。 “这就是侯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当众举手殴打血亲姐妹,市井泼妇都不会如此。” 泼妇二字对名门闺秀来说,已经是极重。 顾衍向来嘴里含毒,由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稀奇。 顾婉嘉眼眶瞬间泛红,却是咬唇不敢辩驳,只敢小声地说:“大兄……我只是同她玩闹。” “玩闹?”顾衍眉头一挑,轻笑出声,那笑却是比责骂还让顾婉嘉胆寒。 他说:“那我也同你闹一闹。拿人身世取笑,蛮横无状。 回房闭门思过三日,抄三十遍《女诫》,没有祖母吩咐不准踏出院落半步。” 轻飘飘几句话,就定了责罚。 顾婉嘉满心不服,却是半句话不敢再说,只能恹恹屈膝应下。 处置完顾婉嘉,顾衍的视线直接越过孟芙清。落在顾婉容身上,皱眉看着怯懦的庶堂妹,到底嘴下留德。 “回去吧,凡事多思多想,不要被他人当了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顾府可不需要蠢人。” 孟芙清垂着眼眸,明明顾衍不是在和她说话。 她就是感觉顾衍口中的“他人”指的就是自己。 她知道顾衍看出来了。 方才起冲突时,她想的确实是顾婉嘉瞧着对她敌意颇深,一时之间大抵不能扭转,不如不卑不亢,摆明自己不是软柿子即可。 这样姨母知道了,也不会太为难。 主动替顾婉容化解尴尬,也确实存了隐晦拉拢的意思。 只是顾婉容瞧着比想象中更好拉拢,也正是因为她的拉拢更加惹了顾婉嘉。 孟芙清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瓷瓶,始终不曾抬头。 就见余光里那截青色衣袍终于飘远,周围气压似骤然一松。 她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怨毒眼。 顾婉嘉愤愤地瞪她一眼转身跑走。 这下好,原本和顾婉嘉不算死仇,也没有撕破脸,被顾衍这一掺合,怕是要恨毒她了。 顾婉容绞着帕子,也和她屈膝行了礼,追着顾婉嘉远去。 事情确实糟糕,自己明明已经这么避着顾衍,好像做得还是不够好! 孟芙清指尖扣着白玉瓶身,用力得像是扣住某人脖子。 抬步上了台阶,穿过走廊,长风瞧见自家爷脸色绷得极紧,想到刚才顾婉嘉嚣张的模样,替孟芙清不平小声嘀咕。 “碰上三姑娘,以前只有四姑娘倒霉,现在又要加上个孟姑娘了。” 长樾两片薄唇中溢出一声冷嗤:“倒霉?你哪见她半点吃亏了?三姑娘也只是面上讨了便宜。” 长风没有听明白意思,不服地说:“三姑娘都要打人了,哪里只是面上占便宜?” 长樾不想和蠢人说话,只道:“不信你问世子爷。” 长风就顶着一双小狗似的眼睛看向顾衍。 顾衍没有理会身后你言我语、惯常斗嘴的两个随从,倒是那双极深的眼眸透亮。 方才折返时,恰好站在廊下花木丛后,他看得分明。 孟芙清一身素衫纤柔温婉,遭婉嘉尖锐刁难依旧神色平和,淡淡几句话就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再转头眉眼轻软,顺势应下婉容的蔷薇香。 看着柔弱安分,不动声色便笼络了人心。 脑中突然出现自家长随把玩香膏,那对方把他卖了,还替对方数银子的傻样。 到底还是停下脚步,突地瞥了眼长风。 “跟在本世子身边这么久,就学会了天真?” 长风被说得面皮一红,羞愧地挠了挠头。 到了花厅前,长风、长樾等在了廊下,顾衍折身进了屋内。 老太太倚在软榻上还没有歇下,正和还没有离开的侯夫人王氏说着话,见他去而复返面露异色:“衍儿,找祖母可是还有事?” 顾衍躬身行礼,起身后说道:“祖母,我那好友陆小侯爷,上次来府,一眼就惦记上您那柄紫檀镶墨玉福寿如意。 他托我代为开口,暂借过去摆在雅室陈设赏玩,过些日子就原样送回。” 老太太眸色一顿,露出点不喜,很快又藏匿住。 瞧着自家人中龙凤的孙子,慈眉善目地道:“祖母稍后就让人给你取了送去。” “孙儿谢过祖母。” 顾衍恭恭敬敬地行礼,办完事就又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老太太指尖在膝盖上敲着,看向了侯夫人,郁沉着脸开了口,声音暗哑。 “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衍儿一提起陆小侯爷,语气都变得温和了。” “衍儿哪哪都好,只是整日和那陆小侯爷厮混在一起总归不妥。 那孩子是个混不吝的,花楼楚馆的常客,成日没有个正事,年纪到了也不娶妻。” 说到这,老太太其实心里有一个不愿说出口的隐忧。 她一直怀疑孙儿不好女色,莫不是被那陆小侯爷带坏了? 否则放着孟芙清这么个花似的人物,也能无动于衷。 想着,面色愈发不虞,但到底不好当着儿媳妇的面,把这些话摊开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和扶阳郡主的事,不管他愿不愿,你私底下都要好好督促着他。 方才人多,我不多言。你毕竟是做母亲的,一定要心里有数。 可别真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再来后悔,那就晚了。” “是。”听到婆母教诲,王氏恭敬地站起身来,面色保持平静,实则内心并不平静。 儿子的婚事一直也是她的一桩心事。 聆听院。 孟芙清回来的时候,老太太赏的三匹绸缎已经送到。 漫儿把孟芙清收到的那对赤金手镯和翡翠手串收进匣子里。再把三匹绸缎也收进柜子里,表情恹恹兴致不高。 她回过身,扫了眼桌上摆满的面膏和护手香膏,满脸愁苦。 “姑娘,依奴婢看这些面膏和护手香膏要不就别送了吧?” 孟芙清没有看漫儿一眼,只是安静坐回到桌边。 她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这丫头心里愁什么。 无非是顾衍随手将香膏给了随从,顾婉嘉退回香膏让她感觉受了挫。 眼下已经打开局面,只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实属正常。 再难也没有在南阳郡、被困在萧家时难。 晚上要防着小叔子爬窗敲门,整夜都不敢真正阖上眼,睡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防着遇到公爹,半路拦道将她往花丛中引。 孟芙清不喜不怒,自顾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皓腕。 她动作娴熟优美,如同穿花般将准备好没装完的面膏和护手香膏分别放进特制的盒子里,一面温温说道。 “东西是我费心亲手做的,礼数送到即可。 如果次次因旁人冷脸畏缩不前,反倒落了刻意讨好的把柄,正中旁人揣测。 剩下的礼物照旧交由你分送三房以及今日不在的主子们。” 顾衍随手将香膏打发时,她起初难免落寞。可在顾婉嘉退回香膏的时候,她反而释然了。 成见已深,实在改不掉,那就守好自己的本心。 漫儿依旧有顾虑,见自家姑娘心意已定,只能叹了口气,挨个将礼盒收拢打包,怀揣忐忑动身去往各院。 短短小半日漫儿就把东西分送完了,各位公子还没有下学,她就交到了各自的丫鬟手上。 三房太太带着女儿还没有回来。 倒是三房的阮姨娘收到礼物表现得很高兴,当即还给了回礼。 一匣子沉香香料和两方手帕。 漫儿满眼是笑:“阮姨娘当场就试了,说是尤为润手,效果立见,味道还好闻。还说有空来拜访。” 孟芙清也被漫儿的笑感染,但她没有多问。 阮姨娘的底细她也让漫儿打听了,但大家都对此再三缄口,不愿意多说。 听是听说这三老爷对阮姨娘极为恩宠,阮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三房太太也姓阮,也不让改姓,这份宠越过正妻,就容易生出祸事。 孟芙清只想在府里立足,无意闯进其他人的事情里。 她没有再多问,只叫漫儿收下。 迟来的见面礼送过之后,收到礼物的主子们陆续都给孟芙清送来了回礼。 大多数是让丫鬟送来的。 也有没有给的。 顾衍的见面礼也是让丫鬟送来的,只是送来的是一对白瓷茶盏,质地温润,样式素净。 那送礼的丫鬟气度从容大气,面容清丽漂亮,只是说出来的话如顾衍给人的感觉,高高在上用鼻子看人。 她此时就高抬着下颌,用眼角扫着孟芙清,一板一眼地转述:“世子爷说,孟姑娘初来乍到,清茶淡水,安分度日便是。” 说完再没有一句旁的话,脚不停地径自转身往屋外去。 孟芙清让漫儿去送。 漫儿替自家姑娘憋了一肚子委屈,但还是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红着眼眶盯着桌子上这对白瓷茶盏,咬牙切齿。 “姑娘,奴婢将这套茶盏锁到柜子里去吧?不,奴婢把它扔了吧?” 都怪他,如果他一开始不是将姑娘送的护手香膏随手给了随从,三姑娘就不会有样学样。 原先看他罚了三姑娘,还觉得他虽然讨厌,还算明事理。 现在送来这对茶盏,还带来这么一句话,摆明就是又在敲打您。 您哪不安分守己了?这根本就不是回礼,是羞辱!” 孟芙清也走到桌前来,素白纤细的手轻抬。 拾起其中一只白瓷茶盏,指尖轻轻碰触瓷身,笑着说道。 “傻丫头,这对品相质地都不错的茶盏,少说也要十两银子。 白白收起来,扔了岂不是可惜?拿去洗了,正好用来泡茶。” “姑娘!”漫儿跺脚,真真人心疼自家姑娘。 孟芙清如何不知,她只道:“快去吧。我前几日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只忍他、让他、避他、由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 孟芙清送的面膏护手香膏,不管其他主子认不认可,二房这些丫鬟婆子和顾婉容是认可的。 惯常做粗活的婆子们用过后,手上裂疮都有了好转。 顾婉容用过之后,也感觉手上肌肤细腻了不少。 高兴之下,人虽然没有来,但让人送来了亲手做的凤梨酥做为回礼。 孟芙清原本还在担心顾衍当着顾婉容的面拆穿她的用心,会让顾婉容对她心存芥蒂,得到回礼后总算松了口气。 歇了两日,她想着顾衍应该没有再注意药圃这边,趁着黄昏人少的时候,带着漫儿一起,提着药篓子去小树林。 想着再采些草药回来晾晒,做些别的药膏。 就见药圃旁,不知何时多了块牌子。 上面写着:闲人勿入。 木牌崭新,墨痕未干。 应该是写了还没有两日。 第一卷 第6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孟芙清突然的脑子里就浮现顾衍主仆三人站在药圃旁的画面。 她默了默,盯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 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提起背篓转身往回走。 漫儿也提着药篓子追上去,气得跺脚:“姑娘,这明显是针对您。之前这片药圃荒着,没有人采的时候不立牌子。您才采过几次,他就立即立了。” 孟芙清细长的指尖轻轻戳了下漫儿小脑袋,语气淡然。 “又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了?这片药圃本就属于侯府,他有权利做任何处理。 之前作为公用,我们已经占了便宜,现在不让进,那就不进。至于药材,我们再想别的方法。” 孟芙清带着漫儿往聆听院走,在经过二房穿堂时,前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抬眼一瞧,顾衍和一名青年男子并肩走来。 那青年男子生得格外妩媚妖娆,眉目间竟比女子还要艳丽三分。 一袭绯色的锦袍衬得他肤白如雪,唇角噙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 顾衍站在他的身侧,容貌不相上下,气质却是迥然不同。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孟芙清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秀丽的男子,一时微怔。 等顾衍和那男子走近了,她才反应过来,忙低垂着头和漫儿往旁边退。 穿堂窄,只能容两人宽松而过。 青年男子自然落后了两步,顾衍走到了前面。 早在看到孟芙清时,顾衍和青年男子就停止了谈话。 顾衍清清冷冷的从孟芙清身侧走过,目光直接忽略孟芙清,视线只凉寒地落在那空空如也的草药篓子上,浓眉几不可察的轻挑,收了回来。 倒是那青年男子,错身过时,突地就停下脚步。 看起来轻挑,实则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孟芙清比花儿还要漂亮的脸蛋上,顿了一下,随后弯起一双桃花眼,朝着她笑了笑。 那笑像是三月桃花,灼灼其华。 “衍兄,你府里何时多了个花般的美人儿,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原本已经走出去一米多远的顾衍就停下脚步,薄唇讥笑的勾起,目光如利箭般射了过来:“陆澜沧,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丢出府去!” 孟芙清感受到来自顾衍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戾,想到他接连敲打,身体本能往后又退了退,规矩的垂着头,再不看那陆澜沧一眼。 陆澜沧倒是不怕,抚了抚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墨发,轻笑着:“衍兄,你怎这般凶?都吓着人家姑娘了。” 说着又看向孟芙清,温声安慰:“别怕,小爷替你撑腰。” 顾衍瞧着陆澜沧的动作,哼了一声,面容比刚刚还要冷,像是真的会随时动手将人给扔出府去。 陆澜沧不敢逗弄顾衍太过,也不管孟芙清有没有在看他,自顾朝孟芙清抛了个媚眼:“姑娘,回头见。” 说着,追上顾衍,不满嚷嚷:“来了来了,真是一刻都离不开小爷。动不动喊打喊杀,有辱斯文。” 顾衍薄唇微勾,手掌搭在了陆澜沧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那你要不要真正试试?什么叫做有辱斯文?” 被顾衍压住的肩膀,像是被铁塔压住似的。 陆澜沧立即就怂了,能屈能伸地说道:“我今日这身衣袍是我们小蝶新做的,弄脏了小丫头该哭了。这就不必试了。” 顾衍微挑了下眉头,这才放开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陆澜沧用胳膊肘撞了撞顾衍。 “刚刚那位就是你家那位艳名传遍天下的寡妇亲戚吧? 腰是真细,唇瓣的形状和颜色也是真的红润漂亮,只是瞧着挺正派。 你别那么凶,那姑娘一见到你避得都快贴墙上去了,瞧着怪可怜。” 顾衍冷眼瞥向陆澜沧:“怎么,怜香惜玉了,那你娶了她?” 陆澜沧长长地唉了一声,长臂一伸,反手揽住了顾衍的肩膀:“最难消受美人恩,真娶回去我的蝶儿、花儿的,该伤心了。走,先去看那柄紫檀镶墨玉福寿如意。” 这边,孟芙清等顾衍他们彻底走远才抬起头。 漫儿转头看向顾衍他们离开的方向,扑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双手合十,像个雀儿般的道。 “姑娘,刚刚那位肯定就是和世子爷关系最为要好的陆澜沧,陆小侯爷了。 早听说他长得像朵花似的,传言果然没有错。 重要的是看起来脾气超好,超温柔。不像是世子爷,冷冰冰,凶巴巴。” 陆澜沧确实是她见过最为精致漂亮的美男子。 孟芙清赞同的点了点头,但还是看了漫儿一眼提醒:“慎言。” 漫儿也自觉,在这种随时都会有人经过的地方说顾衍坏话的确不妥,忙吐了吐舌头,双手捂住了嘴。 同时,世子爷和陆小侯爷在府里揽着走了一路,被沿途的下人看到,转眼话就递到了老太太的慈安堂。 老太太听闻,又是好一阵的唉声叹气,担心害怕。 她甚至走到了小佛堂,跪在了菩萨面前,喃喃念叨。 “菩萨保佑,接下来衍儿和扶阳郡主的婚事一定要推展顺利。” 否则,她是真的要怀疑嫡长孙的喜好了。 —— 聆听院。 孟芙清回来后,盘点了做香膏所剩的药材。 药材所剩无几,只能勉强再做两盒香膏,根本没有办法让她再做其它药膏。 她想了想,决定去找秦嬷嬷。 秦嬷嬷是姨母赵氏的陪房,管着二房的采买,住在二房后院倒座房里。 来的第一天,也是秦嬷嬷引进的门,多少有些面子情。 孟芙清穿过二房的夹道,往南边去。 秦嬷嬷见她来了,眸色变了几变,才让了座。 孟芙清没有坐,开门见山地说:“嬷嬷,我想托您帮我采买些药材。银子我先付,您费心跑一趟,该有的辛苦费我不会少。” 她没有给秦嬷嬷送护手香膏。 一来香膏早已分送众人,顾婉嘉还退回一盒,此刻再拿来相送,反倒像是处理剩物。 二来秦嬷嬷是管事嬷嬷,并非主子,赠香膏太过正式,反倒生分。 三来如今是求人办事,薄礼显得心不诚,厚重之物又超出她眼下财力。 秦嬷嬷是顾着往日与孟芙清母亲的情分,但更偏向赵氏。 她闻言就露出些不赞同,也不和孟芙清打太极,皱着眉直接敲打。 “姑娘,因着姨奶奶的情分,老奴还是托个大。这件事不能帮你。 因着你的事三姑娘被世子爷罚了,今早才解了禁,在二太太面前好好一通大闹,差点伤了母女情分。 二太太护着你,不怪责你,但你自己要上心。给老太太送方子,给大家送护手香膏已经让你在府里赢得了一些体面,那就够了。 你这时候再折腾药材,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岂不是给二太太添惹麻烦?” 孟芙清默然,诚然她知道自己的到来给姨母添了麻烦,顾婉嘉对她的不喜还是让姨母难过了。 可她有自己的目标,不能因为怕就蜷缩在一角。 她更清楚,自己这个人只要继续待在侯府一日,给姨母添的麻烦就不会少。 除非她已经积攒好足够能量,能到外面开设医馆,彻底搬出去。 孟芙清沉默片刻,正要开口,目光落在秦嬷嬷脸上,忽然顿住了。 “嬷嬷最近一直月经不调?腰酸,量少,畏寒,淋漓不尽?” 作为赵氏心腹,秦嬷嬷自然知道孟芙清知晓医术。她愣了愣,脸色露出几分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姑娘,这也能瞧出来?” 孟芙清并没有因为刚才被秦嬷嬷当面拒绝、没有留脸面而恼怒,语气温和地说道。 “嬷嬷唇色淡白,眼下发青,面色浮黄,是气血两亏之象。加上您方才坐下时扶了一下腰,想必是腰腹酸胀。 若我猜得不错,嬷嬷每次月事来前,小腹便隐隐作痛,手脚冰凉,要好几日才能缓过来。” 秦嬷嬷听得怔住了。 这些症状她从未对人提过,连二太太都不知道。 她做了这么多年管事嬷嬷,身子不舒服全靠硬扛,从没想过一个年轻寡妇只看几眼就能说得分毫不差。 孟芙清见她神色松动,就接着说道:“嬷嬷若是信得过,我开个方子,您先吃三剂。我保你以上那些症状都能缓解。若有效果,再帮我买药不迟。若没效果,嬷嬷只当没这回事。” 话锋一转,她接着又剖析心事般道:“我买些药材,也是想着府里府医位置空缺。祖父教的医术空着也是白费,想着大家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帮着看看。 不是想着给姨母添麻烦,只想着能有些事做,不至于闲得慌。” 秦嬷嬷一听眸色动了动,倒是真的心动了。 一来孟芙清能一口说出她的身体症状,可见医术扎实。 二来倘若真的医术高明,临时补了府医这个空,帮大伙儿看看大病小病,往后就没有人再明里暗说孟芙清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只会添麻烦的祸水,自家主子也能省些心。 秦嬷嬷到底做事谨慎,没有立即答应。 她想了想说道:“您容老奴再考虑一下。” 求人做事,耐心自是要有。 孟芙清当下点了点头,回去后写了副方子让漫儿给秦嬷嬷送了过去。 秦嬷嬷拿到方子后,第一时间还是去找了赵氏。 虽然是给她治病,但还是不敢私自做主。 “太太,姑娘心大着,想要顶府医的缺。老奴瞧着她给老太太送方子,叫破老奴病症的确有些本事。就是怕她这般高调,惹了侯夫人和世子爷的眼。” 赵氏坐在美人榻上,看着忠心耿耿的秦嬷嬷,倒是没有那般的忧郁。 她揉了揉太阳穴:“大嫂和世子爷是怕清娘的名声带坏了府里的老少爷们,惹得老少爷们心中浮动。 可人既然已经来了,再这么藏着也不是办法。上次领着她到老太太面前,不也好端端的? 她长成那般模样,有些心思无碍,只要不生出坏心思就行。 她既然想要靠医术在侯府立足,我这个做姨母的怎么能不相助,反而拖后腿。 只有她的名声好些了,才好给她寻好人家相看。你就照着她的方子去吃几副药试试,如果有效,往后帮她买药材,再推波助澜。” 第一卷 第7章 被她打脸了 秦嬷嬷得到赵氏的命令,当天就拿着药方去抓了药。 月信不调已经困扰她许久,也找大夫看过,都没有什么效果。 她原想着孟芙清在医术上有些本事,但没有想过见效能有多快。 可偏偏就如孟芙清所说一般无二。 不过几天的功夫,她腰就不酸了,原本月信淋漓需要十几天,这次不过七天就彻底干净了。 当真是病去如抽丝,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改变。 不用秦嬷嬷主动宣传,就有相熟的嬷嬷问,最近是不是吃了神仙妙药。 秦嬷嬷顺势故作高深地道:“神仙妙药倒是没有,只是我啊,最近遇到了一位妙手仁心的姑娘。她治好了我多年顽疾。” 消息传开,府里几个丫鬟婆子听说孟芙清会看病,抱着尝试的态度来找她看病。 先是一个手上长癣的粗使婆子,孟芙清给了她一盒自制的药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又来一个头痛的小丫鬟,孟芙清给她按了几个穴位,开了几味药。 一来二去,孟姑娘医术高明,不逊色以前程府医的说法就传扬了出去。 来求诊的人日渐增多,甚至连慈安堂的婢女都跑去找孟芙清看诊。 毕竟下人月例有限,小病能拖就拖,舍不得花费银子去看。现在孟芙清不收取分文,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能错过。 院里几个婢女婆子结伴往孟芙清住处去求医,动静不小,老太太听闻,身旁心腹嬷嬷就将这事回禀给了她。 彼时,顾衍正被老太太叫到跟前说话。 听到嬷嬷提到孟芙清,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嬷嬷口中的人,只是随意的阿猫阿狗,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偏偏老太太忧心嫡长孙的取向,耳朵听着,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顾衍。 当嬷嬷说完,更是放下了茶盏,想要从嫡孙口中听到他对孟芙清的看法。 “衍儿,你觉得孟姑娘这般行事如何?” 顾衍目光似在神游,话却是直接了当,没有任何犹豫,能把人怼的血压直升。 “祖母问孙儿做什么?她又不是孙儿的人。” 老太太果然心口堵闷,胸口像卡了个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顾衍说话直接,但谋略脑子还是有的,全看他想不想用。 话一出口,见祖母脸色难看,他又找补了一句:“只要她不惹出事端,孙儿没有空理会。否则不管谁拦着,我都会将她扔回南阳。” 还不如直接不找补,好好一个大美人,当真是一点也不上心。 老太太更加心堵,想着今日叫顾衍来,就是为了嫡长孙今日去东源王府拜访一事。 她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遂不再和顾衍多掰扯。 她转而看向那禀报的嬷嬷:“难得孟姑娘有这医术,又有这份耐心,那就由着她去折腾吧。但她到底是客居我侯府,没有道理让她出钱出力。 从我私库拿二百两给她,算是这些小的们连日来的医药费。我记得后院那药圃自从程大夫离府后就一直荒着?以后就拨给她随意处置吧。 不过后院到底是女眷居所,人来有人往,传出坏了孟姑娘清誉,也坏了咱们侯府规矩。就让她搬到穿堂东侧那间闲置耳房坐诊吧。那里位置敞亮、干净肃静,离外院差使远,不扰内宅安宁。” 老太太所说那地方的确是府里出入要道,人来人往皆是府中正经当差的人,既避了内院私相往来的闲话,也方便府中各处下人求医。 顾衍全程听着,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只在听到药圃二字时,搁在膝盖上的指尖几不可见顿了下,随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长风站在他身后,瞟了一眼,就知爷不高兴了。 也是,能高兴才怪。 那闲人勿入的牌子可是爷亲手写了,长樾立上的。 这才过了几日,孟姑娘竟有了光明正大进入的资格,岂不是打了爷的脸? 长樾也看出来了,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敢吭声。 老太太浑然未觉,还在感叹:“程大夫辞行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药圃,现在老身算是暂时帮他找了个接班人。” 顾衍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说:“祖母既然定了,孙儿没有异议。只是那药圃边上原是练武场,若她日后在那里种药,尘土飞扬的,怕也不妥。” 老太太又不知牌子一事,全然没有听明白意思,只是顺着想:“也是,你们这些男人们糙习惯了,的确有灰。那这样,刘嬷嬷,你让人扎一圈篱笆,挡挡灰。你们兄弟几人该练练。” 刘嬷嬷领命。 顾衍脸部线条绷紧,到底不好意思再开口。 爷还是要脸的,长风心中感叹,能让爷吃瘪的女人,孟姑娘还是第一个,虽然可能是无意的。 刘嬷嬷退了下去,老太太将目光重新投在嫡长孙身上。 她这个嫡长孙可真生的骨相极好。随意坐在那里,脊背也自然而然地挺直,肩宽腰窄,通身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这样的容貌气度,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偏偏那么多的贵女都瞧不上,总和那荒唐的陆澜沧混在一起 前几日下人来禀告,说的一些话,她想着都脸红。 陆澜沧竟口口声声说,自家孙儿半刻也离不开他。 听听这都是什么混帐话? 老太太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收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是缓了语气。 “衍儿,今日去东源王府拜访可是你亲口应下的,切莫再失约。上门的礼物你母亲已经替你备好。听说昨儿扶阳郡主特意让人去城外花田采了紫藤花,要为你做紫藤花饼,到了多陪郡主说会话。” 顾衍抬起瞳仁漆黑的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声音低沉清冽:“孙儿知道。” 老太太见他应得这般干脆,神色总算是舒展了些。 她瞥了眼外面的日头,催促:“行了,时辰不早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回去忙!” 说着扫了眼,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又道:“回去也收拾下,换身别的衣袍,别整日里玄、黑、青。” 顾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反驳地跟着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肩背挺直,步履从容,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拂动,通身的气度浑然天成。 老太太坐在暖榻上,长长吁了口气,显然还在为顾衍今日的相看担忧。 这时,之前出去的刘嬷嬷又走了进来,将顾衍在药圃旁立牌子的事说了。 刘嬷嬷弯着腰,满脸堆笑地道:“没有想到世子爷对孟姑娘厌恶至此,当真是丝毫不被美色所动。世子爷如此修身养性,实乃我们侯府之福。” 老太太却没有了初次用孟芙清试探顾衍时的从容,忧愁地眯起眼。 心中喃喃,不沾女色,沾男色也不行。 不过好像记忆中,嫡长孙到底没有这样针对过一个姑娘,所以这又何尝不是一丝曙光。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起身下榻。 刘嬷嬷连忙上前扶住。 老太太说:“扶我去小佛堂。” 她要求菩萨保佑,嫡孙今日去东源王府一切顺利。 嫡孙已经二十二岁了,无论是老侯爷,还是侯爷,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 第一卷 第8章 为了看她撞在廊柱上 聆听院。 得了老太太的话,漫儿欢天喜地开始整理药材和要带去耳房的东西,一边像只雀儿般地道。 “姑娘,有了老太太的许可,往后您在府里行医就算是过了明路。虽然没有任命文书,但您现在也算是府里正经的暂代府医了,就算是世子爷,也不能挑出您理来。” “最关键啊,那才在药圃旁边立了闲人勿入牌子的人。这会听了您可以自由处置那片药圃,怕是要气的鼻孔都歪了。” 歪了鼻孔的顾衍,肯定是没有那般好看了,甚至有点儿丑。 孟芙清难得唇角漫出一点儿微笑,随即马上敛去,提醒的看了眼漫儿:“不可乱说。” 漫儿吐了吐舌头,左右扫了扫。 见没有外人在,才敢压着声音悄悄吐槽。 “住在别人府里头真压抑,连大声说一句话都不敢。可真怀念姑娘还没有出嫁的日子。 夫人宽厚慈爱,老爷温和谦逊。少爷风度翩翩,凡事讲道理,从来都不会随意斥责下人。” 孟芙清将半干的金银花摊晒开,鸦羽般的睫毛抖动,随着漫儿的话微微出神。 她想远在南阳郡的家人们了。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当初她从萧家离开闹得满城风雨,那些流言比刀子还利,也连累他们被指指点点。 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脸回家见他们,只盼着等日子安稳,医馆顺利开张,才有些颜面往家中寄信。 如此想着,孟芙清晾晒的动作加快了些。 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漫儿的喃喃:“再熬一熬,往后肯定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真正的家。” 做完手下的活,孟芙清就和漫儿出了聆听院,去了穿堂东侧耳房。 到的时候秦嬷嬷已经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在了。 她正指挥着,将耳房内原有的旧桌子搬走,把一张半旧的榆木桌案摆上。 桌面上放着一盏崭新的带罩铜油灯,并一只黑漆小匣子。 秦嬷嬷见孟芙清就走了过来:“姑娘,太太说原先的旧桌案太矮,让老奴特意从库房给你找了一张,虽不是新的但结实好用。这盏灯是给您晚上看医案用的。” 说着又打开那只黑漆小匣子,里面是一只新脉枕和一把药戥子。 “这也是太太特意让人备的。您往后看诊问药,总不好连个正经脉枕都没有。” 秦嬷嬷说完这些,又往孟芙清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太太还说,姑娘给府里的人看诊一事,得到老太太的赞赏,是给她长了脸。往后您就安心坐诊。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找太太。都是一家人,她尽量帮您。” 孟芙清望着那张桌案上崭新的脉枕和油灯,鼻尖微微一酸。随即压了下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劳烦嬷嬷替我谢过姨母,说我都记下了。” 她知道,自己能在侯府里头,顺利的一步步打开局面,没有一样能少得了姨母的支持。 姨母若是不帮她,她必然寸步难行。 耳房地方不大,胜在敞亮。窗户朝南开,日头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等榆木桌子摆正,孟芙清亲自动手和漫儿一起将笔、墨、纸、砚拿出来摆上。 又把晾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小陶罐里,沿着墙根码整齐。 秦嬷嬷办完差使也不急着走,打量着越来越像模像样的耳房,嘴角扬起,心中惬意。 一开始以为孟芙清进府,会给主子带来惹不尽的麻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灰溜溜退回南阳。 没想到才短短一段时日,一个寡妇娘子竟然真能够暂代府医位置。 瞧着愈发好起来,希望往后也能一帆风顺。 这时,顾婉容也带着丫鬟来了。 顾婉容生得干净白净,只是与人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腼腆。 她抱来了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山茶花,以及一碟子桂花糕,一碟枣泥酥。 “表姐,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花是我在院子里剪的,两碟点心也是我自己做的,望你不要嫌弃。” 说完,默默盯着地面,恨不得能马上抠出一个洞来。 孟芙清自然地伸手,抱过顾婉容怀里的青瓷瓶,往窗台上一摆。 调了调位置,又尝了块桂花糕,让秦嬷嬷几人也尝了。 回过身来,她才笑意温温的朝顾婉容一指:“婉容,这山茶花红艳艳的,往屋里一摆,日头晒进来,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气。我年幼的时候和祖父出门义诊,常常中膳和晚膳都顾不上吃,饿得肚子咕咕叫。 万一今日忙起来,这点心可以救命。婉容你可真真是个大好人。雪中送炭。” 孟芙清没有刻意宽慰讨好,但每句话都能恰好疏解顾婉容的拘谨。 顾婉容神情肉眼可见的一松,自动加入到漫儿的队伍当中,帮着一起摆放药材。 秦嬷嬷站在一边看着,心里头暗暗感叹。 孟芙清生得妩媚而不媚俗,待人接物沉稳妥当。带着满身污名也没有消沉,难怪短短一段时日就能在府里头赢得一些好感。 这般模样、品行,如果没有成为寡妇,适宜婚配儿郎怕是挑不过来。 秦嬷嬷正想着,穿堂远处的走廊传来动静。 漫儿和顾婉容忍不住走到门口张望,孟芙清也看了过去。 顾衍身穿墨绿色圆领长袍,腰束银灰锦带,肩宽腰窄,长身玉立打头行来。 身后跟着长樾、长风,还有几个小厮抬着几只红漆礼盒,沿着穿堂往外,显然是要往大门方向去。 孟芙清和顾衍没打过什么正劲交道,但遥遥望着,就是感觉他今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他也冷,但此时眉头皱得更紧,唇角绷直,像是拢罩了一层寒霜,更加生人勿近,令人胆寒。 漫儿好奇,小心地问:“是世子爷。世子爷带了这么多礼物是要去赴宴吗?”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同样好奇,但不敢多问的顾婉容,以及收回目光的孟芙清。 她压着声音,也像是故意说给孟芙清听。 “是去赴宴,但又不是单纯的赴宴。世子爷啊,今日正式去东源王府和扶阳郡主相看。如果顺利,过不了多久就会定亲,成婚。毕竟世子爷年龄早就过了。” 秦嬷嬷谨慎,现在瞧着孟芙清规矩懂事,就怕世子爷太优秀,姑娘仗着出色的容貌万一生了别的心思,总归是麻烦不妥。 孟芙清唇瓣抿紧,只淡淡垂着眼睑。片刻后,若无其事抬眼望向穿堂那头。 漫儿这会没有听出秦嬷嬷言外之意,只是更加好奇地呢喃一句:“当真是第一次瞧见,有人去相看还紧锁眉头,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要去打架呢。” 孟芙清轻扯了下漫儿袖子。 漫儿做了个鬼脸,知道自己又多嘴了,忙用双手将嘴捂住。 孟芙清见秦嬷嬷没有反应,神情微松,对漫儿的说词还是认同的。 她回想起,自己与那有缘无分的亡夫相看的那一日。 亡夫从远处走来,她躲在廊下的桃花树后,远远望去。 亡夫咧着个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个大呆瓜。 孟芙清眼眶酸涩,里面有水光浮动。 这边,顾衍向来敏锐,虽然隔着距离,还是感觉到有人偷窥。 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了过来。 秦嬷嬷、顾婉容等人几乎不下意识垂首,身体往后退。 孟芙清攥着药材的手也紧了紧。 长樾是知道孟芙清已经移来穿堂东侧耳房坐诊,所以经过时,刻意搜索孟芙清的身影。 他此时隔着距离,目光也已经锁定在了孟芙清身上,唇角一勾,嘲讽道。 “爷,这孟祸水当真是好本事,您断了她去药圃的路,转眼就曲线救国,哄得二太太帮她造势成了这代府医。看来是贼心不死,还想借着药圃偶遇少爷们,吸引少爷们的注意。” 顾衍目光淡淡扫过孟芙清,又扫过那间紧扼自己出入要道的耳房,握着马鞭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 只觉这人处处打乱府中秩序,满心不耐。 长樾还在不依不饶,低着声音又道:“耳房就在穿堂东侧,其他少爷们还好,您每日进出都要经过,老太太也不知是太心善还是故意的,让她搬来这。” 顾衍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长樾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什么怒意,但长樾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跟在顾衍身边这么多年,他知道爷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顾衍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祖母行事,轮不到你置喙。再让我听见一次,你就不必再跟着我。” 长樾浑身一僵,垂头认错:“属下失言。” 长风看长樾吃瘪,心里暗爽。 心道:要你说我蠢,现在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明知道爷最重规矩,还敢议论老太太。 长风故意慢两步落在后面,趁顾衍和长樾没有注意,飞快朝耳房那边挥了下手。 他做完,又赶紧跟了上去。 耳房这边的人瞧见长风的动作都愣了一下,随后漫儿笑着说道:“长风果然和大家说的一样,好相处。” 孟芙清也翘了下嘴角。 顾婉容同样露出点笑:“长风对所有都和和气气。” 秦嬷嬷却盯着孟芙清,对漫儿道:“世子爷身边的人,再好相处,也要避着些,咱们这些人可攀不上。” 漫儿知道秦嬷嬷谨慎,但一句话重复说,心里也烦腻。 不过她知道不能顶撞秦嬷嬷,只在心里暗暗撇撇嘴,回去继续整理药材时,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人虽然好相处,但看起来像大傻个。我才看不上。” 秦嬷嬷耳朵灵敏,一下就听到了。 倒是没生气,笑骂了一句:“死丫头,你倒是眼光还挺高。” 说着目光落回在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默默走到书桌案前,开始研磨。 这时有人来看病,她就坐了下去。 第一卷 第9章 她用夹蛇的筷子夹了大兄 顾衍带着礼物离开侯府后,就直奔东源王府而去。 东源王府的中门一早就已经打开候着。 顾衍与扶阳郡主这桩婚事也算是万众瞩目。 毕竟顾衍掌皇城宿卫,是最年轻的天子近臣,这上京能和他匹配的也唯有第一贵女。 婚事未议,两人在一起的呼声却是早已传遍。这次顾衍带着重礼穿街而过,足以让所见之人为之侧目,猜测婚事终是要有了结果。 可惜顾衍才见过东源王,将礼物奉上,还没来得及喝茶,他的人就找上了门。 长樾见过后面色一沉,附耳禀告。 顾衍直接起身行礼告辞。 此时扶阳郡主才换了一身衣裳赶到花厅,都还来不及和顾衍说上一句话,就见他穿过长廊,带人匆匆离去。 扶阳郡主望着顾衍远去的背影,身后婢女手里端着的紫藤花饼还冒着热气。 消息传回慈安堂,老太太气得几乎倒仰。 自顾衍早上离开后,老太太就一直待在小佛堂。求菩萨保佑,结果还是出了事。 老太太吸了吸气,尽量稳住情绪,看向赶来的侯夫人安氏。 “你可知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急得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安氏攥着手里的锦帕子,犹豫了一瞬,才如实说道:“是陆小侯爷。在花船与人争夺歌女,被人不小心推下了河。 陆小侯爷动了肝火,回去后带了一群人去找场子。 导致城隍庙失了火,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衍儿是被叫过去帮忙的。” 在与人相看的重要日子,丢下即将相看的女子,去帮狐朋狗友撑腰。听听这像话吗? 嫡长孙事事周全,唯独在陆小侯爷的事情上拎不清,这明显不正常啊。 老太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晃了几晃,用手抵住额头。 刘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作孽啊,视女色犹如粉红骷髅,偏偏出了个男妖精! 这样不如女妖精! 老太太心越来越沉,侧头看向大儿媳。 大儿媳虽然面色不虞,也觉得此事不妥,但明显没有担忧。 看来是根本没有将儿子性取向有所偏移上想! 老太太到底保留体面,没有将此事叫破。 她顺了口气,努力寻求补救法子。 “刘嬷嬷,你吩咐人去将世子爷速速叫回来。再从我私库中将那套红宝石头面给扶阳郡主送去。 替我向王妃和王爷陪个不是,就说世子爷实在是公务紧急,改日必定登门赔罪。 再以二姑娘的名义,邀扶阳郡主明日过府来赏紫藤花。 如果扶阳郡主应了,那就证明这桩婚事还能继续往下推进。” 刘嬷嬷应了,快步出了小佛堂,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去办。 穿堂东侧耳房。 孟芙清从接待第一个病人开始,就一直在忙。 还真被她说中了,中午全靠顾婉容带的点心垫巴两口。 到了下午申时,人总算少了起来,她终于能腾出时间喝口茶润润嗓子。 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却也觉得无比踏实。 这样就能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耳房外的廊柱后面,已经立了两个人。 少女身着粉色襦裙,双手环胸,望向孟芙清的目光喷火。 少年与少女有七分相似,同样满目不屑。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才被顾衍罚了不久的三姑娘顾婉嘉,少年则是赵氏的嫡长子,府里头的四少爷顾骓。 顾婉嘉咬牙切齿地道:“都瞧清楚了吧?这就是那个狐狸精。长得一脸狐媚相,把母亲和祖母哄得团团转。 就是因为她,我们最近出门才会被人频频嘲笑。也是因为她,我前些日子才会被大兄责罚!” 孟芙清风流的名声传入京城,众人津津乐道,就连陆澜沧都嘴贱的用来打趣顾衍了。 顾婉嘉和顾骓身为孟芙清的嫡亲表妹表弟,自然少不得被人追问。 例如你家表姐当真这般风流吗?和公爹、小叔厮混,可有过廉耻之心? 你们体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液,你表姐品性如此低劣,那你们骨子里是不是也有些相似? 当然,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有心挑衅。 可顾骓和顾婉嘉才管不那么多。 他们只知道,眼下这些奚落都是孟芙清带来的。 顾骓忙着上学院做功课,一直也没有闲功夫搭理孟芙清。 也是今日下学回到府里头,三房堂兄因孟芙清在老太太面前再次得了脸,故意酸了他几句。 顾骓心火还没有下去,嫡姐就气冲冲找上门。 抱怨孟芙清给人看病,太高调碍眼,将顾婉容都诓骗去做了苦力。 两人一合计,就一同来了穿堂。 顾骓安慰的看了嫡姐一眼,手托着下颌,眼珠子一转,自信的挺直了胸脯。 “阿姐,我现在就给你出气。你且看着,我是怎么整治她的。” 说着就侧身朝长随书棋招了招手,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书棋瞬时瞪大了眼睛,不忍的朝孟芙清那边看了一眼。 结果被顾骓重重敲了下脑袋,他这才不敢置喙,匆匆跑去办。 大约两刻钟后,书棋匆匆跑回来禀报,喘着粗气说道:“爷,都安排妥了。” 顾骓满意地摆了摆手。 大约再过了半刻钟,一名护卫打扮,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一手拎着个大木盒子,一手捂肚子,一路唉哟唉哟哼叫着从远处走来。 汉子一出现就四处乱瞟,当瞧见廊柱后的书棋时,两人目光交汇。 书棋朝他隐晦地点了点头,他哼叫的声音就愈加响亮起来。 孟芙清远远听到动静站起身来。 漫儿瞧着,也以为汉子是犯了大病,忙小跑上去帮忙去拎木盒子,一边问。 “叔,你这是怎么样了,可是吃错了东西?” 汉子避开漫儿伸来的手,装模作样弓着身,将那只木盒往孟芙清桌案前一放,嘴里哼哼唧唧:“姑娘,快给我瞧瞧,这肚子疼得厉害……” “你先别急。” 孟芙清让他坐下,正要给他搭脉。汉子突地往前一凑,身体砸在桌案上,那放在桌子边缘的大木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顿时弹开。 几条青黑色的蛇和几只癞蛤蟆一下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有一只蛤蟆从孟芙清的绣花鞋上蹦了过去。 漫儿看着从脚边爬过去的蛇,尖声连退数步。 顾婉容原本见那汉子叫唤得厉害,担心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想着过去帮忙。中途瞧见盒子里的东西,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耳房内一片混乱,前一个看完病还没有走的婆子,也被吓得跳着脚四处躲避。 廊柱后面,顾骓满脸是笑,一脸求表扬地看向嫡姐:“阿姐,我这招厉害吧!” 顾婉嘉朝顾骓竖起大拇指,随后抚掌,兴奋的脸颊通红。 “如此甚好。祖母许她搬来耳房看诊的第一日,就把蛇和蛤蟆这种丑东西招了出来,可见是个倒霉催的。只要引起府内慌乱,祖母肯定会大为生气。 到时只会觉得晦气,就会撤了她暂代府医的活儿。大兄一生气,觉得她没有规矩,肯定会把她赶出府去。” 顾骓觉得嫡姐分析得有道理,也自豪地说道:“简直完美。” 只是慢慢的,他们发现情况与自己所想有所出入。 孟芙清明明刚刚清丽妩眉的脸颊还有些慌乱,可转眼就镇定下来。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跟着大家一样跳脚躲让。 孟芙清先是一顿,等彻底瞧清楚盒子里滚出来的东西后。当即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装药材的大陶罐,将里面的药材倒出来,又抽出一双用来取药材的大长筷子。 她不慌不忙地看准一条蛇的七寸,筷子稳准狠地一夹蛇身扭动了几下,就被利落夹起放进陶罐里,盖上盖子。 接着她如法炮制,不过片刻,耳房里的蛇和蛤蟆就已经被清理干净。 “怎么会这样?” 顾婉嘉、顾骓姐弟傻了眼。 那拿着木盒,将蛇和蛤蟆放出来的大汉也傻眼了。 怎么有姑娘家不怕这等恶心东西? 只是蛇和蛤蟆终究是活物,不能听人命令,只缩在耳房。 在孟芙清清理耳房里的那些蛇和蛤蟆时,有两条蛇趁乱溜出了门,还有一只蛤蟆正蹦蹦跳跳地往穿堂走廊那边去。 孟芙清抱着陶罐和筷子追了出去。 顾婉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追孟芙清,被稍稍缓过来的漫儿一把提前拉住。 “四姑娘别担心。我家姑娘从小就跟已故的老太爷上山采药。山中什么毒物都有。 蛇和蛤蟆都要用以入药。老太爷不但教过姑娘怎么抓,还教过如何炮制成药材。 其实奴婢也从旁看过,只是奴婢实在怕这些黏黏腻腻的东西。” 顾婉容点头松了口气,看向孟芙清的目光已经有了敬佩。 那癞蛤蟆可恶得紧,跑到穿堂走廊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蹦一跳到处张狂。 孟芙清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准时机,拎着长筷,弯着腰就要去夹。 那东西却是突然四条腿用力一蹬,猛地向前蹦去。 孟芙清视线里却是突然出现了一双鹿皮长靴,那可恶的蛤蟆不偏不倚,直直往那笔直的长腿上蹦去。 呱的一声,孟芙清猛地抬头,就撞见一身墨绿色衣袍,袍角沾着黑色的灰。 她想要收回手中长筷子已经来不及了。 心脏攥紧,筷子还是偏了半寸。 没有夹到那蛤蟆,反倒夹在了顾衍大腿上。 那蛤蟆却是呱的一声,好像是在嘲笑她一样擦着她的肩膀蹦了出去。 孟芙清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用力咽了口口水。 在场所有人看到孟芙清这动作,也吓傻了。 原本因为孟芙清不怕蛇和蛤蟆很快控制局面,很不开心的顾婉嘉嗤笑出声。 “这下孟芙清死定了,谁不知道大兄重规矩,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待过他。 她竟敢用夹那肮脏东西的筷子,用来夹大兄,铁定完蛋了。” 夹……大兄? 顾骓听着嫡姐的话一脸复杂。 一是预知孟芙清即将倒霉的畅快。 二是大兄向来权威,在他们兄弟间说一不二,还是第一次见大兄这般狼狈,竟被人给夹了。 孟芙清收着声音,连尾音都颤抖了:“世子爷……对……” 然而,她的话没有说完,顾衍却是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右手就极快地按上腰间的剑柄。 “铮”的一声轻响,剑身出鞘,直接朝着孟芙清扔了过去。 孟芙清瞳孔蓦地睁大,停止呼吸。 “姑娘!” 身后漫儿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觉得孟芙清要完,包括她自己。 结果那剑只是几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但到底没有挨到她皮肤,只带走了几根细碎的发丝。 侧头一看,身后原本还在嚣张蹦哒的蛤蟆,被利剑在半空中划开了口子,啪叽一声,跌落在一丈开外的青砖地上,四肢摊开,不动了。 顾衍沉着脸扫了眼孟芙清那根还夹在自己腿上、呆愣着没有收回的长筷子,长腿往后一退,直接越过她,拔出轻易被他钉在地上的长剑,收进剑鞘当中。 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骄不躁,自然的仿佛是在信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长樾扫了眼孟芙清手里的长筷啧了一声。 长风盯着那死了的蛤蟆稀奇,咦了一声:“府里头怎么会有蛤蟆?” 孟芙清这会已经从刚才的尴尬,而后是恐惧中相继回过神来。 此时她脸色再次僵硬,倒也想知道,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在耳房。 必定是有人想要整治她! 孟芙清目光扫向耳房,在瞧见顾衍出现明显慌乱打算脚底抹油的大汉,伸手一指:“漫儿,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看到死蛤蟆不敢过来的漫儿,这会动作倒是挺快。 她双手并用,拽住大汉的衣角,死死拉住:“就是你把这些东西带来了的,你不许走!” 大汉本就是府里头的护卫,会些身手功夫,眼见他一扭身,力气大的就要将漫儿轻易带倒。 长风眉头一扬,一个飞身纵越过去。 他手掌如铁,按在大汉肩膀上,嘿嘿笑道:“你跑什么,没有看到世子爷在呢!” 瞧见大汉被制住,孟芙清松了口气。 想着这些东西吓人,还是先处理干净。 她就快走几步过去,蹲身先将那死蛤蟆捡起来。 接着站起身来,就看见另一条小青黑小蛇正沿廊柱根儿往草丛里钻。 她眼疾手快,两步追上去,长筷探出,稳稳夹住蛇身七寸。蛇尾甩了两下,已经被她利落地丢进了陶罐,盖子啪嗒一声合上。 动作干净,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样的事,早就做了千百回。 顾衍冷眼看着孟芙清的动作,浓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像是有些意外,又像只是无意间多看了一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孟芙清把陶罐往怀里抱了抱。站起来不小心踩到一个凹陷的小坑,一时不稳,人就往地上直直倒了下去。 摔一跤倒是没有什么,就怕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那些蛤蟆和蛇重新跑出来。 所以在快摔倒之时,她更加用力地抱紧罐子,捂紧盖子。 预感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落在纤细的腰间,稍稍用力就将她托了起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松的冷香,她微微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沉静漆黑的眼。 顾衍不知何时已经到身侧,俯身抱住了她。 衣袍微动,他手指扣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身体缩了缩。 第一卷 第10章 朱唇轻启邀人尝 顾衍的视线先落在孟芙清纤细的手指上,再是那被抱紧在怀里的陶罐。 陶罐紧贴着胸脯,那处被挤得更加鼓鼓囊囊。 他的眸色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深了深,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忽地心头烦躁,厌烦的情绪一下升腾。手指很快回收,像是不小心沾惹到了脏物。 顾衍没有想要扶孟芙清,只离得近,本能地出手。 孟芙清没想到顾衍会没等她站稳就松手,一点防备也没有,这次差点真摔在地上。幸好脚步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住。 她抬眼小心地看向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眉头拧成死结,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顾衍是真的生气了。 她也不想这样,明明已经尽量做到最好,还是出了错。 不管是怎么错的,错了就是错了。 瞥了眼耳房那边。一地鸡飞狗跳,装药的陶罐烂了几个,药材满地都是,自己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撸了起来。 她将袖子快速给扯了下来,大着胆子朝眼前冷清寒冰的男人施了一礼,再次道歉。 “世子爷,对不起。” 雪白手腕被遮住,白色的纱衣轻覆,那双黑白分明的妩媚杏眼怯怯地看向他。 不像是害怕的兔子,倒像是勾人的狐狸。 顾衍又厌烦地往后退,慢条斯理的理了下袖子。 这边,长风已经将那汉子压着往这边走来,同时漫儿和顾婉容瞧着蛤蟆被收走大着胆子跟了过来。 顾婉容害怕地扫了眼四周,抱紧漫儿胳膊,脸色苍白问了一句:“表表表姐,还有一条蛇呢?” 一共溜出来两条蛇和一只蛤蟆,死了一只蛤蟆,被抓走一条蛇,那就还有一条是漏网之鱼。 孟芙清一惊,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就听这时廊柱后面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闻声望去,就见顾骓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脚踝。 一条土褐色,三角头颅的长蛇,受了惊吓,乌黑的信子吐出,贴着地面飞速地溜向旁边花圃。 铮的一声,顾衍腰间长剑再次拔出。 直接将那蛇钉在地上,劈成了两截。那蛇死后,头和身子还分别在地上蠕动了动。 以顾衍为首,孟芙清等人全都一起朝着顾骓围了过来。 顾婉嘉吓得花容失色,惨白着脸跟着蹲下扶住顾骓胳膊,不至于完全让他摔在地上。 书棋大着胆子,快速过来撩起顾骓裤腿,褪下袜子。只见被咬的地方留下两个细小、间距规整的深牙孔,伤口迅速发黑肿胀。 顾骓整条腿都僵硬,动弹不得了。 书棋瞳孔瞪大,惊骇地喃喃:“怎么会?我明明叮嘱过带来的蛇不能有毒。” 说着,猛地看向那还被长风按住的汉子:“骆大,到底怎么回事?” 汉子脸上也是又惊又怕,恶作剧整治一个府里头打秋风的穷亲戚最多就挨顿板子,再不济被赶出府。 可要是正经少爷因自己办事不利,出了事,这可是要命的活儿。 他再也顾不得再遮掩自己,连声结巴地道:“我不知道啊!我在集市捕蛇人张三那买来的时候。他说都是无毒的菜花蛇,专门用来试药的,我给了他五百文。 他帮我封在了大木盒里,谁知道……里面竟混了条三角毒蛇。” 这话一出,眼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分明就是顾骓让身侧的长随,安排骆大买来这些蛇和蛤蟆整治孟芙清。 万万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混进来了一条毒蛇。 顾衍满身冷冽寒气,戾气四溢地盯着顾骓,恨铁不成钢。 “一个爷们,要就光明正大地对付,用这种阴私手段,中毒死了活该!” 气恼归气恼,总不能因此就真的不管自己的堂弟。 他瞥了眼长樾吩咐:“拿了我的牌子,速去城南清泉巷请刘太医。” 长樾应声,运用轻功不走正门,扭头飞身离去。 侯府护卫森严,但非常事情需非常手段。 顾衍兼顾府里头的安全,他的人特殊时刻确实有不走大门的权利。 孟芙清目送长樾离开,回头目光却是紧紧盯着顾骓迅速苍白已经透着黑气的脸。 她指尖攥紧,抿了下唇,几步上前挤到他的面前,语句沉稳地说道。 “侯府在城东,可太医在城南,我虽不熟悉京中地形,也知再快要两刻钟左右,来不及了。 这种三角毒蛇毒性最是猛烈,被咬后毒汁进入血管会迅速扩散,先是全身发麻,再是酸胀,然后浑身发寒头晕。” “冷!” 像是附和孟芙清的话,顾骓牙齿上下打颤,意识迷糊地喃喃一声。 “那怎么办?”书棋吓坏了,作为顾骓的长随,主子犯事下人挨罚。顾骓要是活不了,他肯定要跟着丧命。 他一时没有了主心骨,当即跪在孟芙清面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孟姑娘,我家少爷可是您的亲表弟,您可一定救救他!” 孟芙清站起身来说道:“先将你家少爷背去耳房。” 说完,就急匆匆先一步跑回耳房去做准备。 书棋爬起来,先看了眼顾衍。 顾衍阴沉着眉眼,看向长风:“长风!” 长风在骆大没有审问就主动招了之后,早就将人给放开了。他闻言这会立即会意,走上前仗着满身力气,一弯腰就将顾骓给稳稳托抱起来。 很快顾骓就被放在了孟芙清整理出来的那张榆木桌案上。 孟芙清手中匕首用火炙烤过,锋利的刀刃对着顾骓被蛇咬过的伤口就要划下。 顾婉嘉一直皱着眉头,吊着心肝看着,这会见孟芙清要对弟弟动刀子急了。 她大喝一声,上前用力抓住孟芙清手腕。 “你要做什么?骓儿已经被毒蛇咬了,你还要动刀子报复他!你这贱人心思怎么这般歹毒?” 手被抓住动弹不得,孟芙清没有第一时间去跟顾婉嘉争辩,而是争取时间,立即看向了此处最有权威之人。 顾衍身为禁军统领,危急时刻,必能分辨出什么是好是坏。 事态紧急,她没有想着再如何避让顾衍,直接说道:“我要用匕首先把伤口划开,把毒血挤出来,情况紧急不可耽搁不!” 在野外被毒蛇咬,第一时间也是划开伤口把毒血放出,顾衍执行过许多危险任务,这种见识自然是有。 他扫了一眼顾婉容:“将你三姐拉开。” 接着目光落回到孟芙清身上,纵使觉得她没有错,依旧言语冰冷没有温度:“骓儿就交给你了,若是出了任何差错,你就给他赔命!” 这话一出,在场大多数人都震了震,为孟芙清捏了把汗。 顾衍可是向来说到做到,孟芙清若是治不好顾骓,是真的有可能会死! 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孟芙清就是受害者,顾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自作自受。 顾衍如此行事,太过霸道不讲道理。 孟芙清发白的指尖蜷了蜷。 漫儿眼眶通红积聚出水光,挤上前紧攥住孟芙清手腕,慌乱地摇头,恳求道:“姑娘,我们不治了。” 不治,四少爷死了,就不能再将责任怪到姑娘身上! 孟芙清抬眼看了眼正眯着眸子,冷冷盯着自己的顾衍,心里头一紧,很清楚是漫儿想简单了。 血缘至亲,顾衍既然开了口,自然是治不好要赔命,现在想要抽身也半点由不得她。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救好顾骓! 孟芙清心中郁结,柔软冰凉的手指攥紧匕首,微微抬起那张芙蓉春面,绷着下颌清晰吐出一句话:“好,若是治不好,我给他赔命!” 一是红口白牙说得轻巧,却是根本容不得她选择。 二是姨母也只有顾骓这么一个儿子,姨母好心收留自己一场,怎么也不能让姨母中年丧子。 第一卷 第11章 她唇上沾着他的血 顾衍眸色微动,冷淡地走到桌案的另一边,言简意赅地道:“开始吧!” 观孟芙清行事,就知她确实懂得解毒的法子,可孟芙清本是受害者,若是有所保留或是畏难退缩,顾骓极有可能撑不到太医赶来。 拿性命承诺施压,断了她推脱逃避的余地,逼她倾尽本事救人,本意是保堂弟性命。 虽然这样有失公允,但他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堂弟与他血脉同源。 他方才早就做好准备,孟芙清若是退缩,必是会拿了孟芙清上前。 他纵横朝野江湖,见识过不少胆识才能不输男儿的女子。自己向来敬重他们,从不觉得女子就不如男人。 但眼前女子长得一副这样惹祸的面容,关键时候能立即认清情势,的确也不是个蠢的。 只是确实不省心,能惹麻烦。 再也没有人阻拦,孟芙清稳了稳心神。 她走上前去,看向全身发寒发冷,双眼已经开始涣散的顾骓。 顾骓恍惚间望着眼前的狐媚女子。少年还带着青涩的脸上显露出隐约的害怕,声音颤抖带着隐晦的哀求:“我不想死!” 春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孟芙清俯身,温声细声道:“放心,你我都会好好活着。” 柔柔的声音进入耳间,顾骓一怔,眼前狐媚女子好像眨眼间就换了层面皮,周身像是渡了层柔和的光。 可能是蛇毒太猛烈,像是看到了神仙娘娘。 孟芙清稍稍加以安抚病人后,就不再理会。 她弯腰,手腕极稳,匕首左右一划就在那肿起的伤口上划了个恰到好处的十字。 伤口一划开,乌黑的浓血就流了出来。 孟芙清将匕首递给候在一旁的漫儿,换成双手不断挤压伤口边缘,源源不断的乌黑血水随着动作往外冒。 很快乌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顾骓脸色终于也开始渐渐恢复正常。 提着心肝瞧着的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但孟芙清却心里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她摇了摇头:“不够!漫儿,打热水还有干净帕子来。” “是,姑娘。” 漫儿给孟芙清当习惯了助手,一直在旁候着,这会一听孟芙清吩咐立即扭身去办。 看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譬如身上长了浓疮或者喉咙发炎,舌口生疮之类的,都需要上手检查。 即便条件有限,孟芙清也让漫儿在耳房里备上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热水和帕子很快被递到眼前。 孟芙清用帕子擦拭伤口边缘,将那乌黑的血水清理干净,俯身而下,唇瓣贴上那十字型伤口,双手辅助挤压,全神贯注地吸吮起来。 “有碍瞻仰,成何体统,狐狸精不要脸!” 顾婉嘉脸色腾得一下涨得通红。她气的胸口不停起伏,就要再次冲上前去将孟芙清扯开。 男女授受不亲,顾婉容觉得这样用嘴吸吮嫡弟的脚踝的确不妥。 可也看出孟芙清此时绝非是居心叵测,有意趁机勾引,继而攀扯上关系。 她稍稍一犹豫,还是用力拉住了嫡姐:“三姐,你先别冲动。” 长风皱了下眉头,却是说道:“四少爷体内蛇毒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孟姑娘这般用嘴直接吸吮很可能把自己性命搭上。她是在用性命救四公子。” 随着蛇毒的清理,顾骓溃散的眼眸开始逐渐恢复清明。 湿热软软的唇瓣,贴上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感觉到了。 他清澈的眸子深了深,指尖攥紧了。费尽一切力气地抬起上半身,也只勉强看到孟芙清俯身把黑色的脑袋埋在他的脚踝上。 她……竟一点也没有嫌弃。 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就在心里流转开来。 顾衍深沉的眸子始终没有移开地落在孟芙清身上。 瞧着她吸吮出一口血水,屏住呼吸,抬起头将其吐了,又快速埋头去吮第二口,第三口…… 没有任何男女私情,只有对病人全力救治。 这般瞧着连身上的妩媚气质都清减了许多。 白纱不停飘动,顾衍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目光一转,带着威慑地扫过之前看完病没来及离开的婆子、骆大、书棋、顾婉嘉、顾婉容,以及经过的几个下人,声音冷沉不半点置喙的吐出。 “今日孟姑娘为骓儿吸毒一事,谁都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但凡本世子听到任何流言蜚语,唯你们是问。 长风,将在场所有人的脸都记清楚了,若有差池,你一同连坐。” 长风立即站直身体,声音洪亮应答:“属下遵命。” 话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自家爷这句话,孟姑娘就不怕会被传出与四少爷的谣言了。 心道:爷虽然有些儿偏心,但一般情况下还是公允的。孟姑娘将事办漂亮了,爷也不会真的儿一点不讲情面。 呸! 等吐出的最后一口血水里完全再没带一点儿黑气,鲜红颜色与正常人的再无二致时,孟芙清停止了吸吮。 她拧了把帕子,再次擦了擦伤口,就将之前先跑进耳房时找好的鸡肠草、荠苨、升麻、当归等草药手动碾碎,覆在伤口上,用青布绑好。 做完这一切,孟芙清吐出一口浊气,莹白的额头布满汗水。 书棋瞧着孟芙清停止住了动作,依旧心里难安,确认地问:“孟姑娘,这是完全好吗?” 孟芙清用手背擦了擦汗水,清澈的眸子安稳可靠:“应该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只要连服三天药,再坚持覆三天外服药,就能把血里面的余毒全部肃清干净。” 顾骓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害怕,稍微缓过来,当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桌案上时,挣扎着朝书棋伸出手:“快扶爷起来,小爷觉得自己又能动了。” 这时,二房赵氏那边听到消息,在秦嬷嬷的陪同下,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赵氏上下打量,瞧着儿子瘸着一只脚,脸色苍白模样狼狈,眼眶当即红了:“你个皮猴,好端端在府里头怎么会被蛇咬了?” 顾瞧见母亲难过,也自知是自己顽皮闹的,心虚地用手抓了抓脑袋。 顾婉嘉忙跑到母亲身边,跺了跺脚,目光尖锐的扫向孟芙清:“母亲,都是孟芙清害阿骓被蛇咬的,您快把她赶出府去!” 赵氏一怔,目光就落到了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抿了抿唇,上前朝赵氏行礼,细声细气的先喊了声:“姨母。” 顾骓视线先落在孟芙清脸颊上,稍稍一偏就落在她唇瓣。 那两片樱红的唇上,好像还沾着血。 是他的血! 顾骓感觉脚踝那处又在发烫,做贼似地收回目光,红着脸,罕见地反驳了嫡姐。 “母亲,你别听阿姐瞎说。阿姐就是公报私仇。这事这不怪孟狐……孟表姐。 是儿子顽劣,让书棋和骆大抓了些蛇和蛤蟆来玩,没有想到里面混了一条毒蛇,才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顾骓把责任都担了过去! 顾衍剑眉微挑,眼神渐深,冷酷的脸上浮现一抹深思。 长风也是稀奇。 四少爷最是顽劣,做错事极少主动认错,除非得知自己实在是赖不掉了。 尤其仗着母亲的宠爱,在二太太面前更是如此。今日二太太都还没有发问,就主动揽责,天怕是要下红雨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长樾运用轻功走捷径,在墙头树上蹿来蹿去,总算是背着刘太医回来了。 刘太医拎着个医药箱,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晕飞。 他双手撑着大树,吐得稀里哗啦。 长樾不知道顾骓的蛇毒已经控制住了,放下刘太医后,他只顾着复命:“爷,刘太医请来了!” 顾衍目光清清冷冷地扫了眼已经恢复欠揍模样的四堂弟,吩咐说道:“那将刘太医再请过来,再给四少爷瞧瞧。” 漫儿偷偷看了眼顾衍,拉了拉孟芙清袖子,压着声音闷闷地说:“姑娘,太不近人情了,摆明还不相信您医术。刚刚就不相信,让你用命抵,现在四少爷眼见缓过来,还这样!” 孟芙清朝着漫儿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偷偷落在顾衍身上,马上避让的收回。 谨慎点没有错,万一顾骓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她头上。 而且顾衍皇城当差的,如果做事不谨慎,又怎么可能安全活到现在。 倘若她身处顾衍位置,也会让刘太医再检查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长樾看了眼明明没有让他走半步路,却喘得像是心脏嘴里蹦出来的刘太医,直接省事的将人背到了顾骓面前:“爷,将刘太医请过来了。” 顾衍看向刘太医,淡淡地颔首:“劳烦刘太医替我家四弟看看蛇伤。” 刘太医吸着气,心里却道:这是把他请过来吗?有这么请人的吗?明明就是土匪把他背着就走。 但和这位青年才俊打交道多了,就知这主子和家仆都是一样的性子。做起事来干脆利落,懒得计较。 刘太医笑着道:“好说好说。” 随即他给顾骓把了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细细查验了覆在伤处的草药配伍。 收回手后,他皱着眉头,惊疑出声:“请问,这是谁给四公子处理的伤口?” 顾婉嘉瞧刘太医一脸严肃,灵机一动,当下幸灾乐祸地指向孟芙清:“刘太医,是她。她是不是害我弟弟蛇毒又加深了?” 孟芙清不见焦色,礼数周全地上前来,朝着刘太医端正的行礼:“刘太医,是小女子处理的伤口。不知可是有不妥之处?还望刘太医指正。” 刘太医上下打量了孟芙清一番,摸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老夫瞧着这处理伤口的方法实在高明,才忍不住问上一问! 寻常蛇毒,多是先施汤药压制,只有走投无路才敢放血吸毒,否则极易导致毒素逆行攻心。小娘子敢十字破毒、彻底排空淤毒,手法稳准狠,分毫不差。 再看这外敷的鸡肠草配荠苨、升麻当归,清毒凉血、护脉固本,配伍精妙对症。 四公子体内余毒瞧着已经排空,脉象平稳,只要施以汤药,再无可忧。 实在没有想到,这侯府里头竟有一位妙手神医的小娘子。” 第一卷 第12章 嘉奖她 “顾世子、顾四少爷,这可多亏了小娘子沉着冷静地处理,如果不是小娘子处理得当,等老夫赶来,四少爷少不了要截肢保命!” 刘太医是半点不吝啬对孟芙清的夸奖。 得知孟芙清是南阳医药世家孟家人后,更是回过头来,又在顾衍和顾骓面前替她说了好些好话。 尤其那句‘少不了要截脚保命’更是份量不轻。 顾骓要是少了条腿,以后科举和从军的路就都断了,只能彻底轮为废人。 顾骓由书棋扶着,脸色突地一白,偷偷瞥了孟芙清好几眼。 见她接受赞许依旧不悲不喜,静静站立,如玉兰白雪。也不知为何,原先瞧着哪哪都过于狐媚的容貌,都变得柔和清纯起来。 他又想到了意识恍惚间看到的神仙娘娘。 顾骓喉结滚动,松开书棋的手。强撑着自己站好后,郑重朝孟芙清行了一礼。 “谢孟表姐救治之恩,从今往后,我顾骓发誓言,绝不会再找表姐麻烦。” 孟芙清一怔,做了个万福,还了一礼:“表弟客气。你我本是表亲,自当全力施救。 顾骓听闻自当二字,耳尖一红,咧着两排大白牙,嘿嘿笑了。 顾衍瞧着二人互动挑了挑眉,不知为何瞧着顾骓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子觉得极为碍眼。 没有一点立场,受人家一点好处,说一句好话就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他们顾家怎么会有这样蠢的东西! 他没有忍住,一脚踢了过去。 倒是没有真的用力,只是轻轻踢过袍角。 “行了,既然没有事了,那还不滚回去好好反省?以后若是再惹事生非,就滚去边关军营历练。” 顾骓被踢了也不敢恼怒,只是飞快扶着书棋肩膀,趁机灰溜溜朝二房自己院子一瘸一拐的走去。 生怕大兄回过神来,觉得让他滚回院子反省实在罚得太轻,又抓回来再继续责罚。 赵氏已经从书棋和骆大口中得知事情全部经过,得知此事孟芙清也是受害者,对孟芙清早没有了半点责备的意思。 这会又听了刘太医这番话,更是赞许地拍了拍孟芙清的手:“好孩子,受委屈了。” 说罢,还是放心不下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朝顾衍点了点头,带着秦嬷嬷追着顾骓而去。 顾婉嘉是真没有想到。自己没有瞧见孟芙清倒霉,还让刘太医又给她抬了身份。 连和她同仇敌忾的亲弟弟也叛变了! 她气得鼻孔生烟,用力揉搓着手里的锦帕。 本想生事再酸孟芙清几句,一抬眼就对上顾衍冰冰的眼神,当即吸了口凉气。 “怎么?还杵在这里,是等着领罚?这次《女诫》想抄几遍?” 一听到抄《女诫》,顾婉嘉握笔的右手就开始发颤。 大兄是魔鬼。让抄书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抄,而是抄完之后要一页页检查扶正,再加以批注。 哪个字抄歪,哪个字写错,再每个字罚抄十遍。罚她悔过之心不正。 顾婉嘉顿时什么找碴的念头都没有了,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她连忙朝顾衍行了一礼:“大兄,我实在放心不下阿骓,我跟着母亲先过去瞧一瞧。” 说完,提着裙角飞似地跑走。 不愧是亲姐弟,也和顾骓一样,生怕走慢半半又被拎回去受罚。 顾婉容也想留下来陪孟芙清。可一瞧见顾衍还在,即便没有做错事,也心里发怵。她随即行了个礼,结巴地道:“大兄,我我我也去看阿骓。” 刚刚还有许多人在的耳房,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孟芙清这下也不敢和刘太医说话了。 按照先后顺序,顾衍处理完顾骓和顾婉嘉,就该是她了。 她安静站在一旁,低垂着眉眼,余光却盯着顾衍那双鹿皮靴子。 那双鹿皮靴没有转向她,只在她的面前停留了一瞬,随即调转了方向。 顾衍看向刘太医,抱拳道:“事急从权,家仆冒犯了。刘太医若是无事,随我去正厅喝杯热茶?” 刘太医笑着宛拒,只说家中夫人还候着。 刘太医和顾衍言谈举止间透着熟稔,可见是经常打交道的。一听说刘夫人在家等着,也不强求,亲自送他出了门。 刘太医走的时候,又夸赞地看了眼孟芙清,像是对待自家看好的小辈:“孟姑娘在京中,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医术上的难题,尽管差人写信来南城清泉巷找老夫探讨。” 孟芙清心头一暖,温顺地朝刘太医行了一礼。 顾衍目光淡冷的从孟芙清身上剐过,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一切风平浪静,孟芙清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 目送顾衍、刘太医背影远去,孟芙清和漫儿回过身来,开始收拾耳房。 耳房内乱糟糟的,孟芙清重新打来热水将桌案擦了一遍,才开始把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一一往上摆。 漫儿把还能用的药材先挑拣出来,拿来扫帚将那些碎了的陶瓷片全扫拢在一处。 东西杂乱,清理起来麻烦。有些东西损坏不能用,想到要重新置办难免心疼。 可漫儿此时面对一团乱麻却一点也没有觉得烦,也没有开口抱怨,反而嘴角微微翘起。 一边干活,一边言语轻快地说道。 “姑娘,您看到了没有?世子爷教训了四少爷和三姑娘。唯独什么也没有说您。 刘太医夸您,四少爷承认您,姨奶奶心疼您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定也是认可您了。觉得自己以前对您的那些偏见狭隘了。 姑娘,您总安慰说福祸相依。奴婢觉得今儿真算是福祸相依。 最开始世子爷让你答应,治不好四少爷赔命时,奴婢虽然相信您的医术,但也是真的替您担心。 幸好有惊无险。 都说世子爷重规矩,是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您今日得到他的认可,就再也不怕有人把我们赶出府去了。” 孟芙清翻着今日所写的病例,听着漫儿欢快的声音,浓丽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烟眉轻蹙,往穿堂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顾衍心思深沉,又不是高门里养着、一心在书院研读圣贤书的顾骓。先入为主固有的印象,岂会因一两件事容易改变? 到底漫儿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高兴过了,她不想泼冷水。 孟芙清抿着唇,没有回应,收回目光时,只盼着一切都是自己多想。 夜风轻拂,三道身影大阔步行来,缓缓出现在穿堂。 漫儿把扫好的陶瓷片扔进筐里,抬眼瞧见顾衍往走廊去的脚步一转,带着人往耳房这边来,顿时双眼亮了亮。 她拎着扫帚,快步挪回到孟芙清身边,压着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姑娘,世子爷去而复返,往咱们这边来了。他肯定是来嘉奖您的。您可是保住了四少爷一条腿。” 孟芙清快速看了眼带着夜风走来的顾衍,朝漫儿轻轻摇了摇头。 诚然是她对顾骓的伤势做了最佳处理,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夸奖,从自己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恃宠而骄。 且不论,顾衍携着寒意冷脸而来,瞧着就不像是来嘉奖她。 孟芙清从案桌前绕了出去,带着漫儿迎向顾衍,行了个万福。 那双鹿皮靴子停在她的眼前,极深沉的眸子带着压迫感,先后扫过她和漫儿。 目光停留在漫儿眉眼清亮藏着喜意的脸上时,已经轻易将人看穿。 他薄唇勾起了一抹讥笑,如弦琴弹奏,清朗疏月犹带寒冰的声音砸来。 “孟姑娘,你不会以为你救了骓儿,刘太医夸了你两句,本世子就真当会对你改观,眼下特意浪费时间来夸奖你吧?” 漫儿翘着的嘴角,一瞬间往下压去,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孟芙清眉色一动,立即垂下眼睑,身体绷紧了说道:“不敢。” 天色早已不知不觉中全黑,不知什么时候府里已经点了灯笼。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昏黄的光线照在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 顾衍将她们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全然不留情面:“是不敢还是不服?自你第一日入府开始,本世子和你说过的话,你是全然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孟芙清一怔,就将头又抬了起来。 顾衍继续说道:“若是你将本世子的话听进去,安分守己低调地待着自己小院中。不想着攀附出风头,先送香膏后给人看诊。 婉嘉和骓儿纵使厌恶你,最多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岂会用这种恶心之物整治你?这一切终归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麻烦。” 孟芙清指尖一颤。 第一卷 第13章 想敲碎她的骨头 身侧漫儿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怎么能这样? 明明是顾骓和顾婉嘉不顾亲情,用这种恶劣手段整治姑娘。 姑娘明明是受害者,还要帮着收拾烂摊子。怎么还全然成了自家姑娘的责任? 顾衍清清冷冷地睨着孟芙清,并不着急。就那样等着她的回答,周身的压迫感没有撤去。 孟芙清从来就知道自己和顾衍是云泥之别,被他不屑地那样瞧着,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可即便是沙,就真的只配烂在淤泥堆里吗? 穿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灯笼透出的光亮,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了。 长风和长樾默默站在顾衍身后,心中思忖。按照以往经验,被自家爷这般不留情面地敲打。 对方要么就会委屈地哭着辩解,如此等着对方的则是自家爷更刻薄的话语。 要么对方就是吓得立即俯首认错。 然而,沉默良久的孟芙清却是两者都没有选。 只见她再次垂眸敛神,姿态恭顺但脊背挺直,无半分怯懦,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地道。 “世子训诫,小女子记下了。今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客居府上,我确实应该深居简出。 然祖父教我一身医术,是为了让我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助他人。 我实不忍看祖母忍受失眠之苦。也无法看到府上诸位受病痛折磨的人继续受苦。我能力微小,但谨记祖父之言,日行一善。 我从今往后看诊会更加谨慎,还望世子谅解。” 不卑不亢的一段话说出来,长风惊讶的张了张唇,眼睛亮了一下。 长樾却是愤怒地瞪向了孟芙清。 好一个孟祸水! 先把老太太搬出来,影射爷不孝,再拿老太太压制爷。 说给府里的这些个丫鬟婆子诊治,搬出自己祖父说善心,是影射爷铁石心肠。 最后总结,她依旧还是要代行府医之职,不愿意从此安分守己退回聆听院。 当真好大的胆子! 之前一直都避让,做出一副唯唯诺诺极度惧怕爷的模样。 此时却敢和爷正面对峙,果然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 长樾冷哼一声,呵斥:“放肆,爷让你放弃看诊,是为了守好府里的规矩。平息妒意,规避乱七八糟的流言。也能护你少些暗算。别不知好歹!” 孟芙清再次把头往下压了压,依旧没有回话。 瞧着还是那样低眉顺眼的模样,却是藏着一副打不碎的骨头。 顾衍不自觉呼吸急促了两息,极深的眸底闪过一抹红,无端想把这副骨头都敲碎了。 不过,很快那点子情绪消失,眉底憎恶麻烦的情绪不曾消退。 他面色越发冷峻,但还是把目光从孟芙清身上抽了回来。 向来该光明正大的时候,他绝对光明正大。 于是把话说透了。 “刘太医因你入府,消耗的是侯府人情。你若坚持坐诊,再出现一次今天这样的情况,不管是谁的错。本世子都只能拂了二婶面子,将孟姑娘请出府去。” 顾衍说完,正好慈安堂那边,老太太得知他给陆澜沧撑腰已经回府,匆匆派人来请。 顾衍就像是将脏东西丢开手似的,再没有看孟芙清一眼,带着长风、长樾一同离去。 “姑娘,怎么办?从今往后,咱们真的就不再府里行医了吗?” 漫儿望着已经整理好一半的耳房,这间好不容易争取得到的诊堂,眼眶通红,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落,委屈得不能自已。 “都怪漫儿目光短浅,还以为世子爷是过来嘉奖您的。平白害得姑娘被嘲讽。行医路一断,您还怎么攒好名声,再寻觅那好的郎君?” 孟芙清连漫儿都没有告诉,自己的目标只是傍着侯府威名开家医馆度日。 漫儿才会一直以为,她行医只是为了扭转名声,找个好的夫君再嫁。 毕竟女子不嫁人,还想要开间单独的医馆,在这个世道上太难了,说了也只会给她平白添加压力。 顾衍用威压,逼她主动放弃在府里行医与他对峙时,不是不怕,而是知道一旦退了,往后路会更难。 孟芙清摊开手掌,纤细白嫩布着一层薄茧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再用指尖按了按红印,她起抬头,掏出帕子替漫儿擦去眼泪。 “别哭了,再哭就变小花猫了。这件事不怪你。要怪就怪你家姑娘太弱小。” 弱小到做什么都是错。 但只要能有一丝希望,可以活体面些,她就不会放弃。 孟芙清眼神坚定:“世子爷只是说,再发生类似的事,就将我们赶出府去。那我们以后就再谨慎些。盯紧了,别再给到那些人机会。 相信通过这一遭,三姑娘也被吓着了,应该不会随意再找碴。四少爷瞧着也已经不再仇视我,肯定不会再轻易针对。 如果当真从此不再夜里行医,还怎么扭转名声,给你寻个好姑爷呢?” 最后一句俨然是在打趣。 “姑娘。”漫儿嗔了孟芙清一眼,没想自己家姑娘心这般大,现在还有心思打趣。 她接过帕子接,擦着脸颊上的泪珠,依旧有些不安:“若是再给人看诊,万一世子爷再针对您怎么办?” 孟芙清沉吟着摇了摇头:“不会的。” 高高在上的云,又怎么会为了泥费心思。只要不再出事,倒霉撞到他手里。以那人高高在上,冷情冷肺的模样,自是不会主动找她麻烦。 孟芙清收回视线,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故作语调轻快地道:“别偷懒,快些整理。忙了一天,真想赶快泡个热水脚躺在榻上。” —— 顾衍踩着夜色一路往前,走出好长一段距离,长风还不忍地回头往穿堂那边张望。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长樾:“你刚刚对孟姑娘太凶了。” 长樾不爽,冷哼一声:“这就叫凶?你看我几时对那些要犯温和过?你为她说话,我看你分明是和那四少爷一样,被孟祸水蛊惑了。心志当真是一点也不坚定。” 长风被长樾怼得胸口一疼,干脆不再理他,快走两步靠近顾衍:“爷,万一孟姑娘再次遭人针对,动静闹得大些,您当真要不管对错,将赶她出府去?” 顾衍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爷说一不二长风自然明白,他明知故问,就是想替孟芙清说情。 他正酝酿着怎么组织语言,结果已经被顾衍看穿。 顾衍在拾阶而上时,又看了眼长风补充一句:“若再提孟姑娘半个字,从明日开始,你就去她身边当职。” 长风眼神碰到顾衍线条绷紧的侧脸,当即打了个哆嗦,忙用双手捂住了嘴。 顾衍由着丫鬟打起帘子,入了慈安堂内。 第一卷 第14章 将她带回家藏起来 翌日,清晨。 孟芙清早起梳洗,用完早膳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带漫儿继续去耳房坐诊。 秦嬷嬷就捧着一只漆木托盘来了。 上面是一套藕荷色衣裙,一套丁香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细棉绫,针脚细密,瞧着就是用心备下的。 “姑娘,前些日子二太太给三姑娘裁衣服时,特意命人给您也裁了两身,让老奴先给您送过来。” “二太太说,您既然来了侯府,以前那些素色衣服就别穿了,免得府里其他主子觉得晦气。 “前些日子老太太不是给送了几匹好布?若是方便,就拿来给老奴,都去给您裁了衣裳。” “等到合适的时候,才好跟着二太太出府会客。” 孟芙清瞥了瞥身上的素色衣衫,就明白姨母是隐晦提醒她往前看了。 说是出门会客,其实就是相看。 孟芙清心中酸楚微涌,却是不好拂姨母好意,温顺地将托盘接过,转身吩咐漫儿去将布匹取来。 老太太送的三匹绸缎都是妆花缎的料子,花纹精致,阳光下有光泽,分别是柳绿、桃红、鹅黄。 秦嬷嬷抱着这三匹布,打量着孟芙清饱满丰盈的身段,心下有谱。 这些鲜艳的衣料做成的衣服穿在孟芙清的身上,肯定能给她再增添些颜色。 虽说娶妻娶贤,可又有哪个男人不爱美色? 等风声过去,孟芙清名声彻底好转,自然还是会有许多儿郎想要娶回家去。 秦嬷嬷抬头,又道:“二太太说,昨日姑娘受到惊吓,必是累着了。今日府里有贵客要来,你今日暂时就别去耳房,先休息,免得冲撞了。” 孟芙清面色一僵。 秦嬷嬷就把话说透了:“你也别怪二太太,你新丧不足一年。今日来的是扶阳郡主,她若是见到你难免心里头膈应。” 原来是扶阳郡主上门 她这传言不吉、克夫之人,确实不适合出现。 只是按理说昨日才相看,女方不应该这么快就上男方门才对。 心中觉得古怪却是无意打听,孟芙清听话的点了点头:“清娘知晓,劳姨母和嬷嬷费心。” 秦嬷嬷抱着布匹离开。 漫儿踮着脚目送秦嬷嬷走远,当即压着气闷小声道。 “难怪今早厨房忙着采紫藤花做花饼,原是扶阳郡主要来。我方才还听见管事婆子叮嘱下人仔细当差,说是世子爷昨夜去了慈安堂,出来时面色极差,定是昨日去东源王府相看不顺。” “如今郡主主动上门赏花,分明是给世子爷递台阶呢。他素来端着一身规矩架子,冷冰冰不近人情,婚事不顺也是情理之中。哪有姑娘愿嫁这般冷硬郎君?” “比起他,咱们故去的姑爷真是万里挑一,待人温和,笑意常挂脸上,待姑娘更是万般贴心。” 猛地从漫儿口中听到萧子渊,孟芙清身体突地一僵,嘴唇张了张,一种苦涩从心底往上涌。 漫儿怕她难过,早就尽量在她面前避开这个人。 可是这会太想瞧见顾衍倒霉,一时给忘记了。 许是太累,三日停灵立了衣冠冢之后,强逼着不怎么去想萧子渊的孟芙清,盯着托盘里颜色鲜艳的衣裳,也忍不住放任了一把。 那个呆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看傻了眼,一脑袋撞在廊柱上,红了一片。 出了丑,偏回过头,脸红的像虾子朝她像模像样的行礼:“孟姑娘莫怪,实在是姑娘长得太好看。” 第二日他在墙外放起了纸鸢。 第三日他爬上围墙采来一束盛着露珠的桃花。 定亲的那日,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清娘这般好看,我要将你娶回家藏起来,往后只给我一人看。” 出征那日,早晨起床,他克制的吻了吻她额头:“清娘等着为夫,为夫一定会安全回来。说了护你余生,绝不食言。” 啪的一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漫儿跑出去瞧,惊咦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今儿风怎么这般大?晒好的药材都被吹下来了。好在地上没水,否则又要洗了重晒。” 孟芙清回过神,一滴清泪滴在地上,晕湿开去。 她说好的,再也不为他哭。 她最讨厌失约之人,萧子渊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 孟芙清用力吸了口气,胸口上像坠着的那块石头越发得重,细细密密闷得透不过来气。 在听到漫儿重新往屋里来,她才扭过头去,很快用指尖抹去。 只是眼眶通红,还残留着水色,骗不了人。 不用去耳房坐诊,那就不急着出门了。又在屋里头歇了会,孟芙清和漫儿才背着药篓出了门。 到了药圃才发现,在药圃和小树林之间竟围了一条足有两米高的篱笆。 将药圃去往小树林的路完全隔绝开,倒是那个闲人勿入的牌子仍旧一动不动竖立着。 几名身材粗壮的家丁,在做着收尾工作,将剩下的竹子收拢在一起,准备带走。 孟芙清侧过身避嫌,漫儿前去打听。 很快漫儿就回来了。 “姑娘,是老太太将药圃交由您打理。世子爷觉得府里爷们在小树林骑射,怕尘土飞扬,有所不妥。老太太就让人在此处围了一圈篱笆。” 漫儿想到什么,目光扫到那闲人勿入的牌子,自责地说道。 “都是奴婢的错。您让奴婢打听药圃,奴婢竟没有打听出,府里的爷们一直在小树林锻炼。” 孟芙清瞬间明白了,难怪当初顾衍主仆三人会停在药圃旁,原来是自己误闯入了他人地盘。 也难怪很快药圃立了块闲人勿入的牌子。 确实是她不够谨慎了。 孟芙清有些尴尬,却是没有责备漫儿。 “这不是你的错,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事事不出错,那是神仙。吸取教训,以后我们更要谨慎些。” “这药圃处置权好不容易才得到,就算被误会也不能因此放弃。身正不怕影子斜,小树林既然是府里少爷们习武锻炼的地方,那往后我们进出一定要更加注意,尽量与那些少爷们避开。” 漫儿用力点头。 等那几名家丁彻底离开后,孟芙清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少爷们的出入后,围着篱笆转了一圈。 可以肯定有了篱笆遮挡,她待在药圃里,有人路过绝对再瞧不见她。 往后她离开的时候,可以先在出口处往外面先张望,等确定没有人再离开。 来的时候也尽量避开清晨。 既然顾衍已经如此对她轻看设防,那以后绝不能再给他半分指摘的把柄。 小树林练武场内,顾衍站在箭靶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冷硬。 他指尖扣住弓弦,拉满长弓,臂膀线条绷得紧实,眼睫微压,目光稳稳锁在远处靶心。一箭脱手,破空声响利落,正中红心。 不等长樾上前拾箭,他续上第二支箭,两箭同拉,松指瞬间,两支箭矢一前一后钉在靶上,分毫不差。 紧跟着三支箭一并搭在弓上,臂力丝毫不见松懈,手腕轻抖,三支箭接连飞射而出,尽数扎进靶心深处。 等一轮射完,长风拔箭。长樾才递上帕子,小声提醒:“爷,时辰到了,该回做准备了。” 这做的自然是扶阳郡主来府接待的准备。 第一卷 第15章 漂亮的鸡窝 昨晚,老太太对顾衍一顿训斥:“衍儿,你是府里的世子,这一辈男丁中的嫡长,你要做好榜样。昨晚你祖父就给我托梦了,说你若是再不成亲,就要把我带走。” “让我说,你祖父也只敢欺负我。要带走也该带你这个不肖子孙。对人家姑娘不尊重!好在扶阳郡主识大体,愿意过府赏花。明日若是再弄砸。我就立即给你祖父烧纸,日日托梦缠着你个不孝孙。” 老太太私底下没有外人时,和顾衍说还是挺亲和的。 亲和到顾衍当下眉头狠狠抽了抽。 但他到底答应下来,今日一定会在府里候着扶阳郡主。 屋内老太太对顾衍训话,屋外刘嬷嬷就笑眯眯地对长风、长樾道。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爷还没有相看完就要走,你们也不知道拦着,要你们何用?陆小侯爷一找就巴巴禀告,怎么?你们是陆家人?” “老太太说了。明日扶阳郡主来府,若是你们再敢帮着爷离府,或是让爷离了府。就把你们送到寺里剃度出家。反正你们爷找不到媳妇。你们也不用找媳妇了。” 长樾这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找媳妇,掐着时辰提醒自家爷。 长风将箭收拢好,也眼巴巴跑过来,笑着说道:“爷快走吧,再慢刘嬷嬷那边应该就要来人催了。” 顾衍左右看了眼比自己相看还要着急的两个长随,站着没有动。 长樾、长风互看一眼,难得没有互相拆台,大着胆子一左一右托着顾衍胳膊往练武场外走。 这边,孟芙清和漫儿两个药篓子装满,采完药要离开。 孟芙清背着药篓谨慎地站在篱笆出口,像是做贼似的探着脑袋往外面瞧。 恰好就见远处大树后面出现了几道人影,她忙将头缩了回来,拉着漫儿往里面躲。 顾衍眼尖,在那个脑袋刚冒头,再像乌龟突地一下缩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捕捉到了那抹素白。 他微微蹙了蹙眉,嫌弃地很快收回视线,从篱笆旁路过的时候目不斜视。 来的时候长风和长樾就已经看到围好马上要竣工的篱笆,所以他们对这堵新出现的篱笆墙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漫儿原本不紧张的,一看到自家姑娘那紧张的模样,也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她的心忍不住扑通扑通乱跳,也好奇来的是谁,于是做着口型,无声问孟芙清。 “姑娘,看清楚是谁了吗?” 孟芙清背紧靠着篱笆,轻轻摇了摇头。 漫儿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实在好奇,就大着胆子抻着身子往外看。 孟芙清想到刚才警告自己要谨慎的话,忙伸手将她往回拉。这一拉漫儿反而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出口外面栽倒而去。 这一摔指不定要摔在那路过的几人面前! 孟芙清心里一紧,几乎本能地拼尽全身力气,搂抱住漫儿的腰。 这一拉一扯,漫儿是总算拉了回来,然而用力过猛,自己却是跌坐在地上,摔个满身泥,再坐起身来,好些草药插在头上,成了个鸡窝头。 漫儿更是脸朝下的跌在了泥里,草篓里的草药也摔了大半出来。人没有摔出篱笆外,但也好巧不巧地正对着篱笆口。 若是有人往他们这边一瞧,准能瞧见漫儿。 孟芙清心跳到嗓子眼,顾不得自己,忙上前将漫儿扶起来。 漫儿圆圆的脸上满是泥,嘴里也啃了些泥,那样子委实有些好笑。 她委屈的张口就要哭出声。 孟芙清心跳得更快,扑通扑通的,响得快要震碎耳膜。 往篱笆外瞥了一眼,就看到顾衍主仆三人正从篱笆口经过,但目不斜视没有往这边看。 她几乎是想也没有想,抓起地上的草药就堵进漫儿嘴里,腾出一只手压在自己唇瓣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幸好漫儿反应过来,配合及时地噤了声。 孟芙清一刻不敢耽搁,双手用力拖着漫儿重新躲进方才所站的篱笆下。为了防止漫儿再发生意外,更是用双手紧紧圈住她。 这一系列动作做出来,她没敢松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篱笆外面除了脚步声就是风声,还有各种鸟儿啼叫的声音。 风撩起孟芙清凌乱的发丝,雪白的脸上沾着灰泥,发髻上插着的好些草药也跟着拂动,有一根被风吹落,就像是鸡窝掉了毛。 只是这只鸡窝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实在可怜又好看。 脚步声终于远去,直至再也听不到。 这边,迈出月亮拱门进入到连接小树林的后花园里,长风才弯腰笑出声来。 这会儿的他,早已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怎么有人能狼狈到那般程度?摔了个狗啃泥,圆圆的脸像是墨盘儿。” “孟姑娘也是下得去手,竟拿着草药往那丫鬟的嘴里塞,拖人像是拔葱,我看着都为那丫鬟疼。要是让她们去做探子打探消息,大概还没有深入敌人,就被吊起来了。” 顾衍带着长风和长樾是从边关一路历练出来的,在敏锐度方面自然是强于常人。 所以孟芙清那番忙碌的遮掩动作,以为没有被顾衍他们发现,实则一言一行早就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被看了个干净。 当时长风震惊住了,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画面。 不过一般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他都是先看顾衍眼色行事。 在发现顾衍假装目不斜视的时候,长风也跟着一起目不斜视,只是憋笑憋得太辛苦了。 顾衍随着长风叽叽喳喳的话,脑海不由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身素白的衣衫沾得满是泥垢,平整的发髻散乱,头上横七竖八插着各色草药,活像个乱糟糟的鸡窝。脸上蒙着一层灰泥,偏一双眼湿漉漉的,看着反倒有几分可怜相。 方才为了拉住丫鬟,她自己狠狠摔坐在泥地里,情急之下抓起一把草药就往丫鬟嘴里塞,慌慌张张把人死死圈在怀里,探头又飞快缩回去,小动作藏不住的心虚,处处透着局促狼狈。 傻得出了奇。 顾衍薄唇不经意间浮过一抹笑,很快又想到什么,马上敛了起来,表情比方才更加冷峻。 长樾此时双手环胸,冷笑出声:“傻长风,看来你是真没有长脑子?你没有看出来,她们是故意在爷面前装可怜的吗?” “人心狡猾如鼠。那孟姑娘和她的丫鬟早不摔跤晚不摔跤,偏在我们出现时摔跤。故意躲躲藏藏,畏首畏尾。 “不就是想要爷起同情心,放他们一马?如果真知道避嫌,那之前就不应该出现在药圃。” “这么会避,那就把药圃还回去,听从爷的吩咐,不要再肖想府医位置出风头。好吃好喝待在自己院子里岂不更好?” 非要顺着长樾的思路分析,好像也没有问题。 长风却是被堵得胸口一痛,自己好像说什么,他都要嘴贱的反驳。 长风双眼喷火,很想立即把长樾扑倒在地上,找孟芙清讨副哑药,把这张刻薄的嘴给毒哑。 他默了默,当即不服就要反怼。 顾衍当下目光却是淡淡扫了过来,微微沉沉地眯起了眼眸。 “够了。再多嘴,不用刘嬷嬷送,我现在就把你们送去寺里。” 得,还是更想将他们家爷毒哑。 长风和长樾同时不再说话。 但长风是典型记吃不记打,就安静了一会,想到什么,忙又凑上前去。 “爷,刚刚属下瞧见您笑了。您也觉得孟姑娘主仆还是有些趣味的是吧?” 第一卷 第16章 有意穿成了一对 顾衍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长风。 那一眼不重,但长风后脊却是一凉,莫名开始怀疑自己:“可属下明明瞧着……” “瞧着什么?” 顾衍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没有起伏,可长风剩下来的话却是卡在嗓子里,一个字吐不出来。 他确实瞧见爷笑了,难道真是眼花了?长风开始自我怀疑。 这时顾衍已经重新往前走去,嫌弃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姑娘带着丫鬟在泥里打滚,避都避不明白,哪点有趣?不知规矩。” 话说完,顾衍只觉方才萦绕在心尖的那点儿浮躁就被彻底抹平了。 从没有这般觉得自己说的话,这般正确过。 这样才对,他生平最讨厌麻烦,注重规矩。姑娘家在泥里滚,岂会认为有趣? 荒唐! 长风望着顾衍明显越走越快,脚步带风的背影,抓了抓脑袋,双肩彻底垮下。 长樾得意地朝长风撇了撇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活该!” 顾衍三人还没有回到凌霜院,刘嬷嬷就亲自寻来了。 说是扶阳郡主快到了,让顾衍到府门口亲自候着。 这一来,刘嬷嬷就跟着一路去了凌霜院,一直守着没有离开。 如此一来,任谁都看得出是老太太不放心,担心顾衍再中途离府,特意派刘嬷嬷来监督。 顾衍和扶阳郡主的婚事,老太太是势在必得,一定要促成。 药圃。 孟芙清主仆也是等顾衍他们彻底看不见后,才敢开口说话。 漫儿是又委屈又自责又内疚,干脆就自闭了。 她一路蔫蔫的跟在孟芙清身后往回走,全程半句话不说。 孟芙清无心责备,但也觉得漫儿这次确实不稳重,所以由着她失落,没有再开口劝慰。 回到院子,孟芙清重新沐浴换了身干净素白衣裳,坐在院子里处理药材。 这时,一个六、七岁大小小厮打扮的男孩快步跑进来,一脸快哭的模样,紧紧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走,小丫快不行了。你帮我去救救小丫。” 小丫?这一听就是一个小姑娘的名字。 孟芙清心中一沉,原本得了姨母吩咐今日不能去耳房看诊,纵使有人上门求诊也不该外出看诊。 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不好见死不救。 孟芙清没有盲目跟着外面跑,反拉住小男孩,先安抚:“你先别着急,说清楚小丫怎么快要不行了,有什么症状。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才好提前做准备。” 小男孩努力回想了一下,夸张的比划着,嫩稚的手掌还带着鲜红的血。 “小丫肚子好大,下半身流了好多血。一直惨叫。先是趴在地上不动的。现在左右打滚。现在就在后花园的假山山洞里。” 孟芙清原本是认真听着的,等听到小男孩越来越多的描述,她的心情就跟着往下沉。 这瞧着像是怀孕难产的迹象。 只是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怀孕难产,都快要临盆了,还趴在地上,藏在假山山洞里? 这让孟芙清联想到一些阴暗极为不好的事情,眸底就生出一丝愤怒。 她清醒的明白,自己跟这小男孩这一去,极有可能卷入到府中一些阴私当中。 别说积累名声,为以后开医馆打开局面,很有可能马上就会遭到报复打压。 但学医时,祖父告诉她,为医者心要慈。见苦当救,不问身份,不问缘由。 这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孟芙清思绪转得极快,转眼眸光微定,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和寒意,转身往屋内走。 “我先回屋取医药箱。” 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孟芙清出门没有带漫儿。 漫儿也因药圃的事,还内疚着,主动说要在院子里守家。 “快点,再快点儿。” 出了院门,小男孩率先跑在前面带路,不停的回过身来催促。 孟芙清背着药箱只能拼命往前追,累得上气不接气。 这会她真的有些嫌弃自己平日锻炼太少,关键时候体力就不够用了。 祖父以前常念叨,为医者只有自身健康结实,才能救更多的人。 此刻是深入体会。 进到后花园,经过一小片桃花林。一树绯粉桃花开得烂漫夺目,落英簌簌铺了满地。 突然,一直在前引路的小男孩,眼底流露出慌乱,转身往回跑,拉着她往一排排桃花树后躲去。 没想到小男孩力气这般大,她被拽得一踉跄,往前一望,便听见有脚步声正往这边而来。 她回头瞧见小男孩慌乱的小脸上,满是央求之色,就明白前面来的人可能是让他惧怕之人。 或许就是祸害小丫的元凶? 孟芙清秉持谨慎的原则,听从小男孩的意思躲了进去。 片刻后,透过花枝缝隙,规整的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出现两道并排而行的身影。 女子穿着一袭绯色衣衫,顾衍罕见的也穿了一袭绯色。 衬得他比往常多了鲜活的贵气,眉眼间的那抹冷峻都柔和了许多,衣料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竟像是有意穿成了对。 女子手里持着同色系、坠了珍珠的团扇,遮住小半张脸,望着眼前桃林笑着念道:“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彩灼春融。一年四季,我最欢喜春日。色彩丰富,见之令人愉乐。” “不知顾世子偏爱哪一季?” 女子微微歪了下头,好奇的问。 顾衍回望,随即移开视线:“夏日,边关冬春秋三季气候不稳定,将士要吃不少苦头。唯独夏日气候适宜,草长马肥。” 女子拢了扇,语气带上体恤敬畏,恰到好处接住他的话、 “世子爷心怀边关,体恤将士,果真胸襟不凡。我辈深居闺阁,岁岁安享太平,都是边关将士风雪戍守换来。如今盛世,来之不易,都是将士们的功劳。” 顾衍深深看了女子两眼,似没有想到眼前女子有如此见识。两人之间闲谈的气氛越加融合,逐渐谈到天气正好,适宜去郊外骑马。 孟芙清静静站立,听着那边谈话内容,便知眼前贵气逼人、端庄明媚的女子,无疑是那京城第一贵女。 扶阳郡主一举一动,言谈间满是自信,与顾衍有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冷情冷性,像是除了冷漠、动怒、斥责,再没有别的情绪的男人,和扶阳郡主待在一处,那硬朗的五官都柔和了一些。 大概是他们二人身份也相当。 孟芙清藏在阴影里,无意偷窥顾衍和扶阳郡主相处相看,双眼却忍不住亮了亮。 她不是羡慕扶阳郡主能和顾衍相看相配。 而是羡慕扶阳郡主不需要受身份的拘束,那般耀眼大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异样猜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明在不久之前,萧之渊还在时,她也曾拥过属于她自己的春日艳景。 孟芙清握着药箱背带的手,紧了紧。 脚步声和谈话声逐渐远去,一阵风吹来,带来桃花的清香,有几瓣桃花被风吹得零落在发间、肩膀。 孟芙清收敛心绪往身侧一看,那小男孩竟然不见了。 她心头不由一惊,忙原地四处张望。 这时,身后不过的地方,传来扶阳郡主清亮又带着几分遗憾的声音。 “顾世子,原来那树桃花后面果然不是猫儿,原来是一个美人儿!” 第一卷 第17章 被他抓到了 原本离去的顾衍和扶阳郡主去而复返,两人并排就站在离孟芙清两米多远的地方。 方才走过时,扶阳郡主就瞥见右侧桃枝晃了一下,起了兴致问府里头是否养了猫。 顾衍自是知道不可能是猫,但那细小的动静没逃开他的视线,也就跟着回来了。 祖母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自从那次以后,只要沾惹上动物皮毛,身上就会起红疹子。 自从那以后府上除了马之外,就不许再养任何带皮毛的东西。 他没有将这事说与扶阳郡主,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目光直直落在了孟芙清清绝的背影上。 灼艳的桃花林中,一身素色衣衫的女人缓缓回身来,那白嫩如瓷的肌肤白里透着红,衬着那双明亮清澈的杏眼,比这桃花还要好看七分。 顾衍眸色微动,很快好看的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 扶阳郡主原本还是一脸的打趣,当孟芙清完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了一瞬,握着团扇的手也紧了紧。 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甚至比她还好看许多。 如娇烂漫红,眼前的女人当真是比那漫红还要惹眼。 孟芙清猛地听到扶阳郡主声音心里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眼下没有做下任何错事,无须心虚,既然已经被发现,不如大大方方地见礼。 孟芙清主动上前两步,朝扶阳郡主和顾衍端庄地行了一礼。 扶阳郡主此时已经收敛起了方才的惊讶和不喜,眸底深处掠过了一抹不屑。 根据孟芙清的穿着和容貌,她已经判断出了其身份。 南阳郡一女侍全家的风流寡妇,承阳侯府因着二房才有的远房亲戚。 因为顾衍,只要和承阳侯府有任何沾连的东西,她都了然于胸。 只是这时,扶阳郡主却是满脸惊艳地侧头看向顾衍:“顾世子,这就是你那才来府上不久的表妹吗?前些日子听人说,贵府来了位娇客。颇通些医理。老太太的失眠症能治好,就多亏她献上的方子。” 顾衍平静地点了点头:“正是。” 再看向孟芙清眼神冷了些,脸色寒沉如冰:“孟姑娘这个时辰背着医药箱,这是要去哪?” 孟芙清指尖一动,垂着的眼眸沉了沉,脚步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想起了那突然不知所踪的小男孩。 那小家伙之所以那么躲得快,想来是不希望顾衍知道小丫的事情。 她不知道小丫竟然经历过什么,其间又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贸然让顾衍知道,极有可能弄巧成拙,将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何况今日是顾衍和扶阳郡主相看的日子,府上若真藏了腌臜事,揭露出来会影响扶阳郡主对侯府的看法。 若是因此真的弄砸了这桩婚事,那她的责任就大了。 可顾衍敏锐也不能全然说谎。 孟芙清抿了抿唇,随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半真半假地说道。 “春日雨多,前几日我瞧见后花园有好些合欢树和侧柏,想着今日有空闲,特意背着药箱过来采些新鲜枝叶配除湿、防虫的药。” “方才听见脚步声,怕冲撞了世子和郡主,就躲在了树后,并非有意窥探。” 顾衍冰寒的目光皮微眸,想到后花园里的确有合欢和侧柏,这些树的确能入药,她又礼数周全,倒也挑不出错。 只是方才返回时,远远看着是有些神色慌乱,像是在找什么。 这时,顾衍眸底就手掠过一丝阴沉。 怕不止是单纯采药这么简单。 到底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无暇理会。 之前看在二婶面上,该告诫的,都已经说过。 如今她既然依旧要冥顽不灵,那就随她去,若只是出些无伤大雅地小错,倒也不好直白将人赶出府。 不如放任自流,等犯了真正的大错,再一劳永逸,彻底清扫麻烦。 顾衍周身缠绕的压迫之感没有散去,依旧冷声道:“既为配药,也该知会管家,不得擅自逗留。” 孟芙清神经依旧绷紧,又行了一礼。 顾衍长腿一迈,转身无任何留恋干脆利落向前。 扶阳郡主全程都面带微笑地瞧着顾衍和孟芙清在说话,实则在牢牢关注着顾衍的神态。 见他对孟芙清不假颜色,原本还有些担忧顾衍会对孟芙清另眼相待。 这会倒是完全放心下来。 纵使孟芙清再漂亮,终究是个身份低微的寡妇。 顾衍这般重规矩清贵之人,怎么可能会被孟芙清所勾引。 她忙提着裙摆跟着顾衍而去,离开时朝孟芙清友好地颔了颔首:“孟姑娘,回见。” 说完,等靠近了些,对顾衍道:“顾世子,我观孟姑娘实在好看。有如此美人在侧,心情也会变得舒畅。一会赏紫藤花,孟姑娘应该也会来吧。” “怕是不会,你瞧见了,她忙着制药膏。”顾衍完全不在意地随回道。 扶阳郡主嘴角就隐晦地往上翘了翘。 目送着顾衍和扶阳郡主再次远去,这次是真的再也听不见脚步,想来不会再返回后,孟芙清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也才惊觉,手心里都是汗。 她能清楚感觉顾衍没有再深究,但对她是有所怀疑了。 在说是拿合欢和侧柏叶子做药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等看过小丫,就去收集叶子。 只是眼下还是要先找到那个小男孩。 孟芙清不再理会顾衍和扶阳郡主,沿着小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左侧桃花枝叶晃动,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赫然就是之前那不知所踪的小男孩。 孟芙清差点被吓一跳,她还没有说话,小男孩就一脸焦虑催促:“快走吧,耽搁了这么久,小丫肯定快不行了。” 说着,眼眶里已经蓄满泪水,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这家伙,看到顾衍和扶阳郡主跑得比兔子还快,又能精准敏锐地捕捉到顾衍他们去而复返,扔下她提前藏起来,沉着的不像是他这么大的孩子。 现在提到小丫偏又手足无措没有了章法。 这到底是哪里的孩子? 孟芙清有些好奇,但也明白这会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也担忧这一耽搁,小丫会真的会坚持不住,紧了紧肩上的医药箱:“你只管在前面带路,我一路跟你跑过去。” 后花园假山。 孟芙清只是刚靠近就闻到了股血腥味,身为医者,她对血腥味一向敏感。 “少爷,人带来了。” 小男孩进了假山里面,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地方。 孟芙清还没有站稳,又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前拖。 小小年纪,这会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沉戾气,倒是感觉似曾相识。 “你不是医术很厉害吗?快把小丫救活,刚才明明还能叫,满地打滚,现在都晕死过去了。” 孟芙清掠过男孩,朝那血腥味浓郁的地方看去。 山洞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借着灯光她看清楚了一切。 刚刚明明还紧张的神情瞬间松了一半,虽然不合时宜,却还是有些想笑。 第一卷 第18章 不正当关系曝光? 是她先入为主了。 之前一听到小丫这个名字,就想当然以为是个小姑娘,结果没有想到竟是一只难产通体白色的母猫。 此时,那只母猫蜷缩在干草堆中,身下洇出大片暗红。 它还没有完全咽气,只是胸口起伏很微弱。 身侧两只小东西还没睁开眼,正挤在一起拱来拱去。还有一只半截身子卡在产道,一动不动。 “你还愣着做什么?小丫如果死了,小爷要你好看!” 山洞里的男孩见孟芙清还站着,用力将她又往前推了推,一张稚嫩的小脸故意做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凶狠。 他瞧着实在是太过担心母猫,又蹲回草堆旁,用手捂着白猫的脑袋,轻轻摸着,嘴里不停叫唤:“小丫,你别睡……小丫,你醒醒!” 带她来的男孩见状,竟啪地一声,朝着孟芙清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孟姑娘,求您就救救小丫吧。小丫是夫人留给我们家少爷唯一的念想了。如果小丫也没了,这对我们家少爷也太残忍了。” 来了侯府一段时间,根据漫儿的打听,府里面六、七岁大小的主子,就只有顾衍收养的义子墨祁瀿。 墨祁瀿据说是顾衍战友的儿子,其父战死,家中没有了男人,族中就盯上了他们孤儿寡母。 为了顺利侵占家产,其母被害死。 两年前顾衍才将人接到侯府中教养。 根据跪着男孩口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就能确定蹲在草堆旁的孩童,就是顾衍的义子墨祁瀿。 难怪方才一进山洞,就感觉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熟悉,原来类似顾衍。 孟芙清眸色微动,记得漫儿说过,老太太对动物皮毛过敏,府中禁止养除马一切带毛的牲畜。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之前好好带路的男孩,一瞧见顾衍跑的比兔子还快。 同样不久前才有亲人离世,这种想要将念想拼命留下的感觉,她深有体会。 孟芙清看向那跪着的男孩:“你起来,我既是你请来的大夫,那救……小丫就是我的职责,无须下跪。” 她说完,也走到草堆旁蹲下去,先探了探白猫鼻息。 很浅,还有。 她又伸手摸了摸猫肚子,指尖触到那只卡住的小猫,心里有了数。 孟芙清打开医药箱,对墨祁瀿说道:“它生不出来,里面那只卡住了。我先给它扎一针,让它先清醒过来。你帮我按住它,别让它乱动。” 墨祁瀿瞧见孟芙清条理清楚的动作,通红的眼透进了一丝亮光。 他很有主见,自动就分配了任务,朝着自己长随喊道:“言信,你按住小丫的头,我按住它的身子。” 言信应声蹲下,和自家少爷配合着,小心翼翼按住了白猫。 再次听到小丫这个名字,孟芙清还是觉得怪怪的。 但她没再多说,给猫和人接生都是一样,要对每个生命负责。 孟芙清低下头,拿出银针,手指探进干草堆,开始替猫接生。 洞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她袖口沾了血,但没有停。 小半炷香后。 接生完,母猫瘫在草堆上喘气,三只小猫已经在它肚皮上拱来拱去。 墨祁瀿和言信也没有了之前那般紧张焦虑,盯着三小只猫崽眼睛亮晶晶的,终于露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天真。 孟芙清却是知道母猫脱力了,呼吸浅得随时都像要断。 她拿出固气培元的药丸,碾碎了喂进母猫的嘴里。 这本是人用的,猫未必对症,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孟芙清做完这一切,对墨祁瀿道:“现在……小丫虽然已经顺利产下小猫崽,但还是太虚了。想要它熬下去,需要先喂些温水,再找点鱼肉,撕碎煮软,别放盐给它吃。” 墨祁瀿沉思了一下,稚嫩矜贵的小脸上很快有了决断。 就算孟芙清救了小丫,他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好转。 墨祁瀿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孟芙清手里,疏离戒备地说道:“诊金付你了。出了这个山洞,希望你就将这件事忘了。 想来你也猜到小爷是谁了。如果让人知道小丫它们的存在,小爷一定会让你在侯府待不下去。” 孟芙清瞧着手心被塞进来冰冰凉凉的东西,抬眼间在墨祁瀿身上,仿佛又看到了顾衍的影子。 孩子果然谁教出来的像谁。 小小的一只,一板一眼也这么难缠! 孟芙清不计较地笑了笑,心知这小家伙也跟顾衍一样说一不二,如果不收银子,怕是不肯罢休。 她就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说道:“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银子,一定守口如瓶!” 墨祁瀿傲娇地冷哼一声,和言信默契脱下外袍里的夹衣,再把外袍穿回身上,拿夹衣分别裹住母猫和三只小猫,抱在怀里往山洞外面走。 “等一下。” 孟芙清喊道。 墨祁瀿像是炸毛的猫,瞬间警惕地回头盯向她:“你还想怎么样?” 孟芙清好笑地摇了摇头,将剩下的那瓶培元固本的药,放在墨祁瀿怀里的小丫边上。 “你银子给的足够,这是给你的赠药,如果傍晚的时候小丫瞧着还虚弱,你就按我刚才的法子再给它喂半颗药。” 墨祁瀿黑葡萄似的眼眸微动,别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孟芙清站在山洞里目送两个小家伙离开,只是侯府虽然大,可到处都是人。 平日偷养一只白猫还好,一下多了三只,就很难不让人发现。 顾衍知不知道白猫是墨祁瀿母亲留下的念想?如果知道还不许,是挺不近人情。 但这才是顾衍吧。 可若是站在另一个角度,墨祁瀿只是顾衍战友的儿子,将他收为义子抚养,也已经是仁至义尽,不好要求太多。 孟芙清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那么多也无用。 她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孟芙清回头看了看杂乱的山洞,学着墨祁瀿方才的法子,脱下外衫,再脱下夹衣,重新穿好外衫,动手收拾。 将胎盘、沾血干草、污纱布全部收拢,用夹衣包好。 她打算把这些带到药圃挖坑深埋,彻底消除气味痕迹。 山洞不能留一点血腥味,万一巡逻下人路过闻到,藏猫的事直接败露。 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帮墨祁瀿,也是为了帮自己。 让顾衍知道这件事,墨祁瀿肯定会受罚,她免不了要担连坐之责。 顾衍昨晚才放完话,这事要是撞在他手里,她怕真要被赶出侯府。 孟芙清背着药箱,抱着这些腌臜之物,小心避开旁人,直奔小树林药圃。 她此行路线其实早盘算妥当。 假山坐落后花园,后院直通药圃,沿路僻静,小心些就能避开旁人。 一路行来,倒是有惊无险。 到了药圃,她用长棍在药圃当中挖了坑,连带夹衣埋了进去。 棍子挖的坑不深,她打算回去后再假装来采药,带锄头过来做第二次掩埋。 孟芙清离开药圃,简单整理过后,又回到后花园,在合欢树和侧柏树旁采摘树叶,磨蹭了许久,直到有好几个下人经过,亲眼看见她之后,才往聆听院去。 孟芙清还在四处奔走,小心处理接生留下的所有痕迹,另一边,顾衍与扶阳郡主的相看却进展顺利,由着府里姑娘作陪,紫藤花下气氛十分融洽。 扶阳郡主尝了侯府大厨房做的紫藤花饼连连夸赞,还跟厨房要了方子,说回去也要让府里厨娘学一学。 顾衍最爱吃的就是紫藤花饼,这也是和他冷情冷肺性格不符的地方,一个大男人竟爱吃花饼。 也正因如此,扶阳郡主要紫藤花饼的方子,是为了谁,一目了然。 老太太得知,笑得见牙不见眼,在慈安堂花厅高兴地来回踱步绕圈子。 觉得今日这桩婚事可算是要成了! 她家优秀的嫡长孙,取向没有长偏,还能娶媳妇! 高兴之余,也没有放松警惕,让刘嬷嬷继续监督,让顾衍送扶阳郡主回东源王府。 然而,老太太防得了府内,没有防过府外。 眼见临门一脚,相看马上就要圆满落幕,顾衍送着扶阳郡主离开承阳侯府才走出一条街,陆澜沧那边又派人来了。 顾衍只和扶阳郡主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长樾、长风扬长而去。 慈安堂。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沉声发问:“可知这次陆小侯爷找世子爷,又是为了何事?” 刘嬷嬷躬着身子回道:“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暂时还不知道原因。” 老太太就坐在软榻上不说话了,一双眸子光芒忽明忽暗。 大约过了两三息,她才往后靠在软榻上。 “早不找,晚不找,每次掐在衍儿相看关键的时候找,如果说那陆小侯爷不是故意的,老身都要不相信了。” “一个大男人,真真是小妖精的作派。” “当真让老侯爷托梦,把老身带走算了。这些不肖子孙,老身是真的管不住了。” 刘嬷嬷听到老太太气狠了没有避讳的话,吓得脸色一白,忙将屋里的大小丫鬟往外面赶。 聆听院。 孟芙清重新背了一篓草药,拿着锄头回了院门。 漫儿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主动接过她背上的药篓。 这次等进了屋,给孟芙清倒了一杯清茶后,漫儿才压着声音道。 “姑娘,世子爷和扶阳郡主相看又出事了。原本一切顺利。就在世子爷送扶阳郡主回府的路上,陆小侯爷派人来寻。世子爷就丢下扶阳郡主走了。 听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丢下扶阳郡主了。原来昨儿世子爷才到东源王府,连茶都没有喝就被陆小侯爷叫走了。 要是公务还好,听说是陆小侯爷为了争歌女和人打架,世子爷是去撑腰的。 这次东源王妃是真的生气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差人将昨日世子爷送上门的礼物悉数又退了回来。 世子爷这般重规矩的人,也不知道是中邪了,偏偏在陆小侯爷面前没有原则。 大家私下里都偷偷在传,陆小侯爷是勾搭世子爷的狐狸精呢。” 孟芙清捧着茶盏的手指一紧,惊得被茶水呛到了,连声咳嗽起来。 漫儿连忙伸手去帮孟芙清抚后背。 孟芙清呛得脸颊通红,却是顾不得自己,只拿眼神斜睨着漫儿:“你休得胡说!” 漫儿无辜地眨了眨眼:“姑娘,奴婢真的没有再瞎说,这话一开始是从老太太院子里传来的。老太太下午的时候被气得倒仰,在屋里说陆小侯爷是小妖精作派。 刘嬷嬷虽然下了封口令,但一些话还是传了出来。” 漫儿虽然有时候做事毛躁,快人快话,但却是个性子十分活泼的姑娘。 这段时间,在她有意经营下,和府里大多数人都混熟了。 有些消息,她确实比府里一些正经的家生子还要灵通。 顾衍和陆小侯爷有不正当关系? 孟芙清脑子里闪过陆澜沧比女人还要艳丽、灼灼其华的脸。 再有陆小侯爷和顾衍勾肩搭背的模样,认真一想,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这一切还是与她无关。 漫儿听到的是八卦,她看到的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相看失败,东源王府将东西退回来,老太太心情不好。接下来府里的整个氛围怕是会影响。 这般情形下我们做事就要更加谨慎,接下来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不要去别处晃了。尽量待在自己院子里。” 漫儿听到孟芙清的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切风平浪静,等到晚上亥时一刻原本安静的承阳侯府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孟芙清正立在院中收拾晾晒的草药,最先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慌乱马蹄与人的嘶吼。 紧接着府内各处脚步声、惊呼声层层叠叠涌来,灯火接二连三在各院亮起。 孟芙清不由朝着院子外望去。 漫儿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面色紧张的靠近:“姑娘,像是出事了。” “嗯。” 孟芙清收回目光,加快了收捡草药的动作。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 赵氏身边的大丫鬟红杏来了,说让她跟着去一趟。 等出了院门,红杏才一边往前走,一边提醒:“姑娘莫慌,老太太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世子浑身是血被抬回来了,刘太医也已经到了。 这事原本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但二太太想着你会些医术,就让你一起跟着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 太医都来了,怕是极少有孟芙清能帮上忙的地方。 二太太让孟芙清跟着过去,完全是存了私心,不愿错过任何能让她表现的机会。 孟芙清微微颔首,心里有了数,一颗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她并非担心顾衍,只是如今寄住在侯府,自己人微言轻,却也和侯府一荣俱荣。 倘若顾衍这个世子出了事,她也落不到好下场。 下人说人是浑身是血抬回来的,听着情形十分严重。 孟芙清紧跟红杏的脚步,又加快步子,很快走到二房夹道。 第一卷 第19章 舍身相护,情深似海 正好姨母赵氏和姨父顾怀停行至夹道,二人身侧还跟着顾骓、顾婉嘉、顾婉容三人。 顾衍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这次出事,府中上下主子自然要去他的院子里候着。 孟芙清上前屈膝行礼,轻声唤道:“姨母,姨父。” 赵氏与顾怀停只淡淡扫她一眼,微微颔首,就一同朝着凌霜院走去。 顾婉嘉跟在赵氏、顾怀停身后,与顾骓并肩前行。 孟芙清顺势与顾婉容站到一处。 顾婉嘉回头狠狠瞪了孟芙清一眼,终究是忌惮母亲,只敢压低声音抱怨。 “大兄如今情况未明,母亲把这狐狸精叫来做什么?难道还真指望她那三脚猫的医术救大兄性命?不给大兄添乱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骓看了眼对孟芙清依旧成见极深的嫡姐,又转头望向孟芙清。 夜色之下,女子一身素衣素裙,唇红齿白,容貌殊丽。 少年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双耳微微发烫,立刻收回目光,压着声音说道。 “阿姐,你不要总是针对表姐。表姐或许真能帮上忙。前日如果不是表姐,我可能就真要截肢了!” 提到此事,顾婉嘉目光飘忽,还是有些心虚。 这件事后,父亲、母亲都训斥过她。 她心里憋着一股怨气,再看弟弟面色泛红,心神异动的模样,不由就想到了什么。 顾婉嘉没有和顾骓争辩,只是再次回头狠剜孟芙清时,眼里多了些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 孟芙清清楚感觉到来自顾婉嘉的敌意,她垂着头,假装没有瞧见。 凌霜院内灯火通明。 院子里站满了仆役,却没有人敢出声,四下一片寂静。 顾怀停带着二房一行人径直穿过庭院,就见廊下长樾、长风正垂头跪着。 入了花厅,才知道刘太医还在寝室里面给顾衍医治。 老太太和侯夫人,还有大房二姑娘顾婉芊都在里头守着。 只有三老爷顾怀礼和三太太阮氏带着他们的一双嫡子,顾翼、顾骁候在花厅里。瞧着二房的人来,才起身见礼。 顾怀停和赵氏随意地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顾婉嘉和顾骓分别站在了他们身后。 顾婉容自觉站在靠门的位置,孟芙清跟着站在她的下首,半个身子隐在角落阴影里。 顾怀停往里面看了一眼,皱着眉看向顾怀礼:“衍儿伤得如何?刘太医怎么说?” 顾怀礼和顾怀停容貌有些相似,只是顾怀停气质文雅一看就是个好脾气。 顾怀礼脸型瘦长,更显阴戾。 他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眉头紧紧皱起。 “我们也是刚到。具体情况不知。只是听说先是替陆小侯爷挡了一剑。然后被人从台阶上踢下来,又被马踢了一脚。回来时右腿都动不了了。” 说到这,整个人越发浮躁,压着声音道:“当真是糊涂,身为武将如此不爱惜自己,若是腿真瘸了,往后还要如何当差?” 侯爷顾怀涎简在帝心驻守边关,世子顾衍身为禁军领统也是位高权重,一门双贵。从承阳侯府走出去的人,谁不要高看一眼? 如果顾衍伤了腿,不能再担任禁军要职,即便日后承爵,承阳侯府也会跟着走下坡路。 顾怀停听三弟这么一说,就知顾衍是真的伤得极重,也跟着沉下脸着急等待。 赵氏、顾骓、顾婉嘉和顾婉容几人面色也变得沉重。 孟芙清默默听着,得知顾衍没有性命之忧后,反倒是松了口气。 只要人不死,承阳侯府就不至于生乱,她也不会被波及。 不是自己无情,而是和顾衍的几次交道,都不欢而散。面对他现在这样的处境,实在生不出什么心疼难过的情绪,唯独只有唏嘘。 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只是很难想象,像顾衍那样骄傲自大之人,若往后真的腿脚不便,只能窝缩在侯府,不知是何心情。 不过像他这样从小就在军营历练,吃过苦受过罪,身心都遭过磨炼之人,必然不会一蹶不振。 夜风穿堂而过,廊下挂着灯笼吹得左右飘飞。 就这样干等着,原先不安的情绪一松懈,就容易犯困。 为了不让自己真打哈欠,孟芙清只能用力盯着脚尖,放任自己胡思乱想,分散心神。 不由想到漫儿才说过的八卦。 顾衍为了澜沧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可见二人之间有私情一事真不是空穴来风。 桃花映凌霜,别说,顾衍和陆澜沧除了性别不配,两人外形还真挺配。 顾衍对待扶阳郡主瞧着也算温和,也不知那样高高在上,薄寡的一人,和自己心上人相处起来,会是怎么一副模样? 这时,远处传来嘈杂喧闹声,孟芙清一下站直身体,睡意全无。 随着嘈杂喧闹声到了院口,越来越近,才发现竟是陆澜沧大步闯了进来。 “让本世子见见阿衍!” 众人平日里都爱唤陆澜沧一声陆小侯爷,实则他还是世子。 只是他是陆家独子,侯爵之位日后肯定由他承袭。再加上其父是当朝国舅,家世煊赫,旁人有意抬高他的身份,私下非正式场合,都提前尊称他为小侯爷。 陆澜沧身着一袭绯色衣袍,那张脸还是那般艳若桃李,无可挑剔,但脸上和衣摆都沾有血迹,额头也有划破的皮。 看起来多了几分破碎感,背上还负着一小把干柴。 一看竟是来负荆请罪的。 两个跟着进来的护卫一左一右还想要拦他,被他用力甩开。 毕竟陆澜沧身份摆在这里,护卫也只敢虚虚地拦,不敢下死手。 “陆小侯爷!” 跪着的长樾、长风猛地看到这样闯进来的陆澜沧俱是一惊。 其实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陆澜沧后背负着那捆柴。 实在和陆澜沧的形象气质不符,也太过扎眼,甚至有些滑稽。 陆澜沧原本还在跟那护卫纠缠,当瞧见长樾、长风瞬间就没了耐心。 他一脚踹翻一人,吸了口气,满脸焦虑地问。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跪着?你们家爷到底怎么样了?” 长樾摇了摇头,往花厅里面瞧了一眼,压着声音道:“陆小侯爷,离开之前,爷不是不让您跟来府里吗?您怎么还来了?” 陆澜沧漂亮的桃花眼一挑,眼眶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担心得像要哭了。 极像是为情郎担心的小可怜。 他吸着气道:“你家爷是为了救我,才挡下那一剑,我要是不来,还是人吗?” 长樾就不说话。 虽然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就站在花厅门口的孟芙清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没有之前从漫儿那里听来的流言还好,一旦带上那层流言,只觉得陆澜沧眼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深思。 顾衍和陆澜沧现在就像是,情郎为了心上人,舍命相护,生怕对方受家人刁难,特意叮嘱不许露面。 结果心上人放心不下情郎,不计后果闯进府来,只为看一眼情郎是否安好。 当真是情意甚笃。 只是陆澜沧背上负着的那小把干柴略微违和。 孟芙清如此想着,悄悄挪了挪步子,将自己的身形更加隐入那阴影里。 第一卷 第20章 八字硬克到大兄了 花厅内,顾怀停和顾怀礼自然也是知道陆澜沧闯上门来了。 顾怀礼听到陆澜沧的声音先是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刚想转身往门外走,去找陆澜沧算账,突然又想陆澜沧那尊贵的身份,终是不敢得罪,就对守在寝室门口的刘嬷嬷道:“嬷嬷,劳烦去禀一声母亲!” 刘嬷嬷颔首,打着帘子入了内。 顾怀礼和顾怀停才领着人往花厅门口去,这时陆澜沧已经入了花厅。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顾怀礼瞧着陆澜沧,一下子态度变得温和,躬着腰行礼:“陆小侯爷有失远迎。” 陆澜沧左看看顾怀礼,右看看顾怀停,态度端正啪地一声跪了下去。 “两位世叔,你们就怪我骂小侄吧,都是因为小侄,才害得阿衍身受重伤。” 随着陆澜沧的跪下,背上那捆干柴猛地一扬,差点就戳到顾怀礼的下颌。 顾怀礼敢怒不敢言,身体往后退了退。 他和顾怀停对视一眼,问出他们心底一直关心的问题:“敢问陆小侯爷,不知我们家阿衍是因为何事,才替你挡了那一剑?” 这话一出,赵氏和三太太阮氏,以及府里的小辈全都望向了陆澜沧。 昨日顾衍去东源王府相看,调头离开,就是为了去替和人争歌女吃了亏的陆澜沧撑腰这事,他们隐约都听到风声。 心想着,应该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吧。 结果陆澜沧沉默了两息,两颊憋得通红后,才支支吾吾说道:“两位世叔,都是小侄的错。昨日小侄吃了亏,被人推下河去。 小侄气不过,就和那人在城隍庙打了一架,虽然城隍庙起了火,那小贼倒也真跪下跟小侄磕了头。 谁知道那小贼狡猾如鼠,今日竟然偷偷掳走红莲姑娘。小侄这怎么能让他得逞?自然是追了去。 结果那小贼召集了一大堆三教九流,阿衍当真是好兄弟,得知我吃亏二话不说就赶来了。这不,就不小心帮小侄挡了一剑。” 陆澜沧不愧是出了名的纨绔,开始说还有点羞耻内疚,说到后面竟已经眉飞色舞,瞧着已经入了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说书。 孟芙清看着这样鲜活的陆澜沧,大概就明白为何冰山似的顾衍会和他交好。毕竟性格互补。 其他人则脸色没有那般好看,他们不逛花楼,但也听过京城第一歌女红莲的名字。 万万没有想到,稳重守规矩的顾衍当真是因为这么荒唐的事,挨了剑,还摔断了腿。 陆澜沧这狐朋狗友当真就对顾衍这么重要吗?所有人吸了口气。 冷风漫进来,帘子被掀起,老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面色冷沉地缓缓看向跪着的陆澜沧,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看出来,陆澜沧的话,她都听到了。 陆澜沧一见到老太太,就从地上一轱辘爬起来,走近了些紧张地发问:“老太君,阿衍他怎么样了?” 老太太眸色变了几变,再说话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异色,态度还算温和地说道:“刘太医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衍儿叫你进去。” 陆澜沧面色一喜,当即解下背上的干柴,随意的往地上丢,撩起帘子小跑着进去。 老太太回头盯着陆澜沧着急的背影被帘子遮住,眸色越发阴沉。 顾怀停扶住老太太的手问:“母亲,衍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太在太师椅上坐下,看着满屋的儿子、儿媳小辈说道:“胸前那一剑不致命,血早就止住了。刘太医说不碍事。 那腿却是摔断了,最少需要将养一个月。养好了一点事也没有。养不好,就要落下后遗症。” 众人听到前半句还神情轻松,到了后半句,表情全都绷紧起来。 虽说只是有可能落下后遗症,但万分之一的差池也使不得。倘若从此走路一瘸一跛,还怎么给皇上办差? 顾婉嘉眼珠子一转,几乎是本能的,立即将责备的目光扫向了角落里的孟芙清。 “祖母!从前大兄奔赴战场都平安无虞,不过是替陆小侯爷出头,怎会伤得这般严重?定是有人冲撞克害了他! 孟芙清天生八字轻薄,早先克死前夫,如今入了侯府,分明是她在克大兄!求祖母将这不祥之人赶出府去!” 众人心中暗忖,顾婉嘉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 随着她的话一落下,几乎是瞬间,众人的目光就都看向了孟芙清。 孟芙清即便整个人都隐在了阴影里,这时候面对指责,也不得不从角落里出来。 她指尖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垂着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朝老太太屈膝行礼,轻声辩驳。 “老太君,克夫是公婆为侵吞我嫁妆故意泼的脏水,不可信,还请老太君明察。我若真八字轻薄,为何从小生养我的父母家人无事?” 孟芙清虽然此时看起来极为卑微,可她背脊挺得笔直,睫毛抖动间不见凄楚,容颜藏不住绝色,自有一番风骨。 三房的人算起来,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孟芙清。阮氏瞧着这样的孟芙清,脸上就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憎厌。 顾怀礼瘦长的脸上则闪现惊艳之色,饶有兴趣地瞧着她。 顾翼和顾骁两兄弟,先是惊艳,后是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厌恶嫌弃之色。 顾骓看向抬着下颌、执意针对孟芙清的嫡姐,皱了下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着急得压着声音劝:“阿姐,祖母面前不可胡说。” 赵氏也深深看了眼任性的女儿,又看了看坚韧凭白蒙受无妄之灾的外甥女,心中愈发烦闷,欠着身对老太太说道:“母亲,嘉儿还小不懂事。她说的话当不得数。” 然后,往后看了眼女儿,催促地道:“嘉儿,还不快给你祖母道歉?” 顾婉嘉原本只是想要将孟芙清赶出侯府,这会见母亲和弟弟都帮孟芙清说话,心头恨意又生生多了三分。 她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梗着脖子任性地道:“我凭什么要道歉?女儿说的都是真话,女儿都是为了大兄好。” 赵氏还想要说话,这时阮氏开口了,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二嫂,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能因着一个外人,为难自己亲生女儿?嘉儿一看就是个识大体的,她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大兄,何错之有?照我说,府里确实是不该留不吉之人。” 老太太听着这争吵的声音,只觉得心中有一把无名怒火,她半眯着眸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时,侯夫人和顾婉芊、刘太医从寝室出来了,众人的目光就暂时先投向了他们。 刘太医已经帮顾衍处理妥当,顾衍说有话要和陆澜沧单独说,侯夫人和顾婉芊就跟着先出来了。 老太太闻言脸色愈加阴沉了片刻,随后恢复如常,朝刘太医缓缓点了点头,吩咐顾怀停跟着刘太医前去开药方,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顾婉嘉见刘太医一走,立即提醒老太太:“祖母,将孟芙清这灾星赶出府一事,您还没有做最后的定论!” 一句话成功又把大家的心都吊了起来。 也包括从寝室里面刚出来的侯夫人和顾婉芊。 孟芙清抬起一张芙蓉面,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如此谨慎,还不曾犯下一点错,就要因顾婉嘉随意一句话被赶出侯府。 也是,水里的浮萍没有根,还不是风往那个方向吹,就往哪里飘。 她寄人篱下,还不如那无根浮萍。 孟芙清面色已然发白。 老太太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行了,这件事容老身再想想!” 只是一个去留,还要想?顾婉嘉心急抿了抿唇,还要再说,在触到老太太严肃的面容时当即又不甘噤了声。 心想,祖母一向看重大兄,为了大兄,即便拖一两日,孟芙清必定会被赶出府。 除了顾婉嘉,其他人也是这般想法。 老太太这会儿没有直接应允,大概只是顾及赵氏这个儿媳脸面,给一个缓冲期罢了。 第一卷 第21章 利用她美色 寝室内。 所有人被打发了出去。 顾衍着白色中衣,虚弱地躺靠在床上,一只脚被两块木板固定,缠着厚厚纱布。 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极黑的眸子却依旧冷沉如雪。 他一开口,根本没孟芙清想像中的那浓情蜜意,冷得能将人直接冻僵:“不是让你别来?” 陆澜沧一屁股坐在床边矮凳上,捞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一点没在乎形象地咀嚼。 明明自己动作极大,偏伸出一根手指在唇瓣上压了压,虚指了指帘子外的花厅。 “你没听到吗?你那三妹妹告状了,说你这一身伤都是你那天仙表妹给克的。要将人赶出府去。你三婶还帮腔了。 你祖母还没有答应,但你三妹妹咬得紧,我看够呛。人家是因为你,才遭得这无妄之灾,你当真就半点不心疼?” 顾衍削薄的嘴唇讥诮地勾起,说出来的话更是冷情:“心疼?我成长这般大,就还没有过这种情绪。你没有听到她说的。她若是八字真轻薄,怎么生她养她的父母没有事? 这语气,不就是我受伤,我活该。我倒霉,我自找?你要是心疼,那正好捡回府里供着。” 陆澜沧仔细一想,孟芙清不卑不亢的语气中,确实藏着对顾衍的漠视。 但这不是正常么? “我听人说,人家好不容易得到老太君的赏识当了府医,你非要人家缩在院子,还放话要将人家赶出侯府。人家如果真关心你,那才叫不正常吧?人也没有自虐症。” 顾衍就不喜欢陆澜沧这幸灾乐祸的德行,瞧着陆澜沧为孟芙清说话的模样,他莫名觉得浮躁。 当真好本事,只此一面,就让陆澜沧这么向着她。 想到顾骓也那样,突然变了态度护着她的模样,加上腿伤愈发烦。 “少废话,你如果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就可以滚了。” 陆澜沧见把人逗得差不多,也就不闹了。 他三两下啃完全部苹果,随意一抛,果核清准落进装残渣的碟中。 站起身时,他浑身气质发生变化,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宝剑。 “长樾他们送你回府的时候,我带人杀了个回马枪,把血衣盟老巢给掏了。尤其刺你一剑那小子,双手都给废了,替你报仇了。怎么样,帅吧?” 说着一甩头发,那深不可测的气势陡然一散,还是那看起来不着调的纨绔子弟。 顾衍哼了一声,半点不领情,正常温度下的嘴,说出来的话堪比寒冷,堪比淬毒。 “就这?不是应该的吗?还好意思舔着脸来邀功?如果不是你这玄衣卫统领废物,怎么需要频频支援打掩护?我怎么又会躺在这?我的相看又怎么会一再告吹?” 如今皇上最倚重的左右手,就是禁军和玄衣卫,禁军是皇上放在明面上的盾,玄衣卫就是皇上养在身后的刀。 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当初玄衣卫的创造也是由顾衍和陆澜沧共同完成,只是后来顾衍退了出去,毕竟陆澜沧有纨绔的身份遮掩,更适合当背后的刀。 陆澜沧立即就又怂了,他也习惯了,从小到大都说不过顾衍这死冰块。 他摊摊手:“所以我这不是赶紧上门负荆请罪了,背了好大一把柴,累死我了!” 顾衍不说话,一副看着他演的表情。 陆澜沧就举手发誓:“我说认真的。你祖母虽然没有骂我,但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顾衍受了伤是真的累了,又听陆澜沧说了一大堆,没了耐心就不客气地将人赶走。 陆澜沧早就习惯了顾衍的寡淡。他上门除了要告诉顾衍任务结果,也是真担心顾衍。 他最后看了眼顾衍受伤的腿说道:“好好养伤,万一跛了,我肯定会趁机嘲讽你。” “十个你,我都不怕。” 顾衍闭上眼睛。 陆澜沧只对顾衍虚空挥了挥拳,就撩起帘子出了寝室。 到了花厅。陆澜沧脸上又重新挂上恋恋不舍,自责内疚的表情,对老太太道:“老太君,阿衍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在阿衍养伤这段时间,我一定日日登门,陪阿衍解闷赎罪。” 老太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有背过去,盯着陆澜沧那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 心想,好你个小妖精,勾搭的嫡孙为你频频放下相看,陪你胡闹就罢了,现在还要借机登堂入室。 好在还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堵不如疏。 老太太深沉绵密的目光看向了又默默站回了角落里貌美殊丽的孟芙清,不动声色将二人的容貌相对比。 这般瞧着倒是各有千秋,但孟芙清到底是个女人。 她心里那个得知顾衍头也不回,离开东源王府后在脑中成型的计划,再次浮现出来。 利用孟芙清的美色,将嫡长孙的取向重新掰回来。 只是,她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老太太朝着陆澜沧摆了摆手,话中有话地道:“陆小侯爷倒也不必如此,你如果忙可以不来。毕竟你已经负荆请罪了。衍儿只要好好养着,就能康复,你不需要有负担。” 陆澜沧自问自己和顾衍坦坦荡荡,这下是真的没有多想,还以为老太太是在讲客套话。 他笑着说道:“老太君客气。就我和顾衍这关系,就算他不替我挡剑,他有事,我也要日日陪在身边。反正我也没有正事。”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在陆澜沧离开后,目光又悄悄落回在了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整个人都快要跟黑暗融为一体。 她虽然没有抬头,但还是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几次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攥紧的指尖也泛了白。 如今这样的处境,老太太频频把目光投到她身上,只能是在考虑她的去留问题了。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她就要离开了。 其他人在注意到老太太的视线也无不这么认为。 老太太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道:“时辰都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老太太由刘嬷嬷扶着出了凌霜院。 老太太一走,二房和三房的人才陆续往院子外面走。 到了院子外面,阮氏和赵氏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就要分开各自走。 临走之前顾怀礼的目光斜斜地落在赵氏身后的孟芙清身上,露出几分玩味。 顾翼瞧见,嫌厌的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移了移步子,拦截住了顾怀礼的目光。 顾怀礼才不情不愿收回目光,阴沉着脸和阮氏一道走了。 等人一散,顾婉嘉怕赵氏责骂,打了个哈欠,分别屈膝朝赵氏、顾怀停行了一礼跑了:“好困,父亲、母亲,女儿先回去睡了。” “你这臭丫头。” 赵氏朝着自己女儿背影瞪了一眼,但话已经说出去,到底是自己女儿,这么晚了,还是没舍得说重话。 她回过头来,看着安静站在身后的孟芙清,一连叹了数口气,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都怪姨母,本想着将你叫过来露露脸,没有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婉嘉她就是还太小,被我宠得不成样子了,你……” 孟芙清垂着头,善解人意地道:“姨母,我没有怪表妹。是我本身就有诟病的地方。” 赵氏又叹了口气,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些。 她重新看着外甥女乖巧的模样安慰道:“现在母亲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让你出府一事,你先别着急。我和你姨父回去想想办法。” 孟芙清听话地点了点头。 顾婉容离开的时候也一个劲地安慰她:“母亲说,想办法,这件事就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顾骓倒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跟在孟芙清身边,一直将她送到了院门口,等到她快要进去的时候。 他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孟芙清回头。 少年像是惊觉自己逾矩,指尖飞快松开,耳尖烧得通红,连带白皙的下颌都染开一层浅浅的薄红。 他压着微微发紧的嗓音,笃定开口:“表姐,你先别急。如果祖母真要你离府,我大不了就去求大兄。大兄向来明事理,一定不会因为一次巧合,就认定是你克他。” 孟芙清怔了怔,没想到前些天还放蛇针对自己的少年,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心中一暖。 虽然不认为顾衍会替她说话,毕竟那冷情冷心的男人巴不得她滚出侯府,可为了顾骓宽心,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进了院子后,漫儿还等在屋子里。 为了不让漫儿担心,顾婉嘉说她克顾衍让她离府之事,孟芙清只字未提,由着漫儿帮忙梳洗更衣躺在床上。 熄了灯,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在黑夜中眨了眨眼睛,打定了主意。 就算老太太真让她离府,她也不回南阳郡,就在京城找个铺子开间医馆。 第一卷 第22章 替她正名 第二日天亮,慈安堂。 老太太比平常起晚了半个时辰,起来时眼底一片乌青。 她昨晚没有睡好。 一会是顾婉嘉言语切切,孟芙清八字轻薄。 她心里有数,这是婉嘉那个丫头在趁机公报私仇,但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翻了个身,又变成了陆澜沧听不懂好赖话,说要日日来府里陪着顾衍的真诚模样。 再让两人继续厮混下去,那就完了。 老太太歪坐在软榻上,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刘嬷嬷就打帘进来了。 老太太淡淡看了过去,皱着眉头问:“是谁来了?不是说了今日不需要大家过来请安吗?” 刘嬷嬷笑着回禀:“是凌霜院的栖雨姑娘来了,传世子爷的话,他只信天道人为,不信八字虚妄、克害之说。 老太太一怔,张了张唇。 刘嬷嬷将屋内下人摒退,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世子爷只要不涉及血脉亲情,向来注重公平。但不管怎么样,他是帮孟姑娘说话了。” 刘嬷嬷作为老太太第一心腹,自是明白老太太的想法。 老太太压着情绪,睨着刘嬷嬷:“你是说我的计划可行?” 刘嬷嬷慎重斟酌了一番,点了点头:“老奴觉得可以一试。毕竟孟姑娘容貌出众,男子大多喜爱貌美的女子。 世子纵使一时对孟姑娘视而不见,但孟姑娘日日在世子爷跟前伺候,总会生出些别的心思。” 说着,想到有些话不便明说,顿了顿。 “只是,万一世子爷当真对孟姑娘动了心思。以孟姑娘的身份,终究配不上世子爷。” 老太太倒是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个时候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绝情,透着上位者惯有的生杀予夺。 “你糊涂了。我只是让她掰正衍儿的取向,又没有想让她嫁给衍儿。 她若是懂事,往后的世子夫人不介意,可以让衍儿将她收房,给个姨娘位分。若是往后世子夫人介意,她一个客居的寡妇,有的是方法将她远远打发。” 刘嬷嬷闻言浑身一颤,连忙垂首赔笑,确实是她想岔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拿捏起来本就容易,就算世子爷对孟芙清真动了情,早晚也会有腻的一天。 男人嘛,得不到的时候才心心念念,等真正得手,也就不过如此。 老太太起身下地,唤下人进来为自己更换衣衫,又吩咐刘嬷嬷亲自去传唤孟芙清过来。 孟芙清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见刘嬷嬷亲自过来,晾晒草药的手顿了顿。 刘嬷嬷上下打量着孟芙清,越看越心惊。 孟芙清虽是素衣淡妆,容貌却生得极是出挑,清丽夺目,格外抓人眼。 倒是没有觉得让孟芙清去顾衍面前、掰正顾衍心性,对孟芙清来说是一桩坏事了。 这不是还有顾衍姨娘这条路走? 只要孟芙清安分守己完成任务,即便以后的世子夫人介意,老太太也会保她后半辈子安稳无虞。 总比她一个寡妇被赶出侯府,无处可去,被其他男人掳去,吃得连残渣都不剩要好。 如此一来,刘嬷嬷脸上堆起的笑就又深了几分,温和地对孟芙清说道:“姑娘别担心,老太太找你不是坏事。” 说着,目光又落在她身上的素衣上:“姑娘回屋换身鲜亮些的衣裳,老奴就在外面等着你。世子爷刚受伤,你一身素衣恐冲撞了他。” 孟芙清愣了愣,不知道老太太找她究竟是什么事,但听着确实不像是要赶她出府了。 难道是姨母去求老太太了? 孟芙清敛了敛眉,返回寝室将身上素衣换下,在秦嬷嬷昨日送过来的那两套衣衫当中,选了那套相对素雅的丁香色。 穿戴好后,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将那套素色衣服好生折好,抹平放在了床头。 睫毛垂落,投下大片落寞,她知道,从此以后却是真的不能着素服,为萧子渊守孝了。 孟芙清从寝室出来,垂着头道:“嬷嬷,我好了。” 到了慈安堂。 孟芙清由刘嬷嬷引着,恭恭敬敬朝老太太行礼问安。 老太太本就等着孟芙清过来,准备一同出门,瞧着她一身丁香衣衫,生得一副动人皮囊,姿色出众,心下愈发满意,竟亲自上前将孟芙清扶了起来。 “不必这般客气,都是亲戚。今日让刘嬷嬷请你来,是有一事劳烦你。你医术高明,连刘太医都盛赞不已。 现下衍儿受伤,行动不便,我的意思是让你以大夫的身份,过去贴身照料。” “刘太医也说了,衍儿的腿若是调养不当,会落下后遗症。” 孟芙清一惊,有些失态的抬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下。 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让人叫她来,竟然是为了让她去照顾顾衍。 虽然去照顾顾衍,比让她出府要好。 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独自出府开医馆,夜里被人掳了去,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可她只要一想起顾衍总是高高在上、带着偏见和防备看的目光,心里发寒,本能地抗拒。 不过,她既然寄居侯府,老太太提这么一点要求,确实不好轻易拒绝。 孟芙清进退两难,如同被逼到了死角。 她沉吟过后,才抬眼,没有隐瞒的如实道:“老太太,您知道我进京时,是带着满身污名而来的,世子爷重规矩,怕是不喜我离他太近。” 老太太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好似早料到孟芙清会说什么,开口道:“无妨,阿衍虽然重规矩,在一定的范围内还是讲道理的,一向公私分明。” 老太太停顿了下,这事倒是不藏着,坦白说:“我原本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听婉嘉那些说你八字轻薄的言论。是阿衍方才派人来说,他只信天道人为。” 孟芙清又是一惊,真没有想到顾衍竟会帮她说话。 她知这时辰尚早,顾骓绝不可能已经去找过顾衍替她说情。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处处防备、带着偏见看她的人,却在这个时候替她正了名,虽然如此,她也半点没往顾衍对她有好感上面想。 老太太又说:“你也别怪我迟疑,八字一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孟芙清又摇了摇头。 老太太吐出口气:“好了。知道阿衍公私分明,现在放心了吧?走吧,老身亲自领着你去凌霜院。” 孟芙清明白,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容不得她再拒绝了。 老太太瞧见孟芙清抵触情绪淡了些,深沉的眸色动了动。 既是把孟芙清放到顾衍面前扳正他的心性,那必然需要孟芙清对顾衍生出几分好感,行事才能顺遂。 当然相处久了,她相信凭着嫡长孙的出众,迟早能打动孟芙清,只是这般太过缓慢。 凌霜院。 大丫鬟栖雨已经向顾衍复命。 顾衍挥了挥手,对这件随口一说的事丝毫不在意。 屋里其他人也觉得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世子一般情况下,做事都喜欢守规矩讲究公平。 可作为凌霜院的总管丫鬟凌霜,就是觉得顾衍这次为了孟芙清破例了。 世子爷厌恶麻烦,孟芙清就是麻烦,以世子爷厌恶麻烦的程度,才不会管什么公平规矩,不沾惹才是上选。 她们家世子爷可不是圣人。 栖雨望着袅袅升腾的祥瑞香炉发呆,又回头看了眼半躺在床上看兵书的顾衍。 这时,院外传来小丫鬟的禀报,说是侯夫人和二姑娘顾婉芊来了。 第一卷 第23章 她靠在他床前 孟芙清跟在老太太的身后往凌霜院去,除了昨晚,这是她第二次来凌霜院。 凌霜院在整个府里的最东面,位置最好光线最好,符合顾衍在府里头尊贵的地位。 孟芙清虽然是跟在老太太身后,但还是一直规矩的低垂着眼帘。 昨日来时太晚没有看清楚,今日才知,凌霜院这么大的院子里头,竟只有墙角种了几株山茶花,除此之外再也不见其他颜色。 左右两边生硬的摆着两排兵器,整个院子和顾衍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冰冰的。 进入寝室也是如此。 除了必要的床榻、椅子、桌子,摆放东西的博古架,就再无任何用来玩赏放松的物件。 此时,顾衍身着玄色常服,半躺靠在床上和侯夫人王氏说话,二姑娘顾婉芊在一旁听着。得知老太太进来,两人回身朝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微微颔首,王氏就主动让开床头位置和顾婉芊站了一处。 孟芙清此时也上前朝王氏曲膝行礼:“侯夫人。” 目光扫过顾婉芊,再唤了一声:“二姑娘。” 王氏和顾婉芊看到和老太太一起进来的孟芙清时,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但都没有将疑问问出来。 侯夫人敷衍地点了下头。 顾婉芊不耐烦,但还是不冷不淡地曲膝还了一礼:“孟表姐。” 孟芙清按规矩见完礼,就安静的站在了寝室门口处。 全程没有不懂规矩的往顾衍面前凑。 甚至因为在寝室这种隐秘的地方,她都没有抬头看顾衍一眼。 顾衍倒是看到了孟芙清。 他的目光从祖母身上移开时,顺带瞥到了那抹丁香色,今日终于不再穿一身素白。 唇红齿白,垂着头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玉颈,却好似更加符合麻烦、祸水这个身份。 顾衍眉头深深皱起,随即厌烦地收回了目光。心中生起一股陌生人进入私人领地,被侵犯的烦躁感。 只是碍于长辈在场,什么也没有说。 手指不停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脸部线条越绷越紧。 栖雨站在床前的另一侧,将自家世子爷的动作尽收进眼底。 心知爷是不耐烦了。 爷不喜欢陌生人进入自己寝室,这样瞧着确实不待见孟芙清。 如此一来,打发她去慈安堂走一趟,倒真就是纯粹秉承公正的原则。 难道是自己真多想了。 栖雨心底一松,眼底到底还是闪烁着一丝疑惑。 老太太带孟芙清这会来做什么? 老太太将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先是问顾衍昨晚睡得如何,再来问他往宫里递折子请求静养养伤的折子,最后才向孟芙清招了招手。 孟芙清一直低着头,不让自己东张西望,但耳朵却一直听着屋内的动静。 这会余光瞥见老太太动作,她就缓缓走向前去,先朝顾衍行了个礼:“世子爷。” 漂亮得像蔷薇花一样的脸蛋,平静无波。 顾衍皱着眉,只淡淡扫她一眼,就移开目光继续望着自己祖母。没有说话,等待着老太太开口。 一向对小辈慈爱有余,却不怎么主动亲近的老太太,这会却是主动握住了孟芙清的手,声音不急不慢却不容置喙。 “衍儿,昨日刘太医的话想来你也听到了,你的腿若是养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咱们府上的府医暂时空缺,刚好清娘补了这个位置。 她的医术就连刘太医都称赞连连,为了你的身体考虑,从今天开始,清娘就在你院里照料着。这样祖母也能放心些。” 顾衍心底就漫出了更多的烦躁,从孟芙清跟着老太太一起出现起,心底就生出来的那点子不好的预感,这会当真落在成了实质。 他那双从不正面瞧孟芙清的目光,这会终于直直地看向了孟芙清。 她即便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顾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贯的审视和嘲讽。 虽然对顾衍这种带着偏见的目光已经熟悉。但心里还是咯噔了,知他是又误会了什么! 孟芙清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用力攥紧了,就听顾衍直接硬生生拒绝。 “祖母,我有长樾和长风,不需其他人照顾,再说还有栖雨。” 王氏这会也是满目惊愕。 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老太太突然带孟芙清过来,是来贴身照顾自己儿子的。 且不论那些八字轻薄的言论,就长成这副狐媚模样也不能放在自己儿子身边。 这不是摆明了要带坏自己儿子心性? 这让她如何放心! 王氏一抬眼跟着帮腔,急急地说道:“母亲,衍儿说的是,他这边不缺人。孟姑娘来府到底是客,怎好让她做些这样劳累的活计。 再说孤男寡女,让孟姑娘一直待在男子院子中,岂不会影响她的声誉,往后怕是会影响婚事?” 老太太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王氏,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媳看似精明,一到关键时候便犯糊涂。 难道自己儿子和陆澜沧那妖精眉来眼去,她没有把话点破,就半点看不出来吗? 她这样苦心谋划,究竟是为了谁? 老太太只看着顾衍说道:“你三妹妹说清娘八字轻薄,克你一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否则早上你也不会让栖雨特意来一趟,说你只信那天道人为,为她正名。 既然你最讲究公平规矩,不愿意因为自己连累他人,那你就让她留在你身边,给她个机会照顾你痊愈。这样她克你之言论,自然就自动化解了。 莫非你难道真像你母亲所言,怕坏了清娘声誉耽误她嫁人?你可是向来不近女……还是说,你看上清娘了。” 老太太眸色一转,姜还是老的辣,经验丰富,这会趁着话说到这里,气氛正好,没有任何预兆猛地一用力握住孟芙清的手,将她往前一拉。 孟芙清就近距离站在了顾衍身前,双膝紧挨着床沿,纤细姣好的身形前后摇晃,手差点抵在顾衍胸膛最后一转搭在他双肩上,这才勉强稳定了身形。 一股清冷的竹香,裹着药草的味道钻入鼻腔。 孟芙清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搭在被面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没有扳指,大概是刚才转得太久,不知什么时候摘了。 她盯着那只手,没敢往上看,红着脸急急地收回手往后退。 在顾衍的视线里,就像是看到一株开得正艳的蔷薇,此时像是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受了惊吓蜷缩着想要护住自己。 那粉色的像蔷薇花瓣的唇,紧抿在一起,那颜色无端觉得极为刺眼。 第一卷 第24章 让她做世子夫人 顾衍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心口莫名窜起一股连自己都压不住的躁意。 随即更加厌烦地别开了眼,像是一点也不为孟芙清的美色所惑。 “祖母不必激我。无论如何,孙儿都不需要陌生人照顾。孙儿困了,祖母自便!” 顾衍淡淡说完竟是当真闭上了眼。 瞧着顾衍这般态度坚定的拒绝,王氏和顾婉芊都松了口气。 王氏带着几分责备的目光扫过孟芙清。少女脸颊尚泛着薄红,垂眸低立看着安分,可在她眼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藏着不安分。 心底猛地就生出一丝深深的厌恶。 自赵氏求她,让她这个名声败外的外甥女入侯府起,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知道老太太抽了什么风,竟要将这种狐媚子往优秀的儿子面前推,这是想要毁了儿子? 好在衍儿心性沉稳,不曾被这女子迷惑。 王氏收回视线,趁机笑着再劝:“母亲,既然衍儿不需要孟姑娘照料,那就算了。您要是实在担心衍儿的腿伤,大不了我们多请刘太医每日多来两趟。” 王氏话才说完,老太太就板起了脸。 平日里老太太素来愿意给大儿媳几分体面,毕竟是一府的当家主母。 可在王氏两次驳她意思之后,这脸就不想给了。 除了觉得大儿媳看不清楚形势,亦觉得她好日子过多了现在行事愈发轻浮,今日若不敲打一番,往后怕是要给侯府惹出是非。 “王氏,好大的架子?让刘太医每日多来几次?太医是给圣上和娘娘们看诊的。他愿意来给衍儿诊治,那是圣上隆恩。也是衍儿和他有些交情。你不要拿恩典当成理所当然。” 王氏闻言浑身一颤,脸色当即煞白,也明白自己确实失言了。 可确实也是当高门主母被捧惯了,今日婆母这样敲打,一时面上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驳几句,老太太已经不再看她。 老太太盯着依旧闭着眼睛的嫡长孙,声音冷淡地道:“都退出去吧,我有几句话,想跟衍儿单独说!” 王氏抿紧了唇不想走,被顾婉芊扶住了胳膊,轻轻摇了摇。 她才不甘地又看了眼老太太,身体紧绷着往寝室外走。 孟芙清一直安静的站着,听着老太太和王氏你来我往,身体比原先绷得更紧。 此时老太太让他们先出去,她就如同一道影子跟着一起往外走。 她立在花厅门边,望着外头冰冷廊柱,澄澈眼底翻涌心绪。 最初跟着老太太过来时,她当真以为老太太只是担心顾衍腿伤,看重她医术,让她来身边照料。 可在顾衍明确拒绝过后,老太太依旧坚持,就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了。 最后老太太将她往前推的那一下,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看不透老太太为什么要撮合她和顾衍。 但绝不可能是突然看上她这个满身污名的寡妇,想让她做那世子夫人了。 只是即便认清事实,是去是留,也从来半点由不得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一个结果。 孟芙清突然伸出了手,将手伸出门去,春风吹来带来花香,明明已经出了太阳,应该是暖的,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浑身都在发寒。 寝室内,老太太瞥了眼还闭着双眼的嫡长孙,冷哼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在了椅子里。 “顾衍,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东源王将昨儿退回来的礼物再重新收回去。 你前前后后已经砸了好几桩婚事。二十二岁,你祖父和你父亲像你这个年纪,谁不是儿女成群了?” 提到昨日再次弄砸和扶阳郡主的相看,顾衍到底有几分心虚。 他缓缓睁开了紧闭的眸子,面对为自己操心的祖母,多了几分无奈。 顾衍又将那翡翠扳指给套上了,不停地转动着,直白而反感地问:“所以呢?孙儿婚事不成,祖母就将那孟姑娘放在孙儿身边,可是想要那孟姑娘做孙儿妻子?” “那倒没有。”老太太否认得极快,就更显露出对孟芙清的嫌弃,可没有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老太太有些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选择不捅破孙儿与陆澜沧的不正当关系,只是说:“你身边一直也没有女儿家。清娘长得这般好看,我觉得可以放在面前给你洗洗眼。 说不定日子久了,你就有了那迫切想娶妻的心思。到时如果你真看上了那清娘。她身份是差了一些,但她若安分,你又实在想将她收房,也行。” 顾衍转扳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脑中闪过孟芙清扑到他身上的画面。 女人身上有一股草药香味,比其他女人身上清爽些,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可能喜欢麻烦,更不会对祸水有想法。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她愿意吗?” 自家长嫡孙这般优秀,哪里有不愿意的?方才她那一番举动并未刻意遮掩,孟芙清应该是看出来了。 可孟芙清分明没有半分抵触。 也由不得她抵触。 老太太:“当然愿意!” 果然。顾衍眸色深深,就停止了转动扳指:“可是孙儿不愿。孙儿至今未遇良缘,不过是缘分未至罢了。 孙儿院子里现在就有女人出入,未来夫人若是知道,怕是要惹得家宅不得安宁。况且孙儿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您若是着急,等孙儿腿好,就继续接着相看。” 顾衍说的有理有据,听起来也诚意十足,老太太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甚至更急。 满脑子都是顾衍又想敷衍她,想要再拖延时间和那陆澜沧厮混。 她只要一想到陆澜沧昨晚离开之前,说每日都要来府里,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老太太更加坚定,一定要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不行。先让清娘照料你的腿伤,等你腿好再接着相看也不急。你要是不肯,我这就去给你祖父烧纸,让他晚上就来缠着你。跟你好好念叨念叨你是如何不孝的。 或者,让你祖父直接将我带走干脆!” 说到最后一句时,老太太的语气弱了些。 毕竟她还没有活够。 顾衍薄唇狠狠往下一压,也知道这件事是没有商量余地了。 惜命的祖母都拿性命相要挟了。 顾衍捻了捻手指,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做出了退让,但也给自己留有了余地。 “养伤期间由她照料,可等我腿伤一好,她必须立即离开。若是她中途不愿意在照料,祖母不可插手干预。” 老太太算计的眸子微动,也当即说道:“可以,但你不可刻意针对欺辱她。” 都是千年狐狸,一老一少谁都不想退。 最终顾衍拢了拢锦被,淡淡颔首,顺从应下。 心里却在盘算,他根本不需要针对、欺辱,只要将凌霜院的规矩照旧收紧,待人接物依旧冷漠疏离。 这座院子本就寒凉寡淡,孟芙清既然有那攀附之心。这样清冷压抑,熬不住的人只会是她。 等到她心力交瘁,主动请辞,那就和他无关了。 第一卷 第25章 他们之间的三条规定 老太太从寝室里出来,面色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慈祥。如此一来,王氏和顾婉芊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了沉。 孟芙清也紧抿住唇,转回身来,面向老太太而站。 老太太没有看王氏和顾婉芊,由刘嬷嬷扶着往门外走,脚步停在孟芙清面前。 “衍儿已经同意让你照料他。衍儿只是冷了一些,但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线,他就不会与你计较。” 说到这,语气稍顿了下,眸子中含着威严压迫。 “清娘,嘉儿说你八字轻薄,衍儿不信,我也不想信,但保不齐其他人信。 为了替你自己正名,无论以后在凌霜院遭受什么,你都要争一口气,一直要照顾到衍儿痊愈为止。否则即便我想留你,也没办法向府里众人交代!你可明白?” 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陡然又加重几分。 孟芙清通体发寒,清清楚楚地看懂那层层拿捏,长睫静静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面上依旧身姿端稳,盈盈屈膝,语态温顺妥帖。 “清娘明白,一定不负老太君一片苦心。” “嗯。”老太太满意地微微颔首,提步出了花厅,往院子外面走去。 王氏见婆母三两句话就把这事最终敲定,心里像是被火烧火燎般的煎熬。 当着一院子下人小辈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她沉吟了下,指尖掐着帕子急急跟在老太太身后追了出去。 顾婉芊跟在母亲的身后往外走,在经过孟芙清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目光淡淡落在孟芙清的身上。 她原以为孟芙清只是生得狐媚惹人嫌,没想到口舌也这般伶俐。 短短时日,竟哄得祖母将她安排到大兄身边。 一向自持侯府嫡女气度、不屑多言的她,此时终是忍不住开口。 “就算你日日在我大兄面前转悠,我大兄也不可能会看上你!别自不量力,趁早死了这条心!” 孟芙清低垂眉眼不争不辩,只是假装听不懂,真诚地道:“我对世子爷从没有过逾越之心,二姑娘放心。 我一定恪守本分,尽心尽力照顾世子爷腿伤,直至世子爷痊愈!” 正如她所看到,刚才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她若不能坚持到照顾顾衍腿伤痊愈,就会被赶出侯府。 和离开侯府,有可能会遭到欺辱丧命相比,留在凌霜院无疑只是会受些嘲讽和轻视。 顾衍对她存着偏见不喜,无论老太太存了什么心思想要撮合她和顾衍,只要她守着本心,做好分内的事,就不会出错。 孟芙清指微动,什么撮合,只要老太太不言明,她也可以一直装傻。 顾婉芊见孟芙清不承认,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发髻上的翡翠流苏金钗,一甩袖子抬步跟着王氏出了门。 那袖口差点甩在孟芙清脸上,她往后侧了侧身避开了些。 方才已经进了寝室,现在又出来的栖雨,脸色复杂看向孟芙清:“孟姑娘,世子爷让你进去一趟。” 孟芙清点头,调整了心情跟着栖雨入了内。 再次进到顾衍的房间,孟芙清还是感觉不自在。 主要还是顾衍的房间除了黑灰,就再也没有其他颜色。明明屋里烧了炭,也感觉比别的屋子里寒凉。 她没有靠得太近,停在离床约半米的地方,垂手安静地站立着,只盯着放在床下那双宽大的鹿皮绣金线的靴子。 顾衍躺靠着,手里的兵书正翻到了“假痴不癫”那一页,这是三十六计的第二十七计。 书本稍稍斜倾搁置在大腿上,那双极黑极沉的眼缓缓抬起,望向面前安静伫立的女子。 眼前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面装作安分守己,实则背后小动作不断,每次都能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顾衍合上了书,指尖在书本上敲了敲,声线寒凉刺骨。 “你既然要在凌霜院照料我的腿伤,那从此刻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要守我凌霜院的规矩。你可服气?” 孟芙清开口不是有意,声线天然的尾音轻拖,带着一股柔绵:“但凭世子吩咐。” 顾衍平缓的眉就皱紧了几分,把早就想好、防止孟芙清不安分订下的三条规矩尽数说出来。 “一,我卧养期间,不得有半点声音惊扰。进出房间,必须轻步,不能曳袖拂衣、不能落脚有声、不可随意抬手转身带出动静。 二,伺候汤药、换药打理,只准低头做事。不能抬眼窥我面容、不能余光乱扫、更不许驻足打量屋内分毫。全程安分垂眸,多一眼、多一动皆为逾矩。 第三,无事绝不许开口。问话只准简答,不能多言、不能辩解、不能软声讨好。除伤势汤药之外,一字废话都不准说。 但凡任意一条违规,就罚你当餐不可用饭。” 顾衍原是想说违规就请自行离去,但一想到老太太和他的约定,就又信守承诺地改了口。 他这三条规定只要心思正,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对那些存着别样心思的人来说,那每一条都能堵攀附的路。 顾衍说完,就又重新拿起了书,正好翻到刚刚所看的那一页仔细研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孟芙清,倒是淡淡的又出了声,给她指了一道出路。 也是他定下一系列规定的主要目的。 “你要是做不到,也可以现在就去找祖母请辞。就说你能力不足,无法照料我!” 谁知这话刚刚落下,孟芙清没有知难而退,生怕他反悔似的,那柔媚声音就响了起来:“世子爷,我可以做到。我一定严格遵守,绝不违反。” 她心里明白,这三条规矩分明是刻意防她攀附。旁人或许觉得受辱,可她只求安分避嫌,这般约束反倒合她心意。 顾衍一怔,翻着书页的手一停,半眯着眸子看来。 就瞧见孟芙清那净白柔美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怨怼,嘴角上扬,眉目舒缓,反而显露出些松快。 顾衍心头就是莫名一闷。 他制定了这般严格的规矩,从源头上绝了她攀附的心思,还能松快? 倒是挺能装,看能装到什么时候! 顾衍清清冷冷对孟芙清不再费心思,垂着头继续研读兵书。 栖雨就知道自己爷是对孟芙清无话可说了,于是上前,对孟芙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芙清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半分晦涩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刚走两步脚步轻快,这和进来时的脚步沉重完全不同。 她好似感觉到自己的步子发出了声音,想到顾衍刚刚才定下的三条规矩,很快又收敛好,轻手轻脚,比猫还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掀帘而去。 屋内静下来。 常年征战养出的本能,让顾衍对细微动静极为敏感。 方才那一瞬轻快的步子,他听得一清二楚。 目光落在书页“假痴不癫”四个字上,眼底掠过一抹的讥意。 韬光养晦,故作纯粹,戏演得挺全套。 第一卷 第26章 她勾起他成亲心思? 另一边,王氏总算在穿堂旁的小花园追上了老太太。 她喘着粗气屈膝行礼,急切恳求道:“母亲,儿媳实在琢磨不透您突然把孟芙清安置在衍儿身边的用意。 那女子生得一副惹人心动的样貌,放在衍儿跟前终究是祸患,万一衍儿对她生出别样心思……” 老太太淡淡看着王氏,在她说到这句话时,恰好打断:“生出别样心思岂不是更好!” “啊?” 王氏嘴巴张大,能塞下一颗鸡蛋。 她愈发不能理解婆母的意思。 明明那日在慈安堂,顾衍和孟芙清正式相见时,婆母有意拿孟芙清考校衍儿,但也是防着孟芙清的,怎么转眼就变了? 老太太瞧着大儿媳那木讷的模样,心中愈发生出一些不满来。 这会都快要到晌午了,小花园这边向来僻静,极少人往这边来,老太太就看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立即拉走王氏身边跟着的仆从,走远了些背过身去,给主子们留下足够的谈话空间。 老太太自知这个大儿媳不点破,是通透不了,说不定还会坏事,干脆也就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不过语气也是少有的严厉。 “衍儿每日和那陆澜沧厮混在一起,昨儿个为了他舍身相护,难道你就没有看出些什么不同来吗?想那前朝七皇子与那名伶的事,你没有听过吗?” 前朝七皇子原本有望问鼎帝位,只因他与获罪被贬为伶人的柳国公世子的私情被告发,柳国公世子被逼自尽。 七皇子也因放不下他,剃发出家,就此被皇家除名。好好的储君人选,生生落得满身污名。 王氏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脑袋,整个人一阵眩晕,口舌生干,好半天才捂着胸口道:“您是说……衍儿和陆小侯爷……” 老太太面色一绷,冷冷打断了:“没有结论只是怀疑,但衍儿也已经二十二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他的身边还从未有过女人。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需要一个女人去勾起他渴望成亲的心思。 孟芙清够漂亮,身份也低下,好拿捏。她出现得正好。你可明白?”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不再理会王氏的心情和想法。 身为承阳侯府主母,若是连这么一点担事的能力也没有,那就太不中用了。 王氏由着身边仆从陪着,在小花园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顾婉芊找来,她才彻底回过神。 她半边身子倚在小女儿的身上,缓缓的喘着气,最后猛地一握顾婉芊的手腕。 心中还是觉得自家优秀的儿子不可能好男风。 就算要掰正儿子的喜好,给儿子洗眼睛,也不一定非孟芙清不可。 孟芙清一个和公爹、小叔子都有染,搅得家宅不宁的狐媚子,怎么可以沾染她高贵的儿子? 王氏吐出一口浊气,目视着前方,压着声音喃喃:“芊儿,母亲觉得你祖母当真是有些糊涂了。” 顾婉芊往慈安堂方向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拍打母亲肩膀。 “母亲,您别太着急上火。大兄连扶阳郡主都不曾如何放在心上,又怎么可能看得上那孟芙清。 您别忘记,大兄最重规矩讨厌麻烦,那孟芙清可是被婆家给赶出来的。” 王氏听了小女儿的话,心里好受了一些。 可一想到那样一个满身污名的女子在儿子身边,心里还是不舒服。 —— 这边,孟芙清从凌霜院离开,回聆听院取医药箱。 大概是已经传出风声,知道她要去凌霜院照料顾衍,一路行来,遇到的婢女婆子无不对她侧目。 但那些目光除了打量,并没有掺杂多其他多余情绪。 大概也只觉得老太太让孟芙清去照顾顾衍,单纯的孟芙清会医术。 因为孟芙清的身份低微,实在是不可能攀得上人中龙凤的顾衍。 有这样想法的人除了府中奴仆,还有二太太赵氏。 赵氏已经在聆听院等着孟芙清了。 这还是赵氏第一次主动来孟芙清院中,此时坐在花厅的旧木椅上,上上下下打量换下素衣、身上终于有了颜色的外甥女。 丁香色的衣衫衬得妇人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生得清艳柔和。这样如花般的年纪就该去享受世间一切美好,偏偏命不好,只能藏身在这侯府里头。 她只有一个姐姐,对这外甥女也是真心疼爱的。 赵氏拉住了孟芙清的手,面上多了喜色:“昨晚还担心那八字轻薄的言论,没有想到今日又柳暗花明,老太太竟让你到世子爷身边照料着。 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你到凌霜院后要处处小心周道,切莫惹恼了世子。 只要你能照顾世子爷痊愈,嘉儿那信口胡说言论自当不言而破。往后惦记着你这照料之情,世子爷必定也不会再为难你。 有了这一层情份在,到时候说亲的时候,也多了一些说词。” 赵氏说着,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面色是孟芙清进府以来少有的轻快。 孟芙清心中微涩,明白是自己这段时间真的给姨母添麻烦了。 姨母处处为她考虑的这份心意,让她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微微抬头,就见站在姨母身侧的秦嬷嬷和站在自己身侧的漫儿脸上都有喜色。 孟芙清浅浅笑了笑,眸色微动间把老太太想要撮合她和顾衍,顾衍对她的偏见和提防全都瞒了下来。 说出来,只会徒惹大家一起担心,还不如把这份喜悦继续延续下去。 赵氏拉着她的手不放,又道:“世子爷向来是个守规矩讲究公平的性子。他让栖雨早上去慈安堂走一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他可能只是单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到无辜之人。但这件事能这么快过去,他的确出了力。你不能没有表示。” 受人帮扶,不管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要备薄礼致谢,这是世家通用礼数。 赵氏处处为外甥女着想,她来聆听院之前就已经安排妥当。 这时秦嬷嬷打开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只浅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小罐雪梨膏,还有一包蜜渍白果。 赵氏指尖点了点匣子:“这都是醉香坊出品的点心,需得排一两个时辰的队,才能买上。 算不得贵重,但却难得。你一会就顺道带去凌霜院,算是谢他替你挡下流言的情分。” 孟芙清的目光落在那小罐雪梨膏和蜜渍白果上,脑中下意识闪过顾衍那张阴寒俊逸的脸,不用想那神色必定是寒凉淡薄,用讥讽的眼神睨着她。 仿佛明晃晃的说,看吧,才定下规矩提防,就急吼吼送东西来攀附,违反规定一次,晚上不要用饭了。 孟芙清一颗心纠结在了一起。 可这也是姨母一番好意,不好推脱。 孟芙清斟酌片刻,走到桌前合上木匣,坦然说出心中顾虑。 “姨母,这些点心难得,送过去反倒不妥。眼下府里不少人盯着我,若是瞧见我刚入凌霜院便给世子送礼,难免传出我刻意攀附的闲话。 不如我当面口头向世子道谢,往后再亲手配几副舒筋止痛的药膏送上,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赵氏闻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木匣,略有些可惜,转念一想也觉得孟芙清说得在理。 “倒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道谢,忘了府里众人的口舌。 也好,药膏是你的分内之事,旁人挑不出错,这般处置稳妥许多。” 说罢不再强求孟芙清带走匣子,索性留在聆听院,留给她自己吃。 又看看屋里的摆设,说孟芙清现在能去顾衍身前照料,屋里也可以布置起来,于是交代了秦嬷嬷几句,开库房,给换些东西过来。 看着赵氏兴致勃勃安排事宜,孟芙清实在不忍泼冷水。 她心里清楚,去往凌霜院于自己而言从不是机缘,反而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心底那股无奈酸涩感更甚。 第一卷 第27章 他问她看没看够 春风吹着花枝摇曳,孟芙清背着药箱走在小径上,鞋底沾了些许落花碎枝。 走至拐角时,迎面瞧见三房二少爷顾翼带着长随慢慢行来。 她忙垂下眼睫,靠边站好,等着顾翼先行通过。 结果顾翼远远看到她,竟嫌弃地一皱眉,脚步一转,直接折返拱桥那边,停在了青青柳树下,背对她而立。 似和她面对面都不愿意。 孟芙清愣了愣,随即脸色一白,明白过来。 三太太对她的不喜,昨晚就表露了出来,连带两位少爷也似对她存有芥蒂。 刚入侯府时,她探不出三房内里隐秘,多亏这些时日漫儿左右蹿门,算是摸清了几分内情。 三房那怀有身孕备受宠爱的阮姨娘,原是三太太阮氏的亲外甥女。 早年被三太太接入侯府,与顾翼、顾骁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可后来这位阮姑娘却攀附上姑父,做了府中姨娘,日日与亲姑姑针锋相对。 她与三房无冤无仇,这些不喜大概都是因为自己现在和当初阮姨娘寄人篱下处境相似,遭了迁怒。 孟芙清紧抿了下唇,紧了紧肩上的医药箱,趁机快速穿过拱桥,不打扰地安静远去。 顾翼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回过头来,无意中吸了口气。 空中仿佛还残留一股淡雅的药香,并不浓腻,竟然出乎意料有些好闻。 顾翼下意识看向那抹远去的背影,那身影纤细婀娜多姿,像那艳丽的蔷薇花,可偏又多了几分雪莲坚韧不屈。 他神色闪了闪,眼前浮现阮姨娘同样纤细婀娜多姿的身影。 两人身影有几分相似,可那风骨却是截然不同! 他不由多了几分深思,眸色就深了些许。 凌霜院。 孟芙清背着医药箱回来时,栖雨递给她一张纸。 上面标注着凌霜院全部作息时间。 栖雨看孟芙清一眼,例行公事地说道:“世子爷吩咐了,姑娘可在辰时来凌霜院,戌时离开。 一日三餐按时为爷换药施针,其余无事之时,就去西侧偏厢等候歇息,无传唤不可踏入内室半步。” 孟芙清眸色微动,根据纸上的作息时间,她就只需在辰时早膳、未时午歇和酉时晚膳后各入寝室一次。 如此倒是比在耳房坐诊还要轻松! 顾衍的腿伤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康复,只要每次入寝室的时间,牢牢按顾衍那三条规矩行事,就不会错。 其余时间她就缩在厢房里,如此一来,就算是麻烦想找她都要费点功夫。 孟芙清在心中盘算好,将纸折叠好,收拢进了袖子里,抬头说道:“我都记下了,劳烦栖雨姑娘。” 顾衍喜静,凌霜院除了粗使婆子、跑腿的小丫鬟,就只有栖雨一个总管大丫鬟,另外就是长风、长樾贴身照顾。 因昨晚顾衍出事,长风长樾都受了罚,各领了十板子。不算重,但都在房里休养,暂时无法当差。 栖雨见孟芙清没有意见,就吩咐小丫鬟领着她去了西侧偏厢。 偏厢内布置十分简陋,只一张木床、一方桌案、几把木椅,立着一只木柜,桌上备有茶壶茶杯。 本来就不是来享福的,孟芙清面对这样简陋的环境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就连顾衍这个世子房间都那般简单,像是在苦修,何况她这个来伺候人的 孟芙清把药箱搁在桌案上,转头看向引路的青叶:“不知往日是谁在负责世子爷的汤药?昨夜刘太医留下的换药细则在何处?” 虽说她来这里,只想着如何安稳的度过这一两个月,可分派给她的分内事,还是会认认真真的办好。 青叶长着张圆圆的脸,十三四岁的年纪,对孟芙清本没有什么个人的喜恶。 只觉得孟芙清香香软软,漂漂亮亮,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也乐意和她说话。 青叶说话像黄莺般清脆利索:“一向都是长风哥哥负责给世子爷煎药。不过长风哥哥昨儿挨了打,煎药的事就分派给我了。但栖雨姐姐说让我交给你。 至于换药这种细致活,一般都是长樾哥哥来的,但长樾哥哥暂时也起不来床,原本是给栖雨姐姐的,现在也交给你了。” 青叶说着,又领着孟芙清去了外间药橱。 她将刘太医换药细则纸张交给孟芙清,又指着那层层木盒分装着的各色药膏和一包包捆好分门别类码好的草药。 “这些都是刘太医留下的成品膏药、分好的内服药材,现在都尽数交由姑娘了。” 孟芙清按照换药细则,一一核对了药膏和草药,确定没有问题后,吁了口气:“好。辛苦青叶姑娘了。” 青叶在院里年纪最小,平日里众人虽然待她温和,可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道过谢。 孟芙清一句客气话,叫她瞬间脸颊通红,手足无措又暗自欢喜地连连摆手。 “孟姑娘不要客气,您叫奴婢青叶就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孟芙清脸上漫出一点笑,从善如流:“好,青叶。” 青叶瞧见孟芙清这么一笑,脑海突地就闪过一园蔷薇花绽放,开得热烈明艳,动人至极。 她的心一下就被击中了,心砰砰的,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想起昨日那扶阳郡主来府,她藏在花圃旁,偷偷看的一眼,也不如孟姑娘的三分之一好看。 何况扶阳郡主看似待人亲和,可她看人时,拿眼角看人。 哪里像孟芙清,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进寝室去添炭的时候,埋头放炭,和栖雨头碰着头,忍不住压着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道。 “栖雨姐姐,原来孟姑娘真的那般好看啊,像是香香软软的蔷薇花。” 栖雨连忙轻拽了一把青叶的衣袖,飞快朝软榻方向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提醒:“噤声,世子爷在此,不可私下议论旁人。” 青叶这才猛地回过神,悄悄吐了吐舌头。 顾衍还是保持靠躺的姿态,只是这会早从床上,移坐到了墙边的软榻。 窗户往外开着,整个院子能见的景色,也仅有那一排排冷兵器,以及那零星几株红色山茶花。 孟芙清取好药材,去往西侧小厨房生火煎药,廊下便多了一抹丁香色身影守在炉边。 只是顾衍研读兵书时,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修长的指节捏着书本,高贵俊朗的面容安静着,像是永远不惹尘埃,无一物能入他的眼。 可在青叶和栖雨声音落下时,他却是蓦地抬起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就瞥见了那抹丁香色。 顾衍突然心燥地合上书本,只感觉今日格外的吵。 他收回目光,吩咐说道:“取杯水来。” 已经到了未时午歇,本就比别处安静的凌霜院更是安静。 孟芙清数着时辰,端着药盘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往寝室走去。 内室门外有栖雨守着,她立在廊侧,见孟芙清端着药盘过来,掀开帘子引着入内。 孟芙清谨记顾衍所定规矩,进到寝室后,抬头只想快速瞥了一眼,确定顾衍所在的位置。 软榻上,顾衍原本在假寐,听到动静豁然睁开眼眸。 眸子睁开的那一刹,那不是悠闲散漫,而是如野兽般霸道犀利。 那一刻太快了,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孟芙清猛地撞上,心头像是被棒槌重重一敲,吓了一跳,握着托盘的双手紧了紧,这才勉强保持托盘里的汤药没有洒出。 随后心口发紧同,不敢忘记顾衍所定三条规矩的立即垂下眼睑。 她缓了缓,屈膝行了个半礼:“世子爷,时至未时,该喝药施针了。” 顾衍疏离淡漠地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栖雨在旁瞧着,倒是抬头又多看了孟芙清一眼。 世子爷自从从边关历练回来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时不许人轻易靠近。 尤其刚睡醒,周身戾气未收,寻常下人撞见这凌厉模样,就没有不害怕到失态的。 青叶更是连世子爷刚睡醒时,都只敢绕着走。 这整个院子,也只有长风、长樾不怕,而她从小伺候世子爷,虽然见多了,可每次心里都难免余悸。 听说这是世子爷在边关,被敌军追了七天七夜没怎么合眼,荒原全是野狼凶兽,在那极险的环境中,练就出来的警醒自保习性。 孟芙清刚刚虽被吓到了,却没有慌乱出错。 长得这般貌美纤弱倒是有几分胆色! 栖雨收回思绪。 顾衍已经将身上的锦被掀开,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有人,利落的解开衣衫,露出胸口缠着的纱布。 纱布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药渍,是昨夜的血水和药膏混在一起渗出来的。 孟芙清以前跟着祖父,也给男子治过伤,按理说她是不会紧张的,可顾衍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凌冽气质,实在太甚,她还是有些手抖。 稳了稳心神后,孟芙清将药盘放在矮几上,蹲下去,按照规定只盯着那胸口纱布,不看其他地方。 揭纱时需要轻缓,孟芙清早有经验,可那纱布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皮肤粘在一起。 她不敢用力扯,只能一点一点地揭。 顾衍没有低头看,视线斜斜掠过孟清芙,落在那墙壁上。 可孟芙清每一次轻扯都牵动伤口附近的皮肤,他的呼吸就在她揭到最粘那一处时微微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孟芙清停了一下,不敢再扯,拿起矮几上准备的温水浸湿的软帕,敷在纱布边缘。等了几息,等到血痂软化,再轻轻揭起。 揭下来的纱布边缘带着暗红的药渍,像一朵干枯的花。 她把旧纱布叠好放在一边,低头查看伤口。 剑伤比想象中深一些,边缘微微红肿,伤口最深处还渗出一点淡黄的组织液,渗在裂开的皮肉边缘,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这剑只要再往右偏半寸大概就神仙难救了。 顾衍为了陆澜沧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孟芙清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到了老太太突然撮合她与顾衍的目的。 老太太是想用她拆散顾衍和陆澜沧? 难道顾衍和陆澜沧是真的! 真相实在太震撼,孟芙清手指猛地一顿,就见顾衍胸前结实的肌肉绷紧了。 他的喘息声也粗重了一些,接着粗哑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换药时走神,孟姑娘,你确定自己适合做一名医者,不会草菅人命?” 孟芙清立即回过神,随即一阵心虚漫上心头。 她脸颊泛起了绯红,尾意没有刻意还是拖长了,格外柔媚:“对不起!” 顾衍没有回应。 孟芙清秉持医者本分,怕自己是真将顾衍弄疼了,牵扯到了伤口,略微一思索就有些慌乱的抬头去看顾衍表情:“可是弄疼你了?有哪里不舒服?” 这一抬头,还没有看到顾衍的脸,就先看到顾衍敞露的上半身。 那结实的胸膛上布满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颜色已经久远,有的颜色暗红,显然伤了没有多久。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的伤口? 孟芙清瞳孔下意识一缩,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看那么多,立即垂下眼睑,耳根烧了起来:“冒犯了。” 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看够了?” 孟芙清抿紧唇,心颤了颤,没有答。 从顾衍中气十足的语气来看,刚刚自己走神固然弄疼了他,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低头重新拿起干净的纱布,可方才顾衍那半身的伤疤带来的冲击力,还是太大。 那些伤疤就像是印在了脑子里,无法和顾衍那张冷脸连在一起。 顾衍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像昨晚那样惊险的与阎王擦肩而过,才会在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 当真是命大! 孟芙清在心里重重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思想偏了,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加快了手里上药的动作。 换好药,她起身,将托盘里的那碗熬好的汤药递到了顾衍面前。 黑乎乎的汤药,一看就很苦。 顾衍只是瞥了一眼,就面不改色,接了过来,一口喝干净到一滴不剩。 孟芙清在顾衍喝药的空档,安静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在顾衍把空碗递来时,她双手接住,放进托盘里。 全程再也没有出过差错,但在她端起托盘准备离开时,顾衍的声音响了起来:“违反规定第二条,不得乱窥。不可用晚饭!” 孟芙清身形一僵,沉默了一瞬,才低应道:“是。” 没有争没有辩。 等着孟芙清叫不冤的顾衍倒是怔了一下,随即不在乎地收回了视线,又闭上眼睛重新假寐。 孟芙清端着托盘出了寝室,帘子落下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春风吹过来,廊下的药香还没散尽。 她没有立刻回西厢,站在廊下把那口气吐完,才迈步走了。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刚刚确实是她看了不该看的,违反了规定。 第一次换药就出了错,接下来一定不能再出错。 根据药嘱,每日换一贴膏药,那接下来今日就不需要再换了。 晚上的时候只要熬药,和给腿进行针灸治疗。 如此想着,脑海中又闪过顾衍那双又长又直的腿,夜里针灸免得又要近距离近身,还是大腿那隐晦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局促,闭了闭眼,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合格的医者。 针灸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一卷 第28章 请世子爷把衣服穿好 酉时晚膳。 青叶进了西侧偏厢,孟芙清坐在桌案前,面前摊开一本《大医精诚》。 她两只手撑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念。” 青叶端着一碗饭和两碟小菜进来,正好听到,不由出声问道:“孟姑娘,你是因为给我们家世子爷换药的时候,心志不坚定,起了不该有的欲念,才被罚不许吃晚饭吗?”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孟芙清像是被茶水呛到,猛地咳嗽了下,耳尖也跟着热的发烫。 她将书本一合,扬了扬:“不是。我在温习医训。被罚是因为我换药的时候想到了些别的事情走了神。” 她也算没有说谎。起因正是因为突然想明白老太太撮合她与顾衍的用意,才会走神弄疼顾衍。从而抬头,看了不该看的地方。 “哦。”青叶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信了,不再追问。 她犹豫的看了眼手里的托盘:“栖雨姐姐说,世子爷吩咐了,不能给你送饭。可你还没有用晚饭!” 孟芙清反应过来,小丫鬟原来纠结的是这个。 没想到来了凌霜院,还有人为她能不能吃饭担忧。 她心里一暖,没有诉苦,也没委屈:“拿走吧!做错事我认罚。” 青叶端着饭菜走了,饭菜的香味一消失,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一连喝了三杯温茶,才起身出了房间,前往小厨房熬药。 小半个时辰过后,药熬好。 孟芙清将药倒进碗里,将准备好的针囊也放进托盘里。 刘太医换药细则上有写,为了让顾衍腿更快康复,最好的办法是每日施以针灸治疗。 若府上无人为顾衍施针,他每隔一日上门亲自为其施针。 原本是要等刘太医明日上门给顾衍施针的,可现在孟芙清被老太太派了过来。她就打算把施针的活揽下来。 细则上有写,要用循经通络九针法,这套针法祖父恰好教过。 孟芙清端着托盘到了寝室门口,这次栖雨不在,而是换成了长樾。 长樾底子好,十板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休息了一天,这会也只是走路有些慢。 他已经知道孟芙清被老太太派过来,见她端着托盘到来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只瞥她一眼就收回目光,丢下两个字:“等着。” 帘子晃动就入了内,没一会回来,他撩起帘子让她进去。 寝室里这次除了顾衍身上独有的冷松香味之外,又多了一丝饭菜的香味。 估计是顾衍没有什么胃口,一碗鸡丝粥、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盅蒸蛋羹,就搁在矮几上,全都没有动过几口,也就没有被收走。 孟芙清一进来就被那些饭菜吸引了注意,她动作细小的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转移注意。 小时候跟祖父出诊,经常饿肚子,没有见到食物的时候,她能坚持两顿不吃也没事。可只要食物摆在眼皮子下,她就很难抵住诱惑。 顾衍这次没有再假寐,大概是长樾提前进来禀报过的原因,这会正安静地躺在软榻上,下半身盖着锦被,淡淡睨着进来的孟芙清。 她先看那饭菜,再细微抽动鼻子的小动作,自然就逃不过他的眼。 他没有半分同情。 饿了?抵不住了?那就自己去找祖母请辞离开凌霜院。 不过,对于孟芙清是真饿了,他更趋向于孟芙清又在装可怜博取同情。 就一顿饭不吃,现在才过饭点,至于饿得差点吞口水? 顾衍上半身微微挪了挪,本想换一个姿势,这一动才发现受伤的腿动不了,不由眉头一皱更烦。 他一把掀开锦被,松开衣带,敞露出胸前包着纱布的伤口,等着孟芙清过来换药。 心里想着中午换药故意走神,偷窥试探他底线。这次倒是要看看,她又有什么新的把戏! 孟芙清上前还是行了个半礼,把托盘放在桌案上,垂着头没有去看他的脸,也没有去看那早就坦露出来的胸口。 她只是安静地将针囊拿出来,说道:“麻烦世子把衣服穿好,把裤腿撩起来。” 好整以暇摆好姿势,等待捉孟芙清错处的顾衍身体僵了僵,搁置在膝盖上手指也微微动了动,那双极深的眸子擒着几疑惑地睨着孟芙清。 孟芙清不敢去看顾衍的脸,只能一直盯着顾衍下半身。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的视线落在了身上,所见范围不见顾衍动作,不禁疑惑的也皱了皱眉,规矩地又重复一遍:“请世子爷,撩起裤腿。” 至于那敞开的胸膛,如果不想系好,那就别系了吧。 但她也算是反应过来了,跟着解释道:“刘太医留的换药细则上有写,胸口上的药膏,每日只换一次。若是方便,每日为受伤的腿施一套循经通络九针法,有助于腿伤的愈合。还请世子爷配合!” 顾衍身子微微一顿,脸色比方才更加冷寒。 是他想岔了,特意松开衣襟等着挑她的错,结果人家是要给腿伤针灸。 心底涌起几分不自在,可顾衍向来傲气,自是不肯将局促露在脸上。 他压下那点难堪,眉眼间添了几分不耐。 长樾站在一侧将顾衍的尴尬看在眼里,立即替自己爷化解地说道:“孟姑娘,既然晚上不需要换药,你怎么不说早说?既然只是给伤腿施针,你应该早告诉我,我好提前帮爷做准备。” 这话就有些强行推卸责任了。 孟芙清轻轻垂眸,攥紧手里拿着的针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我思虑不周,往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一定提前告知。” 长樾见孟芙清不争不辩,冷哼一声,走上前来替顾衍拢衣系带。 手刚伸过来,被沉默的顾衍一个眼神瞪过去,动作僵在原地。 顾衍脸上已经不见方才的不自在,冷戾的挑眉看向长樾。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般推卸责任了?每日需换几次药,施几次针,什么时候施,刘太医换药细则上没有写?” 长樾愣了愣,明白自己这算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不是寻思着自家爷不喜欢孟祸水,才会先发制人,不想爷在孟祸水面前丢了脸面。 长樾抓了抓脑袋。 顾衍知道长樾是什么心思,他一个大男人,如果怕失脸面,就把责任甩给对方,那才是真的失了脸面。 顾衍骂道:“一边去。” 长樾收回手站好。 顾衍自己慢条斯理拢好衣袍,系好带子。 孟芙清全程听着顾衍与长樾互动,没有抬头,眸色却是忍不住微微动了动。 指出顾衍会错意时,明显感觉男人生气了,可他却没有顺着长樾的意思,让自己背锅。 一如他可以讨厌她,但不会让她无端背着克他之名离府。 突然就想起老太太今日离开凌霜院之前说的那句话。 “衍儿只是冷了一些,但只要不踩他的底线,他就不会与你计较。” 顾衍确实是冷了一些,但比起那些笑里藏刀的伪君子的确要好上些许。 顾衍撩起了裤腿,露出伤腿。 孟芙清将针囊解开,平铺在软榻上,方便拿取。 她弯下腰,抽出一根银针,第一针刺下去,指轻轻一捻,针尖在皮下转了小半圈。 再抽出第二针。 就在这时,寝室外面传来声响,还没等有人通报,那人就直接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累死小爷我了。昨晚回去,老爷子让我跪了一晚的祠堂,还锁着不让我出门,好不容易才遛出来。阿衍,有没有想我?” 陆澜沧风风火火的入了内,进了寝室习惯性从桌子上捞起一个苹果嘎嘣咬了一口咀嚼,这才腾出空档来瞧顾衍。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顾衍侧身靠躺在软榻上,一只腿蜷缩着,一只腿伸直,一个女人弯腰在他的两腿之间。 女人身段温婉柔美,乌发垂落,大半张侧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具体表情动作。 可从陆澜沧这个角度看去,两者之间的姿势站位怎么瞧着都不雅,特别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陆澜沧不是嘴里还塞着苹果,他绝对会震惊到骂脏话,此时脏话没有骂出,可苹果却是忘记嚼了。 这会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人不可貌相,一向不近女色的顾衍竟然玩得这么花? 反应过来,他两三口嚼碎口中苹果,快速咽下,转过身去快速捂住跟着自己进来的栖雨眼睛:“非礼勿视!我们快出去,别打扰你们家爷的好事。” 顾衍早发现进来的陆澜沧。 陆澜沧张扬举止,瞬息数变的神色,也没有能逃脱他的眼睛。 自己这好友什么德性,顾衍还是清楚的。 几乎在陆澜沧一脸震惊,像是踩了狗屎的表情出现时,就已经猜到这人脑子里装的究竟都是什么废物东西。 再将目光缓缓移在弯着腰,在自己面前还保持捻针动作的孟芙清时,眸色就深了深。 他是男人,执行过无数诡谲的任务,没有过女人,可在花楼楚馆见识过无数靡丽场景,此时孟芙清俯在他腿上的姿势确实容易惹人误会。 顾衍出声叫住了陆澜沧,声音一出口,却是连自己都未曾发觉得低哑暗沉:“陆澜沧,发得什么癫,还不快滚回来?” 陆澜沧带着栖雨往外走的脚步一顿,缓了缓才回过身来,眼珠子四处转,震惊到结巴:“不是,阿衍,真玩这么花?都这种时候,你还要我进来?” 顾衍深深看着陆澜沧,差被他给气笑了。真想将他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废物。 由于行动不便,孟芙清还在他腿上施针,便生生忍住了,只是越发的咬牙切齿:“马上滚进来。” 孟芙清此时已经施到了第七针,施针过程当中不可打断。 她全神贯注,没有回头去看,亦没有起身行礼。 可从顾衍和陆澜沧的对话当中,即便不刻意去想,有些信息画面还是自然的浮现出来。 男子因为心上人受伤被罚跪禁足,他排除万难跑出来,怀揣着思念一进门问心上人想不想自己,结果就看到男子面前有了其他女子。 他没有看真切女子具体在做什么,误会心上人背叛了自己,赌气要离开。 心上人霸道的叫住他,并命令他快速回来! 孟芙清心里吸了口气,此刻突然非常能理解老太太的顾虑。 这边,栖雨是知道孟芙清在给顾衍换药的,何况屋里还有长樾,就只有这个陆小侯爷不着调。 她一把拉开陆澜沧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回身屈膝行了礼,说道:“陆小侯爷,您就别闹了,孟姑娘在给世子爷施针治伤呢!” “啊?是施针治伤?” 陆澜沧略微一迟疑,认真的朝孟芙清看去。 孟芙清正好已经一连施了九针,现在只需要静等一刻钟,再拔针。 趁着这个空档,她直起身,回过头朝着陆澜沧屈膝行了礼:“见过陆小侯爷。” 没了孟芙清的遮挡,陆澜沧就看清楚了顾衍腿上,那九根精准扎立在各个穴位上的银针。 还真是自己误会了! 陆澜沧嘎嘣又咬了口苹果在嘴里,他从来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眨眼间就将这个小误会丢在了脑后。 他饶有兴致盯着孟芙清那张妩媚浓丽的脸看了两眼,才腾出一只手去虚扶了她一把:“原来是天仙表妹啊,不用客气,起来吧!” 孟芙清就依言站起身来,安静的站在了窗边,等待着一刻钟结束。 陆澜沧是个闲不住的,他先是盯着顾衍腿上的银针看了几眼,不吝啬侧头夸奖:“这个是循经通络九针法,没有想到天仙表妹还会这个,挺厉害啊!” 孟芙清原本通过窗户,望着外面廊下挂着的灯笼发呆,此时听到陆澜沧的话,微微回过身来,宠辱不惊的朝陆澜沧点了点头。 他纵横上京十几年,对上他陆小侯爷,就没有女子不往前凑的。 陆澜沧瞧着孟芙清那情绪稳定,不讨好不自卑的模样。 除了最初对她容貌惊艳,这会是真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也仅此而已,昨晚调侃顾衍,孟芙清被诬陷八字轻薄也只是随口一说,还不值得他費心思想帮。 他的视线一转,很快将目光落在矮桌几碟子菜上。 想起出来门的时候没来得及用晚饭,就不客气坐了过去。 他自然拿起勺子盛了一勺鸡蛋羹往嘴里送,一边不忘记满脸欣慰地说道:“阿衍,你是不是知道我晚上要来,所以特意给我留了饭菜?还是我家阿衍对我好。” 顾衍对陆澜沧的不着调早就见怪不怪,一般来说,都懒得理会。 何况这会还有孟芙清这个外人在,他就更加懒得搭理。 顾衍只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陆澜沧吃得津津有味,偏偏还喜欢点评:“这鸡蛋羹冷了,老了些。这鸡丝粥如果再熬一会,会更软稠。” 孟芙清原本心里那点饿意已经被自己强压下去,这会见陆澜沧用饭,那点饿又被勾了出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偏偏陆澜沧用饭的样子,特别让人看了也想跟着吃。 口中唾液越来越多! 咕噜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轻响。 屋内气氛骤然一僵。 第一卷 第29章 被逼着叫哥哥 陆澜沧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桃花眼微微抬起看向孟芙清,嘴里的鸡蛋羹还没有完全咽下。 他吞了吞,一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这会却没有肆无忌惮的嘲笑,颇有风度,只是单纯好奇。 “孟姑娘,什么东西叫?莫非是我听错了?” 冷心冷情的顾衍淡淡觑孟芙清一眼。 孟芙清如羊脂白玉的脸上泛起朵朵嫣红,有局促不安有害羞,唯独没有自卑。 她后背笔直如玉兰迎风绽放,微微欠了欠身:“陆小侯爷,你没有听错!” 这就是承认自己真饿得肚子叫! 食不言,寝不语,一个姑娘家当着几个男人的面饿得肚子叫,的确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陆澜沧握着汤勺,下意识问:“你没有用晚饭吗?” 孟芙清默然,没有再回应。 陆澜沧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顾衍,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惊讶地说道:“不是吧?阿衍,你不许人家用晚饭?天仙似的小表妹,当真下得去毒手?” 顾衍眼中就露出一点嘲讽意味来,直接大方承认:“我就是下了毒手。你要是心疼,就劝她离开凌霜院!你问她,她肯走吗?” 孟芙清揪着袖子,没怎么抬头去看顾衍,但还是能感觉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些。 以这人多疑的性子,以及听着有些阴阳怪气的口吻,他应该是认为,自己故意在陆澜沧面前告状了。 陆澜沧听着顾衍这话好像是藏着深意,不由也疑惑的看向孟芙清。 孟芙清指尖攥紧,她没敢忘记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言外之意——没有坚持到顾衍腿伤痊愈离开凌霜院,她就要离开侯府。 孟芙清没有再让陆澜沧继续发问,平静地回道:“陆小侯爷误会了,是我先犯了世子爷定下的规矩,该受罚!您不必再为我说情。” 陆澜沧见孟芙清只有陈述,没有委屈,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心机的以退为进,朝她竖起了个大拇指:“不错,够硬气!” 孟芙清朝陆澜沧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顾衍森冷的瞧着,三五两句话就要和孟芙清臭味相投的陆澜沧愈发不顺眼,不客气地赶人:“吃完可以滚了。” 陆澜沧摸了摸半饱的肚子,懒散地依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走了,岂不是无趣? 何况他还没有弄明白顾衍想赶走孟芙清,孟芙清又非要留在这里,到底因为什么。 有一种直觉,肯定很有意思! 顾衍瞧着陆澜沧那无赖的模样,恨不得亲自动手,将人直接丢出去。 孟芙清眼观鼻,鼻观心,感觉到顾衍和陆澜沧之间的暗潮涌动。 心想,顾衍怎么瞧着越来越生气了? 是陆澜沧替自己说了两句话,他吃味了? 也是,陆澜沧好不容易来一趟,自己却一直在这里碍眼,的确不好。 孟芙清顿时有些站立难安,只想赶紧拔针走人。 正好估摸着一刻钟也到了,她重新走回到顾衍面前,弯腰安静地开始拔针。 手指稳,动作快,一根一根利落地收入针囊。 收拢后将针囊放进托盘里,将那碗凉好的药端到顾衍面前。 顾衍还是和中午一样,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孟芙清端着托盘出了寝室。 她刚一走,陆澜沧就吹了个口哨:“好阿衍,说出你和天仙表妹之间那不为人知的故事!” “滚。” 顾衍重新盖上锦被,稍稍挪动身子靠在软榻上,微阖上眼睛,不自觉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栖雨和长樾也出了寝室。 陆澜沧继续发挥他不着调的无赖特性:“我又不是蛋,不会滚。你要是告诉我真相,倒是可以给你开开眼!” “呵!” 顾衍冷笑一声,一副不打算再理陆澜沧的模样 陆澜沧清楚顾衍一向吃软不吃硬,嘴硬心软,于是挪到软榻前,没脸没皮喊:“好哥哥,你就行行好,告诉弟弟!” 顾衍好像被恶心坏了,也像是被求的心软了。那鸦翼绵密的睫毛颤动,一双如深渊的眸子没有预兆地睁开,薄唇勾起了一点笑,修长的食指朝陆澜沧勾了勾。 “弟弟既然这么想知道,那你凑近些,哥哥告诉你!” 陆澜沧就一屁股坐在软榻上。 只是他屁股刚挨到边,顾衍就如饿狼捕食,精准锁住他的脖子,笑得如沐春风,声音却又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他一边用力锁喉,一边道:“叫哥哥,让你叫哥哥。说了不许这么恶心我,看来你是听不进去话?来,你再叫声哥哥试试?” 陆澜沧坐过去的时候其实是有防着顾衍耍阴招的,但还是棋差一招,没想到顾衍伤了腿还这么手脚快。 他要顾忌着顾衍的伤口,难免束手束脚,只能被锁着打。 孟芙清端着托盘穿过走廊,前往小厨房,经过窗棂处,绝非有意。 只是听到寝室里面热闹,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陆澜沧被顾衍圈抱在大腿上,被逼着叫哥哥。 顾衍脸上的笑,是她还从没有见过的温柔,像是能融化积雪。 孟芙清心脏位置像是被个什么东西撞了下,水汪汪的双眼瞪大,嘴唇微微张着。 偏屋内的人,这会发现了她的存在,敏锐地侧头看了过来。 看过来的时候顾衍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一下从暖春带到了寒冬,只有冰冷刺骨的冷意。 孟芙清心下又猛地一紧,忙敛下眼,端着托盘快步走开。 小厨房里,青叶正在整理餐具,抬眼见孟芙清回来,迎上前去接她手里的托盘。瞧着她那慌乱的模样,不由疑惑:“孟姑娘,你怎么一脸慌乱,是见鬼了吗?” 孟芙清将托盘顺势递交给青叶,轻轻摇了摇头,内心其实非常的不平静。 顾衍和陆澜沧就不能收敛些,两人怎么能连窗户都不关,旁若无人的这般亲密。 老太太应该现在还是发现两人有端倪,就已经动手撮合她与顾衍。 若是真的亲眼瞧见今日这副景象,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概整个承阳侯府与陆远侯府都要人仰马翻! 但这些也不是她能管的。 孟芙清缓了缓情绪,把药碗和药炉冲洗干净,放进碗橱里。 今日的三次药已经换完,她收拾好药箱离开西侧偏厢。 刚走到院子里,陆澜沧从寝室内出来了。 他边走边整理衣襟袖子,脖子上还有一圈儿红。 孟芙清借着廊下灯笼投过来的光线抬眼,就看到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她的脑子里一下子就跳出顾衍锁着陆澜沧,逼着他叫哥哥的画面。 第一卷 第30章 夫妻之乐,小人书 孟芙清垂眸,瞬间面红耳赤,整个人烧得慌。 她不是什么懵懂少女,和萧子渊没有圆房,可出嫁前一晚母亲却塞给她一本小人书,她躲在被子里看了大半个晚上。 夫妻之间行过敦伦之乐后,若是过于恩爱,会留下印痕。 上面所描述与陆澜沧脖子上的有些相似。 她也听过前朝七皇子因被人发现与伶人不伦恋,被逼一死一出家的往事。 孟芙清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 陆澜沧已经理好衣襟和袖子,那双桃花眼中是惯有的慵懒,斜看了眼孟芙清,语气颇为温和:“孟姑娘,要回去了?” 孟芙清轻轻应了一声,顺势细声说道:“刚刚世子爷寝室的窗户没有关,我从走廊过,不是有意偷窥。无意冒犯,只是觉得……小侯爷应当注意些!” 夜色下,女人白瓷无暇的脸红得像是施多了胭脂,好看得紧,一双秋水剪瞳虽看着自己,里面却藏着不安。 陆澜沧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被顾衍锁住喉时,确实瞥见孟芙清经过。 孟芙清应该是担心他压到顾衍的伤口,导致伤势加重,才出言提醒。 没有想到,孟芙清只是被随意打发过来照顾顾衍,还能这么尽责。 尽责好,好友才能早日康复。 否则瞧着顾衍躺在床上,他也挺自责。 陆澜沧没有丝毫感觉被冒犯,反而满意地看着孟芙清,连说话都罕见的正经了些:“孟姑娘提醒的是,以后我会注意。辛苦孟姑娘照顾阿衍。” 孟芙清委婉提醒陆澜沧,也是怕他们由着性子胡来,往后当真被老太太撞破,问责时迁怒到在凌霜院的自己。 她不想卷入这场风波,这时顺便提醒也是试探,实则话刚出口,心里就提了一口气。 没承想陆澜沧这般好说话,难怪能的冷冰冰的顾衍那般要好。 她松了口气,连连摆手:“陆小侯爷言重了,老太君布置的差事,照料世子爷是我的分内之事。” 陆澜沧颔道,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抹恶趣味,突然靠近了一些,压着声音说道:“告诉你个小秘密,阿衍吃软不吃硬。他要是骂你,你就哭。保证他不会再忍心责罚。” 这下轮到孟芙清一怔,浓密的睫毛抖动了两下。 陆澜沧已经退后和她拉开距离,手中折扇指了下她又叫了一声的肚子:“孟姑娘,你的肚子?要是现在你能出府,我倒是可以请你去醉云楼用饭。” 大概是知道陆澜沧与顾衍有意,孟芙清和陆澜沧说话时放松了些,也没有之前那窘迫了。 她知道这个时候离府不现实,也明白陆澜沧只是随口一说,摇了摇头:“陆小侯爷客气了,过午不食,一餐不用,并无大碍。” “表姐,你晚上还没有用饭吗?走,我带你去大厨房寻些吃食。” 正说着话,顾骓来了。 他本来是来探望顾衍的,一进院子听见孟芙清没有吃晚饭,脚步当即顿住,快步上前。 少年一双清亮眼眸自进门起就落在孟芙清身上,目光温软浓稠,与看向旁人时坦荡爽朗有些不同。 孟芙清无意撞上,心头微微一紧,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不用了,陆小侯爷与我说笑。我并不饿!” 如果一开始认罚,转过身阳奉阴违去吃饭,岂不是等于把把柄塞顾衍手里? 瞧她处处不顺眼的顾衍,怕是立即就会把她赶出凌霜院,那她就只能离侯府。 她来凌霜院已经惹了很多人的注意,如果和顾骓走得太近,怕又要惹来闲话是非。 “是吗?” 顾骓半信半疑,看向陆澜沧。 陆澜沧唰地打开手中折扇,没有回应。 顾衍待在寝室,院子里的动静却尽数落在他的耳里,不由心头冷笑连连。 不过是一餐没用饭,竟一个两个的心疼她,果真是个麻烦! 顾衍吩咐:“长樾,关窗。” 孟芙清最终也没有随顾骓一起去大厨房,顾骓倒是一路将她送到了聆听院门口。 少年守着规矩礼仪,没有进去,目光落在孟芙清单薄的身形上,眼底藏着几分疼惜。 “表姐,你太瘦了。你现在在大兄院子里,如果大兄……” 他本想说,如果顾衍欺负人,就来找他,可一想到顾衍那冷面阎王的脸,又把话收了回去。 改口道:“如果大兄再罚你不许吃饭,我就从府外给你带好吃的,保证不让大兄知道。” 顾骓并不傻,对自己大兄还是了解。 一开始他还没有想到,后面就悟过来了,孟芙清这个时辰还没有用晚饭,只能是被大兄罚了。 偏孟芙清还要替大兄遮掩。 其实不遮掩,他也不敢拿大兄如何。 来自少年的关心,让孟芙清心头泛起暖意,但还是谨慎地摇头:“不必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去凌霜院,所以才会犯了世子爷的规矩,往后我一定注意,肯定不会再被罚。” “若是一万呢!好了,表姐你就别再推辞了。你是不是还在生那日我用蛇和蛤蟆吓唬你的气?对不起,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 顾骓当真闭上眼,身体微微往前凑。 这么瞧着,倒像是个孩子。 孟芙清不由失笑,觉得之前自己怕是太过紧绷多虑。 她没动手打他,只用手指轻推了把他的肩膀,不由想到了远在南阳郡的亲弟弟。 弟弟每回出门,回来时都会给她带吃街头各种吃食。 孟芙清眼里流露出思念,温声说道:“好了,放蛇这件事就算揭过了。答应你,万一以后再被罚,一定告诉你。等着你从府外带吃食。” “这就对了,表姐快进去歇息。” 顾骓睁开眼,眉眼弯起清朗笑意。 他一直站在灯笼下,等看到孟芙清的身影消失,才脚步轻快地离开。 孟芙清一进屋,漫儿就迎了出来。 她手脚麻利的接过医药箱,又给倒了杯清茶:“姑娘,今日第一日去凌霜院,世子爷可有为难您?” 孟芙清瞥了眼自己空瘪的肚子一连喝了三杯茶摇头。 漫儿又问:“那您和世子爷道谢了吗?” 孟芙清眸光一闪,把空茶杯还给漫儿,示意再倒一杯。 漫儿给孟芙清重新倒满一杯茶,心里头嘀咕,世子爷没有为难她家姑娘,倒是渴着她家姑娘了?凌霜院没有茶? 孟芙清却是在想,面对顾衍那张防备的脸,她实在说不出感谢,唯有更尽心尽力的照料以作感激。 第一天去凌霜院真是过的又惊险又刺激,盼着明天能顺利一些。 孟芙清把空茶杯再次递给漫儿,往寝室走去。 与此同时,慈安堂。 刘嬷嬷也在向老太太禀告今天凌霜院发生的事情。 老太太听到孟芙清被安置到了西侧偏厢房,一日只能见上顾衍三次面,就已经皱起眉头。 当听到晚膳的时候,陆澜沧来了,还一点不嫌弃,将顾衍所剩的饭菜一扫而光,眉头就皱得更紧。 两个大男人竟共用一只碗,一只勺子! 刘嬷嬷小心瞧着老太太的神色,压着声音不敢大喘气:“世子爷不喜欢院子的仆人离寝室太近。那李婆子就是远远瞧着。 说是自从陆小侯爷进入寝室,那笑声就没有断过。还听到哥哥、弟弟之类的喊声!” 啪。 老太太豁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的紫檀木佛珠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嬷嬷吓得差点身体一哆嗦,腰弯得更低。 老太太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说道:“不行,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不能由着衍儿胡来。人都塞到院子里,一日只见三回怎能行?” 翌日。 孟芙清早起,整理好了药材,背着医药箱去了凌霜院。 用过早饭,计算着时辰熬药,端着往寝室去。 今日除了长樾,长风也在了。 一见到她,还没有等她说话,长风就直接撩起帘子让她进去。 冷面阎王顾衍瞧着已经用过饭,身着白色圆袍,衣襟束得极紧,瞧着更不好惹。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弩箭、小刀、圆盘等冷冰冰的器械。 听到动静,面无表情地扫来,一只手摆弄器械未停,一只手腾出朝孟芙清伸来。 长樾立在一旁,做了个让孟芙清停下的动作,从她托盘里将那碗黑糊糊的药端走,高抬着下颌说道:“用药细则,早上只需喝一碗药,中午换药膏喝药,晚上施针喝药。” 孟芙清嘴唇微动,明白长樾这应该是昨日挨了骂后,特意重新去看了用药细则。 只是完全没有必要在她面前念出来。 真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有点……自傲过头。 她稳稳托着托盘,没有抬头,就听顾衍嫌弃的声音响起:“话多,今日噤声。” 长樾没有了声,房间很安静,没一会儿,一只空碗放回了托盘上。 孟芙清微微福了福身,往寝室外面走。 这时,门外传来长风清亮的通传声:“老太君驾到,刘太医同至。” 第一卷 第31章 十二时辰贴身照顾 孟芙清停下脚步,端着托盘靠边站好。 帘子撩起,老太太和刘太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太太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孟芙清身上,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挂着慈祥温和:“清娘也在,刘太医上门复诊,你正好在旁听听。” 刘太医看到孟芙清,也态度和煦地点了点头。 刘嬷嬷上前,笑吟吟端走她手里的托盘,交给身后跟着的婢女。 这动作瞧着有些殷勤,老太太不像是来瞧刘太医复诊的,倒像是存着别的目的。 孟芙清心中不安,狐疑地皱了皱眉,安静地跟在老太太身后返回寝室,尽量减少存在感地站在角落里。 顾衍身前的小几已经被撤走,刘太医先把了脉,再就是察看胸前的伤口和腿伤。 等刘太医忙完,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茶盏,开口问:“刘太医,衍儿恢复得如何?” 刘太医回道:“恢复得不错,伤口都没有化脓发炎的迹象,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复,下地行走。” 说着,刘太医的目光特意在房间里找了一圈,落在孟芙清身上。 他来时就已经知道昨日是孟芙清在照料顾衍,这会就直接开口询问:”“孟姑娘昨日可有给顾世子施针?” 被点名孟芙清只能依言回复:“按用药细则施的循经通络九针法!” 刘太医脸上露出欣赏之色,摸了摸胡须:“极好,没想到孟姑娘年纪轻轻竟也习得了循经通络九针法,那接下来这段时日,就麻烦孟姑娘每日都用这套针法替顾世子施针。” 孟芙清应了声。 老太太瞧着刘太医对孟芙清态度温和,又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一双极沉的眸子左右看了看,故作忧愁。 “刘太医,衍儿能恢复得这么好,我也很高兴。只是他现在胸口有伤,腿上也有伤,瞧着伤情着实严重,倘若有个精通医术者,每日十二个时辰在身旁照料着,怕是能好得更快!” 刘太医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躺靠着的顾衍。 顾衍虽说今日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能有精力亲手制造暗器,可见不是那种生命垂危,需要医者十二个时辰不停照料的病人。 他感觉事情不简单,略微迟疑,一时琢磨不透老太太这话的用意。 孟芙清却是猛地一抬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又垂下头,指尖攥紧。 精通医术者?每日十二时辰在身边照料着? 刘太医才夸过她,老太太这话就差报她名字了。 她隐约猜到什么。 必是陆澜沧昨晚那番高调的探望,增加了老太太的危机感。 老太太嫌她和顾衍之间现有的相处模式,太难滋生出感情,不得已插手干预。 顾衍同样眉色一凛,心底生出不妙预感,立即开口:“祖母!” 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色先甩过去,随即笑着说道:“衍儿莫急,昨晚梦见你祖父了。你祖父说很想我,也想你。” 顾衍顿时犹如口里吞下了一只死苍蝇,自认倒霉地噤了声,可目光却转而落在刘太医身上,希望刘太医能否决老太太的说法。 为自己嫡长孙操碎了心的老太太这会眸色一转,笑容可掬地也看向了刘太医。 “刘太医,您还没有回答老身的话。您医术高明,老身对您十分信任。您是不是也认为这寝室里需要安置一位医者,十二个时辰陪着?” 老太太如此反复强调,刘太医若是再听不懂里面的暗示,那也就白活四十多年了。 他进出各大宫殿顶级府邸,给各位贵人看病治疗,该有圆滑还是有。 感受到顾衍压迫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意卷到了这祖孙两的博弈当中。 他经验老道地找了个折中的办法,两边不得罪。 “世子爷行动不便,原则上有个医者能贴身十二时辰照顾自然好。可若是,没有这医者,也不强求。” 老太太敲动扶手的指尖一顿,想要目的达成,她有几百种方法。 她杀伐果断,直接忽略那句不强求,拍板道:“刘太医说得极是,还是需要有个医术高明的医者十二时辰照顾着衍儿,这样才能尽快好起来,不耽误圣上的差使。” 此话一落,孟芙清紧攥的手指松开了去,无力地闭了闭眼。 门帘被撩起,冷风吹了进来,冻得孟芙清脸颊苍白。 刘太医收拾好医药箱,被长樾送了出去。 帘子重新垂下,老太太指了指窗边软榻,看向孟芙清。 “清娘,刚刚刘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一会儿就搬到寝室里来吧。辛苦你一段时间,日夜照顾着衍儿,等他伤愈,祖母必会有奖赏。” 老太太那根本不在乎她感受的语气,和昨日让她来凌霜院照顾顾衍的时候如出一辙。 孟芙清清醒地明白,在老太太眼里,能贴身十二时辰照顾顾衍,是天大的殊荣,根本容不得她拒绝。 她沉默着,没有出声,就感觉一道强烈的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 孟芙清缓缓抬起眼,就见顾衍脸上布满戾气,正危险地斜睨着她。 那眼神里分明闪烁着压迫,似强迫着她开口拒绝。 老太太决定的事,又岂能容她一个寄居的寡妇说不? 孟芙清心下一咯噔,只觉得悲凉。 退是死胡同,进同样是死胡同。 好在顾衍心悦陆澜沧,无论是待在西侧偏厢,还是待在寝室,对她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要日日夜夜对着顾衍那张对她颇有偏见的冷脸。 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都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孟芙清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能照顾世子爷,是清娘的福气,清娘没有怨言。只是世子爷喜静,清娘搬入寝中同住,世子爷怕是会觉得吵。” 好一招以退为进,竟敢挖坑给他。顾衍眼底戾气一凝,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更加冷硬锋利,落在孟芙清身上的目光褪去逼压,添了几分刺骨的凉。 老太太的目光这时就又扫了过来,语气还是那般的慈祥温和。 “阿衍,你会觉得吵吗?要不祖母就给你祖父烧纸,让你祖父来陪你?” 顾衍指尖一紧,挣扎了下,随后就偃旗息鼓,削薄的唇角露出一抹无奈:“孙儿觉得祖父也挺累的,还是不劳麻烦他老人家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满意地站起身来,瞧着床上难得露出一丝郁闷的嫡长孙:“你能这么想,我和你祖父都很欣慰。” 嫡长孙未娶妻,就往他身边塞女人,放在其他勋贵人家是极荒唐的事情。 可是眼下,她真管不了这么多了。 孟芙清在一旁看完全程,压抑的心情竟好了几分。 冷血无情的冷面阎王,竟在老太太面前频频吃瘪。 她那蔷薇色的唇瓣轻轻往上扬了扬,又极快地压下。 “世子爷,侯夫人、二姑娘、表姑娘来了。” 门外又传来长风清亮的禀报之声。 不多时,那帘子又被撩了起来。 王氏、顾婉芊以及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身着淡蓝襦裙娇柔漂亮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王氏进来后先朝老太太行了礼:“母亲。” 接着顾婉芊行了礼。 最后才是那个淡蓝襦裙的少女走向前来,细声地道:“王蔓淑拜见老太君!” 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顿,唇瓣往下压了压,端起身侧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王氏解释。 王氏浑身绷紧,面上露出点不安,在快速抬眼瞪了孟芙清一眼后,下定了决心,攥着帕子说道: “母亲,这是我大兄庶出的女儿,在家排行老五。她姨娘之前就是个医女,从小跟着也学了些医术。 我大兄听说衍儿受伤,需要人照顾,就一早差人将蔓淑送了过来。 我瞧着这姑娘知书懂礼,最主要的是家世清白,就把她留下了。也是担心孟姑娘一个人在衍儿身前照顾累着了,才把人立刻又送了过来。” 王氏这番话落下,王蔓淑就乖乖巧巧双膝一弯,朝着老太太跪了下去:“老太太,您就留下蔓淑吧,蔓淑一定会尽心照顾好表哥。” 说着,又转头看了眼床上的顾衍,红着脸娇羞地喊了一声:“表哥!” 顾衍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拇指上那只翡翠扳指被他取下来,捏在了掌心,手腕上青筋显露,像是随时都能将那枚扳指碾碎。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孟芙清小心翼翼地敛着眉,盯着自己鞋尖。 眼前情况再明朗不过,侯夫人昨日就对她留在凌霜院不满,顾婉芊自持侯府嫡女的身份,都对她说了重话。 奈何拗不过老太太,回去之后就想了个办法,连夜将自己娘家的侄女接过来了。 特意寻来这么一位庶女送来,想来也是心中算清楚了。 既然是给顾衍洗眼睛,掰性子的,自是不需要高贵出身、贤良门第,只要生得容貌娇柔,惹人怜惜就足够。 王蔓淑生得楚楚可怜,眉眼温顺,瞧着就是极会示弱讨好的性子。 顾婉芊捏着锦帕站在一旁,瞧着沉默的祖母,以及垂着头等待的母亲,抿了抿唇,稍稍犹豫了一下走上前,给老太太捏着肩膀撒娇道。 “祖母,您就让蔓淑表姐留下吧!表姐的医术在伯爵府也是人人夸赞的。而且这也是大舅舅的一片心意。” 她也看上庶女出身,整日柔柔弱弱的庶表姐,可比起孟芙清这个寡妇,顾婉芊更愿意将王蔓淑留下。 好歹身世清白,孟芙清那名声可是臭不可闻。 老太太一向最疼爱大房生的嫡长女顾婉筠,顾婉筠出嫁后,她就偏爱顾婉芊。 原本她是不喜王氏那点小聪明,自作主张将娘家庶出侄女接来。 可在二孙女一番小意撒娇下,心下合倒底软了三分。 王氏是短视了一些,但毕竟给大房生了三个优秀的儿女,掌着一府中馈,总要给几分薄面。 王家尽是些蝇营狗苟,如果再结姻亲她是看不上,可送来的只是个庶女,谋的也是往后姨娘妾室的身份,倒也不是不行。 老太太心思百转间,就又放下了茶盏,拢着袖子,微微垂眉说道:“既然来了,那就起来吧,到我近前我瞧瞧。” 王氏悄悄舒了口气,明白婆母这是松动了。 她不动声色给王蔓淑递了个眼色,示意其起来,再转头扫到孟芙清时,露出不掩饰的嫌弃。 王蔓淑温温顺顺地站起身,半垂着头,上前两步才抬眼,眸子依旧低垂着。 肌肤吹弹可破,樱桃小嘴,高挺的琼鼻,最令老太太满意的是那双和陆澜沧有些相似的桃花眼。 老太太眸色动了动,不动声色赞赏地看了眼王氏。 觉得这大儿媳可算是做了件有用的事。 顾婉芊把老太太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随即扬起脸,扫了眼孟芙清傲慢地开了口:“祖母,既然留下了蔓淑表姐,是不是就能让孟姑娘回去了?” 这话倒也是心急了一些,王氏分明就是打着怕她忙不过的旗号将人送来的,眼见老太太同意就要她走。 可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也不是真的要照料顾衍伤势。 孟芙清如水的眸子里有了波澜,心中生出一丝期盼。 期盼着老太太答应让她离开。 老太太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刚刚还软和的神色,又生硬起来。 她侧头不悦地看了眼迫不及待将小心思显露出来的二孙女,眯着眼睛沉声敲打。 “芊儿,你有那心思,应该都用在读书绣花上。你大兄房里的事自有长辈操持,不需要你一直操心。” 大儿媳拎不清,连带着女儿也有些带偏了。 未出嫁的小姑子,大兄还没有成亲,手就伸过来,成何体统? 顾婉芊还帮老太太捏着肩膀的手指顿时蜷了蜷,脸色白了白,但还算是有眼色,立即乖巧地退在一旁低头认错:“祖母教训的是,芊儿记住了。” 老太太点头,没再盯着不放。 顾婉芊松了口气,又飞快瞪孟芙清一眼。 孟芙清泛起苦味,明白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又被记恨上了。 她还来不及深想,老太太幽深的目光就再度落在她的身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大山。 很快,这次老太太有了定论。 “行了,既然如此,那就清娘和王姑娘一同留在衍儿房间里照料。等衍儿腿伤痊愈,我都各有奖赏。” 王蔓淑是王家女,这一点令她不喜,可到底又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而且还有一双酷似陆澜沧的眼睛,这是她的优点。 孟芙清是寡妇名声不好,这是孟芙清的劣势,可孟芙清那身段和脸蛋比王蔓淑更能勾起男人欲望。 能让那么多男人惦记的女人,自有她的魅力之处,现在给嫡长孙挑的不是妻子,而是能勾起他欲望的女人。 如此一来,孟芙清就比较合适。 倒不如将两人都放在嫡长孙房里,各凭本事,看谁能激起嫡长孙的欲望。 说不定,两者一竞争,还真能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老太太这话一出,王氏的脸上露出一点喜意,但在目光扫到孟芙清时淡了一半。 王蔓淑一直克制着情绪,这会确定自己能留下来,眼里的激动还是藏不住。 她先朝老太太行了礼,再抬眼看向顾衍时,眼神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衍对上那眼神时,神色又僵了僵,攥住扳指的手掌摊开,那枚翡翠扳指没有裂纹,手掌却是硌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