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爹入赘公主府,我被全府团宠了》 第1章 重生姐抢走女主线,我笑了 “永安侯府规矩大,我只能带走一个,你们俩谁愿意跟着我?” 尖锐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沈惊雀睁开眼。 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站着个头插赤金步摇,一身簇新杭绸罗裙的女人。 她对面,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人。 男人眉目疏淡,气质清俊,哪怕站在破屋里,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什么情况,她做梦误入古装家庭伦理剧? 还没等沈惊雀搞清状况,脑子里“滴”地一声。 【恭喜宿主!绑定本文管家系统001】 【检测到宿主和本故事有强烈的共鸣,所以拉取您完成主线。】 【请立刻跟亲娘去侯府,完成“辅佐天命之子”的主线,即可回家哦!】 沈惊雀:? 脑海中随之涌入原主一生的大事件剧情。 破败的宫殿里,她替一个男人挡了一刀。 她心甘情愿替男人试毒,嗓子全毁。 男人的登基大典上,她看着对方牵着另外一个带着皇后冠冕的女人走上大殿。 而她默默离开,与男人相忘于江湖。 br,这不是昨天看的狗血虐文剧情吗? 那男主纯纯吸血鬼,女主就是个顶级大怨种!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穿书了? 沈惊雀很崩溃。 “为什么要绑定我?我做了啥我改还不行吗?” 系统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因为原来的女主灵魂觉醒,逃逸进了时空间隙】 【检测到宿主和本故事有强烈的共鸣,所以拉取您完成主线。】 【只要完成主线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哦,而且还有惊喜奖励!】 说着还配了一个彩票开奖的“当当——!”的特效音。 沈惊雀:(╯°□°)╯︵ ┻━┻ 剧情癫就算了,狗系统脑子也挺癫的! 她昨天看完可是怒而写了 2000 字差评呢。 “骂得狠也算有共鸣?你是不是对共鸣有什么误会?” 系统顾左右而言它。 【总之,既来之则安之。请宿主尽快推进主线剧情吧!】 眼前这个打扮富贵的女人,正是原书女主的生母杜月蓉 她不耐烦地皱着眉到:“沈晏,和离书已签,我带走一个女儿,也算对得起你了。” 沈晏垂着眼,沉默不语。 沈惊雀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自己穿到了这本书第一个关键节点。 按原书剧情,原主会跟着杜月蓉去侯府,从此踏上给天命之子当垫脚石的不归路。 靠!这侯府根本就是火坑,谁爱去谁去,反正她不去。 她刚想开口拒绝,身旁忽然刮过一阵风。 姐姐沈停云一把抱住杜月蓉的腿。 “娘!我跟你走!” 十几岁出头的小姑娘,眼神里透着不合年纪的老成,甚至还飞快地瞥了沈惊雀一眼。 眼神里满是防备和惊慌。 沈惊雀挑了挑眉。 哟,这剧情不对啊。 “系统,你们这世界好像出bUg了,原本剧情不是这样的吧?” 系统卡顿了两秒,接着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警告!检测到女配重生,主线剧情被抢夺!请宿主立刻抢回侯府名额!】 果然。 原书里,沈停云跟着亲爹吃糠咽菜,早早冻死在破庙。 她死得早,只看到妹妹在侯府锦衣玉食,不知道那是个吃人的魔窟。 所以如今重生了,就抢先答应跟母亲去侯府,想改变上一世的凄惨命运。 像是生怕沈惊雀争抢,沈停云放柔声音劝道。 “妹妹,侯府规矩严苛,你性子直,去了肯定要吃亏,还是姐姐去吧。” 沈惊雀看着她迫不及待跳火坑的样子,一脸一言难尽。 姐妹,这是饭吗你就吃? 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啊。 但话说回来,沈惊雀和姐姐,总有一个人要去侯府的,她也不是什么舍身救人的圣母。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人抢着替她受虐,那她也含泪答应了。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攥住沈晏微凉的手指。 “好,那我跟着爹爹。” 一边的杜月蓉也松了口气。 本朝虽不限制女子和离改嫁,但带着孩子改嫁的终究是少数。 只是宁远侯宽厚,听闻她生的是两个女儿,便同意她带着孩子。 选择只带一个,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私心。 “如此甚好。”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绝色男人,语气带着伪装出来的豁达。 “沈晏,从今日起,你我一别两宽。” 沈晏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不送。” 杜月蓉脸色微变。 她以为这窝囊废至少会痛哭流涕地挽留,如此平静的态度让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停云,我们走!”她咬咬牙,拉起大女儿快步出门。 沈停云回头看了沈惊雀一眼,眼角眉梢全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沈惊雀一脸不动如山,目送她们离开,悄悄比了个耶。 摆脱怨种命运第一步,远离龙潭虎穴。 系统已经快疯了。 【完了完了!主线偏离了!你不去侯府,怎么接触天命之子萧景琛啊!】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 “靠吸女人血上位的废物也配叫天命之子?你们这个系统的品味真差。” 【(╥﹏╥)可是不走主线,连你也会被天道抹杀的!宿主你想清楚啊!】 “抹杀?骗鬼呢。”沈惊雀冷笑,“原主跑了你们都吓得拉我来救场,世界都要崩了,你舍得抹杀我?” 那狗系统还在喊着什么天命啊、什么恨海情天呐、什么苦尽甘来的。 吵得她头疼。 “好了好了,听到了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不就是主线吗?又不是只有去侯府才能见到那个废物天命之子。” 系统被噎得死死的,安静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出声。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沈惊雀没有理它,而是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沈晏骨相极佳,眸如点漆。 哪怕刚被妻子抛弃,身上那股子清贵温润的书卷气依然不减半分。 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沈晏蹲下身。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摸了摸沈惊雀的脑袋,声音温柔。 “雀儿不怕,爹去书肆多抄些书,总能养活你。” 沈惊雀心口一热。 她在现代是个孤儿,从没体验过这种被亲人保护关爱的感情。 有个温柔的美人爹,感觉还挺不赖。 看着沈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一个绝妙的主意在沈惊雀脑子里成型。 放着这么好的本钱,去抄书赚那几个铜板? 太暴殄天物了! 更何况,这“买主”可是现成的! 谁说非要去侯府受虐才能活?她偏要一步到位去享福! 沈惊雀对着系统桀桀一笑,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当然是先进入权贵圈。” 抱个金大腿啊! --------- 【补一下排雷:非大女主爽文,女主不完美,成长有阶段,前期亲情欢乐群像为主,后期长大会有Cp,权谋仅为推动剧情服务,如不对某些宝贝胃口的话,可以及时退出,希望大家看得轻松愉快~】 第2章 带着爹抱个金大腿吧 此时的沈晏正站在窗前,算计着城东书肆的抄书活计能换几升米。 原本他在一户赵姓员外家坐馆,为府中的公子小姐启蒙。 然而上个月赵家人得罪了本地豪绅,举家迁居去了寿春。 因此,沈晏最近都是靠一些零散的活计来维持家中生计。 他是有骨气的读书人,尽管没有功名,也努力靠自己挣钱,从没想过动用妻子的嫁妆。 那些嫁妆本就是杜月蓉从杜家带来的,他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沾染半分。 哪怕杜月蓉曾无数次冷笑着说他清高,说他穷酸,说他除了这张脸和几笔字一无是处,他也只是沉默。 她说得似乎也没有错。 自己确实没能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如今杜月蓉与他和离,将家中的一众陈设摆件统统搬走了,显得这间旧居空荡了许多。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缺衣少食。 靠抄书的活计养活自己和女儿还是有些吃力。 “雀儿,爹明日去街头支个代写书信的摊。” 他把沈惊雀往怀里拢了拢。 “到时你便乖乖在家,别乱跑。” 沈惊雀一把拉住沈晏宽大的衣袖,大眼睛里眨巴出两泡水光。 “爹爹,我们不能这样自甘堕落。” 沈晏脸色一白。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靠自己双手养活女儿,怎么就堕落了呢? 转念一想,或许也确实如杜月蓉所说,他只能靠打零工度日,确实窝囊。 妻离子散,屋空如洗,连女儿的一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 女儿这是嫌弃他了?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起雀儿,跟着爹爹,让你受苦了。” 沈惊雀小手拽着他的袖子往门外走。 “所以啊,爹爹,咱们得发奋图强!” “咱们得赶紧找个比侯府还厉害的靠山,让他们连咱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沈晏被女儿半拖半拽地拉出家门。 他满脸茫然:“雀儿,咱们在这京城举目无亲,去哪寻靠山?” 沈惊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爹你别管!今天非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娇俏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路人纷纷行注目礼。 沈晏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子根都透着红。 他刚刚同妻子和离,又一穷二白,更何况男人家哪有嫁人一说的。 “雀儿休要胡言乱语,什……什么嫁了,胡闹!” 他急得结巴,想要挣脱,却发现小丫头力气大得出奇。 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 沈惊雀完全不在意这份寒意,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惊世骇俗的计划。 脑海里的系统001已经快要短路了。 【宿主你清醒一点!】 【你的任务是进入永安侯府,接触天命之子萧景琛,和他虐恋情深!】 【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去长公主府。” 系统001尖叫。 【你去长公主府干什么!】 【长公主萧明月是全书最大的反派阵营,手握重兵,被皇帝猜忌,还是个克夫命,最后会被男主设计剿灭!】 【你上赶着送人头啊!】 沈惊雀冷笑。 “原书里长公主为什么会死?” “还不是她的好弟弟皇帝陛下,非给她塞个叫王长河的驸马。” “王长河表面是个斯文书生,背地里就是皇帝派去监视她的二五仔,最后还设计陷害她。” “长公主现在正缺一个能堵住皇帝赐婚借口,又对她毫无威胁的挡箭牌。” “我爹白身一个,无权无势,性格温软,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 “根据原著描写,长公主前三任驸马全都是斯文俊逸的风流公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长公主殿下,是个颜控啊,就喜欢貌美娇夫!” 系统001被她叽里咕噜说的晕头转向,半天憋出一句。 【可……主线剧情是你和男主相遇,同他一起平定乱世,改朝换代,不是给你爹保媒拉纤啊!!!】 沈惊雀堵住耳朵。 “去他爹的主线任务,你们那个男主就是个PUA大师。” “我放着现成的满级大佬不去抱,跑去给个渣男当垫脚石。” “我是武则天死老公,失去理智(李治)了吗?” “打工人都知道要找个福利待遇好的大厂,你们这破系统连个五险一金都不交,还指望我给你们卖命。” 系统无语,系统崩溃。 【你凭什么觉得长公主会接受沈晏这个活不过三集的废柴啊!】 沈惊雀嫌弃的“啧”了一声。 “要不说你没品味呢。” “女战神配病弱娇夫,懂不懂什么叫极致反差萌。” 【可是原书剧情里没有这段啊,主线崩坏会被天道之力强制矫正的!】 沈惊雀被它吵得烦了了,狂翻白眼。 但又担心这个强制矫正会把她直接空投到男主床上。 那不羊入虎口,完蛋了吗。 于是决定安抚一下哭爹喊娘的系统。 “你不懂,我这叫曲线救国。” “我现在一个穷书生的孤女,怎么去接触你的天龙人男主?卖身吗?” “那还不如卖我爹。” 系统:…… 竟然好像……很有道理哦! 沈惊雀一边跑,一边开始给沈晏进行岗前培训。 “爹,等会儿见到了人,你就负责保持你这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眼神要无辜,眼尾要泛红,最好能挤出两滴要掉不掉的眼泪。” 沈晏被这番虎狼之词惊得脚下一个踉跄,终于挣脱沈惊雀的手 “雀儿!这等以色侍人的做派,爹万万做不出来!” 骨子里的清高,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安排。 沈惊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她当然看得出沈晏受伤了。 可现在不是讲究文人风骨的时候。 他们父女俩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端着那点体面干什么? 体面能煮粥吗? 骨气能当棉被盖吗? “爹,你最大的优势就是“色”,以色侍人有什么丢人的?” “这叫利用核心优势,差异化竞争!” “你难道想看我吃不饱穿不暖,还到处被人欺负吗?” “你想等娘哪天心血来潮,把我也抢到侯府去,和爹爹永世分离吗?” 永世分离?! 沈晏脸色骤白。 虽然他觉得今天女儿有点奇怪,也不明白她说的差什么竞争。 只是自己可以吃糠咽菜,但让他再也见不到女儿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眸光剧烈挣扎,他花一秒接受了安排。 “若真能护你周全,爹……听你的便是。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就对了嘛,格局打开!” 两人拉扯间,已到了长公主府朱红色的侧门前。 高大的门楼雕着瑞兽,石狮子透着肃杀之气。 沈晏看清“镇国长公主府”的牌匾,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雀儿,你说的好人家,莫不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这可是能把敌国将领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活阎王啊! 他一个书生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惊雀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换上一副乖巧可怜的表情。 “爹你怕啥,你这款简直是为长公主量身定制的。” 说完,她踮起脚,毫不犹豫地扣响了门环。 沉闷的敲门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老远,砸得沈晏心惊肉跳。 门房探出脑袋,满脸不耐烦:“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沈惊雀扬起下巴,声音清脆。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来给长公主送一份大礼,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门房刚想拿扫帚赶人,却对上了沈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愣住了。 在公主府当差多年,真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丢下一句“等着”,门房匆匆跑进去通报。 …… 此时,公主府后院 练武场上,一杆银枪上下翻飞,挑起的劲风扫落满地黄叶。 萧明月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刀口舔血淬炼出的冷厉。 她收枪而立,将数十斤重的银枪随手抛给侍卫,走到石桌旁端起茶盏。 旁边弓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陪着笑脸。 “殿下,陛下也是为您好,这王长河才高八斗,又是清白人家。” “您都寡居三年了,府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 萧明月手指微弯。 只听“咔嚓”一声,上好的白瓷杯壁裂开细碎的纹路。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继续:“陛下说了,若殿下再推辞,便要亲自下旨赐婚了……” 萧明月直接气笑了。 她的好弟弟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顾忌她手里的兵权,急着往她床上塞眼线。 前三个驸马怎么死的,她心里门清。 太后和皇帝一怕她通过招婿联手文臣,二来怕她留下子嗣。 于是连害了三个驸马,硬生生给她扣死了一顶“克夫”的帽子! 如今京中勋贵人家,哪家肯让自己的子弟来尚她这个“克夫”的公主? 所以皇帝给她找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个恶心人的玩意儿。 她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让这些腌臜东西脏了公主府! 萧明月正要下令把太监乱棍打出去,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侍卫神色古怪到了极点:“启禀殿下,侧门外来了个人,非吵着要见您。” 萧明月眉头微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来通报,赶走便是。” 侍卫咽了口唾沫:“属下本想赶人,可那人说的话实在稀奇……” “她说,要给殿下送份大礼……解殿下燃眉之急。” “还说……” 侍卫瞟了一眼萧明月的脸色,硬着头复述。 “传闻殿下连克三夫,命格极硬,她爹的命格最扛克,问您要不要……试试?” 第3章 富贵险中求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通报的侍卫单膝跪在地上,眼都不敢抬。 谁不知道长公主殿下的逆鳞就是那顶“克夫”的帽子。 皇上三番五次拿这事做文章,想往府里塞人。 如今这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泼皮货,竟敢跑来触霉头。 小太监终于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喊叫出声。 “大胆狂徒!”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这等市井泼皮折辱,奴才这就叫人把他们乱棍打死!” 萧明月抬起手,拦住小太监的动作。 “慢着。”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来触这个霉头。” 萧明月大步流星朝外院走去。 长公主府的侧门外。 沈晏扯了扯沈惊雀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飘。 “雀儿,我们还是走吧。” “爹就算去东街扛包卖苦力,也总能养活你。” 沈惊雀两只手抱住沈晏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充当秤砣。 “爹,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咱们现在住的是杜家的宅院,你和娘和离了,万一他们把我们赶出去,还得去山神庙和野狗抢地盘。” “你忍心看你可爱乖巧的女儿被野狗追着咬吗?” 沈晏脑海里浮现出女儿被野狗追赶的凄惨画面,心疼得直抽抽。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胆怯。 “可这长公主府,岂是我们能高攀的?”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安抚。 “爹,你得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你这长相,放在整个京城那也是断层顶流。” 系统001急出了电音。 【宿主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永安侯府的马车就在两条街外,你跑快点还能追上你娘!】 沈惊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我爹这种极品小白花男就是给长公主量身定制的。” 【长公主萧明月是反派配角,杀人不眨眼,你爹进去就是送菜!】 沈惊雀懒得理会脑子里那只尖叫鸡。 她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凭啥跟男主作对的就是反派? 在她看来,长公主只是对自己那个皇帝弟弟有些圣母心软,所以才被这群争权夺利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背刺。 厚重的朱红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两排披甲执锐的府兵鱼贯而出,迅速在门外列开阵势。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萧明月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 她原本攒了一肚子邪火。 正盘算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绑了,直接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晏脸上时,却定在原地。 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打在沈晏身上。 一身半旧青衫被他穿出了一股子清冷孤绝的味道。 眉骨清隽,眼尾一点泪痣,因害怕而泛起一抹薄红。 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透着惹人怜爱的易碎感。 前三任驸马虽然也是斯文书生,可跟眼前这男人一比,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萧明月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沈晏被萧明月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宽大的衣袖遮住他发抖的指尖,连气都不敢喘匀。 沈惊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心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稳了! 这就是颜狗的宿命! 她果断松开沈晏,迈着小短腿上前。 学着戏文里的做派,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福礼。 “民女沈惊雀,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强行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这个将将到胸口的女娃。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含笑,攒出两个小梨涡。 眉目灵动,玉雪可爱。 “小丫头,是你说要给本宫送份大礼?” 沈惊雀仰起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回殿下的话,正是民女。” “民女听说,朝廷最近打算赐婚一个姓王的书生给您。” 萧明月脸色骤沉。 王长河的事是皇室秘辛,这小丫头从哪听来的? 她手腕一翻,拇指抵住刀镡。 “铮——”长刀推出半寸,寒光乍现。 “你是从何得知?谁派你来的?” 沈晏吓得魂飞魄散,把沈惊雀护在身后。 “殿下息怒!” “小女年幼无知,满口胡言,还请殿下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饶她一命!” “草民愿替小女受罚!” 沈晏急切地想要捂住沈惊雀的嘴,却被小丫头泥鳅似的躲开。 沈惊雀从他胳膊底下探出个脑袋。 “殿下,没人指使我,我是刚刚在门口听见一位公公说的。” 其实她根本没听见。 管他呢,反正童言无忌,死无对证。 见萧明月没有动作,她语速飞快: “我爹也是书生,但他比那个姓王的肯定好看一百倍!” “而且我爹背景干净,胆子比兔子还小,对您毫无威胁。” “您把他留在府里,既能堵住朝廷赐婚的借口,又能每天看着赏心悦目。” “娶了我爹,殿下稳赚不赔!” 系统001在沈惊雀脑海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你要死啊!】 【她拔刀了!本系统要跟着你一起陪葬了!】 萧明月握着刀柄的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对父女 小丫头胆大包天,满嘴荒唐,偏偏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痛点上。 王长河那个眼线,她确实急需一个理由推掉。 皇帝和太后逼得紧,她总不能真的随便拉个乞丐来充数。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确实翻不起任何风浪。 最要命的是……此人长得实在太合她的胃口了。 萧明月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窘迫得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点作为读书人的体面。 “殿下……草民只求温饱,绝无他想。” “如果殿下府邸上缺个誊抄的书生……草民……草民斗胆……” 他也不想真的卖身,于是硬着头皮解释。 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发着颤,抬起的眼眸里蓄出一层水光。 这副手足无措、任人宰割的模样,配上那张清绝脱俗的脸。 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白兔。 萧明月闭上眼。 该死的,太是她的菜了。 “咔哒”一声轻响,长刀归鞘。 然后再也不看这对父女一眼,转身跨进朱红大门。 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 “进来说。” 第4章 命格扛克 沈惊雀拉着沈晏的手,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声音沉闷而威严。 公主府的内部比从外面看去还要气派十倍。 甬道宽得能跑马,两侧廊柱漆成绛红色,每根柱子底下都蹲着一只铜兽。 廊下挂着兵器架,长枪、短戟、弯刀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一件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花园里的石桌上,搁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银枪,枪头上隐隐残留着赤色的痕迹。 沈晏看了一眼那抹赤色,脸色发白,腿又开始打颤。 沈惊雀却两眼放光。 这装修风格,一看就是个有实力的大佬。 跟对人了! 她使劲捏了捏沈晏的手,小声说:“爹,挺胸收腹,把你书卷气端出来。” 沈晏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发虚:“雀儿,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门都关了。” 沈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朱红大门,绝望的闭上了眼。 萧明月走在前面,全程没有回头。 好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前厅到了。 萧明月跨过门槛,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先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晏站在厅中央,手指绞着袖口。 “小丫头,本宫再问你一遍。” “王长河的事,你从何得知?” 沈惊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回殿下,民女方才在侧门外等通报的时候,听见两个穿宫里衣裳的公公在巷子里说话。” “一个说什么'陛下圣意已决',另一个说什么'王家那小子八字跟殿下合过了'。” “民女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得出他们在说殿下的亲事。”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丫头的目光清清亮亮,没有闪躲心虚,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审视。 萧明月眯了眯眼。 她手底下的暗探三日前才送回消息,说皇帝确实在私下让司天监合八字。 这种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两个内侍长什么模样?”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的,胖的那个说话声音特别尖,瘦的那个一直在点头哈腰。” “民女认不得宫里的公公,只觉得他们穿的衣裳料子挺好。” 含糊其辞,说了等于没说,但又挑不出破绽。 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的眼神清亮得很,不像是被人教过话术的。 她暂且压下疑虑,视线移向沈晏。 “你叫什么名字?” 沈晏上前一步行礼。 “草民沈晏。” “祖上也曾入仕,但……因家道中落,如今只是一介白身。”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吐字比方才清楚了许多。 萧明月不说话,只用目光打量他。 沈晏被看得耳根发烫,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沈家祖上对杜家有恩,所以我与杜氏女成婚之后,有了两个女儿。” “只是晏身无功名,无法给妻女更好的生活,实在惭愧。” “如今杜氏提出和离,带着大女儿改嫁。草民身无长物,本想靠替人抄书教些蒙学,养活女儿便好。”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 萧明月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冷厉惯了,此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沈晏心头一跳。 按理说应该害怕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他想到了书里写的执戟披甲的女将军。 英气勃发,宛若天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于是也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的话。 “但草民见到殿下之后,觉得若能留在殿下身边效力,便是给殿下磨墨研朱、整理书卷,草民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惊雀在旁边张大了嘴。 她爹这是开窍了? 效果拔群啊! 萧明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可知道,本宫前三任驸马都是横死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前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沈晏浑身一震。 他当然知道。 全京城谁不知道? 镇国长公主命硬克夫,连嫁三任驸马,三任全部暴毙。 坊间传言她是煞星转世,跟她沾上关系的男人,没一个能活过三年。 在的脸色变化之,沈惊雀已经抢先开了口。 “知道呀!”她语气轻快。“所以我爹才合适嘛。” 沈惊雀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 "京城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金贵得跟瓷娃娃似的,八字硬不硬先不说,他们家里人肯定不乐意把儿子送进来。" "可我爹不一样。" "他命格火土相生,稳定家宅、兴家旺妻啊。" 系统在脑海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的话,你是真卖你爹啊!】 沈晏果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女儿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他一时分不清。 但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反驳。 萧明月听着她人小鬼大的言语,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沈惊雀敏锐地捕捉到萧明月的情绪,趁热打铁。 “而且殿下您再看看我爹这样子,陛下再想塞人进来,您就说——” “本宫已有俊俏的驸马了,劳陛下费心了。" 最后一句她故意压低了嗓子,学着萧明月冷冰冰的口吻说出来。 厅里安静了两秒。 萧明月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小丫头太有意思了。 她杀名在外,尽管位高权重,身边的子侄姑娘们却不愿意与她多亲近。 因此,身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鲜活的声音了。 一边侍奉的管家许伯看着满脸震惊。 他们家公主已经三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萧明月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沈晏。 沈晏正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嘴唇紧抿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落拓清俊的身上,像一棵遗世独立的修竹。 抛开那些怀疑,眼前的男人确实很合她胃口。 此人同妻子和离后,却没有说一句前妻的坏话,至少襟怀磊落,人品不错。 只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信什么瞌睡遇到枕头的巧合。 这父女二人的身份,还得好好调查一番。 她又想起刚才宫里小太监说起的王长河。 什么才高八斗,清白人家。 皇帝养的一条狗罢了。 她收敛心神,一锤定音。 “你父女二人先在府中住几日,容本宫考虑。” 她叫来管家。 “许伯,安排客房,按门客规制供给衣食。” 管家许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闻言应了一声。 萧明月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丫头,你刚刚说的话,本宫权当童言无忌。” “若查出你们来路不正,本宫的刀可不留情面。” 沈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许伯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弯腰行礼。 “沈公子,沈小姐,请随老奴来。” 沈惊雀拉起沈晏,跟在许伯身后往后院走。 一路上她仔细打量公主府的布局,默默记着公主府的格局。 经过一片竹林时,许伯的脚步忽然快了。 沈惊雀注意到竹林深处有一道黑漆院门。 门扇紧闭,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影竹园】 她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药草,又像是什么腐朽的甜香,若有若无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许伯,那院子住的是谁呀?” 许伯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 “那院子……二位莫要靠近。” 沈惊雀“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但她的眼角余光,牢牢锁住了那道门缝里飘出的药香。 不让人靠近的院子,神秘的药味? 这里住的是谁呢? 她捏了捏手指,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第5章 统子,爆点金手指! 客房坐落在长公主府西侧的西泠居,房间不大,但比他们原本的家好了不知多少倍。 被褥是新换的,枕头松松软软,带着熏过的幽香。 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下午安顿好住处,父女俩还回了一趟家。 沈宴虽是娶了杜月蓉,但两人住的是杜家另拨出来的一处别院。 杜月蓉带着沈停云改嫁,不过半天功夫,杜家人竟然直接把别院收了回去。 家仆傲慢的指着门口两个布包,一脸鄙夷。 “姑爷如今和杜家也没关系了,再住着杜家的院子怕是不妥了,这是你和小小姐的行李,您自便吧。” 沈宴暗自心惊。 要不是沈惊雀带着他来公主府这么闯了一遭,两人只怕今夜就无家可归了。 此时沈晏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大拇指来回搓着。 他还没从白天的事情里缓过神来。 沈惊雀趴在另一张小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她正在脑子里跟系统001大战三百回合。 【宿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杜氏的丫鬟明天就会到东街出现,你只要出门往左拐走两条巷子——】 “打住打住。”沈惊雀不耐烦的打断,“我都搬进公主府了,你还惦记着你那个侯府呢?” 【那是主线剧情的核心场景!天命之子萧景琛常常出入侯府,你不去侯府怎么接触他!】 “我说了,曲线救国。”沈惊雀翻了个身,“你先别急着催我干活,咱们谈谈待遇。” 系统沉默了两秒。 【什么待遇?】 “你之前说完成主线有奖励,还说什么辅助道具。” 沈惊雀盘起腿,在心里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 “我现在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在公主府寄人篱下,连个身份都没有。” “你让我空着手去跟天命之子过招,跟让一个叫花子空手去抢银行有什么区别?” “我连一点像样的价值都无法贡献,凭什么让长公主把我爹留下?” 系统的电子音开始发抖 【你想干什么……】 “我记得女主能在萧景琛身边留下,是有个什么神农空间吧?” “我怎么没有,我金手指呢?你给我贪污了?” 【不是!那是后期高阶任务的奖励道具,你现在才第一个剧情节点,还没有资格——】 “那行吧。” 沈惊雀语气平静。 “我明天就去告诉长公主,我和我爹也是别人塞给她的间谍。” “然后我带着我爹出府,找个破庙住下来,我冻死我自己!” “什么主线剧情,崩塌吧!” 系统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威胁我!!】 “我这叫合理诉求。”沈惊雀语气和善的商量,“要我干活,总得先付定金吧?” “你空口白牙让我给你卖命,亏本买卖做不了哈亲亲。” 系统被她堵得死死的。 它当然可以强制执行惩罚条款,但问题在于—— 这个世界已经因为原主出逃而摇摇欲坠,沈惊雀是唯一的替补。 真把她逼急了撂挑子,世界线直接崩塌,它这个系统也得跟着一起报废。 沉默了足足十秒。 系统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只能开放基础功能】 【种植区三亩,储物格十个,高阶区域全部锁定】 【灵泉、炼药炉、药方库和商城全部需要后续任务解锁】 【这已经是本系统能给出的最大权限了,再多就要被上级回收了】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手。 “成交。” 系统委屈巴巴地释放了空间绑定。 沈惊雀的脑海中多了一片朦胧的绿色。 那片绿色在她眼前展开,一股清泉般的力量洗涤过她全身。 “哇,好凉,这是什么?” 系统依旧气鼓鼓的。 【这是神农空间自带的图鉴功能】 【现在你可以辨别所有草药的形、味、功效】 【但只有在接触到的时候才能激活点亮】 沈惊雀听明白了,就像她以前玩宝可梦一样,收服一个小精灵才能点亮图鉴。 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块被雾气笼罩的小菜园。 三亩地说大不大,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足够了。 角落里有十个木格子,可以放东西。 她正要仔细查看,忽然注意到界面底端闪过一行极小的字。 【外挂透支警告:本次开放为系统信用额度垫付,后续任务评分不达标将强制回收——】 字太小,一闪就没了。 沈惊雀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种植田里绿色的小苗吸引了。 小苗只有巴掌高,叶片翠绿欲滴,根部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旁边浮着几行字: 【灵泉草】 【功效:解百毒,愈旧伤,通经脉。】 【生长条件:需灵泉水浇灌方可成活。】 灵泉水? 沈惊雀皱了皱鼻子。 “系统,这株草不浇水会不会死?” 【会】 沈惊雀叹了口气,试着翻了翻其他空格。 意外发现储物格里竟然有的一小碗凉水,水碗上写了三个字。 【试用装】 沈惊雀:? 这玩意也搞引流吗? 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先把小苗保住再说。 把这一小碗水浇在了那几棵灵泉草的根部。 小苗的叶尖微微一颤,毫无反应。 “凑合先活着吧。” 她的意识退出空间。 脑海中,白天经过那道紧锁院门时闻到的药香浮了上来。 她努力回想着原书中长公主府的剧情。 书里对长公主阵营的描写,大多集中在萧明月本人身上,府里的情况倒是没有透露太多。 那个住在有药香院子里的是谁呢? 沈惊雀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头绪,于是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 她正想着事情,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层重量。 微微睁开眼,看见沈晏正把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怕吵醒她。 然后他走到窗前,坐在月光里。 窗外的槐树枝条光秃秃的,月色透过来落在他脸上,照得好看的眼睛像蓄了一汪水。 他低声自语,“若能在此处安顿下来,雀儿便不必再受冻了。” 沈惊雀闭着眼睛,鼻头忽然发酸。 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门打工,一个人在城市里漂。 没人没人担心她过得苦不苦,有什么事也没人商量。 曾经发烧晕倒在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还是第二天她自己醒过来,跌跌撞撞的去了医院。 可这个世界给了她一个爹。 一个穷得叮当响,胆小得要命,但会默默关心她的爹。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眶热热的,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沈惊雀悄悄被子下面攥了攥拳。 “爹,你放心。” “我绝不会让你像原书里那样冻死在破庙里。” 第6章 神农图鉴已激活 卯时三刻,长公主府的晨钟敲响。 沈惊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一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睁开眼时,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已死勿扰。 古代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早起? 鸡都没开始上班,长公主府已经开始打卡了。 这要放在现代,高低得被她挂到网上骂一句,黑心老板压榨童工,资本做局,打工人连个睡懒觉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沈晏的声音低低响起,“雀儿,醒了吗?” 沈惊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爹,我醒了,但是我的灵魂还没到岗。” 沈晏没听懂,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还是温声道:“许管家送早膳来了。” 早膳? 沈惊雀的灵魂啪嗒一下到岗了。 她坐起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像被狗啃过的蒲公英。 “让饭进来。” 沈晏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小模样,眼底浮出温和的笑。 许伯跟在后头,身后两个婢女端着托盘。 白粥,肉包,蒸蛋,还有一小碟酱瓜。 沈惊雀的肚子十分配合的咕噜了一声。 饿了。 许伯把托盘放下,笑眯眯地看着父女俩。 “沈公子,沈小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沈晏忙拱手,“多谢许管家照拂,一切都好。” 沈惊雀迅速披上衣服跳下床,趴在桌子边,然后恭敬的给许伯行了个礼。 “谢谢许伯!” 许伯笑眯眯的看着小姑娘,将手边的一个穿鹅黄色衣服的丫鬟往前推了推。 “这是绿萼,殿下特意安排来照顾小姐的。” 叫绿萼的丫鬟看着十四五岁,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温婉,但举手投足间看着却十分利落。 像是会武功的。 绿萼福了福身,“见过沈小姐。” 沈惊雀上前拉住绿萼的手,笑嘻嘻的说:“绿萼姐姐好。” 虽然不知道绿萼是被派来保护他们还是监视她们的,至少伸手不打笑脸人,和她搞好关系,说不定能在长公主那里混个好名声。 许伯和善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神色中透出几分严肃来。 “既入了公主府,有些规矩,老奴得先说清楚。” 沈晏拉着沈惊雀立刻正色站好。 许伯满意的点点头,一条条说起长公主府的规矩。 一、前院是长公主处理公务之处,不得擅闯。 二、东侧演武场有亲卫操练,不得靠近。 三、府中巡夜暗卫多,夜里不可随意走动。 最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后院影竹园,绝不可去。” 沈惊雀眨眨眼,状似乖巧的点点头。 影竹园?不就是昨天飘着药香的院子? 萧明月到底在藏什么? 沈晏脸色都白了几分,连忙点头,“许管家放心,我们父女定会谨记。” 许伯看向沈惊雀,“记住了吗?” 小姑娘站得板板正正,声音脆生生的答道:“记住了。” 许伯满意的点点头,交代完规矩,留下绿萼便离开了。 门一关,沈晏立刻看向沈惊雀,语气带着忧色。 “雀儿,你可千万不要乱跑,镇国长公主府不是寻常地方,咱们如今只是暂住,万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沈惊雀刚坐下大快朵颐,捧着粥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爹,你放心。” 她才不会乱跑,昨天路都记熟了,绝对直捣黄龙。 沈惊雀扒了两口粥,脑子却早就转到了影竹园。 长公主府除了萧明月,还有三个义子。 大义子萧长庚,锦衣卫指挥使,因为受伤不良于行,原书里出场就是个阴郁反派配置。 二义子萧长齐,大雍首富,笑面狐狸,钱袋子成精。 三义子秦烈,西北军少将军,脾气比炮仗还直,属于一句话不对就能掀桌的烈火小狗。 原书里,萧长庚前期出场很少。 但昨夜沈惊雀想了一晚上。 根据时间线来推算,她合理怀疑,影竹园里住的就是他。 她和沈晏能不能在公主府立住脚,长公主的态度重要,这三个义子的态度也重要。 尤其是萧长庚。 长公主常年掌兵,萧长庚腿伤之后,府中内务有大半由他过问。 他要是觉得她和沈晏不顺眼,随便开口一句,说不定父女俩第二天就得打包去桥洞底下抢风水宝地。 沈惊雀默默喝完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吃完早膳,沈晏要去见许伯。 作为门客,他总想着要做点事,哪怕只是一些打杂的活儿,总好过就这样干坐着吃白食。 他前脚刚走,沈惊雀后脚就溜出去了。 她没有走正路,沿着西泠居后头的花木往前绕,专挑墙根和竹影底下走。 公主府很大。 道路四通八达,回廊曲折,假山后偶尔有巡逻亲卫经过。 沈惊雀蹲在一盆松树后头,等两个亲卫走远,才猫着腰继续往前。 绕了两圈,终于闻到了昨日那股药香。 沈惊雀停在一丛竹子后,鼻尖动了动。 眼前跳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神农图鉴已激活】 【初阶任务:激活50个图鉴,解锁灵泉水功能】 接着,她眼前出现了一行行药材名,还有小箭头指向院内。 【川芎,活血行气】 【续断,补肝肾,续筋骨】 【白芷,祛风止痛】 沈惊雀眉毛挑起, 咦?意思是,她闻到的药香里有这些药材? “系统,你这个图鉴还能自动弹窗l咧?” 系统声音很骄傲。 【那当然,不管是你五感中的哪一感接触到药材,都能立刻识别。】 她吸了吸鼻子,面板又跳出几行字。 【蛇眠草,性寒,缓行血气】 【赤线根,性温,入骨络,遇寒性药则滞毒】 【灰壳花,味甘,藏于补药中可减毒性外显】 沈惊雀嚼着这几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对。 下一刻,面板底部弹出新的组合提示。 【缓毒散,罕见配方】 【单方无毒,入补药可延缓毒素排出,久服则筋脉沉滞,伤处难愈】 沈惊雀小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 好家伙,她这是一不小心吃到什么惊天大瓜了么?这药里居然有问题! 她突然想起原书后期才揭开的剧情。 萧长庚的腿迟迟不好,外界都以为是当年受伤太重,加上他性情阴郁,不肯好好调养。 后来才发现,他的药一直被动了手脚。 太医院掌药太监刘谨受宫中贵人指使,借送药之便,把能让他恢复的药换成了拖病的方子。 他好不了,长公主就少一条得用的臂膀。 沈惊雀蹲在墙根,表情逐渐复杂。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古代宫斗剧诚不欺她。 她正想再闻闻确认一下,忽然觉得脖子边一凉。 沈惊雀低头一看,一柄长剑横在她肩颈处,正闪着寒光。 第7章 你的药有问题 沈惊雀整个人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看抵住她下巴的剑刃,语气很诚恳。 “大哥,手稳一点。” 身后的人没说话,剑刃反而往前贴了半分。 沈惊雀立刻闭嘴。 紧接着她就像被捏住后脖颈的鸭子,腾空起飞,双脚悬空疯狂倒腾。 “哎呀呀呀呀!有话好好说啊!” 跟拎小鸡似的,你礼貌吗?! 双脚离地那一刻,她还不忘在脑子里跟系统吐槽。 “封建社会要不得啊,未成年人权益完全没有保障。” 【你纯纯活该。】 系统001电子音透着浓浓的看戏味。 乌木门被推开,沈惊雀被带进影竹园。 园内的药味更浓。 一排排青竹压着天光,四周寂静得让人忍不住呼吸都放轻一些。 院中央暖阁开着半扇窗,药炉正咕嘟咕嘟冒泡。 沈惊雀被随手丢在台阶下。长剑依旧横在脖颈边上。 片刻后,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从暖阁里传来。 一个青年被推了出来。 他身着靛蓝色长袍,肩上披着玄色狐裘,脸色苍白,鬓间一缕银白发丝,眉压眼的长相,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冰冷锋利起来。 沈惊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果然,影竹园里住的就是萧长庚。 萧长庚垂眸,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摆和乱翘的头发上。 “哪个院的丫鬟?” 沈惊雀眨了眨眼,丫鬟? 她低头打量自己。 原主虽然有十二岁,但大概是有些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身量,瘦瘦小小一只,头发被揪成两个圆润蓬松的发髻。 行吧,确实像公主府的丫鬟童工。 黑衣侍卫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公子,这丫头片子在门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图谋不轨。” 沈惊雀立刻扭头瞪他。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那叫鬼鬼祟祟吗?你不能因为我矮,就把我说得这么猥琐。” 黑衣侍卫:“……” 萧长庚目光定在她这张理直气壮的小脸上。 “姓名。” 沈惊雀腰杆一挺,朝着他甜甜一笑。 “大公子,我叫沈惊雀,西泠居门客沈晏的女儿,昨天刚入府。” 萧长庚那死水般的眼底浮起几分嘲弄,“原来是那个自荐枕席的书生带来的拖油瓶。” 沈惊雀小脸一垮,“大公子,话别说那么难听嘛,我们也是来解长公主殿下燃眉之急的。” 站在萧长庚身后的玄七的眼皮狂跳,这小丫头是真不怕死,几个胆子这么跟大公子说话。 萧长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喘,带着点病气。 “拖下去,交给许伯。” 沈惊雀立刻举手,“等一下。” 她举起肉乎乎的小手朝朝药炉方向一指,脆生生道:“大公子,你的药有问题。” 院子里静了片刻,萧长庚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说什么?” 沈惊雀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十分笃定:“你的药有问题,再喝下去,你这腿别说站起来,以后甚至可能全身瘫痪,不!能!人!道!” 系统001如果有眼睛,此刻大概已经绝望的闭上了。 【宿主,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别人雷区跳踢踏舞?】 沈惊雀没空理它。 如果这第一天就被萧长庚丢到许伯面前,说不准会被萧明月直接团成一颗球,让她圆润的离开长公主府。 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展现自己的价值。 萧长庚用审视的眸光打量着眼前的沈惊雀:“哦?你倒是说说,我的药有什么问题。” 他的腿有天医圣手的亲传弟子治疗,药有宫廷太医属专供。 如果药有问题,难道他们看不出来? 可这个小丫头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不怕闯祸吗? 还是说,有人教唆她这样说的? 沈惊雀哪里知道萧长庚脑补了这么一长串阴谋论,她吸了吸鼻子,眼前再次出现了刚才的药方字幕,肯定的开口。 “蛇眠草,赤线根,灰壳花三味药材单用无毒,可配在一起却会导致你体内的毒素排不出去。” “如果一直这样,毒素会侵蚀肌体,天长日久,人就真的废了!” 萧长庚眸光微动,有些讶异,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能把药说得头头是道。 看她刚才的动作,是闻出来的? 不对,他还是不相信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有这样的本事,说不定是有人提前告诉她药方,教她这么说的。 于是他定了定神,对身边的玄七抬手:“玄七,去请姬千殇。” 站在他身边的侍从应声离开。 没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男人跟掉了魂似的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身风骚是紫色上衣,头发用一根发带半束着,胸前垂着一根麻花辫。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配了一张少年气十足的娃娃脸,却莫名的和谐。 此刻他半眯着眼睛走得摇摇晃晃,看起来起床气浓郁。 “萧长庚,你最好真有什么要紧事。” 姬千殇打着哈欠,一进门就看见沈惊雀,愣了下,“哪来的小豆丁?” 沈惊雀仰头看他,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一跳,“哪来的白斩鸡?” 姬千殇:“?” 他堂堂神医幼子,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今天被一个小丫头骂白斩鸡? 萧长庚抬了抬下巴,“她说我的药有问题。” 姬千殇的脸当场黑了,“胡说八道!” “这方子是我亲自开的,药材也是我亲自验过的,活血续筋,补气养骨,哪里有问题?” 沈惊雀眼珠转了转,想起原著中好像提过一笔,萧长庚有一好友,是神医幼子。 因为是反派阵营的背景板角色,着墨不多,因此沈惊雀不清楚此人的真实情况。 于是她伸手,指向尚在冒烟的药炉,“这个药材组合有问题。” 她走到炉子边,蹲下身子将药渣从篓子里倒出来,认真的扒拉着。 眼前神农图鉴开始疯狂亮字。 她翻了半天,从中挑出了三种形状各异的药材分到一边,才满意的拍了拍手。 【蛇眠草、赤线根、灰壳花】 姬千殇眉头皱了起来,“蛇眠草少量入药可止痛,朱纹髓通络,灰壳花调和药性,有何问题?” 沈惊雀听到其中一味的时候眉头一皱,“等等,你说什么?朱纹髓?” 她伸出手,挑出一撮带着暗红色纹路的根状药渣举到姬千殇面前:“这是赤线根,不是朱纹髓。” 姬千殇脸色骤变,立刻接过药渣,凑近仔细查看,然后用手轻轻一捏。 原本纠结成一条的根系一丝丝的散开。 他呆愣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的太医院,居然以次充好,拿纠结成缕的赤线根冒充朱纹髓。 等等,不对…… 太医院拥有大雍最全最多的草药库存,朱纹髓也并非什么珍稀昂贵的药材。 更何况萧长庚受伤前深受皇上器重,太医院怎么敢以次充好随意换药? 除非,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 姬千殇喃喃自语,一脸不可置信。 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在入库时,他明明亲自查验过。 朱纹髓和赤线根外形相近,可气味不同,质地也不同。 若是完整药材,他不可能错认。 难道是有人在入库之后,换了部分药材。 或者从一开始送来的朱纹髓,就被人用手法处理过。 沈惊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拍拍手,准备开溜。 装逼这种事,讲究点到为止。 少说保命,多说多错。 “大公子,话我说完了。” “我还是个孩子,先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下一瞬,萧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门。” 院门砰地合上。 沈惊雀的小短腿一顿,她回头,笑容乖得像年画娃娃。 “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萧长庚面色冷冽,丝毫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孩就柔和半分。 “玄七,封院。” “再去西泠居,把她父亲请来。” 沈惊雀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完犊子。 她早上刚答应他爹不到处乱跑了。 现在居然要被萧长庚请家长了吗? 第8章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药 说实话,沈惊雀还没体验过被请家长。 她上辈子是孤儿,老师想请家长都只能看着她档案沉默三秒,然后慈祥地给她倒杯热水,委婉表示:孩子,下次别把同桌的橡皮屑团成坨说是仙丹卖两毛钱一颗了。 所以此时此刻,沈惊雀竟然诡异地有点兴奋。 如果抛开萧长庚和白斩鸡大夫一脸凝重的表情的话……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玄七跨进院门,后头跌跌撞撞跟着个青衫人影。 沈晏是被玄七半路截来的。 原本要去前院找许伯,想着既然父女俩暂住公主府,总不好白吃白住,若府中有些誊抄整理的活计,他总能帮上几分。 可听闻女儿闯了影竹园,他一路跑得气都没喘匀,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天尊,出门前不是刚交代过别乱跑? 他脚下踉跄着迈进门槛,视线焦急地在院子里寻觅一圈。 见沈惊雀全须全尾站着,这才松了半口气。 然而剩下半口气还没喘匀,他就发现院子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沈晏心中一咯噔,眼前有点发黑。 完了,雀儿果然闯祸了。 沈晏走上前,二话不说先拱手赔罪。 “大公子,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大公子恕罪。” 沈惊雀一下就有点内疚,她爹这道歉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萧长庚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凉凉刮过沈晏的脸庞。 “沈公子,令爱方才瞧出我的药方有问题。敢问一句,她师从哪位高人?” 沈晏正弯着腰,闻言硬生生卡住了。 “药……什么药?” 他转头去看站在药炉边上的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脸颊沾着土灰,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雀儿,你懂药?”沈晏声音打着飘,“你几时学的?” 沈惊雀在心里暗骂一声失策。 光顾着装逼,忘了跟亲爹串供了。 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演了。 古代嘛。 科学解释没人信,玄学解释人人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挺直小腰板,小脸一扬,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又带着点童真的模样。 “是老天爷教给我的。” 姬千殇眉毛一挑,那表情明晃晃写着看好戏。 萧长庚眸色微沉,不置可否。 沈晏却怔住了。 沈惊雀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前些日子,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说我命里有一劫,若想活下去,就得学些本事。” “我醒来之后,好像突然就认识了很多草药,不光能闻得出来,脑子里还自动冒出药性什么的。” 沈晏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白胡子老神仙?天授?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或许会觉得荒唐。 可落在雀儿身上…… 难怪。 难怪自打和离那日醒来,这孩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讨好杜月蓉。 嘴里时不时往外蹦些听不懂的词,还敢带着他上公主府砸门。 原来竟是梦中有这样的奇遇。 可若是梦中得授…… 沈晏看向沈惊雀,心一下疼得发闷。 一个孩子忽然得了这样玄而又玄的本事,会不会害怕?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只顾着惶恐自卑,没能早些察觉。 沈晏眼眶微热,抬手轻轻按住沈惊雀的肩。 “雀儿若有奇遇,也未必是坏事。” 他复又转向萧长庚,躬身一揖,神色坚毅。 “沈某愿以性命担保,小女绝无害人之心。” 萧长庚眼帘半垂,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沈晏的反应不像提前串供。 那种惊愕与慌乱都太真切了。 萧长庚视线越过青衫书生,落在后头的沈惊雀身上。 “既然是来暂住的门客家眷,你为何来影竹园?” 沈惊雀一听这话,知道他还没有完全相信。 那咋办,她又不能现场给他背诵本草纲目,纯纯是开了挂才有这个本事。 事已至此,只能……装可怜了。 她眼圈说红就红,嘴巴一扁,委屈像开闸的洪水,咕噜噜噜往外冒。 “我也不想来啊。” “我只是闻到了药香,好奇的凑近了点,谁知道这位黑衣大哥上来就拿剑架我脖子。” 她伸手揉眼睛,开始假哭。 “我个子还没剑长呢!我闻出药方不对,好心提个醒,你们倒好……” “拿剑架我脖子!还把我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提溜进来!现在还要审我爹!” 她转头怒视后头的玄七,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金豆子。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兜里穷得连两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你们要是冤枉我,给我咔嚓了,他还得给我买棺材,那不得雪上加霜,霜上加冰,冰上撒盐,盐里掺沙?” 萧长庚:“……”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离谱。 执掌锦衣卫这么些年,萧长庚见过无数犯人。 诏狱里再嘴硬的死士到了他手里,也熬不过两天。 但面对这么个一顿胡搅蛮缠的黄毛丫头,他还真生出几分无从下手的感觉。 理智上,天授之才的说辞破绽百出。 可真要论起来,她确实挑出了药方的猫腻,也找不出半点要害他的动机。 更何况…… 把个十二岁的小孩架着脖子丢进来当犯人审,甚至还牵连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 萧长庚目光微错,破天荒地开始反思。 自己这脾气是不是越发喜怒无常了? …… 一刻钟前,长公主府前院书房。 萧明月随手将厚厚一沓军报扔回桌案,疲惫地往太师椅里靠了靠。 她抬手捏着眉心,随后慢慢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左肩。 那是在她二十岁那年,跟着先帝御驾亲征时替君王挡下一支毒箭留下的隐疾。 当年先帝临终托孤,抓着萧承煜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善待阿姐。 萧明月也确实拼了命,替弟弟平北境、清朝堂,还了太后幼时的养育之恩,硬是把萧承煜推上了皇位。 结果呢? 皇位坐稳了,好弟弟就开始琢磨怎么削她的兵权,那位曾在后宫庇护过她的太后,也开始帮着亲儿子往公主府里塞眼线。 萧明月冷嗤一声,瞥向案头压着的一封密信。 内廷传出来的消息,太后昨日又暗中召见了那个王长河。 看来这对母子是铁了心要把这颗钉子塞进她的后院。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那张清隽绝俗的脸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进了脑海里。 昨天在府门前,沈晏把女儿护在怀里,抬头看她时,眼尾那颗泪痣透着红。 萧明月手指敲了敲桌面,偏头问侍女青鸢:“昨日那对姓沈的父女,许伯安置在哪儿了?” 青鸢立刻回话:“回殿下,安置在西泠居。” 她停了一拍,又补充道,“不过……方才奴婢瞧见玄七领着那位沈公子,匆匆往影竹园的方向去了。” “影竹园?”萧明月敲击桌面的手倏地停住。 自打长庚腿残之后,便把自己锁在影竹园里,越发阴沉寡言。 少年时多锋利的一个人,骑马过长街时,满京城的姑娘都要偷偷掀帘子看他。后来一朝伤了腿,被困在轮椅上,就日日将自己关在影竹园。 他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于是连她也一并挡在门外。 影竹园平时连只飞虫都不许进,沈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跑去那儿做什么? 别惹出什么乱子…… 萧明月眼前闪过沈晏那双兔子般温软惊惶的眼睛。 那细胳膊细腿的,可挨不住萧长庚锦衣卫的刑罚。 她当即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去影竹园。” 她可不是去给那个穷书生解围的,只是……许久没去看看长庚这孩子了。 仅此而已。 第9章 长公主来了 萧明月踏进影竹园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沈晏。 青衫书生躬身站在石阶旁,衣摆沾了尘土,乌发有些散,低垂着头时,眼尾那颗泪痣被天光照得分明。 他听见动静,抬眸望来,与萧明月四目相对。 萧明月脚步停了一拍。 她莫名想起曾经在皇家围场中放走的一只鹿,就那样站在林中,怯生生的用求救的眼睛看着她。 怪招人的。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看向萧长庚。 “怎么回事?” 沈晏像是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连忙俯身一拜。 “殿下,小女年幼,若有冒犯之处,沈某愿一力承担。” 他声音发紧,却还是把沈惊雀往身后护了护。 “但请殿下明鉴,沈某父女绝非奸细。” 沈惊雀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她看看萧明月,又看看自家便宜爹。 哇哦。 她爹这张脸是真能打。 长公主刚才那一眼,或许有审视和怀疑。 但还是被她捕捉到那么一点点,被美貌迷惑的迟疑。 萧长庚靠在轮椅上,脸色比平日更沉。 “小丫头闯进影竹园,闻出我的药里有问题。” 萧明月眉心压低,“药?” 姬千殇捧着那几味药渣走上前,脸色极其难看。 “殿下,这丫头说得没错。”他把药渣摊开,“药中朱纹髓被人换成了赤线根,这么一换,药效全变了。” “蛇眠草、赤线根滞和灰壳花这三味搭配在一起,会压制毒素排出,长庚本就中毒未清,这药再喝三五个月,恐怕真会被耽误成废人。” 萧明月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萧长庚的父亲曾是她麾下副将,死在西北的雪夜里。 他的妻子本就重病,临死前只来得及把年幼的孩子托给她。 她把萧长庚带回京,教他明理,授他武艺,亲眼看着他从满院乱跑的小少年,变成杀伐果决的锦衣卫指挥使。 腿伤已经让她心中有愧。 如今竟还有人敢在长公主府里动他的药。 萧明月转头看向姬千殇,“是太医署送来的药材出了问题?” 姬千殇摇头,“太医署送来的药材我都查验过,至少入库前没有问题。” 他再次捻起一撮药渣,举起放在眼前。 “我怀疑药材入府之后,被人调换了一部分。” “换药的人很懂药,知道怎么把赤线根处理成朱纹髓的样子,也知道我只验入库的药,不会把煎完的药渣全翻一遍。” 说到最后,姬千殇脸上有些发烫。 他是神医姬无涯的儿子。 年少成名,京中多少人捧着银子求他看诊。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让一个十二岁小丫头从药渣里把漏洞扒了出来。 这脸打的。 沈惊雀很懂这种社死场面,于是贴心地没有嘲笑他。 萧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好。”她笑了一声,“好得很啊。” 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沈惊雀搓了搓胳膊,怎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呢。 “青鸢。” 青鸢立刻上前,“殿下。” “封存这一批药渣,连同药炉里的残汤一并留样。”萧明月咬牙切齿的吩咐。 “让许伯彻查府内所有药材的来源和流转记录。每一味药从太医院出库到入府,经了谁的手,在哪间库房放过,谁开了锁,全都捋出来。” 青鸢抱拳,“是。” “再传我的令,今日起,影竹园所有药材停用,没有本宫手令,任何外人不得出入药房。” 萧明月看向玄七,“你亲自守着。” 玄七抱剑行礼,“属下遵命。” 沈惊雀眨眨眼,赶紧举起小手。 “殿下,我还有补充。” 萧明月低头看她。 沈惊雀立刻学着青鸢的样子拱手行礼。 “药材被换有三种可能。” “第一,太医院出库前就被换了,但姬大夫说他验过,那可能性小。” “第二,进府之后,库房里被换了,能接触钥匙的人就有问题。” “第三,煎药的人每次只换一点点。这样不容易发现,还能把锅甩给药材本身。” “所以不能只查药房,也得查送药的小厮,守库的婆子,煎药的仆役。” “还有最近谁突然手头宽裕,谁家里人生病,谁跟宫里的人有来往。” 说完,她又乖巧补了一句。 “当然,我只是个小孩子,我随便说说。” 院里安静了。 公主府三人看她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何等聪慧的孩子! 沈晏也呆住了。 他女儿不是梦里学了药吗,怎么还顺便学了查案? 萧明月看着沈惊雀,心里又添了一层疑惑。 她刚刚就察觉沈惊雀早慧,口齿伶俐,此时这一番话,更是聪明得不像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儿。 可她没有恶意,若真是别人派来的棋子,今日完全可以不开口。萧长庚继续喝药,才对幕后之人更有利。 萧明月心念一动,视线又落到沈晏身上。 沈晏的身份她早已派人查过,确实是前代清流言官之后,经历简单得如同白纸一般。 他们……至少不会是太后或者皇帝的人。 想到这里,她伸手托了一把沈晏的手腕,“起来。” 指尖与沈晏腕子上的冰凉肌肤相触碰,一沾即分。 沈晏愣了一下,神色如常,耳朵却不争气的红了。 萧明月态度和善的开口:“本宫若认定你们是奸细,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晏眼眶有些红,连忙低头拜下去,“多谢殿下信任。” 这边萧明月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惊雀,“小丫头,今日若非你,恐怕会耽误长庚终身。”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看向沈惊雀。 小姑娘还没开口,沈晏却先慌了。 “殿下,小女只是误打误撞,哪敢邀功。” 沈惊雀瞪大眼睛,一把抓住沈晏的袖子。 爹啊,大好机会别瞎谦虚啊。 她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我想请您给我爹一个机会,让他替殿下效力。” 昨日她就想好了,她爹如今在公主府没有身份,根本接近不了萧明月。 得找个机会让他们多接触多相处,才能让萧明月了解他。 萧长庚眉头微压,看沈惊雀的目光顿时一变,刚刚还放下的戒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小丫头看着奶呼呼,开口就是往书房里塞人。 公主府前院书房是什么地方? 军报,密信,朝堂暗报,边关粮草账册,每一样都是机密。 沈晏一个昨日才进府的外人,连根脚还没完全查清,就想往殿下身边凑? 他眯眼睨了一眼表情呆滞的沈晏,冷笑一声。 “沈姑娘倒是会替你父亲谋前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公子教唆的。” 第10章 我一个小女孩也要当牛马吗? 萧长庚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不少。 沈晏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连忙上前半步,青衫衣摆被风一吹,整个人看着更像一根刚被雨打过的竹子。 “殿下,大公子误会了。” 沈晏拱手,声音有点发紧,“沈某绝无教唆小女攀附殿下之意,小女年幼,只是心疼我这个无用父亲,才会口无遮拦。” 沈惊雀站在旁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又开始自我贬低了,配得感也太低了一些,看来她得找机会好好跟沈晏聊聊。 她刚想开口补救,萧明月已经抬了抬手。 “本宫知道。” 说着,她看向萧长庚,“长庚,沈晏暂去书房听用,此事本宫自有分寸。” 萧长庚抬眼,与萧明月默契对视,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个义母最是执拗,她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左右。 好在沈晏左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造不成什么大威胁。 不过…… 他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边装鹌鹑的沈惊雀,忽然道:“沈姑娘。” 沈惊雀小脸一肃,“在。” “长公主府不养闲人,既然你懂药,今日又立了功,我便赏你一个差事。” 沈惊雀:“?” 等等。 “赏”和“差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味啊? 下一瞬,萧长庚的话就让她眼前一黑。 萧长庚抬手指了指姬千殇,“明日起,你来影竹园,跟着他打下手。” 沈惊雀:“……” 这一下给她干沉默了,她爹当牛马,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也要当牛马吗? 可转念一想…… 萧长庚虽然脸比欠了他八百万还阴,但他是公主府大义子,锦衣卫指挥使,未来反派阵营头号战力。 能在他眼皮底下混脸熟,总比在西泠居当空气强。 再说姬千殇是神医之子,影竹园里药材种类丰富,她的神农图鉴能蹭蹭点亮。 于是沈惊雀立刻抬头,甜甜一笑,“多谢大公子赏识。” 姬千殇还捧着药渣,听得脸都绿了。 “等等,谁说我要带她?” 沈惊雀转头看他,满脸真诚:“白斩鸡师父,你放心,我很好带的。” 姬千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是你师父?还有,别叫我白斩鸡!” 沈惊雀眨眨眼,“可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呀,那叫紫衣麻花辫大夫?” 姬千殇:“我叫姬千殇!叫我姬千殇!” 玄七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萧长庚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抱剑望天,主打一个本人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萧明月看着这一院子的鸡飞狗跳,眉间那点寒意散了些。 她转身道:“沈晏,随本宫来。” 沈晏连忙应声,临走前还不放心地看了沈惊雀一眼。 沈惊雀冲他挥挥小手,“爹,你安心上班!” 沈晏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住。 上班? 又是什么新词? 萧明月走在前头,唇边压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这小丫头,嘴里没有一句寻常话。 出了影竹园,长廊两侧竹影渐远,沈晏跟在萧明月身后三步之外,有些惴惴不安。 他今日早上出门时,只想着到许伯那里问问能做些什么活计。 万万没想到,半路先被玄七拎去影竹园,又得知女儿闯了禁地,还牵扯出了长公主府的内鬼事件。 再然后,他莫名其妙要跟着长公主去书房了。 人生起伏太快。 沈晏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小鱼,啪嗒啪嗒,找不着水。 萧明月侧头看他,“担心小雀儿?” 沈晏连忙低头,“让殿下见笑了。” 他迟疑一瞬,还是轻声道:“雀儿年纪小,性子又跳脱,沈某怕她在影竹园冲撞大公子。” 更怕她身份不明不白。 若说是丫鬟,可她并不是奴籍,沈晏也绝不会让女儿落到那般境地。 可若说是学徒,又没正经拜师,整日和几个男人混在一起,恐怕不好。 女子名声在这世道里像薄纸,风大一点都能吹破。 沈晏自己吃过人言的苦,便更不想女儿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萧明月脚步慢了些,她睨了沈晏一眼。 她出生皇家,和父皇既是父女,更是君臣,并未感受过寻常的亲情。 沈晏对女儿的一片慈爱之心,倒是让她心头有一些酸涩。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可能此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些羡慕沈惊雀。 萧明月勾了勾唇,语气温和:“长庚看着凶,但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不会欺负小雀儿。” 沈晏抬头,眼里还带着担忧。 萧明月又道:“姬千殇是神医姬无涯之子,虽说嘴欠,脾气也怪,但医术确有可取之处。” 远在影竹园的姬千殇打了个喷嚏。 萧明月继续:“小雀儿既得天授,又对药理有悟性,跟着他学些本事,总好过整日乱跑。” 沈晏耳根微红。 乱跑这两个字,他这个当爹的都没法反驳,沈惊雀确实是太活泼了些。 萧明月看他眉间仍有阴影,便道:“至于身份你放心,你如今算府门客,没人会拿她做奴仆使唤,也没人敢拿她说嘴。” 沈晏抬头,怔了怔,“殿下……” 他没想到,只是这一刻迟疑,萧明月竟然就将他的心思看穿了。 萧明月站住脚步,回头望向他,“若是……明年你依旧在长公主府,待岐山书院开女学,本宫送她去念书。” 沈晏停在原地,心中的感激澎湃激荡,让他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与女儿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造化。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好半晌才回神,弯腰便要行大礼。 “殿下大恩,沈某无以为报。” 萧明月伸手托了他一把。 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沈晏整个人轻轻晃了下。 萧明月垂眼,瞧见他耳朵又红了。 真不经逗。 她收回手,语气正经了些,“本宫还没说完。” 沈晏连忙站好。 萧明月带他进了前院偏厅。 这里离主书房不远,窗外种着几株青松,案上压着几卷空白册页。 萧明月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沈晏哪里敢坐,规规矩矩站在下方。 萧明月也不勉强,问:“你学识如何?” 沈晏答:“幼时随祖父读过几年,四书五经,史论策文,皆还算通晓。” 他说得很谦逊。 沈晏年少时文章在京中小有名气,,后来被家世拖累,又娶了杜月蓉,才一点点埋进尘土里。 可尘土盖得住人,盖不住才华。 萧明月随手抽出一卷边关粮册,放到案上。 “看得懂账册吗?” 沈晏上前翻了几页,起初还有些拘谨,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处粮草折损数目,与前页入库数对不上。” 萧明月眼底浮出一点兴趣。 沈晏又往后翻了两页。 “还有这里,西北军三月用炭不该比二月多出这么多,若非遇雪灾,便是账上有人虚填。”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长公主面前议论军账。 沈晏手里的册子啪嗒一下合上,“沈某失言。” 萧明月看着他,眸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很敏锐。” 她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本宫书房缺个书吏,平日誊抄文书,整理册卷,核对旧账,你可愿意?” 沈晏怔在原地,“我?” 萧明月点头,“每月二十两银子,另有四季衣料,府中供食宿。” 二十两。 沈晏脑子嗡嗡的,他过去替人抄书,一月能有二两银子已算不错,遇上刻薄东家,还会挑错扣钱。 二十两够雀儿吃饱穿暖,够买笔墨纸砚,够给她攒些嫁妆。 大雍重文轻商,沈家获罪后,有土地的族人尚可靠天地过活,沈晏这一支则改为从商。 小时候,父亲常常将他抱在腿上看账册,他则乖巧的读书,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 可杜家是书香世家,杜月蓉下嫁给他已经算报家族的恩情,她最厌恶商人铜臭味,和沈晏成亲后再也不准他碰这些,觉得是下九流的玩意。 沈晏没想到,幼时耳濡目染所学,如今会成为立身之本。 他手指攥着衣袖,眼圈有些红,郑重俯身一礼。 “沈某愿意,多谢殿下给沈某这个机会。” 萧明月道:“明日卯时来前院,青鸢会安排你。” 沈晏连忙应下。 等他离开偏厅时,脚步都有些飘。 他有活干了,正经的活。 他能靠自己养活女儿了。 青衫书生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公主府高阔的檐角,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日此时,他还在想去街边代写书信,今日便进了长公主府书房当书吏。 跟做梦一样。 第11章 沈晏初入藏书阁 卯时天还没亮透,沈晏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屋子。 沈惊雀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从屋里探出脑袋,就看见她爹站在院中。 沈晏今日换了公主府新送来的青色长衫,料子不算华贵,却比从前的旧衣裳挺括许多。 衬得他脖颈修长,头发用一支素玉簪束着,眉眼温润干净。 沈惊雀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爹,你今天这个造型,去上班是不是有点太犯规了。” 沈晏听见声音,立刻回头,见她只披着外衫站在门边,忙道:“雀儿,晨风凉,怎么不多穿些。” 沈惊雀抱着门框,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嘟嘟囔囔道:“我本来想睡的,但是院子里有个人从卯时就开始轻手轻脚的走来走去,走得我以为公主府进了会移动的扫帚。” 沈晏脸上浮起窘意,握着书袋的手换了个姿势:“爹吵着你了?” 沈惊雀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我也该起了,今日要去影竹园当童工了。” 说着她呜呜假哭了两声。 结果竟然没人回应,又眯起一只眼睛偷偷看。 就发现沈晏一脸宠溺无奈的表情看着她,还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她额心。 “你呀……昨日不是还答应得很痛快?” 沈惊雀抿了抿嘴。 好吧,装可怜这招在美人爹爹面前失效了。 她转移话题:“爹,你很紧张么?” 沈晏耳根红了红,“爹不紧张。”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书袋啪嗒掉到了地上。 嗯嗯不紧张,只是书袋自己想离家出走。 沈晏弯腰去捡,沈惊雀已经小跑过去,先一步把书袋捞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爹,你听我说。”她仰着小脸,一脸严肃,“你是靠本事吃饭,别一副自己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 “公主愿意用你,就一定是看中你的本事,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爹爹,请你配得感高一点。” 沈晏手指搭在书袋上,垂眼看着女儿。 小姑娘才到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颗小石子,咕噜噜噜砸进他心里。 女儿长大了,懂得关心爹爹,哄得人心里软软的。 他摸摸沈惊雀的头,低声道:“爹记下了。” …… 辰光将亮时,沈晏到了书房门口,见到了青鸢。 “沈先生,殿下吩咐,今日起你先去前院藏书阁。” 沈晏连忙拱手,“有劳青鸢姑娘。” 青鸢把一把铜钥匙递给他。 钥匙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使用。 “主书房重地,军报密折都在其中,未得殿下传召,不可入内。” “藏书阁在主书房东侧,里头多是旧册,还有些往年账本副册。许伯已经让人收拾出一张案几,沈先生暂且在那里誊抄造册。” 沈晏双手接过钥匙,神色郑重得像接圣旨。 “沈某明白。” 青鸢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若有不懂之处,问我或许伯都可。若有人为难先生,先生也可来报。” 沈晏微怔。 殿下这是在担心他被人欺负? 随即他又自嘲的摇摇头,别自作多情了,自己身份低微,殿下怎么会特意交代这些,想来是青鸢姑娘好心。 青鸢说完便转身带路。 前院比后宅肃穆许多,巡逻亲卫甲胄整齐,脚步声落在青石地上,听得人后背都跟着挺直。 沈晏一路低着头,不敢乱看。 直到青鸢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 小楼外栽着两株老槐,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青鸢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一股纸墨混着木香扑面而来。 沈晏抬眼的瞬间,呼吸都轻了。 窗牖半开,晨光斜斜落进来,照得尘埃在空中慢悠悠飘。 一排排木架从门口延伸到里头,左右两边各有十数排之多。 这对读书人来说,简直跟仙界一般。 沈晏站在门口,半晌没迈步。 青鸢偏头,“沈先生?” 沈晏这才回神,脸上带出一点赧然,“失礼了。” 青鸢倒不觉得奇怪。 长公主是武将,众人对武将的刻板印象都是不通文墨五大三粗。 因此很多人也忘了,长公主曾经可是跟着皇上一起开蒙读书的,文才并不比京中书香门第的闺秀差。 更何况这些书中,还有一部分是那三位的。 她把桌案旁的几册薄本拿出来。 “这是旧日目录,有些年久失修,册目和架上对不上。沈先生这些日子便按类核一遍,各自另造新册。” 沈晏指尖碰到旧目录,恭顺点头,“好。” 青鸢又指了指角落,“茶水在那边,午膳会有人送来。若要取书,可唤门外小厮,不必自己搬重物。” 沈晏连忙道谢。 青鸢离开后,藏书阁里安静下来。 沈晏站在书架前,看着满目书卷,眼眶有些发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案前了。 后来娶了杜月蓉,她看不起沈家,也看不起他碰账本,抄书只是糊口,坐馆也处处看人脸色。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 写些别人的信,抄些别人的书,做个不敢抬头的无用人。 可如今,有人给了他一张案几,一把钥匙,一屋子书。 还有一份能养活女儿的月俸。 都是因为她的小女儿拉着他,勇敢敲响了长公主府的门。 沈晏抬手拂过书脊,低声道:“雀儿,爹会好好干的。” 然后坐下,铺开册页,蘸墨提笔。 一笔落下,端正清润。 藏书阁外,青鸢去而复返,本是想确认他是否缺什么,却隔着门缝瞧见那人已经全然沉了进去。 青衫书生坐在满室晨光里,眉眼温和,手腕悬起,姿态清隽雅致,哪里还看得出来昨天的落魄模样? 青鸢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主院回话。 萧明月正在看昨夜送来的药材流转名册,听完青鸢禀报,手指在册页边缘点了点。 “他可适应?” 青鸢道:“沈公子很喜欢藏书阁。” 萧明月翻册的动作慢了些,“哦?怎么个喜欢法?” 青鸢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像老鼠进了米缸。” 萧明月低笑了一声,“倒也贴切。” 青鸢又道:“沈公子行事谨慎,入前院一路不曾乱看,进阁后先核旧目录,没有碰封着红签的军册。” 萧明月点头。 她愿意给机会,却不会毫无防备。 沈晏这人,心性如何,还要再看。 不过目前来看,这书生比她想得还要规矩。 这样子,很容易受欺负啊。 萧明月合上名册,“藏书阁那边不必盯得太紧,叫人别怠慢了。” 青鸢应下。 她转身要走,又被萧明月叫住。 “影竹园那边呢?” 青鸢道:“小雀儿已经过去了。” 萧明月挑眉,“她没闹?” 青鸢嘴角抽了抽,“闹了。” 第12章 透支金手指是有时限的 影竹园门口。 沈惊雀背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小药篓,站在门槛外。 姬千殇抱臂站在廊下,紫衣松松垮垮,眼底还带着没睡饱的怨气。 两人隔着三步远,大眼瞪小眼,互相嫌弃。 姬千殇挑高了半边眉毛:“你来得倒早。” 沈惊雀:“没办法,童工没有人权。” 姬千殇皱眉,“什么童工?” 沈惊雀抬头,表情沉痛。 “就是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躺在床上长身体,吃好喝好晒太阳,结果被你们抓来分拣药材,洗药罐子。” 姬千殇差点气笑,“谁抓你了?昨日是你自己答应的。” 沈惊雀小手一摊,“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小孩姐的崩溃从卯时开始。” 姬千殇听不懂,小丫头又说怪话。 他转身指向药房吗,“少贫嘴,今日先认药。把这三十味药分门别类,错一味,抄药性十遍。” 沈惊雀看着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材,眼前有点发黑。 黑心作坊,资本家听了都要给你鼓掌。 药房比她想象中还大。 靠墙摆着一排排药柜,柜面贴着小签,中间长案上堆着刚送来的药材。 干草根茎,花叶籽实,几个小厮正在分拣 沈惊雀刚伸手摸上一把草叶,脑海里便有熟悉的提示冒出来。 【神农图鉴已识别:紫苏叶。】 【功效:解表散寒,行气和胃。】 沈惊雀眼睛歘地一下亮了。 嘶……谁说着药房不好啊,这药房太好了! 简直就跟刷副本一样,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就能完成图鉴的初阶任务,解锁灵泉水了!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宛如看见自助餐的干饭人。 摸摸这个,闻闻那个,速度快得姬千殇眉头越皱越深。 “你干什么?猴子进山摘桃吗?” 沈惊雀抓起一小把根须,吸了吸鼻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防风。】 她头也不抬,“我在用天授之法感受药材的灵魂。” 姬千殇咬紧后槽牙:“说人话。” 沈惊雀:“我在嗅闻自然的芬芳。” 姬千殇:“……” 小丫头嘴是真的碎。 他拿起一块切片,丢到沈惊雀面前。 “这是什么?” 沈惊雀低头。 【神农图鉴已识别:白术。】 她眨眨眼,“白术。” 姬千殇又丢一块。 “这个。” 【神农图鉴已识别:苍术。】 “苍术。” 姬千殇挑眉,一边抓起一把,背着沈惊雀混在一起,再摊开放在她面前。 “分出来,哪些是白术哪些是苍术。” 沈惊雀伸手拨了拨,一边拨一边嘀咕,“这有什么难分的,你在跟我玩纸巾萝卜吗,逗狗呢!” 说着她捏起一片苍术:“这个像干掉的粑粑的就是苍术。” 姬千殇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玄七刚踏进门,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当场换了方向,默默退出去。 今日药房恐怕要鸡飞狗跳,非战斗人员先撤退。 姬千殇把茶盏放下,额角跳了跳。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恶心的说法?” 沈惊雀认真道:“好记啊。你看,我现在一辈子都忘不了苍术。” 姬千殇竟然无法反驳。 他盯着沈惊雀分出来的两堆药片,越看脸色越怪。 全对,而且她几乎没有怎么看,手就快速的分拣了出来。 若真是天授…… 姬千殇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放着三味药,外形相近。 他把匣子推到沈惊雀面前。 “再试试。” 沈惊雀看了他一眼,“白斩鸡师父,这是入门考试?” 姬千殇磨牙,“叫我姬千殇。” 沈惊雀乖巧改口,“好的,白斩姬千殇师父。” 姬千殇闭了闭眼。 忍,她还小,是女孩子,不能揍。 沈惊雀伸手碰到第一味药。 【神农图鉴已识别:金铃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延胡索。】 【神农图鉴已识别:伪制延胡索,表面经陈皮熏染,内含少量赤线根碎屑。】 沈惊雀手停住了。 赤线根?又是赤线根? 她抬头看姬千殇,“这第三个,不干净。” 姬千殇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药柜边,听见这话,脊背挺直了。 “哪里不干净?” 沈惊雀捻开那块药材,“它外头味道被盖过了,里头混了赤线根的碎末。” 姬千殇脸上的困意散了,他拿过药材,用小刀削开边角,又放到鼻端细闻。 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真有。 这匣子药是他昨晚从备用药柜里随手取的,原本只想考考沈惊雀。 备用药柜里的药,竟也被人动过? 姬千殇拿着那块药片,大步往外走。 沈惊雀连忙背着小药篓跟上,“去哪儿啊?” 姬千殇道:“见萧长庚。” 内室里,萧长庚正在看玄七送来的名册。 他的腿上盖着薄毯,旁边药炉空着,屋中没有再熬药,那股苦涩药味淡了许多。 姬千殇进门便把匣子放到桌上,“备用药柜也有问题。” 萧长庚抬眼,目光落到匣子上。 姬千殇将事情说了一遍。 玄七上前查验,脸色也沉了下去。 “备用药柜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姬公子手里,一把在属下这里,还有一把在库房严婆子手中。” 萧长庚指腹压着名册边缘。 “严婆子昨夜可审过?” 玄七道:“审过,她赌咒发誓说近半月只有煎药房的阿福取过药,另有两次是姬公子亲自取用。” 姬千殇火气上来了,“那她什么意思,我自己给自己换药?我闲得慌吗?” 沈惊雀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在他屁股后面小声接话,“也可能是你梦游,半夜起来给职业生涯埋雷。” 姬千殇扭头瞪她。 沈惊雀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 萧长庚却看向她,“你觉得呢?” 沈惊雀指了指自己,“我?” 她能怎么觉得,她不是一个刚进府才两天的无知小女孩吗? 更何况这业务范畴涉及宅斗了吧,她不熟啊! 萧长庚道:“昨日你在影竹园外闻出问题,今日又从备用药里翻出赤线根,说说。” 沈惊雀很想说我只是个来实习的童工,不包破案。 可她看了一眼萧长庚的腿,又看了一眼姬千殇手里的药片。 赤线根反复出现,说明换药的人很熟悉萧长庚的方子,也熟悉影竹园各处的流程。 这事比她想的麻烦。 她清了清嗓子。 “如果正药和备用药都被动过,那人要么能频繁进药房,要么能接触取药的人。只盯着钥匙没用,钥匙会借,药会转手,人也会撒谎。” 玄七皱眉,“你怀疑谁?” 沈惊雀摇头,“我怀疑所有能碰到药的人。” 姬千殇冷哼,“说了等于没说。” 沈惊雀没理他继续道:“不过有个办法。”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沈惊雀伸出一根手指。 “赤线根不是面粉,碰了会留下味道。让最近碰过备用药柜的人在院子里集合,如果有人长期接触赤线根,手上,袖口,指甲缝里,多少会有残味。” 姬千殇皱眉,“药味混杂,如何分辨?” 沈惊雀眨眨眼,“我闻啊。” 姬千殇:“……” 他差点忘了,这里有个狗鼻子天授小怪物。 萧长庚看了她片刻,“玄七,按她说的办。” 玄七领命出去。 沈惊雀刚想跟出去看热闹,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警报声。 【警告,神农空间试用倒计时启动。】 沈惊雀脚下一歪,在心里怒吼,“什么玩意儿?” 系统001的电子音带着一点心虚。 【宿主提前透支神农空间基础权限,现已触发试用期规则。】 下一刻,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弹出来。 【神农空间基础版试用倒计时:四十五天。】 【保留条件:四十五天内完成主线事件一,偶遇天命之子萧景琛。】 【失败惩罚:神农空间基础版回收,神农图鉴同步冻结。】 沈惊雀:“……” 她炸毛了。 这系统是不是有病? 偶遇?偶遇你个萝卜开会! 她现在人在长公主府,和男主萧景琛中间隔着侯府,皇宫,朝堂无数个鸿沟,她去哪里偶遇。 系统001弱弱道:【宿主,主线不可长期搁置。】 沈惊雀知道这个破系统也没什么实际的权限,心里开始飞快盘算。 她现在能在长公主府站住脚,一半靠嘴,一半靠这个神农空间。 没了空间,萧长庚的药案她跟着瞎掺和,很容易从天授小神童变成装神弄鬼小骗子。 到时候别说让她爹当驸马,她爹这个书吏都可能被连坐。 沈惊雀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第13章 真相只有一个,你就是内鬼! 沈惊雀还在发愣,外头玄七带着一群仆从在院中站成两排。 姬千殇见她站在门口不动,眉头一皱。 “你又在发什么呆?” 沈惊雀立刻把脸上的崩溃收回去,背着小药篓跑过去,“我来了我来了。” 萧长庚坐在廊下,眼皮微抬,扫了她一眼,“开始吧。” 院中站着二十来人。 煎药房的阿福,药房洒扫的婆子,负责搬药的小厮,还有库房那边的两名管事,全都被叫了过来。 众人不知为什么被聚在这里,个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抠手指头。 沈惊雀看着这一排人,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迫上岗的缉毒犬。 她走到第一个婆子面前。 婆子哆哆嗦嗦把手伸出来,老脸憋得通红。 沈惊雀凑近使劲吸了吸鼻子,图鉴没反应,不是她。 她摇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是搬药的小厮,沈惊雀刚凑过去嗅了一口,脸都绿了。 手上全是陈年木箱味,夹杂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腥骚。 她抬头去瞪那小厮,只见对方心虚地咧着嘴:“刚、刚从茅厕出来就被叫过来了,还、还没顾上洗手。” 沈惊雀紧紧捂着鼻子,噔噔噔退出去老远。 苍天呐!为什么她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种不该承担的工伤! 然而图鉴依然没反应,也不是他。 沈惊雀一个接一个的闻过去,直到走到阿福面前。 阿福看着十五六岁,身板瘦得跟晾衣杆似的,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青影。 他见沈惊雀过来,连忙把手往衣摆上蹭。 玄七冷声道:“手伸出来。” 阿福吓得一抖,赶紧伸手。 这双手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大概是因为常年做洗刷的活计,手指边缘还翘着几片死皮。 可洗得再干净也防不住外挂,沈惊雀刚靠近,眼前的虚空面板瞬间弹出了大字。 【图鉴已识别:赤线根。】 沈惊雀抬头看向阿福。 阿福被她看得脸色发青,“沈,沈姑娘,怎么了?” 沈惊雀没搭腔,一把薅住他的手往上摸去。 袖管瘪瘪的,啥也没有,手心手背更是光溜溜。 奇怪,那是藏在哪里的? 正当她抓耳挠腮的时候,沈惊雀定睛一看,图鉴上的提示标居然跳到了自己手上! 等等……她刚刚碰了这小子的衣服…… 沈惊雀反手又攥住阿福的衣袖,使劲搓了一把。 再摊开自己的一双小手,上面赫然挂着【赤线根】的高亮标识。 破案了,粉末是沾在这家伙衣袖上的! 院子里的一群人就看着她对阿福一通上下其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惊雀往后大退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真相只有一个。” “内鬼——就是他!” 在场的仆从堆里炸开了锅。 阿福可是家生子,怎么会背叛长公主府? “冤枉啊大公子!小的冤枉!小的不是内鬼!” 阿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药、药都是严嬷嬷亲手给的,小的就是个看炉子的!小的从小在府里长大,您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主子下毒啊!” 姬千殇闻声几步迈下台阶,揪起阿福的袖子用指腹搓了两下,贴到鼻端闻了闻。 半晌,他脸色黑如锅底,“确实有赤线根的气味。” 阿福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姬公子,您救救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小的每次拿药都是照着单子取。那药材长得都差不多,小的哪认得出来啊!” 严婆子吓得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对天发誓毫不知情!备用药柜的货全是按册点收,钥匙老奴天天别在裤腰带上,睡觉都没敢摘过!” 萧长庚的指腹用力压在名册边缘,纸页硬生生被捏出一道褶皱。 “玄七。” 玄七上前,“属下在。” “阿福暂押,去查他近半个月见过谁,经过手什么物件,还有家里多没多出不干不净的银钱。” 阿福听见暂押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大公子明鉴啊!小的要是半句谎话,出门就被隔壁老李头的驴一脚踢进粪坑里,吃一辈子屎!” 沈惊雀本来还在COS名侦探,听到这儿险些一口口水呛死。 好家伙,发了一个好有味道的毒誓。 萧长庚看向沈惊雀,“沈姑娘,你觉得他在撒谎吗?” 阿福这会儿鼻涕已经挂过了下巴颏,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和怂。 沈惊雀捏着自己光洁的小下巴,客观评价:“他看着不像主谋。” 姬千殇挑起半边眉毛,“为何?” 沈惊雀大眼睛忽闪忽闪,语气十分诚恳:“因为他看起来没这个脑子。” 阿福哭声停了一瞬。 沈惊雀手一摊:“你们想啊,真要在主家药里动手脚,刚才院里大查内鬼,他早该找借口开溜了。我猜测他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萧长庚把名册随意一合,点了点头,“那就顺着他身边的人往下扒。” 玄七像拎小鸡崽一样把阿福拎走,院子里的人也散了。 沈惊雀认命地滚回药房继续当分拣工,姬千殇倚在门框上,眼神直往她身上刮。 沈惊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我脸上有写‘百年野山参’几个字吗?” 姬千殇双手抱胸,“你方才,真是光靠鼻子闻出来的?” 他一直在观察沈惊雀。 这小丫头除了到处凑着闻,方才搓完袖子看手心的那个动作,总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瞧不见的神鬼玩意儿。 沈惊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难道我上去抱着他的手嗦两口尝出来的啊?” 姬千殇被噎了一下,脑子里蹦出沈惊雀描述的那个画面,表情一言难尽。 “你口味好重……诶?诶!” 七七八八的药材被扔到他头上,沈惊雀气呼呼的指着他:“你才口味重!” 姬千殇躲过了这阵“药材雨”,哗啦一下把大半筐药材全倒在桌上,“今天内分完。” 看她这满嘴跑马车的样,也不像是个能装神弄鬼的高手,八成是自己眼花了。 沈惊雀呆呆地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药草。 很好。 夸奖没有,活儿加倍,职场霸凌虽迟但到。 她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分了半个时辰,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红色倒计时还在“哔哔哔”地闪个没完。 四十五天后,她的神农空间和图鉴就要被收走。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她在长公主府安身立命的饭碗,要是没了,她拿什么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长公主府混? 所以萧景琛必须见,但怎么见是个问题。 当天傍晚,沈惊雀拖着失去灵魂的肉体飘回西泠居,整个人都蔫了。 沈晏刚从藏书阁回来,青色衣袖上沾着淡淡的纸墨香,嘴角微翘,满脸压都压不住的满足感。 他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纸包。 “雀儿回来了。” 沈晏快步迎上来,献宝似的把纸包递过去,“今日午后,青鸢姑娘送了些茶点。爹想着你爱吃甜口,便偷偷藏了两块。” 沈惊雀接过来,打开一看,几块精致的小糕点还完完整整。 瞬间顺毛了,搂住沈晏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爹爹!爹爹最好!” 她嗷呜咬了一大口。 绿豆糕软糯绵密,甜度拿捏得死死的。 沈晏坐在小板凳上,瞧着女儿耷拉着眉眼,轻声问:“今日在影竹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惊雀嘴里塞得像个藏食的仓鼠,含含糊糊地吐槽:“也还行。也就是当了一把缉毒犬帮着抓了个内鬼,然后又被白斩鸡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了一下午。药味闻得我头晕。” 沈晏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换上了浓浓的担忧,“内鬼?可牵扯到你了?” 沈惊雀把药材被人掉包掺了毒的事挑挑拣拣说了。 沈晏听得眉头轻蹙。 “这等腌臜事……爹虽不懂药理,但咱们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拿好月例做好本分即可,千万别去趟这后宅的浑水。” 他的女儿还这么小,柔弱又可怜,被卷入到如此复杂的阴谋之中,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人。 沈晏想着,要不明日跟公主告罪,还是让雀儿跟在他身边好了。 沈惊雀看出沈晏的担忧,赶紧拿小脑袋在他胳膊上库库一顿蹭,“知道啦爹爹,我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会随便露头的。” 说着她握住小拳头,很有精神的举起,手肘往下一杵;“苟住就是胜利!” 沈晏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噗嗤一乐,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面颊。 可看她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有些心疼。 “若是真熬不住,明日爹替你去跟姬公子告假,歇一日。” “别别别,我要当卷王!我爱上班!”沈惊雀拨浪鼓似的摇头。 开玩笑,这假一请,外挂万一真停机了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她还等着刷满五十个图鉴开通灵泉呢。 她捧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掷地有声地补上一句:“打工人没有眼泪,打工人永不言败!” 沈晏没太听明白,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温温柔柔地点了头。 “雀儿说得有理。” 沈惊雀被这无脑吹捧弄得小脸一红,心虚地埋下头去“咕噜噜”喝水。 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绝美亲爹无底线提供情绪价值。 比那个就知道警告催命的破系统,简直可爱一万倍! 第14章 长公主奖励沈惊雀 影竹园的内鬼风波没有闹到满府皆知。 玄七办事向来利落,阿福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看押在西跨院。 可长公主府里,又哪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萧明月。 天刚亮,青鸢便奉命来了西泠居。 沈惊雀正盘腿坐在小杌子上啃枣泥糕,听见院门响,腮帮子鼓得溜圆,忙把半块糕点囫囵咽下。 “青鸢姐姐,你是来找我爹爹的么?” 青鸢瞧她那副藏食小仓鼠的模样,眼里带笑。 “奴婢今日是来寻沈姑娘的,殿下请姑娘往正院说话。” 沈惊雀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 “姐姐,殿下叫我,是要夸我呢,还是要罚我呢?” “姑娘自己去了便知。” 沈晏听见外头动静,从屋里快步出来。 “可是小女又惹了什么祸事?” 青鸢摇头宽慰:“沈先生放心,昨日沈姑娘在影竹园立了大功,这一趟去,多半是有赏。” 沈晏这才松了肩,低头替女儿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她颈侧那一缕乱发。 “雀儿,到了殿下跟前,少说几句俏皮话。” “知道啦爹爹。”说着,她捏起两只手指在嘴上一拉,嘴巴紧紧闭上。 沈晏被她逗得无奈摇头,拱手谢过青鸢,目送二人远去。 穿过两道回廊,便见前院花厅。 萧明月端坐主位,正握着一只素白盖碗轻拨茶沫。 远远瞧见那粉团团的小身影一摇一晃地进来,她搁了盖碗。 沈惊雀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 “惊雀见过殿下。” “起来。” 沈惊雀直起身,两手乖乖叠在身前。 萧明月看着小丫头乖巧的模样,眼底便浮出几分笑。 “昨日影竹园的事,本宫都知道了。” “你立了功,本宫素来赏罚分明,想要什么?银两,首饰,书册,药材,皆可开口。” 沈惊雀清了清嗓子,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福了福身。 “殿下,我听说三日后京中有新春灯会。” 萧明月看着她。 “你想去?” 沈惊雀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听说今年的灯会格外盛大,听说街上有兔子灯,莲花灯,杂耍百戏,我没看过……” 言罢,又很懂事地补上一句:“若殿下觉得不方便,那便算了,雀儿不去也行。” 她表面一脸纯良,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灯会啊。 世家子弟云集,王孙公子满街晃悠。 按照原书剧情,萧景琛三日后一定会去白玉桥放灯,还会在桥上遇见被侯府带出来的沈停云。 她只要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萧景琛一眼。 系统判定偶遇成功,她就能保住神农空间。 然后转头就跑,绝不跟男主扯上关系。 萧明月瞧着她那副强装乖巧的小模样,哪里看不出她有自己的小心思。 可小姑娘想去灯会,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家父女从前日子苦,恐怕也没什么银钱给孩子玩乐。 “准了。” 沈惊雀眼睛更亮,“谢殿下!” 萧明月又道:“青鸢,灯会当日多派两名护卫跟着。” 青鸢应声。 萧明月想了想,又吩咐:“去尚衣局传话,给沈先生和小雀儿各赶一身出门的衣裳。灯会人多,别让人轻慢了长公主府的人。” 沈惊雀感动得差点泪洒前院。 呜呜呜跟着大佬有肉吃啊,不仅批假,还报销置装费,甚至配保镖。 萧明月看她小脸上的表情夸张又灵动,像个会动的汤圆,没忍住问:“这么高兴?” 沈惊雀立刻捧心。 “雀儿只是觉得殿下人美心善,英明神武,乃大雍顶级大善人。” 青鸢在旁边低头憋笑。 萧明月摇摇头,摆摆手:“去吧。” 这丫头,满嘴跑马车。 沈惊雀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刚走到门口,她又扒着门框探头回来。 “殿下,我能不能带我爹一起去?” 沈惊雀小声解释:“我爹以前忙于生计,应该也没怎么参与过这类活动。” 萧明月手里的茶盖停了停。 脑海里莫名浮现沈晏那张清润如玉的脸。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语气照旧从容:“准。” 沈惊雀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殿下放心,我一定看好我爹,不让他被外面的妖魔鬼怪拐走!” 说完,她嗖一下跑了。 前院安静片刻。 青鸢抬眼偷偷看自家殿下。 萧明月端着茶盏,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茶盖在盏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丫头。” 青鸢忍着笑:“沈姑娘年纪小,童言无忌。” 萧明月没接话。 过了片刻,她道:“沈晏今日在藏书阁?” “是,沈先生一早便去了。” 萧明月把手边一本账册推开。 “让他过来一趟。” 青鸢立刻去了。 不多时,沈晏便跟着青鸢进了前院。 他今日依旧穿着青衫,袖口挽得规整,身上带着藏书阁的纸墨气。进门时,他先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殿下。” 萧明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因药案带来的烦躁散了些。 “起来。” 沈晏起身,站得端正,眼睛却不敢乱看。 萧明月把灯会的事说了。 沈晏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惶恐。殿下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还给他们父女做新衣?他何德何能啊! 他连忙拱手:“殿下厚恩,沈某与小女铭记在心。” 萧明月道:“小雀儿年纪小,想去凑热闹也是常情。你带她出去走走,别让她整日闷在药房里。” 沈晏轻轻点头,眉眼温软,“是。” 萧明月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肩线上,忽然问:“沈公子可有表字?” 沈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讷讷答道:“有,祖父在世时为沈某取字,清衡。” “清衡。” 萧明月轻轻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少了几分书卷里的清雅,莫名带着一丝缱绻之意。 沈晏耳根一下热了,他垂着眼,心里乱得像被小猫扒拉过的线团。 不过是表字而已,殿下如此称呼,也只是礼数。 萧明月瞧见他耳尖那抹艳丽的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恶趣味的愉悦。 这老实人,随便喊个名字就能害羞成这样。 她指腹轻轻摩挲杯盏边缘,声音放柔了几分:“往后在府中,本宫便唤你清衡,可好?” 沈晏喉间发紧,低声道:“殿下愿如此称呼,是沈某之幸。” 萧明月满意地点头,把一卷册子递过去。 “清衡,这几本旧账你拿回去看,灯会前核出来即可,不必熬夜。” 再次听见那声“清衡”,感觉自己连脖子都快烧起来了。 他答了声“是”就抱着账册退出去时,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走到门槛前还差点“啪嗒”一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同手同脚地落荒而逃。 萧明月重新翻开名册,神色端稳如山,只是心思全然不在书页上,满脑子都是沈晏逃窜的身影。 她有那么吓人吗? 第15章 爹爹秀色可餐 灯会前一日,尚衣局的人把新衣送到了西泠居。 沈惊雀刚从影竹园回来,身上还背着小药篓,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个大漆盒。 她眼睛一下亮了:“哇,快递到了!” 绿萼正在整理衣料,听见这词,手上动作停了停。 “小姐,什么递?” 沈惊雀摆摆手。 “没事,你就理解为快乐到了。” 她扑到桌边,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套浅杏色小袄裙,裙摆绣着细细的雀鸟纹,外头配一件雪白兔毛小披风。领口软乎乎的,摸起来跟云朵一样。 沈惊雀当场被拿捏。 谁能拒绝毛茸茸? 反正她不能。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月白色锦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竹叶暗纹,腰封是淡青色的,配了一枚温润玉佩。 沈惊雀把衣服拎起来,在阳光下抖开。 月白锦缎泛着柔光。 她爹穿上这个,不得迷死人? 沈惊雀转头就喊:“爹!” 沈晏正在里间整理从藏书阁带回来的册子,闻声出来。 “怎么了?” 沈惊雀举着那套锦袍,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快换上。” 沈晏看着那衣裳,脸上带出些迟疑。 “这衣料太贵重了,我平日穿那件青衫便好。” 锦缎柔亮,纹样清雅,便是他从前沈家还未败落时,也少有这样的好衣料。 他只是长公主府里一个新来的书吏,月俸虽高,却还没真正做出什么成绩。 殿下已经给了他们父女容身之处,给他差事,又给月俸。 如今连衣裳都备得这样周全。 他何德何能? 沈惊雀一听,立刻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 “爹,咱们明天代表的是长公主府门面,你穿旧衣服出门,别人还以为殿下虐待门客呢。” 沈晏抱住那套锦袍,哭笑不得。 “哪有这么严重?” “有。”沈惊雀板着脸,“人靠衣装马靠鞍,爹爹长得如此俊美,殿下既然为你准备了,自然是希望你穿上的,不可拂人心意。” 沈晏听得耳根一下烧起来,伸手捂住沈惊雀的嘴。 “小孩子家家,不许胡说。” 他从来不习惯别人夸他的相貌。 年轻时也有人说过他生得好,可后来在杜月蓉日复一日的冷眼和讥讽里,这点皮相反倒成了无用、软弱、上不得台面的证明。 杜月蓉总说他空有一张脸,不能挣前程,不能给她体面。 久而久之,沈晏便连照镜子都少了。 沈惊雀呜呜两声,从他指缝里艰难发声:“我说的是实话!” 绿萼站在旁边,肩膀轻轻抖着。 不能笑,她是专业的丫鬟。 沈晏拗不过女儿,只好抱着衣服进了内室。 沈惊雀坐在外头等,激动得小腿直晃。 绿萼替她把兔毛披风收好,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样高兴?” 沈惊雀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绿萼姐姐,你不懂,这叫养成系快乐。” 绿萼更听不懂了。 但她看着沈惊雀亮晶晶的眼睛,大约也能猜出几分。 沈姑娘是在替沈公子高兴。 内室门终于开了。 沈晏走出来时,西泠居里瞬间安静。 他身形清瘦,肩背却并不塌,腰封一束,整个人的书卷气被衬出几分贵气。 乌发半束,玉簪压着发冠,眼尾泪痣清浅,垂眸时温润,抬眼时又有种未被尘世浸染的干净。 沈惊雀捧着脸。 老天奶啊,她被自己爹美到了。 虽然说出来有点孝心变质,但这真的不能怪她。 主要是她爹这个脸,实在太犯规了。 这要放现代,往短视频平台一站,标题她都想好了: “被生活耽误的清冷爹系美人,一眼万年。” 评论区不得全是“岳父大人我可以”“这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夫君吗”“三分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绿萼也看得忘了手上的活,手里帕子都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时脸上微红,连忙弯腰去捡。 沈晏被她们看得局促,低头理了理袖口。 “可是哪里不妥?” 沈惊雀一拍桌子,“太妥了!” 绿萼赶紧捡帕子,脸上泛红:“沈公子这身很合适。” 沈晏脸更热了。 “那便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萧明月原本只是路过西泠居。 她刚从前院回来,手中还握着马鞭。昨夜查药材流转的名册查到深处,牵扯出几处不干净的账目,今日又听了玄七回禀,心里压着一层冷意。 长公主府看着铜墙铁壁,实则早被人悄无声息伸了手,这让她心生厌烦。 她本该回主院继续处置这些腌臜事。 可听青鸢说尚衣局送了衣裳,脚步不知怎么便拐到了这里。 月亮门外,她一抬眼,正好看见沈晏回眸。 风从院中老槐树上吹过,枝影落在他月白衣摆上。 他站在廊下,听见动静抬眸望来,眉间带着未散的局促。 萧明月脚步停住。 她见过许多男子。 战场上浴血的,朝堂上谈笑藏刀的,世家精心教养得风流倜傥的。 可沈晏不同。 他没有锋芒,也不懂逢迎。 像一卷被旧岁压住的清雅书画,被人拂去尘埃后,终于露出原本的颜色。 如此光风霁月。 萧明月握着马鞭的手收紧了些,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青鸢跟在后头,见自家殿下停住,也跟着望过去。 然后她明白了。 沈公子今日这身,确实有点要命。 沈晏看见萧明月,连忙行礼。 “殿下。” 萧明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咳一声。 “不必多礼。” 沈惊雀在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 好家伙。 长公主刚才那显而易见的失神被她捕捉到,她的CP雷达响了。 沈惊雀立刻发力。 “殿下,你来得正好,快看我爹这身好不好看?” 沈晏脸色一热:“雀儿。” 沈惊雀主打一个听不见。 “我爹爹这么好看,谁要是跟他成亲,一天饭都要少吃两碗。” 绿萼愣住:“为何?” 沈惊雀双手一摊,“因为秀色可餐啊。” 沈晏这次真忍不住了,伸手捏住她的嘴巴。 “不许胡说。” 沈惊雀被捏着嘴,发出含糊的抗议:“唔唔唔!” 沈晏捏着女儿的嘴,脸红得快滴血。 他是真的羞。 但羞意底下,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 沈惊雀说这些话时,他第一反应是怕冒犯萧明月。 第二反应却是……殿下会如何想? 会觉得轻佻吗? 会觉得他不知分寸吗? 可下一瞬,他便觉得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该。 自己和殿下之间,本就云泥之别。 他不过是府中书吏,受人恩惠,怎么能生出这等患得患失的心思。 沈晏越想越乱,只能把女儿的嘴捂得更严实些。 “殿下见笑了。” 萧明月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眼底浮出些许愉悦,语气比平时柔和。 “小雀儿说得也不算错。” 沈晏愣住。 萧明月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只扫了眼沈晏腰间空荡处。 “玉佩怎么没戴?” 沈晏低头,才发现盒中配的那枚玉佩还在桌上。 他刚才换衣时怕弄坏,便没敢戴。 沈惊雀立刻把玉佩拿起来,递给沈晏。 “爹,戴上戴上,氛围感不能少。” 沈晏接过,手指却被玉带缠了一下。 他越解越乱,越乱越急。 萧明月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步。 “我来。” 沈晏身形轻轻一晃,手里的玉佩已经被她接过去。 萧明月站在他身前,低头替他理腰间玉带。 两人离得近。 沈晏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冷香,混着皮革和铁器气息,像雪夜里燃着的火。 他不敢低头看她,只能看向院中老槐树。 可耳根红得太明显,连沈惊雀都快看不下去了。 爹啊。 都有两个孩子了,怎么还跟纯情男高似的啊。 萧明月很快替他系好玉佩。 指尖离开腰封时,沈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谢殿下。” 萧明月退开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身不错。” 沈晏低声道:“是殿下赏的衣裳好。” 萧明月没有接话,只道:“明日灯会人多,跟紧些。” 这话是对沈晏说的,可沈惊雀立刻举手。 “殿下放心,我会牵好我爹,绝不让他走丢。” 沈晏抬手扶额:“雀儿。” 他现在真想把这个小祖宗打包塞进包袱皮里。 沈惊雀眨巴眼,一脸无辜。 “我说错了吗?爹你这么好看,万一被哪家夫人小姐盯上,现场抢人怎么办?” 萧明月却看了沈惊雀一眼,语气很认真。 “长公主府的人,没人敢抢。” 沈惊雀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 磕到了。 真的磕到了。 萧明月没有多留。 可她离开后,西泠居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暧昧。 沈晏站在廊下,低头摸了摸腰间玉佩。 手指碰到玉佩边缘,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热。 沈惊雀凑过去,笑得像只小狐狸。 “爹,殿下刚才夸你了。” 沈晏立刻收回手,“殿下只是客气。” 沈惊雀一脸老成:“爹,过分谦虚就是没眼力见了啊!” 沈晏又想捏她的嘴。 沈惊雀抱头鼠窜。 第16章 图鉴五十,灵泉开! 清晨的影竹园药房里,沈惊雀像一只闯进粮仓的小耗子,两只手就没停过。 左手摸完一把黄芪,右手立刻伸向隔壁格子里的党参,中间还不忘凑上鼻子对着一簇干花使劲嗅两口。 姬千殇端着茶盏靠在门框上,看她恨不得把整个药柜啃一遍的架势,嫌弃的“啧”了一声。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沈惊雀头也不抬,手指已经搭上了一排小瓷瓶。 “没有,我在努力学习,争取早日出师,不给师父丢人。” 姬千殇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什么时候认我当师父了?昨天还叫我白斩鸡。” 沈惊雀终于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 “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总要成长的。” 说完她又埋头继续摸药材,速度快得像在超市限时抢购。 【神农图鉴已识别:黄芪。】 【神农图鉴已识别:党参。】 【神农图鉴已识别:金银花。】 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沈惊雀心里美滋滋地数着数。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还差五个! 她的目光扫向药柜最高层那排没碰过的小匣子,眼睛放光。 姬千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警觉。 “那排别碰,里头有几味是毒性药材。” 沈惊雀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 “我就看看,不吃。” 姬千殇冷哼一声,到底还是搬了个小凳子过来,亲自把最高层的匣子取下来,一个个打开摆在她面前。 “看可以,手不许伸进去,用鼻子闻。” 沈惊雀乖巧点头,凑上去对着第一个匣子深吸一口。 【神农图鉴已识别:马钱子。】 四十六。 第二个匣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半夏。】 四十七。 姬千殇看她那副如获至宝的表情,忍不住问。 “你闻这些毒药闻得这么开心,是打算以后转行当毒师?” 沈惊雀摇头晃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认识毒药才能更好地解毒嘛。” 姬千殇挑了挑眉,倒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沈惊雀继续往下闻,第三个匣子里是一小撮干燥的褐色粉末。 【神农图鉴已识别:川乌。】 四十八。 她又转向药柜另一侧,那里摆着几味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根茎类药材。 手指轻轻触碰一块切片。 【神农图鉴已识别:天麻。】 四十九! 沈惊雀的心跳开始加速,就差最后一个了。 她的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被布帘半遮着的小竹筐上。 筐里堆着几把还没来得及分拣的新鲜药材,看样子是今早刚送来的。 沈惊雀蹲过去,从里面捡起一根带着泥土气息的根茎。 手指触碰的瞬间,脑海中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神农图鉴已识别:当归。】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她意识深处炸开。 【叮!恭喜宿主,点亮五十种药材图鉴!基础灵泉功能正式解锁!】 沈惊雀攥着那根当归,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使出毕生演技,把嘴角的弧度压到一个正常范围内,缓缓站起身。 姬千殇正好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当归,随口道。 “认出来了?” 沈惊雀把当归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名字也好听,当归当归,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姬千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小丫头偶尔冒出来的话,倒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沈惊雀在药房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把剩下没分完的药材老老实实归了位,然后背着小药篓往外走。 “我回去吃饭了,下午再来。” 她要回去好好看看,这个灵泉水到底有多么神奇。 姬千殇摆摆手,懒得搭理她。 沈惊雀一路小跑回西泠居,进门就看见绿萼已经把午膳摆好了。 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莲子羹,两样时蔬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坐下来,风卷残云般扒了几口饭,筷子一搁就往里屋钻。 绿萼端着汤碗追了两步。 “小姐,莲子羹还没喝呢。” 沈惊雀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等会儿喝,我先歇一会儿。” 绿萼站在门外,有些纳闷。 这位小祖宗平时吃饭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今天怎么三口两口就撂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收拾外头的碗碟。 屋内,沈惊雀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一沉,整个人便进入了神农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来的时候,空间里那口泉眼还是干涸的,周围的土地灰扑扑的,看着跟荒了八百年的废弃花坛似的。 可现在,泉眼里正汩汩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流,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顺着浅浅的沟渠蜿蜒流向三亩种植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气息,吸一口进去,连肺都觉得被洗过了。 沈惊雀蹲在泉眼边,看着那一汪清泉,眼眶都有点发热。 系统001适时冒出来。 【宿主,基础灵泉已开启,可用于浇灌灵草,亦可直接饮用。】 沈惊雀立刻追问,“直接喝有什么用?” 【灵泉水具有洗髓易经之效,长期饮用可增强体质,修复陈年暗伤。】 系统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因宿主点亮五十种图鉴,系统赠送基础药材种子礼包一份,已放入储物格。】 沈惊雀打开储物格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小布袋,每个袋子上都标着名字。 她没急着看种子,先捧起一捧灵泉水送到嘴边。 水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像涟漪一样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沈惊雀感觉自己营养不良的小身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修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几块冬天生冻疮留下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彻底消失,露出底下白嫩的新皮肤。 沈惊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激动得差点在空间里打滚。 “牛的牛的,这玩意儿比医美还猛。” 系统001提醒道。 【宿主,灵泉草尚需浇灌,建议尽快处理。】 沈惊雀这才想起正事,捧着水跑向种植区角落里那株灵泉草。 上次浇过一碗试用装之后,灵泉草勉强活了下来,叶片还是蔫巴巴的,跟被霜打过的小白菜似的。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灵泉水浇在根部。 水一沾土,灵泉草的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原本发黄的边缘重新泛出翠绿色,茎秆也挺直了几分。 【灵泉草生长进度:60%。】 沈惊雀在心里飞速盘算。 按照这个速度,再浇个几天,等生长度到了百分之百,她就能把灵泉草摘下来给萧长庚用。 解百毒,愈旧伤,通经脉。 这三个功效简直就是为萧长庚量身定做的。 系统001又冒出来。 【提示:下一阶段解锁条件,图鉴点亮数量达到八十种,可开通药方功能,兑换各类稀有药方。】 沈惊雀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五十到八十,还差三十种。 影竹园药房里的草药都被他刷得差不多了,得想办法接触到更多的药材才行。 从空间里退出来,她发现自己浑身暖洋洋的,连之前搬药材搬得酸疼的胳膊都不疼了。 虽然身体还是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但至少不会再被风一吹就倒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翻身下床,掀开门帘出去,把那碗放凉的莲子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绿萼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回头看见她,松了口气。 “小姐歇好了?脸色看着比早上红润了些。” 沈惊雀摸摸自己的脸蛋,笑嘻嘻道。 “可能是睡了个美容觉。” 她放下碗,背起小药篓又往影竹园跑。 第17章 嘴硬心软大冰块 下午的影竹园比上午安静许多。 沈惊雀刚进院门,就看见萧长庚坐在廊下。 他换了一把新轮椅,比之前那把看着轻便不少,扶手处包着一层软皮,轮子也小了一圈。 玄七站在旁边,萧长庚正伸手按着扶手,眉头微蹙。 “左边扶手太高了,转弯时手肘搁着不舒服。” 玄七点头记下,“属下回头让木匠再改改。” 萧长庚又拍了拍轮子,“轮轴声音太大,很吵。” 沈惊雀凑过去,好奇地绕着新轮椅转了一圈。 “大公子,这是要出门?” 萧长庚还没开口,玄七先答了。 “方才长公主殿下来过,说明日灯会,让大公子也一同去转转,看看热闹,所以换一驾轻便的轮椅。” 沈惊雀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 “大公子放心,明天我一定照顾好你!” 话音刚落,萧长庚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阴翳,握着扶手的指节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玄七,推我回去。” 玄七看了沈惊雀一眼,没多说什么,推着轮椅转身进了内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沈惊雀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这人说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转头看向正从药房出来的姬千殇:“我说错什么了?” 姬千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杵往桌上一搁。 “下次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好过说完了再来问我。” 沈惊雀更懵了:“我就说照顾他啊,这有什么问题?” 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吗! 明天灯会人多,萧长庚坐轮椅不方便,她帮忙推一推、看看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就踩到他的雷点了? 姬千殇难得没有嘲讽,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无奈。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三岁小孩。” 沈惊雀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萧长庚曾经叱咤风云,名震朝野,如今却困在轮椅上。 原书里写他提刀入宫,百官噤声,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何等意气风发的人物。 如今却困在轮椅上,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做不到。 照顾两个字说者无心,对听的人来说大概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仿佛在暗示他的无能和颓废,代表他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姑娘操心的累赘。 沈惊雀垂下脑袋,有点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姬千殇靠回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萧长庚这个人,外头看着冷硬如铁,实则心气比谁都高。 腿伤这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影竹园里,连长公主来看他都要端着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偏偏这小丫头大大咧咧一句话,戳破了他维持的体面和自尊。 沈惊雀抬头瞪他,“那你倒是早提醒我啊!” 姬千殇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蠢话。” 沈惊雀气得跺脚:“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姬千殇冷笑:“我爹是神医姬无涯,你再说一遍?” 沈惊雀噎住了,憋了半天,小声嘀咕。 “说不过就搬出爹爹,爹宝男。” 姬千殇懒得跟她吵,转身回了药房。 内室里,玄七把萧长庚推到窗边。 “出去。” 玄七应声退出,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萧长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厌。 整整一年。 他试过无数次,在深夜无人时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拳头砸,甚至拿匕首尖划破皮肤。 萧长庚再次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 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好像已经已经死了。 小丫头说照顾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蔑,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怜悯。 或许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自然的一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沉默良久,萧长庚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置气。 他是不是也太没出息了。 迁怒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萧长庚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仰头眼神空茫的看着房梁,等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情绪终于平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酥酪上。 午膳时厨房送来,他不爱吃甜的,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萧长庚扬声喊道:“玄七。” 门外玄七立刻推门进来。 萧长庚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碟酥酪。 “送去给小雀儿,她下午该饿了。” 玄七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张面无波澜的脸,心中了然。 主子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应了一声:“是。” 他端起碗出去时,正好撞见沈惊雀蹲在药房门口,一脸郁闷地拿小树枝戳蚂蚁。 “沈姑娘。” 沈惊雀抬头,看见玄七手里的碗,眼睛立刻直了。 “这是什么?” 玄七把碟子递过去。 “大公子让送来的,说姑娘下午会饿。” 沈惊雀接过碟子,愣了好几秒。 碗中盛着奶白色的酥酪,上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卖相精致得很。 牛乳在这个时代还是矜贵的吃食,因为不易保存,寻常人家也很少能享用的。 她抬头望向内室紧闭的门帘,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酥酪。 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 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沈惊雀然后冲着内室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 “嘴硬心软的大冰块。” 第18章 一起去看新春灯会 灯会当晚,沈惊雀换好鹅黄小袄,出门就被站在院中的爹爹再次惊艳。 沈晏静立树下,墨发如瀑,发丝以一支玉簪简单挽了个髻,眉目清冽如远山覆雪。 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眸光又如滴水入泉一般,荡漾出温柔。 “雀儿,爹爹这样可还妥当?” 沈惊雀嘴巴微张的走过去,绕着沈晏转了半圈,认真道:“爹,你今日这样出去,实在很不安全。” 沈晏低头理袖口,有些困惑:“为何?” 他其实还是不太习惯穿这样好的衣裳 料子柔软服帖,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穿在身上,轻得像云,也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可这是殿下赏的。 沈晏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纹,心里泛起陌生的酸涩。 沈惊雀啧啧惊叹,满脑子都是“我爹危矣”。 “你这身一穿,若是半道被哪家夫人瞧中,非要请你去府上讲经,我还得去捞人。” 沈宴无奈摇头:“越说越不像话。” 绿萼在旁替她系披风,听着父女俩一来一回,肩膀轻轻抖动。 她来西泠居这些日子,也算见识了沈姑娘的本事。 明明年纪小小,却总能一句话把人噎到无法辩驳。 偏偏沈公子脾气又好,被女儿逗得耳尖红了,也只会温声劝两句。 这样的父女,倒不像寻常寄人篱下的落魄人家。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阴沉气,反倒热闹得像冬日里燃烧的一捧烈火,让原本肃杀的公主府都透着热闹的暖意。 绿萼忍着笑道:“沈公子放心,殿下派了护卫随行,没人敢在长公主府眼皮底下抢人。” 沈惊雀立刻点头,一脸“你看吧我就说”的表情:“听见没有,连绿萼姐姐都承认有人想抢。” 沈晏拿她没法,只把小手炉塞进她怀里:“你这小嘴,少说两句吧。夜里风寒,拿稳些。” 父女二人出了西泠居,刚到府门,沈惊雀脚步便停了。 府门外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萧明月立在车旁,褪了平日惯穿的红衣,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身披大氅,发间只簪一支墨玉簪。 灯影落在她肩头,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杀伐凌厉,多了点雍容华贵的气韵。 姬千殇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折扇,衣上银线在灯下粼粼闪烁。 沈晏看见萧明月也有些意外。 心里先是微微一紧,随即又生出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局促。 他忙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萧明月看着他。 沈晏今日穿着她准备的长袍,夜风拂过衣摆,竹叶暗纹在灯下隐隐浮动。 他行礼时眉目低垂,温润谦和,偏偏耳根又因为紧张泛起浅红。 她心里那点因公务积压而生出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些。 萧明月道:“在外不必多礼。” 姬千殇摇了摇扇子,眼尾一挑:“小豆丁,你那是什么神情,瞧见本公子陪你逛灯会,感动得不会说话了?” 他本来是想逗沈惊雀两句。 谁知沈惊雀仰头看他,眼神真诚的说出欠揍的话:“姬师父,你大冷天拿扇子,是怕旁人不知道你阴虚火旺吗?” 姬千殇扇子停在半空,脸上风流倜傥的笑意啪叽一下裂开了。 这死孩子! 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 他拿扇子点沈惊雀,气呼呼的说:“沈惊雀,今日若不是长公主许诺你的恩典,我现在就把你拎回药房抄药经。” 沈惊雀缩了缩脖子,躲到沈宴身后,朝姬千殇吐舌头。 小气鬼,开不起玩笑,装货。 萧明月没理他们斗嘴,只看向沈晏:“清衡,今晚人多,你带着小雀儿跟紧些。” 沈晏低声应下:“是。” 沈惊雀眨了眨眼。 好好好。 两人关系已经发展到称呼表字的程度了么,看来她的CP有望HE了啊! 然后表面装得一脸天真 :“殿下也去?” 萧明月点点头,抬手替她把披风帽沿压好:“本宫也许多年没看这新春灯会了。” 身边的青鸢听在耳里,心头却轻轻一酸。 殿下这些年要么在边关,要么在京中与朝臣周旋,要么被陛下和太后明里暗里试探压制。 新春灯会这种东西,对旁人来说是热闹团圆,是人间烟火。 对殿下来说,却像是隔着很远的旧梦。 沈惊雀偏头朝府门内望了一眼,没见到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脸上的雀跃淡了些。 她等了片刻,又踮脚往里看。 萧明月留意到她的动作,问道:“找什么?” 沈惊雀收回视线,仰头问:“殿下,大公子不去吗?” 萧明月的手在大氅边缘停了一下:“他午后使人来回,说身上不爽利,今夜便不去了。” 沈惊雀抱着手炉,小声道:“昨日他明明还在试新轮椅。” 姬千殇接过话:“腿伤之人,夜里风寒,不出门也寻常。” 沈惊雀没再接话,想起昨天下午在影竹园,萧长庚脸上一瞬间掠过的阴翳。 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让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哎。 萧长庚肯定是生她气了。 等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买回去哄哄他好了。 众人上车离府,车轮碾过青石街,灯影渐远。 影竹园里,玄七推着轮椅停在廊下,院外隐约传来远处爆竹声。 萧长庚手里握着一卷未看完的案牍,纸页停在同一处许久。 玄七低声道:“主子早答应殿下同去灯会,为何临时改了主意?” 萧长庚垂目,掌心按在膝上,半晌没有回应。 玄七接着道:“沈姑娘还特意问过,白玉桥那边的灯最好看,说若主子去,她能替主子抢一盏最大的。” 萧长庚翻过一页案牍,纸边被指腹压出浅痕。 “我若是随行,他们一整晚都得惦记着我这把轮椅。” “小丫头年纪小,难得出府,别叫她扫兴。” 玄七抬头:“主子,殿下和姬公子不会嫌麻烦的。” 萧长庚道:“我知道。” 可他会嫌自己累赘。 他受不了别人有意无意的流露出的惋惜和怜悯。 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可怜虫。 他宁愿把自己关在园子里,谁也不见。 玄七不再说话,悄无声息的长叹了一口气。 萧长庚神色木然的把案牍合上:“让厨房留些热汤,夜间寒凉,等他们回来就送到各个院里去。” 玄七低声应:“是。” 第19章 挑拨离间就是永安侯府的教养? 长街灯火连绵。 卖糖人的摊前围着孩童,河边挂满各色花灯,行人衣香鬓影,笑语从桥头一路漫到巷尾。 沈惊雀一下车,眼睛便忙不过来。 哇,这就是古代大型沉浸式夜市吗? 虽然没有霓虹灯,没有大喇叭促销,没有烤肠奶茶臭豆腐,但灯笼一挂,炸果子香气四溢,热闹劲儿一点不比现代商圈差。 在现代的她小时候也没什么机会来参加这种活动,此刻简直像误入游乐场,重新做回了小孩。 她拉着沈晏袖子道:“爹,那个兔子灯好看。” 沈晏几乎没有犹豫,摸了摸荷包:“买。” 他的荷包里装着这月的银钱。 不算多,但比起从前已经宽裕太多。 “那个莲花灯也好看。” “买。” “那个糖画也好看。” 沈晏刚要点头,萧明月先开口:“青鸢,付钱。” 沈晏一怔,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萧明月看了他一眼,按下他掏银子的手:“今日高兴,别在外拉扯。” 沈晏心口微热,只能低声道谢。 沈惊雀抱着兔子灯转身:“殿下,这怎么好意思? 姬千殇在旁边凉凉道:“你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了。” 沈惊雀接过糖画,理直气壮:“姬师父,做人要学会看破不说破。” 姬千殇看她那副小财迷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豆丁惯会装乖。 在长公主面前可怜巴巴,在沈晏面前软乎乎,到了他这里就张嘴插刀。 偏偏她还真有本事。 药房里那些伪制药材,若不是她,谁知道还要藏多久。 姬千殇想到这里,扇子一合,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 大人有大量。 萧明月瞧着沈惊雀:“慢些吃。” 沈晏把手炉重新塞回她怀里:“糖画拿稳,别碰到衣裳。”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一个沉稳,一个温软,却都是一样的关切。 沈惊雀乖巧点头,一边心里暖乎乎,一边又有些头疼。 她现在被保护得像个刚出锅的汤圆,周围全是勺子。 这让她怎么丝滑脱身去“打卡”萧景琛? 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白玉桥上。 桥头聚着不少锦衣少年和各府女眷,灯架高悬。 那里正是原书里萧景琛会出现的地方。 按照剧情,作为男主的他会在白玉桥边看见女主。 而如今因为沈停云抢了她的侯府剧情线,因此今夜也会跟着侯府之人出现在桥上,和萧景琛在人群中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一切倒霉悲剧的开始。 于是她抬头对萧明月道:“殿下,我想去前头看那盏走马灯。” 青鸢立刻道:“奴婢陪姑娘去。” 沈惊雀心头咯噔。 青鸢姐姐不行。 她太敏锐,万一在偶遇男主的时候被她觉得别有用心,汇报给长公主,那可因小失大了。 沈惊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在前面几步,我看完就回来。”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单纯的小孩。 可萧明月是什么人? 她看着沈惊雀亮晶晶又过分乖巧的眼睛,心里便知道这丫头多半还有别的心思。 不过她也只当是孩子贪玩,灯会人多,被勾得想凑热闹也寻常。 萧明月视线扫过人群:“那绿萼跟着吧。” 沈惊雀笑得规矩:“好。” 她决定先甩掉绿萼,然后等打卡完毕以后回去找她,再一起同萧明月他们会合。 小小的人儿带着绿萼往前走,经过卖绢花的摊子时,故意停下挑了两支,又趁一群孩童追灯跑过,矮身钻进人群。 绿萼低呼:“沈姑娘?” 沈惊雀已经抱着兔子灯溜到巷口,朝白玉桥快步去。 她心里盘算:“看一眼就算偶遇,立刻撤退,绝不沾边。” 刚到桥下,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妹妹?” 沈惊雀脚步顿住。 沈停云站在桥边,身上穿着海棠红缎袄,头上簪着金累丝花钗,身旁围着几位贵女。 比起在沈家时,沈停云如今确实像换了个人。 衣裳华贵,钗环精致,脸上带着小心维持出来的体面。 沈停云看到沈惊雀的瞬间,心里也猛地一惊。 她怎么会在这里,穿得这样好? 那件鹅黄小袄料子不俗,兔毛披风也不是寻常市井可以买到的。 沈停云原本以为,沈惊雀跟了沈晏,日子必定清苦。 上一世,自己心里怨过无数次。 这一世她抢先抱住了母亲的腿,终于进了侯府。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沈惊雀一身精致的站在灯下,沈停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难道父亲和她如今过上好日子了? 那她费劲心思进了侯府,整日做小伏低的学规矩,讨好嫡姐和这些世家贵女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可能。 沈晏一介落魄书生,能给沈惊雀什么? 她如今可是进了永安侯府。 锦衣玉食,门第显贵,来往皆是京中贵人。 沈惊雀不过是碰巧有件好衣裳罢了。 一定是这样。 其中一位杏色斗篷的少女打量沈惊雀:“停云,这就是你那个留在沈家的妹妹?” 沈停云脸色变了变:“是。” 然后转头看向沈惊雀:“惊雀,你怎么在这里?” 沈惊雀提着兔子灯,温顺行礼:“姐姐安好。” 杏衣少女轻轻笑了声:“礼倒是行了,只是这礼行得随意,府里没人教过吗?” 她说话时唇角含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今日带沈停云出来,本就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父亲娶了个填房夫人杜氏。 这杜氏竟然是嫁过人生过子女的,甚至还把女儿带来了侯府。 父亲和祖母宽厚,给了沈停云如侯府小姐一般的待遇,可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凭什么? 侯府的门楣和荣耀,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她自幼学琴棋书画,学如何在世家贵女间进退得宜。 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永安侯府的脸面。 可沈停云呢? 一个半路进府的外姓女,凭着杜氏得了体面,就真把自己当侯府小姐了? 沈停云这些日子处处谨慎,话说得漂亮,人也肯低头,可越是这样,赵玉婉越想试试她的底线。 她想看看,沈停云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如今碰见沈惊雀,倒是送上门的机会。 另一位蓝衣少女接话:“听闻沈姑娘跟着父亲住在外头,规矩上疏漏些,也寻常。” 沈停云脸上发热,忙道:“诸位姐姐莫怪,她年纪小,从前又少见世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有些难堪。 她知道这句话会伤沈惊雀,可她没有办法。 如今自己在侯府根基太浅,杜月蓉尚未完全站稳,若今日让眼前这位不快,回府后不知又会被怎么编排。 沈惊雀抬头:“姐姐说得是,我少见世面,今日头回见贵府小姐当街教人规矩。” 杏衣少女脸上笑意收了些:“你说什么?” 沈停云压低声:“惊雀,不得无礼,这是永安侯府嫡小姐,赵玉婉。” 沈惊雀眨了眨眼:“原来是侯府嫡小姐,失敬。” 原来她就是书里一直欺负原主的赵玉婉。 原主跟着母亲去了永安侯府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被赵玉婉嘲讽几句。 吃饭礼仪不对,要被说没教养。 衣裳颜色不对,要被说品味低劣。 说话声音大了,是粗鄙,声音小了,是小家子气。 三天两头就拿大小姐的款欺负人。 原主后来决定跟着萧景琛离开,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再受赵玉婉的欺负。 谁能想到,她这次没进侯府,这女人还是能隔空定位,精准跑来她头上拉屎。 原主能忍,她沈惊雀可忍不了。 赵玉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心头不悦更重。 一个跟着穷书生的丫头,竟敢在她面前拿乔? 她淡淡道:“你既知失敬,便该向大家赔不是,免得旁人说停云的妹妹没有教养。” 沈惊雀认真道:“赵姐姐这话有意思,你要说我没教养就说我,为何要攀扯我姐姐?” “挑拨离间就是永安侯府的教养吗?” “更何况今日是长公主府的人带我出来的。” 她脸上笑意彻底淡了下去,“若说我没有教养,那赵姐姐的意思是,长公主府不会教人?” 第20章 沈停云的纠结 赵玉婉听见长公主府四个字,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随即呵地笑出声。 “长公主府?” 她上下打量沈惊雀,语气里满是不屑,“莫不是见你姐姐入了侯府,心里不平,也学着攀高枝?” 她伸手拈了拈沈惊雀披风上的兔毛边,指尖一弹。 “这衣裳料子倒是不错,借来的吧?” 沈惊雀把披风往回拢了拢,没接话。 旁边那蓝衣少女适时开口,手中团扇半遮着唇,语调轻蔑:“你说你是长公主府的人?是府上什么人?” 她歪着头,笑盈盈地打量沈惊雀。 “奴婢吗?” 周围几个贵女捂嘴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 像一群精心打扮过的乌鸦,扑棱棱站在枝头,张嘴嘎嘎。 沈惊雀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想起这蓝衣少女是谁了。 长宁伯温升保的嫡次女,温倩柔。 原书里赵玉婉身边最忠实的跟班,捧高踩低,没少给主角苦头吃。 沈停云站在赵玉婉身后,手中帕子攥得发皱,面色越发惨白。 可她沉默着,没有帮沈惊雀说一句话。 沈惊雀原本想息事宁人。 她今晚的目的是去白玉桥打卡萧景琛,保住神农图鉴,不想把时辰耗在这群人身上。 可温倩柔那句“奴婢”激怒了她。 她好好走在路上没招惹任何人,却平白无故被叫来这样羞辱一顿。 就算她真是一个奴婢,他们就能这样欺负人吗? 什么世家贵女? 一群穿金戴银的霸凌姐罢了。 沈惊雀抬起头看向温倩柔。 “诸位都是高门贵女,想来家学不差。” “那你们可知,圣贤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教诲世人敬老怜幼。”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玉婉脸上。 “你们当街以大欺小,围着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冷嘲热讽,这就是永安侯府和辅国公府的教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隐隐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几个大姑娘欺负一个小丫头,确实过分。” “还说人家是奴婢,这话也太难听了。” “永安侯府?不是还娶了书香世家的女儿做填房,怎的如此跋扈。” 她最在意侯府脸面。 从小到大,祖母教她:你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侯府。 所以她可以骄纵,可以挑剔,可以在内宅里给沈停云难堪。 但不能当街被人指着鼻子说侯府没教养。 尤其还是被沈惊雀这种破落户羞辱。 温倩柔笑意收了,眉梢挑起来:“好大的口气,张口便将永安侯府和辅国公府攀扯进去,谁给你的胆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沈惊雀的手腕。 “这般伶牙俐齿。” “既无人教你,我替停云管教一二,也省得你将来出去丢她的脸。” 沈惊雀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看灯的人群正挤过来,退路被堵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真要上手? 大小姐们都这么爱物理输出的吗? 沈惊雀脑子飞快转动,已经开始评估自己如果当场往地上一躺,碰瓷成功率有几成。 温倩柔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等一下!” 沈停云终于开口。 从沈惊雀出现开始,沈停云整个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可当温倩柔伸手要抓沈惊雀时,她还是本能地开了口。 那是她妹妹。 从前在沈家时,她们也曾一起分过半块糕,也曾挤在一张被子里取暖。 她或许嫉妒她,怨过她,甚至这一世抢了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可她没想过让她当街受辱。 强撑着对温倩柔福了福身。 “倩柔姐姐,惊雀年纪小,话说得冲了些,我替她赔不是。” 她说完,心跳快得厉害,甚至不敢抬头看赵玉婉。 可她能感觉到,赵玉婉的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身上。 赵玉婉却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沈停云不是惯会装懂事吗? 不是见了她就姐姐长姐姐短吗? 这些日子低眉顺眼,处处讨好,连她故意让丫鬟晚半个月送炭,沈停云都能笑着说不冷。 赵玉婉原本还有些瞧不上这种软骨头,但看她这番做派,倒是还有点担当。 只是,才进侯府几天,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她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 赵玉婉轻轻开口:“停云,你要护她?” 沈停云喉间发涩,“玉婉姐姐,她毕竟是我妹妹。” “妹妹?”赵玉婉轻轻一笑,“你如今住在永安侯府,吃的是侯府的饭,穿的是侯府的衣,出门也拿的侯府的名帖。” “今日你若站在她那边,回府后,便不必再叫我姐姐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沈停云听在耳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知道赵玉婉这句话的分量。 杜月蓉进侯府前,反复叮嘱过她,侯府老夫人最疼赵玉婉,赵玉婉一句话,足以让她在府中寸步难行。 这一世她拼了命才抢到这个位置。 她不能再回到从前。 温倩柔在一边轻笑:“停云,你若是不忍将人交给我,你自己训诫一番,倒是也行。”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都了然。 今日沈停云如果不亲手教训沈惊雀一般,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沈停云看向沈惊雀,与她眼神对视。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求救,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 像是在等她做选择。 沈惊雀其实不太想恨沈停云。 沈停云重生后抢了着去了侯府,的确自私。 可人求生的时候,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光明磊落? 沈惊雀能理解她的恐惧。 刚才沈停云开口拦温倩柔时,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姐姐还没有坏透。 可下一瞬—— 沈停云咬牙抬起手,一掌挥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沈惊雀的脸被打偏了,兔子灯从手里滑落,骨架磕在地上,纸面裂开一道口子,烛火熄灭。 她的左颊很快浮出红痕,抬手摸了摸,指尖停在脸侧,随后慢慢抬头。 “姐姐,你真的觉得我错了吗?” 沈停云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看沈惊雀的脸。 “惊雀,你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求她。 沈惊雀笑了一下,眼眶却跟着红了。 “她们摆明了借着欺负我来羞辱你,你看不出来吗?” 沈停云的身子晃了晃。 她当然看得出来。 羞辱沈惊雀没规矩,实际上是在提醒她出身低微。 骂沈惊雀没教养,实际上是在说她这个刚进侯府的外姓女也上不得台面。 可她没有办法,她想着,也许再忍一忍,等母亲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自己也能有些体面。 沈惊雀看她这副要晕倒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她的选择,随后释然的笑了一声。 “姐姐确实长进了,进侯府才几天,已经学会是非不分,背刺亲妹了。” 沈停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玉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满意极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身影。 绿萼气喘吁吁地冲到沈惊雀面前。 她方才被人群冲散,心里一直悬着。沈姑娘虽然聪明,可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来灯会,若真出了事,她回去如何向殿下交代? 一路找过来,越找越心惊,直到听见这边动静,才拨开人群挤进来。 看见沈惊雀脸上的巴掌印,绿萼的脸色当即变了。 她挡在沈惊雀身前,冷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动长公主府的人?” 第21章 沈惊雀落水 赵玉婉扫了绿萼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个丫鬟也敢拿长公主府压我?”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周围几位贵女纷纷侧目。 “本小姐面前,什么时候轮到奴婢插嘴了?” 沈惊雀“咻”地一下缩到绿萼背后,两只小手捂住脸,干嚎出声:“绿萼姐姐,她们欺负人,还要打我!” 赵玉婉这号人,仗势欺人惯了,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不如直接摇人。也不知道美人爹爹和长公主在哪儿逛,能不能赶来给弱小可怜的她撑个腰。 绿萼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心疼,侧跨一步把沈惊雀挡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温倩柔却笑了,手中团扇点着沈惊雀的方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都是长公主府的下人,今儿个借着主家的名头出来撒野是吧?” 她拿扇骨敲了敲手心,语气轻慢:“今儿个你冲撞了咱们,就算把你们两个贱婢打杀了,回头赔长公主两个人,想来殿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绿萼的脸彻底冷下来,心中警铃大作,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暗扣。 这些人怕是失心疯了真敢动手。 殿下把沈姑娘交到她手里,今天若今日出了差池,她万死难辞其咎。 “这位姑娘慎言,” 赵玉婉下巴一抬,冲后面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把人拿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上前,伸手就朝沈惊雀抓去。 沈停云看见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向妹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甚至来不及权衡,身体已经本能的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沈惊雀身前。 “家妹年幼不懂事,求大小姐高抬贵手……”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我替她向各位赔罪。” 赵玉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停云,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沈停云,你是真的要跟我作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 “今日护着外人打我的脸,回去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沈停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颤抖着不敢起身。 她何尝不知道今日这一跪的代价?回府之后,赵玉婉必定会在祖母面前添油加醋,杜月蓉的处境也会更难。 可她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被人抓走打骂? 她做不到。 沈停云抬起头,尽量稳住心神。 “玉婉姐姐息怒,今日灯会人多眼杂,若真闹到官府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祖母最重体面,若传出去,大姐姐也要被问话的。” 赵玉婉眼角一抽。 “啪”地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沈停云脸上。 “下贱坯子,就凭你也敢拿祖母压我?” 周围的贵女们齐齐噤了声,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温倩柔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她没想到赵玉婉真的会当众动手。 这下闹大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盘算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沈停云被打得身子一歪,头上金累丝花钗滑落半边,碎发散在脸侧。 她撑着地面稳住身形,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针扎。 沈停云忽然觉得身上的华服很可笑。 她费尽心思进了侯府,学做一个体面的世家小姐。 可赵玉婉当着满街人的面甩她一巴掌,就跟打一条狗一样随意。 侯府的体面,从来不属于她。 沈惊雀本来还在绿萼背后装鹌鹑,看见沈停云挨打的那一秒,火气“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是,她和沈停云之间再怎么不对付,那也是关起门来撕逼的家务事。 赵玉婉算哪块小饼干,凭什么打她家的人?! 心里一团火被点燃,沈惊雀从绿萼身后窜出,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向赵玉婉。 她身量比赵玉婉矮一个头,只能两只手死命薅住她的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往下拽。 “你凭什么打我姐!” 赵玉婉哪见过这种撒泼的阵仗,被她扯得脚下一个踉跄,头上金钗歪到一边,衣襟被抓出几道褶皱。 “放开!你这野丫头,放开我!” 温倩柔扯着嗓子尖叫:“家丁呢?死人啊!还不赶紧把这小疯子拉开!” 两个家丁刚要往上扑,绿萼一个滑步切到沈惊雀前面。她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第一个家丁膝弯处。 “哎哟!”那铁塔壮汉“噗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她头都没回,反手一格一推,借力打力,直接把另一个家丁撅进了看热闹的人堆里,当场砸倒一片。 赵玉婉终于把袖子从沈惊雀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她连退两步,头发乱得像鸡窝,气得脸红脖子粗。 堂堂侯府嫡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大街上被人薅衣服的鸟气? 屈辱和邪火直冲脑门,她仗着个子高,抡圆了胳膊就朝沈惊雀狠狠一推。 “贱种!” 沈惊雀本就没几两肉,脚下重心不稳,身形往后仰去。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白玉桥的石栏,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她不会要死了吧! “惊雀!”沈停云脸色煞白,扑过去伸手抓她。 可指尖只勾到那件兔毛披风的边角,绒毛从指缝间滑脱。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腊月的河水有多冻人? 沈惊雀觉得寒意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咕噜噜……我@#%@#%你大#¥——” 她拼命挣扎,可四肢在冰水里根本使不上力,衣裳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她往下拖。 桥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落水了!” “是个小姑娘!” 赵玉婉站在桥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完了。 她当着半条街人的面,把人推河里了。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 几十步开外的长街上,沈晏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那声尖叫穿透嘈杂的人声钻进他耳朵里,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雀儿!” 向来温文尔雅的书生疯了一样往桥上挤,撞开挡路的行人,袖口被摊贩的竹竿刮破都浑然不觉。 等他踉跄着扑到桥边,只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团熟悉的白兔毛,在水流里起起伏伏。 那是他女儿,他的女儿在水里。 沈晏眼眶赤红,扒着栏杆就要往下翻。 他不会水,可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 后领突然传来一道巨力。 萧明月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 沈晏这副文弱身板跳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多搭一条命。 “青鸢!” 话音未落,青鸢已经纵身跃下桥栏,身形利落地没入水中。 沈晏被萧明月拽着,整个人伏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殿下……天这么冷……雀儿那么小,她不会水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眶里许满了泪。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雀儿出事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时姬千殇也挤到了桥边,看清河面的情形,脸色骤变,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厉声道。 “愣着干嘛!马车开过来,拿厚毯子和手炉,快去!” 小豆丁怎么一转眼就掉进河里了? 这死孩子,他还没把她教出师呢! 绿萼跪在桥栏边,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横档,眼圈通红。 “都是奴婢无能,没看住小姐……” 好在没过多久,“哗啦”一声水响。 青鸢单手托着沈惊雀的后领浮出水面。 小姑娘浑身湿透,兔毛披风紧紧裹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萧明月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 视线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丁,最后落在一脸煞白的赵玉婉身上。 灯火在她面庞上投下阴影。 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国长公主没有说话,可眼底那股要活剐了人的寒意,比腊月的河水还冻人。 赵玉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膝盖当场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长……长公主殿下……” 第22章 谁动的手? 沈惊雀被青鸢托上岸时,湿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直打着哆嗦。 沈晏踉跄着扑过去,接过姬千殇递来的厚披风,将沈惊雀从青鸢怀里抱了过来。 “雀儿,雀儿!听得见爹说话吗?” 沈惊雀牙关打架,缩在他怀里,费力挤出一句: “爹,我没事,就……就是快被冻成冰雕了。” 沈晏把披风裹紧,手掌一遍遍搓着她的后背,月白锦袍被河水浸湿了大半,他却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哽咽着安抚女儿 “爹在,爹在,雀儿不怕。” 沈惊雀本来还想讲个地狱笑话活跃一下气氛,听见他发着抖的嗓音,鼻尖没出息地酸了。 “爹,别掉金豆子啊,我真没事。” 姬千殇伸手搭上沈惊雀的腕脉,眉间紧了片刻,很快又松开。 “呛了几口水,寒气入体,肺腑暂且无碍。” 沈晏忙问:“可会留下病根?” “她年纪小,底子又薄,今晚若处置不好,日后逢寒便容易咳喘。” 姬千殇从药箱里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递到沈惊雀唇边。 “含着,别嚼,慢慢化开。” 沈惊雀乖乖含住,辛辣药气从舌根散开,胸口的闷气倒是通了些。 “姬师父,这是什么药啊?给我爹也来一颗,他脸色比我还吓人。” 沈晏低声斥她:“这时候还胡说。” 姬千殇把药瓶塞回袖子里,扇子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 “这是药又不是糖豆,不能乱吃。” 说着又无奈摇摇头,从侍从手中接过汤婆子塞进沈惊雀怀里,“还有力气跟我贫嘴,看来问题不大。” 萧明月背对着众人,灯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寒意凌人的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群贵女和家丁身上。 “谁动的手?” 语气堪称和善,但无形的威压蔓延开来,桥上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一凉。 赵玉婉扶着丫鬟站稳,扶了扶额前歪了的珠钗,她咬着唇行礼。 “殿下容禀,臣女并非有意。” 萧明月道:“本宫问的是,谁动的手。” 赵玉婉抬起头,强撑着说道:“这位小姑娘自称长公主府中人,言辞失礼,臣女恐有人借殿下名号招摇,才出手训诫。” 温倩柔忙接上话:“殿下明鉴,玉婉姐姐也是顾念殿下清名。” 萧明月没有理她,只问赵玉婉:“你若疑她冒名,为何不遣人到长公主府求证?” 赵玉婉唇色发白:“灯会人杂,臣女一时情急才……” “才以大欺小,当街霸凌一个孩子?”萧明月厉声打断,逼近一步,“你已及笄,她才十二岁。” “你带着家丁围堵一个孩子,还亲手把她推下桥。” “赵小姐,好大的威风啊!” 赵玉婉的神色惊惶,忙辩解,“殿下,是她先动手扯臣女衣裳。” 萧明月抬手止住赵玉婉的话, 偏头看向绿萼,“你来说。” 绿萼立刻上前半步,满脸愤怒。 “回殿下,奴婢赶到时,赵小姐与温小姐正带人围住沈姑娘,出言羞辱,称沈姑娘为奴婢,又命家丁动手拿人。” 赵玉婉立刻道:“你是她身边的人,自然帮着她说话。” 绿萼抬头:“赵小姐若觉得奴婢胡言,桥上桥下这么多百姓,皆可为证。” 人群里有个卖灯的老汉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草民看见了,是那几位贵人先拦着小姑娘说话。” 旁边妇人也道:“还说要把人拿下,两个家丁都上手了。” 又有人低声接话:“小姑娘落水前,是赵小姐推的。” 赵玉婉脸色越发难看:“你们知道什么,方才场面混乱,她自己站不稳。” 沈惊雀抱着汤婆子,细声细气地问:“赵小姐,我站不稳,能从桥栏上飞出去吗?”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绿萼想到自己赶到时看见的那一巴掌,怒意又涌了上来。 她指着沈停云道:“还有她,明明是沈姑娘的亲姐姐,奴婢赶到时正撞见她掌掴沈姑娘!” 沈停云身子狠狠一颤。 她本就缩在一旁,听见绿萼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她不敢看沈惊雀,更不敢看沈晏。 绿萼越说越气:“她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妹妹,以为这样便能讨好赵小姐,结果还不是被赵小姐当众扇了耳光。” “我们家姑娘要不是为了维护她,也不会冲出去同赵小姐拉扯。” 沈晏倏然抬头,看清沈停云的那一刻,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曾经他为沈停云启蒙,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守正。 也曾在冬夜里将姐妹二人一同护在身侧,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她们挡风。 他知道停云跟着杜月蓉入侯府,或许日子不会全然顺遂。 可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她竟帮着外人,当街掌掴亲妹。 沈停云迎上父亲失望的目光,喉间发堵。 “爹……” 沈晏没有应她,只将沈惊雀抱得更紧。 赵玉婉听见绿萼提起沈停云,满腹怒气终于寻到出口。 她今日所有狼狈,全是因沈停云这对姐妹而起。 若不是遇到沈停云这个妹妹,若不是沈停云非要自不量力为那丫头求情。 她怎么会被长公主逼问,还被这些贱民指指点点? 怒火烧掉了赵玉婉最后一点理智,她抬手便朝沈停云打去。 “都怪你这个贱婢!” 手未落下,青鸢已挡在沈停云身前,扣住赵玉婉的腕子。 “赵小姐,殿下面前,慎行。” 赵玉婉挣了两下没挣开,面皮涨得通红:“我打自己家人,长公主也要管?” 萧明月看着赵玉婉,眼底的寒意更重。 “本宫府上的婢女都知道当街不可欺人,赵小姐读了这些年诗书礼仪,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她示意青鸢松开赵玉婉。赵玉婉踉跄退了一步,咬着牙道: “殿下说话未免太重了些。” “臣女是永安侯府嫡出长女,祖母与太后娘娘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 “殿下当真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与太后娘娘为难吗?” 桥上安静了一瞬。 沈惊雀缩在沈晏怀里啧啧摇头。 这姑娘实在不知死活 。 长公主和太后之间本来就暗流涌动,此时搬太后出来压人,这不纯纯火上浇油吗? 果然,萧明月冷笑了一声。 “太后?” “看来以权势压人,是永安侯府的家学渊源。” “难怪欺负人这么顺手。” 赵玉婉脸色变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萧明月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拎住她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赵玉婉惊叫出声,双手胡乱去扒萧明月的手指,发髻上的珠钗摇摇欲坠,狼狈得毫无体面可言。 “你……殿下你做什么!放开我!” 下一刻,萧明月手臂一送,赵玉婉整个人越过桥栏,扑通一声落进河水里。 桥上一片死寂。 温倩柔的团扇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疯了。 长公主疯了。 她竟然真把永安侯府嫡女扔进河里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张大了嘴,连议论声都小了。 萧明月拍了拍手指,转身扫过永安侯府的家丁。 “既然赵小姐习惯了以权势压人,那本宫今日便用同样的方式让她长长记性。” “回去告诉赵珩。” “若永安侯府觉得本宫的教法不妥,随时来长公主府找本宫算账。” 两个家丁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赶忙去救她家小姐。 萧明月这才转身,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沈晏怀里的沈惊雀。 方才还冷厉得能把人冻成冰渣的眼神,在落到她身上时,终于缓了几分。 沈惊雀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微微勾唇,伸手在沈惊雀湿漉漉的头顶轻轻拂过。 “回府。” 沈惊雀满脸崇拜,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爱心来。 妈呀,长公主简直就是女王主人妈妈级别的,好帅。 大女人就是牛哔—— 她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偶遇男主萧景琛任务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神农空间基础版永久保留,正式版权限开启。】 沈惊雀瞪大了双眼。 等等。 什么时候偶遇的?她怎么不知道?! 第23章 偶遇男主任务完成 沈惊雀整个人僵在沈晏怀里。 提示音还在回荡,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把脑袋从沈晏怀里探出来,左看右看,目光在桥上桥下扫了一圈又一圈。 人群乱糟糟的,可哪个是萧景琛? 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张符合“温润俊美天命之子”描述的脸。 沈惊雀在心里炸了锅,冲系统怒吼:“我人都掉河里了!哪里偶遇了?萧景琛是河神吗?我在水底下跟他打了个照面?” 系统001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勤快。 【你和天命之子处于同一事件范围内,符合“偶遇”判定标准。】 沈惊雀:“……” “你的意思是,他看见我了,还注意到我了?” 【正确!天命之子全程目睹宿主落水及后续事件,系统判定双方完成空间交集,任务达标。】 沈惊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凝重。 萧景琛注意到她了,这一点很糟糕。 她原本想悄悄在白玉桥上,远远看萧景琛一眼。 等系统判定完成后她转身就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随橙想呢,她非但没能低调打卡,反而在萧景琛面前上演了一出大戏。 沈惊雀后背一阵发凉。 原书里的萧景琛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城府极深。 他擅长发现“有用的人”,然后用温柔和关怀把人绑在身边,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原女主就是这么被他一步步套牢的。 沈惊雀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都怪那个赵玉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她又不是原女主那个恋爱脑。 萧景琛的温柔攻势,对她来说就跟诈骗短信一样。 “尊敬的用户您已中奖一百万——” 她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套路。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萧景琛注意到她是既定事实,她改变不了。 但她可以改变后续走向。 原书里原女主之所以被套牢,是因为她觉得萧景琛是真心对她好,所以心甘情愿为他付出。 那她就反着来。 不接近,不需要,不给他任何“施恩”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在他眼里变得没有利用价值。 萧景琛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庸人身上的。 “雀儿?” 沈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担忧。 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儿一直在扭头张望,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以为她是被吓坏了。 于是将怀中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低声哄道:“别怕,爹带你回家。” 沈惊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先回去再说。 萧明月和姬千殇已经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吩咐小厮提前回府里准备姜汤和药浴等事,一遍回头催促。 “沈公子,快带小雀儿回府吧。” 沈晏抱着沈惊雀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过头。 沈停云还站在桥边,半边脸肿着,朱钗歪斜,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侧。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草,摇摇欲坠,却不敢上前一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停云看见了父亲眼底的情绪。 没有愤怒和厌恶,却比这些更让人刺痛。 是失望。 “爹……”沈停云嘴唇哆嗦着开口,“我没有想害惊雀,我只是想让事情快点过去。” 沈晏投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看透一切的无奈。 “停云,你怕侯府为难你,爹能明白。” 沈停云眼眶一热,心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 爹是不是懂她的身不由己?那一定会体谅她的吧。 可下面的话,却仿佛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她是你妹妹,替你出头,你却帮着外人欺负她。” “停云,什么时候起,你成了一个这样是非不分的孩子呢?” “爹对你很失望。” 沈停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沈惊雀是替她出头才冲上去拉扯赵玉婉的。 而她呢? 她在赵玉婉的威胁下,亲手打了替自己出头的妹妹。 可她也不愿意啊,如果那时候她不出手,赵玉婉也会动手。 明明是为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什么现在要责怪她。 她明明也站出来保护沈惊雀了啊! 沈晏没有再多说,抱紧怀中的人转过身,声音如水沁凉:“你……在侯府照顾好自己,爹爹先走了……” 然后快步离去。 沈停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白锦袍的下摆被河水浸湿了一截,在灯火里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仿佛把她最后的光也带走了。 她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赵玉婉被家丁从河里捞了上来。 侯府嫡女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妆容花得像鬼画符,趴在岸边咳了半天水,抬起头来第一眼就瞪向沈停云。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温倩柔站在一旁,早已悄悄退了三步远,手里的团扇挡着半张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些人”的表情。 沈停云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只摔碎的兔子灯。 纸面裂开,竹骨折断。 她把破破烂烂的灯笼抱在怀里,在满街灯火辉煌中,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 …… 与此同时。 白玉桥东侧,临河酒楼二层雅间。 窗扇半开,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和街上的喧嚣一同涌入。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临窗而坐,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清茶,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他穿一身月牙白的直裰,腰间系着块不起眼的青玉佩,通身气度温润内敛,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出来赏灯。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能发现那温润的皮囊下,全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与算计。 那是天生贵胄自带的傲慢,仿佛桥上的一切落在他眼里,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折子戏。 他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嗤笑连连。 永安侯府的嫡女赵玉婉,简直蠢得令人发指。 仗着几分门第,便不知死活地当街叫嚣,还敢去招惹长公主萧明月,被扔进河里纯属活该。 这种没脑子的蠢货,用来做踏脚石他都嫌掉价。 至于沈停云,萧景琛鄙夷地摇了摇头。 骨子里透着软弱与攀附,这种人,只要随便丢几块带肉的骨头,再施舍几分温柔,就能像条狗一样死心塌地。 无趣至极。 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反而是那个像个炮仗一样的小丫头。 明明毫无规矩体统,粗鄙不堪。 却能让眼高于顶、杀人不眨眼的镇国长公主亲自下场护短? 少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起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身后侍从躬身问:“殿下,可要回了?” “那个小丫头,”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去查查,她是谁,和长公主府又是什么关系?” 第24章 是不是想去找你娘了? 马车辚辚碾过长街,车厢里烧着两只手炉,暖意融融。 沈惊雀被沈晏裹成了一颗球。 厚披风外头套着姬千殇的大氅,大氅外头又压了一层车厢里备着的绒毯,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活像个被塞进棉花堆里的汤圆。 沈晏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不停地搓她的手背。 沈惊雀被搓得手都快冒烟了。 “爹,我真没事了,姬师父的药丸子管用得很。” 沈晏没吭声,搓手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他脑中还在反复闪过刚才那一幕,他娇弱的女儿在黑沉沉的河水中挣扎,再晚一步,就要被流水淹没冲走了。 此时此刻,他只能通过这样重复机械的动作,确认女儿已经安然无恙,将那股后怕强压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沈惊雀琢磨着,爹爹估计生气了,得想办法把气氛搞活跃点。 可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水珠就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头一看,沈晏双目含泪,欲言又止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美人爹爹被她气哭了。 果然,沈晏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道: “雀儿,你告诉爹,为什么一个人跑去白玉桥?” 沈晏的声音抖得厉害,泪珠也越落越急。 “你知不知道,爹听见你掉进水里的时候,心都要停了。” 沈惊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毕竟这具身体才十二岁,就算没遇到赵玉婉和沈停云等人,被拍花子的抓走,也是很有可能的。 沈晏见她不说话,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雀儿,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找你娘?” 沈惊雀:“???” “爹知道,跟着爹吃苦受累,比不上侯府锦衣玉食。” “你看见停云穿金戴银,心里羡慕,想去找你娘,爹能理解。” 沈惊雀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等等,美人爹爹你这脑补也太离谱了吧? 沈晏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自责和酸楚。 “爹只是难过,你为什么不跟爹说?” “是爹没本事,让你觉得开不了口吗?” 沈惊雀一个激灵从毯子里弹起来,两只手啪地捂住沈晏的嘴。 “爹!停!您再说下去我要被您冤死了!” 沈晏被她捂得一愣,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沈惊雀松开手,举起右手三指,表情无比郑重。 “我对天发誓,我就是看走马灯看迷了路,一不小心走到白玉桥的,跟侯府没有半文钱关系!” “我要是有半点想去找娘的念头,我就……呜额嗷……” 毒誓还没发完,她的嘴就被沈宴捏住。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发誓。” 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沈宴仿佛信了几分,可眼神中还有些许犹疑 “那刚才你在爹爹怀里东张西望,是在找什么?”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声。 美人爹爹平时看着温温柔柔好说话,关键时刻这观察力怎么这么强? 她绝对不能说出“萧景琛”三个字。 且不说她现在根本不可能认识萧景琛,一旦说了,以沈晏的脑补能力,下一秒就能给她编出一个“幼女慕少艾、十二岁情窦初开追皇子”的离谱剧本。 到时候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所以她果断选择了最稳妥办法—— 睡遁。 她小脸一皱,眼皮往上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往沈晏怀里一倒。 “爹,我头好晕,寒气上来了,眼前发黑。” 沈晏脸色大变,追问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雀儿?雀儿!” 他慌忙伸手去探她额头,又手忙脚乱的去摸她的脉搏。 “姬大夫在另一辆车上,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他一只手揉着她的太阳穴,一只手去够车厢角落的汤婆子,嘴里不停念叨。 “回去就让姬大夫再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 沈惊雀半闭着眼,享受着亲爹的VIP按摩服务,给自己的聪明机智点了个赞。 演技在线,危机解除。 不过她也不全是装的。 落水之后身体确实还有些发沉,寒意虽然被药丸压住了,但骨头缝里还是隐隐发酸。 她想起神农空间里的灵泉水。 回去得赶紧喝一口,连她营养不良质都能改善,区区寒气应该应该不在话下。 哦对,还得给美人爹爹也喝点,今晚他衣服也湿透了。 系统001冷不丁出现,幽幽飘过一句。 【宿主,你这样骗你爹,良心不会痛吗?】 沈惊雀眼皮都没掀:闭嘴,只知道催催催的废物统没有发言权。 系统沉默了一瞬,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话说回来,宿主今晚任务完成了,正式版神农空间已开启,敬请使用噢!】 与此同时,前面的马车里,气氛截然不同。 姬千殇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殿下,影竹园的事查清了。”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灯会的寒风还沾在她大氅边角,眉目间杀气未散。 “说。” 姬千殇压低了声音。 “我和玄七顺着阿福往上查,查到了采买管事鹤伯身上。” 萧明月眉心微动。 “鹤伯?” 鹤伯是府里的老人了,见人三分笑,做事从不出错。 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给府里的小厮丫鬟们多备一份节礼,人人都道鹤伯厚道。 姬千殇扇骨在膝上点了点。 “谁能想到,鹤伯的亲外甥,是掌药太监刘瑾。” 萧明月冷笑着接道:“而刘瑾是太后的人。” 姬千殇点头,语气里带着冷意。 “鹤伯负责府中药材采买,每月从太医院调拨的药材都经他的手入库。” “每次待我验收后,他就把朱纹髓截下,换成赤线根,再由阿福这个不知情的传递环节送进煎药房。” “十二年,殿下。” 姬千殇竖起一根手指。 “这颗钉子埋了十二年,从长庚还没受伤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萧明月的指尖搭在车窗的流苏上,慢慢收紧。 十二年前。 长庚还是个半大少年,刚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那时候鹤伯就已经在府里了,笑眯眯地端茶递水,关心这位大少爷。 可如今,给萧长庚下药的居然是他。 十二年的忠心和敦厚,全是演的。 车窗上那根流苏应声而断,金线散落在她掌心,她冷哼出声。 “灯下黑。” “太后好手段,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养了十二年的蛀虫。” “若不是小雀儿发现药不对,往后阖府被人毒死都找不到凶手!” 姬千殇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 “鹤伯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丧葬银子是刘瑾出的。他唯一的女儿在京郊庄子上当丫鬟,那庄子的主人姓赵。” 萧明月眼皮一抬:“永安侯府?” “赵家旁支的庄子,明面上跟侯府没关系,但地契上的名字,是赵珩庶弟的小妾。” 姬千殇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双手抱胸。 “太后、太医院、永安侯府,三条线拧在一起。” “鹤伯的女儿就是人质,他不敢不从。” 车厢外马蹄声哒哒作响,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呼吸。 萧明月闭上眼,手中断掉的流苏被她攥成一团,又松开散落。 “鹤伯现在在哪?” “玄七已经控住了,关在影竹园地下暗室,没惊动旁人。” “他女儿呢?” “我让人去接了,明早能到府里。” 萧明月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刀。 “把鹤伯这十二年经手的每一笔药材账目,一笔一笔查清楚。” 姬千殇点头,露出些许担忧:“殿下后续如何打算?” 萧明月掀开车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 远处长公主府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既然母后如此费尽心思的在我身边埋了眼线,那本宫自然也不能让她的心思白费。” “本宫会让她看到她期待的一切。” 姬千殇心下了然。 鹤伯这颗棋子与其废掉,不如利用。 捏着他女儿的性命,不怕他不听话。 第25章 他穿红色喜服,应当也很好看 马车一路回到长公主府,小厮已经提前回来通报了许伯,准备姜汤热水。 因此沈家父女踏进西泠居时,里头已经灯火通明。 几个婆子小厮早候在廊下,沈惊雀被绿萼裹成一只小粽子,刚落地就被直接架进了屋。 “哎哎哎!别拽我领子!” 沈惊雀被按进药桶前,还扒着门框朝院子里喊:“爹,您先去换衣裳啊,别着凉了!” 沈晏身上的月白锦袍湿了大半,胸前的衣襟上都是水痕。 听见女儿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他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才稍稍落地。 “好,爹知道。”他温声应道。 “啪嗒”一声,房门合拢。绿萼无情地把那只扒门框的爪子掰开。 房门关上,屋里很快传来小姑娘被药浴辣得嗷嗷叫的声音。 没多会儿,里头就传出杀猪般的干嚎。 “烫烫烫!姬千殇那个白斩鸡是不是拿火锅底料给我搓澡了?这味儿冲得能卤猪蹄!” 绿萼按住水里扑腾的人:“小姐,水温正合适,您安分些。” “我现在就像是卤味童子鸡,马上就要出锅撒葱花了!” 廊下几个婆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晏听着屋里的动静,眉眼终于柔和下来。 他转身回厢房,换上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不多时,他又折返出来,手里捧着湿透的锦袍,小心的展开。 一旁的越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沈公子,这衣裳交给老奴便是。” 许伯交代过,她今后就拨到西泠居伺候,可不敢让他自己搓衣裳。 沈晏身子微侧,避开嬷嬷的手。 “不碍事,我自己来。” 越嬷嬷以为他是面皮薄,不习惯使唤下人,手还往前伸着。 “外头风大,您今晚又受了寒,泡个脚早些歇下才是正经。” 沈晏却将那锦袍往怀里拢了拢,脾气温和,动作却固执:“嬷嬷去忙旁的吧,我只是晾一件衣裳,不费力的。” 瞧他这般坚持,越嬷嬷也不好硬抢,只能作罢。 夜风穿堂过,吹得灯影来回乱晃。 沈晏挽起袖口,将锦袍里的水一点点拧出来。 他手腕清瘦,青布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腕骨。 明明做的是晾衣这样的杂活,硬生生被他做出一种焚香抄经的虔诚感。 萧明月踏进西泠居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本已经回了主院。 衣裳都换了,姜汤也吩咐送过去了。 她原本回了主院,可坐在紫檀大案后头,脑子里总晃悠着沈晏在桥边红着眼的模样。 活像个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公文看了半晌,一个字没进脑子。 到底没忍住,随便捞了件玄色大氅就奔了过来。 毕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落的水,当主子的,总得来问候一声。 结果一进门,就撞见这一幕如画卷般的“美男晾衣图”。 萧明月脚步微缓,眉毛拧了起来。 “这些活儿府里没人做?” 沈晏手上动作停了住。 看见是萧明月,忙放下衣裳,拱手行礼。 “殿下。” 萧明月拢着大氅走近,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绿萼呢?” “绿萼姑娘在屋里照看惊雀泡药浴。”沈晏怕她怪罪绿萼,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晾的,惊雀落水,院里上下都忙,我闲着也无事。” 萧明月扫过那件锦袍,目光定在袖口处。 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豁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破成这样还晾什么,扔了。” 沈晏急急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衣架前:“使不得!” 萧明月挑眉看他。 沈晏自知失态,耳根隐隐发热。 他垂下视线,手指轻轻搭在锦袍那道裂口上,轻声道。 “这件衣裳,是殿下所赐。” 夜风里,他说话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半生落魄,不曾得过这样名贵的料子。今日一时情急刮破了它……实在可惜。” “我想着晾干后,明日求针线房的绣娘补两针,还能接着穿的。” 他攥着那片布料,极其珍惜的抚摸着。 萧明月在权贵里滚打多年,见多了见风使舵、奢靡无度的做派。 可眼前这男人,竟把她随口吩咐置办的一件常服当成稀世珍宝。 没半点谄媚的假客气,全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萧明月把大氅往紧裹了裹,试图掩饰自己正在狂奔的心跳,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一件衣裳罢了。你既然是府里的书吏,就是本宫的人,府里自会管你父女吃穿用度,不用这么抠搜。” 沈晏心里一暖,眼底漾起笑意:“殿下厚待,沈某铭记于心。” 萧明月听见这个称呼,忽然觉得不大顺耳。 沈某,太过生疏了。 她刚想说什么,沈晏却忽然后退半步,敛袖行了一礼。 “今夜白玉桥上的事,是雀儿行事鲁莽。她看不得她姐姐被欺负,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这才冲撞了永安侯府的千金。”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自责,“不仅惊动殿下当街替我们出头,还害得殿下跟侯府结了梁子。” “我们父女能在府里讨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还要给殿下招惹是非……我实在……” 话还没说完,萧明月已经跨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托了起来。 “沈晏,不趋炎附势是你的骨气,但若在我面前也这般畏首畏尾,倒显得生分了。” 她逼近半步,盯着那双琉璃似的清眸,语气掷地有声:“本宫握着这滔天权势,图的就是随心所欲。” “大雍的疆土本宫护得住,难道还护不住你们父女二人?” 说到永安侯府,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至于永安侯府……呵,算个什么东西?” 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暖黄的光晕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又渐渐止息。 沈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这一路上压抑的惶惶不安,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按住。 自从杜家别院被赶出来,他连睡觉都不安稳。怕丢了差事养不活雀儿,怕杜家人找上门发难,更怕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哪天兴致败了,把他们扫地出门。 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的担忧,在夜深人静时总能把他啃得千疮百孔。 可他的所有惶恐,都被眼前的人托住了。 沈晏鼻腔一阵酸涩。 他没有再推开那只托着自己的手,反倒认真地看进萧明月眼底,笑意从眼尾慢慢荡开。 “那……便多谢殿下了。” 萧明月觉得指尖有些烫人,心跳漏跳了一拍。 灯火给眼前人镀了层绒边,清隽绝俗的脸被暖光一照,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润得能掐出水来。 他若是换上一身大红喜服……怕是更招人眼吧? 这个离谱的念头刚冒出来,萧明月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赶紧松开手,偏过头去干咳了两声,掩盖脸颊腾起的燥热。 “行了,你……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萧明月一甩大氅,走得飞快。 只是怎么看,那背影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紧绷的脊背这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抬起手腕捧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脏。 还好夜色够暗,殿下走得匆忙,没看清他耳朵都红透了的窘迫。 沈晏自嘲地闭了闭眼。 沈清衡啊沈清衡,你哪来的胆子对大雍最尊贵的殿下动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真是疯了。 第26章 给赵玉婉点教训 泡完药浴,正好厨房送了汤来。 绿萼接过白瓷炖盅进屋时,沈惊雀正把自己裹成一坨棉被卷,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姐,这是大公子吩咐厨房炖的老母鸡汤,加了黄芪和党参,说让您趁热喝。” 经过晚上的事,绿萼看得出来,长公主这护短的架势,早把这对父女当成自家人,因此也改了口,连称呼都直接换成了“小姐”。 沈惊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爪子,接过炖盅,掀开盖子嗅了一口。 浓郁的鸡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油花在汤面上漂成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 嘴硬心软的大公子又在偷偷投喂了。 她心里头暖烘烘的:“大公子也知道我今晚落水了?” 绿萼皱眉想了想:“那就不知了,不过听小厨房说,这汤是下午咱们出门前就炖上的,想来是大公子提前给小姐准备的夜宵。” 沈惊雀懵懂点头。 萧长庚这人,傲娇归傲娇,其实挺会关心人的。 “小姐先喝着,奴婢一会儿来收汤盅。” 绿萼转身出去的工夫,沈惊雀立刻坐直身子。 她闭上眼,意识进入 神农空间。 灵泉从泉眼里咕噜咕噜往外冒,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她熟门熟路抄起空间里的小瓷勺,连舀几下灌满随身的小玉瓶,退出空间后,把灵泉水倒进鸡汤里,用勺子搅合搅合。 然后抱着炖盅,趿拉着鞋就往隔壁跑。 沈晏正准备就寝,就听见几声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见自家女儿举着一盅汤站在门口,头发毛毛躁躁地炸着,活像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小麻雀。 “爹,大公子送的鸡汤,咱俩分着喝。” 沈晏把人让进屋,接过炖盅放在桌上,伸手就去摸她额头。 沈惊雀歪头躲开他的手:“我没发烧,您别摸了,摸八百遍了。” “你本就体弱,刚才就听见你咳嗽,爹能不担心?” “那是药浴呛的,姬师父往水里下了多少料啊,洗完我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沈晏被她逗得无奈摇头,转身在里橱子里取了两只瓷碗,把鸡汤分成两份。 沈惊雀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下去,灵泉水混着鸡汤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爹您也喝,昨晚您衣裳也湿了大半,别逞强不当回事。” 沈晏应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浓汤入喉,他眉心微微舒展,原本还有些僵冷的身躯渐渐回暖。 等半碗汤见了底,一股热流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原本寒凉的手脚都温热起来。 沈晏有些讶异:“这汤里可是加了什么药材?” 沈惊雀眼皮都没抬,一脸淡定地嗦着鸡腿:“应该是大公子吩咐厨房加的吧。” 沈晏没再多问,眼底泛起感慨,伸手摸摸女儿炸开的头发。 “大公子待人仁厚,你在影竹园要好好跟姬大夫学,不要辜负人家的栽培。” “嗯嗯。” 沈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殿下提过,明年岐山书院要开女学,殿下说会送你去念书。” 沈惊雀瞪大双眼,嘴巴张成一个O形。 “什么?上学?” “嗯,岐山书院是大雍最好的书院,能进女学的都是官宦世家的女儿。殿下肯举荐你,是天大的恩典。” 沈惊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穿越了还要上学的啊! 沈晏见她一脸便秘相,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沈惊雀任由沈晏呼噜毛,满脸生无可恋。 穿越前卷不完的文史数理化,穿越后卷不完的女诫女训。 卷不动,真的卷不动啊! …… 次日清早,影竹园药房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姬千殇坐在药案前,一手翻着药方,一手拿研杵碾药。 轮椅的声音从廊外传来,吱呀吱呀地碾过长廊,萧长庚转着轮椅进了药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药案上摆着没收拾完的药材,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板凳空着,上头还搁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小药篓。 唯独少了那个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的声音。 “小丫头去哪儿了?” 姬千殇头也没抬:“放假了。” 萧长庚眉头轻蹙:“为何放假,昨夜乐不思蜀了?” “昨夜灯会出了事,小丫头落水了,寒气入体,我让她歇一天。”姬千殇放下手中的药杵起了身。 没了小豆丁在一边打下手,他也有些不习惯。 那丫头虽然嘴欠得令人发指,但手脚麻利,悟性又高,药房里有她在,确实省心不少。 萧长庚身上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出事?因何缘故落水?” 姬千殇手上不停,把研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昨夜在白玉桥上,永安侯府的赵小姐,当街把她推进了河水里。” “幸好青鸢赶到得快,把人捞了上来。” “不然你现在看见的就不是空板凳,是一块灵位了。” 姬千殇折好药包,抬眼看向萧长庚的侧脸。 常年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分明已握紧。 萧长庚察觉到他的视线,默默转动轮椅出了药房。 姬千殇摇摇头。 有些人就是死鸭子嘴硬,明明很关心,还绷着一张冰块脸。 萧长庚自己转着轮椅回了屋,扬声喊道:“玄七。 玄七从门口闪现进屋。 “推我去西泠居。” 玄七一愣,直起腰时差点崴了脚。 主子自打腿伤加重以来,一年多没踏出过影竹园半步。 无论殿下怎么劝,姬公子怎么哄,他都拒绝在外人面前坐着轮椅出现。 如今竟然要去西泠居? 玄七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但他也不敢多问,躬身走上前,推着轮椅出了影竹园。 此时此刻,西泠居里的沈惊雀正在神农空间里忙得热火朝天。 三亩地被晨雾笼罩,灵泉草的叶尖泛着莹润的青光,生长进度条稳稳停在八成多的位置。 她拆开系统赠送的基础药材种子礼包,十几个小布袋滚了一地。 当归,黄芪,白芷,紫苏,防风,甘草,远志,柴胡,荆芥,桔梗…… 沈惊雀两眼放光,恨不得抱着这堆种子亲两口。 她飞速核对了一遍。 这批种子里大概有十二种还没点亮图鉴的,种下去等它们发芽成株,直接就能刷图鉴数量。 加上影竹园药房里还没摸完的存货,凑够八十种解锁药方功能,指日可待。 她把种子按品类分区撒进土里,舀了灵泉水挨个浇了一遍。 水渗进土壤的瞬间,干巴巴的地面变得松软湿润,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拱了出来。 沈惊雀又灌了两个小瓷瓶的灵泉水揣进怀里,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让萧长庚和萧明月也喝上。 萧明月的左肩有毒箭旧伤,萧长庚的腿伤更是被人用缓毒散拖了那么久,都需要灵泉水来修复底子。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她正琢磨着,院子里传来轮椅碾过的动静。 咕噜噜,咕噜噜。 沈惊雀条件反射地啪一下躺平,扯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装睡。 完蛋,大公子该不会是来抓她回去上工的吧? 不是说放假一天吗? 姬千殇不会出尔反尔吧? 脚步声和轮椅声在屏风外停住了。 “人呢?”萧长庚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绿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回大公子,小姐还在歇着,昨夜折腾了大半宿,一直咳。” 沈惊雀赶紧配合地干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像只小鸡崽:“咳咳……绿萼姐姐,水……”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瞬。 萧长庚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听着屏风后头气若游丝的咳嗽,默默磨了磨牙。 腊月的河水冰寒刺骨。 小丫头才十二岁,落到水中该多么害怕。 他想起昨晚她站在影竹园门口,仰着脑袋笑嘻嘻地说要照顾他的样子。 在成为长公主义子前,他也有个妹妹。 沈惊雀时常让他回忆起那个在怀中逝去的小小身躯。 如此弱小可怜,却被命运倾轧。 萧长庚攥紧扶手,抬头对绿萼说:“照顾好她,没痊愈之前,不用来药房。” 然后挥了挥手,玄七会意,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外推去。 出了西泠居的月亮门,萧长庚开口了,语气森冷:“永安侯府赵玉婉么……安排人,给她点教训。” “动了我的家人,总该要付出点代价。” 玄七弯腰应是,心里默默给赵小姐烧了三炷香。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点名要收拾的人,估计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精彩。 第27章 梅开二度,赵玉婉再次落水 永安侯府。 赵玉婉裹在锦被里,鼻音浓重,眼眶通红,哭得像水壶成精。 “祖母,您是没瞧见,长公主根本不把咱们侯府放在眼里,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拎着孙女的后领就往河里扔!”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拔高了八度:“孙女可是侯府嫡长女,她这般折辱,跟羞辱咱们整个赵家有什么分别?” 永安侯老夫人坐在床沿,满脸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六十多岁的赵老夫人保养得宜,一身暗紫缂丝褙子,头上赤金镶红宝的抹额压得端端正正,面相慈和,眼底却透着精光。 “好了好了,别哭了,嗓子都哑了。”赵老夫人拿帕子替她擦眼泪,“先把药喝了,仔细落下病根。” 赵玉婉接过药碗,抿了一口就皱起脸:“苦死了,祖母,您可得替孙女做主。” “自然是要做主的。”赵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 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萧明月手握重兵不假,可她头上还压着皇帝和太后。 太后与她几十年的交情,又一向看不惯萧明月的跋扈,这件事只要递到太后跟前,不愁没人替孙女撑腰。 “萧明月再跋扈,也不能当街欺辱朝臣家眷。明日祖母进宫请安,把这事儿跟太后娘娘说道说道。” 赵玉婉眼睛一亮,药也不觉得苦了,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太后娘娘出面,看那萧明月还怎么嚣张! 到时候她非得让那个野丫头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不可! “太后娘娘跟祖母自幼相识,定会替咱们出头的对不对?” 老夫人笑着点头:“太后最重规矩体面,长公主当街行凶,她岂能坐视不理?你安心养着,旁的事祖母来办。” 赵玉婉这才满意地靠回枕头上。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昨日丢的脸从沈家那对姐妹身上讨回来。 她赵玉婉活了十七年,连亲娘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昨日竟然因为这对姐妹,丢人丢大发了。 老夫人走后,赵玉婉越躺越气,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 沈停云那个贱人,若不是她那个野丫头妹妹闹事,自己何至于在长公主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心里头憋着一股邪火,不找个人撒出去,她今天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床头的狐裘斗篷,趿拉着绣鞋就往外走。 贴身丫鬟秋菊慌忙追上来:“小姐,您这是去哪儿?大夫说了要卧床静养。” “去找沈停云。”赵玉婉冷笑一声,“昨日她当着外人的面拿祖母压我,这笔账还没算呢,我倒要看看她今日还敢不敢硬气。” 秋菊不敢再劝,只能小跑着跟上。 赵玉婉裹紧斗篷穿过抄手游廊,刚拐进后花园的月洞门,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扑棱声。 她抬头一看,十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黑压压一片,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朝她俯冲下来。 “啊!”赵玉婉尖叫着抬手去挡。 可那群麻雀跟长了眼似的,专往她头上招呼。 尖喙啄在发髻上,珠钗叮叮当当往地上掉,狐裘斗篷被扯出一缕缕绒毛,漫天飞舞。 秋菊吓得魂飞魄散:“小姐!快蹲下!” 她扯起帕子去扑麻雀,结果那群鸟根本不搭理她,全盯着赵玉婉一个人薅。 赵玉婉抱着脑袋连连后退,绣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 “来人!来人啊!” 几个家丁闻声赶来,有人抄起扫帚乱挥,有人脱了外衫往天上甩。 可那群麻雀灵活得邪门,扫帚打不着,衣裳兜不住,反而越聚越多。 赵玉婉被逼得节节败退,脚后跟撞上花园池塘边的矮石栏。 她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 赵玉婉短短两天内梅开二度,再次落水。 池水冰寒,冻得她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在水里扑腾。 秋菊趴在池边哭喊:“小姐!快来人捞小姐!”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找竹竿,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而那群麻雀,在赵玉婉落水的瞬间,齐齐振翅飞散,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花园假山背后,一道黑影收起手中竹笛,无声无息地翻墙离去,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萧承煜放下朱笔,客气的迎向萧明月。 “皇姐难得主动来见朕,是出了什么事?来来来,坐,朕让人沏了你爱喝的雨前龙井。” 萧明月落座,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揭盖嗅了嗅又放下。 “臣今日来,确有一桩事想请陛下定夺。” 萧承煜笑意不减:“皇姐但说无妨。” 萧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叠状纸,起身双手呈上。 “前几日臣出城散心,偶遇几户农人跪在路边哭诉,说田地被人强占,告到县衙也无人理会。” “于是一时好奇,顺手查了查。” 她语气淡然,抬眸观察萧承煜的脸色。 “没想到,那些强占田亩的人,竟是永安侯府。” 萧承煜接过状纸翻了两页,笑容没变,但翻纸的手指停了一瞬。 “永安侯府?这怕是底下人打着侯府名号胡作非为吧,赵珩为人忠厚,不至于做这等事。”他试探着给赵珩开脱。 永安侯府是太后母族,在朝中的子弟众多,替他压制了不少世家门阀,他自然想大事化小。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勾唇一笑。 “臣起初也是这般想的。” 她抬眼看向萧承煜,“只是那农户实在可怜,臣便做主将他一家安置在城外庄子上,免得再被人欺凌。” “谁知消息传开,附近数十户苦主闻讯赶来,求臣替他们做主。” 萧承煜翻状纸的动作彻底停了。 “数十户?” “四十三户。”萧明月顿了顿,“臣粗略算了算,涉及田亩约两千余顷,时间跨度三年有余。”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小案,真要追究起来,抄家灭族也不能恕其罪名。 萧承煜将状纸合拢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只是眼下若此时严查永安侯府,等于自断一臂。 到时候萧明月怕是要独大了。 “皇姐辛苦了,此事朕会让人去查,你不必操心。” 萧明月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只是臣有一事担忧。” “新年将至,京中百姓都盼着太平喜庆,若那四十三户苦主迟迟等不到说法,聚在一处喊冤闹事,传到外头去,恐怕有损陛下仁君清名。” “还需陛下……尽快决断。” 萧承煜的垂眸看向萧明月恭顺的眉眼,胸口一阵气闷。 他的这位皇姐一贯是这样,非要如此强势,咄咄逼人。 他都说了会彻查,难道要他这个天子当场就给个交代吗?! 只是,他不能跟萧明月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萧明月手里有兵,有民心,有先帝留下的免死金牌。 他动不了,只能一刀一刀地削弱。 于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 “传御史大夫。”萧承煜扬声吩咐。 内侍应声而去。 萧明月适时开口:“陛下,臣手中的苦主名册与相关证据,是否需要一并送到御史台?免得御史大夫还要另行搜集,耽误了时日。”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点头。 “你办事向来周全,就照你说的办吧。” 萧明月再次行礼:“多谢陛下。” 御史大夫宋申来得很快,接了旨意便匆匆告退。 出门时,他与萧明月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短暂一触。 然后微微颔首,快步离去。 萧明月走出御书房,冬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眯眼。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胸中那口闷气终于散了些。 赵家侵占田亩的证据,她其实早就握在手中,只是等待一个时机,好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今日清算赵家,一方面是敲打昨日赵玉婉的跋扈,另一方面,是永安侯赵珩和太后沆瀣一气,想害萧长庚。 既然手伸到了她家里,总要付出点代价。 她刚走下三级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小跑过来,谄媚道:“长公主殿下留步,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喝茶。” 萧明月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弯了弯。 来得倒快。 只是不知道,这次她的母后是为了赵家出头,还是又要演别的戏码。 第28章 你长得太丑 慈宁宫的门槛迈进去,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便扑面而来。 萧明月扫了一眼殿内坐着的人,心中已有了数。 太后端坐上首,手边搁着一串十八子,良妃侍坐在侧,笑意盈盈地替太后剥着蜜橘。 而下首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人。 青衫直裰,头戴方巾,腰间悬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白玉佩,正襟危坐的模样,倒是端方得体。 萧明月的脚步顿了一瞬。 王长河。 太后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招手道:“明月来了,快坐,哀家方才还念叨你呢。” 萧明月行了礼落座,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 太后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几句灯会的热闹,又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可有按时用膳,语气慈爱得很。 萧明月一一应了,等着她的正题。 果然,太后话锋一绕,便绕到了王长河身上。 “明月啊,你瞧这位王公子,是翰林院王学士的嫡长子,去年秋闱的榜眼,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太后松开她的手,朝王长河抬了抬下巴。 “哀家知道你从前抵触成婚,是因为没遇着合心意的人,你且看看,这位王公子如何?” 王长河适时起身,朝萧明月深深一揖。 “在下王长河,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直起身,又添了一句:“在下平生所学虽不能上阵杀敌,却愿以余生替殿下分忧解难,替殿下料理府中琐事,使殿下无后顾之忧。” 萧明月目光落在王长河脸上。 五官倒也周正,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却透着几分锐利与精明,整个人有种精于算计的油腻感。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通身气度澄澈,立在那里便觉光风霁月,由内而外的坦荡与纯粹。 太后见她半晌不语,笑容更深了几分。 “明月觉得如何?人总要相处过才知好坏,王公子才名在外,性子也温和,哀家瞧着与你相配。” “今日御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你与王公子不妨去走走。” 王长河立刻躬身:“若殿下不嫌在下粗陋,在下愿陪殿下赏梅。” 萧明月终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不必了。” 太后的笑意一顿。 萧明月抬眸看向她,坦然道:“孩儿并非抵触成婚,只是已有心仪之人,不劳母后费心安排了。” 殿内安静下来。 王长河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 太后手指慢慢拨动着珠子,声音仍旧和蔼:“有心仪之人?这倒是稀奇,哀家竟从未听你提起。 萧明月道:“近来才定下心思,还未来得及向母后禀明。” “是哪家的公子?家世如何?”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孩儿府中门客,出身虽不显赫,但人品才学俱佳,温润守礼,很合孩儿的心意。” 王长河唇边笑意挂不住了。 良妃目光流转,忙低声道:“殿下,婚姻大事关乎皇家体面,这门客……可不就是白身,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 太后将佛珠搁到案上,玉珠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 “明月,你是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公主,你的驸马即便不出身高门,也该有功名爵位。” 萧明月放下茶盏,语调悠然。 “儿臣择婿,无需他有权势功名,只因这些我都有。” 她唇角微弯:“太后应当最懂儿臣,前几任驸马,哪个不是清秀俊朗的儿郎?” 太后的面色不虞,转头看向王长河:“王公子才名在外,仪表堂堂,在京中也是数得上的青年才俊,明月不若再仔细看看?” 萧明月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向王长河,视线从他身上慢慢扫过。 王长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 下一瞬,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摇了摇头:“看不上。” 王长河的脸色瞬间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声音发颤:“殿下,在下哪里不入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明示。” 萧明月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叹了口气。 “本宫刚才说了,唯好俊美男子,而你……” “太丑。”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长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在下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太后沉着脸没有应声。 良妃出来打圆场:“王公子莫要动气,来人,送王公子出宫。” 两个宫女进来,躬身引路。 王长河咬牙道了声谢,又朝太后草草一揖,转身往外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宫人手臂才稳住身形。 殿门再次合上。 太后脸上的慈和收了大半:“明月,你今日是存心让哀家难堪。” 萧明月起身:“孩儿不敢。” “你这般瞧不上王长河,哀家倒想见见,那个让得你青眼的门客,到底是何等人物。” 萧明月态度依旧谦和恭敬:“太后放心,定会有机会的,只是孩儿的心上人性子腼腆,怕是要容臣慢慢劝着些,免得吓着了人。” 太后盯着她平静的面容,指甲嵌进掌心。 “哀家丑话说在前头,长公主府的驸马,不能由着你一时兴起。” 萧明月勾唇:“自然……是要得了旨意才成婚。” 太后见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倦怠的挥了挥手。 “罢了,你今日且回去吧,哀家倦了。” 萧明月行礼告退。 珠帘轻响,慈宁宫里只剩炭盆里细微的火声。 良妃将剥好的蜜橘放进白瓷小碟里,递到太后手边,语气放得温婉。 “母后,长公主如今这般固执,该如何是好?” 太后没有碰那碟蜜橘,只慢慢捻起案上的十八子。 “她今日是故意说给哀家听的,她想告诉哀家,她宁愿挑一个白身,也不肯要哀家安排的人。” 良妃将银签放回盘中,“那门客既在长公主府里,想来颇得她信任,母后可要派人查一查?” 太后指尖停在一颗玉珠上,片刻后才道:“查自然要查。” “一个无根无基的门客,能让明月拿出来挡婚,身上总该有几分本事。” 良妃低声应道:“儿臣这就让人去办。” 太后抬手止住她,“不急。” “哀家今日若急着查,倒叫她看出哀家乱了章法。” 太后把珠串搁在案上,玉珠碰出轻轻一响。 “王长河今日受了这般折辱,王家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让王家自己去查。” 太后冷冷一哂:“他向来自诩有才有貌,哪里受得了有人当面说他丑,回去之后,自会想法子打听那个门客是谁。” 良妃笑着接话,“王家若查出了什么,自然会来禀报母后,到时候母后坐收渔利,还不必担上插手长公主婚事的名头。” 太后饮了半口茶,神色稍缓,“你倒是比从前聪明些了。” 良妃忙起身行礼,“儿臣愚钝,都是跟着母后学的。” 太后靠回软枕,目光落在殿角那座鎏金博山炉上。 “明月这些年仗着先帝宠爱,手中握兵,行事越发无所顾忌。” “哀家本想替她挑个温顺些的驸马,免得她继续在朝中横冲直撞。” “谁知她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良妃低声道:“长公主手握兵权,皇上也不好逼得太急。” “若真闹起来,朝臣们怕是又要说皇家骨肉相争。” 太后冷哼一声,“婚嫁皆凭旨意。” “哀家不为她与那门客赐婚,她又能如何?” 良妃顺着话道:“母后说得是,长公主再强,也不能私自成婚。” 太后指腹按在佛珠上,“她若真敢越过宫里,哀家正好治她一个目无尊长。” 良妃想了想,又道:“可若长公主去求陛下呢?” 太后看了她一眼,“皇帝不会答应。” “他巴不得哀家替他压住明月,又怎会亲手给她一个合心意的驸马?” 良妃轻轻颔首:“那王长河这边,母后还打算继续撮合吗?” 太后沉默片刻,“王长河不中用,今日被两句话逼得失了分寸,将来真进了长公主府,也未必压得住她。” 良妃道:“那便再换一个?” 太后捻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王家可用,却不能只用王长河。” “你明日传话给王学士夫人,就说今日之事哀家知道王公子受委屈了。” “再让她明白,哀家仍看重王家。” 良妃应道:“儿臣记下了。”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想讨母后一句准话。” 太后抬眼看她。 良妃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近来召景琛进御书房的次数多了些,儿臣心里……拿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母后,皇上可有……立储的意向?” 第29章 谁说一定要她的旨意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像佛堂里供着的那尊金面菩萨。 无悲无喜,任由这死一般的寂静,一点点蚕食她强撑的镇定。 “你急什么?” 良妃身子一矮,心里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太后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催逼。 “儿臣不敢急,只是……” “皇帝春秋鼎盛,”太后打断她,“你这个时候就惦记着储位,传出去像什么话?” 良妃脸色微白,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儿臣失言,母后恕罪。”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太后脚边那双绣金线福纹的缎鞋上,心跳如擂鼓。 她这位姑母表面吃斋念佛,却有雷霆手段。 若不是如此,当年也不会有先见之明的将萧明月拢到自己身边养大,一手捏着兵权,一手推皇帝上位。 太后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 良妃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太后语气缓了些许: “大皇子自幼体弱,身子骨能撑几时都两说。” “二皇子……”太后嘴角微撇,“一个婢女生的,连个正经母族都没有,朝中谁会服他?” 她顿了顿,拨珠的手停住,抬眼看向良妃。 “你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还能不向着你?” 良妃眼眶微红:“儿臣知道母后疼儿臣。” “疼你是疼你,但你得沉得住气。”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景琛今年十六了,该让他慢慢涉及政事了。你回去好好教养他,让他学着办差,学着在朝臣面前站住脚。” “储位这种事,急不来。” “等时机到了,哀家自会替你们母子筹谋。” 有了太后这句话,良妃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深深福了一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天晚了。” 良妃退出殿门,直到走出慈宁宫,袖子里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 太后说得对,急不来。 大皇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的生母又不得宠。 皇后多年无所出。 留给景琛的路,其实已经很宽了。 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 宫门外,萧明月已上了马车。 青鸢替她放下车帘,又将暖炉往她脚边推了推。 “殿下今日出宫晚了些,可是御书房那边不顺利?” 萧明月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上面还沾着慈宁宫里浓厚的熏香味,她皱了皱鼻,恨不得立刻换一件。 “御书房倒还顺利。” “只是太后亲自保媒拉纤,本宫总得敷衍一二。” 青鸢手上动作一停,很快又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太后又提给殿下赐婚了?” 萧明月接过茶盏,“何止提,人都在慈宁宫坐着,就等我自投罗网了。” 青鸢眉头皱起:“太后这是逼着殿下当场点头。” “她打的主意倒好。”萧明月饮了一口茶,“将王长河送进长公主府,白日做耳目,夜里做驸马。” 青鸢道:“那殿下如何回的?” 萧明月靠回车壁,想起自己在慈宁宫里说出那句话时,太后脸上一瞬间凝固的表情,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本宫说,已有心仪之人。” 其实方才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搪塞太后的逼迫。 只是此时想起来…… 好像让沈晏做驸马,也未尝不可。 就像小雀儿敲响长公主府门那天说的一样,这个男人背景干净,没有威胁,可以完全依附于她。 更何况…… 萧明月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沈晏一身大红喜服的模样。 清瘦的锁骨,被红衣映衬下,面容俊美无俦,用那双温润的眼眸看向她。 萧明月“啪”地把茶盏搁回小几上,动静大得连青鸢都抬了头。 “……殿下?” 萧明月别过脸去,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在想什么呢。 青鸢见萧明月耳朵都红了,眸子里多了几分促狭:“殿下说的,可是……沈公子?” 萧明月恼怒的瞪了她一眼。 青鸢立刻低头,唇边却压不住笑,“奴婢多嘴。” 马车驶过宫道,马蹄得得。 青鸢敛了玩笑,低声道:“殿下,太后既把王长河带到慈宁宫,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若她强行下旨要殿下完婚,殿下该如何?”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单手支额,“那便在她下旨之前,先把婚事定下。” 青鸢迟疑道:“可是太后要撮合殿下和王长河,如何肯下旨为殿下和沈公子赐婚?” 萧明月把车帘掀开一角,宫墙外的天色已经压低,远处隐约可见长街的灯影。 她看着那一点灯火,唇边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 “谁说一定得她的旨意?” 青鸢疑惑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萧明月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先帝在世时,曾赐给她一道空白婚书,只等她填上驸马的名字,便等同于圣旨赐婚,任何人不得违抗。 三任驸马接连去世,她早就对婚姻二字心如死灰。 她原以为这辈子用不上这东西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本宫也没想到,先帝当年赐我的那道空白婚书,竟然真的派得上用场。” 第30章 大雍首富回府 皇子居所的书房的窗棂半敞,冬日薄光斜斜照进来,将案上那份卷宗映出一层冷白。 萧景琛修长的手指翻过最后一页,将卷宗合拢,搁回案上。 侍卫垂首立在阶下,低声汇报: “沈晏,前清流沈氏旁支,因祖上牵涉科举旧案,终身不得科考。” “妻杜月蓉,已于月前和离,改嫁永安侯赵珩为填房,膝下二女,长女沈停云随母入侯府,幼女沈惊雀随父寄居长公主府。” 萧景琛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他却不在意,慢慢饮了一口。 一个落魄至此的废物父亲,一个毫无根基的稚龄女童。 萧明月凭什么为她当街将侯府嫡女扔进河里? 凭什么在满城百姓面前撕破脸? 虽说自己这个姑姑向来杀伐决断,对这些世家也毫不忌惮。 但这种护短的姿态,不计后果的偏袒,他从未在萧明月身上见过。 “继续盯着。”萧景琛将茶盏搁下,“沈惊雀每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侍卫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琛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枝干虬结,花苞未绽。 萧明月手握重兵,是他日后登顶必须拉拢的一支力量。 这个沈惊雀,或许会成为他最易下手的一个抓手。 他唇角微弯,伸手将卷宗推入抽屉深处。 不急。 优秀的猎人从不轻易轻易惊动猎物。 …… 长公主府,西泠居。 沈惊雀在神农空间里兴奋的大呼小叫。 昨夜才种下去的十二种药材种子,此刻已经齐刷刷冒出了半尺高的嫩苗,叶片翠绿欲滴,茎秆挺拔,看着比外头精心伺候三个月的庄稼还壮实。 【叮!检测到空间内药材生长加速,当前成株率:100%。宿主可进行图鉴识别。】 沈惊雀两眼放光,蹲在地垄边挨个摸过去。 手指触碰到第一株叶片的瞬间,眼前浮现出淡金色的图鉴页面。 【川贝母:性苦甘,微寒,归肺心经,清热润肺,化痰止咳,图鉴点亮!当前已收录:51/80】 沈惊雀一株接一株地摸过去,图鉴页面接连弹出。 十二株新药材,有八株是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品种,图鉴数字从51一路跳到59。 【当前已收录:59/80。距离解锁药方功能还差21种。】 沈惊雀搓了搓手,心里盘算着剩下的缺口。 影竹园药房里还有不少她没碰过的药材,等姬千殇那边放假结束,她再去刷一波,凑到七十应该不难。 最后十种嘛,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正盘算得起劲,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不是空间里的声音,是外头的。 沈惊雀意识退出空间,睁开眼,就听见院墙外小厮忙忙碌碌。 她跑到门口,正撞上端着铜盆进来的绿萼。 “外头怎么了?搬家呢?” 绿萼眉眼弯弯,一脸喜色:“小姐,是二少爷回来了!” “二少爷?”沈惊雀眨了眨眼。 “就是二公子萧长齐呀!”绿萼放下铜盆,“二公子三个月前去岭南办货,今儿个总算回京了。” “您是没瞧见,前院那排场,啧啧,几十辆大车堵了半条巷子。” 沈惊雀脑子里飞速回忆原书内容。 萧长齐,长公主二义子,大雍首富。 齐运钱庄是他的产业,名下酒楼商号遍布南北,每年光是给长公主府的孝敬银子就够寻常富庶人家吃三辈子。 原书里对他的描写不多,只说此人精于算计,爱财如命,却对义母萧明月极尽孝心,花钱大方得令人发指。 如今这位财神爷回府了,她倒要亲眼见识见识。 换了件干净的袄裙,沈惊雀溜出西泠居,顺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还没到正门,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前院的青石甬道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红漆描金的,黑漆嵌螺钿的,还有几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一看就是怕磕碰的精贵物件。 仆从们来来往往,搬运不停,许伯站在廊下拿着册子一箱箱核对,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沈惊雀凑过去,踮脚看了看那本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翻过去好几页还没到头。 “许伯,这都是二公子带回来的货物?” 许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这哪里是货物,这是二公子带回来孝敬殿下的礼物。” 沈惊雀:“……” 这是什么土豪作风! 她扭头又看了看甬道上那几十口箱子,再看看门外还在往里搬的车队,一时间只觉得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清亮的嗓音从大门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 沈惊雀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公子迈步跨过门槛,锦衣华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一把赤金镂花的折扇。 明明是数九寒天,他那扇子摇得虎虎生风,金面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此人生得一张风流面孔,眉飞入鬓,桃花眼含笑时自带三分轻佻,可那双眼底却精光内敛,像是随时在算计着什么。 身后跟着个抱账本的中年男子,一脸苦相,亦步亦趋。 “二公子,您这趟光是南海珊瑚就进了十二株,加上那批沉香木和鲛纱,成本已经超了预算三成,账上……” 萧长齐头也不回,金扇往后一指:“账上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义母的礼单对完。” “可是二公子……” “钱墨。”萧长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中年男子,笑眯眯的,“今日难得高兴,别扫小爷的兴,嗯?” 钱墨:“……” 沈惊雀站在廊柱后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家伙,这位二公子的画风,跟萧长庚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冷得像冰窖里的剑,一个浪得像花孔雀。 萧长齐走到院中,目光一扫,便瞧见了许伯身旁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他脚步一顿,金扇收拢,朝沈惊雀指了指。 “许伯,这谁家的小丫头?怎么以前没见过?” 第31章 你是说我要喊这个小白脸当爹?! 许伯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身后的月洞门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惊雀回头,就见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从游廊那头走来。 步伐从容,气势压人。 而她身侧半步之后,跟着一个清瘦人影。 沈晏今天穿了件新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衬得整个人俊逸挺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爹的脸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双温润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视线飘忽游弋,就是不敢看身旁的长公主殿下。 而萧明月却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噙着极淡的弧度。 走路时袖摆偶尔拂过沈晏的手背,状似无心,又像是故意。 沈惊雀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 这什么情况? 她爹这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刚被调戏的小媳妇! “义母!” 萧长齐的声音让她从思绪中抽离。 这位大雍首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金扇往腰间一别,整个人像只扑食的大型犬,笑得眉飞色舞。 “义母,儿子回来了!” 他显摆地指着院子里的箱子。 “您瞧瞧儿子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岭南的南海珊瑚,通体血红,足有三尺高,摆在正厅里那叫一个气派!” “还有鲛纱,说是海底鲛人织的,薄如蝉翼,入水不湿,给义母裁春衫最合适不过了。” “对了对了,还有一套沉香木的棋盘,纹路天然,儿子一看就想到义母……” 萧明月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一回来就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萧长齐“唔”了一声,不以为意,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兴奋劲儿半点没减,一把拉下萧明月的手,颠颠地围着她打转。 “义母您好歹看看嘛,儿子挑了三个月呢……” 萧明月扫了一眼甬道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太阳穴突突直跳。 “萧长齐,本宫的前院不是你的货栈。” “我知道啊!” 萧长齐振振有词。 “货栈里的是要卖钱的,这些是孝敬义母的!” 许伯在旁边默默翻了一页册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习以为常。 沈惊雀趁着这个空档,悄悄挪到了沈晏身边。 她仰起脸,小声喊了一声:“爹。” 沈晏浑身一抖,低头看她时目光闪躲。 “怎,怎么了?” 沈惊雀歪着脑袋打量他。 她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两只手绞着袖口,满脸无措。 “爹,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沈晏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没有的事,外头风大,吹的。” “今天没风啊。” 沈晏的视线飘向远处的屋檐:“那是……走得急,热的。” 沈惊雀眯起眼睛。 她爹撒谎的水平,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爹,你刚才跟长公主殿下在一起干什么了?” 沈晏一怔,声音压得极低:“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大人的事。” 沈惊雀:“???” 她爹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话搪塞她了? 沈惊雀当即在心里呼唤系统。 “系统,洞洞妖!你给我出来!” 系统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像是刚被唤醒。 【这里是系统001,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沈惊雀啧了一声,急切地追问:“我爹刚才干什么了?你监控到了吗?” 【你爹……诶!?你爹即将成为镇国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了呢!】 沈惊雀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恭喜宿主,阶级跃升指日可待。】 沈惊雀张了张嘴。 她看看前面正被萧长齐缠着看礼单的萧明月,又看看身旁红得快要冒烟的沈晏。 所以…… 她不在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她爹就被长公主殿下拿下了? 这进度条是不是跑得太快了点?! “爹!”沈惊雀一把扯住沈晏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晏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被人点了穴,此刻沈惊雀一叫,反倒吓了他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殿下她……她说……” 话没说完,前头萧长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义母您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嗒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萧明月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本宫说,打算择日成婚。” 萧长齐的视线从萧明月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她身后。 精明毒辣的目光在沈晏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然后他的声音炸了开来,响彻整个前院: “所以说,我要喊这个小白脸当爹?!” 满院寂静。 搬箱子的仆从们集体石化,许伯手里的册子差点脱手,钱墨抱着账本缩到了廊柱后面。 沈晏神色窘迫,头要埋到衣领子里去。 萧明月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脑门。 “叫义父。” 萧长齐捂着头:“……” 他噔噔噔几步走到沈晏面前,上下打量的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就你?” 沈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胛骨撞上廊柱,已退无可退。 萧长齐继续逼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还瘦弱几分的男人,眼底震惊之色翻涌。 “义母征战沙场二十年,手底下过的兵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最后挑中的驸马,就是你这么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搜刮一个合适的词。 “……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沈晏的耳根又烧了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明月的声音从旁边飘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长齐,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今年春季的围猎你便别去了。” 春季围猎是大雍京都商会组织的一项活动,说是围猎,其实更像是一场社交活动。 各行商人交换信息,牵线搭桥,是商界每年一次的盛会。 最重要的是,京都商会的会长樊娘子,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好不容易才回京都,如果义母还不让他去春季围猎大出风头,那…… 萧长齐的嘴巴瞬间闭紧。 好好好,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小白脸是怎么勾住义母的。 第32章 吃饱了狗粮 前院的箱笼折腾到掌灯时分才算搬完。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正厅,许伯指挥着小厮们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蒸得窗纸都起了雾。 萧长齐换了身石榴红的锦袍,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衬得整个人愈发招摇,金扇插在腰带里,走路带风。 他一屁股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就看见身边的位置上多了一把轮椅。 萧长庚不知什么时候被玄七推了过来,黑色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淡漠。 “大哥!”萧长齐眼睛一亮,“好久不见,你腿怎么样了?” 萧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吭声,那就是没起色了。 萧长齐也不恼他不理人,嘿嘿一笑,自顾自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肘子。 “吃肉,补补,瘦成竹竿了。” 萧长庚看着碗里油光发亮的肘子肉,眉头拧了一下,默默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沈惊雀坐在沈晏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晃晃悠悠地踢着椅腿,视线却一刻没离开过主座方向。 萧明月坐在上首,沈晏被安排在她左手边。 这个位置微妙得很。 按理说义子们才该坐左右手,可萧明月面不改色地让人把沈晏的碗筷摆在了那里,谁也没敢吭声。 沈晏整个人坐得笔直,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旁边萧明月的袖子。 偏偏萧明月不给他这个避嫌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沈晏面前空荡荡的碗碟,伸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稳稳当当搁进他碗里。 “鱼肉温补,多吃些。” 沈晏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那层绯色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像是有人在底下点火。 “多谢殿下,在下自己来就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旁边的沈惊雀能听见。 萧明月没再说什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色如常。 沈晏埋着头把那块鱼肉吃了,然后悄悄看了一眼萧明月面前的碗。 她只吃了两筷子青菜,酒倒是喝了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拿公筷夹了一块莲藕排骨汤里的莲藕,放进了萧明月碗里。 紧张得手微微发抖。 “殿下近日往来宫中劳累,喝酒伤胃,吃些垫垫。” 说完他就把脑袋埋回了自己碗里。 萧明月看着碗里的莲藕,唇角微弯,神态自若的吃了。 沈惊雀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塞满了饭,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 好家伙,她爹这撩人方式太纯情了,莫名奇妙很好磕是怎么回事。 萧长齐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个来回传菜的默契劲儿,桃花眼里写满了四个大字。 辣眼睛啊。 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就对上萧明月扫过来的眼风。 只好把到嘴边的话连同嘴里的排骨一起咽了下去。 “咳。” 萧长齐干咳一声,转头去找萧长庚。 “大哥,你看见了吗?” 萧长庚面无波澜地喝了一口汤。 “看见什么?” “就那个……”萧长齐拿筷子朝对面方向努了努嘴。 萧长庚连眼皮都没抬,“我不瞎。” 萧长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急了:“就这?你就不说两句?” 萧长庚夹了一片白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 “沈家父女进府那天,义母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白了。” 萧长齐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哥。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都不告诉我?” “你在岭南。”萧长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用飞鸽传书告诉你义母看上一个男人了?” 萧长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满桌子人都塞饱了狗粮。 沈晏羞得整晚都将头埋在碗里。 等最后一道甜汤撤下去,他几乎是弹射起步一般站了起来。 “殿下,在下先送小雀儿回去歇息了。” 不等萧明月回答,他已经一把拎起沈惊雀,大步往门外走。 沈惊雀被她爹夹在胳膊底下,像只被叼走的小鸡崽,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爹!我还没吃完那块桂花糕呢!” 沈晏充耳不闻,脚步飞快,简直落荒而逃。 回到西泠居,沈惊雀一脚把门踹上。 沈晏被她按在了椅子上。 他的耳根还没褪红,两只手绞着袖口,视线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就是不敢看女儿。 沈惊雀搬了个小杌子,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 仰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沈晏被盯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爹,你和长公主殿下发生啥了?” 沈晏咽了咽口水,声音断断续续。 “殿下今日从宫里回来之后,到藏书阁找了我。” “嗯。” “她说……太后在慈宁宫里安排了一个叫王长河的人,当面逼她点头应婚。” 沈惊雀点点头,耐心等着。 “殿下说她手中有一道先帝赐的空白婚书。”沈晏的声音越来越小,“只需填上驸马的名字,便等同于圣旨赐婚,任何人不得违抗。” “她打算赶在太后下旨之前,先把婚事定下来。” “殿下问我可愿意。” 西泠居里安静极了,只有桌上的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沈惊雀把小杌子往前拖了半寸,“你怎么回答的?” 沈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耳根已经红到了锁骨。 “我说……愿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卑怯。 “只是总有些担心,殿下当真不介意我这样无用之人?” 沈惊雀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爹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自卑的毛病跟牛皮癣一样顽固,甩都甩不掉。 不过好在萧明月果断。 别的女人谈恋爱还得经历个暧昧和试探期。 长公主殿下倒好,直接一步到位。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她最想抱的大腿。 沈惊雀盯着沈晏看了好一会儿。 “爹,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沈晏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向女儿。 “你答应殿下,是因为觉得她救了咱们父女,你该以身相报还人情,还是你自己真的对长公主有意?” 沈晏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嘴唇翕动,又为难的蹙眉。 眼神躲闪间,终于受不住女儿探究的目光。 他腾的站起来。 “天晚了。” 沈惊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爹从杌子上拎了起来,连人带杌子一起被推到了门口。 “小孩子该睡觉了。” 门板在她面前关上,差点夹到她鼻子尖。 只听见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慢慢弯起嘴角。 不用回答了。 答案已经写在她爹那张脸上了。 沈惊雀转身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夜风灌进抄手游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 走到一半,她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新支线触发:沈晏即将成为镇国长公主驸马,宿主社会身份将发生重大变更。】 【提示:男主萧景琛已对宿主展开调查,预计三日内将与宿主相遇,开启新剧情】 沈惊雀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三日? 第33章 这丫头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次日上午,萧长齐一脚拐进了影竹园。 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翻一份公文,玄七立在廊下磨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响。 只见萧长齐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大哥,义母看上的那个白面书生,你怎么看?” 萧长庚翻过一页公文,用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义母高兴。” 言简意赅,云淡风轻。 萧长齐等了半天,“我问的是这个么?我的意思是难道不该先查查那父女俩的底细?万一是冲着长公主府的家底来的呢?” 萧长庚终于放下了朱笔。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萧长齐脸上,唇角微抿,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你觉得我没查,就会放她进影竹园?” 萧长齐的嘴巴微张,怔在原地。 等等,他刚才的意思是,不光知道义母要和那个小白脸成婚,还放了那小丫头进影竹园? “等等,你说什么?你放那个小丫头进影竹园了?” 萧长庚没答,低头继续看公文。 萧长齐抄起金扇做出一副作法的姿态,指向萧长庚。 “你是萧长庚吗?你是不是附身在我哥身上的妖孽?给我下来!” 这边正闹着,身后药房的门帘一掀,姬千殇叼着根药草梗晃了出来。 “哟,二公子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补了一刀。 “不止进了影竹园,小丫头如今还是我半个徒弟呢。” “你还别说,这小丫头天授药理,一点即通,好苗子,难得一见。”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有些感慨。 “这几天她告假不来了,我这药房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 他说着已经迈开腿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瞧瞧她风寒好些没有。” “等一下。” 萧长庚的叫住他,从轮椅扶手旁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递了过去。 姬千殇回过头,颇有些意外的看着那包东西,“这是什么?” 萧长庚神色如常:“蜜果坊的蜜桃煎,她吃了好几天的苦药,嘴里怕是没味儿了,你顺路带给她。” 姬千殇接过来掂了掂,乐了。 “哦?你居然还知道小姑娘们喜欢的零嘴?” 萧长庚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语气凉凉。 “拿着走就是了,废话多。” “好好好,我去我去。” 姬千殇揣好纸包,晃晃悠悠地走了。 整个影竹园重新安静下来。 萧长齐站一只手还举着金扇,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崩溃,最后化成一句发自灵魂的拷问。 “你们都被沈家父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长庚把批好的公文合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闲的话,去库房把我那批湖州生宣清点一下,别在这碍眼。” 萧长齐被赶出了影竹园。 他站在竹林小径上,金扇在掌心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大哥那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何会对这小丫头毫无戒心? 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 午后的阳光照在长公主府后花园里,把假山石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沈惊雀蹲在花圃边上发呆,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汇报空间药材的生长进度,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一阵脚步声从碎石小径那头传过来,伴着金属扇面在指间翻转的轻响。 “沈家妹妹!” 沈惊雀扭头,就看见萧长齐摇着折扇走过来,石榴红的锦袍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花。 数九寒天摇扇子,他和姬千殇装的路数如出一辙。 “二公子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萧长齐走到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蔷薇花一样的小脸,长得倒是精致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很是精神,滴溜溜地转着。 别的,倒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听说妹妹来府里有些日子了,还没好好逛过花园吧?”萧长齐金扇一展,一副亲切兄长的姿态。“走,二哥带你转转。” 沈惊雀眨了眨眼。 这是来摸她的底来了吧? “好呀,多谢二公子!” 两个人沿着花圃边的小径往前走,萧长齐一个劲的东拉西扯。 “妹妹在府上住着还习惯吧?饭菜合不合口味?下人们伺候得周不周到?” “习惯的呀,许伯和绿萼姐姐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长齐点了点头,话锋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弯。“妹妹从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挺辛苦吧?” 沈惊雀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天真。 “从前啊,也还行吧,虽然穷是穷了点,但我爹对我特别好。” “令尊既有才学,怎么没去考个功名?” 这是在摸她爹的底了。 沈惊雀往旁边看了一眼开得稀稀拉拉的腊梅,十分坦率。 “我爹祖上犯了事,三代不可科考。” 萧长齐眉毛一挑,这倒是跟他查到的一样。 他正打算接着套话,沈惊雀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脑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二公子,我跟爹爹从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长公主殿下收留我们,这大冬天的真不知道怎么过。”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二公子不会嫌弃我和爹爹,要把我们赶出去吧?”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旁边修剪花枝的婆子和小厮全抬起了头。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长齐身上,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萧长齐的扇子摇到一半卡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说要赶人了? 正尴尬着,甬道那头许伯端着茶盘走过来,弯腰递了块桂花糕给沈惊雀,又拍了拍她脑袋。 “小雀儿别怕,殿下亲口发过话让你们安心住着,没人会撵你。” 他转头看了萧长齐一眼,语气和蔼里带着三分劝诫。 “二少爷,小雀儿年纪小,您可别吓着她。” 沈惊雀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冲许伯甜甜一笑。 萧长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行吧,他现在成恶人了。 这丫头鬼精得很,他不打算绕弯子了。 金扇一收,萧长齐直直盯着沈惊雀。 “沈惊雀,我问你一句痛快话。” “你们来长公主府到底图什么?” 沈惊雀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 萧长齐接着往下说:“你爹一个白身书生,无功名无爵位无家世,义母堂堂镇国长公主,手握重兵。” “婚事一旦传出去,朝堂上那帮言官会怎么议论?” “你知不知道你爹的身份会给义母招来多大的风波?” 沈惊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慢慢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不再是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跟她年龄不符的通透。 “二公子,你怕殿下被人蒙骗,我理解。” “但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长公主殿下会想不到吗?” “你说他白身书生,反过来想,我爹背后没有世家大族撑腰,不用担心他仗着驸马的名头在朝堂上拉帮结派。” “你说他没爵位,那就更妙了,他跟哪一派都牵扯不上,谁想拿他当棋子都捏不住把柄。” “你说他没家世,他进了长公主府,一辈子都只能依附殿下一人。”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爹身如浮萍,才让长公主更有安全感呢?” 萧长齐抱着胳膊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接话。 他想起义母前三任驸马。 三段姻缘,都不过一年左右,驸马就因为各种原因暴毙。 萧长齐十岁被长公主从难民中救回,见惯了义母对外雷厉风行的模样。 可他也见过另一种模样。 深夜路过书房,灯火将义母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手边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就那样一个人枯坐到深夜。 他那时候年纪小,以为义母是在忙家国大事。 后来才明白,她大概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沈惊雀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二公子,不是所有人交往都别有所图的。” “长公主给了我和我爹庇护,我们父女铭记在心。” 她歪着脑袋,话锋一转。 “如果按照您的这个思路,你暗恋京都商会的樊掌柜,也是有所图喽?”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的掉在地上。 他那张风流倜傥的面孔上,倏然泛起奇异的绯红。 “你怎么知道的?” 第34章 二哥的恋爱军师 萧长齐的声音拔高了不止八度,后花园里修剪花枝的婆子齐刷刷扭过头来。 沈惊雀无辜地眨了眨眼。 “二公子,你再大点声,全府都知道了。” 萧长齐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沈惊雀跟前,压低嗓子。 “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她当然不能说是从原书里看来的。 萧长齐对樊掌柜的单恋堪称大雍商圈第一惨案。 年年春季围猎送重礼,人家樊娘子收完礼转手就把东西分给了商会其他成员当福利。 萧长齐斥巨资包下整栋茶楼请她喝茶,她带了六个掌柜来谈合作。 最离谱的是有一回,萧长齐骑马追了三条街就为送一把油纸伞,结果樊娘子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撑了把旧伞走了。 原书用了大概半页纸描述这件事,笔墨不多,但字字透着一股浓烈的舔狗味。 沈惊雀当时看书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打滚,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正主。 “二公子,谁不知道你年年往商会送重礼?” “上回许伯在前院清点你带回来的货,我就听见他说,这批鲛纱里有六匹是单独留出来的,连花色都挑的素净款,不像是给长公主殿下的。” 萧长齐眉头一皱:“不对,那六匹鲛纱是我亲自分出来锁在第三辆车里的,许伯根本没经手。”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正亲口坐实了藏私。 沈惊雀慢悠悠地嗑了颗瓜子。 萧长齐:“……” 上当了。 “这不重要。”沈惊雀安慰他,“像二公子你这样优秀的人,除了樊掌柜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不过嘛,实在是情路艰难了些。” 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嗒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又撞了头。 完全不像平日谈笑风生的大雍首富。 “你……你要多少钱?” 沈惊雀:“?” “封口费!”萧长齐压低嗓子,眼神扫了一圈四周,“你开个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沈惊雀哈哈一笑,决定乘胜追击。 她拉着萧长齐在一个亭子里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开始八卦。 “追了多久了?” “……三年。” 沈惊雀差点被瓜子壳呛到。 好持久的舔狗!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方法有问题?” 萧长齐一拍大腿:“就是方法有问题!我送什么她都不收,请她吃饭她带别人来,约她看花灯她说要盘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 “钱墨说我太殷勤了,让我矜持一点,可我一看见她就矜持不起来。” 沈惊雀眼珠子转了转,把小某书上刷到的那些情感博主的搂了个遍,打算传授萧长齐一点现代恋爱技巧。 “二公子,你知道追樊掌柜这种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情绪价值。” 萧长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沈惊雀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 “你想啊,樊掌柜家底丰厚,什么好东西买不到?你往人家面前堆金山银山,人家只会觉得你在炫富,又不会觉得你真心。” “因为这些东西对你和她来说太容易得到了,根本看不出诚意。” 萧长齐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装穷吧?” “啧,所以得换个思路嘛。” 沈惊雀勾了勾手指,让萧长齐靠近。 “第一,你得让她觉得被重视,不是送贵的东西,是送对的东西。“ “她最近愁什么?忙什么?你知道吗?” 萧长齐怔愣片刻,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每次见面他光顾着开屏了。 沈惊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戏,叹了口气。 “第二,欲擒故纵。你天天围着人家转,她当然不稀罕你,你试试消失几天“ “消失?“萧长齐瞪眼,”我好不容易才回京,你让我消失?“ “就是因为你好不容易回来才要消失啊。” 沈惊雀拿瓜子壳敲了敲石桌,“往常每次回京,你是不是都第一时间往她那里跑,这次突然不去了,她就该不习惯了” 萧长齐品了品这句话。 想起去年秋天,有一回生病在家躺了五天没去商会,第六天樊娘子的伙计来钱庄问了一句“你家东家怎么没来”。 就那么一句话,他在床上躺着乐了一整天。 “……好像有点道理。” 萧长齐的桃花眼越瞪越大。 看沈惊雀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惊喜。 他浑浑噩噩的讨好了人家三年,今天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点破了症结所在。 沈惊雀看他开窍了,起身拍了拍萧长齐的肩膀。 “二公子,这种事情要多关注对方想要什么,而不是你想给什么。” “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啊。” 萧长齐腾的站起来,满面红光,对沈惊雀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妹妹,不,军师!” “你简直是我萧长齐此生遇到的第一明白人!” “受教了。” 沈惊雀被他这声军师喊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低调低调。” “来来来,我来教你实操……” 两人嗑着炒瓜子,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花圃尽头的小径上。 沈晏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显然是来找女儿回去吃饭的。 他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一幕。 自家闺女和大雍首富肩并肩坐在太湖石上嗑瓜子,两个人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看上去已经聊了不知多久。 沈晏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忐忑得很。 这位二公子当众喊他小白脸,虽说后来被萧明月弹了脑门制止了,但那嫌弃的眼神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轻声开口。 “雀儿,该回去用饭了。” 沈惊雀跳下太湖石,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爹,你来啦。” 萧长齐也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沈晏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却看见萧长齐金扇往腰间一别,大步走到沈晏面前。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接着,萧长齐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 “义父大人!” 沈晏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两只手不知道该扶人还是该捂耳朵。 “这,这,二公子你这是……” 萧长齐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和上午判若两人,笑得灿烂又真诚。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沈惊雀手里。 “这是给妹妹的见面礼,区区薄资,不成敬意。” 沈惊雀低头一看,一张张千两面额的齐运钱庄银票,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嚯!财神爷啊! 沈惊雀扬起一张笑脸,大声道:“谢谢二公子!” “叫二哥哥。”萧长齐纠正她,桃花眼里笑意盈盈。 沈惊雀眨了眨眼,银票往袖子里一揣,嘴甜得能拉丝:“二哥哥!” 萧长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依然石化中的沈晏,语气诚恳了三分。 “义父,昨日是我莽撞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 “我仔细想了想,义母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能遇上一个让她愿意亲自开口的人,是她的福气。” “您好好待她就成。” 沈晏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些沙哑的话。 “我会的。” 萧长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晏整个人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 “对了。”萧长齐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惊雀,“听义母说你过段日子要去岐山书院读女学?” “是啊,正愁呢。”沈惊雀叹了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么不想上这个学,不光要读书考试,还得和一群十几岁的小豆丁社交。 萧长齐看她愁眉苦脸,以为她是为念书筹备的事发愁。 金扇啪的一展,扇面上烫金的山水画在暮色里泛着光。 “念书的事包在二哥身上!明天我带你去文津阁,京城最好的书局,笔墨纸砚随你挑,全算二哥的。” 他顿了顿,朝沈惊雀挤了挤眼。 “顺便,你再跟我讲讲那个什么……情绪价值。” 害,合着这才是重点。 沈晏站在两个人中间,脸上的表情在感动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 他闺女什么时候和这位二公子这么熟了? 正想开口问,沈惊雀已经挽上了他的胳膊往回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爹,你身上好香啊,我闻着有桂花味。” “绿萼给你做的桂花藕粉圆子,许是身上染上了气味。” “那快走快走,凉了就不好吃了。” 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长齐站在原地,心情奇好。 他摸出金扇扇了两下,忽然自言自语。 “情绪价值,情绪价值。” 他念叨着这四个字往回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第35章 二哥哥,他拐带小孩 长公主府外的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竹签上的山楂裹着厚厚的糖衣,红艳艳地插了满了架子。 可这条街上除了长公主府进出的车马,很少有人经过,老汉守了三天,小摊无人问津。 他抬起眼,正好瞧见长公主府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杏色小袄的丫头独自走了出来。 待人走远了,老汉立刻起身,将摊子一收,快步往反方向离去。 他在巷子尽头转弯,却没看见府门再次被推开。 萧长齐一边扎着腰带一边追出来,嘴里嘟嘟囔囔:“这丫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皇子居所里,萧景琛将密报悬于烛火上燃尽。 白玉桥那晚之前,沈晏不过是个连住处都没着落的穷酸书生。 如今姑姑给了他一个落脚处,安排他在藏书阁当个书吏,没有权柄,也接触不到府中核心。 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白玉桥上姑姑亲自下场,与其说是护她,不如说是维护长公主府的颜面。 一个被施舍庇护的孩子,在偌大的长公主府里,处境不会太好。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失去庇护。 而他恰好能借此机会,雪中送炭。 “文津阁……她一个人去?” 侍卫拱手回报:“据探子来报,沈小姐是一个人出了门,连丫鬟也没带。” 萧景琛点点头,起身唤来侍女。 “来人,给本殿更衣,素净点的,我要出宫。” 随身侍卫也即刻拱手:“那属下去为殿下准备……” "不必,本殿要微服出行。” 侍卫迟疑了一瞬:“殿下孤身前往,若是……” “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教我做事了?” 侍卫闭嘴,退了下去。 萧景琛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天生一副温润无害的皮相。 他对着镜子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和煦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工具。 …… 东市,文津阁。 沈惊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书店。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的字据说是大儒亲笔题的。 走进去,满墙满架的书册,光是一楼就分了经史子集四个区,每个区都有伙计专门守着。 萧长齐在这里显然是熟客中的熟客。 掌柜的一看见他那把金扇子,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迎上来。 “萧二爷!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快请上座!” 萧长齐金扇往腰间一别,伸手一指身后的沈惊雀。 “这是我妹妹,好生招呼了。” “笔墨纸砚,书本册子,全挑最好的,记我账上。”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更灿烂了三分。 “好嘞好嘞,小姐您里边请!” 沈惊雀被一群伙计簇拥着往里走,萧长齐在身后熟门熟路的指点江山。 “这个要,那个也要,这种纸不行太糙了,换那边架子上的澄心堂纸,对就是那个,来十刀。” 掌柜的跟在后头拿算盘噼里啪啦猛拨,脸上的笑容快咧到后脑勺了。 沈惊雀蹲在砚台柜前,两只手捧着一方青灰色的端砚翻来覆去地看。 这方砚石色泽温润,砚池里隐约可见天然的鱼脑冻纹,摸上去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 她其实不太懂砚台好坏。 但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歪歪,说什么这方砚是老坑料子,市面上极少见,怎么也值个三四百两。 沈惊雀正打算喊萧长齐过来掏钱,脑子里忽然响起提示音。 【叮!主线剧情触发——】 【主线剧情:书香藏情】 【萧景琛与沈惊雀于此地偶遇,沈惊雀情窦初开,对萧景琛心生好感。】 【请宿主配合剧情推进。】 沈惊雀手里的端砚差点脱手砸在柜台上。 靠,她完全忘了系统几天前提醒她,今天会触发男主偶遇剧情。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 她飞速扫了一圈四周,一楼大堂人来人往,暂时没看见什么疑似男主的身影。 但系统既然弹了提示,说明那位大爷已经在附近了。 跑?来不及了,文津阁前后就一个门。 躲?萧长齐还在二楼品茶呢,她总不能丢下他跳窗吧。 沈惊雀咬了咬牙,脑子飞速运转。 原书里,女主第一次对萧景琛产生好感应该是在永宁侯府的宴会上,可如今因为她改变了女主的人生轨迹,宴会相逢自然就不存在了。 所以,现在的剧情是系统新生成的? 也对,这是一本以男女主爱来恨去为主线的女频虐文,在哪里相遇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按照原书设定中,萧景琛最擅长扮演知心人的角色。 找一个对方感兴趣的切入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关心,让猎物自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 经典的白月光套路,专治自卑型少女。 可惜遇上的是她沈惊雀。 她正想着,文津阁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缕冬日的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月白直裰,腰间一条青色绦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打扮得像个俊秀书生。 他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环顾大堂,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 十六岁的少年,笑起来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这样一副皮囊,天生就会让人放下戒备。 文津阁里几个正在选书的小姐,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粘了上去。 萧景琛的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在砚台柜前。 杏色小袄,发带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一方端砚,正回头瞧他。 他走过去,停在沈惊雀面前 “这位姑娘,你手里这方砚台,可是老坑的鱼脑冻?” 语气谦和温柔,要不是沈惊雀知道剧情,她也会被这副模样骗了。 装,给我往死里装。 沈惊雀抬起头,把端砚往怀里搂得更紧,目光带着戒备。 “你谁啊?” 萧景琛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指了一下她怀里的砚台。 “在下也是来挑砚台的,瞧见姑娘手中这方品相极好……” “不卖。” 沈惊雀把砚台往怀里搂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护食炸毛的猫。 萧景琛笑了笑,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反而语气更加柔和。 “姑娘误会了,只是觉得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不过看姑娘方才看了许久却没有唤伙计,是不是在为价钱犯难?若是不嫌弃在下冒昧,这方砚台的银子,在下可以代为……” “谁说我买不起了?!” 声音大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萧景琛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修养极好,很快就把那点尴尬压了下去。 “姑娘别急,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你就是冒犯了!”沈惊雀叉着腰,下巴一扬,一副泼辣无理的模样,“大庭广众之下,一个陌生男子跑过来跟小姑娘搭讪,还要替人家花钱,你这是什么居心?” “啊?” “你是不是拐带小孩儿的?!” 萧景琛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沈惊雀见他那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 她转身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二哥哥——有人拐带小孩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文津阁三层楼都在回响。 楼上内室里正品茗的萧长齐手一抖,茶水泼了自己一裤子。 他噌的一下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就看见自家妹妹站在一楼大堂正中间,两只手叉着腰,正对着一个白衣公子怒目圆睁。 萧长齐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声如洪钟。 “谁欺负小爷的妹妹!” 第36章 二哥哥护短 书肆内霎时一静。 转眼就看到红色锦袍的衣角飞扬,金光闪烁之下,萧长齐已翻身下楼,拦在沈惊雀面前。 “哪儿来的野小子,大白天的在文津阁骚扰小姑娘?” 萧景琛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兄台误会了,在下只是对这位姑娘手中的砚台颇感兴趣,并无冒犯之意。” 言辞从容,进退有度。 在场几个正挑书的客人听了,都觉得此人措辞得体,不像什么歹人。 沈惊雀站在萧长齐背后,悄无声息地翻了个白眼。 原书里萧景琛非嫡非长,夺嫡牌面不算最好,可他就是凭这张嘴和这张脸,活生生把一群人哄得为他卖命。 她才不会上当。 沈惊雀从萧长齐胳膊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二哥,他刚才还说要替我付钱呢。” “我同他素不相识,这砚台也得不少银子,他一来就要替我买下来,这是为什么呀?” 萧长齐一听这话,心说对啊! 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男人,主动跑过来给小姑娘花钱,这必有猫腻啊! 怒气瞬间上头,他金扇往前一指,嗓门都拔高了三度。 “我妹妹今年十二岁,你一个大男人主动凑上来搭讪,还哄她要给她买东西,这不是想拐小孩是什么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客人们脸上的表情骤变。 几位带着女儿来选书的夫人把自家闺女往身后拽了拽,投向萧景琛的目光带上了明晃晃的防备。 更有一位妇人嘴快,嘀咕出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专挑小姑娘下手,真是斯文败类。” 掌柜的急得直搓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边是他的大主顾萧二爷,那边那位白衣公子虽然不认识,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恐怕也是不是好惹的。 他赔着笑上前,弓着腰朝萧景琛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小店今日客多,怕是有些误会,您看要不……先行一步?改日小的备好茶给您赔罪。”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您先走吧,别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萧景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皇子之身,竟被这小丫头说成了人贩子。 或许他可以亮明身份,自证清白。 但那样一来,只会做实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是别有用心。 思及此处,萧景琛咬牙朝萧长齐拱了拱手,姿态依然从容。 “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得罪,告辞。” 随后利落转身离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瞬,沈惊雀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回眸一撇。 正好与她对视。 沈惊雀的后颈莫名发凉。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萧长齐啪的一声收拢金扇,撇了撇嘴。 “算他识相,不然今日非让这登徒子下不来台不可。” 他转身蹲下,伸手摸了摸沈惊雀的脑袋。 “吓着了没有?”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露出一排白牙。 “还好二哥来得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萧长齐看着她这张一秒变脸的小脸蛋,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变脸如翻书啊。 “你这丫头,”萧长齐拿金扇敲了一下她额头,“我还以为你被欺负了,急得茶都泼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就是好好的才能喊你呀,要是真被欺负了,哪还有力气嚎。” 萧长齐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他站起身,金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要搁在平时被姑娘们围着献殷勤都不稀奇。” 他低头看了沈惊雀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有人主动送东西还往外推。” “不错,不愧是我萧长齐的妹妹,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货色。” 沈惊雀抱着端砚,歪了歪脑袋。 “二哥哥,你没觉得那人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他一进门就直接冲我来了,店里的东西可一样都没瞧呢。” 沈惊雀把端砚放回柜台上,拍了拍手。 “来文津阁的人,不买文房四宝,一进来盯着我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萧长齐的手上扇子一顿,回忆起方才那人的穿着打扮,眸色一凛。 他腰间那条青色绦带。 桃花眼慢慢眯了起来,眼中笑意收敛,透出一抹疑虑。 这些小物件寻常商人不一定识得,但他在长公主府却见过。 那是双股回纹编法,是宫中内造局的手艺,外头绣坊仿不出来。 难道是宫里的人? 可宫里的人,接近小雀儿做什么? 萧长齐不动声色的问道:“你之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沈惊雀摇头:“从来没见过,今天是头一回。”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没有头绪。 罢了,晚些回去同大哥商量商量再说。 萧长齐松了眉头,状似轻松的拍拍沈惊雀的脑袋。 “行了,别想这些了,该买的东西还没买完呢,走。” 沈惊雀被他拎着上了二楼。 二楼的书架排得密密匝匝,经史典籍,话本图册应有尽有。 沈惊雀在书架间穿来穿去,最后在杂学区找到了一本草药图录。 翻了几页后,她大喜过望。 这本书竟然类似于现代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季刊号,里面绘满各色药材的图谱,旁边注着产地和性味。 照说沈惊雀有神农图鉴应该用不上这个,但好就好在,它除了来标注产地外,还写明了各种药材在京城哪几家药铺有售,每季更新。 沈惊雀越看越兴奋。 里面有好几种她从未见过的药材品种,图画精细,连叶脉纹路都描得分毫毕现。 虽然图鉴必须接触实物才能点亮,但这本图录至少能告诉她去哪里找到那些药材。 她立刻把图录抱进了购物篮里。 萧长齐在旁边探头瞧了一眼。 “你还看这个?” “姬师父让我多认药材,说基本功不能丢。” 沈惊雀随口编了个理由,又翻了翻后面的附录。 “二哥,这本书里标的那几家药铺你熟不熟?” “京城的铺子有我不熟的吗?” 萧长齐金扇一展,语气里全是资本家的自信。 “你要买什么药材,报个单子出来,二哥给你批发价。” 沈惊雀把图录合上塞进篮子里,冲他咧嘴一笑。 “二哥,你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哥哥。” 萧长齐听着这话飘飘然。 虽然长公主府他行二,下头还有一个义弟秦烈。 但那小子跟锯嘴葫芦似的,比萧长庚还闷,从来不喊他哥哥。 而沈惊雀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二哥哥长二哥哥短的,又甜又乖。 萧长齐被夸得通体舒畅,大手一挥招来伙计。 “这篮子里的东西全包起来,再加一套松花石文房四宝,挑你们店里最好的那套。” 伙计应声去了。 两人买好东西出了门,伙计们把打包好的文房四宝和书册搬上马车。 马车一路缓行,快到长公主侧门钱,沈惊雀似有所感的撩开车帘,余光往外一瞟。 早上出门时,蹲在老槐树底下卖糖葫芦的老汉,此刻连人带摊都没了影。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果然,门口的人是盯着她的。 是萧景琛,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37章 以后见他就跑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掌灯时分。 萧长齐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拎着沈惊雀直奔影竹园。 沈惊雀被他拽着小跑了半条游廊,喘得跟拉磨的小驴似的。 “二哥,你慢点,我腿短!” 影竹园的院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 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批公文,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玄七立在一旁研墨。 他撩起眼皮,目光从沈惊雀脸上扫到萧长齐身上。 “这个时辰来,何事?” 萧长齐把金扇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大哥,今天在文津阁出了点事。” 萧长庚的朱笔没停,等他的下文。 萧长齐挑重点说了经过,尤其把那少年的外貌和言行描述了一遍 “我怀疑,是宫里的人。” 萧长庚沉吟片刻,搁下朱笔:“年纪多大?” “看着十五六,最多不超过十七。” 萧长齐回忆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生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说话也讲究,被小雀儿当众喊人贩子都没恼,还能笑着拱手告辞。” “但我总觉得阴恻恻的。” 沈惊雀在旁边疯狂点头。 真是知音啊二哥。 她犹豫了一下,又插进一句。 “还有还有,府门外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我注意他好几天了。” “今日我一出门,他就收摊走了,回来的时候人和摊子全没了。” 萧长庚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你确定?” 沈惊雀肯定的点头:“当然,第一天出现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在长公主府门口摆摊儿,哪个老百姓会来买,那不得亏死!” 萧长庚点点头,从暗格里抽出一叠绢帛画卷。 那叠画卷少说也有几十份,按某种不为人知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翻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上,摊到两人面前。 是一幅工笔小像。 画中少年着玄色常服,眉眼清隽,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那笑里藏刀的模样和今天文津阁里的白衣书生如出一辙。 沈惊雀只看了一眼,就点了头。 “没错,就这张脸。” 萧长庚将画卷收回,“这是三皇子萧景琛。” “三皇子?良妃的儿子?”萧长齐惊讶道。 萧长庚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脸上:“你从前在何处见过他。” 沈惊雀两手一摊,表情比窦娥还冤。 “大公子,我发誓,我真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倒不算撒谎,今日确实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的萧景琛。 至于原书里的描写…… 那不算,对吧? 萧长庚审视了她片刻,觉得她皱着脸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他主动接近你,必有所图。” 沈惊雀在心里疯狂点头。 啊对对对,这厮就是来害她的啊! “就是啊大公子,堂堂皇子跑来找我干什么,太吓人了。” 萧长齐插嘴道:“会不会是冲着义母来的?” “不排除。”萧长庚将画卷重新塞回暗格。 “从明日起,你出府必须带上我指派的人。” 沈惊雀忙不迭地点头。 “好好好,别说带人了,你让我女扮男装都行。” 萧长齐在旁边越想越气,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三皇子又怎样,想打我妹妹的主意,门都没有。” 萧长庚瞥了他一眼。 “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义母。” 萧长齐一愣。 “为什么?义母知道了还不把他……” “义母正在筹备婚事,又要应付太后和皇帝,眼下节骨眼上再多一桩事端,你是嫌她不够忙?” 萧长齐老实闭嘴。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萧长庚看向沈惊雀,淡定道: “你也不必太忧心,三皇子如今目的不明,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只需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单独同他接触。” 沈惊雀郑重点头。 “大公子放心,我见他就跑,绝不给他第二次搭话的机会。” 萧长庚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批公文、 此事就这样暂时揭过。 沈惊雀和萧长齐一前一后出了影竹园。 走到竹林小径上,萧长齐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下。 “好家伙,所以我今日骂了三皇子登徒子?” 沈惊雀仰头看他,一脸无所谓:“那咋了,我还说他人贩子呢。” 萧长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要是记仇,我齐运钱庄在京畿的三十二家分号还开不开了。”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脸真诚。 “二哥哥,没事的,如果你真的因为这件事破产了,正好去樊掌柜面前扮可怜,让她心疼心疼你。” “说不定樊掌柜心一软,让你入赘给她呢?” 萧长齐愣了愣,眼睛一亮。 “你说得对啊!”他猛拍大腿。 “雀儿,你可真是为兄的好军师啊!”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模样,默默扶额。 恋爱脑,没招了啊。 …… 当晚回到西泠居,沈惊雀洗漱完毕,将意识沉入神农空间。 灵泉汩汩流着,十二株新苗已经长到齐腰高,叶片舒展,一片翠绿。 她蹲在地垄边上,翻开白天在文津阁买的那本药草图录,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系统,我现在图鉴多少了?” 【59/80,距离解锁药方功能还差21种。】 二十一种。 沈惊雀啃着指甲盖算了一圈。 影竹园药房还能刷几种,剩下的萧长齐帮她买齐,应该问题不大。 她合上图录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急,一步一步来。 萧景琛已经盯上她了,她得赶紧把自己武装起来才行。 退出空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不停闪过那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惊雀一把用被子蒙住头。 天尊,来个人收了那妖孽吧。 …… 皇子居所,孤灯如豆。 萧景琛坐在案后,指尖慢慢抚摸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脑子里不断闪过今日文津阁相遇的细节。 他原本设想得很简单。 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女子,在书肆中偶遇一个出手阔绰又温文尔雅的同龄书生,自然会心生好感。 可这个小丫头非但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反而当众把他说成了拐卖孩子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萧长齐的反应。 身家万贯的大雍首富,二话不说就护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丫头。 连同之前白玉桥上萧明月的表现。 长公主府上上下下,竟然都在护着这个沈惊雀。 萧景琛将扳指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夜色沉沉,远处宫墙角楼上的灯火明灭不定。 他今日败在一个字上。 急。 他太急于建立第一印象,选错了方式。 对付一个被权贵庇护的小姑娘,不该用施舍的姿态。 那只会让她警觉。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一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躬身禀报。 “三皇子,永安侯府送来拜帖,邀您三日后参加惜花盛会。” 永安侯府? 萧景琛接过拜帖,眯起眼眸,脑中已有成算。 既然无法直接接近沈惊雀,那从她姐姐下手的话……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小小的雀鸟,如何能逃脱猎人的手心呢?” 第38章 去会会她们 “这个惜花盛会是干什么的?” 萧长齐拎起帖子翻了翻,把帖子凑到日光底下,眯着眼瞧那行印金小楷。 “惜花会啊,京城世家的老传统了。” “每年春节前十来天,由世家牵头在园子里头办,来的都是各府未婚嫁的公子小姐,再搭上几位主母夫人坐镇。” “说白了就是把人往一处撺掇,互相相看。” 沈惊雀眨了眨眼。 “相看?” “对啊,武将世家的子弟平日驻军在外,春节回京述职,正好借这此契机,相看定亲。” 萧长齐金扇一展,语气颇为老练。 “惜花惜花,意思就是,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沈惊雀嘴角一抽。 好家伙,古代版线下大型相亲大会。 她今年才十二,去凑什么热闹,总不能给她说个娃娃亲吧? “不对。” 萧长齐把帖子翻到背面,指甲敲了敲落款处的朱印,桃花眼眯起来。 “永安侯府主办的。” 沈惊雀脸上的笑容一敛。 赵玉婉的主场,送帖子请她过去,这不纯纯把羊往虎口里赶吗。 她伸手就要撕,指尖碰到帖子夹层时,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纸。 抽出来,是折成四方的素白小笺,字迹娟秀工整。 沈惊雀把信抽出来展开,一目十行扫完。 是沈停云写的。 措辞意外地柔和,通篇不提灯会上当众掌掴她的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委曲求全的腔调。 说母亲杜月蓉近来身子不好,夜里咳嗽不止,好几次迷迷糊糊喊惊雀的名字。 信末笔锋一转,又写若她不去赴宴,赵家那边会怪罪到沈停云头上,说她连亲妹妹都请不动,往后在侯府更没立足之地了。 萧长齐伸长脖子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那姐姐上回灯会扇你大嘴巴子,这会儿又来卖惨?” 沈惊雀没接话,盯着信笺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心疼沈停云,那巴掌打下来的时候姐妹情分就已经碎干净了。 但杜月蓉再怎么偏心,那也是她爹的前妻,沈停云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那也是她爹的亲生骨肉。 万一母亲真病了,她做女儿的连请都请不动,对她名声也不好。 沈惊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 “我去会会他们。” 萧长齐扇子一收,皱着眉。 “你认真的?” 沈惊雀一叹:“我爹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记挂着我姐的,要是回头知道她真因为我没去侯府受了欺负,他自己得难受好久。” “去归去,但得先禀明长公主殿下,到时候你陪我。” 萧长齐往椅背上一靠,桃花眼里的不爽压了压,哼了一声。 “行,侯府那破地方别想欺负你第二回,到时候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小爷当场把他们园子拆了。” 沈惊雀咧嘴一笑,揣着信笺往前院书房走。 游廊挂上灯影摇曳。 书房里窗棂半敞着,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将里面的人影映得分明。 沈晏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手执狼毫,正一笔一笔地描画。 而萧明月端坐在他对面三步之遥的圈椅中,微微侧着脸,一身富丽的宫装。 面庞被烛火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让凌厉的眉眼也变得温情起来。 沈惊雀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窗棂边上。 她爹在给萧明月画像。 沈晏落笔极专注,目光在萧明月面容与纸面之间缓缓往返,偶尔抬眼时,与她四目相对,耳根便又烧红一层。 萧明月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开口。 “画了多久了,手不酸?” 沈晏视线没离开纸面,柔声道:“殿下别动,这处眉峰还没收笔。” 萧明月果真没动,只是眼波流转间带了一点促狭的意味,像是故意盯着他看。 沈晏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笔锋微颤了一瞬,赶紧垂下视线专注于画纸。 沈惊雀在窗外差点把自己的拳头啃出牙印。 天爷,这什么神仙画面。 一个专注温柔,一个端坐含笑。 太好磕了。 沈惊雀决定不打扰这幅画面,惜花会的事明早再禀也不迟。 她蹑手蹑脚转过身,踮着脚尖往回撤。 谁知前脚刚迈出去,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额头正好磕在对方胸前的玉扣上。 沈惊雀疼得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捂额头,身后书房的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烛光泻出来,照亮了整条廊道。 萧明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沈惊雀落在来人身上,面色掠过一瞬讶意。 随即敛神,利落地侧身让路。 “宋大人,快请进。” 沈惊雀捂着额头抬起头,借着门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严肃,通身文人气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身后小厮提着灯笼,显然是走的侧门进来。 沈晏已经从书房退了出来,一把捏住沈惊雀后领把她拎到身后,朝那位宋大人颔首行了一礼。 然后拎着沈惊雀快步往西泠居走。 她被夹在胳膊底下,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满脑子都是问号。 “爹,那个宋大人是谁啊?” 沈晏脚步不停,语气难得严肃。 “小孩子不可乱打听。” “可他是从侧门进来的诶,连前院都没走,难道有……” “雀儿。” 沈晏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沈惊雀识趣地闭了嘴。 好吧,不问就不问。 回到西泠居,沈晏帮她掖好被角就匆匆离去。 沈惊雀在床上翻了个身,愁眉苦脸的。 长公主是武将出身,和朝中文臣来往向来不多。 能让她深夜开侧门迎进来还亲自出门相迎的文官,来头绝不简单。 但她隐约觉得,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过眼下最紧迫的不是这个。 三日后的惜花宴,她得在侯府的地盘上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还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 沈惊雀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闷在里头嘀咕了一句。 “穿个书,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第39章 皇帝强行赐婚 然而,还没等到惜花盛会那天,朝堂上就出了件大事。 御史大夫宋申手捧一沓厚厚的状纸出列。 “臣奏报,永安侯府二房赵瑞,强占良田四百余亩,逼死佃户两人,伪造田亩文书十七份。” “四十三户农人联名具状,田亩契书上加盖侯府官印,管事签名画押之契约俱在,请陛下御览。” 他将状纸双手呈上,身后的小太监接过,恭恭敬敬递到御案前。 满朝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桩案子能堂堂正正摆上朝会,背后必有推手。 文官队列中一片骚动。 永安侯赵珩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个透,两只手在朝服袖中攥成了拳,浑浊的双眼恍然不安的转动。 皇帝萧承煜端坐龙椅,手指轻叩御案,听完整篇奏报之后,脸上那层和善的笑意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宋卿辛苦了,此案涉及勋贵府邸,细节繁杂。” 他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对方先退下。 “不如退朝后移步御书房,朕亲自过问,细细审理。” 话说得好听,在场的老油条们瞬间听懂了潜台词。 私下处置就是打算大事化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官员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在脑子里打腹稿,琢磨着退朝后怎么替赵家缓颊。 然而宋申没有谢恩退下。 他当堂跪地叩首,“陛下!” “四十三户农人倾家荡产,田地被夺,老幼流离,此案证据确凿,人证齐备!” “若挪至私下处置,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臣请陛下当堂定夺,以正律法,以安民心!” 叩首声在大殿里连响三记,在场一半的官员脖子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 宋申这人,平日行事圆融,见谁都客客气气,今儿是吃了什么虎狼药? 所有人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和圣意正面硬扛。 目光齐刷刷往武将班列瞟了一眼。 永安侯赵珩见势不妙,连忙出列躬身。 “陛下!臣弟昏聩糊涂,绝非存心侵占!” “是府中管事擅作主张,赵瑞不过失察而已。” “臣,臣治家不严,愿领责罚!” 一招金蝉脱壳,管事顶缸,自家弟弟只认一个失察。 皇帝正要开口接这个台阶,武将班列里一双朝靴迈了出来。 萧明月行礼端正,未开口,只将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朝堂。 那几位嘴巴已经张开的大人们齐齐把话咽了回去,缩回了队列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微裂的声响。 “陛下,那四十三户农人的联名状纸,是臣亲手呈交御史台的。” “这些人家如今安置在京郊义庄,老者病弱,幼者啼哭。” “等的就是朝廷一个公正的判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赵珩身上。 “永安侯方才说此乃管事之过,可那些被夺田亩的文书上,盖的是侯府印。契约是赵瑞亲笔画押。” “侵占行为前后持续两年有余,涉及三县,四十三户。” “一个管事,有这么大权柄?” 满朝窃窃私语骤起。 赵珩嘴唇翕动了几下,面上最后那点血色尽数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地站在朝堂正中。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扣紧,一言不发。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替赵家兜底,明日京城满大街都会传天子袒护外戚。 龙椅上沉默了足有十息,萧承煜最终缓缓开口。 “永安侯府二房嫡子赵瑞,强占良田,欺压百姓,伪造文书,罪证确凿。” “判徒三年半,所夺家产即日抄没,田亩归还原主。”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赵珩身上,牙缝里挤出一句。 “永安侯赵珩,治家不严,纵容族人为恶,罚俸三年。” “望侯爷,引以为戒。” 赵珩跪在朝堂正中,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身后那几位想替他说话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消失。 百官齐声叩首。 退朝后,萧明月走出殿门,冬日薄光照在她肩头,青鸢快步上前替她系好大氅。 两人沿宫道往外走,青鸢低声道:“赵瑞三年半便能出来,罚俸三年对侯府更是九牛一毛,陛下到底护着赵家。” “这一点本宫早就料到。” 萧明月步伐从容,目光望向宫道尽头的朱红宫墙。 “赵瑞判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定了永安侯府的罪。” “从前那些观望的人,今日之后会开始掂量,是继续抱太后母族的大腿稳妥,还是离远些更安全。” 青鸢恍然点头。 同日午后,慈宁宫。 殿中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太后正与良妃对坐品茶。 内侍打起帘子,皇帝大步进来,面色铁青。 良妃连忙起身行礼,退到一侧垂手而立。 皇帝几步走到太后跟前,茶也不接,劈头便道:“母后,皇姐今日在朝堂上做的事,您听说了吧?” 太后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坐下说。” 皇帝没坐,在殿中烦躁的踱步,袍角带风。 “当着百官的面逼朕处置永安侯府,朕要私下查办都不许,一句一句堵得朕毫无余地。她这是把朕当什么?” 太后替他斟了盏茶递过去:“消消气,仔细龙体。” 萧承煜接过茶灌了一口,胸中郁气仍然堵得厉害。 太后等他搁下茶盏,才慢慢开口。 “哀家也不想说她,可你看看她近日做的那些事。” “白玉桥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赵家嫡女扔下河,何曾顾忌过侯府与哀家的体面?” “哀家好心为她张罗亲事,将王长河请到慈宁宫,她当面嫌人家相貌不堪,把哀家的脸踩在地上。” 太后叹了口气,拨珠的手停住,目光看向皇帝。 “更离谱的是……” “王长河事后探来的消息,你那位皇姐口口声声说的心仪之人,是一个白身被和离的穷酸书生,靠攀附长公主府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她说的话句句都往皇帝心口戳。 “她把赵家踩在脚底,把当面折辱哀家的颜面,如今还要自降身份嫁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她萧明月眼里,恐怕根本没有皇室体面,也没把你和哀家放在眼里。” 萧承煜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掼,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幅桌布。 良妃在一旁适时低下头,忧虑道:"陛下,臣妾不敢妄议。" "只是臣妾也听闻坊间传闻,说长公主手握重兵,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朝堂上群臣噤声,只怕……" 她欲言又止,“功高盖主”四个字吊在半空中不说破。 皇帝腾地站起来,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双目赤红。 "她不是要自己挑驸马吗?" 他咬牙切齿,满脸愤愤。 "朕偏不让她如意。" "母后,明日朕便下旨,赐婚皇姐与王长河。" 他拂袖往殿门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森冷。 "朕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抗旨!" 第40章 先帝遗旨 晨光从藏书阁半敞的窗棂里透进来。 沈晏把一摞《春秋左氏传》归位到丙字号书架上,指尖蹭到封皮上的灰,他便从腰间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窗外传来两个小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偏偏漏进窗户缝里。 “听说是来宣旨赐婚王家那位的,周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人。” “真的假的?那殿下不是说要嫁那位沈公子吗?” 心跳失序,书册从沈晏指间滑落,磕在书架边沿。 他定了定神,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晨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却比往常快了许多。 穿过抄手游廊,越过假山石屏,在月洞门处看见了萧明月。 她一身暗红色劲装,背对着他站着,腰间坠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回过头,萧明月目光落在他脸上。 像是知道他为何而来,穿透他强作镇定的双眸,直到看进心里。 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怕么?” 沈晏走上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收拢,扣进她掌心的温热里。 “不怕。” 萧明月的嘴角掠过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冬日枝头乍然绽开的第一瓣白梅。 然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走。” 花厅内,传旨太监周连海已经等了一炷香。 他是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眼皮子最会看高低。 此刻手捧明黄绢帛,额头上的细汗沁了两层,表情已经有些焦灼。 他朝门口的小厮招了招手:“再去催一催,就说宫中还有差事等着回话。” 小厮刚转身,花厅正门处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并肩而入。 周连海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咽了口唾沫,随即扯出笑脸,高声道:“奴才周连海,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没应声,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沈晏在她身侧落座。 她朝门口的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会意,端着热茶送了上来。 周连海清了清嗓子。 “镇国长公主萧明月接旨。” 他展开那幅明黄绢帛,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姐镇国长公主,昔年披坚执锐,定国安邦,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皇姐春秋鼎盛,中馈犹虚。查礼部主事王长河,门第清华,温良恭俭,雅量高致,堪为良匹。 兹特赐婚,将王长河尚主,封为驸马都尉。命有司择吉日完婚,一应礼仪,务从优渥。 愿尔二人,同心同德,永绥福履,共辅皇家。 钦此。” 圣旨念完,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枝头一声鸟鸣。 萧明月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周连海捧着圣旨,挂在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殿下,请接旨。” 砰的一声,茶盏被搁在案上,萧明月依旧纹丝不动。 “本宫不能接。” 周连海脸上的笑裂开一道缝:“殿下,这是陛下的圣旨。” 他将明黄绢帛往前递了半步。 “奴才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掷还圣旨之人,殿下三思。” 沈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退缩。 再担心也不能在此时露怯,他已经做好了同长公主并肩的准备。 侧脸望去,只见萧明月神色懒散的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支额,似笑非笑。 “本宫说了,不接。” “殿下!”周连海将圣旨收回胸前,声音沉了两分,“抗旨不遵,历朝历代都是大罪,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得不提醒殿下,陛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朝沈晏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奴才斗胆多一句嘴,殿下金枝玉叶,何苦为了一个白身书生与陛下置气?” 沈晏神色惨白,默默攥紧了拳头,心底涌起深深的愧疚。 他的身份到底还是成了萧明月的弱点。 那边却听萧明月清越的声音响起:“周连海,本宫若是接了皇帝这道圣旨,才是真正的抗旨。” “殿下此话何意?” 萧明月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裹覆的卷轴,绸缎的色泽比周连海手中那道圣旨更深沉厚重,泛着岁月沉淀的光。 她将卷轴展开搁在花厅案桌上,朝周连海推了过去。 “先帝在世时,亲赐本宫一道婚书,准本宫自择驸马,等同圣旨。” 她手指点在婚书上那两个墨迹犹新的名字上。 “本宫已择定驸马人选,择日完婚。” 周连海整个人钉在原地,凑近那道婚书盯着上面的印鉴看了一遍又一遍。 金丝龙纹的先帝私印,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这两样东西他在宫中见过无数回,真伪一眼便知。 是真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这……” “怎么,周公公不认得先帝的印鉴了?” “认得,奴才认得。”周连海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只是,只是两道圣旨相悖,奴才不敢擅专。” 他后退半步躬身,额上的汗已经淌到了下巴。 “恳请殿下随奴才入宫面圣,当面向陛下说明,两道旨意孰先孰后如何裁夺,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萧明月站起身,将先帝婚书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好。” 她迈步往门口走,沈晏跟在半步之后。 走到门槛处,周连海犹犹豫豫地开口。 “还烦请沈公子与长公主一同入宫。” 萧明月脚步一停,偏过头来,眸中冷意一闪。 宫中是皇帝的地盘,沈晏一介白身进了那个龙潭虎穴,万一萧承煜恼羞成怒拿他开刀…… “不必,本宫……” 话没说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晏走上前一步,越过她半个身位,面朝周连海。 他的耳根依旧是红的,声音也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微微的颤。 “在下愿随殿下入宫。” 萧明月转头看他。 这个从进府第一天起就习惯性低头退让的男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 沈晏迎着她的目光,字字铿锵。 “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萧明月回过神,反手将他的手握住,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第41章 朕闻所未闻 马车驶出侧门时,沈惊雀正蹲在月洞门后头的假山石缝里啃桂花糕,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在晨光中远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哥哥,那些人是谁?” 萧长齐站在她身后,收了金扇,面色少见的冷冽。 “宫里的人,这一去恐怕很凶险。” 沈惊雀转了转眼珠,神情倒是没有很凝重。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萧明月还远没到出事的节点,这趟入宫顶多是斗嘴皮子的戏码,她不会有事。 但她爹不一样。 沈晏在原书里就是个工具人,作者压根没给他写过进宫的剧情,眼下等于是脱离了原书剧本。 没有剧情保护的角色进了龙潭虎穴,那就是案板上的鱼,处境堪忧。 沈惊雀仰起脑袋。 “二哥哥,我担心我爹,我们去问问大公子吧,他那边有没有法子打探消息?” 萧长齐点了点头,一把将她从假山石后面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往影竹园走。 都怪爹爹! 自从他上次这样把她弄回西泠居,萧长齐就有样学样,简直把她当沙包夹! “放我下来!我有腿!” “你那两条小短腿走到影竹园天都黑了,别废话。” 影竹园里,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书案前,手里正翻着一份绢帛密报。 听完萧长齐三言两语说完经过,他搁下密报,朝门外叫了一声。 “玄七。” 黑衣暗卫从廊柱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宫中的人,盯紧延和殿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玄七领命,身形一掠消失在竹影中。 沈惊雀蹲在书案旁边,两只手拽着椅子腿,仰着脸看萧长庚。 “大公子,他们不会把我爹怎么样吧?” 萧长庚瞥了她一眼。 “义母带他去的,你觉得义母会让人动他?” 沈惊雀想了想,缩了缩脖子。 也是,萧明月连皇帝的面子都敢踩上两脚,谁要动她的人,那不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可万一皇帝翻脸呢?朝堂上刚被义母怼了一顿,今天又被拒了圣旨,面子里子全没了,他能忍?” 萧长齐在旁边咂了咂嘴。 “雀儿说得对,皇帝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记仇着呢。” 萧长庚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从暗格里抽出另一份密报扫了两眼,薄唇微抿。 “皇帝要验婚书真伪,会传翰林院的周学士。” 沈惊雀竖起耳朵。 “周学士是什么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先帝朝的老臣,掌管宫中文书档案三十余年。” 萧长庚将密报合上。 “先帝的每一道圣旨,每一份手谕,经由他手过目归档,论辨识先帝笔迹与印鉴,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沈惊雀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他是谁的人?” 萧长庚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我曾查明一通冤案,事主是他儿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义母的圣旨原本就是真的,这点上倒不必太担心。” 沈惊雀的心放下来一半。 萧长齐在旁边抖着腿,金扇在膝盖上磕得啪啪响。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 萧长庚拿起朱笔继续批公文,“宫里的消息最迟午时前会到。” …… 延和殿内,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大雍朝的天子。 萧承煜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批了一半的折子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心情原本不错。 昨晚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过萧明月接到赐婚旨意时的表情。 是隐忍?是震怒?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在皇权面前终于低了一次头。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连海弓着腰快步进来,扑通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地。 “如何,皇姐接旨了?” 周连海将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从拒接圣旨,到亮出先帝赐婚婚书,到婚书上已填写沈晏之名。 “什么?” 萧承煜站起身,朱笔被掼在御案上,朱砂墨迹溅了半幅奏折。 “父皇何时给她留了赐婚圣旨,朕闻所未闻!” 周连海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住。 先帝驾崩前并未提及此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若真有这道婚书,为何藏到今日才亮出来? 要么是真的,萧明月隐忍多年留到今天做杀手锏。 要么是伪造的,她有胆子拿先帝之名做文章。 无论哪种,他都必须当众辨明真伪。 萧承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去,请太后移驾延和殿,再去翰林院传周学士,先帝在位时他侍奉御前四十年,先帝玉玺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朕倒要看看,那道所谓的先帝遗旨,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后接到消息时,正在佛堂礼佛。 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知道了,哀家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由嬷嬷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脚步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内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 “萧明月啊萧明月,你藏得可真深。” 延和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帝萧承煜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缓步在左侧的凤座上落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中站着一个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 “臣周崇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萧承煜的目光灼灼,热切的看着他。 “周卿,你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的笔迹与印鉴,你可还认得?” 周崇文深深叩首。 “回陛下,先帝御笔,臣烂熟于心,不敢或忘。” “好。” 萧承煜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是萧明月方才送来的先帝婚书,由内侍捧着,送到周崇文面前。 “你给朕仔仔细细地验,是真是假,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了。” 周崇文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卷婚书。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明黄绸缎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第一次被先帝召见,奉命誊抄一道册封皇长女的诏书。 先帝就坐在他对面,一面批阅奏章,一面随口考校他功课,最后提笔在诏书末尾落下私印时,还笑着对他说:“周卿,朕的字如何?” 周崇文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慢慢展开那卷婚书,就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细细辨认。 绸缎的质感,印泥的色泽,丝线的编织纹理,还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边,一枚金丝龙纹的私印,以及下方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 他的目光在印鉴上停留了最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凸起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承煜盯着周崇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太后依旧垂着眼帘,捻佛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良久,周崇文将婚书小心翼翼地卷起,双手捧过头顶,深深俯首。 “启禀陛下,此婚书……确为先帝御笔亲书,印鉴亦是真品无误。” 萧承煜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周崇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先帝笔锋特有的藏锋回腕,印泥混合了南海珍珠粉的特殊光泽,还有这凤阁联署章的朱砂配比……皆与翰林院封存的先帝手迹档案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以四十年侍奉先帝之经验担保,此婚书……绝无虚假。” 第42章 落子无悔 更漏声声,一滴一滴砸在铜壶底部。 整座延和殿气氛凝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萧承煜盯着御案上那卷明黄婚书,指关节一寸寸扣紧龙椅扶手,纯金兽首被攥得发出一阵咯咯的钝响。 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真的给皇姐留了这样的恩典。 今日是婚书,明日还不知有别的什么。 “好一个先帝遗旨,朕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太后坐在左侧凤座上,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头,径直扎向半步之后的沈晏。 “先帝婚书虽真,但这上头选的人,哀家却不能认。” 她站起身来,嬷嬷连忙上前搀扶,被她一掌推开。 “一介白身,无官无职,祖上还犯过案,竟妄图攀附皇家血脉。” 她一步步走下凤座的台阶,佛珠在腕间晃荡,一副慈悲面容,却字字阴毒。 “明月,你手握长公主府兵权,是镇边二十年的重臣,你的驸马关乎大雍安危。” “这种身份的人,凭什么与你相配?” 萧明月唇角微动,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一挣。 她眉头一蹙。 沈晏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单薄的背脊挡在她与太后之间。 “太后娘娘,在下确实白身无官,这一点无可辩驳。” 太后冷笑一声,拨珠不停。 沈晏却说得愈发坚定。 “但高祖起兵之时,身旁谋士多为布衣,太宗朝名相崔公出身陇亩寒门,佐天子开盛世,史家称道至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殿上煌煌暗影,直视面前的太后。 “历朝历代,选才结契,从来贵在品行而非虚名。” “太后娘娘以白身定罪于在下,莫不是说高祖和太宗皆是识人不明?” “更何况在下清清白白,何来蛊惑之说。” 满殿寂然。 周连海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连萧承煜都怔了一瞬,第一次正视沈宴。 不是说这门客是个软弱无用的书生么? 如今一看竟然还有几分骨气。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一团怒火。 “好,好,好!” “好一个尖牙利嘴的狂徒,竟敢拿祖宗之名堵哀家的嘴!” 太后一掌拍在小几上,茶盏盖子震落在地,碎片溅落。 “周连海,还不将这蛊惑皇室的狂徒拿下!” 周连海浑身一哆嗦,连忙转身朝殿门方向打了个手势。 十余名金甲禁军甲胄摩擦着鱼贯而入,刀锋映着烛光晃了满殿的寒光。 一步紧似一步,逼向沈晏。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没有阻拦,太后要拿人,他乐见其成。 “我看谁敢动他。” 萧明月的声音从沈晏肩侧传出来,如刀锋出鞘般渗出杀意。 她一步踏到前面,右手探入宽袖之中,取出几页折得齐整的纸张,挑眉嘲讽的看向萧承煜。 “在太后娘娘要拿我的人之前,不如请皇上先看看这个。” 怒气上涌,连母后都不叫了。 周连海在一边察言观色,忙接过来,递给皇位上的人。 皇帝神色犹疑,不明白萧明月这是做的哪一出戏。 展开第一行,便是太后亲手安插在长公主府的细作鹤伯的姓名与画押。 往下是筹谋对萧长庚下毒的完整经过,哪一日,哪间厨房,什么药,剂量几何。 再往下是打探长公主府军机部署的详细时间线。 末页附着每月与慈宁宫掌事嬷嬷接头的日子,连银钱往来的账目都抄录得一笔一画。 萧承煜注视着纸页上的证供,手抑制不住的发抖。 谋害镇国长公主,渗透军机要务,这两条里任何一条摆到朝堂上,太后和她身后的娘家都是灭族的祸。 “陛下,这细作若交由三法司深究,牵连的人只怕不止慈宁宫一处。” 她垂了垂眼,语气竟添了几分宽容。 “臣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今日可以当一切未发生过。” 萧承煜死死盯着那几页按着红指印的供状,脑海中惊雷滚滚。 交给三法司深究?那是万万不能的! 天家母子阴谋暗害护国有功的重臣,此事若是传到天下百姓与前线百万将士的耳朵里,整个大雍的江山都会跟着震荡。 萧承煜死死咬紧后槽牙,喉咙底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血腥气。 萧明月这哪里是顾念骨肉至亲,她分明是捏住了皇家的七寸,逼他低头! 屈辱、不甘如同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 却让他在铁证面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灰烬簌簌掉落的声音。 他终于开了口。 “传礼部。” “即日起操办镇国长公主大婚事宜,驸马人选依先帝婚书所定,不得有误。” 周连海的俯身叩首。 “奴才遵旨。” 坐在左侧凤座上的太后脸上的镇定与慈悲轰然崩塌。 她豁然上前一步。 “皇帝!” 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与震怒。 “你怎能由着她如此胡闹!” 她上前一步,却见御案后的天子抬起了一只手。 “母后,不必再多言了。” 萧承煜抬起头,眼睛里此刻充斥着深深的疲惫。 “朕意已决,绝无更改。” 太后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跄。 与萧承煜母子多年,她如何看不懂他极力掩饰的恐惧与妥协?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张纸,直觉告诉她那上面记录要命把柄。 突如其来的心慌袭来,将她所有到嘴边的教训全数堵了回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许久未有回应的暗线。 难道是…… 她不敢再深究下去,一挥衣袖。 “摆驾,回宫!” 萧明月冷眼看着太后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浮起嘲弄的冷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把柄可是她的好母后自己递到手上来的。 “臣,叩谢陛下隆恩。” 她干脆利落地直起背脊,再未多看龙椅上的帝王一眼,牵着沈宴转身离去。 …… 迈出延和殿门槛的那一刻,殿外的风灌进来,冰凉刺骨。 沈晏的手还在抖,萧明月的掌心却干燥而温热。 “怕了?” “不怕。” 沈晏偏过头看她,耳根红透。 “真要怕,该是怕方才无法保护殿下。” 萧明月璀然一笑,英气的五官也绽出别样温柔。 宫墙上的日头正好移过来,照进她的眼眸,映出浅浅的暖色。 “清衡,今日在殿上,你我算是彻底得罪了皇上和太后,往后的日子,会很凶险。” “你可会后悔?” 沈晏毫不犹豫的摇头,双手将萧明月的手拢在掌心,落下一吻。 “此生与卿并肩,落子无悔。” 第43章 怎么不叫我大哥哥 长公主府正门外,暮色正一分一分染上飞檐翘角。 马车停稳在府门台阶前。 帘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 沈晏先一步跨下车辕,冬日余晖落在他青布长衫上,将那温润侧影勾勒得愈发清隽。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目光温润地望向车内。 萧明月扶住他的掌心,借力轻盈跃下马车 直至走入府内,交握的手也没松开。 青鸢率着几名侍女垂首立在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主子难得流露的几分柔和。 府内庭院中,萧长庚的轮椅停在正厅台阶前,膝上搭着绒毯,指尖正拨着一枚白玉棋子。 萧长齐折扇轻摇,站在兄长身侧,桃花眼往门口方向瞥了又瞥。 沈惊雀像只离弦的小炮弹般窜出,一头撞进沈晏怀里。 “爹,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沈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眼底尽是温柔。 “爹没事,多亏了殿下护着。” 萧明月松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庭院中早已聚拢的仆役与几位义子。 “本宫与沈晏的大婚择日便办。”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座府邸的男主人。” 话音落下时,垂首侍立的下人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便压抑不住地窃窃私语。 长公主竟真从那龙潭虎穴里,逼得皇帝太后低了头。 萧长齐收了金扇,桃花眼微微睁大,旋即咧嘴一笑,率先拱手:“恭喜义父,恭喜义母。” 萧长庚抬眼望向沈晏,颔首算是道贺,冷厉眉宇间难得泄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满院仆役也跟着齐刷刷贺道:“恭贺殿下,恭贺沈公子!” 不出半个时辰,宫里册封沈晏为“驸马都尉”的圣旨,随着大批赏赐浩浩荡荡入府。 明黄卷轴由内侍双手捧着,在正厅中央徐徐展开。 而这个消息也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永安侯府内。 “沈晏……竟然有这种命数!” 杜月蓉听闻那个被自己嫌弃的“废物前夫”,竟摇身一变成了高不可攀的驸马都尉。 惊得失手打翻了安胎药,深褐色的药汁在锦缎被面上晕开一片狼藉。 有同样想法的沈停云坐在一旁,神色麻木,绞紧了手中帕子。 自从来了侯府,她被赵玉婉百般打压便罢了,母亲却也告病无暇顾及她。 直到前几日她才知,母亲根本不是病了,而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算起来,竟然是还未和离时就与侯爷珠胎暗结了! 也正是因为这,赵玉婉又多了羞辱她的由头,这段日子更是一口一个“骚狐狸”“贱种”的辱骂她们母女。 可反观妹妹沈惊雀,明明是跟着贫寒的父亲,却攀上了长公主府,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好恨,好不甘心。 凭什么沈惊雀有这样的好命! …… 夜幕四合, 长公主府正厅内张灯结彩。 长案上摆着八仙过海的攒盒,中间铜鼎里热气腾腾,羊肉的鲜香混着西域香料的气息弥漫满室。 沈晏坐在萧明月身侧,青布长衫换成了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耳根却始终泛着薄红,手指无措地搭在膝上,不知该往哪儿放。 萧长齐端着酒盏凑过来,桃花眼弯成月牙:“义父,今儿可得好好喝几杯。” 他举盏虚虚一碰,仰头饮尽,又执壶给沈晏满上。 “这可是波斯来的葡萄酿,平时义母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儿全便宜你了。” 沈晏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面露难色:“长齐,我酒量实在浅……” “浅也得喝。”萧长齐又给他满上,振振有词,“大喜的日子,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萧明月单手托腮,侧目看着沈晏被灌得面颊飞红的模样,唇角弧度愈发明显。 她今日破天荒连饮三杯,眉眼间染上几分潋滟绯色,平日里凌厉的气势化作一池春水。 沈晏被灌得眼神迷离,连举盏的手都开始轻颤,却仍被萧长齐左一杯右一杯地劝着。 姬千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越过桌子精准扔进沈晏怀里。 他挑眉戏谑道:“沈书吏,哦不,驸马爷,这是我亲手炼制的十全大还丹。” “你这副文弱身子骨,往后要应付长公主殿下,可得好好固本培元呐。” 这番调侃惹得满座哄堂大笑。 沈晏羞得差点把脸埋进酒盏里,耳尖红得滴血。 萧明月笑着,一把抄起空酒杯砸向姬千殇:“滚蛋。” 沈惊雀捧着一只琉璃盏,凑到萧明月身边。 满眼的狡黠与孺慕,甜甜喊了一声:“母亲,雀儿祝您和爹爹岁岁长相见。” 盏中盛着浅粉色的玫瑰玉露,花瓣浮沉,香气清甜。 萧明月接过饮下,只觉左肩毒箭留下的隐疾骤然一松,连日来紧绷的筋脉都舒缓开来。 她眸色微动,看了沈惊雀一眼:“这花露倒是不错,是你跟着姬千殇学来的?” 沈惊雀挺了挺胸脯:“我自己调制的,可好喝了!” 灵动可爱的样子,让萧明月心头一软。 她当场解下腰间的麒麟玉佩,系在沈惊雀腰间,:“好女儿,以后有长公主府给你撑腰,谁敢动你,就是动本宫的逆鳞。” 转头,沈惊雀又捧着另一盏琉璃盏跑到萧长庚身边:“大公子,你也喝。” 萧长庚接过琉璃盏,凉凉的掀起眼皮:“你叫长齐二哥哥,叫我大公子?” 嗯?冷面大冰块也会吃醋? 沈惊雀眼珠一转,爽快改口:“大哥哥。” 萧长庚嘴角微勾。 这孩子,鬼精。 他放下琉璃盏,从拇指上褪下一枚墨玉扳指,搁在沈惊雀掌心。 “拿着,以后凭这个可向锦衣卫求援。” 沈惊雀捧着那枚沉甸甸的扳指,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便传来萧长齐气急败坏的声音。 “大哥!我找你借这扳指使使都不肯,居然就这么给这丫头了?” 萧长庚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玫瑰玉露,神色淡然。 “谁要你不是我妹妹。” 萧长齐被噎得够呛,“赶明儿我就穿着罗裙去你房里喊一百声大哥哥!” “那敢情好,从此长公主府可就多了位萧二姑娘了!” 姬千殇懒散着打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夜宴直到子时方才散去。 影竹园书房内,炭火盆里噼啪轻响。 萧长庚将刚从宫中送来的密报投入火中,纸页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宫中线报,皇帝与太后在延和殿大吵一架,慈宁宫已闭门谢客。 萧长庚唤来玄七。 “传令下去,近日加强府内巡防,尤其是西泠居与影竹园。”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当今圣上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只怕还有后招。 只是多思无用,做好防备便好。 该来的,都会来。 但这一次,他会守好家人。 同样无心睡眠沈惊雀坐在妆台前,再次摸出沈停云昨日送来的信笺。 “装病也好,下套也罢。” 她将信笺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吹熄了烛火。 “如今我爹的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我也该去会会你们了。” 第44章 因为她善 次日早晨,沈惊雀迷迷瞪瞪的坐在梳妆镜前,等绿萼给她梳头。 因开年后萧明月打算送她去岐山书院读书,为了让她适应早起,吩咐绿萼每天辰时就把她叫起来。 总之就是不让她睡懒觉。 沈惊雀悲愤交加。 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不上班! 为什么不能睡懒觉啊! 此刻她辫子还没扎齐整,院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萧长齐金扇撑着门框,一双桃花眼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嫌弃得五官都拧在了一块儿。 “你穿这个去惜花盛会?” 沈惊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的小夹袄,没觉得哪儿不妥。 “对啊,前几日新做的呢。” “小姑娘家家的穿这么素净做什么!” 萧长齐金扇啪地收起来,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捞起来。 “明儿那场子里头全是京城世家的小姐公子,你穿成这样进去,人家还以为长公主府虐待你呢。” “走走走,今天必须给你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沈惊雀被他拉得两条腿拼命倒腾。 “二哥哥,你慢点!跑死我了!” 谁料萧长齐转身将她背起来,往上颠了颠。 “二哥哥背你,小短腿儿!” 马车一路颠到东市,停在一家三层高的绸缎铺子门前,匾额上烫金三个大字,珍宝阁。 萧长齐把她抱下马车,拍了拍衣摆,金扇往门口一指。 “走,今儿你随便挑,哥哥兜底。” 掌柜的迎上来,点头哈腰的。 “二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萧长齐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金扇往柜台方向一点。 “把你们今年最新的苏绣披帛全拿出来,南珠头面也要,蜀锦的裙料挑适合小姑娘的花色。” 掌柜应声如雷,转身吆喝伙计搬货。 沈惊雀趴在柜台前,鼻尖几乎贴上了里头一支白玉蝴蝶簪子,蝶翼薄如蝉翼,尾部坠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在绒布上泛着柔润的光。 她伸手点了点。 “这个多少钱?” 伙计刚要张嘴报价,门口珠帘哗啦一响,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先人一步涌进来。 赵玉婉领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昂着下巴踏进铺子,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一抬眼便看见了趴在柜台前的沈惊雀,脚步顿了一瞬,面上闪过一道冷意。 “哟,这不是长公主府那个小丫头片子吗。” 赵玉婉拿帕子掩了掩唇,笑得刺耳,“上回白玉桥上喝了一肚子河水,这么快就能出来逛街了?命倒是硬。” 沈惊雀抬起脑袋,冲她露出个甜甜的笑。 “赵大小姐也来啦,您不也是喝了一肚子河水吗,咱俩也算是我吐长江头,你喝长江尾的交情了。” 赵玉婉的脸色青了一瞬,当日耻辱涌上心头,激得她眼都红了。 她踱步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蝴蝶簪上。 “这簪子我要了,包起来。”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赵大小姐,这支簪子是这位小姐先看中的,您看……” 赵玉婉一掌拍在柜台上,眉梢高挑。 “那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永安侯府抢东西!” 铺子里另外几位正在挑选首饰的夫人小姐齐齐抬头,目光在赵玉婉和沈惊雀之间来回打量。 萧长齐的金扇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正要起身,袖子被人从下头轻轻扯了一记。 沈惊雀抬起脸,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萧长齐一怔,旋即靠回椅背,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桃花眼里浮上了看戏的兴味。 这丫头,估计又憋了一肚子坏水儿。 沈惊雀笑嘻嘻地松开了扒着柜台的手。 “行行行,赵大小姐喜欢就拿去呗,我不跟你争。” 她蹦蹦跳跳转到隔壁柜台,手指点上一套红珊瑚头面,惊呼一声。 “哇,二哥哥你看这个,好漂亮,我要这个!” 赵玉婉的目光追过来,落在那套红珊瑚上,冷哼一声。 “这套本小姐也要了。” 沈惊雀的手指在柜台上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 萧长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慵懒又欠揍。 “妹妹别委屈,这铺子里的东西哥哥全包了,你只管挑,看上什么拿什么。” 沈惊雀领了令,撒欢似的在铺子里窜开了。 月华锦摸一匹,翡翠镯看两只,南珠耳坠拿起来比划半天又放下。 每一样她手指碰过的东西,赵玉婉都铁青着脸跟在后头截胡。 柜台上的货物堆得越来越高,掌柜打算盘的手都在抖。 铺子里其余的客人早就不挑东西了,一个个站着看热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沈惊雀最后拿起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对着光转了两圈,啪嗒一下搁回绒垫上。 她拍了拍手,扭头冲萧长齐招手。 “算了算了,二哥哥,这铺子里的东西也就那样,花里胡哨的不实用,咱们去别家看看吧。” 萧长齐金扇一展遮住半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掌柜清脆的算珠声。 “赵大小姐,您方才点的这些统共三千四百六十两整,您看是现银还是记账?” 沈惊雀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拍,侧过身来。 赵玉婉的脸色从青转白再转灰,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惊雀歪着脑袋,语气天真得过分。 “赵大小姐好大的手笔呀,三千多两眼都不眨一下,不愧是永安侯府的嫡女,真阔气。” 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赵玉婉身上。 赵玉婉咬紧后槽牙,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丫头是在故意坑她! 她今日出门只带了五百两银子,本来也只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样式的首饰。 如今这三千多两的物件儿,不买丢了自己的脸面。 可买了,又中了这小贱人的奸计。 真真是恨的人牙痒痒!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转头低声吩咐身旁的大丫鬟。 “回府取银子。” 不过区区三千两,他们侯府又不是付不起。 沈惊雀已经跨出了门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探回半个脑袋。 “哎呀,这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就是大方,听说侯府二房侵占农田,害得人家农户流离失所。” 她眨了眨眼,笑容干净无辜。 “您今儿花的这三千多两,该不会也是从百姓手里刮来的吧?” 满铺子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片。 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夫人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看赵玉婉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而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投向赵玉婉的眼神也开始带着敌意。 原来是权贵贪腐的家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赵玉婉浑身发抖,指着沈惊雀厉声道:“你……你血口喷人!” 沈惊雀把脑袋靠在门框上,歪着脖子,语调轻飘飘的。 “这案子是皇上在朝堂上金口玉言亲自定的罪呀,赵大小姐是觉得……皇上判错了?” 赵玉婉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小丫头上来就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还害她说错话。 如今这话要是被人传出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再也不吭一声。 沈惊雀缩回脑袋,看也不看气得跟河豚一样的赵玉婉,拉着萧长齐转进隔壁小巷。 “走了二哥哥,我刚看见那边铺子里有个簪子不错,才八两银子。” 萧长齐终于绷不住了,扶着墙笑得金扇都掉在地上。 “你这丫头,心眼比筛子还多,刚才那套连环计是早就想好的吧?” 沈惊雀摸了摸头鼻尖,对他的说法很不满意。 “这怎么是连环计呢,这分明是我善!” 萧长齐:? 沈惊雀:“人家想花银子,我得成全人家啊!” 萧长齐白眼一翻。 这丫头,灰的红的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 第45章 萧景琛“偶遇”沈停云 珍宝阁的门前,方才看到全程的几位夫人正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侵占良田的那个赵家,就是她家吧?” “可不是嘛,皇上金口玉言定的罪,她倒好,还有脸出来挥金如土。” 赵玉婉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要不是那个沈惊雀,她今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架在火上烤。 她饶不了那个小贱人!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小心翼翼的陪着笑。 “赵大小姐,我先给您把这些包起来?” 就在这时,铺子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沈停云抱着一只八角漆盒走进来。 丫鬟春桃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得急,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姐姐,胭脂取回来了,铺子里今日人多,排了好一阵子的队。” 沈停云将漆盒双手递上去,语气里带着卑微的讨好。 赵玉婉的视线落在沈停云脸上,满腔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口子。 “你死哪去了!” 沈停云被这一声喝得愣在原地。 赵玉婉劈手夺过漆盒,手腕一翻。 八角漆盒砸在青石地面上,里头的胭脂盒子弹出来碎成几瓣,殷红的粉脂溅在沈停云裙角上,像一滩触目的血迹。 “让你取个胭脂磨磨蹭蹭大半天,你但凡早回来一刻钟,本小姐也不至于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停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旁的秋荷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把方才珍宝阁里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转述了一遍。 沈停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点一点蜷了起来。 沈惊雀。 又是沈惊雀。 她如今春风得意,有长公主府撑腰,耍得赵玉婉团团转。 而自己呢,替赵玉婉跑腿取胭脂,回来还要受她连累挨骂受辱。 当初在沈家,她抢了沈惊雀去侯府的名额,满心以为攀上了高枝。 如今看来,这棵高枝上爬满了刺,扎得她浑身是血。 沈停云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低声道:“姐姐消消气,是我不好,下回一定快些。” 赵玉婉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看她。 秋菊这时从外头小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小姐,银子取来了。” 赵玉婉一把接过荷包甩给掌柜的,连数都没数。 “结账。” 掌柜的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拨完算珠,将银票清点入库,招呼伙计包货装箱。 赵玉婉拢了拢披帛,往门外走,经过沈停云身边时脚步一顿,面带鄙夷。 “做什么露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你似的,跟那死丫头一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停云眼里蓄出一汪泪来,尴尬地垂下头。。 门外马车早已停好,赵玉婉提裙上了车,吩咐秋菊把帘子拉严实。 沈停云跟在后头,刚抬脚踩上脚踏,车帘里头传出赵玉婉冷漠的声音。 “你走回去,车里坐不下了。” 秋菊从车厢里把装满绸缎珠宝的箱笼往外一推,结结实实堵在门口上。 沈停云的手僵在半空。 唰—— 马夫扬起鞭子,车轮动了。 沈停云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春桃慌忙去扶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您没事吧?膝盖磕着了没?” 沈停云撑着春桃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裙角沾了灰,尾骨隐隐作痛。 东市依旧喧嚣如初,没人多看这对狼狈的主仆一眼。 风从街口灌过来,沈停云身上的夹袄薄得跟纸片似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春桃搓着手,急得原地打转。 “小姐,这儿离侯府还有四五条街,快走吧,路上万一碰着什么歹人。” 沈停云抿着唇没说话,眼眶泛红,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也没用,还要被赵玉婉笑话丢人。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辘辘声,由远及近。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俊的侧脸。 “这位姑娘,天寒路远,可需搭一程?” 声音温和得像三月里的暖风,谦谦有礼。 沈停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正对上车内那人的目光。 一双清隽的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春桃警惕地拉了拉沈停云的袖子,压着声儿说:“小姐,路上随便搭人家的车不妥当。” 沈停云也知道不妥当。 可她裙子脏了了,刚摔到的地方还在疼,从这儿走回侯府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车内那人也不催促,只是将手中一只暖炉递到车门边。 “姑娘若不放心,在下只送到前头十字路口,那里有轿行,姑娘可以换乘。” 沈停云犹豫了一瞬,最终扶着春桃的手踏上了脚踏。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摆着一壶热茶,茶烟袅袅地往上飘,暖意扑面而来。 她在矮几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拢在暖炉上,冻僵的指尖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那人替她斟了一盏茶推过来,也不急着搭话,只是垂眼看着窗外的街景,给她留足了缓过劲儿的余地。 过了好一会,沈停云才开口。 “多谢公子好意,我与家姐走散了,一时不便,让公子见笑。” “独行寒冬确实不便,姑娘不必介怀。” 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相识多年的故交。 马车走得很慢,车夫似乎刻意绕了远路,穿过两条巷子才转上大街。 沈停云捧着茶盏,余光忍不住往对面瞥了几眼。 这人说话做事进退得宜,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冷淡疏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快到侯府后巷的路口时,马车停了下来。 沈停云放下茶盏,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好登门答谢。”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正午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绒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明日惜花会上,姑娘自会知道。” 第46章 解锁奇葩药方 沈惊雀和萧长齐大摇大摆的从府外回来。 路过影竹园,看到原本清冷的院门口堆满了筐篓麻袋。 她瞳孔倏地放大。 全是药材! 萧长齐恍然:“哦,这是上次你写给我的清单,我给你都买回来了!” 这才几天,他竟然都送到家里来了,这就是首富的执行力吗?! 沈惊雀两眼放光:“二哥哥你就是我亲哥!” 她三两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了药材堆。 指尖每触及一样,脑海里就闪出一道绿色的数字。 “小祖宗,你至于吗。” 萧长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桃花眼里装着难以掩饰的嫌弃。 “堂堂长公主府的小姐,蹲在药材堆里翻天覆地,跟个野丫头一样。” 姬千殇也靠在廊柱上摇着扇子,无奈的笑道:“药痴。” 沈惊雀没工夫搭理他们的吐槽。 就在刚刚,她脑海中响起了天籁般的声音。 【叮,检测到第八十种药材已集齐,神农图鉴达成满级解锁条件。】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新功能:药方生成手册与自动化炼药炉。】 什么自动化炼药炉? 她以为只是解锁几个药方来着。 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直接进神农空间查看,于是压抑着兴奋跟萧长齐道别。 “二哥哥,我回西泠居放东西。” 然后转身一溜小跑地冲向了西泠居的方向。 身后传来萧长齐的笑声。 “慢点儿!屁股后头着了火了啊?别摔了。” 沈惊雀一路冲回西泠居。 刚一踏进院子,就瞧见沈晏立在庭前,手中执着一朵压扁的干花,在一张粉色花笺上比划着。 萧明月身体微微前倾,脑袋与沈晏的脑袋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缕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落下来,给他们两人镀上了层柔软的金边。 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大口狗粮。 她刚想嚎一嗓子,一道黑影咻的一下从阴影里滑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强行拖回房里。 “小祖宗别出声。”绿萼神神秘秘的说。 “殿下好不容有些风雅乐事,你一嗓子,该把两人都吓着了。” 沈惊雀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绿萼这才松了手。 她小声道:“绿萼姐姐,没想到你也是老吃家啊!” 两人相视而笑。 回到房内,沈惊雀双眼一闭,意识瞬间下沉。 熟悉的灵泉池在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清浅的泉水依旧在汩汩作响,但原本仅有灵泉的地块中心,如今拔地而起了一尊硕大的炼药炉。 炉身四周缠绕着若隐若现的紫金色流光,仿佛在呼吸般脉动着。 炉旁还飘浮着一本《药方图录》,沈惊雀走上前去,手指轻轻一翻。 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些基础的丹药,比如什么万能解毒丹(初级)、美容丹、健康丹、驱寒丹。 沈惊雀点点头,都是居家旅行必备好物啊。 可到了第二页,她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狐疑。 一屁三响丹。 鹦鹉学舌丸。 五音不全丹。 花枝乱颤散。 沈惊雀:(??ω?`) “什么玩意,这药方没事吧,?” 但当她定睛一看—— 一屁三响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放屁声如洪钟且连响三声。 鹦鹉学舌丸: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不受控制重复别人上一句。 五音不全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产生强烈的歌唱欲望,但一开口便是魔音贯耳。 花枝乱颤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浑身瘙痒。 沈惊雀看着功效说明,脑子里只有一句感叹。 gin啊!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仇人们”吃下后的场景,嘴角无法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反派笑容。 桀桀桀,妙啊,简直妙不可言。 沈惊雀果断转身走向了炼药炉。 神农空间里恰好有初级解毒丹的草药,她按照书上的药方依次将药材投进了炼药炉。 炉子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本以为会跟修仙文里一样需要等七七四十九天的,没想到这玩意儿“哔哔哔”闪了三下,一缕白烟腾起。 三颗圆溜溜的棕色药丸就掉进了接药盘里。 一秒成丹,这效率逆天了啊。 同时她用纸笔飞速抄录下了能用上的奇葩配方,揣着解毒丹直奔影竹园的药房。 既然明天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就先做好万全准备,至少得备点东西自保。 再次回到药房,沈惊雀碰见了正准备出去的姬千殇。 她直接进了药房,指着案台上摆好的纸笔对伙计道:“麻烦按照这上面的药方抓药。” 姬千殇倒退几步回来,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单子。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黄连配巴豆再加半两狗尾巴草。” “小丫头,你想毒死谁呢,从哪儿抄的方子?” 沈惊雀丝毫不乱,嘴里跑火车。 “这是我梦中偶得的天授之方。” 见姬千殇一脸不信,她信誓旦旦。 “姬师父,您先别管它多离谱。等我炼制成功,头一个就拿来孝敬您老人家!” 姬千殇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敢要你孝敬,你自己留着吃吧。” 但小丫头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她异于常人的认药天赋。 说不定真能给他琢磨出点什么来。 他摆了摆手,转身吩咐伙计照方配药。 “罢了,按她的方子配吧。” 药配好了,沈惊雀抱着一大摞纸包刚迈出药房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道黑影。 萧长庚和站在他身后专门推车的玄七。 对啊,特意配的解毒丹就是来送给萧长庚的,差点忘了! 沈惊雀一拍脑门,一个箭步冲上前。 萧长庚见她慌慌张张的,拧眉开口:“你……唔……”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去了。 玄七的瞳孔骤缩,语调失控。 “小小姐,你往大公子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惊雀急着回去炼药,拔腿就开溜,留下一句响彻庭院的清脆回音。 “能解百毒的灵丹妙药,不要钱免费吃。” 玄七吓得魂飞魄散。 伸手递到萧长庚嘴边:“大公子快吐出来,来历不明的药怎么能随便吃。” 然而萧长庚有点木然的抬头,他第一次在向来沉稳笃定的主子眼里看到了无措。 “咽……咽下去了?!” 第47章 惜花盛会 次日一早,萧长齐早早来到西泠居喊沈惊雀。 “沈惊雀!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你磨蹭什么呢!” 绿萼手里扯着绦带,朝门口回了一嗓子:“二公子再等等,马上好。” 沈惊雀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鹅黄缂丝小袄衬得一张小脸白净透亮,底下配着石榴红百迭裙,头上斜簪一枝木兰花簪子,走动间坠穗轻晃。 小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把昨日调配的解毒丹和几包药粉捏了一遍,确认没遗漏。 她勾起邪恶一笑。 今天谁要是敢来触本姑奶奶的霉头,保证让她当场社死! 出了门,萧长齐上下打量她两眼,金扇虚点了下她头顶。 “嗯,还行,总算有点长公主府小姐的样子。” “那可不,二哥哥亲自送来行头,怎么会差。” 萧长齐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金扇一收往马车走。 马车不紧不慢地晃出了侧门。 萧长齐靠在车壁上拿扇柄磕着膝盖,难得收了嬉皮笑脸。 “今儿鱼龙混杂,侯府那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虽说大雍民风开放,男女混席不算稀罕,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 沈惊雀剥着蜜饯往嘴里扔,含含糊糊应道:“知道了二哥哥。” 金扇啪地敲在她脑门上。 “跟你说正经的呢!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让绿萼来传话,听见没?” 沈惊雀捂着头嘀咕:“听见了听见了,二哥哥你今天怎么跟我爹似的。” 萧长齐翻了个白眼,“你爹现在是驸马都尉,忙着跟义母你侬我侬,哪有空管你。” 咋办呢,只能辛苦他这个当哥的替他操心。 “那二哥哥辛苦了,回头我给你炼一颗十全大补丸。” “你少拿你那些来路不明的丸子祸害我。”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稳,帘子还没掀,外头已经飘进来一道做作嗓音。 “哎呀,可算把贵客盼来了。” 沈惊雀下车抬起眼,正撞上赵玉婉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 水碧色宫装裁得服帖,耳畔坠着翡翠珠,身后四五个婆子丫鬟站成一排。 这就是侯府嫡女的排场啊。 沈惊雀心里冷笑。 昨天在珍宝阁被坑了三千两银子,今天对着她笑得跟嫡亲姐妹似的。 不是疯了,就是挖了坑等她跳呢。 赵玉婉快步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沈惊雀的胳膊。 “沈妹妹一路辛苦了吧,花厅里备了好茶好点心,都是照着你们小姑娘的口味挑的。” 沈惊雀笑得甜滋滋地由她挽着往里走。 “赵姐姐太客气了,我可受不起。” 就在两人胳膊交叠的一瞬,她察觉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层薄粉拂过衣料。 鼻端跟着飘来一缕草木清香,脑海中绿光一闪。 【灵脂兰:性温,味甘,功效活血化瘀。】 【特殊属性:其花粉气味对蛇类具有强烈吸引作用,方圆十丈内蛇虫均会循味聚集。】 引蛇粉。 赵玉婉在她袖口上蹭了引蛇的花粉。 看来侯府这场惜花盛会,给她备了“特别节目”啊。 沈惊雀仰着小脸冲赵玉婉笑,嘴角弯得更甜。 “赵姐姐今天好漂亮呀,这宫装的颜色真衬你。” 赵玉婉的目光掠过她袖口,嘴角微翘。 “妹妹嘴真甜,快走,我带你进去。” 心里得意洋洋。 小蹄子,待会儿有你哭着喊娘的时候! 进了内院花厅,满目花团锦簇。 主位上端坐着永安侯老夫人,酱色团花褙子,手腕上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张罗宴席的是两个没见过的妇人,听旁人称呼,应该是二房三房的人。 杜月蓉作为永安侯夫人,居然影子连半个都没见着。 老夫人瞧见沈惊雀和萧长齐联袂进门,语气不咸不淡。 “原来是长公主府的沈小姐,坐吧。” 说完便转向旁边的诰命夫人,再没给第二个眼神。 萧长齐金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凑到沈惊雀耳朵边小心说。 “老太婆摆谱呢,当她家现在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永安侯府?” 沈惊雀扯了扯他袖子,小声回了句:“看戏就好。” 她不争不抢地落了末位的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花厅里好几道目光扎过来。 驸马都尉的闺女,京城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人物,今天算是见着了活的。 他们来得早,客人还没到齐,沈惊雀打算先去完成一下这次来的主要任务。 她要去看看杜月蓉。 “老夫人。” 老夫人转过脸来,佛珠在指间顿住。 沈惊雀站起身,端正一福。 “我母亲在哪里呀,今儿特意来一趟,头一件事就想去看看她。” 安静了一息,好几位诰命夫人交换着眼色,目光在老夫人和沈惊雀之间来回转。 众人在心里也奇怪,侯府设宴,作为大夫人的杜月蓉居然不露面? 虽说是个填房,但也是侯爷亲自迎娶的,不至于这么不得脸吧。 老夫人眸中闪过隐晦的光芒,面上不动声色的慈爱一笑。 “你母亲身子不适,在静心院养着呢,不便出来待客。” “那我去看她呀。”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来都来了,做女儿的来了不去探望一声,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呀。” “你这孩子,你母亲是在养病,闹不得。” 老夫人的笑脸有些僵硬。 “我就去探望一眼,看完就回来。” 沈惊雀两手合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 “老夫人您行行好,我好久没见我娘了。” 旁边一位诰命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往老夫人脸上瞟了一眼,嘴角含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 若是不让她去,明儿满京城都要嚼舌侯府不让女儿探母。 老夫人嘴角抽了两下,朝身旁的管事婆子摆了摆手。 “带沈姑娘去静心院。” 沈惊雀乖巧地福了一福。 “多谢老夫人,您真疼人。” 绿萼紧跟上来,“小姐,他们拦着不让你去,怕是有猫腻。” 沈惊雀脸上带笑,语气冰冷。 “无妨,他们横竖不能把我杀了吧。” 第48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静心院偏居侯府西北角。 院墙外是一片荒芜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沈惊雀踏进门时,正看见杜月蓉斜倚在窗下的榻上,肚子微微隆起,约莫三个月的样子。 屋里烧着炭盆,却仍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杜月蓉抬眼瞧见她,扯了扯嘴角笑了,“还以为你今日想不起来我这个母亲呢。” 沈惊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来这一趟,本就只是想看一眼生母是否真的安好,了却这桩牵挂。 可杜月蓉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她仅存的温情。 “如今你和你爹攀上长公主府了,威风了。” 杜月蓉坐起身,上下打量着沈惊雀身上的绫罗绸缎,眼神复杂。 “也不管娘和你姐姐的死活了。” 沈惊雀没接话。 她不是原主,不会被杜月蓉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伤害。 但本能的还是觉得不舒服。 仿佛她过得好就是罪过一般。 杜月蓉见她不说话,声音里更添了几分责备。 “你做什么要天天同赵大小姐作对,你就不能低头退让一些,嚣张跋扈,连累你姐姐在府里难做人。” 沈惊雀面无波澜,等她说完了才淡漠开口。 “所以您叫我来,不是因为想见女儿。” “是责怪我不应该反抗,应该站着被赵玉婉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您和姐姐好在她手下苟延残喘,讨口饭吃?” “娘,姐姐受欺负,不应该是您来保护她吗?” “为什么要把过错推到我的头上呢?” 杜月蓉被戳中痛处,面色涨红,“我如何没有保护她,我这不是……” 想起大夫交代过,她胎象不稳不宜动怒。 于是轻抚自己的腹部,又放柔了声音。 “算了,过去的事就罢了,你以后避着些赵大姑娘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今既然你和你父亲已经攀上了长公主府,有些什么消息动向和好处要多想着娘和你姐姐,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 沈惊雀:“你想让我在长公主府给你当间谍?” 杜月蓉眼神闪烁,“日后侯爷待我们母女好,自然也不会忘了你和你爹爹。” 沈惊雀笑了。 她是个孤儿,不知道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怎样的。 但绝不是这样的算计和利用。 “娘,您把女儿当成了什么,血包吗?” “凭什么好处您和姐姐先占,出了事我和爹爹来兜底,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杜月蓉被戳中痛处,拍着榻沿骂起来。 “反了你了,白眼狼,我是你亲娘。” 沈惊雀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我今天是作为女儿来看望母亲的,但如果母亲张口只有利用和索取,那往后,咱们还是别来往来,各自保重了。” “告辞,永安侯夫人。” 然后立刻转身,在杜月蓉的谩骂声中出了门。 绿萼心疼地扯着她袖子,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沈惊雀摇摇头:“我没事。” 她并不难过。 这具身体的生母早在和离那天就做了选择。 她只是来确认一个答案。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神思恍惚,因此在返程路上走错了路。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假山奇石林立,穿梭其中,更容易迷路。 忽然的,沈惊雀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没想到公子竟然是三皇子殿下,停云失敬。” 另一道则温柔从容。 “沈姑娘有礼,上次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萧景琛和沈停云?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又听到两人低声说了什么,听不真切,沈惊雀默默挪近了一点。 “之前在文津阁我也曾偶遇令妹,多有冒犯,在下心中愧疚,不知姑娘可否代为转达歉意。” 沈停云带着受宠若惊的语气,“三皇子客气了,妹妹她……性子急,我回头定为您转达。”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半天,沈惊雀透过假山缝隙,看见萧景琛走远了。 沈停云花痴一般捧着胸口,脸颊绯红。 沈惊雀从山石后转过来,吓了沈停云一跳。 “雀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雀目光落在那道远去的身影上,开门见山。 “那个人你离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停云还没从萧景琛的温柔中回神,就听到妹妹说他坏话,心中不快。 “雀儿,怎可这样说三皇子,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说着语带愤懑:“殿下还在为之前不小心冒犯你的事情道歉,你转头却说人家坏话,雀儿,爹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本来刚就在杜月蓉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见沈停云不开窍,沈惊雀火又上来了。 “姐姐倒是娘教出来的,跟着赵玉婉当街霸凌。” 说着她冷了脸:“我只是好言相劝,听不听随你。” 沈停云见妹妹对她冷漠,嘴唇翕动,也动了气。 她本想告诉沈惊雀,赵玉婉计划放蛇的事。 但见到眼前妹妹这副冷言冷语的样子,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别过脸。 “你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转身就走。 沈惊雀看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好言难劝求死的鬼,她仁至义尽了。 转身往花厅方向走,路过一段僻静的竹篱小道时,空气里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沈惊雀脚步一顿。 绿萼也听见了,脸色一白,“姑娘,这声音……” 沈惊雀抬手示意她别说话,目光扫向竹篱下的草丛。 草叶在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嘶嘶——” 那声音越来越近,沈惊雀猛地拽着绿萼往后退了两步。 三条青黑色的蛇陆续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绿萼吓得腿都软了,“姑,姑娘……” 沈惊雀死死盯着那条蛇,旋即一笑。 而且这个时节,蛇早该冬眠了。 赵玉婉,你总算是动手了。 第4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三条蛇吐着信子往她脚边游,像刮过一阵阴风。 绿萼镇定下来后鼓起勇气挡在沈惊雀身前,哆哆嗦嗦道:“姑,姑娘,你快跑!” 虽然她会武功,但她怕蛇啊啊啊! 沈惊雀却很镇定。 她的目光越过蛇,落到了假山后头那两颗探出来的脑袋上。 一个梳着双鬟,是赵玉婉身边的大丫鬟,另一个穿短褐的小厮她没见过,八成是侯府养蛇的下人。 两人伸长脖子盯着这边,脸上写满了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惊雀心里冷笑一声,将绿萼往身后一推。 “绿萼姐姐,退至我身后!” “姑娘你要干什么!” 沈惊雀没答话,动作如电,照着离她最近的那条蛇三寸处一把掐了下去。 蛇身猛地一绷,缠上了她小臂,冰凉滑腻的鳞片贴着皮肤蹭过去。 绿萼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沈惊雀左手顺势一捞,第二条也到手了。 第三条刚抬起头,她脚尖一勾,勾住蛇尾往上一抛,双手接住。 三条蛇全被她拎在手里,像拧麻花似的绞了两圈。 前世在福利院后山,这种无毒的菜花蛇她逮过不下十条,给院长妈妈炖汤喝的。 当然结果是被院长妈妈揍了,让她不许往家里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此进府时得知赵玉婉给她准备了一场好戏,她丝毫不怕。 沈惊雀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三条加起来还挺沉,手感不错。 然后她像丢铅球一般一个助跑,对准假山后面扬起手臂一甩。 “走你!” 三条蛇呼啸着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太湖石,精准砸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玉婉的声音。 沈惊雀歪着脑袋,满脸无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咦,假山后面怎么有人呢?” 绿萼整个人已经看傻了。 她家小姐真是…… 女中豪杰!人间英雌! 假山后面鸡飞狗跳。 赵玉婉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两条蛇在如意云肩上挂着扭来扭去,第三条掉进了她后领子里。 她披头散发,尖叫着狂奔而去。 “蛇!蛇!快来人啊!” 秋菊和那小厮吓得脸都青了,一个想去追主子,一个想去捉蛇,两人在假山后面撞成一团,磕得鼻血直淌。 沈惊雀欣赏了三秒钟这幅人仰蛇翻的画面,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走啦绿萼姐姐,回花厅喝茶去。” 绿萼机械地迈开腿跟上,声音还是抖的:“姑娘,您……您方才那个……” “嗯?抓蛇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是蛇!” “又不咬人,无毒的花蛇而已,下次我给你抓两只烤着吃?” 绿萼嘴皮子哆嗦:“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沈惊雀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赵玉婉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尽洋相了。 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回到花厅时,萧长齐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见她回来,金扇朝她一招。 “怎么去了这么久,碰上什么事了?” 沈惊雀凑到他耳边,把方才的经过三言两语说了。 萧长齐立马拍拍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她。 见毫发无伤,目光缓缓落在她两只白白净净的手上。 “你用手抓的?” “对啊。” 萧长齐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嫌弃到五官都位移了。 “你你你……洗手了吗你?” “没洗呢。” 说着就往萧长齐衣摆上蹭。 果不其然,收获一记硕大的白眼。 萧长齐抽出怀里的锦帕,一把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搓。 “脏不脏啊你,摸完蛇就这么回来了,手上有没有伤口,咬没咬着你。” “没有没有,那几条又不是毒蛇,菜花蛇而已。” 沈惊雀被他攥着手擦来擦去,挣都挣不开。 “二哥哥你松手,不脏了!” 萧长齐撒开手,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你不怕?一般小姑娘看见那玩意儿腿都软了。”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小时候在孤……沈家后院外边有座山,山里蛇多,抓多了就习惯了。” 好险,差点说出孤儿院。 萧长齐神色一凝重,沉默了几息,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以后遇见蛇别自己上手了,万一哪天碰上毒的呢,喊人就行。” “那我喊你来你敢抓吗?” “我花钱雇人抓不行吗,什么事是银子解决不了的。” 行吧,首富的世界她不懂。 两人正拌嘴,花厅正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铜磬声。 侯府的管事嬷嬷站到了厅中央,身后四个小丫鬟捧着漆盘鱼贯而出。 “各位小姐公子们,今日惜花盛会的头一场斗茶,开始。” 花厅正中十二方茶案一字排开。 建盏,茶筅,茶粉,汤瓶,一应器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釉色。 各家小姐依次落座,侯府管事嬷嬷亲手分了茶粉,退到一旁击磬三声。 沈惊雀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左边是一扇半开的槛窗,右边是放漆盒的杂物架子。 萧长齐就坐在隔壁观席的太师椅上,嗑着瓜子看她。 “赵家这狗眼,给你安排的位子跟放扫把的地方似的。” “没事,角落好,没人盯着我,自在。” 她本来也不是来开屏的,就是找个乐子,重在参与。 沈惊雀拉了拉袖口,扫了一圈场上的阵仗。 左右两桌的姑娘已经开始动手了。 注汤击拂的手法行云流水,茶筅在建盏中搅出绵密的白沫,看得出来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斜对面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最出挑,腕力匀净,汤面上渐渐浮出一枝折枝梅,花瓣层次分明,连花蕊都点得精细。 沈惊雀看了两眼,默默把视线收回自己面前的茶粉上。 她会个屁的茶道。 她喝的最多的茶,就是超市里九块九一大包的茉莉花茶。 大茶缸子一泡,解渴一整天。 不过茶百戏的原理和咖啡拉花有些相通,都是在泡沫表面作画。 于是沈惊雀学着旁边姑娘的样子把茶粉调成膏状,往建盏里注了一道细水。 然后抄起茶筅开始击拂。 她的手法跟周围那些婉约灵巧的闺秀比起来,简直粗犷得像在搅拌水泥。 绿萼在旁边看得直抽嘴角。 “姑娘,轻点,茶筅要断了。” “断不了,我心里有数。” 沈惊雀把泡沫打得绵密均匀之后,搁下茶筅,捡起竹签。 这一步她就熟了。 竹签尖端蘸了浓茶汁,落在白色汤面上,一笔一划。 她画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舌尖都不自觉地抵着上颚,跟小时候描红本子的架势一模一样。 片刻之后,沈惊雀搁下竹签,长舒一口气。 大功告成。 坐在她左侧,一身浅紫衣裙的圆脸闺秀好奇的凑去看,噗嗤一笑。 “沈家妹妹,你这是画的什么?” 第50章 给侯府点赞 圆脸闺秀那一句问得轻巧,却把邻近几张茶案上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沈惊雀面前的建盏里,雪白茶沫上画着一只竖起的大拇指,瞧着倒是憨态可掬。。 旁人盏中或是梅枝兰叶,或是仙鹤衔芝。 偏她这一盏,像雅集诗册里夹进了一张孩童的涂鸦。 “沈妹妹这画,倒真叫人开眼。” 一旁穿粉色衣裙的贵女眉梢一挑:“长公主府没请老师教导么?这般粗鄙。”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上头几位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露出几分轻慢神色。 沈惊雀回头一看,见方才说她粗鄙的竟然还是老熟人。 赵玉婉的跟班温倩柔。 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正准备开口,斜对面先传来一声少年的轻笑。 “我瞧着挺好。” 沈惊雀抬眼看过去。 斜对面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姿散漫至极,一只手撑着额角,一绺碎发从指缝间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露出来的那只眼漆黑透亮,含着似笑非笑的光。 旁边锦衣公子笑道:“小容公子的品味,向来不走寻常路。” 又有人调侃:“容兄,你莫不是怕沈姑娘下不来台,才帮着说好?” 那少年没搭理任何人,只朝沈惊雀遥遥举了举茶盏,嘴角弯了一下。 “沈姑娘这茶百戏生动有趣,寓意吉祥,妙得很。” 沈惊雀眉毛微挑,识货啊兄弟。 只是她怎么不记得书里有那个重要角色姓容? 沈惊雀展眉一笑,然后举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我画的图案就是这个夸人的手势,意思是好,很棒,很厉害。” 她把建盏往前推了半寸,目光扫视刚才嘲讽的众人。 “今日永安侯府办惜花盛会,茶好,花好,点心也好。” “我不如各位姐姐擅长那些风雅花样,便画了这个,算是赞叹侯府办得周到。” “几位姐姐说此图粗鄙,是觉得永安侯府办的盛会不值得夸赞吗?” 花厅里安静下来。 方才笑得最张扬的那几位面色齐齐一变,目光条件反射般飘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 这话谁敢接? 嘲笑沈惊雀的画是一回事,嘲笑侯府的宴会那是另一回事。 圆脸闺秀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恍然拍手道:“原来是这意思,沈妹妹心思巧,倒比寻常花鸟新鲜。” 温倩柔见风骤变,尴尬的附和:“是……是呀,方才是咱们见识浅,不懂沈妹妹的巧思。” 沈惊雀笑眯眯坐回去,余光瞥向那位小容公子。 对方正拿茶盖拨着盏中茶沫,对她投来的目光像是浑然未觉,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这人记下了。 斗茶的铜磬又响了一声。 管事嬷嬷正要请诸位评盏,花厅侧门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 赵玉婉从外头进来。 她换了身石青褙子,发髻重梳过,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身后跟着沈停云,低眉顺眼的模样。 赵玉婉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俯身附耳低语。 花厅本就不大,坐得近的几位夫人或多或少捕捉到了“蛇”“故意”等字眼。 老夫人的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射出一道厉光,隔着半个花厅钉在角落。 “沈丫头!听说你方才在花园里拿蛇吓唬玉婉?” “惜花盛会乃我侯府一年一度的风雅之事,怎可做出这等粗野行径!” 霎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向角落里的沈惊雀。 赵玉婉眼圈一红,咬着唇道:“祖母,我也不想在宾客前提起,可沈妹妹实在欺人太甚。” 沈惊雀眨巴眨巴眼。 “赵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她规规矩矩起身,朝老夫人福身。 “老夫人明鉴,我走在花园小道上,草丛里窜出好几条蛇追我。” “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怎么办呢?” “我害怕呀,抓起来便往远处扔,哪知道赵姐姐躲在假山后面。”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话说回来,侯府花园里为何会有那么多蛇呢?” “赵姐姐好好的席不坐,为什么躲在假山后面?” 赵玉婉攥着帕子,指尖把绣花都扯歪了。 “我,我只是路过。” 沈惊雀点点头。 “那真巧,蛇也路过,你也路过,我也路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缘分,月老来了都自愧不如。” 萧长齐噗地笑出声,立刻用扇子遮住。 几位公子也低头喝茶,肩头起伏。 老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 她哪里听不出里头关窍。 这蛇必定是自家孙女想看沈惊雀出丑放的,谁料这小丫头胆子大不怕蛇。 反倒自己吃了苦头。 这事若再掰扯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伸手打自己的脸。 老夫人把茶盏放下,语气放缓。 “罢了,既是误会,便不必再争。” 赵玉婉急道:“祖母!” 老夫人横了她一眼。 赵玉婉咬住唇,不敢再说。 老夫人看向沈惊雀,摆出长辈姿态。 “你们年纪相仿,往后总要在京中走动,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握手言和吧。” 沈惊雀答得很快。 “好呀。” 老夫人倒被她这爽快弄得多看了她一眼。 赵玉婉也狐疑地望着她。 “你会这么好说话?” 沈惊雀笑得眉眼弯弯。 “赵姐姐吓着了,我也过意不去。” 她转身回到茶案前,端起方才那盏大拇指茶汤,又从旁边取了只空建盏。 “我亲手点的茶,虽说不够风雅,好歹是我的赔礼。” “赵姐姐赏脸喝半盏,咱们这事便过去了。” 赵玉婉冷笑。 “谁知道你这里头有没有放什么脏东西。” 沈惊雀摊开手。 “茶粉是侯府给的,水是侯府烧的,盏也是侯府摆的。” “赵姐姐若还不放心,我先喝。” 她将茶汤分作两盏,端起其中一盏,仰头饮尽。 沈惊雀姿态做足,落落大方。 此时赵玉婉若是使性不喝,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花厅里的目光都落在赵玉婉身上。 赵玉婉接过另一盏,盯着沈惊雀看了片刻,咬牙饮下。 “苦涩得很,果然粗鄙。” 沈惊雀笑着退回座位,“赵姐姐教训得是。” 她垂首理了理袖口,指腹掠过荷包边缘。 那一屁三响丹捏得碎碎的,混在浓茶里,苦味正好盖过去。 至于她自己,早先在马车上就吃了解药。 她本不想惹事,可偏偏又不长眼的凑到眼前来找她麻烦。 那就不能怪她不厚道了。 接下来,她很期待尊贵的永安侯府嫡小姐,“轰”动全场。 第51章 赵玉婉一炮三响 斗茶过后,花厅里气氛渐酣。 头几位公子聊起了京城新开的马球场,你来我往说得兴起。 沈惊雀垂着头,用茶盖拨着建盏边缘的浮沫,心里默数。 花厅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了串。 “卟卟——” 声音不算震天动地,但在满厅细碎的谈笑声里,清晰得刺耳。 坐在主位附近的老夫人手一抖,茶盏“哐当”磕在桌沿上。 花厅里所有声音像被刀斩断一样,齐齐停住。 十几双眼睛缓缓转向声音来源,落在脸色发白的赵大小姐身上。 赵玉婉自己也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想用全身力气把某种东西压回去。 然而“噗噜噜”的声音从她裙底接二连三地挤出来,短促又响亮。 坐在她旁边的温倩柔第一个遭了殃。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风散开,她用帕子捂住口鼻,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 赵玉婉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不,不是我……” 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更密集的“噗噗”声从她衣裙底下涌出来。 这次连绵不绝,高低错落,竟隐隐有种抑扬顿挫的节奏感。 满堂寂静。 “噗嗤——” 那小容公子忽然控制不住般嗤笑出声,然后干脆抬起袖子掩住半边脸道。 “赵姑娘真是言辞爽快……直抒胸臆。” 这声笑像火星掉进油锅。 花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努力压抑却又控制不住的笑声,从低笑到闷笑,再到压不住的“咯咯”声。 赵玉婉坐在那片笑声中央,身子僵硬得像一尊泥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裙摆上,浸出深色的圆点。 她想逃,想站起来冲出去,可每动一下,那羞耻的声响就跟着跳出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可这事能怪谁? 茶是自家准备的,人是自家请的,孙女当众闹出这等丑事,难道要反咬一口说是沈惊雀下毒? 那更要命的丑闻就得扣到侯府头上了。 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扶大小姐下去歇着。” 两个婆子硬着头皮上前,架起浑身僵硬的赵玉婉就往外走。 沈惊雀端坐原位,低头抿了一口新倒的清茶,眉眼弯弯的,一派乖巧。 嗯,效果拔群,枉费她熬夜炼制。 萧长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他连捡都顾不上。 他偏过头来,用只有俩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你干的?” 沈惊雀眨了眨眼,无辜得很。 “二哥哥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干呀。” 萧长齐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你这小东西,嘴上抹了蜜,手底下比谁都黑。” 两人正低声说笑,花厅正门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管事嬷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永安侯爷到——三皇子殿下到——” 帘子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打头的是永安侯赵珩,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落后他半步的,是萧景琛。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如清风朗月,温润得无可挑剔。 花厅里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琛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点头致意。 唯独目光掠过沈惊雀时,没有任何停留。 就像掠过桌上的茶盏,墙角的花瓶,廊下的烛台一样。 平平淡淡,了无痕迹。 沈惊雀指尖微微一蜷。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警惕。 萧景琛在主位落座,与永安侯低声交谈两句,神色从容。 话题从今日花会聊到城中新开了哪家马球场,再到户部最近催缴盐税的烦心事,自然得像是多年老友闲谈。 可沈惊雀记得清楚,原书里永安侯府与三皇子一脉,直到中期才因利益交换产生交集。 现在故事才刚开始,他们怎么就熟稔到这般地步了? 她正想着,萧景琛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花厅末席某个方向。 沈惊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停云坐在角落里,身上朴素的杏色襦裙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寒酸,可她此刻脸上的红晕却比谁都要艳。 一双眼睛几乎黏在萧景琛身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乱了节奏。 萧景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侧过头,朝沈停云的方向投去一个温和的微笑。 沈停云的脸瞬间烫得像烧红的铁,倏然低下头,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尖叫:他看我了,他对我笑了。 那些在侯府受的冷眼,被母亲的忽略,被赵玉婉无时无刻的欺辱打压,忽然都变得轻了。 只要抓住这个人,她就能逃离这个泥坑,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沈惊雀看着这一幕,后脊一点点发凉。 太熟悉了。 原书里,萧景琛征服那些女子的第一步,永远是这种带着怜惜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融化她们的防线后,下一步就是吃干抹净。 沈停云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在脸上写着:已上钩,速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提醒过的话已经说过了,路是自己选的,她总不能把人绑起来锁在家里。 萧景琛落座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听闻太后娘娘昨日特赐了侯府一盆九瓣血玉牡丹。” “景琛今日厚颜登门,便是借惜花盛会,一睹真容。” 老夫人赶紧就坡下驴,吩咐管事嬷嬷去搬花。 老天保佑,这个台阶给得太及时了。 她刚才正愁怎么把赵玉婉那一连串非常丢脸的连环屁给遮掩过去。 几个小厮哼哧哼哧抬进一盆硕大的盆栽。 里面正栽种着一盆颜色暗红的巨型牡丹。 “听说此品种极难养活,开花更是要等五年以上。” 温倩柔捂住嘴唇发出惊呼。 “这牡丹红得如此深沉,真乃世间罕见的绝品。” 周围千金公子们也一旁连连附和。 “可不是嘛,这紫红交错的花瓣看着便觉得富贵逼人。” 沈惊雀坐在角落里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她对赏花什么没啥兴趣,远不如草药吸引她。 可萧长齐却起了兴致。 “雀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看看那什么牡丹到底长几个瓣。” 沈惊雀一脸不可思议:“二哥你还爱赏花?” 只见萧长齐脸上浮现诡异的绯红:“那什么……樊娘子喜欢牡丹,我这不是提前看看,想给他弄一盆儿么……” 嚯,怎么忘了她二哥恋爱脑了。 于是她勉为其难拍掉手上的瓜子屑,跟着萧长齐挤到最内圈。 可刚站定,后背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沈惊雀回头扫了一眼。 只见沈停云面色阴沉的站在人群之后,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沈惊雀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到萧景琛眉梢微抬,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在暗中密谋什么,她陡然警觉。 下一瞬,背后一阵大力传来,沈惊雀没站稳,整个人踉跄着摔了出去。 眼看着牡丹花枝要戳进她眼睛,她闭着眼睛一撑,跌倒在地。 再度睁眼,只见她整个人趴在盆栽前,而那朵九瓣血玉牡丹从花枝上掉落,正攥在她手上。 而身后的沈停云满脸惊恐,两行清泪刷地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直戳沈惊雀的方向。 “雀儿,你怎能故意砸毁太后御赐之物!” 第52章 他们都骑你头上拉屎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花厅里骤然一静。 沈惊雀还趴在盆栽前,掌心里躺着那朵九瓣血玉牡丹。 花瓣暗红,边缘带着细细的金线,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贵气。 就是现在这个姿势不太贵气。 她左膝压着裙摆,右手撑在花盆旁,袖口沾了点湿泥,怎么看都像是被人一脚踹进案发现场的倒霉蛋。 永安侯老夫人一掌拍在茶案上,“放肆!” 她手指颤抖点着沈惊雀:“沈姑娘,我永安侯府今日举办盛会,你屡次哗众取宠就算了,如今还毁坏太后娘娘御赐之物!” 赵珩立刻接上:“来人!” 门外立刻响起一片脚步声。 侯府府兵从两侧涌入,守在花厅门口,乌压压堵住去路。 几个胆小的贵女缩到母亲身后,温倩柔更是用帕子捂着胸口,一副快被吓没半条命的模样。 萧长齐眼底冒火。 “赵珩,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赵珩冷笑:“萧二公子,这里是永安侯府。沈姑娘毁的是太后御赐之物,本侯拿人,合情合理。” “合理你奶奶个腿。” 萧长齐一把扶起沈惊雀,“你们侯府先是花园里跑蛇,后有大小姐放屁,现在不知道使什么阴谋手段害我妹妹跌倒,热闹得跟杂耍班子进京似的,我还说你们故意碰瓷呢!”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长公主府就是这样教养孩子的?” 萧长齐嗤了一声:“我娘教我,见了脏东西要绕路。可你们侯府简直臭不可闻,害我半天都绕不出去。” “你!”赵珩被噎得脸色发青。 萧景琛在此时起身,挡住了赵珩继续发作的话头。 “侯爷息怒。” 他走到厅中央,姿态温和,好声好气的劝慰。 “此事牵涉太后娘娘御赐之物,若直接闹到父皇面前,难免有损皇家与长公主府的颜面。” 沈惊雀见他这副嘴脸,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装货,不知道他真面目的还以为他真是来劝和的。 不出意外的话后面就是这厮的真实目的了。 萧景琛看向赵珩。 “依本殿看,不如先派人去请长公主殿下过府。” 赵珩拧眉,“三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琛:“长公主殿下爱护沈姑娘,想来也不愿沈姑娘背上此等罪名,两府长辈坐下来,把事情问清楚,或许还能有转圜之地。” 沈惊雀恍然大悟。 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明面上是求情,实际是要把萧明月拖进来,用自己拿捏她。 毕竟在这些人眼里,萧明月现在是个为了她爹爹干翻皇帝和太后的恋爱脑。 自然对她这个继女爱屋及乌。 萧长齐显然也听明白了。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啪嗒一下拍在旁边茶案上。 “不就是一盆花吗?” 他扇子一点赵珩。 “多少钱能了事,侯府尽管开价。” 温倩柔在一边捂着帕子嗤笑:“萧二公子,这可是太后娘娘赏的花。” 萧长齐斜眼看她:“你嗓子眼里卡鱼刺了?怪声怪气的,没问你!” 温倩柔脸唰地涨红。 赵珩抓住机会,立刻沉声道:“萧二公子满身铜臭,竟要用黄白之物亵渎御赐圣恩?” 他转向众人,嗓门越拔越高。 “诸位都听见了。长公主府仗势欺人,毁了御赐之物不说,还妄图用银钱堵住侯府的嘴。” “本侯今日算是开了眼。” 花厅里立刻响起细碎议论。 “御赐之物哪能用钱赔?” “这萧二公子也太莽撞了。” “本就是商户,不过是借了长公主的名号今日才能进门。” 萧长齐抓起扇子就要往赵珩脸上招呼。 “你少在这儿扣屎盆子!” 沈惊雀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二哥哥,别冲动。” 萧长齐气得胸口发堵:“他们都骑人头上拉屎了!” 言语之粗鄙,又小小的震撼了全场。 沈惊雀扯着他袖子,把人按回椅子上。 “你别急着用钱砸人,咱们长公主府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见着癞蛤蟆就撒金叶子,容易把它喂出自信。” 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珩脸色更难看:“沈姑娘,你还敢胡言乱语!” “我说错了吗?” 沈惊雀站在盆栽前,面带嘲讽。 “侯爷一口一个我故意毁花,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好端端站着会摔出去?” 赵珩冷哼:“你自己失礼,脚下不稳,难道还要怪旁人?” “当然要怪。” 沈惊雀转身,手指直接点向沈停云的鼻尖:“因为方才就是你在背后推的我。” 沈停云脸上血色褪去,身子晃了晃。 “雀儿,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二房夫人立刻站出来,帕子在唇边一遮。 “哎哟,沈姑娘这话可就伤人了,停云可是你亲姐姐,亲姐姐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你?” 沈惊雀看向她。 “这位夫人,您家厨房烧菜是不是放多了盐?” 二房夫人愣住:“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闲(咸)得发慌,这事儿关你什么事?”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茶。 二房夫人脸挂不住,立刻拔高嗓子。 “老夫人,您听听,这就是长公主府教出来的姑娘,毁了御赐牡丹不认,还攀咬自家姐姐。” 沈停云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她扑通跪在地上 “老夫人息怒。” 她膝行两步,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雀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 “御赐之物毁了若老夫人与侯爷要罚,便罚我吧,我愿替妹妹受罚。” 沈惊雀看着她爬过来,表情逐渐古怪。 这姿势,这台词,这眼泪。 怎么不去南曲班子唱戏呢? 亏得她刚才还想提醒沈停云离萧景琛那个老阴货远点。 随橙想呢,人家转手就把她卖了。 这话落地,厅中议论立刻换了方向。 “沈停云倒是个厚道人。” “都被妹妹这样攀咬了,还愿意替她顶罪。” “沈惊雀也太恶毒了。” “怪不得杜夫人不喜这个小女儿,只带了大女儿来侯府。” 温倩柔总算找到机会,立刻柔声道:“沈姑娘,停云姐姐待你如此,你怎还能污蔑她?” 沈惊雀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停云,忽然笑出了声。 沈停云也忘了继续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动了动。 “雀儿,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 沈惊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盯着沈停云的脸,“认贼作父,为虎作伥,人家给你画个破大饼,你就上赶着当炮灰。” 她眼神扫过萧景琛和赵珩。 “你要小心啊,哪天把自己折进去。” 赵珩被沈惊雀挑衅的眼神激怒,猛一拍桌子。 “诸位今日都在场,也都亲眼见了。沈姑娘拒不认错,这桩事,本侯只能交由圣上亲自定夺了!” 第53章 姐妹情意都断了 府兵围拢过来,蓄势待发。 沈惊雀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见鬼了,这老登玩儿真的。 绿萼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去拦:“你们别碰我家姑娘!” 下一刻,侯府管事的声音从廊下滚进来。 “镇国长公主殿下到!” 沈惊雀猛然回头,等看清人的时候,满屋的人已经跪下。 “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走进来。 她今日穿一身玄色绣金长裙,外披绛红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 明明没有提刀佩甲,却自带杀气。 沈惊雀眼睛一亮,她提起裙摆,哒哒哒跑过去。 “母亲!” 然后抱住萧明月的胳膊,抬手一指,“他们欺负我。” 萧明月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伸手要拿人的家丁身上。 “本宫倒不知,永安侯府如今这么威风,连本宫府上的人也敢拿。” 几个家丁两股战战,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 萧明月低头看她,视线扫过她袖口的泥点,“怎么欺负你了?” 沈惊雀小脸一垮,开闸告状。 “我今日来赴宴,先是在花园里被蛇追,现在被人推倒,他们还诬赖我故意毁坏太后御赐之物。” 她小脸埋进萧明月怀里假哭,“侯爷还说要抓我去见圣上,母亲,我好怕呀。” “殿下明鉴,并非臣有意为难。” 赵珩硬着头皮上前,“沈姑娘当众毁坏太后娘娘御赐的九瓣血玉牡丹,事后不仅不认,还污蔑她亲姐推她。” 老夫人捏着佛珠,脸上挤出长辈的沉稳。 “长公主殿下,老身也知您爱护这孩子,可御赐之物非同小可。” “若今日轻轻揭过,来日太后娘娘问起,侯府如何答?” 萧明月冷笑一声,却并不说话,一时间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萧景琛此时往前半步,恰到好处的缓和气氛。 “姑母,今日宾客众多,若继续在花厅争执,只怕有损侯府与长公主府颜面。” “不如请姑母移步内庭,侯爷与老夫人当面将事情说清,也免得惊扰诸位宾客。” 赵珩立刻捧哏:“三殿下所言有理。” 沈惊雀眉头一皱。 这俩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演双簧呢。 暗地里恐怕想拿捏长公主。 她扯扯萧明月袖子,刚想开口,就听见她不紧不慢的询问: “这盆,便是母后上月赏给永安侯府的九瓣血玉牡丹?” 这句话问得突然,老夫人还未细想便作答:“正是。” 萧明月走近两步,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牡丹花期寻常不过五到七日,纵是名品,养护得当,也少有盛放一月不败的。” 她伸手拨了拨旁边一片叶。 “永安侯府这盆,倒真稀奇。” 赵珩心中陡然一惊,额角沁出汗。 “殿下有所不知,太后娘娘赏下时便吩咐了养花匠精心照料。” 沈惊雀眨了眨眼,从萧明月刚刚的话里品出些味道来。 对啊,什么牡丹能开一个月这么坚挺。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朵花。 方才摔出去时,她攥得太紧,指腹上蹭着一点暗红。 她搓了搓,红色晕开了。 沈惊雀:“哎?” 萧长齐凑过来。 “怎么了?” 沈惊雀把手指伸给他看。 “二哥哥,你瞧。” 萧长齐盯了一眼,脸色怪起来。 “掉色?” 沈惊雀又把花凑近鼻尖闻了闻。 花香里夹着一点染料味,还有牡丹皮本身的浅苦气。 她摸向花茎断口。 脑中系统哔哔弹出提示。 【魏紫牡丹:根皮可入药,清热凉血,活血化瘀。】 沈惊雀眼睛瞪圆。 难怪刚才摸花瓣没弹出图鉴提示,原来牡丹是以根皮入药。 而这一株显示的的明明是魏紫牡丹。 她举起那朵残花:“等一下!” 花厅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惊雀把指腹上那点红给众人看:“这花是染色过的。” 满厅哗然。 她捏起花茎断口,送到萧明月面前。 “母亲,这根本不是九瓣血玉牡丹,是魏紫牡丹染出来的假货。” 萧明月挑眉:“哦?那本宫倒想问问,永安侯府用假的御赐牡丹碰瓷本宫女儿,意欲何为?” 赵珩脸色铁青:“殿下慎言,太后娘娘赏下之物,岂容这丫头随口污蔑。” 萧明月目光落在萧景琛身上:“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将此事呈送请大理寺吧。” 老夫人脸色一变。 原本是看着萧明月护短,因此想着寻一个沈惊雀的错处,再由三皇子给个台阶下。 如此两边勾连交好,也算完成了三皇子交代的任务。 可如今萧明月这架势,压根不怕事情闹大。 赵珩也神色不虞:“不过后宅花宴里一桩误会,何必惊动大理寺?” 萧明月看向他:“方才侯爷口口声声要将惊雀交由圣上定夺,御赐之物被毁,是大事,如今本宫说请大理寺验花,侯爷又说是误会。” “侯爷这大事小事,变得倒快。” 见萧明月态度强硬,老夫人越发心慌。 一旦验出是假花,永安侯府今日便从苦主变成欺君碰瓷之辈。 即便这是三皇子出的主意又如何。 真的失败,人家只会隔岸观火,说一句侯府办事不利。 不能去大理寺。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装晕。 只见老夫人胸口起伏,忽地抬手扶住额角,身子往后一歪。 赵珩立刻转身扶住老夫人:“母亲,母亲您怎么样?” 老夫人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道:“头晕,胸闷,今日之事,莫要再闹,莫要伤了两府和气。” 沈惊雀无语的撇嘴。 就这?就这? 关键时刻装晕,咋不晕死你。 …… 惜花盛会就这样不欢而散,沈惊雀离开前被沈停云拉住。 “雀儿,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我方才也是吓坏了,才说错话。” 沈惊雀一言不发的侧身避开,袖角从她指尖滑走。 沈停云:“你我是亲姐妹,难道当真要为外人几句话伤了情分?” 沈惊雀听完,忽然笑了笑:“沈停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哭两声,我就会心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躯逼近,面色冷然,却极有威慑力。 “今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 “以往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可你今天亲自下手害我,我不会原谅你。” “什么姐妹情谊,今日算是被你自己断送了。” “以后被萧景琛玩死的时候,别来求我救你。” 风从廊外穿过,檐下铜铃响了两声。 沈停云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冷锐麻木,然后一声不吭的转身走了。 原本此刻讲和也只是想多条退路。 既然谈不拢,那便算了。 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三皇子,为自己搏一次逃出这泥潭的机会。 萧景琛身边的小内侍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一只素白香囊,恭敬道:“沈姑娘,殿下请您借一步说话。” 第54章 萧长庚站起来了 回府的马车穿过长街时,天边已现暮色。 沈惊雀抱着暖手炉,往萧明月身边挪了挪:“母亲今日怎么会忽然到永安侯府?” 萧明月垂眸,替她把歪到肩头的披风理正。 “长庚安排在你身边的暗卫回府传信,说萧景琛也去了侯府。” “他之前提了上回文津阁的事,说萧景琛曾借买书之名堵你,我便带人过去瞧瞧。” 沈惊雀掀开帘子四处张望:“暗卫?在哪里?” 萧明月看着她觉得好笑:“自然是隐在暗处,找不到的。” 沈惊雀立刻点头:“原来大哥哥上次说找人保护我是真的啊,我还说怎么从来没见到呢。” 萧明月唇边含了点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今日受委屈了?” 沈惊雀立刻往她怀里一靠,额头抵着她手臂撒娇:“受了好大一个委屈,母亲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被那群人按头认罪了。” 萧明月掌心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下回遇事,吵不过就跑。” 沈惊雀乖巧应声:“女儿记住了。” 萧长齐坐在对面看两人如此亲昵,也把脸凑过去在萧明月袖子上磨蹭。 “母亲,我今日也受了好大委屈,侯府那些人骂我满身铜臭,您也摸摸我。” 萧明月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额头,把人推回原位。 “多大的人了,还同妹妹争。” 萧长齐捂着额头,长叹一声:“儿子终究是旧衣裳,妹妹才是新棉袄。” 沈惊雀从萧明月怀里探出头,嬉皮笑脸:“二哥哥,认清现实吧。” 萧长齐拿扇子敲了敲车壁:“我明日便去账房,把给你备的珠花银票全收回来。” 沈惊雀立刻抱住萧明月的胳膊:“母亲,二哥哥威胁我。” 萧明月扫他一眼。 萧长齐立刻改口:“好好好好,我方才说梦话呢,妹妹喜欢什么拿什么。” 沈惊雀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一家人。” 马车里一时笑声不断。 待车驾停在长公主府门前,许伯已经从石阶上迎了下来。 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稳重,哪怕天塌下来都稳如泰山 “殿下、二公子!小小姐!” 他神色凝重,气都没喘匀 “大公子在影竹园有要事,务必速去。” 沈惊雀脚步一顿。 影竹园? 三人一对视。 萧长庚性子最是沉静,等闲事务从不显山露水,这么着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明月眉心轻蹙。 “出什么事了?” 许伯摇头。 “老奴也不清楚,殿下不在,沈公子也过去了。” 沈惊雀心口“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离谱念头。 不会吧…… 不会真让她那颗黑煤球丹药给奶活了吧?! 沈惊雀心跳都快了。 她提起裙摆,转头就往府里跑。 今日惜花会穿的裙子层层叠叠,跑起来跟拖了个移动窗帘似的,以至于她跑得很吃力。 萧明月和萧长齐也神色严肃,大步跟在后头。 一路穿过回廊与竹林,越靠近影竹园,那股熟悉的药香便越浓。 沈惊雀脑子念头百转千回。 当初她看着那个解毒丸只有初级,姬千殇治了这么久都没痊愈,她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可如今看来,这神农空间产出的丹药,效果比她预料更好。 平日里清幽雅致的院落,此刻灯火格外明亮。 竹影婆娑,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沈惊雀推开门,园中景象倏然撞入眼帘,脚步一顿。 沈晏还有姬千殇站在院中,两人脸上带着欣喜之色。 而被他们围着中间站立着的颀长身影是…… 萧长庚。 他竟然站着。 鸦青长衫垂落,风吹起衣摆,露出笔直的腿。 他双手扶着石桌边缘,肩背绷紧,像是在极力维持平衡。 沈惊雀呼吸都停了一瞬。 卧槽。 初级解毒丹…… 这么猛?! 还没等沈惊雀震惊完。 石桌旁的萧长庚忽然身形一晃,膝盖倏然一弯。 接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朝侧方倾斜下去。 “大哥哥!” 沈惊雀条件反射扑了过去。 因为个头娇小,这一扑正正好撞进萧长庚前倾的怀里。 小姑娘肩膀单薄,却死死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旁边玄七魂都飞了。 “大公子!” 结果还没来得及冲过去。 萧长庚已经下意识伸手,撑在了沈惊雀肩头。 宽大的掌心稳稳护着她,两人勉强站稳。 沈惊雀仰起脸。 跑得太急,她脸颊泛着红,额前碎发都乱了。 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哥哥!” “你的腿……真的能站起来了?!” 萧长庚低低喘了口气。 此刻他半边身体都倚在小姑娘肩上,他慢慢转移重心,让自己缓缓坐回轮椅上。 然后伸出一只手抚了抚她毛躁的发顶。 “尚未完全恢复。” 他声音依旧低沉清冷,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真实温度。 “但腿部的麻痹与刺痛……已减轻大半。” 萧长齐呆滞的缓缓走过来,蹲在地上,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大哥……刚刚真的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萧长庚刚要开口回答,就觉得左腿上被捏了一下。 侧头一看,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大腿上又捏又摸。 “这样……有感觉吗?” 他忽然有些失笑。 这皮猴子,脑子里没有一点男女大防吗? 男人的腿是随便摸的吗? 哪怕他是兄长…… 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刚刚在一边安静到诡异的姬千殇突然原地起飞。 “神了……神乎其技!!!” 他嗷一嗓子差点把树上麻雀震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沈惊雀的肩膀。 “丫头!” “你昨日给大公子的丹药究竟是什么配方?!” “主药为何?!用了什么炮制法子?!火候几分?!药引是什么?!” 沈惊雀:“……” 完了。 学术疯子上线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大、大概就是……” “我瞎搓的?” 姬千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胡说八道!” “能迅速分解蚀骨散残毒的药,怎么可能是乱搓的?!” “你快写给我!快快快!” 沈惊雀头皮发麻。 姬千殇对发起疯来还是蛮吓人的。 这方子她倒也不是不能写,解毒丸配方里的草药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但偏偏最有用的是神农空间的特产。 灵泉水为引,灵泉草消除药物毒性放大功效。 寻常草药按照方子来搓,还真不一定这么管用。 空间她是绝不会暴露的,但好在她此刻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她有耍赖的权利。 于是下一刻,沈惊雀立即戏精附体,打了个巨长无比的哈欠。 “哎呀……” “姬师父,其实那方子里有一味主药,是我偶然在院子里发现的。” “叶子像星星,根茎紫色的,我采完就再也没见过第二株。” “现在让我写,我也写不出来呀。” 她边说边往后退。 然后咣叽一下倒在沈晏怀里,揉着眼睛往亲爹怀里窝。 “爹——” “我好困哦——” “惜花会上快要累死了,我现在眼皮都睁不开了。” 沈晏:“……” 他怎么看不出来女儿这是在糊弄了事,但这段日子以来,她一向做事有分寸,不会胡闹。 此刻可能也真是累了,又或是有什么苦衷。 自己做爹的不帮她,谁来帮她? 于是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姬公子,雀儿年纪尚小,心性跳脱。” “她能误打误撞得此药方,或许也是机缘巧合。” “今日她也累了一天,不让她先去休息吧,等明日再慢慢回忆药方吧。” 姬千殇急得直跺脚。 “什么叫误打误撞?!这分明是医道奇才!” “她早一日给我药方,我便能早一日研制出解药,为大公子清除余毒。” 沈惊雀一听,眼睛咕噜噜一转。 不写药方,让他自己研究,好像也行? 于是当场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仅剩两颗初级解毒丹,塞进姬千殇手里。 “喏!” “剩下两颗都给你!” “你慢慢研究!” “我真的困死啦,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 说完,她er一下就倒在沈晏怀里,闭着眼睛开始打呼。 姬千殇得了药丸眼睛一亮,也不管眼前小丫头的假睡,转头就往药房跑去。 沈晏也朝萧明月点了点头,抱着沈惊雀出了影竹园。 只留下长公主府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终究是萧明月释然笑出声。 “罢了,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小丫头总归不会害你。” 此时,躺在亲爹怀里呼呼假睡的沈惊雀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关键剧情即将开启】 【夜宴惊变:宫宴之上,宿主将与天命之子萧景琛共度危难,感情升华。】 沈惊雀的呼噜声猛地顿住。 爸呀大哥。 她跟那个萧景琛根本就不熟好吗,升华你大爷啊! 还有这个狗剧情,有完没完啊!? 第55章 年关将至 翌日,宫里头传来消息。 钦天监已定下长公主大婚吉日在年后二月初六。 来传信的公公特意点了一句,长公主可携新封驸马都尉及其女提前入宫请安。 沈惊雀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母亲,我不想进宫~~~~~” 萧明月疑惑道:“我以为你对皇宫应该挺好奇的,为何不想去?” 沈惊雀嘿嘿一笑:“女儿就是怕生,宫里头规矩多,万一再磕着碰着哪位贵人的御赐花盆,我可不想去大理寺。” 萧明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摇了摇头,到底没强求。 宫宴当日,萧明月一身碧青色宫装,凤钗压鬓,气势摄人。 她带着萧长庚进了宫,仪仗颇为正式。 沈惊雀裹着棉袄,外头又套了件兔毛斗篷,圆滚滚地站在府门口台阶上冲马车挥手:“母亲路上慢些,宫宴上少喝酒,大哥哥小心别着凉!” 车帘掀开一角,萧长庚露出半张侧脸,朝她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马车辘辘远去,沈惊雀目送到街口拐弯看不见了,转身双拳高举。 成功规避男主剧情。 爽! 她正原地蹦跶庆祝,身后传来一阵嗑瓜子声。 萧长齐靠在朱漆廊柱上,一身宝蓝缂丝狐裘,相当浮夸。 “那种破宴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端着架子互相假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啪啪拍掉手上的瓜子皮。 “走!二哥带你们去白鹤楼,咱们自己吃年夜饭。” 沈惊雀眼睛唰地亮了:“真的?” “你二哥哥说话什么时候打过折扣?” 沈惊雀转头去看沈晏。 沈晏本该随萧明月入宫,但毕竟还未成婚,担心多生事端。 这些日子被备婚的繁文缛节折腾得够呛,听见白鹤楼三个字,整个人精神都松快了几分。 沈惊雀欢呼一声,拽着绿萼咻地往西泠居跑,边跑边喊:“二哥哥最好了!” 姬千殇在她身后无奈摇摇头:“这皮猴子。” 随即独自朝门外走去,萧长齐奇道:“千殇,你去哪儿?” 只见姬千殇回头,极其骚包的一挑眉:“自然是去见红颜知己。” 甚至顺嘴调侃:“我可不像你,追了三年都没追到。” 萧长齐:??? 嘿,他招谁惹谁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府。 沈惊雀换了身红彤彤的襦裙,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小灯笼。 萧长齐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巨型糖葫芦塞她手里,山楂裹的冰糖壳子在暮光下亮晶晶的。 沈惊雀咔嚓咬下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二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问。” “我那素未谋面的三哥哥呢?今年怎么不回府过年?” 萧长齐折扇在掌心里磕了两下,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罕见地收了。 “老三手握西北三镇兵权的统帅,按大雍律法,非奉旨述职不可擅离驻地。” “否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惊雀皱眉小声:“那三哥哥也太可怜了,年年都不能回来么?” 萧长齐:“也不是年年,以往每两年都能回来一次的。” 他叹了口气,拿折扇点了点西北方向。 “但今年西北不太平,入冬以来风雪连天,北狄那帮蛮子缺粮少药,每逢这种年景就跟饿疯了的野狼似的往南边蹿,老三走不开。” 沈惊雀忽然有种剧情错位的感觉。 嘴里的山楂都不甜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原著里北狄大举南侵明明是在明年秋天,秋收之后趁大雍粮仓充盈抢掠一波。 可萧长齐说的是今年冬天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提前了整整大半年。 她第一时间想到可能是萧景琛搞的鬼。 可无论怎么想,她都记不起萧景琛和北狄之间有什么牵连。 沈惊雀咬着糖葫芦的竹签,眉头皱成一团。 萧长齐瞥见她那副小脸苦哈哈的模样,以为是小丫头被打仗的事儿吓着了。 宽大的手掌往她脑袋上一糊,揉得满头绒花歪七扭八。 “怕什么?咱们西北军威慑八方,北狄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得挨几巴掌再滚回去。” 他松开手,折扇啪地展开,遥遥指向前方灯火通明的酒楼。 “天塌不下来的,今晚你只管吃喝玩乐,其余的事有你哥哥们顶着。” 沈惊雀把那口山楂硬咽下去,把心里的不安暂且压住,冲他扯出一个笑。 “好,那二哥哥今晚可不许限制我点菜。” “你把整间白鹤楼的后厨都吃空了我都不心疼。” 白鹤楼挂满了红纱花灯,暖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映得门前积雪都染上了喜庆的橘红色。 酒楼掌柜见是齐运钱庄的萧二公子光临,亲自在前头引路。 “萧二爷,您定的包间已经备好了,炭火茶点都齐全,楼上请。”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行至楼梯拐角处时,沈惊雀冷不丁一抬头。 迎面走下来一行人。 衣饰华贵,锦袍玉冠,香囊佩环挂得琳琅满身。 走在中间的少年穿一件碧青锦缎长袍,眉目狷狂,步态闲散,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沈惊雀咬着糖葫芦的动作停在半路,含糊道:“咦?” 萧长齐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手中折扇才敲到掌心,便笑了一声。 “巧了,又碰见这位了。” 正是惜花盛会上替沈惊雀说过话的小容公子。 第56章 大燕质子容璟 容璟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手里还举着半串糖葫芦,腮边沾了点糖霜,见他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 容璟眼底浮出轻快神色,朝她略一颔首:“沈姑娘。” 沈惊雀福了半礼:“小容公子。” 下一瞬,少年从身边擦肩而过,一缕奇异的香气自鼻尖飘过。 带着草药的清苦和一点薄荷脑的凉。 好闻得紧。 等她再回头去看,那小容公子一行人已经进了雅间。 掌柜亲自将萧长齐一行人引入天字二号间。 屋内熏着暖香,临窗处设着雕花矮榻,案上摆了时令鲜果,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长街灯影连成一片。 真是,富贵迷人眼。 沈惊雀坐下,便把糖葫芦放到一旁,凑到萧长齐身边。 “二哥哥,刚才那位小容公子,什么来头?” 萧长齐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这是……少女怀春?” 沈惊雀一脸惊悚:“你在胡说什么?!我才十二岁!” 就算是早恋也嫌早了吧! 萧长齐一拍脑门儿:“嗨,还不是你平日里过于早慧,我总忘了你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他先招呼来小二,把店里的招牌菜统统点了一遍,然后亲手给沈晏倒了茶,这才慢悠悠开口。 “他叫容璟,是大燕送到咱们大雍的质子,八岁入京,算起来,已有多年了。” 沈惊雀险些被茶水呛住:“质子?” 萧长齐斜她一眼:“不然呢?” 沈惊雀把茶盏放下来,两只手撑着桌沿,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我以为质子都住在宫里最偏的院子,冬日漏风,夏日漏雨,每日吃冷饭,路过的宫女都能踹他两脚。” 萧长齐盯着她看了片刻,满脸一言难尽:“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 他自顾自续了杯茶,继续道:“大雍国力盛,边境这些年虽有摩擦,大体仍按盟约往来,大燕送质子,是两国议和时留下的章程。” 沈惊雀若有所思:“所以他在京中日子不错?” 萧长齐笑了一声:“岂止不错。” 他拿起桌上的蜜枣,在指尖捻了捻。 “宫外赐了宅邸,出入有人护从,逢年节宫里照样有赏,除去不能随意离京,其余吃穿用度,比不少京中勋贵子弟还阔绰。” 沈惊雀眨了眨眼:“那方才围着他那些人,都是来巴结的?” 萧长齐把蜜枣丢进嘴里,含混道:“一半巴结,一半找他做买卖。” 沈惊雀立刻来了精神:“他还做买卖?” 萧长齐扇子一合,敲在案边。 “这才是这位小容公子厉害的地方。” “他初来时年纪小,宫里赏下的东西不少,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他借着大燕商队入京的路子,做皮货,玉石,香料生意,又同京里几家铺子合股,几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 沈惊雀听得认真:“朝廷就不怕他借生意做大,暗中搞出名堂来?没人盯着?” 萧长齐把扇骨抵在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你这脑子倒转得快。” “盯自然是盯的,可他每年该缴的税一文不短,遇上赈灾捐银从不含糊,宫里几位皇子想淘换什么稀罕物件,也常走他的门路。” 沈晏将剥好的虾放进沈惊雀碗里:“容公子行事周全,在京中声名不差。” 萧长齐点头:“而且这人出手阔绰,从不跟人计较金银得失,京中那帮公子哥,谁不愿意跟财神爷称兄道弟?” 沈惊雀夹起虾,眼神更古怪了:“把质子还能当财神爷?有点倒反天罡了。” 萧长齐嗤笑:“你以为都跟戏本里一样,非要躲在墙角咬牙发狠,等着十年后回来报仇?” 沈惊雀没吭声,闷头啃虾。 她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以为这种角色,要么是多年受辱后心理扭曲的阴鸷反派,要么是隐忍蛰伏伺机而动的复仇棋手。 可方才楼梯口那一照面,容璟身上既没有阴郁之气,倒像个来京城游山玩水的富家闲人。 沈惊雀捧着碗,脑子里翻了半天原书剧情。 容璟。 这个名字,她一定见过。 小二敲门进来,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菜摆满一桌。 蜜炙乳鸽油光润亮,羊肉锅子咕嘟作响,桂花糖藕甜香浮上来,沈惊雀的思绪被香气扯走半截。 萧长齐夹了只乳鸽腿放她碗里。 “想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沈惊雀回神:“我在想,小容公子这样的人,日后会不会回大燕。” 萧长齐拿公筷给她夹了片糖藕:“按理说,两国盟约不废,他便要留在京中。” “不过嘛,世上哪有什么铁打的盟约,谁说得准呢。” 沈惊雀咬着乳鸽腿,脑中那团乱线忽然接上。 原来是他。 原书后期,萧景琛夺嫡的前一年,大燕宫廷内乱,有一位在大雍为质多年的皇族子弟悄然归国。 连破三关,诛权臣,杀手足,最后登基称帝。 书里写这人时只用了寥寥几笔,说其名容璟,性情诡谲,手段难测。 当时她满心都在骂萧景琛是渣男中的渣男,压根没拿这个边缘角色当回事。 沈惊雀慢慢把乳鸽腿放回碗里。 未来的大燕新帝,刚才还在楼梯口跟她打招呼。 这世界也太小了。 萧长齐见她不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不合胃口?” 沈惊雀立刻把乳鸽腿重新抓起来,咬了一大口。 “合,很合。” 萧长齐狐疑:“那你方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做什么?” 沈惊雀嚼着肉,含含混混感叹:“我就是觉得,京城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 第57章 姐姐你好香啊 战斗一轮过后,沈惊雀满足的打了个嗝。 她捧着小肚子,坐姿端正得很,神情忽然很严肃。 “诸位,我人生大事来了。” 萧长齐和沈晏齐齐停了筷子,齐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惊雀郑重地放下骨头,用帕子擦了擦嘴。 “我要去如厕。” 满桌安静了片刻。 萧长齐扶额,嫌弃的挥挥手。 “去去去去,快去快回。” 沈惊雀从跳下来,还不忘跟萧长齐拌嘴。 “二哥哥,你这态度不对,人生大事岂可如此敷衍?” 萧长齐懒洋洋地倚回椅背。 “再不去,你的人生大事就要变成人生事故了。” 沈惊雀瞪他一眼,转头朝沈晏乖巧行礼。 “爹爹,我去去就回。” 半盏茶后,沈惊雀站在白鹤楼二层回廊里,望着前后两排一模一样的雕花门,陷入了沉默。 白鹤楼不愧是京城第一热闹酒楼。 二层回廊绕来绕去,屏风隔着屏风,花灯挨着花灯,门牌上的字还写得龙飞凤舞。 她从净房出来,觉得每一条路都很眼熟。 沈惊雀伸手摸了摸鼻尖,有些懊恼。 “不是,吃个饭还附赠密室逃脱体验?” 廊下经过的小二端着托盘,脚步匆匆。 沈惊雀立刻伸手:“小二哥,请问天字二号间往哪边走?” 小二脚下不停,回头赔笑。 “小姐稍等,小的先给客人送酒。” 人一溜烟没了。 “哎!” 下一刻就听见包房里的抱怨:“怎的如此之慢!” 紧接着就是小二低声下气的求饶。 沈惊雀收回手,望着那背影,叹了一声。 算了,服务业不易,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绕过一扇山水屏风,刚转过弯,迎面扑来一阵清雅香风。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刹住脚,脑门咚一声撞进一方柔软怀抱里。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和地板来了个亲密会晤。 沈惊雀小脸皱成包子。 “哎哟!我……” 话到一半,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青衣素净,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禁步,发间只簪一支玉簪。 眉目明艳,天生一张微笑唇,垂眸看她的时候清丽妩媚。 沈惊雀嘴比脑子快:“姐姐你好香啊。” 女子原本伸来的手停了停,随即弯身将她扶起。 “小姑娘,可摔疼了?” 沈惊雀拍了拍裙摆,连忙摇头。 “不疼不疼,地板比较疼。” 女子低头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地上,眼底露出几分莞尔。 “你是哪间雅阁的客人,身边怎么无人跟着?” 沈惊雀乖乖答道:“天字二号间,这白鹤楼的装修实在太迷惑人了。” 女子取出帕子,替她拂去手上沾上的一点灰。 “天字二号在西侧,你走到东廊来了,这里确实绕,跟我来。” 沈惊雀立刻跟上,迈着小碎步走在她身侧。 “姐姐,你人真好。” 女子侧首看她:“方才还撞疼了你,这便好了?” 沈惊雀仰脸,答得十分诚恳:“姐姐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 女子脚步慢了半拍,唇边露出笑。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嘴巴这样甜?” 两人一路说笑,终于走回天字二号间门口。 屋门正好从里头打开,萧长齐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扶着门框,正要往外走。 “这丫头不会真把自己丢了吧……” 话没说完,他抬头看见送沈惊雀回来的女子。 赤金折扇啪嗒落在地上。 萧长齐舌头像被打了结:“樊樊……樊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雀倏然瞪大眼。 等等。 原来这个大美女,就是传说中让她二哥哥每天春心荡漾,智商掉线的梦中情人。 樊素瑶。 樊素瑶初见到萧长齐还有些讶异,而后大方颔首。 “原来是萧掌柜的家眷。” “今日白鹤楼从我铺子里订了几味香,我过来对账,恰好遇见小姑娘迷了路。” 沈惊雀见他大哥一脸上不得台面的傻笑,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樊素瑶的袖角。 “原来是樊姐姐呀,多亏姐姐送我回来,不然我二哥哥该担心了。” 樊素瑶摸摸沈惊雀的发髻,眼眸弯弯。 “小妹妹已经送到,我便不打扰了。” 沈惊雀哪里肯放过助攻机会,立刻仰头问道:“樊姐姐改日若得空,我能去拜访你吗?” 樊素瑶道:“妹妹愿来,是我的荣幸。” 沈惊雀笑得乖甜。“那太好了,我二哥哥常说你人美心善,聪明能干,京中少有。” 萧长齐刚捡起来的扇子险些又掉了,不自然的清清嗓子。 “雀儿。” 沈惊雀才不管他,拉着樊素瑶的手道:“姐姐,我叫沈惊雀,以后你就叫我雀儿吧!回头我一定去找你玩儿。” 樊素瑶点点头,“那我就在樊记香坊等雀儿妹妹了。” 言罢,她微微福身,转头离开。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长齐还站在门口,扇子拿反了也没察觉。 沈惊雀幽幽点评:“二哥哥,你现在很像一只被收走魂儿的傻狍子。” 萧长齐回神,伸手就要来捏她脸。 “你这小没良心的,方才吓死我了!” 沈惊雀灵活躲到沈晏身后。 “我这是帮你,樊姐姐都答应我去拜访了,你难道不开心?” 萧长齐动作停住,清了清嗓子。 “也……还成。” 沈惊雀探出半个脑袋。 “二哥哥,你这嘴硬的毛病,姬师父能治吗?” 萧长齐重新落座,拿扇子点了点她面前的碗。 “吃你的,再多说一句,明日的糖葫芦没了。” 沈惊雀立刻坐端正。 “我闭嘴。” …… 白鹤楼另一间顶级雅阁里,酒气与炙肉香铺满一室。 容璟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酒杯,身边几个京城公子说得热闹。 “容兄,西市新来了一批胡商,带了好些稀罕玩意儿,明日可要同去瞧瞧?” “皮货也好,听说有雪狐裘,颜色干净得很,给宫里贵人送礼最合适。” “我前日得了一只八哥,会念半首诗,虽然念到第三句就开始骂人,可胜在新鲜。” 容璟抬了抬眼:“会骂人?” 那公子大笑。:“可不是,骂得还挺利索,卖鸟的胡商说,那鸟跟着船工学的。” 另一人接话:“会学舌的鹦鹉更贵,毛色鲜亮,嗓门也清,放在廊下逗趣正好。” 容璟杯中酒晃了晃,眼前掠过永安侯府花厅里那个灵动的身影。 小姑娘坐在角落,明明年纪不大,偏偏说话能把人堵得七窍生烟。 说话叽叽喳喳的,倒也不让人觉得烦。 热闹得很。 容璟放下酒盏,“明日带我去西市。” 众人立刻来了兴致:“容兄想买什么?” 容璟懒懒抬眼:“鹦鹉。” “鹦鹉好,养熟了会喊人。” “容兄府上清净,添只鸟也热闹。” 容璟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色渐深,长街上灯火渐次散去。 远处一个裹着红斗篷的身影圆滚滚一团,被丫鬟扶上车。 容璟遥遥望着那辆马车驶离,嘴角几不可察地勾出一抹笑意。 缓缓走过去,发现雪泥边露出一点温润玉色。 他骤然停步。 弯身拾起那枚玉佩,拂去上头雪沫。 玉佩入手微凉,是一只圆圆胖胖的雀鸟。 这枚玉佩,他在那个小丫头的身上见过。 随从低声问:“公子,可要派人去追一追前面那辆马车?” 容璟将玉佩收进袖中,目光落在长街尽头。 “不必,我自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第58章 夜宴惊变 马车刚拐进巷口,沈惊雀还在回味蜜炙乳鸽的余韵。 车轮的声响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盖过去,由远及近,像擂鼓似的砸在夜色里。 萧长齐掀开车帘往外探了一眼,只见一道黑影从夜幕中扑出来,单膝跪在车辕前头。 是玄七。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二公子,宫里出事了。” “宴上有人下毒,长公主殿下中毒呕吐不止,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萧长齐一把揪住玄七的领子,几乎将人提起来。 “大哥呢,母亲现下如何,太医到底怎么说?” 玄七:“太医说,这毒他们认不出,配不出解药。” “大公子命小的速回府中,求小小姐手里的解毒丹药。” 沈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车壁站了两息才稳住身形,面色惨白。 沈惊雀听他说要解药,身子僵在原地。 之前给姬千殇的两颗研究用了,手里一颗存货都没有。 来不及了,只能现炼。 她提起裙摆跳下车,语速极快的分工。 “爹,你去通知许伯再备一辆马车,要能躺下,舒适一点的。” “二哥哥,你把姬师父寻回来,让他背上药箱,一刻都别耽搁。” 沈晏怔了怔:“雀儿,那解药……” 沈惊雀已往内院跑。 “我回房取药,你们办妥了,咱们立刻进宫!” 萧长齐此刻也冷静下来,同沈晏对视一眼。 这满院子的人,最沉稳的居然是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沈惊雀冲进房,反手落了门闩。 确认院外再无旁人,她意念一动,没入神农空间。 泉边那一畦灵泉草,恰好熟了一茬,只是稀稀拉拉,没剩几株。 她咬了咬牙,能采的尽数采了,又挑了之前种出来的草药,按照配方放入炼药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炼药炉腾起一阵烟雾,咕噜噜滚出了一堆丹药。 沈惊雀数了数,一共十四颗。 听玄七的意思,这次中毒的人不少,要救都得救。 不然只给萧明月服了药,没救旁的人,反而会引来猜忌麻烦。 也不知道够不够。 来不及多想,她将药丸悉数倒进荷包,束紧带子,推门而出。 院中马车已经备好,辕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雪地。 姬千殇背着药箱大步赶到,脸色泛着微醺的红,分明是被人从酒楼拽出来的。 沈惊雀一跃上车,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 “都齐了,走!” 马车碾着积雪驶出府门,一路朝皇城去。 车厢里,姬千殇坐立难安,朝她摊开掌心。 “丫头,把你那药拿来,我先看看。” 沈惊雀解下荷包,倒出几颗递过去。 姬千殇就着车内灯火细细查验,刮下些许碎末抵在舌尖。 良久,他眉头舒展了些。 “药性纯正,和你那天给我的确实是同样的解毒药。” 可下一句,话锋一转。 “上回你信誓旦旦我说,那味主药寻不见了,再也配不出第二炉。” “如今这十四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惊雀垂着眼,没立刻接话。 刚才她就料到可能会被怀疑。 这一回,断没法像上次那样三两句糊弄过去。 她若再编瞎话,姬千殇这样的人精,迟早要起疑。 与其日后生了嫌隙,倒不如此刻递一句实话。 她抬起头,眸子里飞速掠过窗外的灯影。 “姬师父,我确实藏着一个秘密。” “可我此刻心乱得很,满脑子都是母亲。” “等母亲平安了,我再原原本本告诉你,好不好?” 姬千殇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丫头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成熟又天真,烂漫又果决。 可偏偏正是这种矛盾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付出信任。 末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 “丫头,我从没对哪个后辈,像对你这般上心。” “我拿你当亲传弟子看待,可你一直藏着掖着。” 他停了停,语气沉了下来。 “这件事,等回来之后,我希望能听你一句实话。” 沈惊雀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你。” 应付完这一头,她缩回车壁角落,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宫宴千防万防,怎么偏在母亲大婚前出了这等事。 是有人借机下手,还是另有蹊跷? 她在心底默默问系统,这回母亲中毒,是不是天道之力硬拉着剧情走的。 【抱歉宿主,该问题超出宿主当前权限,无法回答。】 沈惊雀气得在心里啐了一口。 关键时候就装聋作哑,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掀开车帘一角,宫墙的轮廓已在夜色里浮出来,高大森然,灯火幽幽。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 姬千殇当先掀帘跳下,落地极稳,回身朝车上递来一只手。 沈惊雀提着裙摆探身出来,他大掌一托,将她整个人接到雪地上。 “丫头,跟紧些,先救要紧的人。” “知道了。” 殿门半敞,里头哭声咳声搅作一团。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面色发青的人。 沈惊雀一眼瞧见高台下那道碧青身影,提起裙子就往里奔。 “母亲!” 萧明月仰躺在软榻上,唇边一线乌痕,两个宫人正手忙脚乱替她顺气。 姬千殇一把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越拧越紧。 “毒已入血,再拖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 他偏头朝沈惊雀摊开手掌,“药。” 沈惊雀解下荷包,倒出一颗塞进他手里,帮着姬千殇掰开萧明月的牙关喂了进去。 “母亲,您咽下去,咽下去就没事了。” 榻边一个老太医颤巍凑过来,花白胡子直抖。 “小姐,此物来路不明,未经验看,怎可擅喂长公主殿下?倘有半分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老人家,您配得出解药么?” 那太医一时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毒……老夫行医四十载,也未曾见过。” “既配不出,那便请让一让。” 沈惊雀手上不停,倒了一杯温水,一点一点喂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明月喉间一动,乌青的唇色寸褪去,胸口起伏渐渐匀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雀儿……”她眼皮掀开一线,气若游丝,“你这孩子,怎么进宫来了。” 第59章 轻如尘埃的皇子殿下 “母亲先别说话,歇着便是。” 沈惊雀替她掖好披风,鼻尖发酸,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回头冲姬千殇道:“师父,母亲交给我,旁的人也得救。” “放心。” 姬千殇接过荷包,扫了一眼满地呻吟的宫眷,“这些毒症轻重不一,我来分药,你别乱跑。” 话音未落,一名贵妇连滚带爬扑到沈惊雀脚边,拉住她的裙角。 “小姐,求你救救我家老爷,他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沈惊雀往身后一指。 “那位背药箱的是我师父,您找他领药,记着说清是哪位,中毒多久。” 那贵妇千恩万谢,连爬带滚奔向姬千殇。 又有几个宫眷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我夫君也中了毒!” “还有我家小姐,求先生先救她!” “都别挤。” 姬千殇一声断喝,“按轻重来,谁再乱挤,一颗也别想要。” 这一嗓子,倒把哄乱的人群震住了。 高台那头亦起了骚动。 太医院院使疾步下来,朝姬千殇拱手,神色又惊又疑。 “这位先生手里的药,当真解得了这毒?圣上龙体,经不起半点差池。” 姬千殇头也不抬,捻出一颗随手拍进他掌心。 “药可以给你,但给不给圣上吃是你的事,我概不担责。” 此话一出,太医又有些犹豫。 姬千殇知道皇帝和萧明月之间的龃龉,他根本不想救那个没良心的狗皇帝。 甚至怀疑这毒就是他自己下的! 太医院院使见萧明月脸色确有好转,一咬牙,捧着药丸奔回高台。 沈惊雀蹲在萧明月身侧,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心口的弦才松了半寸,忽然觉察少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四下扫视。 “我大哥呢?” 旁边一个年轻宫女抢着答话:“姑娘说的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 “对,他人在哪儿?” 宫女道:“萧大人没有中毒,事发之后便点了锦衣卫封锁各宫门,亲自带人追查毒药来路去了。” 话音未落,玄七从殿门外大步跨进来。 “小小姐,大公子吩咐属下贴身护卫你与长公主殿下,他说下毒之人恐怕还留了后手。” 沈惊雀点头,刚要开口,殿外骤然响起尖利人声。 “走水了,走水了!” 殿内才被压下的慌乱又翻涌起来。 有人惊声道:“怎会这个时候走水?” 有人扶着案角起身,“是不是刺客来了?” 姬千殇怒道:“谁敢乱跑,毒血冲心,阎王来了也拦不住。” 沈惊雀心口一紧,快步走到殿门处探身去看。 火光映在夜幕里,方位偏远,是西北角的冷宫方向,火苗窜得并不高。 她皱起眉。 这火来得蹊跷,既不烧主殿,也不烧寝宫,像是专门引人分散注意。 她转身要回到萧明月身侧,脚踝骤然被一只手握住。 沈惊雀低头看去。 萧景琛半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死死扣在她脚踝处。 他额上全是冷汗,唇色灰白,腹部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压制翻涌的剧痛。 月白锦袍上沾了旁人呕吐的污渍,玉冠歪到一侧,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服侍他的小太监两股战战,要扶不敢扶的样子。 萧景琛喃喃自语,迷蒙的抬眼。 “太医,叫太医过来。” 沈惊雀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太医们团团围着龙椅,连影子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萧景琛也看见了。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萧景琛伸手拽住他衣摆。 “去把太医叫过来,本殿中了毒。” 小太监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高台方向,面露难色。 “殿下恕罪,几位太医正在为圣上诊治,院使大人说很快就来为殿下诊治。” 萧景琛的手指从那衣摆上滑落。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萧景琛他跌回地上,自己又慢慢爬起来,后背抵着廊柱,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那把被灯火映得发亮的龙椅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笑,他身为皇子,却好像这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非嫡非长,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最得宠的那个。 生死关头,连救治都是排在后面的。 求生欲让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断地重复着。 救救我,救救我。 叫太医救救我。 然而下一瞬,视线里多了一张凑近的脸。 雪肌粉腮,圆团团的一张脸,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在灯光下幽幽瞪着他。 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皱着,凶得要命,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萧景琛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 一个平民出身的继女,哪来的资格进宫赴宴。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脸上清脆一响。 一边的脸颊发热,他松开咬死的牙关,嘴巴本能地张开喘气。 一颗圆溜溜的药丸顺势被塞了进去。 苦味漫上舌根,紧接着被一只小手捏住下颌,强迫他做出吞咽动作。 “咽下去。” 沈惊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蛮横。 萧景琛喉结滚动,药丸顺着食道滑落。 沈惊雀松开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退后半步,面无好气。 “萧景琛,你记住,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 第60章 救驾有功 沈惊雀盯着地上这个狼狈至极的三皇子,心情很复杂。 满身狼狈,涕泪横流,温润的脸庞不复体面,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救。 很可怜。 可一想到这具身体的主人栽在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头,被吃干抹净还要替他数钱。 她就觉得如鲠在喉。 于是转身就要走。 可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开始说话了。 【系统001温馨提醒:男主萧景琛若于今夜殒命,良妃一党将失去制衡,针对长公主府的清洗计划将提前启动,天下大乱节点前移三年。】 沈惊雀脚步钉在地砖上。 真就是被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吗。 他一个人的性命,要牵动天下格局。 沈惊雀闭了闭眼,把涌上喉咙的脏话硬咽回去。 行。 不就是救男主吗。 她蹲下身,抬起萧景琛的脸:“张嘴。” 那双失焦的眼珠子费力地对准她的方向,咬紧牙关,颤抖着喘息。 啧。 沈惊雀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廊下弹开,连远处几个跑动的宫人都回了头。 萧景琛的脑袋被打偏向一侧,牙关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松开,嘴巴本能地张开喘气。 沈惊雀趁这一瞬,将指间捏着的药丸塞进他口中,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托,拇指抵着他喉结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 “咽下去。” 萧景琛喉间发出含混的呛声,整个人弓起身子猛烈地咳嗽。 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前襟上。 沈惊雀往后撤了一步,从袖口抽出帕子擦手指,一脸嫌弃。 萧景琛撑着廊柱喘了许久,那股窒息般的剧痛终于从五脏六腑间退潮,意识一寸一寸地回笼。 他抬起头。 灯火摇曳里,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 怀里抱着手臂,一双杏眼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方才那一掌的余热还留在半边脸颊上,火辣辣的。 萧景琛怔住了。 从前那些女子,要么沉迷他的温柔小意,要么仰慕他的权势。 还没有哪个人敢这样对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怒气,却激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沈惊雀,你……” “解毒神药一颗,黄金一万两。” 沈惊雀打断他,摇了摇一根手指。 “三天之内送到长公主府,少一个铜板,我亲自配毒毒回去,不信你试试。” 萧景琛盯着那只白净的小手掌,面上青白交错,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惊雀收回手,转身便走,半点留恋也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车轮碾地声。 萧长庚被人从殿外推了进来。 鸦青长衫外罩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目间肃杀之气未散。 他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看到旁边撑着廊柱的萧景琛,眼底的冷意沉了一分。 “玄七。” “属下在。” “把小小姐带回长公主殿下身侧。” 玄七领命,侧身朝沈惊雀伸出手引路,将她与萧景琛隔开。 沈惊雀乖乖跟上,路过萧长庚轮椅旁时,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口。 “大哥哥,母亲的毒已经解了,你别担心。” 萧长庚垂眸看她,微微颔首,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因每个人中毒程度不同,姬千殇将解药匀一匀分一分,将将足够。 高台之上,一声洪亮的咳嗽打破了这一阵阵哀嚎。 萧承煜撑着龙椅扶手坐起来,面色仍有些灰败,但呼吸已然平稳。 太医院院使跪伏在御阶下,额头叩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圣上洪福齐天!” 正值盛年的帝王眉宇间暗藏隐怒,一把掀开身边的太医。 “一群废物!” 他刚蒙昧之间已经听到这解毒药是长公主府的神医带来的。 一边庆幸,一边懊恼。 庆幸的是好在有这样的奇人,让他不至于被太医院这群废物拖累。 懊恼的确是,如今又承了一次他那好皇姐的情。 萧承煜眼眸半阖,放柔了语调:“今日多亏皇姐,不然这好好的宫宴便要惹出大乱子了。” 萧明月也将将恢复,懒得跟他打机锋:“臣不敢居功,圣上无事便好。” 皇帝威严的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头,落在那个圆团团的身影上。 “那个孩子,过来。” 萧明月的眸光倏然冰寒,朝帝座方向看了一眼。 宫女轻轻碰了碰正在抠手的沈惊雀:“姑娘,圣上叫你呢。” “啊?” 她茫然站起来,看向御座上半隐在阴影中的面孔。 搞什么,这老登不会吃完解药不认账吧。 然后走到御阶前,跪下去,规规矩矩叩首。 “民女沈惊雀,叩见圣上。” 萧承煜点点头。 “方才朕听太医说,解毒的药丸是你送来的?” 沈惊雀动作一顿。 这皇帝跟萧明月关系不好,让他知道自己有这本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回圣上,那药是我师父姬千殇所配,民女不过是师父带在身边跑腿的小徒弟。” 她又补了一句:“师父医术通神,经年钻研百毒之方,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太医院诸位大人也是见证了的。” 太医院院使连连点头:“确实是神医圣手啊。” 姬千殇在后头听见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嘴角抽了抽。 但很快会意,朝沈惊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很聪明,她的天赋确实不宜在皇帝面前暴露。 萧承煜“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 “你是驸马都尉沈晏的女儿?” “是。” “既然送药有功,总不好叫人白忙活一场。”他扫了眼左右,“传旨,封沈氏女为韶宁县主,赐金册玉印。” 殿中一静。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宗亲们齐齐抬头,面面相觑。 大雍开朝至今,封县主者皆为宗室之女。 沈惊雀一个民间出身的继室之女,她父亲虽尚了公主,身上却没有一丝皇室血脉。 这封赏,来得蹊跷。 沈惊雀微微蹙眉。 她不明白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施恩拉拢,还是另有图谋。 但满殿目光注视之下,容不得她犹疑太久。 她俯身,额头触地。 “民女谢圣上隆恩。” 萧承煜唇边浮起一丝笑,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像是很满意她的识趣。 “韶宁县主,往后可随长公主殿下出入宫禁,不必再递帖子候传了。” 萧明月站在侧方,指尖收拢在袖中,面上波澜不惊。 沈惊雀磕完头站起来,退回萧明月身后。 萧长齐凑过来,折扇挡着半张嘴,压着气音问她:“这老……圣上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沈惊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道,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狼藉的杯盏残羹,落在高台上那道半隐在烛火里的帝王身影上。 他正低头同太医说话,唇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 那笑容与当初萧景琛在书肆内和他搭话时如出一辙。 不愧是父子。 都一样的让人……不寒而栗。 第61章 坦白 好好的宫宴就这样在一片阴云之中散去。 皇帝令萧长庚彻查起火和下毒事件。 听说抓了几个宫人,但都是小鱼儿,幕后之人还没有线索。 回府路上,沈惊雀和萧明月一辆车。 沈惊雀懒懒的靠在车窗边,灯影被车帘割成细碎的方块,一格一格落在膝上。 昏昏沉沉之间,一道突兀的提示音响起。 【主线剧情夜宴惊变已完成,宿主与天命之子危难共处剧情达成。】 沈惊雀:? 几个意思,扇他一巴掌怎么还共患难了。 想起离开皇宫时,萧景琛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但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跟被蛇舔了一样恐怖。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萧明月察觉到她的动静,手臂顺势将沈惊雀往怀里揽了揽,问道:“哪里难受?” 沈惊雀把脸埋进披风边缘,闷声道:“没事,方才殿里炭火烧得闷,出来吹了风,头有点晕。” 感受到后脑勺上多了一只手,温柔的安抚着,沈惊雀越发气得磨牙。 狗系统拿她母亲当柴火烧,居然制造出这种事件强迫她进宫。 要是它有实体,她今夜非把它塞进炼药炉里,炼出一炉迟早要丸。 长公主府门口,沈晏和许伯带着人候在檐下。 见车停稳,立刻上前。 沈晏见着萧明月全须全尾地被侍女扶下车,他快步迎上托住她的手肘。 “明月!” 萧明月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她牵着沈晏的手往院里走,“走,没事了。” 沈惊雀跟在两人后头,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开溜。 “小丫头,你给我站住。” 姬千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答应我什么来着?” 沈惊雀加快脚步,想往萧明月披风里钻。 姬千殇见小人儿根本不停。把药箱往许伯怀里一塞,跨出两步抓住她的后领。 “跑什么?不是说好了回来给我一句真话?” 前面萧明月和沈晏也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雀儿惹你生气了。” 沈惊雀看了看四周竖着耳朵的下人,感觉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 当然,她觉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甚至此时坦白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在场的都是她信任的人,告诉他们神农空间的秘密,以后也方便行事。 她叹了口气:“让下人都退下,咱们进正堂说吧。” 萧明月当即吩咐:“许伯,正堂外二十步不许留人。” 正堂内烛火新添,萧明月、沈晏带着两位义子一脸疑惑的坐下。 几人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沈惊雀。 沈惊雀攥着袖口,半晌才开口:“我先说好,你们不许把我送去道观,也不许请高僧来给我念经。” 姬千殇挑眉:“只要你说的是实话。” 沈惊雀抿了抿唇:“你们还记得,我从前说过,我梦里得了天授药理吗?” 她顿了顿:“那不全是梦。” 萧长庚皱眉:“什么意思?” 沈惊雀:“自那以后,我梦中便有一处小院,里面有灵泉和药田,还能炼药。” “今天和之前给大哥哥吃的解毒丸,都是那里来的。” 堂内鸦雀无声。 姬千殇嘶的一声,大概是觉得离奇,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说,你能把梦里的草药,变出来?” 沈惊雀点点头。 姬千殇还是有点不信,“如何证明?” 沈惊雀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来个大变活草很难过关了。 于是闭上眼睛,意念一动。 进入灵泉空间后就掐了几片灵泉草叶子,然后出了空间。 在众人眼里,小丫头是忽然闭上了眼,没过多久,就睁开眼,掌心多了一株小株草药。 众人面色都是一惊。 这小丫头刚才明明两手空空,现在是怎么做到的? 姬千殇一把接过去,捧着草药凑到灯下,又嗅又尝。 “错不了,就是这味。” “那解毒药丸中我辨别不出味道的,应该就是这味草药。” 萧长齐目瞪口呆,手里的赤金折扇掉在地上。 “老天爷,小雀儿你这是成仙了啊。” 他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那里面能种金子吗,要是能种金子,咱们可就发大财了。” 沈惊雀白了他一眼。 “二哥哥你真是掉钱眼里了,只能种药材。” 沈晏眉头紧锁,满脸忧虑的问:“雀儿,此事还有谁知道。” 沈惊雀摇了摇头。 “除了你们,没人知道了,我也知道这事儿邪门,一直没敢吭声。” 面色一直平静的萧明月此刻也有些心神动容。 毕竟这样的能力太过奇妙诡谲,她本能的察觉到这之后的危险。 “这何止是邪门,简直是能让人为之发疯的无价之宝。” 她当机立断,面色严峻的下令:“从今日起,要对此事守口如瓶,违者不论亲疏,军法处置。” 萧长齐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姬千殇还沉浸在灵泉草的药性里,被萧明月的目光一扫,连忙抬头。 “殿下放心,往后所有的药对外只说是我炮制的,不会让人知道雀儿的秘密。” 沈晏此时心疼得厉害。 他走到沈惊雀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这些日子,要守住这个秘密,很辛苦吧。” 她没想过沈晏会这样问,张了张嘴,扯出一个笑来。 “也没有啦爹爹,而且我又不是吃亏了,种药炼丹多好玩,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可这话在沈晏心中,却是为了安慰他。 明明正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要操心他的事,还要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沈晏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惊雀有点不习惯这样煽情的场面,故意大声道:“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没事啦!” 一边沉默良久的的萧长庚忽然开口:“这样的能力,会伤身吗?” 沈惊雀一愣。 也对哦,在古代人看来,这种逆天的能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能是阳寿,可能是健康什么的。 萧长庚这是在关心他呢。 她连忙摆手:“不会的,大哥哥,这可能就是……”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吧。” 毕竟,她离家背井,穿越而来。 第62章 往岁种种俱往矣 “绿萼,你去找许伯要锄头。” 绿萼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待在门槛上。 “姑娘,您说……要什么?” “锄头。” 沈惊雀站在院中央,两手叉腰,把这一片不算宽的天地打量了一圈。 “还有铲子,最好再备几袋泥炭。” 这是她新得的院子鸣翠轩。 皇帝封了沈惊雀做韶宁县主,宫宴那晚之后,萧明月次日便将长公主府东南角的院落重新布置,拨给了沈惊雀住。 院子不算大,靠西墙有一片空地,此刻堆着两盆枯死的菊花。 沈惊雀蹲下来,抠了一块泥捻了捻。 土质还行。 昨夜从神农空间出来,她就意识到一件事。 灵泉草能采的都采完了,下一茬成熟至少要十天。 空间里的药田数量有限,如果用来种普通药材,那就会挤占灵泉草的种植空间。 于是,她打算在院子开垦一片药田用来种普通草药,空间里的药田都拿来种灵泉草。 反正目前看来灵泉水的使用没有限制,大不了她受点累,每天带出空间来给药田浇水。 绿萼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姑娘在花圃里抠土。 “姑娘是想……种药材?” 一般王公贵族家的小姐这个年纪都喜好绣个花游个湖什么的,偏沈惊雀喜欢钻在药材里,如今居然还要亲自种地。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沈惊雀倒也并不是真的喜欢摆弄药材,只是她知道这项技能可能在未来对她大有帮助。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多个手艺多条路。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对,这一片都铲了,重新翻土,然后统统种上药材。” 绿萼点点头,飞快地去寻许伯讨要工具。 沈惊雀还在蹲着盘算,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耀眼的孔雀蓝。 萧长齐摇着折扇踱进来,扫了一眼花圃,又对蹲在地上的沈惊雀微微扬起下巴。 “我听姬千殇说你要开药田?” “嗯。” “多大的地,你看上哪儿了?” 他把折扇合拢,已经开始往袖口摸。 “京郊三座庄子,李家村那块儿地势平,背风朝阳,我今儿就叫人去谈……” “等等等等。” 沈惊雀站起来,抬手拦在他面前。 “二哥哥你把银票先收回去,我就种院子这一片。” 萧长齐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块?”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不足两丈宽的花圃,皱起眉。 “这也叫药田,撒一把籽够干什么的。” “我先试验。” “试验个什么,你又不是不会种,直接大干快上,庄子买了还能——” “二哥哥。” 沈惊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 “你有钱也不是这么砸的,先把院子这批种起来,摸清楚出产周期,再谈扩大。” 萧长齐沉默了两秒,把折扇朝掌心一拍,勉强点头。 “行,那你先种着,我把庄子的地契先屯着,等你开口。” 她无奈扶额,这遭人嫉妒的土豪做派啊。 两人正插科打诨,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许伯领着个小厮进来。 “姑娘,工具取来了。” 沈惊雀接过一把锄头,随手把菊花残根铲了一棵,萧长齐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许伯咳了一声,躬身道:“二公子,姑娘,这种粗活交给他们干吧,长公主殿下请两位去正厅,说今日吃年夜饭。” 沈惊雀也确实累了,手上动作一停:“年夜饭?” 然后立刻笑开了眼,“对啊,今日是除夕,我都忘了。” 她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要往外走。 “我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肚子饿着呢。” 然后发现萧长齐没跟上来。 她回头,就见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二哥哥,你怎么了?” 萧长齐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你知道,府里上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是什么时候吗?” 沈惊雀摇头,“七年前。” 他停顿了一下。 “母亲第一任驸马,就是在年夜饭上出的事,后来,府里就再没聚在一起吃过。” 沈惊雀哑然。 原书里提过一点,萧明月的第一任驸马是她的青梅竹马。 白衣纵马,舞得一手好剑。 然而成婚不到一年,便中毒殒命。 没想到竟然是在除夕家宴上。 萧长齐垂眼,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多说,拍了拍沈惊雀的胳膊。 “走吧。” 正厅里,烛火明亮。 桌上摆了十来道菜,冒着热气,瞧着就是厨房下了功夫的。 萧明月坐在主位,沈晏在她旁边,两人说着什么,神色都是平静的。 然而除了他们两个,落座的其余人,气氛怎么看怎么有些尴尬。 脸色比平时更冷的萧长庚。 拿着酒杯默默叹气的姬千殇。 陀螺一样坐立难安的萧长齐。 沈惊雀扫视了一圈,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 “大哥哥,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你的脸臭得好像外头那口腌菜缸。” 萧长庚:“……” “二哥哥,你凳子上长了钉子吗,坐不住?” 萧长齐:“……我就动了一下。” “姬师父,一边叹气一边借酒消愁是失恋了吗?” 姬千殇:“……” 沈惊雀啪一声放下筷子:“不是吃年夜饭吗?年夜饭不应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吗?” 萧明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她。 其实众人这副尴尬的模样,都是因为担心萧明月。 毕竟亲眼见到爱人当场中毒暴毙,是个正常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们担心萧明月回想起从前那些事。 可此刻的萧明月面色平静,眼眸中闪着盈盈微光,毫无悲戚神色。 “雀儿说得对。” 只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 “这段日子我也想过了,人不能一直陷在过去的遗憾里。” “这些年,我总觉得不摆年夜饭,旧事便能少想几分。” “可人活着,不能被一夜困住,逝者在天有灵,也未必愿意见我们把日子过成这样。” 话音落时,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晏一直安静地坐在萧明月身侧。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玉箸,握住萧明月的手 “明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温柔,“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在。” 沈惊雀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长公主失去三任驸马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好在如今有他爹了。 她相信,沈宴将会重新温暖萧明月冷寂已久的心。 于是沈惊雀也抓起眼前自己那杯果子酿,一起举杯:“往岁种种俱往矣,以后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干杯!!” 然而,这一顿“干杯”的结果就是一家人全都酩酊大醉,连沈惊雀都喝多了果子酿晕晕乎乎。 “这……不是果汁吗?” 她看着眼前的所有东西变成了重影,打了个嗝。 明明自己酒量还可以啊,怎么会这么晕呢。 眼见着杯子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八个,沈惊雀“砰”一声趴在了桌上。 第63章 真送万两黄金,富公哦! “小小姐!小小姐你醒醒!” 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力道大得像在拔萝卜。 沈惊雀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别吵……我还能再干一杯……” 只听见绿萼声音急切,还重重叹了一口气。 “都睡了一整天了!再睡下去姬神医真要来扎针了!” 扎针!给谁扎针? 沈惊雀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起来。 “嘶!” 她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眼前的重影好不容易合并成一张绿萼的脸。 窗外斜阳把屋里照成昏黄色,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窗棂上光影的角度。 “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酉时了!您从昨晚子时睡到现在……” 沈惊雀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壳里叮叮咣咣。 这具十二岁的身体酒量简直离谱,她昨天明明就是喝了点果子酿,后劲怎么这么大? 她正打算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绿萼已经抓住她的手臂,一脸八卦的表情。 “您不知道,在你睡着的这一天里,三皇子来找你了!” 沈惊雀眼睛瞪大。 谁?萧景琛? 他来干什么! 绿萼递了杯茶到沈惊雀手中,丝毫没察觉她脸上的惊恐,甚至显得有些兴奋。 “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了一万两黄金来!” 沈惊雀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夺少?” “整整一万两黄金呢!” 在绿萼的絮絮叨叨里,她才知道,萧景琛一早就送来了黄金,就等着见她一面。 谁知她醉得不省人事,直到傍晚才醒来。 一刻之前,萧景琛才失望的离开了。 沈惊雀有些怔愣,她没想到这厮还挺讲信用。 那天本来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想过他真的会送钱来。 而且他不是才十六岁,就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 富公哦! 她乐呵呵的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毕竟她可是真真切切的救了萧景琛一条命呢。 接下来的几日,长公主府喜气洋洋。 二月初六的大婚将近,府里上下都在忙着张罗喜事。 萧明月和沈晏整日蜜里调油,沈惊雀有天早上路过正院,隔着竹帘看见两人头碰头在一处看什么花样图册,萧明月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她默默绕道走了。 当电灯泡这种事,她才不干呢。 这几天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院子里的药田和神农空间。 鸣翠轩西墙根那片地已经被她翻了个遍。 绿萼领着几个小丫鬟帮忙松土,沈惊雀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撒种子,架势像极了田里插秧的老农。 沈惊雀在空间里把能腾出来的药田都种上了灵泉草,又在院子那片地上种了几味常见的草药。 同时潜心研究解锁出来的药方。 这日,她盘腿坐在空间里的小院中,面前摆着一只小瓷瓶。 瓶里装了十来粒圆滚滚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本品可促进气血运行,强健筋骨,舒活经络,长期服用有益康健。】 沈惊雀满意地晃了晃瓷瓶,往影竹园走去。 这“健康丸”虽然效果不如初级解毒丹那么立竿见影,但胜在温和持久,正好适合萧长庚现在的情况。 萧长庚余毒虽然清了,但坐了一年轮椅,腿部的肌肉萎缩不是一天可以恢复的 这种慢性恢复的活儿,正好是健康丸的强项。 - 还没进院门,她就听见了里头粗重的喘息。 沈惊雀大步跨进院里。 影竹园中,姬千殇不知从哪弄来几根粗木,两两搭成了一副简易的“双杠”。 而萧长庚正双手撑在木杠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他在试图迈步。 沈惊雀看见他的右腿微微抬起了一点,又颤抖着落下去。 反复几次,那条腿像是不属于他的身体,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萧长庚的双臂忽然脱力。 “砰”的一声,整个人从木杠上摔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公子!” 姬千殇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 沈惊雀也跑了过去,伸手就要扶。 “别碰我。” 萧长庚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烈的自厌。 他撑着地想坐起来,手臂却止不住地发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于是沉默着低着头,任由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然后忽然抬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腿上。 “为什么……明明余毒已经清了,为什么我还是走不了?”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绝望的戾气。 “废人,终究是个废人。” 沈惊雀听得心头微酸,她蹲下来,软乎乎手臂轻轻抱住萧长庚,在他背后拍了拍。 “大哥哥,不要自暴自弃。” “你坐了一年轮椅,腿上的肉都萎缩了,哪有毒一解就能立刻飞檐走壁的?你当是在修仙吗?” 萧长庚垂着头默不作声。 他当然知道重新恢复要循序渐进。 只是近日他察觉到越来越多的危机靠近,难免心急。 沈惊雀见他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握紧他带着薄茧的大手,眼神真诚。 “没关系,雀儿会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烂漫真诚,让人心头熨帖不已。 萧长庚垂下眼,看着她一脸和煦笑意的脸,眼眶微红。 被妹妹撞见这副狼狈模样,多少有些难堪。 他偏过头,不自在地用手背蹭了蹭脸。 “雀儿,我……” “大哥哥不用不好意思,雀儿不会笑话你的。” 沈惊雀站起来,拍了拍他腿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瓷瓶,往他手心一塞。 “这是我新配的特效药!你每天吃一粒,配合锻炼,包你健步如飞!” 萧长庚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 “这药……” 沈惊雀得意的在下巴下比了个八:“这可是灵泉水超级加倍版,效果很好的哦!” 旁边的姬千殇已经凑过来了。 他一把夺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一嗅,眼睛瞬间发亮。 “这方子……”他喃喃自语,“我得研究研究。” 萧长庚心口郁结已久的情绪渐渐松动,脸上也带了久违的温和笑意。 “哥哥信你。” 沈惊雀满意了。 她伸手在萧长庚肩膀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拒绝精神内耗,有病咱们就吃药。” 第64章 入宫拜见太后 “疼疼疼,绿萼姐姐轻点,不用扎那么紧。” 沈惊雀坐在铜镜前,被绿萼按住梳头。 今日是正月十五,养了接近半月病的太后终于好了些,于是召了皇家亲眷入宫拜见。 一大早,沈惊雀就被迫梳妆打扮,准备第一次以县主的身份营业。 绿萼手里梳子穿过她发间,又把一支小金钗插上去。 铜镜里那个小姑娘粉雕玉琢,脸圆圆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再配上一身浅绯色织金小袄,月白绣雀纹长裙,腰间压着宫里赏下来的玉佩。 爹爹以前送给她的雀鸟玉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好一阵唏嘘。 那个玉佩她和沈停云一人一个,她的雕成雀鸟,沈停云的雕成云朵。 可惜如今也找不到了。 梳好头,沈惊雀晃了晃脑袋,头上攒着宝石的金钗随之摇曳,璀璨生辉,她很满意。 走出门的时候,萧明月已经等了半天了。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玄青宫装,发髻高挽,额间一点金钿衬得人越发威仪。 看见她迈着小碎步挪出来,唇角弯了弯,“走吧。” 马车上,萧明月再次叮嘱她进宫的规矩,以及要见的重要的人。 “除了太后,可能还会见到几位皇子的生母。” “陈贵妃是大皇子萧景琰生母,出身豪族世家,性情明快,与我素来还算说得上话。” “梁美人是二皇子萧景瑜的母亲,位分不高,人却知分寸。” “还有良妃,是三皇子萧景琛的母亲。” 沈惊雀听到萧景琛的名字,多留心了些。 “良妃家世如何?” 萧明月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关注有些意外:“出自太后赵氏一族。” 沈惊雀懂了。 原来萧景琛背后连着太后那条线。 只是奇怪,既然背后有这般亲密的关系,原书里为何说他不得皇帝喜欢呢? 她把手炉往怀里按了按:“母亲放心,今日我尽量乖巧低调。” 萧明月笑了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你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倒也不用畏手畏脚。” 毕竟有整个长公主府撑腰。 不惹事,咱也不怕事。 马车入宫时,宫门口的守卫比上回严了不少。 锦衣卫与禁军分列两侧,来往宫人都低着头。 宫宴毒案还没有查清,听说萧长庚抓了几个传菜的宫人,又从冷宫附近拖出两具烧焦的尸首,可线索断在了半路。 慈宁宫外,几个内侍正候着。 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妇人率先迎出来,对萧明月盈盈一拜。 “长公主殿下万安。” “梁美人。”萧明月颔首。 梁美人生得温婉清秀,眼角带些细纹,看着是个好脾气的。 她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温柔地笑道: “这是殿下身边新封韶宁县主?生得真俊。” 沈惊雀规规矩矩福身。 “梁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梁美人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墨蓝直裰,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些拘谨。 “这是景瑜。”梁美人推了他一把。 萧景瑜耳根微红,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皇姑母,见过韶宁县主。” 沈惊雀回了礼。 原书里这位是标准的透明人,最后封了郡王去封地躺平,属于人畜无害的类型。 正说着,另一行人从宫道那边过来。 为首的女子穿着丁香色宫装,步履从容,眉眼间有世家养出来的飒爽傲气。 她身旁跟着一名青年,披着狐裘,唇色偏淡,走几步便用帕子掩唇咳一声。 陈贵妃到了。 “明月。” 陈贵妃没架子,近前便握了握萧明月的手,“前些日子宫宴出事,我一直想去府上看你,又怕添乱。如今瞧着气色好了些,我这颗心才算落回去。” 萧明月对她态度也比旁人软和:“劳你惦记。” 沈惊雀跟着行礼。 陈贵妃看向她,目光停了一瞬,笑道:“灼灼韶华,岁岁安宁,这孩子长了一副国泰民安的长相,真是好。” 她身旁的大皇子萧景琰也朝沈惊雀点头。 “县主。” 刚说了两个字,他又偏头咳起来,帕子压在唇边,肩膀起伏着喘息。 陈贵妃眉间浮起担忧,伸手替他顺了顺背。 沈惊雀多看了他一眼。 那咳声不太对。 听起来闷闷的,不是普通风寒,更像是肺病之类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慈宁宫里的嬷嬷已经出来请人。 太后坐在上首,额上抹额缀着东珠,一派华贵端庄。 听说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今日瞧着精神头不错。 沈惊雀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跪下叩首。 “臣女沈惊雀,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笑着让人起身,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 “你在民间长大,如今封了县主,规矩还是要学的。” 听着和善,但感觉不是啥好话。 这是挑剔她出身呢。 沈惊雀自然不会反驳。 一来,她说的是事实。 二来,她今天不打算在这群人精里出风头,只求平安过关就好。 因此语气也更加恭顺。 “太后娘娘教诲极是。臣女蒙圣上赐封,不敢丢了天家体面,规矩一日不敢忘。” 不就是装么,谁不会啊。 太后眯了眯眼,没再开口。 正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良妃娘娘到——三皇子殿下到——”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雍容的妇人。 良妃保养极好,五官生得柔美,眉眼与萧景琛有三分相似,声音温温软软。 “这便是救了宫里上下的小县主?当日的情形,景琛对县主可是赞不绝口呢。”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沈惊雀避之不及的萧景琛。 萧景琛脸上还带着些许的苍白,双眼睛里已恢复了从前的温润沉静。 只是他的目光一瞬不错的凝在沈惊雀脸上,让她很是不舒服。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努力端起营业的笑容。 “三皇子谬赞了,臣女不过跟着师父姬千殇学了些皮毛,若非长公主殿下栽培,万万不敢在人前献丑。” 萧景琛眼底暗流涌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 “县主过谦。”他嗓音微哑,“救命之恩,景琛铭记于心。” 沈惊雀眼观鼻鼻观心,不和他对视,“殿下言重。”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道娇亮的女声。 “皇祖母,孙女来迟了。” 女孩看着和沈惊雀差不多大,身着杏黄宫装、头戴金步摇,衣饰华贵,眉梢眼角带着天家贵胄倨傲。 她一进殿,先亲亲热热扑到太后身边撒娇,随后目光一扫,落在沈惊雀身上。 “你就是父皇新封的韶宁县主?” 沈惊雀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萧明月,萧明月连忙介绍:“这是慧昀公主萧景姝。” 沈惊雀起身行礼:“臣女见过慧昀公主。” 萧景姝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听说是你在夜宴那天送了解药进宫救人?” 沈惊雀听她语气来者不善,十分谦逊的回答:“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大雍萧家皇子少,公主多,萧景姝算是这一代里最受宠的女儿。 她本是小孩子心性,听说父皇新封了个韶宁县主,还想着又多了个人分走父皇的宠爱和关注。 谁知眼前的沈惊雀竟然是这么个老实巴交的性子。 以至于此刻,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有些难看。 正要再说什么,太后抬手打断。 “好了,慧昀,不可无礼。” 又转向沈惊雀,语气慈和。 “县主别往心里去,慧昀这孩子被惯坏了。” 沈惊雀笑着摇头:“公主天真烂漫,臣女羡慕还来不及。” 萧景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无趣。” 太后笑呵呵地摆手:“行了,年轻孩子们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也无趣,去偏殿用些点心吧,宫里难得热闹。” 看样子太后是打算把他们小辈支开,单独和几位妃嫔和长公主说话。 于是小辈们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偏殿里已经摆好了点心果子。 萧景姝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沈惊雀,带着一点不自在。 沈惊雀只当没看见,仔细瞧了瞧桌上的点心。 “这糕点做得真精致。”她不由感叹。 萧景姝皱了皱眉:“不过是普通的桃花酥,这你也没吃过?” 沈惊雀十分真诚的点点头:“啊,确实没吃过。” 寻常贵女在这种场合多少都要充充面子。 遇到她这么不客气的嘲讽,多半会装一下。 萧景姝最喜欢的就是戳破那些贵女虚假的伪装和强撑的面子。 谁知这沈惊雀这么老实巴交的,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一样。 萧景姝有些烦躁的抓了一块,放到沈惊雀手上:“那就吃啊,没见过世面。” 说完后,不知道为什么更暴躁了。 沈惊雀心里暗笑。 这小丫头片子心肠倒是不坏,就是嘴巴得罪人。 那边萧景姝见她吃了,冷着脸也拿了一块酥塞进嘴里,刚咬了一口,脸色忽然涨红。 还是大皇子萧景琰先发现了。 “慧昀?你怎么了!” 第65章 以后就仰仗公主罩着我了 萧景姝的喉咙发出一阵细碎的“嗬嗬”声,脸色开始发紫。 大皇子萧景琰第一个反应过来,倏然从椅子上弹起。 却因为腿疾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宫女扶住。 “慧昀!” 二皇子萧景瑜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偏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公主!” 身旁的宫人惊叫出声,一个嬷嬷慌忙去拍她的背。 另一个宫女竟端起茶盏就要往她嘴里灌。 沈惊雀眼前一黑。 这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她本想作壁上观,但这些宫人的操作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眼看少女纤细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完了,再拖下去真要出人命。 沈惊雀冲上去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宫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步抢到萧景姝身后。 “都给我起开!” 太监宫女被她吼得一愣。 就在这空当,沈惊雀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紧紧环抱住她的腰。 然后,她开始了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 她右手握拳,拳眼抵住萧景姝肋骨下方软肋处,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开始用力向上冲击。 少女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起,又重重落下。 那姿势半点不雅,像是在用力拔一棵卡在地里的萝卜。 那管事嬷嬷终于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嚎叫,“韶宁县主疯了,她在殴打公主!来人,快把她拉开!” 两个侍卫应声而上,伸手就要去抓沈惊雀的胳膊。 “滚边去!” 沈惊雀头也不回,骂得干脆利落,“你们想要公主今天就死在这儿吗!”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面闪出,横在沈惊雀和侍卫之间。 萧景琛抬手按住带头侍卫的手腕,沉声道。 “没听到县主的话吗?” 眼见三皇子出手阻拦,侍卫也不敢动了。 萧景琛侧身退开一步,让出空间,探究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没空理会身后黏糊糊的视线,她咬紧牙关,腰腹发力。 “咳!呕——” 萧景姝一阵剧烈的呛咳。 那块罪魁祸首的桃花酥,终于“吧唧”一声被挤了出来,飞出去老远。 她瘫软在沈惊雀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片刻后,她“哇”地一声嚎出来,哭得浑身打颤。 沈惊雀被她哭得脑仁疼,像撸猫一样顺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没事了。 随即朝旁边吓傻的宫女招手。 “还愣着干嘛?给公主喂点温水漱口啊!” 然后自己拍拍手,功成身退地站到一边。 大皇子萧景琰率先回过神,快步走到萧景姝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 “慧昀,你没事吧?” 萧景瑜也凑过来,手还在发抖:“吓死我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偏殿里乱糟糟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还没从刚才那场变故中缓过神来。 “景姝!” 太后被嬷嬷搀扶着,快步冲进来。 身后跟着脸色各异的萧明月和几位妃嫔。 太后伸手把萧景姝揽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通,确认全须全尾之后,才沉下脸环顾四周。 “是怎么回事!” 那掌事嬷嬷如蒙大赦,爬到太后脚边,指着沈惊雀语无伦次。 “太后娘娘明鉴。” 她声泪俱下,“公主方才吃点心噎着了,奴才们正要请太医。” “韶宁县主忽然冲上来,把公主箍在怀里又勒又捶,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公主勒死!” 沈惊雀:“?” 我可去你的吧。 造谣一张嘴是吧? 太后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剐向沈惊雀:“你有什么话说?” 沈惊雀刚翻了个白眼准备开喷。 身边刚顺过气的萧景姝,却突然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她踉跄冲到上前,一巴掌扇在那嬷嬷脸上。 “放你的狗臭屁!信口雌黄的刁奴!”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祖母,”萧景姝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惊雀袖子,“是她救了我!要不是她,我早就被那块桃花酥噎死了!” 太后皱眉:“桃花酥?” “对!” 萧景姝用力点头,指着地上的残骸。 “我吃桃花酥的时候噎住了,他们都吓傻了,只知道给我灌水拍背,根本没用!” “是她冲上来,抱住我的肚子往上勒,把那块糕点给我挤出来的!” 太后沉默了。 掌事嬷嬷捂着肿起老高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跪在那里抖成了筛子。 萧明月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太后侧后方。 此刻她走到沈惊雀身边,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良妃在一旁轻轻笑了笑,温声道:“虚惊一场便好。韶宁县主临危不乱,还懂得这等救急的法子,倒真是难得。” 太后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无事便好。” 然后目光幽深的看着沈惊雀:“韶宁县主今日救了公主,来人,赏。” 不出片刻,宫人就端来了一对玉如意。 沈惊雀立刻眼冒金星。 嚯! 一整块碧玉雕成的好东西啊! 萧景琛在一旁见她一脸财迷像,莫名的嘴角微勾,心中觉得有些可惜。 那天他送去一万两黄金,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谢太后娘娘赏!” 沈惊雀难掩雀跃,恭敬的大声谢赏。 太后揉了揉眉心,说身子乏了,散了今日的拜会。 众人散去,沈惊雀也拉着萧明月的手准备离开。 却忽然被萧景姝叫住。 “喂!” 萧景姝别别扭扭地走过来,从腰间扯下一块羊脂玉佩,一把塞进沈惊雀手里。 质地温润,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很是精致。 “赏你的。” 她侧过脸,不敢看沈惊雀,脸颊泛着可疑的红晕。 “往后……往后入宫,可以来找本公主玩。” 沈惊雀看着手里这块成色极好玉佩,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趟收获可真不少啊。 她笑眯眯地把玉佩收进怀里,十分洒脱大方地拍了拍萧景姝的肩膀。 “好呀,那以后在宫里,就仰仗公主罩着我了!” 萧景姝被她拍得一愣,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贵女,无一不是对她恭敬有加,谁敢这样跟她勾肩搭背。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反感。 “哼,毕竟你救了本公主一命,本公主自然勉为其难要对你多看顾一些。” 沈惊雀算是看出来了,这慧昀公主是个傲娇。 不过没关系,真诚就是必杀技。 她倾身上去抱了抱慧昀公主的肩膀,然后挥挥手。 “那么公主,咱们下次见!” 第66章 长公主大婚 日子过得飞快,转瞬二月,大婚将至。 这日一早,长公主府的角门外便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正堂里,周连海神色谄媚,语气却颇有些阴阳怪气。 “传陛下口谕,北狄动乱不安,后方粮饷正需筹措,长公主当体恤国艰、与民同忧。故大婚之期,一应仪仗务从简省,省下的靡费尽充军资,以安天下苍生” 萧明月端坐主位,手边的茶盏纹丝未动,眼睫低垂,看不出神情。“知道了,劳公公跑这一趟,许伯,送周公公出去。” 周连海见萧明月没有反对,满意地去了。 沈惊雀在门外听见,心里把皇帝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要简了,大办宴席修皇陵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爱惜国库的银子。 不过是陛下见不得她爹爹和长公主琴瑟和鸣,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踩一脚罢了。 正堂中,许伯也正为此愤愤不平。 许伯:“殿下,这分明是陛下存心折辱!您与沈公子成婚,本该……” “本该八抬大鼓乐喧天,三十六抬嫁妆绵延十里?” 萧明月依旧泰然自若:“皇上要简朴,臣子遵旨便是。” 许伯喉头一哽,还想再劝,萧明月已放下茶盏。 目光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豁达。 “许伯,本宫与沈晏成婚,求的是两心相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晨风卷着初春的寒气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动。 “更何况,谁说非得红妆十里,才足以昭告天下呢。” - 二月初六,宜嫁娶。 天光大亮时,长公主府的正门缓缓洞开。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奢华仪仗,晨光里,两道身影并肩而出。 萧明月今日一身烈火般的喜服,金线绣出七只翟鸟,栩栩如生,华贵非常。 凤冠高耸,珠帘覆面。 眉目间的飒爽英气,被嫁衣的红映照得愈发明艳逼人。 她身侧,沈晏一袭大红喜服,衬得他温润的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通身的书卷气,与那抹灼目的红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显出几分倾城艳色。 夫妻二人共策白马,并肩而行,身后一队骑兵甲士,马头上系着红绸,分列两队,缓缓迈入长街。 朝霞初升,金红色的光晕流淌在他们衣袂之上,也映亮了沿途渐渐聚拢的百姓面孔。 起初只是好奇张望,继而便是低低的惊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霎时骚动起来。 “天爷,这是长公主殿下?” “旁边那位便是驸马爷?这……这也太俊了!” “简直是神仙眷侣!” 沈惊雀此刻正挤在临街一间茶楼的二楼包厢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忍不住扯了扯萧长齐的袖子。 “二哥哥快看,母亲今天这身太美了。” 萧长齐点点头,神情里难得带了几分动容。 “我也为义母高兴。” 沿街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不少年轻姑娘被挤到前排,拿帕子捂着嘴,眼睛恨不得黏在沈晏身上。 “听说这沈公子还是和离后第二次成的亲,这人品模样,怎么没叫我先遇上!” “可不是,这般俊俏,让我当后娘我也愿意啊。” 沈惊雀笑了个仰倒,果然颜值在什么时代都是有优势的。 就在这热闹正盛的时候,一道声音像是砾石扔进水面,突兀又刺耳。 “无才无德的白丁,倒插门吃软饭,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惊雀往下一瞧。 是个白面书生,站在一楼的廊柱旁,神情阴郁,脸上满是愤恨忮忌。 他见周遭无人应和,嘲弄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空有这副皮囊有何用处,不过是攀着裙带的菟丝花,迟早被弃之如履。” 终于,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他。 萧长齐眯起眼,认出了那人。 “王长河。”他折扇敲了敲掌心,语气转冷,“赐婚被拒,落了脸面,如大婚当日倒跑来吠叫。” 沈惊雀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开口:“这位大人。”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谁说美貌与才华不能并存?我看你就是红眼病犯了吧!” 王长河猛地抬头,对上二楼那双含笑的杏眼,脸色顿时涨红。 “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我胡言?”沈惊雀眨眨眼,语气天真,“那我问你,你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可曾官至一品?可曾立下不世功勋?可曾为边关将士筹过一文钱军饷?” 王长河被她一连串追问噎住,脸色由红转青。 旁边几个妇人早已看不惯,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呸”了一声,顺手就把篮里一个蔫了的萝卜丢过去。 “就是!人家长公主殿下保家卫国,驸马爷满腹经纶,轮得到你这个酸儒在这里嚼舌根?” “丑人多作怪!” “自己没本事,倒见不得别人好!”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瓜子壳、烂菜叶像约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飞向廊柱下的王长河。 他左躲右闪,青衫上瞬间沾了斑斑点点,狼狈不堪。 “放肆!尔等刁民,有辱斯文!” 王长河一边拂袖遮挡,一边气急败坏地叫骂。 脚下却不留神踩中一片滑腻的菜叶。 “诶!啊啊啊——”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顺着茶楼外的木台阶滚了下去,摔了个结结实实,半晌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长齐“啪”地合上折扇,嗤笑道:“ 活该。” 那边长街之上,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自发撒起了花雨。 萧明月与沈晏就这样并辔缓行,在纷飞的花瓣中接受百姓的祝福。 马蹄嘚嘚,敲出清脆而平稳的节奏。 绕城一周,未费国库一文钱。 却将这一场婚礼印刻在每个人心上,昭告天下,守家卫国的长公主再次找到相伴一生的人。 日头渐高,金辉愈发炽盛。 夫妻二人在皇宫正门前利落下马。 宫门早已洞开,周连海僵着笑脸等候着他们,去觐见皇帝陛下。 萧明月抬手扶了扶凤冠垂下的珠帘,与沈晏对视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踏入了深重巍峨的宫门。 第67章 妻为夫纲 延和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穿堂而过的风搅得浮动不定。 萧承煜高坐御座,指节无声叩击着鎏金扶手。 下首两端坐着皇后和太后,此刻都沉默不语。 周连海刚将宫外情形低声禀报完毕。 萧明月与沈晏仅是白马游街,引得全城百姓自发撒花相送,口口声声赞叹长公主“简朴大气,神仙眷侣”。 那盛况,此刻想来仍觉刺目。 他原本的盘算,不让萧明月用大婚仪仗,来表达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如今倒好,非但没能打压,反倒为她搏出了一身美名。 这简直比吞了苍蝇还让他膈应。 “镇国长公主萧明月,驸马都尉沈晏,觐见——”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阴鸷被他极快地敛去,重新覆上温和仁厚的面具。 殿门洞开。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大红的喜服灼灼如火,金线绣成的翟鸟在晨光中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萧明月凤冠巍巍,珠帘轻晃,丝毫不见娇怯,满身浩然的傲气。 她身侧的沈晏,也是一身清朗风度。 两人步履沉稳,行至御阶前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萧明月,携驸马沈晏,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份从容并肩的姿态,落入萧承煜眼中,便化作了无声的挑衅。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将目光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即便是在这威仪赫赫的御座前,温润书卷气也未曾被压垮分毫。 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清正。 萧承煜心底冷笑。 一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落魄文人,坏了他的好事。 高高在上的帝王声音缓而沉,在空旷的大殿内荡开回音。 “沈晏。” “你既尚了公主,往后便要安分守己。” “长公主乃千金之躯,往后这府中琐事,自然以长公主为先。” 他话音顿了顿,带着微妙的恶意再度开口。 “须得‘妻为夫纲’,你可能做到?” 侍立在侧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尽管尚公主本来就等同入赘。 但大雍风气依然是以男子为天,寻常公主与驸马关起门来,大多也是如寻常夫妇一般。 此刻,沈晏当众被天子当众勒令“妻为夫纲”,无异于将一个男人的颜面与尊严掷于尘泥。 殿中的人各怀鬼胎,都在等待着。 等着看这温润俊美的新晋驸马,露出怎样的表情? 难堪? 屈辱? 愤恨? 无论是哪一种,萧承煜都非常乐见。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未出现。 沈晏的神情,坦然得出奇。 他利落地一掀大红喜服的衣摆,俯身跪拜。 眼神清正纯粹,不见半分羞愤或不甘,只有一片澄澈。 “臣谨遵圣上旨意。” “长公主殿下乃大雍国之栋梁,半生戎马,庇佑边关,功在社稷。” “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得殿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萧承煜眉头微蹙,想从他脸上找到不甘和怨怼。 然而沈晏仿佛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身侧的萧明月身上。 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几步之外,眉眼弯弯,明艳的眸子里漾开压抑不住的柔软笑意。 像春风般,让他心神摇曳。 沈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铿锵。 “沈晏往后定当以长公主为尊,打理中馈,全力辅佐殿下,为国尽忠!” 这番近乎“表白”的誓言,在庄严肃穆的延和殿内反复回荡。 萧承煜只觉气血翻涌,直冲脑门。 这个沈晏,他没有尊严吗? 他不觉得难堪吗? 屈居女子之下,他不觉得羞愤吗? 这人竟将他的羞辱,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化作了忠贞不渝的誓言。 萧明月始终沉默地立在一旁,此刻默默靠近,握紧了沈晏的手。 殿中落针可闻。 萧承煜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更刻薄的话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起来吧,往后好生辅佐长公主。” 接下来,在沉闷的氛围中,夫妇二人拜见过太后和皇后,退出了延和殿。 殿门开合,那抹灼目的红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承煜独坐龙椅,面色铁青,猛地抬手将御案上一只小茶盏拂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惊得殿中内侍齐齐跪倒。 “荒唐!简直荒唐!”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毫无气节、甘为裙下之臣的男子!他读书人吗?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皇后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此刻端起茶盏,斜眼睨了一眼皇位上气急败坏的人。 氤氲的热气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又极快地敛去。 太后捻着佛珠,眼帘低垂,半晌才缓缓开口:“皇帝,气大伤身。” 萧承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翻腾的戾气已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郁。 “母后说的是。” 毕竟再愤懑也无用,在选驸马这件事上,终究是他们棋差一招。 殿外,宫道漫长。 萧明月与沈晏并肩而行。 “你不觉得被羞辱了么?” 沈晏坦然摇头,眼神真挚。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心生崇拜与倾慕。” 原本直白夸张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并不显得轻浮。 只剩下赤诚坦荡。 沈晏停下脚步,握住萧明月的双手。 “更何况,我从不觉得一家之主必须是男子,女子亦堪为脊梁。” “我若能科考,定要考取功名,成为你朝中助力,为你分忧解劳。”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极淡的遗憾,又迅速被更温暖的光晕取代。 “若此生科考无望,我也会守在你后方,打理好一切,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风穿过宫道,卷起他大红喜服的衣角,与她的裙裾轻轻相触。 萧明月静默地立着,怔怔看着眼前的沈晏。 世人敬她战功,却囿于世俗成见,暗地非议女子掌兵不合礼法。 后来她接连丧夫,以为此生只剩家国,难寻知心人。 却没想到…… 历尽风霜千万里,幸逢知己在柴门。 直面千军万马亦不曾动容心,此刻漾满温热。 多年不被世俗接纳的委屈尽数消散。 她终于遇到一个懂她志向,惜她本真,与她并肩相守之人。 萧明月眼眶发热,纤纤玉指穿过沈晏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守万里山河,君守我一世心安。” 第68章 她总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萧明月与沈晏的大婚,成为了京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轶事。 说书先生站在台子上唾沫横飞。 “驸马爷白马红衣,姿容冠绝京都,端的是玉树临风,引得满城姑娘抛帕掷果,那花瓣撒得呀,足铺了半条朱雀大街。” 底下哄然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嚷起来。 “快讲讲那长公主,听闻凤冠霞帔华贵非常,甲士送亲威风凛凛啊!” 长街拐角的戏班子连夜排了新戏《驸马记》,一票难求。 路边买菜的妇人们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 “当初杜氏跟沈大人和离,走得那叫一个决绝,把沈大人踩到了泥地里。” “现在傻眼了吧。人家沈大人成了驸马都尉,她怕是晚上睡觉都要扇自己两巴掌。” “这就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还顺道踩了一脚狗屎。” 流言长了腿,顺着春风飘进永安侯府静心院的高墙。 屋内一声脆响,茶盏已砸在地上,碎成数瓣。 侍女吓得一哆嗦,忙蹲身去收拾,口中不住地劝。 “主母息怒,您如今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万万动气不得呀。” 杜月蓉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胸口起伏不定。 “如今满京城都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 “我进这侯府的门时,是何等风光体面,那时阖府上下谁不高看我一眼。” “如今呢,连喝一口补品,都要看那二房三房的脸色。” 当初她费尽心思,设计和离,带着停云改嫁进永安侯府。 原以为能攀上高枝,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谁能料到侯府人情关系这般复杂。 二房三房原本为了掌家之权斗得天翻地覆,她来了之后,这两房反倒一致对外,开始排挤她。 老太太又以她大龄产子为由,将她圈在这院中修养,府中大权竟然一点沾不到。 若非侯爷赵珩对她还不错,怕是日常吃食用度都要被人克扣。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实实在在保好这一胎,争取一举得男。 然后母凭子贵,稳住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 此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停云低着头跨过门槛,行了个礼。 “女儿给母亲请安。” 杜月蓉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儿。 沈停云穿着一身碧色衫裙,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灰扑扑的,瞧着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你成日里忙些什么,可曾去赵大姑娘跟前走动?” 沈停云垂着眼睫。 “赵玉婉瞧不上女儿,去了也是讨嫌。” 杜月蓉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讨嫌你也得去,你我如今在侯府就是浮萍,你不去巴结她,指望我挺着大肚子去伺候人吗。” 沈停云也来了脾气,红着眼眶道。 “我做什么要上赶着去给赵玉婉磋磨?女儿难道合该命贱吗?” 杜月容见她顶嘴,气不打一处来。 “你我如今母女一体,赵玉婉再怎么也就是个十几岁的丫头,不比老太太和其他两房夫人容易对付?” 她越说越窝火,口不择言。 “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我就该把雀儿带过来,那死丫头一肚子坏水,肯定比你机灵。” 沈停云终于抬起头。 她盯着杜月蓉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只觉得荒唐。 “母亲嫁入侯府这些时日,关心过女儿的处境吗?” “母亲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要给我挣个好前程。可为什么女儿在这侯府之中,比以前过得还要苦?” “是不是无论我还是妹妹,都只是你讨好赵家人的物件?” “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你不觉得羞愧吗?” 杜月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放肆!” 大概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恼羞成怒,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朝沈停云掷去。 “逆女,如今你竟敢如此忤逆你母亲!” 茶盏擦着沈停云的额角飞过去,溅起的碎瓷,划破了额头的皮肉。 血珠渗了出来,顺着沈停云的侧脸落下,像是赤红的泪。 杜月蓉身边的丫头秋菱惊呼一声,上前想扶。 沈停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的血迹。 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寒。 “母亲还是少砸几个茶盏吧。” 她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女儿看侯爷对你也不甚上心,往后还有没有这样好的器物用,还不一定呢。”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门帘落下,将屋里屋外隔成两重天地。 杜月蓉一下跌坐进椅中,浑身发着抖。 从前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儿,什么时候变了?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院外的长廊,沈停云在阴影之下越走越快。 她心中是有怨恨的。 杜月蓉一次又一次让她做小伏低去讨好侯府里的人。 却从未想过,她也只有十四岁。 上一世,沈惊雀也受过这样的委屈吗? 她不知道,只是有点想哭。 作为重生者,她明明有先知之能,选择了更宽广的一条路,为何竟过得这样艰难? 反观沈惊雀,被她抢走了侯门的富贵。却在长公主府过得风生水起。 如今还得封县主,现下就连赵玉婉见了她都得行礼。 命运戏弄人的时候,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等杜月蓉肚子的孩儿生下来,自己就真的只是累赘和拖油瓶了。 她必须为自己寻找后路。 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侯府侧门口。 墙根下,一个青衣小厮候了多时。 见沈停云出来,他左右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躬身奉上。 “姑娘,这是殿下吩咐,要奴才亲手交到您手上的。” 沈停云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打开信函,纸上字迹清隽端正,落款处一枚朱红私印格外刺目。 这是一封能让她进入岐山书院的举荐信。 那是大雍最负盛名的书院,多少世家子弟挤破了头,才能求得一个名额。 她自知家世单薄,配不上皇子身边的位置。 因此才向萧景琛求了这样的恩典。 只要能进了那书院,结识几位贵女,或是哪家的世家公子,未必寻不到一条离开这泥潭的路。 “殿下为何要帮我?” 她声音很低,“我一个寄人篱下的继女,当不起殿下这般费心。” 小厮垂着头,恭谨答道:“殿下的心思,岂是奴才能揣度的。” 沈停云将信仔细收入袖中,又掏出几两碎银塞到小斯手中。 “替我多谢三皇子,若有任何吩咐,沈停云在所不辞。” 那小厮坦然接了银子,又凑近了半步。 “说起来殿下正是有一事要劳烦姑娘。” 沈停云的抬起眼眸,静候下文。 “殿下说,岐山书院里头,有一个人,要劳烦姑娘多多留心。”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将她带着伤的半边脸没入阴影之中。 双眸如寒潭一般,浮现玩味的色彩。 “哦?” 她抬手抚过额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 “不知是哪一位,竟值得殿下这般上心。” 第69章 岐山书院 春分过后,迎来了岐山书院入学的日子。 永安侯府朱红的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 沈停云立在车旁,正对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福身行礼。 那男人身着暗紫团花锦袍,正是永安侯赵珩。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沈停云身上转了一圈,沉声训话。 “你既然得了三皇子青眼,便是你造化。” “往后在书院,好生把握机会,三皇子有何吩咐,你要好生顺从照做,切莫耍小性子。”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 “当然,莫要忘了告诉为父,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是不是?” 沈停云心头微颤,面上却是一派乖顺,柔声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赵珩满意地点点头。 那日三皇子特意遣人来知会,他才惊觉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丫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当今圣上的儿子虽多,但三个年长些的儿子里,大皇子病弱,二皇子木讷且出身低微。 恐怕也就这三皇子有些造化。 如今储君未立,朝堂局势波诡云谲,他们赵家得早作打算。 若能借此加深永安侯府与三皇子的绑定,他乐见其成。 “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赵珩挥了挥手。 沈停云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辚辚启动,朝城郊岐山书院的方向而去。 而同样迎着晨光往岐山书院方向去的,还有沈惊雀。 车内,沈晏面有忧色,叮嘱道:“雀儿,书院规矩森严,世家子弟云集,你……莫要太过锋芒毕露。” 沈惊雀正掀着帘子看外头的春光,闻言转过头,笑道:“知道啦爹爹,女儿是那种惹事的人吗?那不能够啊。” 毕竟,原书中的沈惊雀可没有这么好的造化。 她去了侯府一年,杜月蓉便诞下一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半分精力分给她。 永安侯府自然不会给她这个继女专门延请名师,而是让她跟着庶子庶女们一起学些女工规矩,养在深闺无人识。 而这期间,原主被萧景琛注意到,并在及笄之后被带入宫中,成了他身边唯的女官,开始了与萧景琛的爱恨纠缠。 劳心戮力,困于宫墙。 如今沈惊雀有机会来岐山书院,全是因为追随了长公主。 虽然她不想念那些之乎者也,但也不能给长公主丢脸。 毕竟这里世家子弟云集,她如今代表的是长公主府的门面。 想着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父女二人下了车,走到书院入口处,沈晏正欲再叮嘱几句,目光穿过人群,却蓦地顿住。 不远处,那辆悬挂着永安侯府徽记的马车旁,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的纤细身影,正回头望来。 正是沈停云。 为人父的本能驱使着沈晏上前几步。 沈停云也眼眶泛红,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死死攥住沈晏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爹爹……” 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额角结痂的伤痕格外刺眼,整个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沈晏心头一紧:“云儿,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毕竟是亲生女儿,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随之涌上心头的,却是复杂痛楚与挣扎。 那日绿萼回来禀报,他已知晓了侯府中沈停云嫁祸沈惊雀的事。 此时此刻,他一方面对大女儿的境遇感到担忧。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若是表现出心疼关心,实在是太对不起当初被无辜陷害,差点丢了清白名声的小女儿。 沈惊雀早已从马车另一侧下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日沈停云在侯府诬陷她的时候,也是这副我见犹怜的作派。 现在又是这样,怪膈应人的。 只是她看出沈晏内心纠结,不愿意让父亲为难。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盈盈地对沈停云道:“咦?姐姐也来书院?没想到我们姐妹在这里重逢,真是有缘。”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停云,感觉衣着配饰倒比惜花盛宴更体面一些。 看来永安侯府对她倒是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沈惊雀坦率的好意,落在敏感的沈停云耳中,却变了味。 沈停云脸上表情僵住,松开了沈晏的袖子,语气转为冷峭:“我如今也是侯府的正经小姐,怎么,妹妹来得,我来不得?” 沈惊雀直接给惊愕住了。 不是,姐妹,你这变脸的速度是去川剧班进修过吗? 刚刚还弱柳扶风像个林妹妹,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了。 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沈惊雀的脾气也不是面团捏的,当即也冷下脸来,语气淡淡:“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你太敏感了。” “你!” 沈停云气结。 而一旁的沈晏,看着两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又突然吵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曾经温柔乖顺的女儿,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难道真的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在富贵与权势中迷失了本心? 沈停云此刻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沈晏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只留沈晏一声叹息。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如今最紧要的还是眼前的小女儿。 他转身将书匣交给绿萼。 “好生照顾小姐,莫要让雀儿淋了雨。” “是,驸马爷。” 绿萼脆生生的应了,然后跟着沈惊雀蹦蹦跳跳的进了书院。 一进门,主仆俩就哇了一声。 书院门前石坊巍峨,院落中古柏森森,带着岁月沉淀出的韵味。 沈惊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是知识的味道。 此时来了几名年纪稍长的学子,为他们这些新生介绍起了岐山书院。 大多数信息和她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只是在说到分班制度的时候,沈惊雀听着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岐山书院按照年龄分班,女子及笄前、男子十五岁前入【开蒙班】,学习四书五经,用于开蒙。 男子十五岁之后则入【擢第班】,学习与科考相关的诗文及策论的内容。 女子及笄后则入【女学班】,专修妇德、女红、相夫教子之礼。 身边几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的世家小姐正凑在一起,用帕子掩着嘴,兴奋地小声议论着。 “听说女学班的孙夫子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最严,但只要考评能拿下‘优’等,日后说亲时,夫家都能高看一眼呢。” “哎,可不是嘛,我就盼着及笄后能尽快去女学班。如今在正院学这些劳什子的四书五经,枯燥乏味得紧,反正以后也用不上。” 沈惊雀默默蹙眉。 这种分班制度,相当于强行截断女性的无限可能,世家贵族女子即使有资格接受教育,也只是为了将她们培养成合格的附庸和生育工具。 而那些平民女子,从出生就注定了这一生的命运。 更可怕的是,这世间大多数女子也早已接受这样的规训,甚至以此为荣。 沈惊雀叹了口气,这里不光对原女主来说是虐文世界。 对所有女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缺乏公平,无法被认同价值的世界。 就在此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戏谑声音: “小小年纪,叹气做什么?” 第70章 新同桌是未来御史大夫 沈惊雀回过头,正对上一张清绝的脸。 少年青衫玉带,墨发闲闲束起,一缕碎发自额前垂下,眸光清澈。 此刻正姿态散漫的倚在廊柱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竟是那小容公子。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诶,是你!”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了。 可他不是质子么? 质子也可以在大雍的书院读书么。 容璟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手中纸扇轻摇。 “韶宁县主是否在想,我一个质子,为何能在大雍过得如此滋润,甚至能入学读书?” 沈惊雀眨了眨眼,这人倒是心思敏锐。 她点了点头:“最初确实是这样想的。” 容璟:“哦?那现在呢?” 沈惊雀:“后来我听我二哥哥说过一些你的事,觉得容公子能在大雍过得如此恣意,也理所当然。” “毕竟有能力的人,无论在哪处都能过得不错。” 容璟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朗,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 “韶宁县主,不得不说,你这番话我很受用。” 沈惊雀摆手,“别一口一个县主了,听着怪生分的,我叫沈惊雀。” 容璟颔首:“还未正式介绍,在下容璟。” 容止端雅,璟光自生。 名如其人。 晨风穿过,拂起沈惊雀的发丝。 容璟的眸光也随发丝的飞舞落在她脸上。 女孩圆润的杏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肌肤看着细嫩滑腻,带着薄粉。 让人心底没来由生出不合时宜的痒意,想伸手去捏一捏那脸颊。 惊雀掠影过檐角,吹皱心湖一池春。 然后他忽然惊醒。 看来是在大雍过得太闲散了,竟然生出了这样缭乱的心思。 容璟轻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沈惊雀挥了挥手。 “走了。” “后会有期,沈惊雀。” 沈惊雀一脸懵逼。 这人好奇怪,突然来搭话,又突然转身就走,让人瞧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扫到容璟腰间垂着的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白润温和,纹路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 沈惊雀脚步一顿。 诶? 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像极了她不知什么时候丢失的那块。 可是自己的玉佩怎么会在他那里呢? 还没想明白,书院负责引路的侍从开口催促。 “新入学的诸位,随我去正院。” “来了来了。” 沈惊雀带着绿萼,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树影之下,沈停云眸光冷冽地目送沈惊雀离开。 额角的伤痕被发丝遮了半截,嘴唇紧抿,显得整个人都格外苍白。 她听从萧景琛的命令盯着容璟。 却意外看到沈惊雀和容璟亲近聊天的一幕。 她不明白,凭什么沈惊雀走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 连三皇子看中,京城公子哥追捧的小容公子,都对她青睐有加。 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袖口上的绣线被她揉出褶痕。 身旁侯府丫鬟低声提醒。 “姑娘,该过去了。” 她倏然收回视线,重新换上温顺神色。 “嗯,知道了。” 正院前人声渐盛。 绿萼将书匣递给沈惊雀,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姐,奴婢中午来给您送饭,就在鹤鸣亭等您。” 沈惊雀哦了一声,提着书匣进了屋。 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 见她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声浪倏地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打量的,探究的,羡慕的,还有几道藏不住的轻慢。 毕竟她这个草根县主出现得突然,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一样。 沈惊雀也无所谓,压根没有想过要强融什么圈子,面色如常的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阳光正好,窗外有株杏树,枝头冒了细嫩新芽。 嘿嘿,上课摸鱼观景的宝地。 身旁的同桌是个白净的少年。 原本一直垂着头,听到动静抬起眼,恰好对上沈惊雀看过来的目光。 沈惊雀冲他甜甜一笑。 “你好啊,同桌,我叫沈惊雀,你叫什么名字?” 白净少年脸一下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他慌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韶……韶……韶宁县主好,在下贺……贺兰青。” 沈惊雀眨眨眼。 贺兰青?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嘶……等等。 沈惊雀当场坐直。 想起来了。 原书后半段,沈家旧案被翻出来,有个年轻御史上奏,为沈家喊冤。 那人就叫贺兰青。 他查出沈家当年被构陷,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把陈年证据呈上去。 最终沈家重获清白。 但那个时候,沈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沈晏早已死去,沈家旁支离散,在萧景琛身边的原主得知这件事后,也只是惨然一笑。 清白来得太迟,迟到只能祭奠坟头青草。 沈惊雀看向贺兰青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 这可是未来正义小御史。 然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笑。 “韶韶韶……韶,小结巴又卡壳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沈惊雀回头。 后排坐着个面色略黑的少年,左边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黑洞洞的缝。 他拍着桌子,学贺兰青说话。 “贺贺贺……贺兰青,你今日又又又……又要把夫子急死了。” 贺兰青耳朵涨红,握着笔想反驳。 “我我我……” 那缺牙少年笑得更来劲。 “你你你什么,你倒是说呀。” 沈惊雀扯了扯贺兰青的袖子让他坐下,慢吞吞转过身。 “说什么说,他卡壳也能把话说清楚呢。” 缺牙少年笑声一停。 沈惊雀歪着头,视线落在他嘴上。 “倒是你,缺个大牙,说话漏风,吃饭漏米,小心苍蝇从牙缝里飞进去。” 缺牙少年捂住嘴,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敢笑我!” 沈惊雀无辜摊手。 “我没有笑你呀,我在提醒你注意口腔安全。” 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 那缺牙少年黑着脸站起来。 恰在此时,一位身穿青灰儒衫的中年夫子走进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严肃。 “肃静!” 第71章 原书里的情敌 沈惊雀连忙端正坐姿,一脸老实相。 听爹爹说,这岑夫子曾经是帝师,格外严格,最讨厌同窗打闹争执。 那缺牙少年也闷不吭声地坐下。 “夫礼者,敬而已矣,今日所讲,便从礼字入手。” 沈惊雀翻开书,还没看清几个字,隔壁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笔迹工整,字迹清秀。 上面写着:【谢谢你。】 沈惊雀眼睛弯了弯。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纸条底下画了个小人比赞,然后递了回去。 【?????? ? ?】 贺兰青看着纸条上的奇怪符号,先是茫然,随即抿着唇笑了。 岑夫子在上头讲得抑扬顿挫。 沈惊雀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昨夜翻看药方手册到很晚,此刻整个人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贺兰青偷偷看她一眼,也不出声,只是悄悄摊开自己的纸笺,将夫子讲的要点又多誊抄了一份。 就在沈惊雀快要梦见自己被之乎者也追着打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圆脸少女抱着书匣冲进来。 她穿着桃红短袄,裙摆沾了几片草叶,嘴角还挂着糕饼屑。 岑夫子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徐小姐,书院晨钟已过,你迟了半堂课,便去后头站着听完这堂课吧。” 少女耷拉下脑袋。 “哦。” 她抱着书匣往后走,经过沈惊雀身边时,沈惊雀闻到了热糖饼的香味。 她悄悄碰了碰贺兰青的胳膊。 “这是谁?” 贺兰青小声答:“定……定远将军府的三小姐,徐挽缨,比你早来半年。” 徐挽缨。 沈惊雀瞌睡瞬间没了。 好家伙,这岐山书院人物云集啊。 原书里,徐挽缨可是个重量级人物。 定远将军府嫡出三小姐,天生神力,十五岁能举石锁,十六岁能上马杀敌。 她后来爱慕萧景琛,成了原主的情敌。 彼时,沈惊雀执笔,徐挽缨持刀,一文一武,成了萧景琛身侧最得力的两个女人,人称红颜双璧。 可结局呢。 萧景琛登基之后,原主伤心出走。 于是他把罪名一股脑扣到徐家头上,说是徐挽缨逼走了沈惊雀。 最后鸟尽弓藏,徐家满门抄斩,徐挽缨悲愤之下自尽身亡。 沈惊雀当年看到这里,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双璧个锤子。 两个鲜活的姑娘,为着那么个东西出生入死,到头来死的死、散的散,实在不值当。 萧景琛那副嘴脸,大概就是虽然你失去了全家性命,但我失去了爱情。 狗都嫌晦气。 此时的徐婉缨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夫子让她罚站,她就乖乖地站在最后。 哪有后来英姿飒爽女将军的样子。 后半堂课,沈惊雀都在琢磨一件事。 虽然原著剧情是和萧景琛虐恋情深,扶持他登基,但系统给她的任务,其实是一个模糊的方向。 虐恋情深,没说非得虐她这个女主,那虐男主也行的吧? 改朝换代开创盛世,也没说开创盛世的皇帝必须是萧景琛吧? 这样一想,沈惊雀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她得想办法让萧明月登基称帝。 好不容易抱个金大腿,这种好事当然要留给自家人。 那必然就不能让萧景琛这个竞争者得到助力。 沈惊雀回头看着站在最后的圆脸女孩。 绝不能让徐婉缨长出恋爱脑,喜欢上萧景琛。 她得先把人勾搭过来。 很快,午间下学的钟声传来。 沈惊雀起身出去,远远便看见绿萼在鹤鸣亭等着。 绿萼把饭盒打开,里头有热腾腾的蜜汁肉,蒸蛋,青菜,还有一碟点心。 然而沈惊雀一早上又是发呆又是补觉,半点胃口也无,每一样尝了尝就放下了筷子。 “小姐,怎么只吃这么点,读书费神,下午该饿了。” 沈惊雀尴尬地笑笑。 她这种躺平式读书,还真不怎么费神。 “我真吃不下了,回头得积食。” 绿萼拗不过她,最终用油纸包了几块栗子酥,塞进她手里。 “小姐带着,下午垫垫。” 学堂旁边设了间茶厅,专给那些晌午不回府的学子歇息吃饭。 沈惊雀刚踏进门,就听见角落里一对主仆在低声说话。 “翠儿,这饭……怎的连一星半点荤腥都没有?” 是徐挽缨。 婢女小声劝道:“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说如今京中贵女都讲究身段窈窕,您这脸盘子越来越圆,得减减食量,往后才好说亲。” 徐挽缨把筷子啪嗒放下。 “说亲说亲,我才十三岁,说什么亲。” 她嘀咕声更小了些。 “吃这么少,连刀都拿不稳。” 翠儿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 “小姐可别胡说,夫人不准您舞刀弄枪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女声从另一边响起。 “胖得跟猪崽似的,还好意思吃吃吃?” 沈惊雀闻声望去。 哟呵,这不是赵玉婉么。 刚刚怎么没看见她。 沈惊雀想了想,一拍脑门儿。 赵玉婉已经及笄,应该去了女学班。 而女学班与开蒙班共用这一间茶厅。 徐挽缨抬头看她,脸涨红了。 “我吃你家米了?” 赵玉婉用帕子掩了掩鼻尖。 “你若不是定远将军府的小姐,谁愿意同你坐一处?粗手粗脚,满脑子舞刀弄枪,哪家公子敢娶你?” 徐挽缨手里的筷子咔一下断了。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别动手,别动手。” 沈惊雀一听,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敌人的敌人,那便是朋友。 她正愁没个由头接近徐挽缨,这赵玉婉就自个儿撞上枪口来了。 于是当即慢悠悠踱了过去。 “哟,谁早上没漱口,满嘴喷粪,臭气熏天的。” 赵玉婉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难看。 “是你……!” 她话到一半又顿住,气势不知怎么的矮了半截。 沈惊雀挑眉,“我什么我?” “怎么,赵小姐又要像上回那样,当众直抒胸臆一番了?” 这话一出,赵玉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惜花盛会上那桩响屁的趣闻,虽叫永安侯府压了下去,可各家女眷回了府,哪个不当笑话嚼舌根,早传遍了京城的各家后宅。 如今无人明面提,可背地里已经给赵玉婉取了个雅号。 赵三响。 赵玉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身边的丫鬟却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到耳边急说了几句。 赵玉婉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咬牙忍了。 她如今不敢轻易招惹沈惊雀。 一个韶宁县主的身份已经压她一头,更别说沈惊雀身后还有长公主府。 赵玉婉狠狠瞪了徐挽缨一眼,最终重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沈惊雀看着她那灰溜的背影,啧啧两声。 到底是吃过几回亏,晓得收敛了。 她转过身,正对上徐挽缨那张写满困惑的圆脸。 “你是谁啊?为什么帮我?” 沈惊雀掏出油纸包打开,香甜的栗子味飘出来。 “我叫沈惊雀。” 她把栗子酥往徐挽缨面前一推。 “这是我家送来的栗子酥,你吃不吃?” 第72章 沈家旧案 都说爱吃的姑娘,脾气不会太差。 沈惊雀没想到,她和徐挽缨的友谊,竟然靠几块栗子酥就搭上了桥。 “这也太好吃了吧!” 沈惊雀把剩下几块全推过去。 “你吃,你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徐挽缨的脸皱成一团。 “读书就算了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气道:“我爹以前还说我天生力气大,适合骑马挎刀,上阵杀敌。” “可如今继母管家,天天说,姑娘家就该学规矩,学女红,学着怎么让未来夫家满意。” 沈惊雀:“那你自己想学什么?” 徐挽缨答得一点不带犹豫。 “我想像长公主那样,学兵法,想骑马,想上战场。” 沈惊雀拍桌,“有志向!” 徐挽缨两眼放光。 从没人这么懂她,也这么支持她的想法。 这个人还是她心中大英雄长公主殿下的继女。 他要和沈惊雀交朋友! “小雀儿,往后谁敢欺负你,只管来跟我说。” 徐挽缨腮帮子鼓鼓,嚼着栗子酥含混道。 “我替你揍她,保管揍得她娘都认不出。”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感动,徐挽缨豪气干云顺手一拍她胳膊。 下一瞬,沈惊雀整个人飞了出去,趔趄着栽进了花圃边的草丛里。 一只绣鞋从天上落下,啪嗒落在花盆边。 徐挽缨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扑过去扒草。 “小雀儿!” 沈惊雀从草丛里抬起头,头上挂着两片叶子,呸呸吐出一口草屑。 “缨缨啊……”她艰难直起身,哭笑不得,“说话归说话,以后这巴掌能不能轻那么一点点?” 徐挽缨赶紧跑过去捡鞋,又蹲回来,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替沈惊雀拍打衣上的草屑。 “我我又忘了收着力气了。” 沈惊雀表情复杂。 “没事,我也没想到你的友谊这么有冲击力,差点就要送我去见太奶了。” 午后的课业过得鸡飞狗跳。 徐挽缨倒是被放回来坐下了,可是不出片刻就睡得鼾声震天,被岑夫子点名背书,把“修身齐家”背成了“修身骑马”。 给岑夫子气得戒尺拍案。 徐挽缨不服气地盯着书册,小声道:“这几个字长得都差不多嘛。” 沈惊雀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日暮时分,沈惊雀回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去了京郊大营巡视,府中比平日安静。 沈晏如今已搬去和萧明月同住,此时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兰草。 沈惊雀一路小跑过去。 “爹爹!” 沈晏放下剪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如何?” 沈惊雀便拉着沈晏在花园里散步,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堂里的新鲜事和新交的朋友。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那个耳根通红的同窗,脚步一顿。 “爹爹,咱们沈家当年,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过?” 沈晏脚步微滞,侧头看她:“雀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惊雀挠挠脸。 “今日同桌的那位学子,是当朝御史大夫之子。” “女儿听闻,祖父当年也曾任过御史大夫,便有些好奇了。” 沈晏沉默良久,望着满园被暮色浸染的花影,低低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 他领着女儿在石凳上坐下,将早年从父亲口中听来的旧事慢慢告诉她。 原来当年沈家获罪,竟是一桩天大的冤案。 那一年江南发了洪水,朝廷遣宣抚使陈松前去主持赈灾。 谁知三个月过去,灾情非但未减,反倒尸横遍野,民怨沸腾。 她的曾祖父沈重山时任御史大夫,几番暗访,查到了陈松勾结户部侍郎王元昌贪墨赈灾银两的铁证。 于是满腔孤勇,金殿之上当朝弹劾。 “祖父原以为,证据这般确凿,定能扳倒那几只蛀虫。” 沈晏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他没料到,那王元昌早已布好了局。” “哦?布了什么局?” 沈惊雀竖起了耳朵。 “他先当殿撇清自己与陈松素无私交,又一口认下陈松贪墨属实,言辞恳切,请求严惩。” 沈晏顿了顿,“跟着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买通的证人上殿对质时当场翻供,反咬祖父威逼利诱,伪造账册。” 沈惊雀眉心拧紧。 “这般颠倒黑白?” “更狠的还在后头。” 沈晏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王元昌指认沈家暗中煽动太学生与百姓围堵州府,借民意逼迫朝廷,意在排除异己,好将罪名尽数嫁祸于他。” “于是一道圣旨下来,祖父便落了个结党营私,诬陷忠良,煽动民心,欺君罔上的罪名。” “但念在多年清政,只当他是年老一时糊涂。所以只革了职,子孙三代不得科考入仕。” “后来我父亲不是没有想过鸣冤翻案。只是先帝已殁,桩陈年旧事,也没有人再理。” 沈惊雀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曾祖父刚正不阿,却没想到皇帝多疑。 皇帝最忌讳的,便是有人鼓动民心,结党营私。 王元昌这一手,无异于诛心。 她暗暗腹诽,这萧家的男人,多疑小心眼竟是祖传的毛病,一脉相承。 “那后来呢?” 她追问,“王家可曾就此封侯拜相,平步青云了?” 沈晏想了想,神色有些迟疑。 “奇也奇在此处。” 他缓声道,“王家在那之后没多久,竟也莫名败落了,子弟中再无出色人物入朝,渐渐就没了声息。”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怎么好端的,聊起王家来了?” 沈晏闻声回首,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起身迎了上去。 “明月,回来了。” 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发间还沾着些许夜露的微凉。 她走近两步,自然地将手搭在沈晏腕间。 “雀儿今日问起沈家旧案,我便同她说了几句。” 萧明月点点头。 “说起这王家,如今朝中,倒还有他家的人。” 沈惊雀立刻竖起耳朵。 “母亲知道?” 只见萧明月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长河的父亲,翰林学士王怀瑾。” 第73章 父母爱情就像老房子着火 沈晏怔在原地,有些怔愣。 “明月,你是说……王长河的父亲王怀瑾,便是当年那个户部侍郎王元昌的后人?” 萧明月在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拂了拂衣摆上沾的一片落花。 “王元昌当年称病致仕,没过两年便去了,嫡长子纨绔,把家底败了个七七八八。” “倒是有个庶出的儿子,争气考上了进士,只是为人迂腐,不通官场往来,在翰林院修了半辈子的书。” “便是如今的翰林学士王怀瑾。”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绕了这么大一圈,王家的后代,差点被皇帝塞给萧明月当驸马。 而沈家的后代,又翘掉了王家算计好的驸马位置。 好家伙,冤家路窄啊。 沈晏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巧合,心中感叹命运弄人。 萧明月侧过脸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眉眼映衬得深邃又深情。 她忽然开口:“明知是冤案,你为何不寻机会翻案?” 沈晏垂下眼睫,缓缓吐了一口气。 “陈年旧案,要翻案重审谈何容易。”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袍袖已经被他揉出了几道细纹。 萧明月把这个动作收进眼底,知道这是他内心焦灼时的习惯性动作。 “祖父被罢官后,半年便含恨病逝,族人四散,再没有人敢与沈家沾上半分干系。” “我母亲走得早,父亲放下文人的清高去经商,起早贪黑地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妹妹后来嫁去了外地,再没有音讯传回来过。” 沈惊雀站在一旁,听到这里,鼻尖泛了酸。 原来这个家族的伤口,远比她在书中读到的那几行潦草叙述要深得多。 “父亲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民不与官斗,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意气用事。” “我一直谨记,只求平平安安。” 何况当年的证据早就离散了,他又该去求谁来重审此案呢?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晏放在膝上的手腕。 “沈晏,我会帮你。” 她像是担心承诺不够郑重,又重复了一遍。 “天理昭昭,不该让忠良蒙冤,我萧明月,会替沈家讨一个公道。” 然而沈晏没有如她预想之中的感激与动容,反而连连摆手。 “不,不可。” 萧明月拧起眉头,“为何?” 沈晏的眉宇间浮上一层忧色,声音急切了起来。 “你我成婚一事,已经让陛下心中生了芥蒂。” “白马游街那日和延和殿的训话,他都没能如愿,心里只会更加记恨。” “若此时重提沈家旧案,他怎么想?他会说你勾连罪臣旧族,是借翻案博名声,好收拢天下清流文臣之心。” 萧明月冷笑了一声。 “他如果敢用这种事攻击我,早就做了。” “直到今天他还拿我毫无办法,不过是懦弱无用,胆小怕事。” 沈晏握紧她的手摇摇头,“他是天子,不必亲自开口。” “只要放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堂上自然有人替他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众口铄金,即使你再清白,他们也会说长公主居心叵测,妄图博取在清流文官中的声誉。” 萧明月的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沈晏说的是对的。 但一想到沈家因谏言获罪,又觉得荒谬和愤怒。 她的父皇是一个平庸的帝王。 在位三十多年,虽无功绩,也无什么过错。 而沈家的遭遇让她觉得,自己作为皇室子女,心中有愧。 沈晏看着她,语气变得很轻很柔。 “明月,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左不过也就是无法考取功名。” “功名于我如浮云,可你的平安,于我重过泰山。” “我不希望你去冒这样的险。” 萧明月的眼睫颤了颤,月色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沈晏是一个内敛的人,极少如此直白地倾吐心中所想。 以至于此刻,萧明月心潮澎湃,眼眶发热。 她别开脸,不想让沈晏看见自己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泽。 沈晏知道她的心情,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笑了笑。 “我做不了你朝堂上的剑,能做你身后那盏灯火,已经很知足了。” 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萧明月喉口紧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人……” 沈晏笑得温柔,拉起萧明月的手放在脸颊边,“我知道你为沈家不平,你的心意我铭记在心。” 两人执手相望,深情款款。 两道影子慢慢靠近,呼吸可闻。 忽然,一只小小的手从下面伸到两人面前摇了摇。 “哈喽?哈喽!有人看得到我吗?” 两人同时一震,各自弹开半步。 沈惊雀表情十分无语。 她方才想给他们留空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这两位靠近的速度太快,差点把她夹在中间。 沈晏的脸从耳根开始骤然泛红,眼神四处乱飘,一副尴尬心虚的模样。 “雀……雀儿,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咳了一声。 “天凉了,你该回自己院里歇着了。” 沈惊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他,最后指了指萧明月。 “所以我们三个刚刚还在谈沈家旧案呢,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你俩四目相对含情脉脉了?” 沈晏耳朵更红了:“胡说什么,哪有含情脉脉……” 萧明月倒是镇定得多,只是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沈惊雀深深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走还不行吗,你俩继续。” 她转身就走。 小小的老子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东西。 鸣翠轩门口,绿萼正端着灯笼来回踱步,远远瞧见自家小姐跑得裙角翻飞,赶忙提灯迎上去。 “小姐您怎么跑成这样,后头有狗追您呀?” 沈惊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一把抓住绿萼的胳膊。 “比狗追可怕多了。”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满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父母爱情跟老房子着火似的,火势太猛,我差点被困在里头出不来。” 绿萼一头雾水,“哪里着火?我咋没看见呢?” 沈惊雀搓了搓手臂,“哎,跟你们不磕 CP 的说不明白。” 第74章 何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雀照常去上学。 这天沈惊雀抱着书匣进门,贺兰青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摊了两份笔记。 见她过来,他把右边那份推了过去。 “昨……昨昨日夫子讲的要点。” 沈惊雀眼睛一亮,两只手握拳捧着脸。 “贺兰青,你就是我的救命菩萨。” 这四书五经她实在是听不进去一点,每天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画乌龟。 能答上夫子的课堂提问,全仰仗贺兰青帮她做笔记。 贺兰青脸又红了,低头去整理笔架。 “我……我只是顺手。” 沈惊雀把一个小油纸包塞到他桌角。 “礼尚往来,这是绿豆糕。” 贺兰青看着那包点心,耳尖红得要滴血。 “多……多谢。” 后排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沈惊雀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王济川。 要不说冤家路窄呢。 她也是上学第二天才知道,那个缺牙小子居然是王怀瑾之孙,王长河的亲侄子。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沈惊雀再看他的时候,都觉得那黑洞洞的牙缝里写着四个大字。 祖传讨嫌。 但是吧,她也答应了爹爹,来书院念书的第一要义,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岑夫子迈进讲堂,开始讲课,今日讲的是《论语》。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诸位对此句可有见解?” 沈惊雀自然不是什么积极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只埋着头假装在翻书。 后排却传来一个声音。 “学生认为,圣人之言乃至理,女子天性情绪浮躁,不通事理,更不善治学,所以才说难养。” 学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话锋一拐,目光明晃晃地往沈惊雀和徐挽缨等一干女学生的方向扫去。 “依学生之见,有些人明明该在家学女红绣花,非要来跟咱们男子同窗共读,白白浪费书院名额。” 沈惊雀:? 不是,大兄弟。 书不好好读,搞对立是吧? 坐在沈惊雀前面的徐挽缨转过头,圆脸上写满了想揍人,被沈惊雀按下。 岑夫子微微拧眉,“王济川,治学论道,不可牵扯同窗。” 王济川拱手,“夫子恕罪,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沈惊雀举起了手。 岑夫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惊雀,你来说。” 沈惊雀道:“夫子,学生以为,王同窗这番理解,问题挺大。” 王济川冷哼,“我按圣人原文解,有何问题?” 沈惊雀:“女子二字在此处,应理解为被宠溺的侍妾,是对特定一类人的评价,并非泛指天下所有女子。” “断章取义,把它扣到天下女子头上,恐怕并非圣人本意。” 学堂里顿时窸窣起来。 有学子小声道:“还能这样解?” 另一个低声接话:“我倒也听家中长辈提过,说古书中女子应是‘汝子’,指的是‘你们’的意思。” 王济川脸色一沉。 “你一个女子,自然要替女子辩护。” “圣人明明白白写着女子二字,你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惊雀看着他缺掉的门牙,忍了忍才没笑场。 “王济川,读书要联系上下文,也要看语境。” “你若见书上写君子不器,便真把君子当成锅碗瓢盆来解释吗?” 前排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徐挽缨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王济川脸涨红,“你少胡搅蛮缠。” 沈惊雀瞥了他一眼,“是夫子让大家各抒己见,怎么你说的就是个人见解,我说就是胡搅蛮缠?” 王济川咬牙,“因为你句句诡辩!女子本就难成大事,古往今来,治国安邦者几人是女子?” 沈惊雀抬眼看他。 “不说远了。” “本朝镇国长公主曾镇守边关十余年,统领大军,护大雍百姓安居乐业。” “照你这么说,长公主也属于你口中难养的女子?” 学堂一静。 长公主的功绩,是朝中谁都绕不开的事实。 论谁也不敢说一句,长公主只配在家里绣花。 王济川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道:“你搬出长公主压人算什么本事?那是特例!” “论读书治学,女子就是不如男子。” 沈惊雀刚要开口,身旁的贺兰青站了起来,“此……此说法毫无依据。” 他一说话,王济川就习惯性的模仿嘲笑。 “此此此,说法法法?” 这一次,贺兰青不急不恼,表达清晰。 “没有女学者,是因为科考禁止女子参加,并非女子学不会。” “未曾上场较量,何以断定高下?” “如果既不许女子治学,又要嘲人无学问。” “岂……岂非强盗之论?” 沈惊雀在心里给他疯狂鼓掌。 好。 未来御史的嘴皮子虽然现在还卡顿,但逻辑清晰,辩证看问题的能力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王济川想不出辩驳贺兰青的话,脸涨成了熟透的柿子,“你你你……” 岑夫子抬手,制止了这场争吵。 他抚着胡须,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沉吟片刻后开口。 “方才几位学子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既然如此,今日便布一道课业。” “以此句为题,各写一篇文章。 “需引经据典,不可空口无凭。” “明日放课后交到讲案上来。”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哀嚎。 沈惊雀也是一脸痛苦面具。 不是吧,吵架吵出作文来了。 这也太亏了。 下了课,徐挽缨一把搂住沈惊雀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雀儿你可太厉害了!” 沈惊雀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 徐挽缨惊慌:“小雀儿,你怎么了?” “缨缨……缨缨,肩膀要断了。” 徐挽缨赶忙松手,嘿嘿一笑。 “我就是高兴嘛,那个缺牙的被你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惊雀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头,“对了,明天那篇文章你打算怎么写?” 徐挽缨的笑容凝在脸上,为难的挠了挠脸。 “不知道啊,我爹说我写的字比鸡挠的还丑。”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 好巧,她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将视线移向贺兰青。 贺兰青打了个寒战:啊?我吗? 第75章 你们王家满门臭不要脸 翌日。 沈惊雀和徐挽缨抱着书匣进门时,贺兰青已经等在了照壁旁。 少年怀里还护着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 那可是他挑灯写到三更的作品,连两人的笔迹都模仿了个九成九。 见她二人来了,赶忙递过去。 沈惊雀接过来一看,眼睛笑成弯月。 “青青,你既模仿出我字迹的精髓,又比我写的好看诶!” 贺兰青听见沈惊雀这样叫他,脸瞬间爆红。 娘亲说,亲密的人才能叫“卿卿”,沈惊雀怎么…… 然而对面的人浑然未觉,喜滋滋把另一份递给还在打哈欠的徐挽缨。 “缨缨,你的。” 徐挽缨揉着眼睛,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写满震撼。 “浑然天成,贺兰青你太厉害了!” 贺兰青闷闷的嗯了一声。 三人沿着回廊往学堂走,晨风吹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让人心情都雀跃起来。 然而刚拐过茶厅前的小径,脚步就被迫停下。 王济川领着三四个世家子弟堵在前头。 沈惊雀看了一眼那阵仗,无声地叹了口气。 堵路拦人这种戏码,居然跨越千年依然经典。 校园霸凌真是人类文明永恒的糟粕。 徐挽缨一见王济川,眉头立刻拧起。 “缺牙的,你挡路干什么?” 王济川脸色发青,“徐挽缨,你嘴巴放干净点。” 沈惊雀往前半步,笑眯眯地看他。 “王济川,昨日课堂吵不过,今日又想做什么?” 王济川冷笑一声。 “沈惊雀,昨日你在课堂上口若悬河,倒是好大的本事。”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回去问了家中长辈,才知道你们沈家是什么来路。” 沈惊雀脸上的笑收敛,“你想说什么?” 王济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扬高,像是故意想让其他学子听见。 “你祖父沈重山,当年伪造账册,收买证人,诬陷我王家先祖,还煽动百姓围堵州府,意图以民逼君。” 王济川盯着沈惊雀,脸上满是得意。 “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在课堂上跟我论对错?” 他每说一句,旁边看热闹的学子便多一圈。 四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沈家还有这事?” “难怪长公主驸马不入仕。” “可她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还被封了县主,王济川胆子也够大的。” 沈惊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没想到她还没跟这个姓王的算账,这货倒是先来招惹她了。 王济川见她不说话,胆气更壮,“怎么,你敢说不是?” 徐挽缨气得往前冲,“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沈惊雀伸手拦住她,“缨缨,别急。” 她看着王济川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笑了一下。 “王济川,别说的好像当年的旧案你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贪墨的陈大人,可是你曾祖的门生,你们王家真的那么清白吗?” 这似是而非的话激怒了王济川。 “少说那些没用的,先帝的圣旨判得明明白白,你们沈家是罪臣,就是罪臣。” "你那个爹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入赘到长公主府去,靠女人养着。" 沈惊雀强忍着怒气,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大喊着撕烂这货的嘴,谁让他骂美人爹的。 一个冷静的劝阻,当年的旧案还没找到证据,现在多说多错,不能让人拿到把柄。 可王济川越说越来劲。 “长公主殿下又不是你亲娘,你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还好意思跟我这儿充大小姐的款。”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就在沈惊雀忍无可忍要开口的时候。 身旁的贺兰青先走了出去。 少年站在她前面,肩膀绷紧,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王济川斜眼瞥过去,当即嗤笑出声。 “哟,结巴崽子又来了?你替她出头,说得出一句囫囵话吗?” 贺兰青脸色铁青的瞪着王济川,咬牙切齿。 “你说她不是金枝玉叶?那你又…又是什么土鸡瓦狗。” 王济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贺兰青没有停,"你说沈驸马不……不能考功名,你父亲倒是能考,可为何考……考不上呢?" "你一……一直自诩诗书传家,却在学堂门口对同窗恶语相向,这就是你家的礼仪教养?" 徐挽缨也气冲冲的站出来道:"就是!虽说岐山书院里不论出身贵贱,但沈惊雀是朝廷敕封的韶宁县主。” “你方才那些话,哪一句是对县主该有的礼数?若当真要论尊卑上下,她就是让你现在跪下行礼,也使得!” 两人这一番话,将王济川气得失去了理智。 “你……你……” 他气急败坏的冲上来,一把搡在贺兰青胸口。 贺兰青身子单薄,被他推得往后跌去。 沈惊雀伸手去接,结果两人一起摔在青石地上。 书匣啪啦散开,纸页飞了一地。 后脑勺磕上地面那一下,沈惊雀疼得眼前发花。 徐挽缨的眼睛当场就红了。 她这几日一直记着继母反复叮嘱的话,不许动手,不许惹事,不许给将军府丢人。 可她看见朋友挨揍的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于是挽起袖子冲过去,一拳砸在王济川脸上。 王济川惨叫一声,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跟着王济川来的两个少年从左右扑上去,一人架住徐挽缨一条胳膊。 “放开我,你们几个打一个,丢不丢人!” 徐挽缨剧烈地挣扎。 沈惊雀见徐挽缨吃亏,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拽住跟班的发髻。 “王济川,你带着一群狗腿子欺负一个女孩子,臭不要脸!” 王济川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下滴,“是她先打我!” 沈惊雀也骂红了眼,“你们王家祖上就是靠栽赃陷害起家的,满门都臭不要脸!” 这话一出,王济川嗷的一声扑上来,一把扯住沈惊雀的头发。 头皮传来针扎般的疼,沈惊雀眼泪立刻涌出来。 什么淑女仪态,什么大事化小。 全都是狗屁。 今天这场架她非打赢不可。 还收拾不了几个小萝卜头了! 下一刻,沈惊雀整个人扑过去,把王济川推倒在地。 她骑在他身上,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王济川被打懵了,沈惊雀却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的扇下去。 “骂我爹!” “打我朋友!” “扯我头发!” “小兔崽子!” 每一下都扇得结结实实,她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此时贺兰青终于爬起来,捡起地面上散落的书匣,照着架住徐挽缨右臂的跟班后背砸了过去。 那人痛呼着松了手。 徐挽缨一条胳膊得了自由,揪住另一个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硬是砸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混战。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廊道两头全堵满了。 远处的廊柱后头,沈停云靠着柱子站着,手指绞着袖口的帕子,脸上表情纠结。 赵玉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捂着嘴乐不可支。 “那不是你亲妹妹么?怎么不上去帮帮忙?” 沈停云瞥了她一眼,松开帕子,转身走了。 赵玉婉对着她的背影努了努嘴,倒也没再追着说。 茶厅前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夫子。 岑夫子提着戒尺大步赶来,一看走廊上的场面,胡子都快翘起来。 “你们要造反吗!” 听见岑夫子的声音,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徐挽缨手里还揪着一个跟班的领子,袖子都扯破了一个口子。 贺兰青满身尘土,灰头土脸。 沈惊雀头发乱成鸡窝,脸上挂着一道红印。 最惨的还是王济川,鼻血淌了一身,脸上一边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十分对称。 岑夫子气得戒尺敲在栏杆上,“去,请山长来!” …… 长公主府。 沈晏伏在书案前,正核算军需簿册。 绿萼一路跑进来,鞋都掉了一只:“驸马爷!” 沈晏搁笔抬头。 “不是送雀儿去书院,怎么回来了??” 绿萼急得跺脚。 “小姐在书院跟人打架,山长请您过去一趟!” 笔尖落下,一滴墨在账册上洇开。 “雀儿,打架?” 绿萼拼命点头。 “小姐带着徐将军家的小姐和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把王学士家的公子打了!”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 “备车。” 第76章 集体请家长 一个时辰后,书院翰墨斋。 山长白鹤龄端坐上首,花白的眉毛拧得像麻绳。 他目光严肃扫过站成一排鼻青脸肿的小萝卜头。 坐在山长左侧的是沈晏与王长河,两人嘴唇紧抿,目不斜视,一副死都不想搭理对方的表情。 右侧坐着徐挽缨的继母曾氏和贺兰青的母亲梁氏,曾氏低眉顺眼,梁氏则看着冷傲许多。 王长河看着王济川五彩斑斓的脸,面色铁青。 “济川,谁把你打成这样?” 王济川一看见靠山来了,眼圈立刻红了。 “叔父!” 他抽噎一声,指着另外三人,“他们欺负我!” 白鹤龄已经从其他学生那里听到了事情的起末,此时听闻王济川的话,微微蹙了蹙眉。 “王济川,你说他们欺负你,那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王济川气呼呼的开口:“学生好端端地在走廊上与同窗说话,徐挽缨冲上来就打,沈惊雀骑在学生身上扇耳光,学生实在是冤枉。” 他声泪俱下,鼻涕都拉着丝,跟随他的动作一抽一抽的。 曾氏听后立刻向山长福身,“山长,是我家挽缨给书院添麻烦了。” 徐挽缨瞪圆眼,“母亲!” 曾氏没有看她,只垂着眼道:“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野惯了,手脚没个轻重,回府之后,妾身定会禀明老爷,严加约束。” 徐挽缨气得腮帮子鼓起来。 白鹤龄抬了抬手,“事情未明,徐夫人不必先替孩子认错。” 他盯着王济川问道:“ 是谁先动的手?” 王济川嘴巴张了张,没开口。 岑夫子从侧门引进三名学子,其中一人拱手道:“回山长,是王济川先推搡贺兰青,贺兰青和沈惊雀摔倒在地,徐挽缨才动手的。” 另外两人齐齐点头。 白鹤龄用审视的目光看向王济川,王济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王长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山长,小孩子推推搡搡原也寻常,济川素来知礼守分,想来其中有些误会。” 他话音还没落稳,梁氏忍不住质问。 “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家青儿自己凑上去让人推的?” 王长河脸色微变,还未接话,王济川急道:“是贺兰青先骂我土鸡瓦狗,我才推他的。” 梁氏继续道:“我儿自幼性子内敛,在外头连话都不多说,若不是被逼急了,岂会站出来同人争辩?” 贺兰青也道:“王济川对韶宁县主口出恶言,辱及沈家先祖,我看不过去才出言反击。” 徐挽缨也站出来说:“我是看他们先推了贺兰青,我才动手的,他们以三对一,现在还恶人先告状说我们欺负他?!” 一边的曾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挽缨,山长面前,不得无礼。” 白鹤龄的目光移向王济川,“王济川,你为何要羞辱沈惊雀?” 王济川梗着脖子道:“学生哪里是羞辱,学生说的是事实,沈家本来就是罪臣之后。” 翰墨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晏。 王长河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透着明显的轻蔑。 “山长,小侄说话虽不中听,倒也并非空穴来风,驸马爷祖上与我王家先祖确有些旧日渊源,这本就是朝野皆知的事。” 沈惊雀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沈晏的手却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向白鹤龄行了一礼。 “山长,沈某可否说两句?” 白鹤龄点头,“驸马请讲。” “圣贤有云,罪人不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古之制也。” “祖辈恩怨,为何要成为子女被指摘的由头?” 沈晏继续道:“王公子去岁高中榜眼,想来经义烂熟于心,这个道理不必我来教罢。” 王长河冷笑。 “驸马爷如今身份不同,说话也比从前硬气了。” 沈惊雀却听得火气往上冒,“山长,学生也想说两句。” 白鹤龄抬了抬下颌。 “不管谁先动手,学生觉得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王济川。” “昨日课堂上,王济川先贬低女子,质疑岐山书院招收女学子的规矩。” “若没有他挑事,便没有课堂争执。” “今日他又带人堵路,主动提起沈家先祖旧案,辱及我父。” “若没有他拦路骂人,便没有后面的动手。” “学生是动手打了他,但也是他自找的!” 王长河沉下脸来,正要说话,白鹤龄的戒尺在案上轻轻一叩,满室皆静。 “够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老朽早已在别的学子那里问清楚了。” “今日叫诸位来,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老人环视一圈,声音冷厉:“岐山书院乃国子监专为世家子弟设立,是培养国家栋梁与大家闺秀的地方,岂容你们如此打闹?” “王济川多次挑衅在先,率先推搡同窗,罚抄《论语》二十遍,《弟子规》二十遍。” “沈惊雀,徐挽缨,贺兰青,遇事冲动,无视院规,各罚抄《弟子规》十遍。”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虽然弟子规全文才一千字,但十遍也不少了。 白鹤龄合上手边的册子。 “抄完送至书院验收,方可复课,诸位可有异议?” 王长河对这个惩罚结果很不满,但他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王济川只是他侄子,要不是他父亲酗酒醉倒,他这个做叔父的也不会跑这一趟,他犯不着为了个别人家的孩子去得罪白鹤龄。 他对着山长拱了拱手,扯着王济川快步出了门。 其他人也随之散去,带着各自孩子回家抄书管教。 书院内古槐枝叶繁茂,日光穿过叶隙,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点点金斑。 容璟单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羊脂玉佩,在指尖翻了个圈。 他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被沈晏牵着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浮上一点浅淡的弧度。 然后从枝杈间翻身而下。 闻人渡从阴影处闪出问道。 “公子,要给那姓王的小子点教训吗?” 容璟摇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碎叶,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书香世家最怕什么?” 闻人渡愣了一下。 容璟转过身,背着手朝小径深处走去,声调散漫。 “去查查,王家大房那位这些年欠了多少债,都欠在谁手里。” 第77章 端不起严父做派 鸣翠轩书房里,沈惊雀规规矩矩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底下垫了块薄蒲团,但那点厚度聊胜于无,硬邦邦的砖缝硌着骨头,两条腿从酸痛变麻木。 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她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回来的马车上,任她卖乖撒娇,愣是一句话不跟她说。 沈晏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把竹戒尺。 眉目间惯常的温润和煦不在,冷若寒霜的看着沈惊雀。 沈惊雀实在受不了这种暴风雨前的安静,决定先开口道歉。 “爹爹,我错了。” 沈晏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哦?那你倒是说说,究竟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在书院打架。” “还有呢?” 沈惊雀想了想。 “不该骑在王济川身上扇他。” 沈晏深吸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冷然追问。 “还有呢?” 还有? 沈惊雀挠了挠脸,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沈晏心里的正确答案。 索性把脑袋埋低,闭嘴装鹌鹑。 沈晏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发顶,终究是端不起冷硬的严父做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课堂上辩论,你有理有据,爹爹不会罚你。” “王济川出言不逊,你心中有气难平,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被人拦在路上蓄意挑衅,你要做的第一件事该是转身去寻夫子,或叫书院仆役过来。” 沈惊雀把脑袋埋得更低。 她当然知道应该找夫子来解决,但当时王济川那张嘴实在太欠了。 “你非但没有去寻找妥善之法,反倒亲身下场与他缠斗,助长事态失控。” 沈晏停顿片刻,强忍着心中上涌的怒气。 “岐山书院是天下学子仰望的治学净地,你今日打赢了,旁人会说长公主府跋扈,韶宁县主仗势欺人。” “若是打输了,伤在你身,疼在爹爹心里。” “王济川是男儿,比你高,也比你重,若他手上没有分寸,你可想过后果?” 沈惊雀抬头看他。 父亲一贯温和的眼眸里浸满了痛色,刺得她心头酸酸的。 她宁愿沈晏拍桌子发脾气,也好过这样软刀子一般的剖白。 沈晏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强忍着抚摸的冲动,语重心长道: “雀儿,从陛下封你为县主之时起,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行差踏错,旁人不会说你不懂事,只会说长公主府没有规矩,养出来的孩子骄纵跋扈。” 是啊,明明从入书院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代表长公主府的门脸。 却还是被激怒,给人留下了话柄。 她仰起脸看着父亲,声音染上几分黏糊的鼻音。 “爹爹,我以后遇事再也不会这般冲动了。” 沈晏阖起双目,将满腹担忧与无奈化作一声叹息。 再睁眼时,目光里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温和。 “既已知道错了,那你认不认罚?” 沈惊雀偷瞄了一眼书案上那根竹戒尺,咬着牙将手伸了出去。 罢了,只要能让爹爹消气,打几下便打几下吧。 她颤巍巍地将掌心朝上摊开,白嫩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一脸视死如归。 “爹爹,您要打手板心的话,能不能轻点儿?” “我还要抄书,肿了握不住笔。” 沈晏见她一副强忍着害怕的样子,手中的戒尺攥紧又松开,终究是没有挥下去。 “罢了。” 他将戒尺丢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抄书吧,十遍《弟子规》,明日傍晚之前全部抄完,一个字都不许少。” 沈惊雀身子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一万多个字啊! 她毛笔字本来就写得慢,明天就要交,这不得通宵赶工! 她苦着脸爬起来,拖着长腔哦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父亲那满是关切与心疼的目光。 …… 是夜。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沈惊雀抄完一遍,甩了甩酸痛的手。 看着宣纸上那宛如鸡爪子扒拉出来的墨迹,实在没脸承认这是自己写出来的字。 前半段勉强还能认出是个字形,后半段已然变成了鬼画符,看着挺驱邪的。 她将脸颊贴在纸堆里,脑子里疯狂呼唤那个只会装死的系统。 “零零一,出来干活了,你就不能大发慈悲帮我复制粘贴一下吗?” 【系统001:抱歉哦亲亲,本系统不提供文秘服务。】 “我要你这破系统有何用啊,别人家的系统都能手撕天道,最不济也能给个过目不忘的技能。” “哎……” 她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绿萼在旁边研墨,脸上写满担忧。 “小姐,十遍呢,今晚能写完吗?” “不知道,能抄多少是多少吧。” 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窗外虫声断断续续,纱灯的光被夜风吹得晃了两晃。 院门外,忽然传来轮椅碾过砖缝的细碎声响。 门开了。 玄七无声无息地推萧长庚进来。 沈惊雀看见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丢下笔,跑到萧长庚身边蹲下,摸摸他的腿。 “复健做得怎么样?姬师傅说你能站起来一刻钟时间了。” 萧长庚没有回答,目露担忧的看着她被笔硌得发红的手指。 “写了多少?” 沈惊雀伸出一根手指。 “一遍。” 萧长庚沉默片刻,“不能明日再写?” 沈惊雀抱头哀嚎:“不行啊,明日傍晚就得交,今天至少得写完一半——” 刚说完,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小雀儿?” 萧长齐推门进来,对上萧长庚的目光,两个人同时一怔,“大哥?” 萧长庚点点头:“你也来了。” 萧长齐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食盒举了举,“听说妹妹被罚抄,我来送点吃的。” 说着走到书桌边,拨了拨沈惊雀抄写的纸页。 没看两张,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雀儿,你这个字交上去,夫子不会当场昏厥吧?” 沈惊雀双手捂住脸,闷声哀嚎:“再抄下去我就要晕厥了,毛笔写字真的好难啊啊啊!” 兄弟俩抬眸对视,不约而同的做了个决定。 “拿纸笔来。” 沈惊雀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点墨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啊?” 第78章 两个哥哥帮忙罚抄 沈惊雀着实没想到两个哥哥这般仗义,居然决定留下来帮她抄书。 此时三个人各占桌子一角,埋头奋笔疾书。 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火光摇晃。 把三道影子投在墙上,大的大,小的小,挤挤挨挨叠成一团。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和大雍首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在深更半夜挤进妹妹的书房,替她赶罚抄作业。 萧长庚执笔的姿势端正,一笔一画,力道均匀。 写出来的字铁画银钩,比沈惊雀本人的笔迹好看了不止十倍。 萧长齐就没那么安分了,写两行就要停下来甩甩手腕,嘴里还嘟嘟囔囔。 “雀儿,你说这弟子规是不是专门写来折磨人的,我小时候被义母罚抄过三遍,至今看见这几个字手腕都隐隐作痛。” 沈惊雀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有气无力地回他,“二哥哥,你好歹只抄了三遍,我十遍。” “那不一样,你二哥我当年还加罚跪祠堂跪了一整夜。” 萧长齐落笔倒是飞快,说起糗事来反而越发得意,声调都扬了上去。 “那天晚上冷得我鼻涕泡都冻住了,第二天义母心疼,亲手给我煮了碗姜汤,我喝完又活蹦乱跳了。” 萧长庚头也没抬,冷冷丢了一句,“你那次是把义母书房的砚台拿去当秤砣卖了。” “那不是我第一次做生意嘛!” 萧长齐义正词严,“我拿砚台换了三斤核桃,核桃磨成粉又卖给药铺,净赚二十文。 “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桩买卖,意义非凡。” 沈惊雀笑得肩膀直抖,困意被驱散了大半。 “二哥哥,你从小就这么有商业头脑啊。” 萧长齐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二哥我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萧长庚搁下笔,将写好的两页纸整齐地码在一旁晾干,抬眼看了看沈惊雀脸上那道红痕,目光沉了沉。 “疼不疼。” 沈惊雀摸了摸脸,“早不疼了,就是有点丢人,跟那么个小崽子打架,居然还挂彩了。” 萧长庚嘴角微弯,觉得她这话说得有意思。 自己都还是个小不点,还说人家是小崽子。 他沉下心,下笔连贯,快速又抄完一遍。 再去看沈惊雀的时候,发现她握着笔,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萧长庚从她手中把笔抽出来,又替她披了一件衣裳。 “困了就去睡,剩下的我们写。” 沈惊雀迷糊着摇摇头,“那多不好意思,我不去。” 毕竟哥哥们都这么讲义气了,她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 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桌上趴了下去。 萧长齐低头看她,摇摇头笑了,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挑亮了些。 鸣翠轩外,沈晏提着食盒,走到门廊下,刚伸手要推门。 绿萼的脸色唰地变了,手忙脚乱地挡在门前。 “驸……驸马爷,小姐她……她正在认真抄书呢,特别认真,不用送夜宵了。” 沈晏看着她额角沁出来的汗珠,目光往门缝里扫了一眼。 屋内灯影下,墙上投着三道影子。 他没有揭穿,把食盒递过去。 “里头备了莲子羹和几碟小菜,分量够三个人吃,别凉了。” 绿萼接过食盒,怔了怔,又偷偷抬眼看他。 沈晏已经转过身,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后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回到昭华苑,屋内暖香浮动。 萧明月坐在妆镜前梳头,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一柄牛角篦子从发顶缓缓通到发尾,动作优雅而舒缓。 她透过镜面看见进来那人的身影,淡淡问道:“去看过了?” 沈晏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篦子,修长的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慢慢替她梳起来。 “嗯,长庚和长齐都在帮她抄。” 萧明月从铜镜里看他的神情,低低笑了一声。 “抄书这种事,不过是让她长个记性,雀儿是个聪明孩子,吃一次亏就懂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晏手上的篦子顿了一下,过了几息才继续往下通。 “我何尝不知道。”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我是怕她养成逞一时之气的习惯,往后闹出更大的事端来,恐怕祸及全家。” 萧明月从镜中看着他眉间那道拧不开的褶子,心中一软。 身体往后靠了靠,将整个后背贴上他胸膛。 然后拉过沈晏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轻柔蹭了蹭。 “孩子慢慢教便是,别把自己也熬坏了。” 她的声音清软,像哄一个别扭的孩子。 “你也别怕连累我,外头早就有人骂我萧明月跋扈,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咬,雀儿在书院打架,旁人最多是说随了我的脾气。” 沈晏知道萧明月是在宽慰他,低下身子,鼻尖几乎挨上她的发顶,轻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发香。 “你哪里跋扈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明明是最讲道理的人。” 萧明月挑了挑眉,从镜中看着他那副耳根泛红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突然站起身,一手按上他坚实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推。 沈晏猝不及防,整个人仰倒在锦被上。 下一刻,萧明月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青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有些痒。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萧明月素日锋利英气的眉眼软化,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最讲道理?” 她微微偏头,一只手指抬起沈晏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那今日便让沈郎看看,本宫是何等跋扈的……”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沈晏轻喘一声,眼尾湿红,扣住腰将她压向自己。 纱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只余烛影摇曳,红帐翻滚,满室旖旎。 第79章 沈停云的异常 今夜赵玉婉的院子里,主仆皆是一派欣快的气氛。 她靠在软榻上,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觉得心里一直积蓄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几分。 秋菊殷勤拿来帕子给她净手,“小姐今日心情甚好。” 赵玉婉拿帕子慢悠悠擦了擦手。 “沈惊雀那死丫头今日被打得那般狼狈,还被山长罚抄书,难道不值得我多吃两碗饭?” 秋菊递上茶盏给她漱口:“只是奇怪,今日书院里那般热闹,沈姑娘竟也没上去帮衬一把,便是不帮,连个姐妹情分的场面话也没说,就这么站着看完走了。” 赵玉婉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脑子里倏然浮出白日里的一幕。 书院走廊上,混战正乱。 沈停云靠在廊柱后头,神情冷淡的立着,连她凑过去搭话,也只瞥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赵玉婉当时只顾着看热闹,懒得理会。 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越想越不对。 “那回在白玉桥,我们当面给沈惊雀难堪,沈停云还护过,即便后来疏远了,至少面上也是个姐妹的样子。” 她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像是……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秋菊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听她院子里的小丫头说,她时常放课后还出门,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赵玉婉眉头蹙得更深。 沈停云性子沉闷,众贵女又嫌她出身低,所以她是没什么朋友的。 既不是见朋友,和沈惊雀也闹翻了。 那她总往外跑什么? 她眯了眯眼,“走,去她院里瞧瞧。” …… 侯府另一角,沈停云坐在案前,将写好的纸条卷成细细一束,塞进灰鸽腿上的铜环里。 这只信鸽是萧景琛特意训练来给她传信的。 每日,她会按照要求将沈惊雀和容璟的动向细细记录,然后用信鸽传给他。 只是那容璟在擢第班,又总是神出鬼没的,她跟丢了好多次,暂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至于沈惊雀,她至今不明白三皇子为何如此关注这个妹妹。 思前想后,估摸着是惜花盛会上拿捏沈惊雀失败,想借机报复。 只是今日,她莫名不想把沈惊雀打架的事详详细细报上去,便只含糊提了一句,并未点名。 灰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 沈停云目送它消失在檐角,正要回身关门,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玉婉带着丫鬟秋菊,推门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电,在半空中一扫,恰好捕捉到那只灰鸽没入夜色的尾羽。 赵玉婉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大晚上的,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停云面色不变,平静的抚了抚袖口。 “没做什么,大姐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玉婉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激出怒意,上前质问道:“沈停云,你别装糊涂!那只鸽子是信鸽吧,你给谁传信?” “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背着侯府做了什么败坏门风的事?” 她声音尖细,话也极难听,丝毫不顾及沈停云一个闺阁女子的声誉。 沈停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玉婉,你说话最好过一遍脑子。” 不得不说,萧景琛对她的另眼相待,让她在府中的处境好了很多,因此面对赵玉婉的挑衅,她也有了底气。 赵玉婉听见她连姐姐都不叫了,火气愈发上涌。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娘如今还在府里养胎,你这个做女儿的倒好,深更半夜给外人送信,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有证据,就去请侯爷和老夫人。” “若没有,就闭嘴。” 赵玉婉气急,扬手便要扇她。 却听沈停云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住手!” 刘嬷嬷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 她是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府中小辈见了她,也要给几分体面。 赵玉婉皱眉,“刘嬷嬷,你来得正好,沈停云行迹可疑,半夜放信鸽,必须查问清楚。” 刘嬷嬷走进院中,向赵玉婉行了一礼。 “大小姐,夜深了,请回去歇息吧。” 赵玉婉眼皮跳了跳。 “刘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嬷嬷转向她,灯火照出她鬓边银丝。 “老奴奉侯爷之命,照料沈姑娘起居。” “侯爷特意交代,沈姑娘往后是有大能耐的,府中上下不得怠慢为难。” 赵玉婉的脸色变了。 父亲……竟对这个填房带来的继女如此看重,还特意派祖母的人来护着? 她看着沈停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刘嬷嬷侧过身,抬手示意。 “大小姐请。” 赵玉婉咬着牙,甩袖出了院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盏。 秋菊安抚道,“小姐息怒,想必……想必侯爷是怕旁人说闲话,说侯府苛待继女……” 赵玉婉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暴躁。 “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没得到过父亲一句夸赞。” “如今他竟然说沈停云会有大能耐,她个死丫头能有什么能耐!” 秋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终于,赵玉婉停下脚步吩咐。 “秋菊,从明日起,找人给我每日都给我盯紧她。” “去了哪,见了什么人,统统都要回报给我。”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三皇子萧景琛正与心腹幕僚符亦白对坐弈棋。 符亦白拈起一枚白子落下,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沈停云日日传回的消息如流水账一般,殿下为何还要留着这枚不太灵光的棋子?” 萧景琛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缓缓道:“陷入泥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她无依无靠,便更好掌控。” “更何况她身世复杂,既能在永安侯府帮我盯着赵珩的小动作,又是沈惊雀的姐姐,血缘是天然的纽带。” 符亦白凝视棋局,叹了口气。 “殿下若想通过韶宁县主搭上长公主府,只怕不易,那丫头滑不留手,对殿下更是敬而远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殿下对那丫头的关注,似乎已经超出了利用的范畴。 萧景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日延和殿上,小丫头带着湿意的手心扇在他脸上。 巴掌没到之前,先到的是清新的栀子香气,还夹着一点糖果的甜。 她竖起一根手指,找他讨要万两黄金,指尖泛着微微的红。 直让人想咬一口,再按住狠狠揍一顿。 他不明白,明明她那么擅长交朋友,对谁都和气,偏偏从第一次见他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真是……令人心烦的丫头。 符亦白见他迟迟未落子,顺着话题提起今日书院的风波。 “今日书院里,韶宁县主可惹出了件大事,殿下可听说了?” 萧景琛看他,“什么事?” 符亦白:“她同王家小公子在书院打了一架,驸马爷亲自来接回家去了。” 萧景琛面上不显,仿佛听到的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心底,疑窦悄然而起。 这样一桩闹得满书院皆知的大事,沈停云递来的纸条上,却只含糊带过一句,连个名姓都不曾点。 她在替谁遮掩? 萧景琛指间的黑子,迟没有落下。 第80章 你二哥要来揍你了 沈惊雀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大片日光。 她从锦被里坐起来,茫然环顾四周,脑子空荡荡的。 昨夜她明明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怎么一睁眼,人躺床上了? 想起昨日抄写的作业,她掀开被子,鞋也没穿,赤脚跑到书案前。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惊雀捧起那沓纸翻了两页,她自己的鸡爪字夹在里面,格外醒目。 还有几页刻意歪歪扭扭,显然是二哥哥试图模仿她,结果模仿出了一种灵魂出窍的美感。 但不管怎么样,整整 10 遍,哥哥们给她抄完了。 沈惊雀抱着纸,感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有哥哥真好,有哥的孩子是个宝啊! 此时绿萼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醒啦,可要奴婢把抄写的弟子规送到驸马书房去?” 沈惊雀立刻把那沓罚抄塞进书匣里,然后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不不,现在不能给我爹。” 绿萼疑惑,“为什么呀?” 沈惊雀坐回床边穿鞋,“交了罚抄,就意味着我今日要去书院。” 岐山书院上五休二,她今日拖到傍晚再交,便能连休三天,相当于白嫖一个小长假。 绿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小姐今日做什么?” 沈惊雀沉吟片刻,“干点报答哥哥们昨日救苦救难的事吧!” 算起来,萧长庚的健康丸吃得快差不多了,她得给他补补货。 顺便再做点美颜丸,拿给二哥哥去追樊掌柜。 说着,她手脚麻利的洗漱完毕,又把绿萼打发去厨房拿早膳。 然后自己关上门,意念沉进神农空间。 空间里灵泉草已经成熟。 叶片上缀着晶莹水珠,风一吹,药香清清爽爽地漫开。 沈惊雀撸起袖子开干。 “来吧,打工草们。” 今天也要为公主府的康复事业发光发热哦! 她将主材和辅药都分好,分别投入到炼药炉中。 药丸很快炼好,她寻了几个匣子分装妥当,出了空间。 正巧绿萼回来,她把装健康丸的匣子塞过去,让她送去给长公主,然后转身就跑了。 “诶——小姐,你不用早膳啦?”绿萼喊道。 哪里还有人,早没影儿了。 影竹园一如既往的清静。 沈惊雀推门进去时,萧长庚正扶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庭院里缓行。 玄七跟在两步之外,双手悬在身侧,随时准备接人。 萧长庚走得慢,但步伐比上次稳了许多。 右腿落地时仍带拖拽,可膝盖已经能弯曲。 他一步一步走过青石地,额角沁出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惊雀眼睛发热,拔腿冲过去。 “大哥哥!” 萧长庚停下,看见她跑来,先伸手拦了一下。 “慢些。” 沈惊雀在他面前刹住脚,围着他转了半圈。 “你可以走了!” 萧长庚看着她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眼底泛起暖意。 “只能走一小段。” “比上次好多了!” 萧长庚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今日怎么过来了,不用去书院?” 沈惊雀四下看了看,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昨日的抄写我还没交给爹爹呢,就让我再翘一天课吧!” 萧长庚沉默片刻,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她这性子,静不下来念书也正常。 玄七将轮椅推到他身后,让他重新坐好。 清晨阳光下,女孩圆润的脸庞上泛着一点光泽,初生的露珠一般鲜妍。 可当萧长庚的目光移到她脸上那道浅红印子时,神色又沉了下来。 他忽然道:“以后每日来影竹园,让玄七教你基础拳脚。” 沈惊雀惊恐的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连马步都扎不稳。” 她天生就没什么运动细胞,仰卧起坐都做不满十个,以前上学时体测八百米是走完的。 更何况,每天去书院上课她觉得已经很枯燥辛苦了,再学武不得把她累死。 可萧长庚面色依旧带着些忧虑。 “书院中多是世家子弟,让暗卫出手容易留下话柄。” “若是下次再遇到别的阿猫阿狗动手,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雀噎住。 她确实没想过那么远。 昨日有徐挽缨和贺兰青在,可若下回只剩她自己呢? 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路过一位恰好会武的同窗。 她想了想问,“有没有……不需要太多体力,也能用的暗器?” 萧长庚一怔,还真有。 他看向玄七,“去将书柜上第三层的匣子取来。” 玄七转身进屋,不多时,取来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卧着一只袖箭。 外壳包着素青缎面,机括小巧,展开后贴合小臂,袖口放下便瞧不出端倪。 萧长庚将袖箭递到她面前,指腹点在两处不同的机括上,“左旋机括发射飞镖,右旋发射铅弹。” 然后让玄七带在手腕上为她示意:“掌心朝前抖腕即可击发,这是专为锦衣卫文职密探设计的。” 沈惊雀两眼放光,立刻将袖箭套上左臂,“这也太酷了。” 她学着萧长庚的样子,将袖箭扣上手腕,把机括向左一旋,猛地抖腕。 “噗”的一声轻响,一枚乌亮的飞镖激射而出,精准钉进三丈外老槐树的树干,入木三分。 小姑娘兴奋得脸都红了,揉揉手腕,将机括旋向右边。 “再来一次!” 萧长庚瞥了一眼树干上的飞镖,淡淡提醒:“铅弹的弹道偏飘,站稳再射。” “知道知道。” 沈惊雀哪里听得进去,身形还没站稳,手就抬了起来。 玄七脸色微变,“小姐,那个方向是院墙。” 如果铅弹击在墙上,很可能会反弹伤到自己。 但好在,这一弹准头极差,咻地越过墙头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可下一瞬,墙外传来一声惨叫。 “嗷呜——谁打我头啊!!!” 沈惊雀僵在原地,慢慢扭过头看萧长庚。 “大哥哥,你刚才……没听到外面有人叫对吧。” 萧长庚面无表情的点头:“听到了,是你二哥。” 然后平静而残忍的说出下半句:“不出意外的话,他要进来揍你了。” 第81章 樊记香坊 院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萧长齐捂着脑袋冲进影竹园,发顶赫然鼓着一个包。 配上他龇牙咧嘴的神情,颇有几分滑稽。 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沈惊雀手里那只袖箭,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恩将仇报,绝对是恩将仇报!小雀儿,我昨夜替你抄书抄到手抽筋,你今日就拿暗器打我。” 沈惊雀立刻把袖箭往身后一藏,双手合十,满脸歉意。 “对不起二哥哥,新暗器没学会操控。” 然后指了指萧长庚,“大哥是见证人,他能作证,我真不是故意的!!!” 萧长庚目光扫过萧长齐头上的大包,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又很快恢复。 “你一大早来影竹园做什么?” 萧长齐捂着脑袋,表情当场更委屈了。 “大哥,你不替我主持公道也就算了,怎么还审我?” 萧长庚:“……” 萧长齐见自家大哥不明显的翻了个白眼,噎了一下,转头对沈惊雀道。 “绿萼说你来了影竹园,我是特意绕过来找你的。” 沈惊雀歪头,“找我什么事?” 萧长齐忽然支吾起来,眼神飘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你是不是忘了答应别人的什么事?” 啊?有吗? 沈惊雀挑眉,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还欠谁的债。 她狐疑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萧长齐,“二哥,你该不会是想讹我什么吧?” 萧长齐气得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 “我讹你?” “小没良心的,我缺你那三瓜两枣吗?” 说着,他把扇子“啪”地往石桌上一拍,咬牙切齿,“除夕夜在白鹤楼,你答应了樊掌柜什么?说要去樊家香坊找她玩感谢她,怎么,你忘啦?” 沈惊雀一拍脑门。 她当时为了给萧长齐制造机会,确实嘴里跑火车说过。 可开学后脑子全被四书五经塞满了,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这不是……忘了嘛。” 她讪讪一笑。 萧长齐恨铁不成钢地瞪她,“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忘?小小年纪怎能言而无信!” 沈惊雀眯起眼,看着萧长齐那副急切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嘛,分明是自己想见人家,又寻不着由头。 她凑过去,一把拉住萧长齐的手,笑得牙不见眼。 “二哥哥,你就直说你想去见樊掌柜嘛,拐什么弯啊。” 她豪气干云的拍拍胸脯,“走,妹妹今天陪你去见樊姐姐!” 萧长齐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嘴硬道,“什么你陪我,我只是怕你失信于人,坏了长公主府的名声。” “好好好,是是是,全都是为了我。” 两人手拉着手的往外走。 萧长庚目送两道身影吵吵嚷嚷地消失在月洞门外,摇了摇头。 “两个都跟长不大似的。” …… 东市开得早。 街边铺子都开了门,幌子在风里晃,一派繁华之景。 沈惊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二哥哥,你说我第一次登门,是不是该带点礼?” 萧长齐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锦盒。 “早准备好了,南海珍珠一匣,给樊掌柜当见面礼。” 沈惊雀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啪嗒合上。 “二哥哥,我们是去拜访朋友,不是去下聘。” 这珍珠个个有鹌鹑蛋那么大,别给樊掌柜吓着。 萧长齐扇子停在半空:“有那么夸张吗?” 沈惊雀叹了口气,他这二哥是真不开窍。 “你和樊姐姐目前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送这么贵重礼物的程度,这样太冒昧了。” 见他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沈惊雀举了个例子。 “这么说吧,如果有个人忽然无条件送你十箱黄金,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萧长齐眉头微蹙,一脸笃定的答:“其中有诈!” 沈惊雀摊手,“那不就结了。” “樊姐姐也是个生意人,你这样送礼,她会怀疑你别有所图。” “就算相信你的为人,他也会觉得压力很大。” 萧长齐一脸呆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这么说,该送什么?我如今连她一个好脸色都难得讨到,怎么给她提供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情绪价值?” 沈惊雀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 “樊姐姐做香料,日日接触花木脂膏,最懂保养。” “这是我新炼制的美颜丹,你先用这个跟她找找共同话题?” “要让她觉得你肯为她花心思。” 萧长齐摸着下巴哦了一声,“有道理。” 马车停在樊家香坊前。 樊记香坊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匾上“樊记”二字笔锋锐利,是樊素瑶亲笔所题。 一楼是散客柜台,摆满了各式香饼、香丸、香露,二楼是贵客雅间,三楼则是调香工坊。 沈惊雀走进店中,满鼻子都是清甜馥郁的香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像只闯进百花园的麻雀,东看看西摸摸,对柜台上陈列的各式小瓷瓶爱不释手。 萧长齐跟在她身后,折扇轻摇,面上从容。 实则不住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瞟。 一楼认得他的伙计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笑,“萧二公子,您来啦,今儿想看点什么新香?” 萧长齐收了扇子,矜持地问,“樊掌柜在吗?” 伙计赔笑,“掌柜正在二楼雅间招待客人,二位若有急事,小的可以上去通传。” 萧长齐立刻摆手,“不急不急,我们随意看看。” 然后心不在焉的在店中闲逛起来。 沈惊雀转头看萧长齐,“二哥哥,你常来啊?” 伙计嘴快,“萧二公子上月来了八回,每回都买最贵的香料。” 沈惊雀没忍住笑出声。 一个月来八回,看来是次次都没见到心上人,实在没辙了,这才拖着她当由头。 萧长齐满脸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正要找补两句。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重磕在地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沈惊雀的笑僵在脸上。 伙计也愣了,讷讷道:“许是掌柜失手打翻了茶盏……客人见笑了。” 话没说完,二楼又传来一阵窸窣的拖拽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挣扎。 沈惊雀心头一跳。 不对。 招待客人的雅间,怎会连个说话声都没有,反而是这种动静? 她伸手扯了扯萧长齐的袖子,“二哥哥,上面不对劲。” 萧长齐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闻言一怔。“什么不……” 又一声极轻的的呜咽传来。 那声音他认得。 萧长齐脸色骤变,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经冲了出去。 “素瑶!“ 第82章 真假樊素瑶 沈惊雀提着裙摆追在后头,心口咚咚乱跳。 这叫什么事。 她原是来帮二哥哥追妻,顺便给未来二嫂刷一刷好感。 谁知头一回登门,就撞上了事故现场。 雅间的门只虚掩着,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迎面是满室翻倒的茶具,四下散落着碎瓷片,茶水浸湿了半幅地毯,洇出一片深色。 柜前立着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双手还扶在柜门上,像是才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那女子闻声转头。 赫然就是樊素瑶。 沈惊雀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 脸确实是那日她在白鹤楼见到的漂亮姐姐,却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樊素瑶”一看见萧长齐,立时挤出一个殷勤的笑。 “萧二公子怎的来了。” 她语声软腻,伸手就要去搀萧长齐,“方才我失手打翻了茶盏,正要唤人上来收拾,此处杂乱,莫脏了二位贵客的鞋,不若随我下楼用茶。” 萧长齐神色意外的冷然,目光灼灼的凝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眉眼是七八分像,可这副谄媚讨好的神情,分明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清冷高贵的女子。 那位见了他,向来只淡淡抬一下眼,连句客套都吝啬。 “你不是素瑶。”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那女子脸色一变,抄起香案上的铜香炉便朝萧长齐砸来。 萧长齐一把将沈惊雀拽到身后,侧身让过。 铜炉擦着他肩头砸在立柱上,香灰扑簌洒了满地。 沈惊雀被他拦在身后,鼻尖全是熏香与灰尘味,差点当场打喷嚏。 她抬头看向萧长齐的侧脸,原本总挂着懒散笑意的人,此刻下颌绷紧,眼底沉得吓人。 那女子一击不中,抬脚就踹翻香架。 架子歪倒砸在萧长齐身上,瓷瓶掉落,碎了一地。 而“假樊素瑶”则趁这点空档退到后窗边,一手撑上窗沿,探出半个身子。 糟糕,她要跑。 电光石火间,沈惊雀想起左臂上还套着大哥今早才给的袖箭。 “二哥让开。” 她抬起左臂,对准那女子的后背,将机括向左一旋,猛地抖腕。 噗的一声轻响。 射偏了。 飞镖又偏又倚扎进假樊素瑶的脚后跟。 “嗷!” 她整个人往窗框上一扑,额头磕在木沿上,发出咚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没对准。” 沈惊雀一脸惊恐,嘴里不由自主的道了句歉。 WOC,这么刁钻的位置也让她射到了。 假樊素瑶吃痛,仍死撑着要往窗外翻。 沈惊雀手忙脚乱再旋机括、再抖腕,这一箭却歪得离谱,噗地钉进对方撑在窗沿的手心。 女子惨叫一声,手一软,从窗框滑了下来,半跪在地。 沈惊雀张大嘴,“哎呀!” “真不是故意的,新暗器我还没学会!” 此时萧长齐也从架子下爬了出来,踩着满地碎瓷扑上前去,按住那女子。 楼下的伙计也听见了动静,慌张跑上来,张着嘴看傻了眼。 只见一片狼藉中,萧长齐按着他们家掌柜满脸凶狠的质问。 “你到底是谁?素瑶呢,她在哪里!” 为首那伙计回过神,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萧、萧二公子,您这是要对我们掌柜做什么呀?” 萧长齐头也不回,喝道:“蠢货,这是假的,愣着做什么,都给我按住!” 几个壮实伙计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 那女子奋力挣扎,三个伙计合力才把她死死压在地上。 萧长齐顾不上再问她,转身躬身去拉方才被关上的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巨大的鼓囊麻袋倒在柜底,分明是一具蜷缩的人形。 萧长齐瞳孔骤缩,心脏剧烈跳动。 颤抖着手去解麻袋,却怎么也解不开。 沈惊雀按住了他的肩膀,“二哥哥,我来。”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心里反复打鼓,怕的就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袋口终于被翻开。 樊素瑶鬓发散乱垂在脸侧,衣襟也歪斜着,双目紧闭,一张脸青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萧长齐嘴唇哆嗦着,小心翼翼将人从麻袋里揽进怀中。 “素瑶,素瑶……” 他声音哽咽,“我来了。” …… 樊素瑶被安置到二楼内间软榻上。 伙计端来热水,又有人拿来干净披风,把她凌乱衣襟遮好。 沈惊雀坐在榻边,先探了探樊素瑶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好在性命无虞。 只是现在这模样,和里中了迷药的桥段差不多。 “二哥,应该…是寻常迷药,睡一觉就醒,伤不着根本。” 她从袖中摸出一粒万能解毒丸,撬开樊素瑶的牙关塞了进去。 这药是解毒丹,也不知道对迷药管不管用,权当死马当活马医。 这边安顿好樊素瑶,萧长齐一脸杀气,转过身反手就去掐那女子的下巴。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那女子忽然狞笑出声。 “今日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 “但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做梦。” 话音未落,她陡然生出一股蛮力挣扎起来,几乎把压她的两个伙计掀翻。 沈惊雀眼疾手快,捏着她的下颚,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说来也是巧,她前几日研究药方,顺手做了几粒“一泻千里丸”。 药如其名,能让人在茅房拉得直不起腰。 原本是打算去书院时给王济川“享用”的。 今日出门前她随手就揣在了袖子里,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好啊,不说是吧。” 她笑眯地拍了拍手,“那就慢慢等着肠穿肚烂。” 女子被那丸子噎得一愣,片刻之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 她腹中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沈惊雀托着腮蹲在她面前,神情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我方才喂你的,是姬神医的独门化腑丹。” “若没有解药,你这一身内脏,会一寸一寸化成脓水,再由你自己拉出来。” 女子脸色由青转白,腹痛一阵紧似一阵,连说话都打颤。 “你……你小小年纪,怎的这般歹毒。” “歹毒?” 沈惊雀歪了歪头,笑得越发甜了,“你把我樊姐塞麻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歹毒吗?” 女子捂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冷汗把鬓发都浸湿了,眼看就要扛不住。 就在这当口,雅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玄七闪身而入。 沈惊雀错愕开口。 “玄七哥哥,你怎么来了?” 第83章 萧长齐也太纯情了点 玄七视线扫过满室狼藉,看到萧长齐和沈惊雀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言简意赅的解释。 “我追查一桩案子,查出案犯同伙今日要在樊记香坊接头。” “方才想起小姐与二公子今日来了此处,便赶了过来。” 沈惊雀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刚才那个假货把樊素瑶装进麻袋,明显就是打算运走,随后听到她和萧长齐上楼的声音才勉强先塞进了柜子里。 而她易容成樊素瑶的样子,看样子就是打算取而代之。 会不会……麻袋里樊姐姐就是他们原本打算交接的“货物”? 沈惊雀一拍大腿站起来,伸手指着地上的女人。 “玄七哥哥,你要找的同伙,会不会就是她?” 玄七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憋得浑身发颤的身影上,眉头拧紧。 “这里到底出了何事?” 沈惊雀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玄七听罢,神色愈发凝重,朝四下扫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此事牵连甚广,不宜在此地深究。” 他俯身将那女子的双臂反剪,麻利地缚住,“我先将人带回去秘密审问,今日所见,暂且莫要对外提起。” 沈惊雀好奇得心里跟猫挠似的,可她也知道轻重,乖乖点了点头。 那女人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被玄七这么一提,立刻憋不住了。 瞬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以她为圆心弥漫开来。 沈惊雀捏着鼻子退后两步。 好臭! 居然就这么拉裤子了! 想起刚才自己骗她的话,坏心眼的凑上去补了一句:“你的肠子已经被你拉出来了哦……” 那女子面色惨白,满脸惊恐,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沈惊雀:“……” 这么不经吓还出来干坏事啊。 玄七屏住呼吸将人带走了。 内间软榻上,樊素瑶睫毛颤了颤,终于悠悠转醒。 视线初时涣散,慢慢凝聚,第一眼便对上萧长齐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笑盈盈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是未散的心悸与后怕。 樊素瑶怔了怔,喉间干涩发疼,声音细弱如蚊蚋:“萧……二公子?” 萧长齐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声唤回了魂,“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 他声音急切,全无平日的从容。 只片刻,他又觉得自己失态,手足无措地站在榻边。 沈惊雀在一边偷笑,二哥哥也太纯情了。 她识趣的起身,“樊姐姐醒了就好,我……我去外面看看伙计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转身时,她朝萧长齐眨眨眼,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内间里静了下来。 萧长齐在榻边站了片刻,才挪到绣墩上坐下,伸手倒了杯温水。 递过去时,指尖碰着了樊素瑶微凉的手,两人均是一僵。 他飞快缩回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不是故意闯进你休息的内间的,你……你别生我的气。” 樊素瑶抿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唇。 看向萧长齐的目光也不复往日那般清冷,“若不是你来,我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又怎会生你的气。” 萧长齐猛地抬起头。 三年来无论他怎么在樊素瑶面前孔雀开屏,她都视而不见。 如今这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同他说话。 萧长齐在榻边坐立不安,整个人仿佛在梦里一般,既兴奋又不真实。 樊素瑶萎靡不振地靠在床榻上,昏昏欲睡,想来是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 于是萧长齐识趣地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薄被,“你好好歇着,外头……外头我来应付。”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似被什么轻轻勾住。 低头看去,是樊素瑶的手指。 “萧二公子,多谢。” 萧长齐站在原地,耳根那点红晕又漫了上来,一路烧到脖颈。 他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门缝外,沈惊雀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得老高。 她预感,自家哥哥可能终于有机会上桌了。 …… 诏狱。 这里关押着锦衣卫抓捕的犯人。 常年阴暗潮湿,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的味道。 火把的光线摇曳,将萧长庚半边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轮椅停在囚室门外,玄七上前,将沉重的铁锁打开。 一股混合着便溺与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冲得人直皱眉。 牢中角落,一个女人被捆绑在刑架之上,衣裙下摆湿了大片,散发着阵阵恶臭。 原先易容的面具已被揭掉,露出底下一张颧骨高耸的面孔。 玄七禀报:“属下查验过,此面具材质特殊,非寻常江湖货色。” “根据小姐告知的信息,她原计划是绑走樊掌柜后取而代之,长期潜伏于香坊之内。” 萧长庚目光扫过那张狼藉的脸,声音寒冷如冰。 “为何选樊记香坊?” 女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半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抠出来。” 萧长庚静静凝视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和进宫的那批人,是一伙的吧。” 女人瞳孔骤然一缩。 萧长庚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猜对了。 他不再看她,示意玄七推车离开。 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玄七忍不住问:“公子怎知她与宫中案子有关?” 萧长庚靠回椅背,一脸平静:“我并不知晓,诈她的。” 玄七一愣。 萧长庚缓缓道出原委。 前几日宫人在偏殿枯井里发现一具宫女的干尸,有人认出来,她是良妃宫中的宫女。 可认出她的人却说,明明前一日还在良妃宫中见过此女当值。 “一个死了许久的人,前一日却还在宫中走动。” 萧长庚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我当时便疑心,是有人杀了宫女,乔装顶替了她的身份。”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命人暗中盯紧那个“假宫女”的一举一动。 “而今日这个假樊素瑶,用的手法如出一辙。” 同样的皮膜面具,同样的替身手法。 这样大费周章的冒充身份,一定别有所图。 萧长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告诉盯着那宫女的校尉,切不可打草惊蛇。” “等更大的鱼上钩。” 第84章 你跟着容璟做什么? 接下来两日,萧长齐脚下生风地往樊记香坊跑。 每日回来都春风满面,时常走着走着就一个人傻笑。 沈惊雀幽幽叹气,“恋爱使人发癫。” 而萧长庚也不复往日闲散,早出晚归,看着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萧明月和沈晏得知那日樊家香坊的事,倒是没有多问,想必是萧长庚已经打过招呼了。 只是沈晏一再嘱咐,近日不要到处跑,免得那歹徒还有同伙在城中。 沈惊雀老实答应了。 于是得了清闲,便将心思都扑在了神农空间里。 她闲闲的翻了翻药方手册,目光忽然在某一页上停驻。 【开怀大笑丸】 【痛哭流涕丸】 顾名思义,服下后会控制不住地大笑或痛哭。 那这不跟古法催泪弹似的? 只是看了看详细说明,发现只能炼成药丸。 “如果能做成喷雾或者粉末就好了。” 到时候随风一撒,跟暗器似的。 她刚要退出空间,忽然注意到炼药炉旁边的一行小字。 “仅需50点积分升级炼药炉” 这玩意还能升级? 她忙问:“系统,这药炉升级有啥用?” 【亲爱的宿主,升级后就可以解锁更多自定义制药方案噢,如丹丸,药粉,药膏等形态。】 她说什么来着,这些功能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太符合她的需求了。 “那这个升级积分怎么来?” 【每点亮神农图鉴中的药材,即可获取积分,普通药材1分,稀有药材5分】 沈惊雀的笑停在脸上,“点亮一个才一分,怎么不抠死你啊!” 系统沉默片刻,再次出声。 【宿主也可以完成主线任务来直接获取升级奖励哦!】 【任务一:为萧景琛医治旧疾,展示医术以获青睐。】 【任务二:陪同萧景琛参加宫宴,通过才艺表演为他争取皇帝好感】 【任务三:帮助萧景琛获得长公主的助力,并……】 “行了行了行了,可闭嘴吧你。” “诡计多端的讨债鬼。” 沈惊雀大大翻了个白眼。 这都是些什么任务。 她才不要去招惹那个笑面虎。 与其去自找麻烦,还不如想办法去收集图鉴。 她退出空间,翻出前些日子在书院买的草药图录,一页一页往后翻。 纸页翻到后半本时,她指尖停住。 书册上显示,岐山书院后山有座百草园。 内植曲茎石斛,重楼,七叶莲,玉竹等药草,非书院许可不得擅入。 沈惊雀盯着那行字,兴奋的搓搓手。 “岐山书院居然还有这种好地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虽说不可擅入,但她也不打算采摘,只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 翌日,沈惊雀带着罚抄的作业再次去了书院。 她跳下车,远远便瞧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书院门口,正扯着嗓子叫骂。 “王济川!你爹欠了我们赌坊三百两白银,签了画押的!如今人跑了,这笔账就得你来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你不把银子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惊雀拨开人群,踮脚往里看。 只见王济川被几个债主围在当中,脸色青白交加. 平日里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头全没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我……我爹他……我没钱……” “没钱?你王家好歹是翰林学士府,会没钱?” 为首的汉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少废话,今日要么拿钱,要么我们去报官,让你爹的丑事传遍京城!” 沈惊雀悄悄挤到徐挽缨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徐挽缨努努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几个是城东‘万宝坊’的,王济川他爹欠了赌债,人跑了,今早不知怎的寻到书院来了。” 贺兰青也凑过来,小声道:“听……说他爹烂赌成性,早年还……还偷偷典当过王老夫人的首饰,只是被王怀瑾大人死死压着,才没闹大。” 沈惊雀挑眉。 王怀瑾掌家,怎么也算是个清流人家,怎么会养出个烂赌的儿子? 而且儿子欠债,不应该去找老子要吗? 怎么跑来要挟王济川这个还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事儿有点怪。 像是有人故意引导赌场的人来闹的。 正想着,山长闻讯赶来,面色沉肃地喝止了喧哗。 那几个汉子倒也认识这位清流名宿,哼哼唧唧地松了手,却仍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白鹤龄沉声道:“此乃书院清净之地,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若有债务纠纷,自可去官府递状,自有公断。” “白山长,不是我们要闹,是这王家赖账不还!” 那汉子梗着脖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若不给个准话,我们便日日来此候着,直到王济川公子还了银钱为止!” 王济川被众人目光灼着,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仗着祖父与叔父的势,在书院横行无忌,何曾这般丢脸过? 眼见围观同窗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如针扎一般。 他再也熬不住,猛地推开近前的一个债主,埋头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沈惊雀收回目光,与徐挽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该”二字。 贺兰青轻咳一声,低声道:“王家自……自诩诗书传家,最重名声,此事一出,王怀瑾大人的清誉怕……怕是要受损。” 徐挽缨撇撇嘴,“早知如此,就应该约束好子弟,教化德行,如今闹出事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沈惊雀深以为然。 王济川这副德行,大概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当爹的不成样子,儿子自然也没个正形。 这一日的课上得格外沉闷。 王济川的座位空着,岑夫子授课时也面色不豫。 散学后,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 沈惊雀与徐挽缨、贺兰青同行,一路说着闲话,走到分岔路口才分开。 她独自沿着回廊往书院侧门走,心里还琢磨着百草园的事。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前挪。 是沈停云。 她缩着脖子,脚步轻巧,眼睛只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道清挺的背影。 那人靛青长衫,腰悬玉佩,步履闲适,正是容璟。 沈惊雀脚步一顿,心往下沉了沉。 沈停云跟踪容璟? 她想做什么? 容璟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转过一道月洞门,身影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停云加快脚步,刚要跟上,忽似被发现般,闪身躲进一旁的廊柱阴影里。 沈惊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沈停云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容璟走远,才又快步跟上。 沈惊雀想看得更近些,脚下却不慎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沈停云霍然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了一瞬。 沈停云脸上血色褪尽,眼底先是惊惶,随即涌上一股狠厉。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捂住沈惊雀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唔!” 沈惊雀挣扎了一下,却被沈停云连拖带拽,拉进旁边一间堆杂物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拢。 屋里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停云背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沈惊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沈惊雀眨了眨眼,抬手将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拉了下来。 “姐姐,”她神色严肃,“你跟着容公子做什么?” 第85章 沈惊雀和沈停云对峙 沈停云背抵着门板,侧耳听了听外头。 确认廊上再无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惊雀道:“你从学堂出来后一直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还敢说不是跟踪容璟?” 沈停云扯扯嘴角,“我不过是去后山藏书阁借书,恰好与容公子同路罢了,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岐山书院的藏书阁确实对本院学子开放,里头还有些经史孤本,这借口倒不算离谱。 “同路?”沈惊雀目光上下扫视她,满是探究,“同路你那么鬼鬼祟祟做什么?我跟了你半天,看得一清二楚。” 沈停云捏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你不是也在跟容璟?” 她忽然反问,声音冷下来:“若你没跟着他,怎会知道我跟着?沈惊雀,你我谁也别装无辜。” 沈惊雀眯了眯眼。 嘿,还倒打一耙。 要不是看她是原主的亲姐姐,当初在白玉桥上还想过帮自己。 她早就直接去找容璟了。 现在给她一个机会坦白,居然还反咬一口。 “行。”沈惊雀点点头,转身去拉门闩,“那我现在去追容璟,告诉他有人在盯他行踪。” 她语气轻描淡写:“你说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会怎么处理?” “你站住!” 沈停云几乎是扑过来的,手掌死死按住门闩,胸口起伏得厉害。 “让开。”沈惊雀道。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沈停云咬住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他是大燕质子,你……你这样随意惊动他,不怕给长公主府惹麻烦?” “不怕啊。” 沈惊雀眉梢微挑:“我发现有人要威胁质子安危,提前知会他一声,免得日后出了事影响两国盟约” 她满脸有恃无恐:“说不定容璟还要感谢我呢。” 沈停云的睫毛颤了颤。 是啊,如今沈惊雀有人护着托底,这种小麻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再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她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沈惊雀看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慢慢把手从门闩上收了回来,声气也软下去几分。 “姐姐,是不是有人在逼你?” “赵玉婉?赵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是……三皇子?” 沈停云眸光闪躲,呼吸都滞住了。 下一瞬,她飞快将手缩进袖中,又重新绷起那副冷硬模样。 可这一刹的失态,已足够了。 沈惊雀心里那点猜测得到了印证。 “是萧景琛让你盯着容璟的,对不对。” 屋里安静下来。 高窗那线光斜移过地面,照见浮尘一粒往下沉。 沈停云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许久,才从开口。 “……是他给了我入岐山书院的机会。” “他只让我每日把容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记录下来,然后传信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害过谁,不过是替人传几句话罢了。” “传几句话?” 沈惊雀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知不知道,他让你盯的这个人一旦出了事,你传的那几句话,就是别人手里的刀。” “你会变成杀人的帮凶。”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沈停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拔高。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若不抓住他,在那侯府里要怎么活下去?赵玉婉变着法子作践我,母亲满心只有肚子里的孩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如今在侯府的日子稍好过些,也不过是因为我攀上了三皇子,侯爷才肯高看我一眼。” 她泪水簌簌往下掉,几乎是嘶喊出声:“我没有爹爹日日护着我!也没有长公主能为兜着底,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抓住眼的这点东西!” 沈惊雀怔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书里,原主困在侯府里的那四年。 从十二岁到十六岁,活得卑微又辛苦,以至于也把萧景琛当成头顶唯一的光,飞蛾扑火一般扑了过去。 最初,只是帮着萧景琛传几句话。 后来,因为她的传话,皇帝与皇后离了心,皇后腹中的孩儿没能保住。 在她愧疚和恐惧的时候,萧景琛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告诉她—— “不是你的错,我会保护你的。” 茫然无措的女孩只能愈发依赖他,最终活成了一只任他予取予求的血包。 沈惊雀叹了一口气,把原本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 “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容璟。” 沈停云抬眼,神色里有一瞬的茫然。 “不是因为可怜你。”沈惊雀垂眸看她,“是因为现在揭穿你,萧景琛只会换一个更隐秘的人来,那种人,比你狠,也比你藏得深。” “我希望你能守住一条。” “别递出会要人性命的消息。” “也别把你那颗心,整副赔给萧景琛。” 沈停云沉默良久,才扯了扯嘴角,笑里满是讥诮。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有本事,便去告状好了。” “横竖我也没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谁信你一面之词。” 沈惊雀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拉开门闩,外头的光霎时倾泻进来,尘埃在光里翻浮。 回廊空荡的,容璟早没了踪影,只远处竹林被风吹得起伏。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姐姐,我今日的话,你听不听由你,可有一句,你记牢了。” 她的声音淡下去, “你若敢帮着萧景琛碰我的家人一根头发——” “我不会放过你。” 在这个世界,她本是浮萍一般无根无缘。 是长公主和沈晏,以及几个哥哥给了她家和温暖。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沈停云坐在那片昏暗里,盯着地上那道窄窄的光,迟迟没有作声。 直到沈惊雀的身影即将没入廊下的天光,背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唤。 “雀儿。” 沈惊雀脚步顿了顿 “萧景琛那个人……你也当心些。” 沈停云没有胆量告诉她,萧景琛交代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盯着自己这个妹妹。 或许是畏惧那滔天的皇权。 或许只是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堕落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血缘亲情,到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斩断干净的 权衡利弊之下,总归还有半分真心。 沈惊雀立在门口,过了很久,才低答了一句:“知道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远。 月洞门后,靛青的衣角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 容璟负手立在阴影里,折扇合拢,轻敲掌心。 闻人渡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少主,既然已经知道是谁盯梢,是否要属下……” 扇子梆地敲在他脑门上。 “你方才没长耳朵?” 容璟语气淡的:“小丫头都知道留着一颗明面上的棋子,比揭穿一个跑掉的暗桩划算。你跟了我这些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闻人渡捂着脑门,不敢吭声。 容璟目光落向沈惊雀消失的那处廊角,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开。 “十二岁。”他低声道,“这么机灵。” 扇面一合,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回去了,今日不查了。” 闻人渡愣了愣,小跑跟上:“少主,那焉太后交代的事……” “急什么。” 容璟没回头,声音随风散在竹影里。“左右她也是为了我那好哥哥筹谋,我这么殷勤做什么。” 第86章 沈惊雀为好友算卦 次日,沈惊雀照常踏进学堂,一眼便瞧见徐挽缨支着胳膊坐在窗边。 腮帮子鼓着,像只闷气的河豚。 沈惊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鲜花饼,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挽缨眼皮掀了掀,鼻尖动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 “你今日怎么蔫成霜打茄子了?” 这不对劲。 徐挽缨对吃食的热爱,约等于打工人对发工资的执念。 天塌下来,她也得先啃两口。 徐挽缨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道:“别提了。” 贺兰青也从书卷后探出头,迟疑道:“徐……徐姑娘,是不是你继母又……又说你了?” 徐挽缨摇摇头,只闷闷道:“我娘……那个曾氏,昨日带我去见了个什么云游大师。” “哦?”沈惊雀挑眉。 “大师说我命格贵重,日后必嫁高门望族,只是宜柔不宜刚,宜静不宜动。” “我继母听完高兴坏了,回府就让人收了我的木刀,还说从今日起不许我多吃,不许跑跳,要练仪态,学掌家。” “她说我举止粗鄙,若再闹下去,日后没有高门肯聘我为妻子。” 她咚的一拳头捶在案上,笔架跳了起来。 “我又不乐意去当什么高门贵妇,凭什么要改!” 沈惊雀也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什么高门贵妇。 徐挽缨日后是能策马掌兵的女中豪杰,这样拘束她,相当于把一匹小烈马塞进绣花笼子里。 徐挽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有旧茧,也有练刀磨出来的薄痕。 对她来说,这是自己努力的见证。 “我娘以前也是江湖人,听府里的老人说,她年轻时骑最快的马,使一杆短枪,陪爹爹征战沙场,看大漠落日。” “可嫁进京城后,别人说她没规矩,父亲在外打仗,她就一个人在后宅里隐忍。” “后来她病了,府医说是心郁。” “我小时候不懂,如今想想,她大概就是被这些规矩一点点困死的。” 贺兰青怔住,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洇出一团黑。 沈惊雀也难得沉默了。 仿佛看到一只翱翔天际的鸟儿被迫困于金笼,渐渐失去生机。 徐挽缨抬头,红着眼睛问:“小雀儿,你说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沈惊雀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会的,那个大师说得不准。” 徐挽缨一愣。 沈惊雀正色道:“他那套三流话术,也就忽悠忽悠内宅妇人,你不要信。” “你……你怎么知道?” 沈惊雀双手撑着下巴,凑过去压低声音:“因为……凑巧,我也会算卦。” “而且比他准一百倍。” “不过呢——”她笑得神神秘秘,“我这个法子有点特殊,得求卦人配合作答才灵。” “明日我把法器带来,给你算一卦。” 徐挽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眼里那点蔫巴劲儿已经被好奇冲淡了大半。 “真的假的?” “比你继母请的那个假道士强一万倍,不灵不要钱。” 旁边贺兰青抬起头,欲言又止。 “沈……沈惊雀,你什么时候会算卦了?” “天生我才,哎呀……明日你就知道了。” 沈惊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当晚回到鸣翠轩,沈惊雀把自己关在屋里,铺开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在编写一份MBTI性格测试简化版。 十六道题,四个维度,每道题两个选项。 她默写完题目,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计分表。 最后郑重其事地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 “天机问卦” 系统适时冒了出来。 【亲爱的宿主,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搞封建迷信。” 【……提醒您,本系统不支持玄学类功能开发。】 “谁要你支持了。”沈惊雀头也不抬地继续誊抄。 “这叫科学,心理学懂吗,现代正经学科,被我包装成算卦而已。” 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给徐挽缨算着玩。 徐挽缨的继母曾氏以传统贵女的要求规训她,父亲长年在外也无暇顾忌。 因此她极易被懂她志向的人拉拢。 原书中,萧景琛就是发觉她的武力过人后,施以小恩小惠,再毫不吝啬的赞扬她的将才,让这个天真的女孩产生了相逢恨晚的的爱慕之心。 萧景琛那个只会画大饼的渣男,几句便宜话就能骗来一个未来女将。 那这个饼,为什么不能她来画? 不仅是徐挽缨,还有贺兰青。 一个天生神力,一个过目不忘。 一个是日后镇压北境的女将苗子,一个是未来替沈家翻案的铁骨御史。 现在他们还只是书院里被欺负、被迷茫困住的半大孩子。 沈惊雀既然不打算走原女主那条恶心的老路,那长公主府总有一天要对上皇权和萧景琛。 所以她要先把这两棵好苗子挖走。 仅仅当朋友是不够的。 她要给予他们理解,支持,鼓励,把甜头给在前头 等萧景琛哪天伸手来摘桃子的时候…… 不好意思,桃树都连根都被她刨走了。 沈惊雀将这厚厚一沓“问卦签”折好,收入袖中,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又清醒。 “那我就要提前把萧景琛未来可能拥有的刀,一把一把,全都收入囊中。” 当然,也是因为,她真心实意的喜欢着这两个朋友。 …… 翌日,岐山书院。 散学后的茶厅里,沈惊雀占了个角落的桌子,桌上摊着她的“天机问卦签”,旁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一炷从姬千殇那里顺来的檀香。 徐挽缨和贺兰青坐在她对面,身后还挤了七八个凑热闹的同窗。 “规矩说一下。”沈惊雀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个掐指算命的老道。 “本卦师今日开坛,每人限问一卦,须诚心作答十六道天机之问。” “答完之后,卦师为你解读命格、脾性、前程。” “不准不要钱,但准了的话——” 她眯起眼。 “要答应我一件事。” “就这?”徐挽缨瞪大眼。 “就这。” “那我先来!”徐挽缨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势如虹。 沈惊雀把卷子递过去,附赠一支炭笔。 “用这个勾选,方便,别想太多,凭直觉选。” 徐挽缨拿过去低头刷刷刷地勾,跟填军令状似的,不到半盏茶就写完了。 贺兰青在旁边默默观察,发现那些题目写的都是很寻常的情境选择,比如“聚会时你更喜欢主动攀谈还是安静待着”“遇事你先考虑他人感受还是分析利弊”之类。 看着不像卦……倒像是某种古怪的策论题。 沈惊雀接过徐挽缨的答卷,对着计分表心算片刻,然后抬起头。 “出来了。” 全场安静。 “缨缨啊……”沈惊雀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你天性如烈火,与生俱来的行动力极强,活在当下,感觉十分敏锐。” “战场上你能凭直觉判断箭矢方向,但让你背书半个时辰——” “会睡着。”徐挽缨脱口而出。 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周围一片哄笑。 沈惊雀继续:“你不擅长表达柔软情感,所以把所有在意都藏在行动里。嘴上说着'不稀罕',其实身体已经挡在别人面前了。” 徐挽缨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最大的痛苦,不是别人不认可你,而是你始终不确定,自己在意的人,是不是真的接纳了你。” 茶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挽缨垂下眼,半晌才闷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惊雀笑了笑,声音轻下来。 “你的命格不是'嫁入高门',是'策马平川'。” “你继母请的那个大师算出的不是你的命运,是你继母的心意。”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丰厚的卦金。” “而我,缨缨……” 沈惊雀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能做自己。” 徐挽缨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用力点头。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跟你爹说。”沈惊雀认真道,“把你想学武,学兵法的心思,当面跟他讲清楚。” “我相信定远将军不是不疼你,只是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你不说,他就只能听你继母的安排。” 徐挽缨攥了攥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旁边围观的几个同窗已经傻了。 有人小声嘀咕:“真有这么准吗……” “下一个谁?下一个谁?” “我我我!” 沈惊雀一抬手:“排队,一个一个来。” 她如同坐堂老中医,逐个解卷、计分、解读。 有人被戳中当场红了眼,有人羞得往桌子底下钻。 一个平日嘴最硬的男生听完沉默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沈姑娘,你是不是在我家墙上开了洞。” 口碑效应叠满,后面排队的都排到门槛外头去了。 沈惊雀面不改色地输出,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嘿嘿嘿。 曾经为了赚零花钱去特意学的这玩意没白费啊。 搁现代,MBTI博主收咨询费两百一位呢。 她这算是做慈善义诊了。 最后轮到贺兰青。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将答卷递过来,耳根已经微微发红。 沈惊雀扫了一眼计分,心里有数了。 她抬起头,看着贺兰青那张有点紧张的脸,开口道: “青青,你这个人啊——” 她拖了个长音,贺兰青眸光闪烁,身形紧绷的看着她。 沈惊雀掀起眼皮,满目笑意。 “是个情种啊!” 第87章 苟富贵,勿相忘 贺兰青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耳廓,像是能把那阵热意蹭掉似的。 沈惊雀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抱着胳膊继续自顾自地“解卦”。 “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 “但你的感情不是那种热烈张扬的类型。” 她歪着头想了想,补一句:“你会把心意藏在细节里。” “比如……替人抄一份笔记,比如记住对方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贺兰青的指尖攥住了袖口,指节微泛白。 她不可能知道自己心意的,只是在照着卦象解读罢了。 可心里又忍不住想,万一她知道呢? 他心想,她果然都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刺,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你最看重的是精神契合。”沈惊雀竖起食指,“跟你交朋友,得过脑子,不能光靠嘴甜,肤浅的热情打动不了你。” “还有,你天生就会替弱者说话,正义感特别强。” 她语气一顿,放轻了些。 “但有时候你会因为太敏感,把别人的恶意放大好几倍,然后自己一个人消化。” 贺兰青慢慢垂下目光。 被人看穿的感觉太过强烈,像心底那层薄薄的壳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光照进来,连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全暴露在外头。 他有点想逃。 又有点……舍不得逃。 沈惊雀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 贺兰青比她大一岁,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敏感得很。 自己该不会是说得太深,下药太猛了吧! 怀着不安,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青,你以后一定能当一个很好的御史。”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改口。 “不——宰相。” 贺兰青慢慢抬起头。 眼底有一点水光,但嘴角弯的,像春天河面上蜿蜒的涟漪。 “谢……谢谢。” …… 算完最后一卦,围观的人散了大半。 茶厅里只剩下沈惊雀、徐挽缨和贺兰青三人。 徐挽缨还沉浸在方才的解读里,“砰”地一拳锤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跳。 “我回家就找我爹说!” 贺兰青轻声道:“要……要不要我帮你写份陈情?措……措辞婉转些,将军或许更容易接受。” 徐挽缨愣了一瞬,随即双眼放光。 “你会替我写?” “嗯。”贺兰青点头,“将军征战多年,惯听军令,若一上来便说'女儿要上战场',他必然先驳回。” “不如从……从'习武强身、护家安宅'的角度切入,循序渐进。” 徐挽缨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崇拜:“贺兰青!你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沈惊雀托着腮看他俩,内心感慨:我这团队配置也太强了。 一个未来女将军,一个未来宰相。 文武双全,前途无量。 而她—— “哎。”她懒洋洋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你们以后一个当将军一个当宰相,真好啊。” 徐挽缨好奇:“那你想做什么?” 沈惊雀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我想被你们包养。” “?” 徐挽缨手里的酥饼差点掉地上。 贺兰青结巴都忘了:“你说什么?” “你们都文武双全了嘛,我也没有多余的发挥空间了呀。” 她双手一摊,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们赚钱养我,我负责陪吃陪玩陪聊天,提供情绪价值。专业陪聊,绝不翻车。” “苟富贵,勿相忘啊。” 贺兰青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徐挽缨也被她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差点把她拍桌子底下去。 “你可真好意思说!” 三人笑成一团。 茶厅里余晖斜照,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沈惊雀笑着笑着,目光不经意扫向窗外。 远处后山方向,竹林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出温柔的墨绿色,层叠叠往上延伸,没入半山腰的薄雾中。 百草园就在那个方向。 她眼珠转了转,笑容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狡黠。 “说起来——” 她压低声音,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密谋大事的架势。 “既然咱们是算过命的交情了。” “今天放课后,有件小事,想请二位帮个忙。” 贺兰青的直觉立刻拉响警报:“什……什么忙?” “很小的忙。”沈惊雀举起两根手指做了个捏捏的动作。 “我发誓,绝对不犯书院的院规,不伤天害理,不连累你们。” 贺兰青看着她那张笑得纯良无害的脸,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和她认识这些天,他已经学到一个道理—— 沈惊雀笑得越甜,事情就越不简单。 “就是……后山百草园。”她用下巴朝窗外那片墨绿努了努,“我想进去看看。” 贺兰青:“……”,他就知道。 那可是书院禁地,山长明确说过学生不可擅入。 “看!只是看看!”她赶紧补充,双手合十,“我喜欢药草嘛,想摸一摸闻一闻,绝对不采摘,手都不伸。” 徐挽缨无所畏惧,大手一挥:“百草园?去就去呗,有什么好怕的!” 贺兰青皱眉:“那里不……不是说非许可不得擅入吗?”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望风啊。” 沈惊雀握住他的手,一双杏眼写满真挚。 “万一有人来了,你们就给我打信号,咱们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贺兰青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腕,耳尖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上……上次罚抄的墨迹还没干。” 意思很明确——再犯事,他那只写字的手可经不起第二轮摧残了。 “放心!”沈惊雀拍着胸脯,掷地有声,“万一被抓,所有锅我一人背。就说你俩是被我绑架去的无辜路人,与事件主犯毫无关联。” 贺兰青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每次都……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呀!求求你了……青青……” “……” 他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极了被不省心的学生气到无奈的老先生。 “好吧。” 沈惊雀在心里大喊一声:成了! 她正要站起来做准备工作的规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回廊尽头—— 一道靛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极快,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惊雀眯了眯眼,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容璟……这人怎么老阴魂不散的。 还有,他听见了多少? 第88章 初探百草园 徐挽缨见沈惊雀在发呆,也探头看了半天,只瞧见空荡廊角,疑惑道:“你看什么呢?” 沈惊雀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把茶盏往前一推。 “没什么,走走走,去百草园!” 徐挽缨早被她说得心痒,当即背起沉甸甸的书匣,兴冲冲跟上。 “被你讲得我真好奇了,那园子里究竟长什么模样。” 贺兰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桌上的卷纸收好,认命跟了上去。 沈惊雀对岐山书院的路不算熟,但好在贺兰青很清楚。 他带着两人绕过茶厅后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又从一处堆满旧石碑的偏道钻过去。 后山的小道比沈惊雀想象中难走。 地上铺满枯叶,踩一脚就是一声嘎吱,在寂静的山林里脆生生地响。 沈惊雀提着裙角,小心避开露出地面的树根。 “青青,你确定这是去后山的路?” 贺兰青看了看脚下青苔,“确……确定。” 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一栋素净竹屋背倚青山,屋前用围出一方院落,墙头探出的药草尖梢随风轻晃,清苦药气混着山间潮润扑面而来。 三人踮脚靠近,绕着矮墙转了半圈,在院门前停下来。 沈惊雀隔着门缝往里一看。 墙内药畦纵横,绿意深浓,长势极好。 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将大门牢牢锁住。 沈惊雀伸手晃了晃,很结实,纹丝不动。 徐挽缨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把门锁掰开。” 贺兰青立刻拦住她,“不行,这样会留下痕迹。” 沈惊雀想了想,果断道:“那翻墙进去!” “那是禁地,翻进去……成何体统。”贺兰青再次反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如何是好?”徐挽缨叉腰,有些急了。 贺兰青抿唇,视线落在锁眼上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 “锁眼瞧着……不算复杂,或许……能试着撬开。” 沈惊雀和徐挽缨齐齐转过头看向他。 原来你是这样的贺兰青。 贺兰青耳根腾地红了。 “我……我是说,理论上比翻……翻墙有点原则……” 说罢似觉不妥,对着虚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学生妄言,罪过罪过。” 沈惊雀蹲下身,细细打量那锁孔,然后从发间抽出一支素银簪子。 “青青说的有道理,我试试。” 她将簪尖比划着插入锁孔,“理论上三下两下就能开。” 当然,这个理论来自于她看过的某音符小视频和电视剧。 贺兰青看着她把簪子往锁孔里捅,眉头越蹙越紧。 “小……小雀儿,你别把簪子弄断在里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传来“咔”一声。 簪尖断了。 沈惊雀:“……” 徐挽缨:“……” 贺兰青扶额:“我……我刚才说……说什么来着?” 正面面相觑之时,头顶幽幽飘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手吗?” 三个人霍然抬头,差一点同时叫出声。 竹屋旁一棵大树上,靛青衣角在浓密树影间随风轻晃。 容璟半倚在枝丫间,折扇轻摇,神情懒散,姿态像是在自家乘凉。 沈惊雀捂住胸口,“小容公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接着面色不善的打量他:“你跟踪我们?” 容璟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手支着下巴,一双看谁都含情的眼眸中,露出一丝风流浪荡之色,慢悠悠的开口。 “明明是我先到的,然后就看到你们鬼鬼祟祟的跑来,要撬人家门锁。” “怎么如今倒打一耙,说我跟踪你呀。” 沈惊雀哽了一下,一时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他。 刚到百草园门口,确实没注意到树上有没有人。 但就算如此,故意看着他们犯难人,然后再开口吓人,也很过分好吗! 多冒昧啊你。 沈惊雀有些懊恼,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略带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白鹤龄与书院执事正朝着这边走来。 沈惊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 不会马上又要被请家长了吧! 她迅速环顾四周,竹屋旁没有任何遮掩的地方,根本没处藏。 正手忙脚乱之际,只觉得一阵风刮过,然后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然后脚下一空。 眼前的场景就像电影里的倒退运镜,转瞬之间,她被提到了树上。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容璟的声音在头顶,“被发现了,我就把你丢下去。” 沈惊雀:人干事?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衣也越到贺兰青身后。 闻人渡一手拎着贺兰青的后脖颈,一手去抓徐挽缨。 却看见徐挽缨像个灵活的猴子一样已经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他诧异挑眉,提着手上的少年纵深一跃,跳到了容璟相邻的树上。 树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鹤龄背手走过林道,与执事低声说话,就在树的下方经过,近得几乎抬头便能看见。 沈惊雀屏着气息,死死抓住容璟的衣服,心口咚咚直跳。 直到两道脚步声慢慢远去,没入竹林深处。 树上安静了好一阵。 徐挽缨第一个开口,细如蚊蚋。 “……走了吗?” 身边的闻人渡面无表情:“走了。” 她长长呼了口气,往枝桠上趴下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差点尿出来。” 贺兰青:“……”,闭着眼睛紧抓树枝,一动也不敢动。 沈惊雀慢慢侧过脸。 容璟就坐在她旁边,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间。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发育,沈惊雀隐约可以看见他下巴上的青茬和锐利的喉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轰轰的还没平静下来,开口就是一句惊叹。 “卧槽……这就是轻功?” 第89章 十日之约 容璟垂眸瞥了她一眼。 然后松开她,重新靠在树干上。 “想学?” 少年折扇轻展,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沈惊雀用力点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飞檐走壁去炸了萧景琛家茅坑的绝美画面。 “可以。” 容璟点头,指尖随意点了点下方铺满枯叶的地面。 “从明日起,双腿绑上十斤重的铁砂袋,每日绕着岐山跑三个来回,风雨无阻坚持五年,我便教你。” 沈惊雀脑子里的幻想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垮下了脸。 学个轻功居然这么麻烦,还要锻炼五年?! 还不如让大哥哥找个暗卫专门带着她飞呢。 “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废物吧。” 容璟轻笑出声,“吃不了苦,还想学飞檐走壁。” 沈惊雀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 “确实吃不了,我的志向就是吃好睡好,长命百岁。” 容璟点点头,哄孩子似的夸她,“嗯~志向很是远大。” 沈惊雀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仰起头问:“你们练武之人,天天打打杀杀,有什么好。” 容璟垂眸,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若不练武,遇到危险时,谁来护你周全。” 沈惊雀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 “我有大哥二哥,还有我爹和我娘,他们都会护着我。” 容璟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浮现复杂的情绪。 “他们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沈惊雀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才不要绑沙袋。” 容璟无声叹了口气。 说不清是羡慕她被家人宠爱,还是感叹她没心没肺。 只是再次揽住她,足尖在树枝上轻点,稳稳落在空地上。 闻人渡也拎着贺兰青跃下树梢,徐挽缨则自己麻溜地滑了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树皮碎屑。 贺兰青一落地就退开,警惕地盯着闻人渡。 “这……这位壮士是何人?” 容璟收起折扇,随意道:“我的书童。” 徐挽缨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身高八尺,还长着一圈络腮胡的闻人渡。 “书童?” 沈惊雀也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他多大年纪了,给你当书童?” 容璟斜眼睨着闻人渡,闻人渡浑身一机灵,满脸复杂的拱手道:“在下十六岁。” 主子说啥就是啥吧,说他是女人也得演一下。 不然咋办,还能跑咋地。 沈惊雀呵了一声,对着贺兰青道:“你信他十六岁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容璟理了理衣袖,神色坦然。 “大燕风俗不同,书童长得壮实些,方便替我背书匣。” 沈惊雀嘴角抽搐,这书匣得有多重,需要这么个猛男来背。 贺兰青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目光在容璟和闻人渡之间来回扫视。 容璟也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悠然的伸了个懒腰。 “你不是想进百草园吗?我可以帮你。” 沈惊雀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容公子想要什么交换条件?” 容璟被她这副防备的模样逗乐了,折扇抵着下巴,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很简单,陪我吃十日午饭。” “不行。”贺兰青率先出声,语气斩钉截铁,“孤男寡女,于礼不合。” “又不是单独吃,”容璟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这不是还有两位作陪么?” 徐挽缨拽了拽沈惊雀的衣袖,小声嘀咕:“听着挺划算啊,反正咱们也要吃饭。” 贺兰青眉头拧紧,看向容璟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小……小容公子还会缺人作陪吗?” 沈惊雀也觉得他这要求提的蹊跷。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本谍战里的桥段。 敌国质子,孤男寡女,饭局邀约。 眼前这个人还是以后要回大燕夺嫡的皇子,提出这种要求,怎么看怎么像来刺探情报的鸿门宴。 沈惊雀扬起下巴,眼神清明而坚定。 “如果是想让我泄露什么机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容璟被她这番脑补逗得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小雀儿,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能知道什么机密?” 沈惊雀默了默,心想也对。 容璟向前迈出一步,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只是觉得书童每日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想找个吃饭香的人坐在一起,或许能胃口好些。” 闻人渡:? 天地良心,这位小爷每天的饭菜,分明是京中顶级酒楼八珍阁的送来的。 如今为了约人吃饭,居然污蔑是自己做的饭难吃。 呜呜,他好冤枉。 沈惊雀狐疑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里找出点破绽。 擢第班在书院的北馆,和开蒙班与女学班所在的南馆有一些距离,平日里擢第班的学子也有专门的茶厅。 如果要陪他吃饭,那必然得找一个安静不易被注意的地方,免得惹人闲话。 她明明和容璟只见过几次,干什么非得她陪着吃饭。 这人到底想干嘛? 容璟见她犹豫,也不勉强,利落的转身就走。 “无妨,不乐意就算了。” “等等!” 沈惊雀忙叫住他。 她迫切地想要点亮图鉴,去解锁炼药炉。 陪吃十日午饭,就能换一次进百草园的机会,想来也确实是个划算的交易。 “好,”她点头,“我答应。” “小雀儿!”贺兰青急了。 “青青放心,”沈惊雀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光天化日他能把我怎么样?” 再说真要动手,他也不会选在书院,而离开书院,长公主府的暗卫又不是吃素的。 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那就明日午时见。” 说完,他带着闻人渡没入竹林深处,靛青衣角在绿影间一晃便不见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贺兰青走在最后,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小雀儿,你不该答应他。” 沈惊雀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为什么?” 贺兰青急得说话都不结巴了。 “他可是大燕的质子!” “当年长平之战,长公主率领大雍铁骑踏破大燕三座城池,斩杀大燕将士无数。” 徐挽缨也凑了过来,点头附和,“两国虽已和谈,但大燕皇室心中岂会没有怨恨?” “他刻意接近你,定是冲着长公主府来的。” 沈惊雀停下脚步,看着贺兰青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青青,你的担忧很有道理。”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想对长公主府不利,最该做的应该是暗中蛰伏。” 贺兰青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毕竟他接近我后,无论长公主府出什么事,都会有人联想到他身上。” “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敢赴约,自然有破局之法。” 徐挽缨在旁边听见水啊土的,挠了挠后脑勺。 “不就是吃个饭,他不是让我陪你去吗?要是敢下毒,我一拳揍飞他。” 沈惊雀被她逗笑了,挽住她的胳膊往山下走去 贺兰青望着两人笑闹着的背影,神色中担忧不减。 他知道沈惊雀向来有主见,现在让她放弃不现实。 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提防容璟。 究其原因,不光是担心容璟别有所图,更因为他每次看沈惊雀的眼神,都令他很不舒服。 …… 山道另一头,容璟负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衣摆拂过路边的蕨草。 闻人渡跟在三步之后,低声问:“少主,恕属下多言,一再接近沈姑娘,好像不在您原本的计划之中。” 容璟轻笑,“确实不在。” 沈惊雀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 世人眼中,他是个在异国流连酒肆的纨绔质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纨绔从九岁到现在,已经被人暗杀了不下十次。 大雍皇帝防他,大燕国内的焉太后和他的好兄长,更巴不得他死在京城,绝了后患。 繁华如锦的京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镶金的囚笼。 在这样的死局里,他只有先人一步,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建了听风阁。 多年经营,天下消息过他手中,落子何处,皆在他胸间。 他就像一个看客,一边自保,一边窥视着这盘棋局的动向。 只不过,看客当久了,难免有些厌倦。 而沈惊雀的出现,犹如平静水面中石子落下。 荡起的涟漪,让他不由起了兴致。 容璟无声摩挲着袖中冰凉的雀鸟玉佩。 “只是如今我想看看,她这个变数,会在棋局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90章 他的母亲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次日正午。 鹤鸣亭里,石桌已经摆满了菜。 容璟已经在此等了许久,却并没有半分不耐烦。 日光穿过竹林,在青石小径上筛下一地碎金,小径的尽头,他等待的人正缓步走来。 倒也不是沈惊雀走不快。 她们三人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各自的丫鬟将午膳送到了茶厅。 然后把人打发走,分头抄小路往鹤鸣亭而来。 “这小路也太难走了,不提前踩点根本找不到。” 沈惊雀扒着竹枝探出脑袋,确认四周没有书院先生和多嘴学子,才冲身后两人招了招手。 徐挽缨从假山后钻出来,鼻子不自觉的耸了耸。 “好香啊。” 贺兰青跟在最后,目光扫了一遍石桌上摆开的菜色,眉头慢慢拧起来。 石桌上四凉四热摆得齐整,松鼠鳜鱼色泽红亮,鱼身炸得花开一般,浇汁还冒着热气。 旁边一盅佛跳墙盖子半掀,浓汤香味从缝里钻出来,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根本不像是寻常午食。 岐山书院的学子虽然都是世家子弟,但午膳一般也不会大费周章,多是些清淡易饱腹,又不太繁琐的菜色。 像桌上这种,四凉四热,外加一盅燕窝羹,已经是小型宴席的标准了。 沈惊雀沉默了一下。 这叫书童所做难以下咽的午膳? 容璟一袭靛青长衫被竹影映出浅浅纹路,手里折扇轻摇,见三人露面,眉梢轻抬。 “我还以为你们要失约。” “怎么会呢。”沈惊雀走进亭子,笑得乖巧。 “毕竟小容公子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呢。” 容璟展眉一笑,抬手指了指桌面。 “坐吧,今日书童随手做了几样粗茶淡饭,若不合口味,你们多担待。” 树影下,闻人渡脸皮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拿刀的手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少主,您自己信吗…… 这分明是从八珍阁定下的席面。 沈惊雀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书童能折腾出来的饭菜。 但她没拆穿,只是笑眯眯看向闻人渡。 “书童大哥真是天赋异禀啊。” 沈惊雀绕着桌子看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这厨艺,简直就是被书童身份耽误的大厨啊!” 她瞥了一眼容璟:“就这样你家公子还嫌你做的饭菜食不下咽,我看你辞职得了,来我们长公主府当后厨掌勺,保证比你当书童赚得多。” 闻人渡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容璟。 容璟哈哈笑了两声,撩了撩额前垂下的发丝,神色风流。 “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你胆子倒不小。” 沈惊雀坐到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理好。 “良禽择木而栖,小容公子也不能阻止人家向往美好生活对吧。” 容璟眼里笑意更深,调侃的朝闻人渡扬了扬下巴:“如何,本公子放你走,你可要跟着韶宁县主回去?” 闻人渡嘴角抽了抽,看向容璟,“属下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噗——” 沈惊雀笑出声:“书童大哥,你还怪幽默的嘞。” 这边沈惊雀和容璟二人你来我往的打嘴仗,身旁徐挽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两个人身上 她盯着那盘松鼠鳜鱼,喉咙动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贺兰青则面色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 容璟察觉,大方的挥手招呼众人坐下,“怎么不吃?” 他说着,亲自拿起银勺,给沈惊雀盛了一碗燕窝羹。 瓷碗落在她面前,羹汤清亮,香气微甜。 可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亭子里一时安静得有点诡异。 “怎么?” 容璟挑眉,视线投向沈惊雀,语气懒洋洋的。 “你不会以为……我在菜里下毒吧?” 谁料沈惊雀坦率点头,“对啊。” 容璟:“……” 闻人渡:“……” 沈惊雀理直气壮。 “咱们两国关系摆在这里,你是敌国质子,我是长公主府的人。谨慎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容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拿起银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又盛了半勺燕窝羹,当着她的面喝下。 动作从容,半点不见恼意。 “现在可以了?” 沈惊雀盯着他看了片刻。 确认他没口吐白沫,也没七窍流血,这才放心拿起勺子。 贺兰青却伸手拦住她。 “小雀儿,小心。”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 她看向容璟,意味深长道:“小容公子要是把我毒死了,以后谁陪他吃这些‘难以下咽‘的午饭?” 容璟眼底笑意更深,“正是此理。” 徐挽缨听见这话,终于像被解开封印。 “那……那我可以吃了吗?” 她继母依旧管控着她的吃食,每日午膳清淡得很,虽然平时沈惊雀会让绿萼多准备一些肉食,但同八珍阁的珍馐肯定无法相提并论。 沈惊雀点了点头,徐挽缨立刻开动。 她夹起一块排骨,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感叹发自肺腑。 贺兰青依旧没动桌上的菜,脸崩得紧紧的,只吃自己带来的清淡午膳,目不斜视。 沈惊雀慢悠悠喝了一口燕窝羹,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蹭容璟十天午饭,然后还能解锁炼药炉新功能,实在是很划算。 尽管她知道,容璟接近他一定是别有所图。 不过没关系,从原书里的情节来看,他和原主没有什么交集,因此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恶意。 容璟看她吃得颊边微鼓,像只偷偷囤粮的小松鼠,眼里那层终年不散的疏离淡了些。 沈惊雀吃到八分饱时放下了筷子,眼睛一转开口道。 “说起来,小容公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容璟抬眸,放下茶盏道:“问吧。” 沈惊雀眸子里闪着探究的光,“你为什么会来大雍当质子?” 亭中安静下来。 闻人渡握住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这沈姑娘实在胆大。 此事可以说是容璟的禁忌,谁提他都要翻脸。 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这样大剌剌的问出来了。 沈惊雀像没察觉,继续问:“是因为母亲位分低,宫里没人护着,所以才被送来了大雍?” 此话说得越发冒犯,连贺兰青都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可沈惊雀恍若未觉。 她就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看到容璟,她就觉得此人深不见底。 或许是直觉,她觉得容璟表现出来的浪荡和懒散都是一种表象。 那双眼睛里永远毫无波澜的观察着众人,冷漠又傲慢。 什么事情才能让他失态呢? 她想试一试。 容璟没有生气,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声音亦如是。 “我的母亲,不是位分低微的宫妃。” “她是如今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大燕的皇太后。” 第91章 那你恨她吗 沈惊雀端着燕窝羹的手顿了一下。 皇太后的亲生儿子,被送到敌国当质子? 这剧本又超出她认知了。 按照她看的洋柿子里的套路,太后的儿子不该是最受宠的那个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贺兰青已经先一步出了声: “三年前大燕皇帝驾崩,焉太后以谋逆之名诛杀姚贵妃一系,连坐九族,扶长子容珲登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容璟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彼时大燕朝野皆传,焉太后膝下二子,长子继位,幼子……留质大雍。” 容璟闻言只是勾起唇角:“没想到,贺兰公子对大燕旧事了如指掌,不愧是御史大夫之子。” 徐挽缨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插嘴:“这不对啊,一般人家不都偏疼小的吗?我继母和我爹就更疼弟弟和幼妹,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 沈惊雀也觉得奇怪,疑惑道: “既然你母亲如今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两国也早就和谈了,为何不召你回去?” “大概是不想看见我吧。” 容璟神色懒散道: “我母后怀我时,父皇喜欢上了渔家女姚氏,我出生后,父皇对母后恩宠不再。” “所以她觉得,都是因为孕育我才让姚氏有机可乘,让她和父皇离心。” 沈惊雀拧眉,表情一言难尽。 狗血故事果然从古到今都换汤不换药。 然而不仅如此,容璟补充道:“后来有术士入宫,说我命格克亲,天煞孤星,生来便要害尽至亲。” 她已经猜到后面了。 封建迷信害死人。 恋爱脑加封建迷信更是重量级灾难组合。 属于垃圾分类都不知道该丢进哪个桶的程度。 容璟收回视线,冲沈惊雀弯了弯眼。 “不过大雍待质子宽厚,来了之后日子反而好过许多,至少不用受冻挨饿。” 也就是说,曾经在大燕当皇子的时候,反而是要受冻挨饿的。 沈惊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为了个渣男虐待自己亲生儿子,怎么下得去手啊。 容璟歪头打量了一下沈惊雀,忽然凑过来,一手支着下巴,眸光风流婉转,璀然一笑。 “小雀儿,你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是心疼我吧?” 下一瞬,一个还带点婴儿肥的少年面孔插进他和沈惊雀中间,阻拦了他的视线:“她……她只是同情你,你……你不要……” 不要自作多情了,哼! 贺兰青面皮崩得紧紧的,如临大敌的瞪着容璟。 这人从昨日开始,就奇奇怪怪的看着小雀儿,还搂小雀儿的腰,毫不顾及男女有别。 他作为好朋友都没牵过小雀儿手呢! 容璟瞧着贺兰青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眉梢扬起,满是挑衅的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贺兰青的脸腾地红了,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两人隔着石桌对视,气氛莫名其妙地剑拔弩张起来。 沈惊雀左看看右看看,满脑子问号。 这俩干啥呢,小学鸡互啄? “你俩要不出去打一架?” 徐挽缨兴致勃勃举手道:“我可以当裁判。” 贺兰青的脸涨红了,急道:“谁要同他打架!” 容璟慢悠悠摇扇:“我也不欺负小孩。” 这话刚落,贺兰青整个人都炸毛了。 “我比小雀儿大一岁,我不是小孩!” 沈惊雀被他吼得茶都险些洒出来。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你是成熟稳重的未来御史。” 贺兰青看着她那副哄小孩似的语气的表情,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 他把自己的书匣抱起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竹林方向走了。 沈惊雀懵了:“哎,青青?” 然后扭头看徐挽缨:“他咋了?” 徐挽缨嘴里还塞着鱼肉,抬头想了想道:“可能是吃醋了?” 沈惊雀:“吃什么醋了?他不是没吃桌上的菜吗?” 徐挽缨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感觉她和沈惊雀有点鸡同鸭讲。 于是她擦擦手站起来,“我去看看他,免得他躲起来哭鼻子了。” 沈惊雀点头,“去吧去吧,别让他自己闷着。” 徐挽缨擦了擦嘴,小跑着追了上去。 亭中只剩下沈惊雀与容璟。 闻人渡站得远了些,识趣地把自己装成一棵长胡子的树。 沈惊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你恨她吗?”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准确说,是穿书前的事。 六岁的时候,福利院的阿姨告诉她,有对夫妻想来探望他,让她乖乖表现。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要有爸爸妈妈了。 可那对夫妇来了以后,就只待了十分钟,很快就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对夫妇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宁愿伪装成领养人来看一眼, 也从没想过把她认回去。 沈惊雀恨了他们很久。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有些人生了孩子,不代表他们做好了当父母的准备。 那容璟呢? 原本带着父母爱意降生的孩子,却因色衰爱驰而被迫承受恨意。 他恨吗? 日光被云层遮住。 竹影落在容璟的半边脸上,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衬得浓黑,有些看不真切。 他没有回答。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小雀儿快去吧。” 沈惊雀抬头看他,见他已经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没有追问。 可能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吧。 有些答案,需要交给时间。 于是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今日的午膳多谢小容公子款待。” 她冲他弯了弯眼,语气真诚。 “明天见。” …… 下午的课是王夫子讲礼记。 沈惊雀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原书里容璟回国后的寥寥数语。 血洗皇都,诛杀异母兄长,逼焉太后退位,手段之狠辣,原书用了四个字来形容:灭绝人性。 当时她看到那段的时候,只觉得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在再想,八岁被亲娘扔到敌国,在刀尖上活了这么多年,回去之后不发疯才奇怪。 不是什么天生残暴。 是被至亲弃如蔽履之后,一日一日攒出来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想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贺兰青坐在沈惊雀旁边,余光落在她出神的侧脸上,手里的笔提起又放下。 他想为午时莫名其妙的发脾气道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到容璟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胸口堵得厉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抄写。 放课后,沈惊雀心不在焉的收拾好东西,跟贺兰青和徐挽缨道了别,登上等在书院门口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长街,在长公主府正门前停下。 她刚走到中庭,就看见玄七正在等她。 “小小姐,大公子请你过去” 第92章 你是在用审犯人的方式管教我 沈惊雀看着玄七严肃的面容,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大哥哥的腿又出问题了? 这样想着,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影竹园。 “大哥哥!” 影竹园里竹影横斜,暮光从竹缝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如缕缕轻纱坠地。 萧长庚没有坐在轮椅上。 他拄着乌木拐杖站立着,另一只手按在桌沿。 石桌上散落着几份加盖火漆的密信。 “大哥哥?”她走过去扯扯萧长庚衣袖:“怎么不理我?” 萧长庚垂眸看她。 没有平日里对她的纵容,只有沉沉的凉意,又隐含着担忧。 他指了指桌边的石墩子,“坐。” 沈惊雀乖乖坐下。 萧长庚没有任何铺垫,抬手将最上面那份密信推到她面前。 “看看。” 沈惊雀打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几张纸。 这……大致是一份行踪记录。 容璟,大燕三皇子,八岁入质大雍。 入质当年遭遇第一次暗杀,死两名随行侍卫。 十岁,第二次暗杀,毒针穿透车壁,毙一侍从。 十一岁,酒楼走水,查实为人为纵火。 十二岁…… 一直到十六岁。 沈惊雀慢慢合上密信,带着疑惑抬起头。 从看到容璟名字时起,她就猜到萧长庚已经知道自己和容璟的接触了。 只是这些暗杀记录,他想让她看出什么? 萧长庚眼眸微眯:“看完了, 有何感想?” 沈惊雀沉思片刻道,陈恳道:“他挺难杀的……” 整整七年,十一次暗杀。 每一次都成功逃出生天,这绝不是一句好运能形容的。 萧长庚呼吸一滞,显然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知道这些暗杀他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么?” 这还用问,暗杀失败肯定是噶了呗。 但她没吱声,直觉告诉她萧长庚今天的真实目的不是想跟她讨论暗杀的。 萧长庚也没指望她回答,继续开口道:“容璟此人,十三岁就能一刀割断成年男子的喉管。” “这些暗杀他的人,最后全都被他残忍虐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你知不知道义母杀了多少燕国人,你还敢招惹他,同他一起吃午膳?” 拐杖“笃”地一点地面。 “哪天他下毒毒死你,你都不知道!” 沈惊雀满腹委屈:“我没招惹他,我只是……和他有一些交易。” “交易?你同他有什么需要交易的?” 她不吭声了,总不能说求他带自己偷溜进百草园吧。 那估计得先挨老爹一顿竹笋烧肉。 沈惊雀抿着嘴不说话,萧长庚等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连名带姓的叫她。 “沈惊雀,容璟这种人,在死人堆里长大,早就不是寻常少年。” “所以从今日起,你不许再私下接触他。” “大哥哥!”沈惊雀豁然起身。 她其实也不是非得跟容璟混在一起,只是萧长庚这么专制的强迫她,让她很不爽。 再说了,她还没进百草园呢,要是现在放弃,那不是白陪他吃顿饭了? “你在用审犯人的方式管教我吗?” 萧长庚表情僵了一瞬。 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是你兄长。” “兄长就可以随便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萧长庚没压住音量,一声严厉的暴喝响彻园中。 沈惊雀心里酸涩和恼火搅在一起,哪种都占不了上风。 但她的脾气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服软。 “你管得太宽了。” 她说完这句话,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拐角处,确认萧长庚看不见她了,她的步子才慢下来,靠在墙根上呼出一口长气。 生气吗?生气的。 后悔吗?也有一点。 她知道萧长庚是真的担心她。 那些卷宗密信是锦衣卫的机密,寻常人是不能看的。 为了阻止他和容璟继续接触,萧长庚拿出来毫无保留的展示在她面前,只希望让她看到证据后能回心转意。 可她就是受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管控感。 懊恼和愤怒在胸口激荡,沈惊雀暴躁的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 打完了,气也没消,腿还抽筋了。 烦死了! …… 影竹园内。 萧长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月洞门外再无半点人影。 片刻后,他缓缓闭了闭眼,用拐杖撑着自己重新坐回轮椅中。 旁人不知道,今日暗卫告诉她沈惊雀和容璟有说有笑,甚至一起吃饭时自己有多恐慌。 世人只知容璟纨绔浪荡, 却不知他下手狠辣。 武功来历不明,查不出师承,行踪诡秘,锦衣卫都会跟丢。 这样的人身上有太多秘密。 他怎么能看着小雀儿陷入这样未知的危险之中呢? 玄七进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子,您何苦这样吓着小小姐,也许好好讲道理她会听的。” 萧长庚指尖摩挲着密信半年源,若有所思。 “是我心急则乱。” 但并不后悔。 他抬眸看向玄七:“去将天九叫来。” 玄七一愣,随后了然点头。 过了一会儿,一道瘦削的身形从庭院角落的阴影中无声落下。 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单薄,五官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 “天九。” 少年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 “从明日起,你去岐山书院,充作小小姐的伴读书童。” “寸步不离。” “她若再与容璟私下碰面,你怕是拦不住她,但……要极尽可能的搅局,明白吗?” 天九眸子里闪过转瞬即逝的茫然,然后点头:“明白。” 萧长庚挥手让他退下。 玄七有些疑惑:“大公子,天九这孩子……有些木讷,这样的任务交给他,是不是有点超出他理解范围了。” 萧长庚摇了摇头,十分肯定的说: “不,别人或许不行,但天九,一定能做好。” 第93章 书童天九咋这么轴呢 翌日清晨,沈惊雀吃完早膳准备出门,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年。 少年肤色黝黑,穿着书童的青布衣裳,五官和气质都很不起眼,属于扔到人群中都没什么存在感的类型。 他见沈惊雀出来,有些局促的揪了揪衣服角:“小小姐,我叫天九,大公子派我来做您的书童。” 做暗卫平时都是穿窄袖夜行服,这身文士衣裳套在身上松松垮垮,他有点不习惯。 沈惊雀咬着后槽牙,腹诽不已。 好啊萧长庚,昨晚吵完架,今早就派了个人形监控器过来。 “我不需要书童。”她板着脸往外走,“我有绿萼就够了,你回去复命吧。” 天九没动,也没辩解,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眼角略微下垂,看向沈惊雀的眼神可怜巴巴的。 沈惊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杵在那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弃养小狗的气质。 她闭了闭眼,硬起心肠翻身上了马车,“ 走吧,去书院!” 偏不带他,看他能怎么办。 车轮碌碌前行,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黑皮小狗在后面奔跑跟着马车,脸上是坚毅倔强的神情。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步履从容不迫,大气都不带喘的。 沈惊雀啪一下放下帘子。 “他什么品种的?府里新培育出来的耐跑萝卜吗?” 绿萼小声道:“小小姐,岐山书院离这儿不近,他一直这么跑,会不会累坏了?” 沈惊雀梗着脖子道:“暗卫嘛,体力好,让他跑。” 可是沿路有百姓侧目而视,对着追车少年指点点。 “哟,这是谁家小厮,怎么不叫上车走。” “哎,造孽啊……” 直到马车经过东市,有个小孩喊:“娘,那个哥哥追车追得好可怜。” 沈惊雀气急败坏地扶额。 她败了。 是败给自己该死的良心。 不是,谁家好人追马车啊! 就不会去跟萧长庚复命说她溜了吗! 咋这么轴呢! 烦死了! 她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掀开车帘喊道:“别追了,让你上来!” 说着她就要去叫车夫停车。 却只见天九脚尖轻点,纵身一跃。 像一只黑猫一样跳到车辕上,与车夫并排坐下。 沈惊雀:? 敢情你刚搁这儿给我演戏呢,这不是挺会飞吗?! 萧长庚之前给她派暗卫都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弄了个人杵在她面前,打也打不过,甩也甩不掉。 她气不打一处来。 竟然拿这黑小子毫无办法。 马车晃悠悠地往岐山书院去,沈惊雀冷静了一会儿,眼珠滴溜溜一转,掀开车帘凑到天九身边。 “小九啊,大哥哥是让你跟着我对不对,那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对吧?” 天九眨了眨眼。 大公子吩咐和小小姐寸步不离,那说是跟着她好像也没错。 于是点点头:“嗯,是的,小小姐。“ 沈惊雀见他上道,眉眼弯弯:“那你看,既然跟着我,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天九想了想,大公子说的是,小小姐跟容璟接触时让他搅局,但也没说别的时候不听小吩咐。 他又点了点头:“听的。” 沈惊雀眼睛一亮,拍了下膝盖:“成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她满意极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容易沟通的。 然而,她高兴的太早了。 马车停在岐山书院门口,沈惊雀跳下车,天九立刻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和影子长了腿似的。 徐挽缨正在门口啃包子等她,看见这一幕,包子差点噎嗓子里。 “哎,你什么时候多了个书童?” 她绕着天九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然后小声凑到沈惊雀耳边:“怎么长得像根戳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别提了。”沈惊雀捂住额头,“我大哥哥派来的。” 徐挽缨了然地哦了一声,拍拍她肩膀以示同情。 锦衣卫指挥使派来的人,那一定非同凡响。 接下来的半天,沈惊雀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字面意义上的如影随形。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天九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活像一尊门神雕塑。 王夫子讲到一半抬头看见窗外多了个人,吓得笔都掉了。 “这是……谁家的书童?!” 沈惊雀带着歉意:“我的我的,他有点呆,夫子别管他。” 下了课,她拉着徐挽缨去回廊说悄悄话,刚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跟你讲”。 余光就瞥见天九站在柱子后面三尺远的地方,耳朵支棱着。 沈惊雀转头瞪他:“你能不能离远点?” 天九往后退了一步。 “再远点!” 又退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拽着徐挽缨去了茅房。 蹲在里面,她忽然心血来潮想试试这块牛皮糖到底有多牛,便轻声喊了句:“天九?” 头顶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在。” 沈惊雀差点从蹲坑上弹起来。 她仰头盯着茅房的房梁,声音都劈叉了:“你在房顶上?!” “大公子说寸步不离。” 少年的声音透过瓦片缝隙传下来,十分的理直气壮。 旁边隔间的徐挽缨发出一声压抑的爆笑。 沈惊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沈停云抱着书匣路过,目光不经意扫过蹲在茅房顶上的天九。 沈惊雀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是萧长庚加强了保护,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呼吸有些急促,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书匣。 锦衣卫指挥使的凶名在外,听说诏狱里有一百零八种刑具,任是再严的嘴巴进去了也能被撬开。 她不敢想,如果被萧长庚知道自己把沈惊雀的行踪报给三皇子,会对自己做什么。 一阵寒意袭来,沈停云浑身一凛,加快脚步离开了。 很快到了午间休息时间。 徐挽缨下午请假,贺兰青昨日逃走后还没同她和好,所以今日只有沈惊雀一个人去赴容璟的午饭之约。 而天九这个尾巴跟在后面,实在是很不方便。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甩掉他。 于是偷偷摸摸从茶厅绕了一圈,再折回西边的竹林小径,最后从假山洞里钻过去。 整整拐了大半个书院。 终于,沈惊雀从假山后面探出头,左看右看,四下无人。 成了! 她正要直起身往鹤鸣亭方向跑,头顶的树枝忽然一晃,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枝叶间倒挂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小姐,是在找我吗?” 沈惊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你有病啊!!!” 她捂着胸口倒退三步,指着天九鼻子:“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 天九从树上翻身落地,拍了拍袖口的叶子碎屑,依旧是那副木头脸:“小小姐走得太快,走路跟不上。” 沈惊雀彻底放弃了。 她认命的带着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往鹤鸣亭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天九并没有阻拦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又大意了! 第94章 吃完饭就走,不是饭被吃完就走 鹤鸣亭里,今日石桌上的阵仗比昨天还夸张。 八宝鸭油亮喷香,酱肘子炖得软烂脱骨,翡翠虾饺皮薄馅满透着嫩绿,旁边还搁了一壶桂花酿,酒香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容璟单手支颐坐在石桌一侧,见沈惊雀从竹林小径拐出来,眉梢刚要挑起,目光便落在她身后那道黑瘦的影子上。 “小雀儿这是……”他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天九,“也学我弄了个稳重的书童?” 另一位“稳重书童”闻人渡无意识的挺了挺胸。 沈惊雀一听这这两个字,气得笑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眼天九。 沉默寡言,目不斜视,乍一看确实稳重。 但只有她知道,这玩意儿刚刚从树上倒挂下来吓她,差点把她送走。 “别夸了。”沈惊雀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伸手去拿筷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越夸他,他越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天九跟到石桌旁,板着一张脸开口:“小小姐,大公子说不允许您跟容公子接触太多。” 沈惊雀瞪他:“你不是说听我的?饭吃完就走行了吧!” 天九平平无奇的脸呆了一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吃完饭就走。 那让饭尽快被吃完,小小姐就能尽快走了。 下一刻,天九伸手端起了整盘酱肘子。 沈惊雀的筷子夹了个空,抬头目瞪口呆。 只见满脸严肃的黑脸少年抱着酱肘子啃了一口,肉皮被咬开,汤汁顺着盘沿往下流。 吃得轰轰烈烈,狼吞虎咽。 “不是,你等会儿……” 沈惊雀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这黑小子要干嘛? 然而天九有自己的逻辑。 风卷残云般扫完沈惊雀面前的几碟菜后,他意犹未尽地抬头,目光扫向石桌中央尚存的八宝鸭。 容璟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天九已经伸手将鸭子连盘端走。 等两人反应过来时,石桌上只剩杯盘狼藉,碟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天九打了个饱嗝,一脸认真地望向沈惊雀:“小姐,饭吃完了,可以走了吗?” 沈惊雀瞪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她张了张嘴,“我”“你”“这”了半天,愣是没骂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对面。 两人隔着一桌空盘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等程度的荒谬。 “你赔我饭!”沈惊雀哐叽一声摔下筷子,“我一口还没吃呢,你给我全祸没了!” 天九看着沈惊雀,老实巴交的抠手。 不是她说,吃完饭就可以走吗。 现在吃完了,为什么又生气了呢? 好难。 容璟此时回过神来,将花生搁回碟中,语气竟还是从容的:“看来十日之约,怕是难以履行了。” 沈惊雀转头看他,“为什么?大不了今天不算数,我给你延一天好了。” 可恶啊,好不容易找到个珍稀药材这么密集的地方,难道要功亏一篑? 容璟唇角微弯:“看来令兄对我很不放心,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让你们兄妹离心。” 沈惊雀小脸一垮,刚要反驳。 却听那人话音一转:“不过看在你昨日陪我吃饭还算愉快的份上,百草园容某照样带你去。” 沈惊雀眼睛亮了。 天九立刻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不必求外人,我也能用带小姐进去。” 嗯,大公子说了,私下碰面要搅局。 沈惊雀想起早上他轻功飞身上车的样子。 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被他拎着后领飞过墙头,然后一头扎进药圃的惨烈画面,嘴角抽了抽。 容璟笑得闲散:“你以为挡住她的只是那扇门?” 他抬手点了点竹林深处:“百草园之所以是书院禁地,并不是其中草药名贵,而是因为园中布置了墨家机关术,一旦激活,迎接你的就是万箭齐发。” 沈惊雀眨了眨眼,狐疑反问:“那你带我进去,难道有办法不触发机关?” 只见眼前光亮一闪。 一枚钥匙在眼前划过。 “当然。”容璟将钥匙在指上转了个圈,笑意懒洋洋的。“因为我有钥匙。” 沈惊雀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天在百草园门口,根本就不是凑巧相遇。 所谓的十天之约,恐怕是这只狐狸故意设的套。 沈惊雀腾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戳向容璟鼻尖:“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容璟偏头躲开,笑的狡诈又坦荡:“这话冤枉,我只是提出交易,并未逼你答应。” “你拿着钥匙看我撬锁,心里一定在笑我吧!” “你撬锁的样子,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沈惊雀气笑了。 她噔噔几步走到容璟面前,理不直气也壮的要求:“那你现在就带我进去,算是你骗我的赔罪。” “今日不行。”容璟将钥匙收回袖中,慢条斯理站起身来。 沈惊雀瞪他:“为什么不行?”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无辜得令人想揍:“午饭被你的书童吃光,容某饿了,要先去填饱肚子。” 说着当即转身,边走边挥了挥手:“明日再来吧,明日这个时辰,我带你进园。” 沈惊雀站在原地,磨了磨后槽牙。 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被容璟耍了,还是气天九吃了人家的饭理亏加丢人。 等容璟的身影消失,她低头狠狠踩了天九一脚。 “都怪你啊!” 天九吃痛抬腿,没躲也没叫,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沈惊雀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感觉自己像个欺负小狗的恶霸。 她扶额长叹,“算了算了,明天能进就行。” 天九小幅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嗝——” 沈惊雀怒目瞪回去。 “你吃饱了我还饿着呢,你还好意思打嗝?” …… 另一边,主仆二人走了老远,闻人渡终于忍不住问,“少主,好不容易跟沈姑娘定下十日之约,怎么这才第二日就放弃了?” 容璟摇摇头,有些遗憾地感叹。 “大意了,忘了她还有一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哥哥。” “今日那书童,不出意外,应是锦衣卫暗部的高手。” 闻人渡困惑地挠挠头,“暗部又是什么?那书童看着也不像高手,傻傻呆呆的。” “暗部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天级不光武功高强,更是有不同特长的能人异士。” “今日那位,恐怕是暗卫中排名极靠前的。” “派出这样级别的高手保护,说明萧长庚已经对我起疑了。” “哎,可惜啊,和小雀儿一起吃饭真的很香啊。” 第95章 萧长庚率先道歉 暮色将至,鸣翠轩院中只有一盏孤零的石灯笼亮着。 沈惊雀风风火火的冲进院子。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差点错过院子里的人影。 萧长庚拄着另一根竹杖站在她的药圃前,背对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惊雀脚步顿了一下,她本以为萧长庚会冷她几天。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这药田里的草药快死了。”萧长庚神色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 沈惊雀低头一看,果然,靠墙根那几株石斛叶尖发黄,垂头耷脑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我最近忙,忘了浇水。” “种东西不上心,不如别种。” 沈惊雀抿了抿嘴,“这是我的草药,大不了重新再种就是了。” 又说她,哼(?`∧′) 萧长庚:“……”气还没消吗。 “大哥哥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吧,我要饿死了,我回房吃饭了。” 今天中午一顿被天九一扫而空,这小子倒是良心发现,下午去给她买了一包绿豆糕,又干又齁,差点没噎死她。 于是就这样水灵灵的饿到现在。 “我让人买了白鹤楼的金乳酥,你垫一垫。” 萧长庚有些不自在的开口,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的哄过人,还是一个小女孩。 但,谁让他昨天把人吼跑了呢,他就勉为其难的哄一哄吧。 “昨天……我不该对你吼,应该好好跟你说。” 沈惊雀眨了下眼,心里有些惊讶。 哇,萧长庚这个大冰块居然主动跟他求和道歉。 她努力进行着表情管理,平静的点点头:“嗯,我昨天态度也不好,不该说你管太宽了。” 萧长庚拄着竹杖的手收紧了些,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是我关心则乱了。” “我以前也有个妹妹。” “她那时候才四岁,因我父亲轻信了旁人,引了狼入室,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惊雀已经明白了。 一个没能护住妹妹的哥哥,遗憾是深入骨髓的。 她忽然理解了萧长庚知道她和容璟接触为什么会那么失控。 他太害怕身边人因为轻信而受到伤害。 而自己其实一直活在萧长庚的庇护之下,即使那些暗卫她看不见摸不着,却不代表不存在。 她也不应该轻视萧长庚的警醒。 沈惊雀清了清嗓子,抬脚走到萧长庚面前,神色郑重的说:“大哥哥,其实昨日你说得对,容璟确实不简单,你让我少接触他是为我好。” 萧长庚目光一凝。 沈惊雀把下午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百草园是书院禁地,里面还有墨家机关术,他一个外邦质子怎么拿到的钥匙?我觉得他在书院里的人脉和势力,比表面上看到的深得多。” 萧长庚沉默片刻,“你接近他,是为了进百草园?” 沈惊雀点头:“那里面的草药我有用处。” 她想了想,眼珠一转,小声说,“别告诉我爹啊。” “百草园的事,我来查,你先别轻举妄动。”萧长庚神色有些凝重,沈惊雀说得事情,他确实也是刚刚知道。 “那明日去过百草园后,就离容璟远一点。” 沈惊雀应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冲他莞尔一笑,“大哥哥,我已经听你话了,能不能把天九收回去?” 萧长庚看着她那张笑得甜蜜的脸,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不能。” “我今天拉屎他蹲茅房上!这对吗啊?” “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沈惊雀急了:“他真的让我在书院很丢人!” 萧长庚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步。 “我让他也离你远一点,行吗?” …… 白鹤楼二层包间里,窗扇半阖,烛火在纸屏上投下模糊的人影。 萧景琛独坐桌前,桌上的酒菜精致却几乎未动。 他手中的茶盏被转了一圈又一圈,盏底在桌面磨出极轻的声响。 门外随从低声道:“殿下,人到了。” “让她进来。” 门扉被推开,沈停云裹着灰色斗篷进了包间,兜帽摘下时,额角细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她顾不上擦,先屈膝行礼。 “殿下。” 萧景琛神色淡然的抬手,:“坐吧。” 她在桌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等着萧景琛的询问。 萧景琛每隔一旬会邀她一见,当面询问近况。 少年皇子身份贵重,语气仍是惯常的平和可亲:“书院这几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停云垂着眼,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关心书院的八卦,开口时字句斟酌:“容璟近日除了与那些纨绔子弟出入酒楼,每日午间都会在书院后山一处竹亭与沈惊雀见面。” 萧景琛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壁的冰裂纹路。 让沈停云接近容璟,是因为他知道了容璟的一个秘密。 想要将他收归己用,则需要更了解他。 比起用暗卫密探接近,沈停云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脱成少女怀春。 只是他没想明白,容璟和沈惊雀是如何相识的。 他自己想靠近沈惊雀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被那丫头拿话堵回来,连多说两句的机会都不给。 偏偏容璟轻而易举就和她同桌而食,有说有笑。 萧景琛压下喉间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燥意,面上仍是三月春水般的温和:“云儿,你是沈惊雀的亲姐姐。” 他搁下茶盏,手顺着桌面滑过,轻轻握住沈停云的柔夷:“靠近她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我需要你打探清楚,容璟对她说了什么。” 沈停云眸光闪烁,脸颊倏然染上绯色。 而一想到萧景琛的要求,又不由有些为难:“殿下,沈惊雀身边今日多了一个书童,身手不像普通下人,我……我不敢贸然靠近。” 萧景琛闻言并未不快,而是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修长冰凉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像托起一片脆弱的花瓣。 她被迫迎上萧景琛的目光。 那双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怜惜,看人时万分专注,好像眼前这个人是天底下唯一重要的存在。 “云儿,你是她亲姐姐,就算被发现了,不过是姐姐关心妹妹罢了。” “你不是说,想要辅佐我吗?难道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吗?” 说着,他缓缓凑近,少年俊秀的眉眼间,透着略带蛊惑的委屈。 沈停云心脏狂跳。 是啊,只要能辅佐他,就能摆脱永安侯府,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活。 只要自己对他有价值…… 萧景琛见她神色松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玉牌,递到她面前。 玉质温润,上头雕着并蒂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只要你用心帮我,等你及笄之后,我亲自接你入宫。”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只剩烛火轻响。 沈停云盯着那枚玉牌,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陡然想起那日沈惊雀对她说的话—— “别把你的心赔给萧景琛。” “守好你的心。” 她的心…… 唇角蔓起苦涩的笑意,沈停云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了玉牌。 沈惊雀隔岸观火,如何懂得她在风雨中求生的苦楚。 莫说是心,便是拿良知来换又如何? 母亲是这样做的,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玉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沈停云乖顺的低下头。 “是,停云明白了。” …… 巷口馄饨摊热气腾腾,卖馄饨的老汉正低头舀汤,旁边缩着个穿下人服色的婆子,手里捧着碗,眼珠却一直往白鹤楼侧门转。 沈停云从酒楼侧门出来,从她面前经过时,那婆子立刻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等斗篷身影拐出巷子,婆子把铜钱往桌上一丢,汤也不要了,提着裙角往永安侯府方向去了。 第96章 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 婆子进门时,赵玉婉正在灯下修剪花枝。 她凑到赵玉婉耳边把酒楼的事说了一遍,又添了两句:“二小姐进去时遮遮掩掩,出来时脸色也不对,奴婢瞧着,定是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咔嚓一下。 赵玉婉手起刀落,剪断了最艳的那朵。 “看清楚了?” 婆子信誓旦旦:“绝不会错,老奴一路跟着那马车跑回了府里。” 赵玉婉把剪下的花扔进竹篮里,脸上浮现出刻薄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不安分。” 父亲不知道被那对母女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是送沈停云去岐山书院,又是安排得力的嬷嬷照顾教养。 这段日子,连她这个嫡长女都被忽视了。 丫鬟秋菊迟疑道:“小姐,上回信鸽的事,刘嬷嬷压下去了,若这次还是……” 赵玉婉眼风扫过,秋菊讷讷闭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眼里憋了多日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她一个拖油瓶,凭什么叫父亲另眼相看?” “今日我偏要叫父亲看清她的真面目。” 赵玉婉来到书房门口,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推门进去。 “父亲。” 她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站定,眼眶憋得微红,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声音有恰到好处的犹豫:“女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赵珩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只淡嗯了一声。 赵玉婉咬了咬唇,轻声道:“今日黄昏,二妹独自去了白鹤楼,在里头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见的是什么人。” 她拿帕子做作地按了按眼角。 “女儿本不敢妄议,只是咱们侯府的门风清正,若是传出什么闲话……” 赵珩批字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浓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叫你派人盯着她的?” 赵玉婉没料到父亲先问了这句,微一怔,随即道:“女儿只是无意间听下人提起,并非刻意……” “无意间?” 赵珩将紫毫笔随手抛回笔架,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院子里那个王婆子,跟了停云整整三天,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赵玉婉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婉儿,你是永安侯府的嫡女,不是市井里嚼舌根的长舌妇。” 赵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窥探姊妹行踪,搬弄口舌是非,这就是你学了十几年的规矩教养?” “父亲!女儿真的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啊!”赵玉婉急得要哭出来。 “名声?”赵珩冷笑一声打断她。 “你若真在意侯府的名声,就该把嘴闭严实了,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耍你那点可笑的心机。” 他看都不再看这个愚蠢的女儿一眼,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 候在廊下的管事婆子立刻推门而入。 “送大小姐去后院佛堂,把《女则》抄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再禁足一个月。” 赵玉婉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还想求饶,可对上赵珩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面如死灰的赵玉婉带了出去。 门扇重新合拢,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赵珩坐在原处,端起冷透的茶水拨了拨浮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对着门外的小厮吩咐。 “去把停云叫来。” 没过多久,沈停云便到了。 她显然是刚换过衣裳,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头上只别着一根不打眼的银簪。 进门后,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垂手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温顺至极。 赵珩端着茶盏,目光在沈停云身上慢慢打量。 女孩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今日放课后,去了白鹤楼?”赵珩终于开了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长辈的随和。 沈停云心口猛地一跳,背脊瞬间绷紧。 但她面上依旧纹丝不动,答得极快:“回父亲,女儿今日放课后便直接回府了。” “哦?”赵珩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长姐倒是冤枉你了。” 沈停云没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赵珩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沿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停云,告诉父亲。”赵珩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今日三皇子找你,吩咐了些什么?” 沈婷云听到这话,瞬间如芒刺在背,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 赵珩知道了。 他连自己见的是谁都一清二楚。 沈停云死死攥住袖中那方帕子,拼命稳住呼吸,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殿下……殿下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女儿在书院的起居,打听了些同窗间的琐事,并无其他。” 赵珩没说话。 目光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刮擦,试图刮掉她所有的伪装。 “不要以为攀上了三皇子,你的翅膀就硬了。” 赵珩终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沈停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继女,言语间早已没有任何温情,露出冰冷的底色。 “你今日能锦衣玉食地站在这侯府里,靠的是你母亲肚子里那块肉,靠的是我永安侯府给你的体面。” “没有永安侯府,你以为三皇子那种人,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你可不要骗父亲啊。” 沈停云浑身一颤,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女儿不敢!” 她的柔弱而恐慌惶恐。 “女儿如今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一切都听父亲做主,三皇子真的没有吩咐女儿做什么越矩之事!” 沈停云本能地觉得,如果今天她真的把一切对赵珩和盘托出,那很快萧景琛也会舍弃她。 她不能两面讨好。 如果非要选,她宁愿选萧景琛。 赵珩冷眼审视着她单薄颤抖的背脊。 过了许久,他似乎对这种绝对臣服的姿态感到满意,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记住自己的本分,别做蠢事。” “是。” 沈停云叩首起身,弓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初春的夜风从廊下灌了进来,吹透了衣衫,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胸口那团凝结的寒意没有散去,反而化作了一股深不见底的阴郁。 还有不到一年,她就及笄了。 这一年的时间,她一定会让自己更有价值。 而侯府会成为她的踏脚石。 沈停云伸手按住袖袋里那枚冰凉的并蒂莲玉牌,像是想从中汲取能量一般,久久没有放开。 直到心跳平稳。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在夜风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97章 勇闯百草园 和萧长庚和好后,沈惊雀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清晨心情愉悦的去了书院。 天九照例跟在身后,也不知萧长庚和他说了什么,总之没有那么"寸步不离”了。 刚跳下马车,她就一眼就看见贺兰青。 清瘦的小少年站在书院门口,衣角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渍,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到了。 两人目光撞上,贺兰青嘴唇动了动,又有些局促地抿起。 沈惊雀想起前天他莫名其妙甩袖走人的事,心里有点别扭,便只抬手敷衍地晃了晃,转身往书院里走。 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袖角被人一把拽住。 “对……对不起啊雀儿。” 贺兰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整晚没睡好。 他脑袋垂着,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我不该无缘无故发脾气,我那天回去就后悔了。” “昨……昨天想跟你说,你那个书童一直盯着我,我实在开……开不了口。” 沈惊雀回头看他。 少年将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偏偏又不敢使劲,生怕惹她嫌恶。 其实她倒是真没生气,只是无论谁无缘无故被甩脸子都会不爽,她不要面子的啊? 但现在贺兰青主动道歉了,那有什么必要不给个台阶下呢。 于是沈惊雀展颜一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走吧,上课了。” 贺兰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 憋了两天的郁气像被人伸手戳了个窟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你……你真的不生我气了吗?”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沈惊雀回头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嘴角却不由自主翘起。 “不……不小气!” 贺兰青用力点了点头,跟上她的步子。 进了学堂,徐挽缨已经趴在桌上啃酱饼了,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嘴里塞着半块饼就嗷了一声。 “哟,和好啦?” 说着她伸长脖子往沈惊雀身后看去,满脸疑惑,“你那个黑皮书童呢?今天没跟来?” 沈惊雀坐下,“跟来了,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的树上。 徐挽缨嘴里的酱饼差点喷出来,“传说中的暗卫!就是那种藏在暗处保护主子谁也发现不了的那种?”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也想要!我跟我爹提过,他说打架就要光明正大,暗卫个球!” 沈惊雀无奈一笑。 等回头她拉屎时,暗卫蹲房顶上就老实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徐挽缨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 “那今日中午还去蹭那个大燕公子的饭吗?” 沈惊雀摇头。 “没得蹭了,我大哥不让我跟他走太近。 徐挽缨脸上的光当场熄灭,整个人直接趴回桌上哀嚎:“啊,我才吃了一顿!就一顿!那个松鼠鳜鱼我到现在还在做梦!” 她捶着桌子,痛心疾首,“早知道昨天就不请假了,再死皮赖脸蹭一顿也好啊。”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肩,非常豪迈的承诺,“以后我让二哥哥请你去八珍阁,把你爱吃的都点一遍!” 徐挽缨的脑袋从胳膊窝里弹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哥哥赚钱不就是给妹妹花的吗?” 学堂后排,沈停云抱着书匣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排那三个人。 沈惊雀和那两人有说有笑,与往常无异,可那个黑皮书童不见了。 昨日还如影随形,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是被撤回去了? 还有,她听说沈惊雀往后不去见容璟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景琛催促她去偷听两人的谈话内容,这下怎么办? 她不能空着手去见萧景琛。 必须在下次见面之前,给出有价值的情报。 …… 午间下课,学堂里陆续空了。 沈惊雀收拾好东西,拉住徐挽缨到走廊拐角处,压低声音,“我中午要去一趟后山,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没回来,你直接去书院门口找我家马夫,让他跑一趟长公主府报信。” 徐挽缨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出什么事了?有危险?” “不一定有,但防范于未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徐挽缨撸起袖子。 “不用。”沈惊雀弯了弯眼,语气松快,“我有人护着呢,你帮我守住后路就行。” 徐挽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点头。 离开茶厅后,沈惊雀绕过回廊,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仰头喊了一声。 “天九。” 树叶上方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黑瘦少年从枝叶间落下,稳稳蹲在她身旁。 沈惊雀已经对他这种出场方式免疫了,连眼皮都没抬,“等下我去后山百草园,你跟我一起去。” “好。” 她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问:“如果容璟对我动手,你打得过他吗?” 天九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应该可以。” “打不过的话,我带小姐走,他追不上我。” 沈惊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九,你终于在我心里从茅房刺客升职成救命小飞侠了。” 天九没听懂,但他觉得这大概是夸奖,有些羞涩的挠了挠脑袋。 两人穿过竹林小径,绕过假山,百草园的门出现在视野中。 容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巨石之上,他懒散的侧卧,一条腿搭着,见沈惊雀带着天九过来,也没多问,只是慢悠悠的撑起身跳了下来。 “上回有人心急撬锁,断了根钗子在里面。” 沈惊雀脸皮发热,立刻瞪他。 “要翻旧账是不是!” 容璟唇角微勾,没再继续调侃。 捏住铁锁,指尖在锁孔旁轻轻一拨,里面卡着的细小金属片便被震了出来。 沈惊雀看着那截钗尖,摸摸鼻子,沉默了。 容璟从袖中取出钥匙,慢条斯理插进锁孔。 “有缘人,往后撬锁前记得挑结实点的钗。” 随后侧身让出通道,朝沈惊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惊雀跨过门槛,视野骤然开阔。 第98章 神秘的天象图 百草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前院石径两侧药圃层层叠叠,排列得井然有序。 石板缝隙间长着细密的青苔,像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 天九走到她身前,刚要往前迈步替沈惊雀探路。 容璟手臂一横,堪堪挡在他胸口。 “百草园不是寻常药圃,石径下埋着机关。” 天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差点踩出去的那只脚,无声收了回来。 容璟轻轻撩了撩额前的发丝,难得严肃起来。 “跟着我的脚步走,左右不能偏移超过一尺。” “踩错了石板,后果自负。” 沈惊雀往地上扫了一眼,那些嵌在泥土中的鹅卵石大小不一,深浅各异,乍看只是普通铺路石。 可仔细瞧,某些石头的排列间距确实透着古怪的规律。 “什么后果?”她问。 容璟已经抬脚踏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答:“轻则暗箭穿膝,重则落石封路,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立刻老老实实跟上去。 天九在后面垫后,准备发现不对随时拎着她就跑。 容璟的步伐极不规律,忽左忽右,时快时慢。 脚尖每次落点都精准踏在特定的鹅卵石上,像是踩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阵法路线。 沈惊雀目不转睛盯着他鞋底,一步一步踩着他留下的印记,走得小心翼翼。 身后天九学她的样子跟着走,步子倒是稳当,就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配上这魔鬼步伐,看起来像在跳一种诡异的民间祭祀舞。 “你就不能走直线吗?”沈惊雀弯腰跨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 “机关是前人布的,又不是我设计的。”容璟头也没回,“你若怕走错,可以牵着我的手。” 沈惊雀抬头冲他假笑,“不用,我怕我一牵你手,大燕列祖列宗半夜托梦骂我轻薄质子。” 容璟脚下没乱,只是肩头轻轻耸动了下,“我祖宗管不了这么远。” 七拐八绕之后,容璟终于停在了一间竹屋门前。 他回过身,指了指院中东北角和西北角两块颜色稍深的石板,“你们二人分别站到那两个位置上去。” 沈惊雀走过去踩上石板,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呢?” “站稳就好,别乱动。” 容璟伸手握住门口一尊朱雀石兽的颈部,往左拧了半圈。 石兽底座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响,随后四周安静下来,连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沈惊雀看他动作,恍然大悟。 原来游戏里的那种必须三人合作才能打开的机关真的存在。 容璟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院子安全了,随便逛。” “你确定?”沈惊雀试探性地迈出一步,缩着脖子等了两息,确认没有暗箭射出来也没有石板塌陷。 “确定,我还没无聊到拿你试机关。” 沈惊雀这才彻底放开步子往药圃走去。 入目的是整片银灰色的石斛,茎干曲折如龙骨。 眼前刷地弹出一面金色面板:【检测到珍稀药材:曲茎石斛。】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立刻显示了【积分+5】 环顾周遭,她视线所及范围内就不下十几种稀有品类。 每点亮一种就是五积分,这里够她把炼药炉升级好几轮! 天九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对着杂草激动到语无伦次。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些绿油油的草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容璟靠在竹屋门框上,折扇轻摇,饶有兴致地看着蹲在药圃前两眼放光的沈惊雀。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为何对珍稀草药如此痴狂? 在他的情报中,沈惊雀在去长公主府之前,明明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童而已。 如今这种转变,究竟从何而来。 沈惊雀在药圃里转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系统面板上的积分跳到了50,才终于从那种兴奋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竹屋门框前空空荡荡。 “容璟?” 没有回应。 “天九,你看见容璟去哪了吗?” 天九摇头,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在观察沈惊雀周围有没有危险,压根没留意容璟的动向。 沈惊雀在天九衣服上擦了擦手,朝竹屋走去,“我进去找找他。” 竹屋内部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把藤椅,墙角搁着半人高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签。 她绕过书案往里走,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竹屋的墙上挂着一块褐色的粗布,布边已经朽了大半,用几根竹钉勉强钉在墙面上。 沈惊雀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块粗布。 那几根老朽的竹钉终于撑不住了脱落,布面也整块落下,扬起一阵陈年灰尘。 “唔……咳咳咳……” 她捂着口鼻躲开,等灰尘散去才睁开眼,看清墙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在完整牛皮上,用极细的墨线精密绘制的天象图。 星辰的位置用朱砂标注,其间还穿插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字迹苍劲古拙。 沈惊雀凑近去看那些批注,发现字迹旁边还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推演用的特殊记法。 有几处朱砂标记旁,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写了补充,像是主人在不同年份反复修订过。 这座院子的主人究竟是谁? 和容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有这里的钥匙? 而这幅巨大的星图,推演的又是什么? 墨家机关术、珍稀药圃、天象星图…… 这三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学者的手笔。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朝她涌来,沈惊雀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墨线的走向,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看出什么了?” 沈惊雀后背一僵,手指悬在半空。 她转过身。 容璟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之外,肩膀倚着门框。 漆黑的眼睛映着竹窗外透进来的光,翻涌着无法看透的情绪。 第99章 那个变数,是她吗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沈惊雀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容璟。 容璟没接她的话,而是越过她走到星图前站定。 修长的手指沿着牛皮图上某一条墨线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颗朱砂标记的星辰上。 沈惊雀注意力被这个动作拽了回去。 她凑近两步,盯着那幅巨大的天象图皱起眉头:“这里到底住的是谁?” 没等容璟回答,她又连珠炮似的追问:“山长为什么放心把禁地的钥匙交给你一个外邦质子?” 容璟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有钥匙,和山长有什么关系?” 沈惊雀愣了,“百草园不是岐山书院的禁地吗?” 容璟拉开藤椅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 “先有百草园,后有岐山书院,这间院子本来就不属于书院。” 沈惊雀脑子卡了一下,“啥?” “书院将这里列为禁地,大概……是山长怕打扰这里的主人。” 沈惊雀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里的主人是你?”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否决了。 容璟才多大年纪,岐山书院建立三十余年,那时候他怕是还没投胎呢。 容璟摇了摇头,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师傅。” 沈惊雀眼睛倏然瞪大。 她本以为容璟的师承会是个藏得极深的秘密,结果他师傅居然住在京城,甚至是世家子弟云集的岐山书院后山。 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锦衣卫查不出来,说明这位师傅要么身份极高,要么手段极深,深到连朝廷的情报网都触碰不到。 而山长白鹤龄亲自把百草园划为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 不是因为里面的药材金贵,而是因为忌惮园子真正的主人。 这么一想,容璟有这院子的钥匙就很合理了。 徒弟替师傅看管院子,天经地义。 反倒是她自己,当着人家徒弟的面拿钗子撬锁,还撬断了一根。 沈惊雀默默闭眼。 好丢人…… 她清了清嗓子:“你师傅是谁?” 容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道:“你草药都看完了?要不要顺手采几株回去?” 沈惊雀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师傅的地盘,你就这么大方替人做主把东西往外送?” 容璟叹了口气,满脸嫌弃:“那老头出门云游前把这一片药田丢给我照料,每日浇水除虫,烦都烦死了。” 他朝药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多拔走几株,算帮我减轻负担。” 沈惊雀心动得要命,差点就伸手了。 但她还是生生缩了回来,摇头道:“算了吧,说好了只是来看看,连吃带拿的像什么话。” 容璟挑了挑眉,笑意加深。 “你倒是讲究。” “那换个法子,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来帮我打理园子,我也乐得清闲。” 话音刚落。 一只破布鞋带着凌厉的风声从门外飞了进来,朝容璟脸上砸去。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容璟闪身一躲,布鞋和他的鼻尖擦肩而过,啪地拍在身后的竹墙上。 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骂声。 “臭小子,让你打理老子的院子,你倒好,拐个小丫头来替你干活?”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走进来。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走进来,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树枝插成髻,眉毛长得快垂到脸颊,半旧灰袍上还沾着泥点子,光着一只脚。 容璟站起来,眉眼间浮上一丝少见的惊喜,“师傅?您不是说要到秋天才回来……” 老头单脚蹦了两下,弯腰把地上的鞋捡起来,抖了抖泥,套回脚上。 “别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种偷懒徒弟。” 容璟走过去扶他,被老头一巴掌拍开。 “少来这套,让你给老子照料宝贝药田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孝顺?” 沈惊雀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朝老人欠身行礼。 “老先生好,我叫沈惊雀,我没动院子里的草药,就是好奇进来看看。” 老人收回落在容璟脸上的目光,扭头打量她。 视线落在沈惊雀脸上的那一刻,脸上的褶子忽然舒展开。 他转头看容璟,“这是你朋友?” 容璟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她好奇院子里的草药,我带她来看看。” 老头的眼神在徒弟的脸上凝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好好好,小姑娘喜欢草药啊?” 沈惊雀被这变脸速度惊到,谨慎点头,“略……略懂一点。” 谁知老头干脆利落的摸出一把钥匙,二话不说塞进了她手心里。 “以后想来就来,不用求这个臭小子。” 啊?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怎么就把家里钥匙给她了? 沈惊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老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谢……谢谢爷爷。”她往后挪了半步,干巴巴地笑着把钥匙往回递,“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吧,我以后让容璟带我来就……” 老头脸一板:“叫你拿就拿着,不许推辞!” 沈惊雀的手缩了回去,钥匙攥在掌心里不敢再动。 老头这才满意了,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越看越顺眼似的。 “丫头,叫老先生太生疏了,叫我凤爷爷就好。” 沈惊雀乖巧地喊了一声凤爷爷,攥着钥匙有些不知所措。 思来想去,她果断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凤爷爷,时辰不早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啦。” 说完冲两人摆摆手,拉着天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竹窗的缝隙间斜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老人站在原处,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药圃,最终消失在百草园的门洞之外。 他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变数……是她吧?” 容璟目光悠远,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她。” 第100章 送三皇子一份大礼 凤鸣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星图前。 容璟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十三岁那年,凤鸣也是这样站在星图前,教他以术数推演天命。 彼时他作为大燕质子,刚在异国他乡熬过第七场暗杀。 身上新旧刀伤交叠,连夜里合眼,都死死攥着短匕。 凤鸣跟他说,小子,你若想活,就得比所有人都先看见未来。 于是他学会了推演。 一次次拨动星盘,得出的结果只有一句冰冷的谶语。 ——潜龙羁远,归阙正乾。 预示着他终有一日会撕裂困局,从蛰伏到回归广阔天地间。 这八个字,成了他在无数个血腥长夜里唯一的信念。 直到三个月前。 他原本清晰既定的命盘,像是被滴入了一滴化不开的浓墨。 星辰的轨迹在某个节点发生偏移,此后的走向彻底陷入混沌。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这种失控是致命的。 听风阁的情报网几乎翻遍了整个大雍,查了整整两个月,毫无头绪。 直到惜花盛会上,他偶遇了沈惊雀。 本以为那只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丫头,却在事后推演时发现,她的命数根本无迹可寻。 如同一团炽火。 炽火无形且有光无影,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那个变数除了她,容璟想不出还有谁。 凤鸣先生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徒弟,难得正色。 “天机这玩意儿,真他娘的不讲理。” “老子当年算出你有帝王之相,却算不出半路会杀出这么个小丫头。” “如今你的命途全乱了,你打算怎么办?” 容璟将视线从星图上收回。 “既然看不清……” 他眼底墨色翻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把变数,攥在自己手里。” …… 沈惊雀带着天九一路小跑出了百草园,直到竹林小径尽头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小姐为什么跑?”天九面不改色,只是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那老头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感觉瘆得慌。” 沈惊雀捏了捏掌心里那把冰凉的钥匙,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沉入神农空间,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应声浮现,右上角的积分数字稳当挂着:50/50。 【叮——恭喜宿主,炼药炉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立即升级?】 系统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的没有夹带私货推销萧景琛相关任务。 “升!” 沈惊雀想都没想,脑海中的炼药炉画面开始剧烈震动,炉身上原本暗淡的纹路一道亮起金色光芒,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升级完成。】 【新增功能:药粉形态——可将丹药研磨为细粉,适用于投撒、掺入、涂抹等多场景使用。】 【新增功能:药膏形态——可将丹药凝炼为膏体,适用于外敷、涂抹、携带。】 【温馨提示:药粉形态支持批量生产,单次可炼制十份,药膏保质期较丹丸延长三倍。祝宿主使用愉快。】 沈惊雀眼睛亮了。 新升级的功能意味,着她那些奇葩丹药从此不再局限于药丸形态,必须喂人嘴里。 而是可以直接往人脸上扬,往茶水里洒,往香囊里塞。 有些让人浑身瘙痒或者窜稀的药房,甚至可以用来防身。 她沈惊雀,从今天起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桀桀桀桀桀! “小姐?”天九见她对着空气笑得诡异,谨慎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惊雀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天九的肩膀。 “小九,你可以回去跟大哥汇报了,百草园很安全,容璟没对我动手。” 说完她想了想又改口,“算了,还是我自己跟他说,那个容璟的师傅来得蹊跷,让大哥查一查比较妥当。” 沈惊雀美滋滋把钥匙揣进袖袋里,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似的往学堂方向蹦。 走到茶厅门口,就看到徐挽缨在焦急的张望。 见她回来了拍着胸口道:“你要吓死我了,再不回来我真要去叫人了。” 沈惊雀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摸摸毛吓不着,我什么事的没有。” 徐挽缨听她这么说,没心没肺的嘿嘿了一声,“你快跟我说说那百草园里有啥……” …… 下午的经义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盘算新解锁的药粉配方,恨不得当场就回空间开炉。 终于,放课的铜钟敲,学子们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书匣。 沈惊雀把笔墨往匣子里一塞,正要起身。 余光瞥见后排的沈停云正朝她望来,磨磨蹭蹭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兰青凑过来,“雀儿要……要一起走吗” 沈惊雀笑着摇头,“你先走吧,我等一下徐挽缨,她说要去茅厕。” 贺兰青没多想,抱着书匣先行一步。 学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停云终于起身,抱着书匣从后排走过来。 她在沈惊雀桌前停下,神色犹豫着,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雀儿。” 沈惊雀抬起头,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姐,什么事?” 沈停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随即垂下眼帘,放软语调。 “我看你中午没在茶厅吃饭,又去后山了?” 来了。 沈惊雀心里弦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托着腮歪头看沈停云,“姐姐怎么知道我去后山了?” 沈停云像是被问住了,手指蜷了蜷,很快又松开,“我看你往那个方向走的,随口一问,你别多心。” 沈惊雀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书匣往外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堂,天九远缀在十步开外的树影里。 沈停云跟在沈惊雀身侧,像是在斟酌措辞。 走了几步,她才不经意般开口:“你最近还在跟容公子见面吗?” 沈惊雀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姐姐不是每天跟着容璟吗,难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见他,明知故问是何意味?” 视线下移,沈惊雀注意到沈停云裙裾间露出一截藕粉色的穗子。 穗子往上,是一块玉牌,隐约可见并蒂莲的雕花纹路。 记忆里某个东西好像忽然被击中。 并蒂莲玉牌。 好家伙,居然是并蒂莲玉牌! 这不是原书里萧景琛送给原主的定情信物兼专属PUA道具吗? 原主每次被虐得死去活来,就拿这破石头给自己洗脑“他心里有我”。 没想到芯子换成她之后,不接这口毒奶。 萧景琛反手就把这大饼喂给了沈停云。 哎,她的傻姐姐被这个渣男哄得团团转,还要替他卖命。 一时间她有些不忍心。 但又立刻冷静下来。 自从入学以来,这是沈停云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开口就是问后山和容璟。 太刻意了。 她是故意来套自己的话的。 她已经被萧景琛洗脑了。 沈停云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裙摆,遮住了那枚玉牌。 而沈惊雀也移开视线,用不情愿的语气道:“别打听了,我以后不会经常和容璟见面的。” 沈停云眼底光芒微闪,试探着往下递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大哥不让。”沈惊雀冷哼一声,“不过我大哥说得也没错,他这种人身份复杂。” “一个外邦质子,在书院后山搞什么秘密据点,要不是被我瞧见了,也要被他蒙在鼓里。” 沈停云的步子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跟上来,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秘密据点?” 沈惊雀脚步骤停,轻轻捂着嘴,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懊恼表情。 然后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也没什么,反正我大哥也在查了。” 沈停云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仍极力保持平静,“我不会乱说的,你放心,我就是担心你。” 沈惊雀压低声音,做出很神秘的样子凑近沈停云。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那个容璟……他在后山百草园里藏了不少东西,我之前好奇进去看过一次。” “里面有好多大燕文字的信件和地图,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他发现赶出来了。” 沈停云的瞳孔骤缩。 大燕质子,藏着大燕的书信和地图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这意味着什么?叛乱?通敌? 可几乎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沈惊雀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她们姐妹之间早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了,那天沈惊雀还当面警告过她。 如今却不设防地把这种要命的情报往外吐? 沈停云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脸上。 只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说得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也对,她这个妹妹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像她重生一次,有前世的记忆。 虽然上一世她死得很早,但在破庙里也听过那些乞儿说起燕国和大雍的旧事。 她心跳加速,但面上只是微蹙眉道,“那……那不是很危险?” “可不是嘛。”沈惊雀叹了口气,“所以我暂时应该不会找他了,等我大哥查清楚再说。” 说完,她凶巴巴的伸出一只手指指向沈停云:“姐,你不会想告诉三皇子吧?如果容璟知道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可能会杀我灭口的。” 沈停云赶忙摆手道:“我不会的。”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有了这个消息,她就不用担心没办法跟三皇子交差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白鹤楼。 沈惊雀又随口聊了两句书院琐事,便摆手道了别。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天真烂漫的笑意就消失了。 天九无声无息地跟上来,走到她身侧。 沈惊雀看着沈停云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如果沈停云真的死心塌地跟着萧景琛,就一定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送到他耳朵里。 那个男人疑心重,控制欲强,年纪轻轻就满肚子算计。 手里握着大燕质子可能通敌的情报,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他一定会派人去查。 而一旦他的人动了百草园…… 别说容璟,里面的机关估计就够他喝一壶的。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大燕质子,一边是被天命宠爱的男主。 他们要是硬碰硬……啧啧啧。 沈惊雀摇了摇头。 “想套我的话?” “那就送三殿下一份大礼好了。” …… 百草园里,风穿过竹篱。 容璟蹲在药圃前,认命地帮师傅拔着杂草。 鼻子忽然一痒—— "阿嚏!" 他用袖子蹭了蹭鼻尖,皱着眉嘀咕:"怪了,入春了还得风寒?" 第101章 风雨欲来 沈停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书院。 她先命车夫往东市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定下心来。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上次三皇子说过,若有要紧事不必等到半旬之约,可以去东市茶铺找一个姓孙的掌柜传话。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市驶去。 天色擦黑时,沈停云才从茶铺出来,重新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心全是汗。 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着沈惊雀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眉飞色舞,带着点小孩子似的得意,还叮嘱她别说出去。 不像在说谎。 可正因为太像真话,沈停云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凉意。 沈惊雀不蠢。 那天在书院警告她的妹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卸下防备的人。 沈停云闭上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牌。 可她没得选。 三皇子的催逼,永安侯的敲打,逼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需要一份有分量的情报,证明自己还有用。 不管真假,萧景琛会判断的,她只需要把听来的消息如实转达就好。 这样即便是假的,也追究不到她头上来。 沈停云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晃过去的灯火。 将那块并蒂莲玉牌牢牢握在手心,寻求一丝安心。 …… 萧景琛当天就收到了传话。 他坐在窗前,手指缓慢地转动着茶盏,听完随从的转述后久没有开口。 百草园、大燕密函、联络据点。 一个大燕质子,在京城暗中经营秘密据点。 选在岐山书院后山这个满朝文武子弟读书的地方。 若坐实,这是谋逆之罪。 而谋逆之人手里,偏偏握着听风阁。 他之所以这么执着于容璟,正是因为前不久探知了这个秘密。 萧景琛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中的京城灯火渐起,远处长公主府方向隐约能看见高悬的灯笼。 锦衣卫的情报网攥在萧长庚手中,他撬不动。 那个人和他的好姑一样,软硬不吃,硬得像石头。 可听风阁不同。 它游离于朝廷之外,不受皇权节制,不归任何一方势力调遣。 他不需要容璟的忠心。 他只需要一根绳子,套在容璟脖子上。 萧景琛重新坐回桌前,提笔蘸墨。 薄如蝉翼的纸笺上落了几个字,吹干墨迹后卷入竹管,唤来信鸽。 他要亲自验证这条情报。 然后,用它换听风阁主的绝对服从。 ……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鸣翠轩。 沈惊雀蹲在房间地上,面前摊着十几个巴掌大的纸包,每个纸包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白色的是开怀大笑粉,灰色的是痛哭流涕粉,浅褐色的是一泻千里粉。 这些都是她今晚花了整一个时辰才研制出来的新品。 简直就是防身必备利器。 沈惊雀对着满地的纸包越看越满意,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实战场景了。 比如萧景琛下次再派人堵她,她往对方脸上一扬开怀大笑粉,然后对方就一边笑一边追她,画面想想就很美。 生化武器,正式上线。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做一款让人全身瘙痒的粉末时,院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 “沈小姐,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是玄七的声音。 沈惊雀手里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自己光顾着升级炼药炉,还没跟萧长庚汇报百草园的事。 她利索地把纸包往柜子里一塞,拍了拍裙上的粉末就往外跑。 到了影竹园时,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翻看公文。 “大哥哥,我今天进了百草园。” 沈惊雀拉了张圆凳坐下,开门见山。 萧长庚搁下手中公文,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容璟带你进去的?” “嗯。”沈惊雀倒豆子似的把在百草园里经历的事情告诉了萧长庚。 萧长庚沉默了许久,指尖在桌沿上缓缓摩擦。 “墨家机关术,珍稀药圃,天象推演星图,加上一个姓凤的师傅。” 他念叨着这几样东西,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大哥哥,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萧长庚摇头。 能让白鹤龄亲自划出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的人物。 大雍朝上下下,他数得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那几个人里,没有姓凤的。 除非…… 他脑海中浮出一个念头,旋即自己否决了。 荒唐。 那个人三十年前便离开中原,天下皆知。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惊雀,语气不容商量。 “雀儿,听大哥哥的话,在我查清此人底细之前,不要主动去找容璟。” 沈惊雀这回没有像上次一样蹦起来顶嘴,反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在你查清楚他是敌是友之前,我不主动找他。” 萧长庚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又听她补了一句。 “但他要是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那半口气又悬回去了。 “你……” “大哥哥你听我说完。” 沈惊雀掰着手指给他解释。 “容璟这个人心思比筛子眼还细,我要是突然疏远他,他立刻就会起疑。” “而且他师傅今天把钥匙塞给我了,我从此躲着容璟不出现,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他记恨我咋办?” “再来,大哥哥你派了天九跟着我呢,有什么危险他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萧长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泄了口气靠回椅背。 “如果见他,天九必须在场。” “那当然!” 沈惊雀冲他咧嘴一笑,从圆凳上蹦起来。 “大哥哥放心,我脑子清醒得很,绝对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萧长庚揉了揉眉心,“我会去查京中有没有姓凤的隐世之人,尤其是和天象推演或墨家机关有关的。” 沈惊雀点头,乖乖往外走。 到门槛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给沈停云喂了一包假消息这件事…… 算了,还不确定沈停云到底会不会告诉萧景琛,暂时烂在肚子里吧。 萧长庚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了,没必要再刺激他。等萧景琛那头出了动静,再说也不迟。 “大哥早点休息。” 她摆了摆手跑了。 等脚步声远了,萧长庚才慢慢收回视线,轻转着手上的扳指。 脑子里是不是闪出刚刚那个猜想,又觉得心惊。 罢了,先查再说。 …… 百草园竹屋内,夜风将半卷的竹帘吹得轻响。 凤老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呼呼大睡,留下一院子的活儿使唤亲徒弟干。 容璟把最后一把杂草丢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内时闻人渡已候在门边。 “公子。” 闻人渡压低嗓音,那个一直跟踪您的姑娘,今日放课后找了沈姑娘说话,随后便去了东市孙记茶铺。” 容璟正在用帕子擦手指缝里残留的泥渍,动作不紧不慢。 “孙记茶铺?” “是三皇子的暗桩。” 闻人渡顿了顿,又道,“她在里头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走得很急。” 容璟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起身走到那张不再遮掩的天象图前站定。 闻人渡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试探着问,“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截那条消息?” 容璟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必。” 他转过身来,漆黑的眼底映着窗外月色,唇角弯了弯。 “替我多备几副茶盏。” 闻人渡一怔。 容璟走回藤椅边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拨桌上凉透的茶水。 “那丫头,怕是要给我招来客人了。” 第102章 螳螂捕蝉,惊雀在后 萧景琛动作快得出人意料。 次日入夜之后,三名武功高强死士便潜入岐山书院的后山。 月色被浮云遮了大半,书院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过茂密的竹林,带起连绵不绝的枝叶摩擦声。 这声音正好掩盖了衣袂摩擦的细微动静。 三道人影靠近百草园外的矮墙时,姿态轻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行家。 为首那人借着微弱的天光环视了一圈,抬手打了个前行的手势。 “进去之后分头找大燕的书信和舆图,动作干净点。” 他身后的同伙点点头,反握着短刀凑到大门前。 “大哥放心,一个小小质子住的破院子,咱们兄弟闭着眼也能翻个底朝天。” 铁锁冰冷地挂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药草特有的清苦气味。 那人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手腕微转,只听咔哒一响,铁锁应声弹开。 “一炷香之内必须撤离,别留下痕迹。” 推门而入,石径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光泽,两侧药圃安安静静,竹叶偶尔被夜风撩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起来平平无奇。 三人轻手轻脚踏上石径,刚走出几步,就感觉脚下的鹅卵石沉了下去。 嗡的一声,破空锐响从左侧竹墙四面炸开,无数支铁矢裹挟着劲风连珠射出。 三人躲闪不及,或多或少都被箭矢所伤。 “有埋伏!” 身后两人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掉头就跑,然而脚下的石板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再次传来沉闷的咔嗒声。 头顶轰隆一响,碎石从两侧高墙上弹出,直直朝他们扑来。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往旁边闪避,左脚踩上了药圃旁的泥地,靴底传来刺骨的疼痛。 低头一看,十几枚铁蒺藜从石缝里弹射而出,尖刺穿透靴底扎进脚掌,鲜血混着泥土淌了一地。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最后那个杀手拔刀护在身前,四面张望,试图判断攻击方向。 就在这时,竹墙暗格里射出第二轮弩箭。 这一轮只有一支,却是一只粗壮的大箭,直直贯穿了他的小腿肚。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 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连竹屋的影子都没摸着,全部倒在了石径上。 百草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滴落石板的血珠声。 一人从屋顶飞身而下。 容璟稳稳站在距离三人不到五步的位置。 “深夜造访,连门都不敲,这便是大雍皇子教给你们的规矩?” 他手里把玩着雀鸟玉佩,语气慵懒。 “替我带句话给你主子。” 杀手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从小腿伤口不断渗出。 “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是想挑起两国邦交争端吗?” 他顿了顿,脚才在杀手撑地的手上碾了碾。 “这笔账,他是想自己来跟我算,还是想让我去延和殿请你们的皇帝陛下亲自裁夺?” 黑衣人脸色苍白,手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滚吧。”容璟收回脚,随意地挥了挥手。 杀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月色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闻人渡利落地将剩下两人捆成粽子,拖着脚往地窖方向走去。 绑完人回来,他站在容璟身旁压低了嗓子问:“公子真打算惊动皇帝?” 容璟伸了个懒腰,“惊动不惊动,得看他怎么选。” 闻人渡犹豫了一下:“那沈姑娘……” “怎么?” “属下是说,这件事沈姑娘是故意把假消息喂给她姐姐,引三皇子来踩坑,这不是拿公子您当陷阱用吗?” 月光照在容璟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带着几分纵容与兴味。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了。” 闻人渡一时语塞。 自家公子这都被人当枪使了,怎么看着还挺高兴? “但她大概没料到,歪打正着,我也在等这些人来。” 容璟转身,慢慢往屋里走去 凤鸣先生还在里屋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竹帘都在晃,方才门外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头连翻个身都没有。 容璟在藤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桌上的凉茶。 “既然她这么喜欢看戏,我总得给她搭个戏台子,才不辜负她这番筹谋。” …… 三皇子殿内。 烛火跳动着,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烛火跳动,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桌上摆着几份奏报,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算算时辰,去岐山书院的人该回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进。”萧景琛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符亦白推开门走进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景琛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事情办砸了?” 他出声质问,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些。 符亦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派去的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另外两个折在百草园了,连院子的正堂都没能摸进去。” 萧景琛直接站起身,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几支狼毫笔滚落到地毯上,沾染了名贵的墨汁。 “你说什么。” 他走到符亦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连个质子的住处都摸不进去,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难不成那院子里还藏着千军万马。” 符亦白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那院子里到处都是墨家机关,兄弟们刚进去就着了道,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汇报,“容璟早有防备,他亲自出手制服了剩下的人,还让逃回来的兄弟给您带了句话。” 萧景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这笔账,殿下是想自己去跟他算,还是想让他去延和殿请陛下亲自裁夺。”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温和的伪装被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残忍而暴戾的本性。 “好,好得很。” 萧景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沈停云传来的消息,百草园的机关,容璟的警告。 一条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被耍了。 被那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棋子、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耍了。 沈惊雀。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燕的秘密据点,这分明就是沈惊雀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她利用沈停云把假消息送到他手里,引诱他派人去闯百草园的机关,给容璟留下了他的把柄。 若是容璟真的去延和殿找父皇对峙,反而会暴露他私下豢养死士的事实。 这在多疑的父皇眼里,便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铁证。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城府的女孩,居然敢拿他当刀使。 “沈惊雀。” 萧景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断收紧。 啪的一声脆响,白瓷茶盏在他的掌心里生生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皮肉,茶水混着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一滴滴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第103章 割肉求存(加更) 京郊,听雨水榭。 春雨如细如绵,将连绵的湖水笼在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萧景琛派人去与容璟交涉,容璟给了他这个地址,让他见面详谈。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端方雅正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书房里暴怒发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水榭中央的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君山银针。 容璟依靠在一张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冷玉雕成的九连环。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殿下这双手,是用来握笔写锦绣文章的,怎么受伤了?” 容璟嗓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萧景琛在容璟对面坐下,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夜里不慎打碎了茶盏,不碍事。” “倒是容公子,昨夜据说书院后山进了几只不长眼的野猫,没惊扰到公子歇息吧?” “野猫倒是没有,不过是几只带着兵器的‘恶犬’。” 容璟终于抬起眼,将手中的九连环随意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恶犬的牙口倒是利得很,可惜骨头不够硬,随便一敲,就把主人家给供出来了。” 萧景琛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但面上依然带笑:“下头的人不懂规矩,听信了一些无稽之谈,误冲撞了公子的清净。” “景琛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容公子海涵。” 他顿了顿,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推到桌面上。 “一点薄礼,权当给公子压惊,至于那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公子若是觉得碍眼,杀了便是。” 几条人命,在他嘴里轻飘飘得如同草芥。 容璟连看都没看那个木匣一眼。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景琛。 “三殿下觉得,在下的一条命,或者说,三殿下私养死士、夜袭书院的罪名,就值这区区一匣子金银珠宝?” 萧景琛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知道容璟没那么好打发。 既然对方主动派人传话约见,必然是有所图谋。 “明人不说暗话。” 萧景琛目光转冷,彻底卸下了温润的伪装,那双多情的眼里透出毒蛇般的阴冷。 “容公子没有直接去延和殿找父皇,必然是我身上有公子想要的东西,开个价吧。” 容璟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住萧景琛的眼睛。 “我要云州到燕国边境的玄铁私矿,以及你手里的买家名录。” 此言一出,水榭内只剩下炉火剥啄的微响。 萧景琛的呼吸骤然一停,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连伤口渗出血丝都未曾察觉。 “你胃口未免太大了。”萧景琛咬牙切齿。 那座私矿和那些买家,是他暗中筹谋了整整三年才建立起来的秘密网络。 是他拉拢落魄士族、豢养死士的钱袋子。 容璟这一开口,不是在要他的钱,而是在活生生地剜他的心头肉! “容璟,你一个大燕质子,要那么大买卖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将此事禀告父皇,治你一个暗通敌国之罪?!” “去告。”容璟靠回椅背,摊了摊手,笑得恣意又恶劣。 “三殿下去告发我谋图玄铁,我便拿着昨夜那两名活口,去延和殿状告三殿下私养暗卫、结党营私。” 容璟看着萧景琛骤变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大雍皇帝陛下多疑寡恩,殿下猜猜,他是更忌惮一个整日宴饮取乐的纨绔质子, 还是一个表面温良,背地里却富可敌国,甚至敢在京畿重地动用死士杀手的亲儿子呢?” 萧景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容璟,胸膛剧烈起伏。 他输了。 在这场毫无准备的博弈里,他被容璟捏住了死穴。 如果是嫡出的皇长子,或许父皇还会念及几分旧情。 可他只是个庶出,一旦私养死士和暗中敛财的事情败露,他这辈子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 良久,萧景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好,容公子要的东西,三日后,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殿下是个痛快人。”容璟举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一敬,“多谢相赠。” 萧景琛猛地站起身,连素来的温文尔雅都不想维持了。 走到水榭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容璟,你别得意得太早。” “今日你从我身上割下的肉,他日,我会让你百倍奉还。” “拭目以待。”容璟悠然品茶。 直到萧景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一直守在暗处的闻人渡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公子,萧景琛此人睚眦必报,今天他被割了一大块肉,怕是会狗急跳墙。”闻人渡有些担忧。 容璟放下茶盏,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要的就是他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了这座矿藏,听风阁的暗线就能彻底打通北境。” “他的买家名单里有不少大燕权贵,届时大燕的局势,便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闻人渡迟疑了一下:“可是公子,若只是为了打通北境,我们大可徐徐图之,不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萧景琛彻底撕破脸。” “您这次出手……是不是太急了些?” 容璟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莫名浮现出那个有着红唇雪腮,一肚子坏水的少女。 她把萧景琛的视线引到他身上,拿他当挡箭牌。 大概是觉得,看他们两个狗咬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可她不知,萧景琛靠着那座玄铁矿敛来的财富,有多少是用来渗透禁军,对付长公主府的。 断了萧景琛的钱袋子,长公主萧明月那边,压力和风险便能骤减。 而羽翼未丰的沈惊雀,也就能在这云波诡谲的京都,多几分安稳长大的筹码。 容璟垂下眼帘,低低笑了一声。 “急吗?” 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既然收了某人的‘大礼’,总得替她把后患斩干净。” “不然,那小丫头夜里睡觉,怕是都不踏实。” 闻人渡:“……” 他家主子,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 突然发现开分了,今天给宝宝们加更一章,感谢大家支持,希望大家给点好评啊,不要钱的小礼物帮忙点点,你们的支持是我继续努力的动力!爱泥萌 第104章 沈惊雀打探消息 “奇了怪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 这三天里,沈惊雀心里跟猫挠似的。 照说萧景琛既然找沈停云盯着容璟,必然是有所图谋,知道她爆出的这么大的“瓜”,不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沈惊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天,她干脆又趁着中午摸到了百草园。 园子里依旧弥漫着清苦的药草香,静谧悠然,颇有些归园田居的意趣。 沈惊雀一进来就瞧见药圃边蹲着个人。 容璟今日穿了身松花绿的素面杭绸常服,衣袖用襻带束起,正拿着个细嘴竹筒给草药浇水。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小丫头,又来薅我师傅的药材?”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装出一副闲逛的样子。 “什么叫薅,我不过是来看看草药长得怎么样了,凤爷爷说了,这院子我想来就来。” 容璟终于转过头看她,眉梢微挑,眼底带着点她看不透的笑意。 “哦?只是来看药材?”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沈惊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不改色地翻了个白眼。 “容璟你脸可真大,我看你做什么,看你浇花?看你玩泥巴?” 容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走到石凳另一边坐下,和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那你今天怎么没带你那个同桌一起?” “贺兰青在吃午膳呢。”沈惊雀随口答了一句,话锋一转试图把话题拐回正道。 “对了,我这几天路过后山,感觉你这院子怪怪的,没出什么事吧?” 容璟侧过头看她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促狭。 “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我随便问问。”沈惊雀努力维持镇定,“毕竟这地方机关那么多,万一哪天跑进来只野兔触发了什么,你还得修。” “野兔?”容璟笑出了声,“沈惊雀,你是不是盼着我这儿出点什么事?” 沈惊雀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我盼你出事做什么,我跟你又没仇。” “说得也是。” 容璟收了笑,垂眼去看自己指尖残留的泥渍。 “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那些药材好好的,一片叶子都没少。” 沈惊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这人八百个心眼子,说话滴水不漏的,这么问感觉也问不出什么名堂。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角度再试试,身后竹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凤鸣先生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白发晃了出来。 老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眯着眼扫了一圈院子,视线落在石凳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小辈身上。 “哟,小丫头来了。” “凤爷爷好!”沈惊雀立刻站起来,笑得乖巧甜美。 凤鸣先生摸了摸乱蓬蓬的胡子,拖着木屐走过来,经过容璟身边时顺手给了后脑勺一下。 容璟被拍得往前一栽,向来风流懒散的面容浮起一丝尴尬,语气无奈:“师傅,您手轻点。” “小丫头难得来一趟,你摆什么臭脸?” 凤鸣先生大咧咧在另一边的藤椅上坐下,朝沈惊雀招招手。 “过来过来,别搭理他,跟爷爷聊天。” 沈惊雀眼珠一转,立刻顺杆往上爬,小跑到凤鸣先生身边蹲下,仰着脸告状。 “凤爷爷您不知道,我刚才好好的问他话,他一句实话都不跟我说,就知道拿话堵我。” 凤鸣先生瞪了容璟一眼:“臭小子,欺负人家小姑娘是不是?” 容璟无奈:“师傅,我哪敢欺负她,她不来算计我就算烧高香了。” “人家小姑娘关心你才来问的,你不领情?”凤鸣先生说着,又回头看沈惊雀。 “丫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老夫,他不说我说。” 沈惊雀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直接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来你们家偷袭”了吧? 怎么看怎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容璟在旁边看着她纠结的小表情,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问不出口了?”他声音里带着笑。 “沈惊雀,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改天和我去游湖,我或许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你做梦!” 沈惊雀站起来拍拍裙子,决定战略性撤退。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上课了。” 沈惊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院门走去,天九无声无息跟上。 走出院门十几步远,她才听见身后传来凤鸣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小子要是喜欢人家就直说,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 紧接着是容璟含糊的一句:“师傅您喝多了。” “老夫今天还没开始喝!” 沈惊雀脚步快了三分,耳根有点发烫。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才十二岁啊。 良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快步回了学堂。 下午的经义课上,沈惊雀趴在桌上发呆,满脑子都在复盘。 算算时间,距离她把假消息告诉沈停云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百草园是真的什么事的没发生吗? 如果有事,容璟为什么要隐瞒? 可如果没事…… 那就说明沈停云没把她说的消息告诉萧景琛。 若是沈停云真的隐瞒了这条情报,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保留着一丝不愿同流合污的良知。 沈惊雀虽然只是个穿书客,对原主的亲姐姐没什么感情。 但如果沈停云真的能悬崖勒马,她倒也不介意在以后的风浪里拉这便宜姐姐一把。 毕竟大家都是被这吃人的天道坑的人。 沈惊雀用指尖点着桌面,决定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沈停云的口风。 她抬起头朝着学堂另一侧的角落望去,而后一愣。 今日那张书案上却空空如也。 “青青,今天早上点卯的时候,我姐姐没来吗。” 她转过头去问贺兰青。 贺兰青停下笔,仔细回忆了一下早上的场景。 “没有,听说是永安侯府那边派人来告了假,说是身体抱恙,这几日不来书院。” 沈惊雀心下迟疑。 从开学至今,沈停云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从不缺席。 正好在这几天请假,是巧合吗? 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第105章 沈停云再见萧景琛 而此时,永安侯府。 沈停云面色潮红的靠在床头,呆呆看着窗外。 三天前消息送出去后,她再也没收到过萧景琛的回信。 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被丢弃的恐慌一点一点蔓延。 她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终于还是病倒了。 春桃端了碗药进来,见她脸色潮红眼底乌青,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几上,低声道:“姑娘好歹喝一口,烧了两天了,再熬下去身子撑不住的。” 沈停云没应声,侧过脸去看窗外。 天色渐渐变成蓝紫色,快入夜了。 廊子上忽然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婆子压着嗓子从前院方向过来,隐约夹着几个字眼顺风递进了窗缝里。 “快些,三殿下的人到了,去请侯爷。” 沈停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嗡了一声。 她扶着床柱缓了好几息才站稳,伸手就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裳。 丫鬟吓了一跳:“姑娘您还发着热呢,外头风大……” “让开。” 沈停云声音哑得厉害,顾不上拢头发,把外裳胡乱裹上系好带子,趿着鞋就往门外走。 她从花圃和假山中间的夹道绕到外院,贴着一排腊梅树根停下来,朝书房方向张望。 灯火亮着,门闭得严严实实。 她在那棵树底下站了大半个时辰,腿站得发麻,额头上的虚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不敢走。 万一走了就错过了呢。 终于,书房门从里面被推开。 萧景琛先出来的,赵珩躬身跟在后头,满脸堆笑地送他。 “殿下放心,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嗯。”萧景琛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院门方向走。 沈停云从游廊的阴影里迈出一步,叫住了他。 “殿下。” 萧景琛的脚步停住了。 赵珩抬头看见她,眸子里闪过意味深长的光,识趣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停云的目光凝在萧景琛身上,带着殷切的期盼。 “殿下,那日我送去的消息,您收到了吗?” 萧景琛偏过头看她,廊下挂的灯笼把他的脸照得分明,那张脸依旧温润俊美,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吓人。 “收到了。” 沈停云心里一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殿下派去的人可查到什么了?我听沈惊雀说……” “够了!” 萧景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刚刚在书房里被赵珩旁敲侧击地试探,他心里正压着一股邪火。 此时便冷笑了一声道:“沈停云,你知不知道,你的消息让本殿损失惨重!” 沈停云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云听不懂。” 萧景琛往前逼近一步,“百草园根本没有什么大燕密函,那里头全是陷阱。” “我派去的人,连院子都没摸进去,就折了个干净。” 沈停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沈惊雀是故意骗她的。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无害的妹妹,从头到尾都在把她当猴耍。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却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沈停云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竟和沈惊雀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的杏眼,简直如出一辙。 萧景琛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惊雀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个小丫头满肚子坏水,把他当刀使,借容璟的手割他的肉。 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看着乖巧,实则心狠手辣。 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混杂着扭曲的占有欲,在萧景琛胸腔里疯狂滋长。 他恨沈惊雀的狡诈,恨她伙同容璟算计他。 恨她与所有人谈笑风生,却对自己视若无物。 明月缓缓爬上天空,月华泼洒满院,却唯独照不到萧景琛站立的一角。 看着眼前的女孩,萧景琛呼吸放缓。 仿佛这似曾相识的眉眼,也能稍微平息几分他心头的戾气。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 “罢了,这事不怪你,是你那妹妹太狡猾。” 沈停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不知所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殿下不怪停云就好,停云以后一定更加小心,绝不再中了她的圈套。” 萧景琛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不用了。” “以后你不必再去盯着沈惊雀,也不用管容璟的事。” 沈停云接帕子的手顿在半空,满心惶恐。 “殿下不要停云了?”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卑微讨好的样子,嘴角浮现出几分极淡的弧度。 “及笄之后接你入宫的承诺,依然作数。” “你好好养病,不要多心。” 沈停云紧紧攥着那块帕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停云听殿下的,我一定乖乖听话。” 萧景琛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走入夜色中。 沈停云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然而,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 赵玉婉正紧紧盯着这一幕。 前几日她被罚抄书,在老太太多番求情下父亲才允许她出来,此刻正打算回院子歇息。 祠堂里阴冷潮湿,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 却没想到,会撞见三皇子和沈停云的会面。 两人人影交叠,三皇子还给沈停云递去了帕子。 赵玉婉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低贱的继女,居然敢背着她勾搭三皇子。 她咬碎了银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啊,沈停云。” “我说你怎么天天往外跑,原来是攀上了靠山。” “你给我等着,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106章 哥哥赚钱就是给妹妹花的 暗涌的风波之外,沈惊雀迎来了休息日。 这日阳光正好,她把天九从树上叫下来。 “今天放你假,回去好好歇着。” 树叶沙沙响动,天九像个秤砣一样笔直坠下来,木着一张脸摇头。 “大公子说了,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小小姐。” “大公子还说了让你离我远一点呢,远到我看不见你不就等于放假了吗?” 天九想了想,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不对。 沈惊雀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拍拍他肩膀把人推走。 “去吧去吧,我今天跟我的好闺闺出门,还有我二哥跟着呢,丢不了。” 天九最终还是退到了沈惊雀看不见的房顶上,算是他能接受的最大距离了。 沈惊雀刚到约定的巷口,就看见徐挽缨从马车上蹦下来,整个人像只出笼的猛虎,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 “雀儿——我爹答应了——我爹答应了!” 沈惊雀还没开口,就被一双大力金刚手薅住了胳膊,险些原地转了两圈。 “我爹回信了!不仅同意我学武,还给我请了个骑射教习!” 徐挽缨双眸雪亮,圆脸上的笑快要溢出来。 “他让我练半年基本功,半年后他亲自考核,过了就带我去军营!” 沈惊雀被她摇得脑袋发晕,连忙抓住她的手腕稳住身形:“真的?你爹居然松口了?” “多亏你鼓励我,也多亏贺兰青帮我写的信!” 徐挽缨学着她爹看信时的表情:“他回信就一句话——'混账东西,给老子好好练,别丢定远将军府的脸。'” 沈惊雀乐了,这MBTI果然没白测,徐挽缨她爹就吃这套激将法。 徐挽缨摇着沈惊雀的手臂撒娇:“雀儿,你跟我一起学好不好,咱俩一起肯定‘是公扇贝!’” “……是事半功倍。” “哎呀差不多啦!” 沈惊雀脑浆都快被她晃匀了,忙不迭答应:“好好好,我答应你行了吧!” 徐挽缨搓着手,跃跃欲试:“那咱们今天得去买弓箭!” “买!我和你一起买!” 两人一拍即合,兴冲冲地钻进马车。 “等等,咱们钱袋子还没到位呢。” 沈惊雀拍了下车壁,马夫一甩鞭子,马车拐向齐运钱庄。 萧长齐正站在钱庄柜台前拨算盘。 嘴里还念叨着樊素瑶商会春围的筹备清单,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两丫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二哥哥!” 沈惊雀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直接扑过去抱住萧长齐的胳膊。 萧长齐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下拨乱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吧,又看上什么了?我这正忙着给你未来二嫂筹备春围呢。” “二哥最好了,陪我们去买弓箭嘛,我想和缨缨一起学骑射。” 沈惊雀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萧长齐瞬间破功。 “行行行,买弓箭,去哪买?” “东市最大的那家弓箭铺!” 三人杀进弓箭铺子,掌柜笑呵呵迎上来。 看见三人穿戴就知道来了大主顾。 徐挽缨一眼就盯上了墙上挂着的那把黑漆牛角弓,眼睛放光地凑过去。 “掌柜的,这弓拿下来我试试。” 掌柜见是长公主府的马车,立刻满脸堆笑地把弓递下来。 徐挽缨接过弓,搭箭拉弦,摆了个极其标准的姿势。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夸两句,就听见“崩”的一声脆响。 弓断了。 掌柜脸上的笑僵住:“这……” “这……这弓是不是有质量问题?” 徐挽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惊雀。 沈惊雀面不改色地指挥掌柜又拿了一把。 结果徐挽缨一拉,崩,又断了。 掌柜的脸彻底绿了,抱着第三把弓的手都在抖,“姑娘,这弓都是上好的杉木弓,弦也是牛筋打的,您这力气……” “废话少说,好弓拿出来,断一把我买一把。” 萧长齐大手一挥,直接把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立刻闭嘴,哆哆嗦嗦地去后堂搬出了镇店之宝。 徐挽缨有些脸红:“萧二哥,这怎么好意思……” 萧长齐满不在乎的挥手:“这才几个钱,试,试到合适的为止!” 折腾了半个时辰,徐挽缨终于找到一把拉不断的弓, 沈惊雀在旁边挑了把最轻的桑木弓。 她力气小,也不用射敌,万一以后有什么打猎的活动,她能凑个热闹就行。 萧长齐大手一挥连着箭矢一起包了。 从弓箭铺出来,萧长齐啧啧称奇:“徐姑娘这力气,比一般的力士还要大。” “那是,以后她当了将军,二哥哥就是将军的金主爸爸。” “什么爸爸?”萧长齐一头雾水。 “意思是恩人。”沈惊雀面不改色地瞎编。 从弓箭铺出来,正好到了饭点。 “走走走,八珍阁,哥哥请你们吃大餐!” 萧长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带着两人直奔八珍阁。 包间里,徐挽缨终于如愿以偿,再次吃上了松鼠鳜鱼。 包间里,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刚端上桌,徐挽缨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呜呜呜……太好吃了。”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感动的泪水。 “你哥比我爹大方多了,我爹连让我多吃块肉都要念叨半天兵法。” 萧长齐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哥哥赚钱就是给妹妹们花的。” 沈惊雀正咬着虾仁笑得开心,余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街面。 一个身影让她一怔。 对面茶摊上坐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低头喝茶。 这身打扮没什么稀奇,可那人的帽檐压得极低,而且沈惊雀总觉得这身灰衣服有些眼熟。 她想起在弓箭铺门口好像也见过类似的身影。 沈惊雀没声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嘻嘻地跟徐挽缨碰了个杯。 “来,祝我们未来的女将军早日上战场,统帅三军,建功立业!” 徐挽缨豪迈地仰头干了杯中茶,两人又闹了一阵,沈惊雀才借口吃饱了招呼两人下楼。 结账的时候,她故意在柜台前多磨蹭了一会儿,余光一直留意着街对面的动静。 果然,那灰衣男人也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位置正好对着八珍阁的大门。 “二哥,我吃撑了,咱们回去吧。” 沈惊雀挽住萧长齐的胳膊,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沈惊雀脸上的笑意干净利落地收了个彻底。 她压低声音对车夫道:“绕东市走一圈再回府。” 萧长齐神色一敛:“怎么……唔。” 话未说完,就被沈惊雀捂住了嘴。 马车缓缓驶动,沈惊雀手指轻轻掀开车窗帘角,露出一条细缝。 街面上那道灰色身影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第107章 钓鱼执法 果然,那人跟着他们走过东市,然后又跟到了长公主府的巷口。 沈惊雀回府后,安排护卫将一脸担忧的徐挽缨送回定远将军府,然后自己径直奔向影竹园。 进门时萧长庚正拿着一本密折在看,旁边站着姬千殇,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哄萧长庚喝。 “大哥哥,有人盯上我了。” 萧长庚抬头,眉头拧起来。 沈惊雀把今天在东市发现灰衣人的事讲了一遍。 萧长庚搁下密折,声音沉了几度:“从明天起不许出府,等我先查清楚是谁的人。” “不行。”沈惊雀摇头。 “雀儿!” “大哥哥你听我说完。”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神色不符合年龄的严肃。 “他们是冲我来的,如果我缩着不出门,他们查不到想要的东西,要么换人来盯,要么换更激烈的方式来试探,咱们就永远被动。” 萧长庚眉头紧蹙:“你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能做什么?等着让他们动手?” 沈惊雀从袖中摸出三个巴掌大的纸包,依次拍在桌面上。 每个纸包外面分别用朱笔写着一个字:笑,哭,泻。 “这是什么?”萧长庚看着三个小纸包,疑惑的问。 “是我新研制的药粉,接触皮肤即可渗透生效,只要沾上就跑不掉。” 沈惊雀指着三个纸包逐一介绍,“这个是开怀大笑散,让人笑到停不下来,严重的笑岔气,痛哭流涕散,能让人痛哭不止,完全丧失战斗力,这个一泻千里……不用我解释了吧。” 姬千殇凑过来,满脸写着怀疑:“不可能,天底下没有接触即生效的药物,即使是砒霜那类烈毒也做不到。” 他说着已经伸手打开了标注着“哭”的那个纸包。 沈惊雀瞳孔骤缩,伸手去拦:“姬师父别……” 晚了。 姬千殇的指尖捻开纸包口,一小撮灰褐色粉末沾在他食指和拇指上,正想凑近鼻端闻一闻。 下一瞬。 姬千殇的眼眶猛地涨红,泪水像开了闸的水坝,哗啦啦地往下淌,根本收不住。 他愣了愣,张嘴想说“没事”,结果嘴一开,呜咽声先涌了出来。 “呜……我……我怎么……呜呜呜……” 姬千殇抬起袖子抹泪,眼泪越擦越多,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玄七站在门边,目瞪口呆,连萧长庚一向冷峻的面孔都闪过一丝诧异。 沈惊雀手忙脚乱地从袖里掏出一颗解毒丸塞进姬千殇嘴里,又隔着手帕,将那个纸包赶紧收好捏紧,退后两步让姬千殇缓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姬千殇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沈惊雀:“你这药……” “我说了别碰!”沈惊雀无辜的两手一摊。 姬千殇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语调还带着哭腔残余的鼻音。 “药理呢?什么成分?为什么能绕开口鼻直接透皮?这不合常理……” “姬师傅,我本身不就不合常理么?”沈惊雀笑眯眯打断她。 姬千殇默了默,想起这丫头所谓的天授之才和那个能种灵草的空间。 在她身上,不合常理反而是最合理的。 萧长庚注视着她,目光在几个纸包和姬千殇狼狈的脸之间来回。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了妥协的意思。 沈惊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我想钓鱼,我故意落单出门,让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他们肯定会在我拐进人少的地方时动手,到时候关门打狗,活捉审问。” 萧长庚立刻摇头:“太冒险。” “所以我需要大哥哥借我几个人。” 沈惊雀竖起四根手指,“四名便装锦衣卫,提前埋伏在巷子里,天九全程贴身跟着我,大哥哥你负责最后审问就行。” 萧长庚的手指握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终于从鼻子里泄出一口气。 “天九不能离开你三步之内,出了任何状况第一时间撤退,不可恋战。” “遵命!” …… 然而,这件事当晚就传到了昭华苑。 萧明月和沈晏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影竹园门口,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让小雀儿当诱饵?长庚,这是你同意的?” 萧长庚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沈晏皱着眉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厉。 “雀儿,贼人可以慢慢查,你不能拿自己做饵。” “那要慢到什么时候?”沈惊雀镇定的反问。 “今天是跟踪,明天呢?爹出门被人盯着,母亲的车被人跟着,还是二哥哥的钱庄被人动手脚?” “如果跟踪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难道咱们就一直这么被动等着?” 屋子里安静了,没人接话。 沈惊雀走过去拉住萧明月和沈晏的手,把两人的手拉过来贴着自己脸颊:“母亲,爹爹,我不是逞能,我真的有把握。” “再说了,天九就在我身边,万一不对他立刻背着我就跑,连打都不用打。” 萧明月听到天九的名字一怔,抬头望向萧长庚。 天地玄黄,以九为首。 那是萧长庚手里的王牌暗卫,从不轻易派出。 萧长庚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着点了下头。 萧明月收回视线,语气仍然不松口:“如果失败呢?” “如果不对,天九会直接带我走,绝不多留。” 沈惊雀晃了晃萧明月的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鱼没钓到而已,我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沈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隽秀眉宇间满是担忧:“你这孩子……” “那爹爹是同意了?” “是拿你没办法。” 萧明月没再说话,但也没再反对。 她深知沈惊雀说的都是实话。 如今敌暗我明,甚至连是哪方势力都不知道。 一旦多方掣肘,后果不堪设想。 她拉起沈晏的手拍了拍,“我和长庚会派最得力的人保护雀儿。” 姬千殇揉着还发酸的眼眶,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且慢,这药粉触之即效,你泼人家一脸的时候,自己怎么保证不沾上?” 全屋的目光刷地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嘿一笑,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延迟施法呗。” 第108章 请君入瓮 屋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连平日里最见多识广的姬千殇,也顶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看过来。 沈惊雀转身跑到书案前,扯过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让人去屠宰场买几十个新鲜的猪膀胱,洗净吹足了气,再把药粉灌进去扎紧口子。” 她拿笔端敲了敲纸上的圆球,眉眼间全是狡黠的笑意。 “这东西又轻又薄,只要遇见刀剑锋芒,或者用力一摔,破裂的瞬间就会像炸雷一样把里面的药粉爆开。” “到时候咱们的人只要躲在暗处,把这加料的猪膀胱往那群贼人头顶上扔,他们本能地挥刀去挡,正好给自己洗个药粉澡。” 姬千殇用还有些红肿的眼眶盯着她,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惊雀嘿嘿一笑,这也就是古代没有氢气球,不然连帮忙扔的人能省掉,直接远程给他们来个百花齐放。 萧长庚郑重道:“我会调拨四名身手最好的锦衣卫扮成货郎,提前在定好的巷子周围布控。” 然后凝视着沈惊雀,再次强调,“一定记得,如有意外,不可恋战,听到了吗?” 沈惊雀叹了口气,揪起自己两个耳朵尖说:“听到了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有时候还真觉得萧长庚挺像唐僧的。 而萧明月看着小丫头没心没肺的样子,手掌轻柔落在她的发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惊雀特意翻出了一套樱草色流金湘裙,她平日嫌弃太过招摇,从来没穿过。 今天却是越招摇越好。 然后让绿萼给她梳了个娇俏的双平髻,还别了两根镶着珍珠的步摇。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对自己这一身满意得不得了。 满意地拍了拍裙摆,推门出去。 “天九,出发了。” 黑瘦的身影既不在树上,也没有从房顶上挂着下来。 倒是廊柱旁边站着个陌生的青衣小生,瘦长身板裹在半旧的书童衫里,面孔白净,眉眼柔和。 沈惊雀脚步骤停,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纸包。 “你谁啊。” 那青衣小生面无表情地朝她拱了拱手。 “小小姐,是我。” 这张完全陌生的脸让沈惊雀怔在原地,半晌她倒吸一口凉气。 “天九,你居然会易容。” 天九点了点头,挠了挠脑袋。 易容很稀奇吗,天字暗卫,人人都有一技之长。 “大公子说今日任务特殊,要换张脸。” 沈惊雀哦了一声,瞬间理解了萧长庚的用意。 那伙人不知道跟了她多久,天九每天跟着她去书院,难保不被人看见过。 换一张脸,降低对方的戒备。 于是她领着这位焕然一新的书童,大摇大摆地从长公主府正门迈了出去。 主仆两人走得极慢,如同街溜子一般四处闲逛。 沈惊雀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捏着个泥人,在东市最繁华的街面上走走停停。 活脱脱一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富家千金。 街对面一家卖粗布的铺子前,站着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 为首的男人下巴上有颗黑痣,手里假模假样地捏着一块土布,视线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在那个的娇小身影上。 “大哥,那丫头今天居然没带护卫,就带了个干瘦的书童出门。” 旁边刀疤脸的汉子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贪婪。 另一个干瘦的杀手握紧了怀中匕首,帽檐下的目光阴冷如蛇。 “长公主府的人不会这么大意,小心有诈,跟上去看看再说。” 三人混在人群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沈惊雀穿过了半个东市。 眼看着到了中午,街上的渐渐不如早市那般热闹了。 沈惊雀像是逛累了,连手里的糖葫芦也吃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随手将竹签扔在路边,带着天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大哥,前面那是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刀疤脸兴奋地搓了搓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黑痣男朝干瘦男打了个手势,“只有一个书童,动手,抓活的。” 三道灰色身影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巷中。 沈惊雀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在听见身后破风声的瞬间,立刻变得凌乱起来。 她惊呼一声,天九拉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圆润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连头上的珍珠步摇都跑掉了一根,孤零零地砸在青石板上。 “想跑?” 刀疤脸狞笑一声,脚下猛地发力,几步便跨过了大半条巷子。 眼看着那截鹅黄色的裙角在城隍庙的门缝处一闪而过,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 庙里杂草丛生,满院子的残砖断瓦,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那个小丫头和书童的影子。 黑痣男脸色骤变,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退!” 他厉喝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然而,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被人从外面死死扣上了门闩。 三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齐刷刷足尖点地,就要翻上那堵两丈高的土墙。 就在他们腾空的瞬间,头顶的树冠里忽然掉下来几个圆滚滚的物件。 那是几个被撑得半透明的猪膀胱,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精准无比地朝着三人的面门砸了下来。 干瘦脸的男人冷哼一声,手腕翻转,长刀带起一片雪白的刀光,毫不留情地将迎面飞来的圆球劈成两半。 “砰”的一声闷响。 被劈开的猪膀胱里爆出一大团灰白交杂的粉末。 如烟雾般,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三人齐齐用手臂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倒退几步。 “用这种下三滥的蒙汗药,也太小看我们……”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腔,眼眶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生石灰。 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第109章 生化武器上线 三人原本还维持着提刀戒备的姿态。 此刻却双膝一软,纷纷噗通一声跪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黑痣男试图用手背去擦眼睛,可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越擦流得越凶。 “呜……我怎么……呜呜呜……” 人高马大的粗汉子,此时仿佛想起了最伤心的事,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连口水都控制不住的滴落成水晶串儿。 刀疤脸原本想去扶他,手刚伸出去,脸上的皮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诡异的“咯咯”声,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怎么……哈哈哈救命……” 脸上的肌肉拉扯着,将贯穿半张脸的刀疤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最惨的还是干瘦脸的那位。 面如死灰,双腿夹得紧紧的,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滴落下来。 “茅房……茅房在哪……” 他满头大汗地四下张望,终于绝望地朝着墙角那堆破瓦砾冲过去。 可惜药效发作得实在太快。 他甚至连腰带都没来得及解开,一阵响亮的“噗嗤”声,恶臭瞬间弥漫。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 他双膝跪地,身后污浊的水液一股一股的,控制不住的喷射而出。 院墙外,四名锦衣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探头。 都是见识过诏狱酷刑的老手了,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里面这种动静,实在是很诡异。 沈惊雀被天九拎着领子坐树枝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里面的群魔乱舞。 她甚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点评。 “哎呀,那个哭的感情不够充沛,那个笑的动作再大点,哎哟那个喷射战士臭到我了。” 天九跟木桩子一样蹲在她旁边。 视线落在院子里生不如死的三人身上,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都裂开了缝。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雀,破天荒地开口说了句长句。 “小小姐,跟着你,挺好的。” 如果是她的仇人,不知道要被这活阎王怎么折腾。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拿出口哨吹响。 这是给锦衣卫收网的信号。 “药效差不多快没了,咱们也回家吧,后面的事儿就交给大哥哥了。” …… 人被带到诏狱,萧长庚亲自去审了。 沈惊雀原本以为,就几个探子,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可没想到直到入夜掌灯时分,前院小厮才来传话说大公子回府了。 沈惊雀迫不及待地冲向影竹园。 一推开院门,她就怔在原地。 萧长庚面容冷厉地坐在轮椅上,右手摊开搁在扶手上,姬千殇正拿药给他清理伤口。 “大哥哥,怎么受伤了?”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蹲下,捧起他那只手细看。 掌心和虎口的皮肉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摩擦所致。 萧长庚垂眸,看着沈惊雀平安无事的乖巧面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没事。”他低声安抚着。 沈惊雀抿了抿嘴,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想亲手帮他上药。 萧长庚往回缩了一下,避开她的触碰。 “别碰,手脏。” “你嫌我脏?”沈惊雀气鼓鼓的瞪他。 “不是,我是说我……嘶!” 萧长庚话没说完,沈惊雀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把药粉倒在了伤口上。 样子凶巴巴的,动作却很轻柔。 他看着小丫头认真的动作,撅起小嘴巴轻轻吹着伤口,心头一阵温软。 这伤口,是刚刚他用刑时鞭柄磨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动手过了。 可那些杀手身上,不但搜出了麻绳,还搜到了北域剧毒,忘川引。 传闻此毒无解,中者神智尽失,痴傻呆滞,二便失禁,生不如死。 这些人想用沈惊雀要挟他。 不但如此,即便自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些人也准备废了沈惊雀再把人送回来。 所以他按捺不住心头火起,亲自动了刑。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还想问点什么,外头传来一阵笃笃靴声。 萧明月黑衣劲装,大步走进来。 目光扫过萧长庚手上的伤,眉头一皱。 “审得如何了?” 萧长庚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原来那伙杀手是北狄人派来的。 不光是他们,之前在宫宴下毒放火,用假面替换宫女和樊素瑶的,全都是北狄人的手笔。 “他们在大雍渗透多年,就是想搅乱后方,让皇室互相猜忌,在民间搞乱商路民生,替前线分摊压力。” 萧明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他们绑架小雀儿是打算做什么?” “前段日子锦衣卫抓了他们一个头目,这次是来逼我放人的。” 沈惊雀正在给纱布打结,听到萧长庚这话,眼珠一转。 不对吧,布局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一个小头目暴露了? 她疑惑的开口:“这么草率动手,不像是能布局这盘大棋的人做出来的事情啊。” 萧长庚垂眼看她,眸中露出一丝赞许。 “他们层级分明,跨层的探子互不相识,头目是唯一能串联上下的枢纽。” 沈惊雀瞬间懂了,头目被抓,那上传下达就出了问题,整个间谍网络相当于瘫痪了。 “他们就不能再派个新头目过来?” 她脑子里浮现出以前看的谍战剧。 通常联络员牺牲了都会派一个新的来,对上暗号就行了。 北狄人在急什么呢? 萧明月这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阵子西北连连告捷,烈儿一月内连夺三城,北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 萧长庚抬眼:“义母的意思是,北狄人在前线已经撑不住了?” “不错。” 萧明月在石凳上坐下,眉眼中透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如果我没算错,西北很快会有大捷报传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烈儿快回京了。” 沈惊雀眼睛倏地亮起来。 长公主府第三位义子终于要回来了? 第110章 捷报传来 果然没过多久,这场僵持一个冬天的战争便传来了捷报。 延和殿。 早朝正议到一半,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百里急报!西北大捷!秦少将军连夺四城,北狄退守草原百里外!”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天佑大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承煜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龙椅上站起来,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大袖一挥,朗声道: “好!好!传朕旨意,赏秦烈黄金千两,加封骠骑将军,即日班师回京接受封赏!”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满面春光地高声道: “秦少将军骁勇善战,实乃我大雍之福,长公主殿下教子有方,当为天下典范!” 底下站着的几位弹劾过萧明月的老臣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心思百转千回。 可偏偏这会儿谁也不敢唱反调。 萧景琛站在皇子的队列里垂着眼,跟众人一同躬身道贺。 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寒意。 长公主府如今权势更盛,恐怕,他真的无法拉拢了。 萧承煜嘴角维持着笑,吩咐中书省拟褒奖萧明月的圣旨。 又大手一挥赐下绫罗绸缎和金银器物若干。 萧明月面带清冷笑意,躬身谢旨:“臣,谢陛下圣恩。” 满朝文武齐声称颂圣恩浩荡。 早朝散后,萧承煜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 周连海小跑着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慈宁宫里,太后正由嬷嬷伺候着喝燕窝,见皇帝冷着脸进来,放下碗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反倒一脸不痛快。” 萧承煜在太后对面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用盖子轻轻刮着浮起的茶叶。 “母后,秦烈这次连夺三城,回京之后就是骠骑将军了。” 赵太后手上的佛珠停了停,慢条斯理地捻过一颗。 “嗯,是该封赏,功臣不赏会寒了边军的心。” 萧承煜放在桌上的手握紧,“可如今长公主府一门两将,皇姐握着京郊的神机营,秦烈领西北兵权,萧长庚捏着锦衣卫,再加上萧长齐那个聚宝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朕这个皇帝,倒像是给她家看门的。” 太后放下佛珠,抬眼看着面色郁郁的皇帝。。 “皇帝,哀家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后请说。” “萧长庚那条腿,废了一年有余了吧?” 她边说边观察着萧承煜的脸色。 “锦衣卫指挥使何等要职,总让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占着, 朝臣们不说,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萧承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接话。 赵太后继续道:“皇帝仁厚,念着情分让他继续坐在这个位子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锦衣卫是天子的耳目和爪牙,应当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安心。” 萧承煜眸中暗光一闪,抬眼道:“母后心中可有人选?” 赵太后微微一笑:“你舅舅家的云帆,在禁军历练了三年,为人沉稳忠厚,又是良妃的亲哥哥,知根知底的,不比外人强?” “哐啷!” 萧承煜猝不及防地将盖碗放回案上,站了起来。 正值壮年的天子,脸上盘桓着疲态,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但只片刻,便浮起温和恭谦的笑意道:“母后说的……朕再想想。” 太后也没有逼他,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出了慈宁宫的红墙夹道,萧承煜脚步骤然加快,袍角在风里猎猎翻飞。 周连海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承煜冷哼:“哼,朕倒不知何时太后也能干政了。” 周连海不知皇帝在殿内和太后说了什么,斟酌着开口:“太后也是想替您分忧……” “分忧?”萧承煜嗤笑一声,步子不停,“她替朕分忧,还是替赵家分忧?” 周连海立刻闭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这话他可不敢接。 错一个字,就要掉脑袋的。 萧承煜忽然停住了脚。 当年那场夺嫡之变,多少故人死在这皇城之下。 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不是太后赵氏的亲生儿子。 他的母亲,是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妃嫔,在生产他的那日就难产血崩而死。 于是,当时还是皇后的赵端华,将襁褓中的他抱回身边抚养。 如果不是乳母在临终前告诉他,或许他会一直如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太后。 可这两年,赵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 后宫里有良妃,前朝有永安侯,现在连锦衣卫都想塞人进来。 要不是当初皇姐力排众议,主张琅琊王氏嫡女为后,用四世三公的清贵门楣压住赵家。 恐怕现在连后宫都是赵家的天下。 想到这里,萧承煜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最忌惮的长姐,反而是当年替他挡住外戚最关键的那一刀。 一路走到武英殿门口,内监从武英殿里小跑出来躬身禀报。 “陛下,锦衣卫萧指挥使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说有要事面呈。” 萧承煜脚步一顿,拧起眉头。 萧长庚?他来做什么。 “宣。” 武英殿里,萧长庚自己推动轮椅,停在殿中,不疾不徐地拱手行礼:“臣萧长庚,参见陛下。” 然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臣腿伤未愈,请陛下恕臣无法跪下行礼。” 萧承煜忙道:“爱卿不必多礼,今日来可有要事?” 萧长庚没有寒暄,直接将密折呈上。 “陛下,关于除夕宫宴下毒纵火一案,已有重大进展。” 萧承煜接过折子翻开,越看眉头越紧,到最后整个人坐直了身子。 “竟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不止。”萧长庚声音平淡,“北狄人还通过换脸易容之术,替换宫人和民间大商人,意图行刺,祸乱国本” 说着,他又递上一张名单:“如今一共一十七名潜伏者,锦衣卫已经全数抓获。“ 萧承煜冷汗涔涔,看着这份名单,心神俱震。 北狄人的手竟然伸到他宫里来了,若不是被查出来,哪日悄无声息把这满宫屠了亦有可能。 他合上密折,沉默了很久。 “此事……做得好。” 萧承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起刚刚在慈宁宫,太后还说着想把萧长庚换掉。 这个双腿不良于行的青年,反手就立了大功。 萧长庚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行了个礼:“臣分内之事。” 离开时,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了门口。 他头也不回地说:“臣虽腿疾未愈,但锦衣卫之事,臣尚能胜任,请陛下放心。” 殿门合上。 萧承煜听到萧长庚最后那句话,出了一身冷汗。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方才在慈宁宫里说的那些话,早已被一字不漏的传到萧长庚耳朵里。 ……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传旨太监的嗓子尖尖细细的,正在吟唱皇帝的赏赐。 沈惊雀跪在队伍最末尾,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她昨晚看话本看到三更天。 叫什么《风月奇缘》。 内容嘛,换成现代书名大概叫《霸道权臣夜夜娇宠小奶娘》。 看得她在被子里桀桀怪笑,以至于早上根本起不来。 结果好不容易爬起来打算去书院,又遇上来宣旨赏赐的太监。 所以,此刻她只觉得那声音像念经一样催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真的好困。 困到灵魂都要出窍了。 绿萼在旁边戳了她一下,沈惊雀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了。 她差点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扫了一眼天色,终于回魂。 哦,她原本是要去书院的。 等等…… 沈惊雀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射起来,尖叫着往门外跑。 “啊啊啊啊要迟到了!!!今天是岑夫子的课啊!!!” 第111章 哦豁,被罚站了 一路上,马车颠得沈惊雀五脏六腑都在打架。 好不容易到了书院门口,她跳下马车拔腿就往里冲。 然后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王济川捧着书匣从拐角出来,两人险些额头对额头怼上去。 真是冤家路窄啊。 沈惊雀龇着牙爬起来,看见他后,神色一凛。 都已经准备好迎战了。 却见王济川脸色瞬间卡白,眼里写满了惊恐, 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抱着书匣转头就跑。 连鞋都差点甩掉一只。 沈惊雀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我还没说话呢。”她挠了挠头。 莫名其妙。 看来前阵他家那欠债风波闹得不小。 还是那句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算了,没工夫管这倒霉蛋,上课要紧。 沈惊雀快步钻进学堂,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 沈停云今日倒是来了。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看上去倒是和平时倒是没什么两样。 沈惊雀刚要收回视线,恰好撞见对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垂着头狂翻面前的书本。 沈惊雀扬眉。 啧!她有这么可怕吗,这一个两个的。 真是奇了怪了。 沈惊雀眉头微蹙,坐到贺兰青旁边,胳膊肘怼了怼同桌。 “青青,我姐怎么了?看我跟看鬼似的。” 贺兰青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不……不知道。” “不……不过她今天一来就这样,谁跟她说话她都……都爱搭不理的。” “还有王济川,”沈惊雀拿下巴点了点门口方向。 “刚才在门口碰见他,那小子看见我扭头就跑,你见过耗子躲猫的吗?今天我见着了。” 贺兰青闷笑一声:“王家出事之后,他在书……书院抬不起头来,听说连他叔父原来攀附的那些人也……也全翻脸不认了。” “活该。” 沈惊雀毫无感情地评价了两个字。 此时,学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道娇俏的嗓门儿。 “啊啊啊让开啊……我控制不住它了……前面那个同学你别愣着快跑啊……” 沈惊雀霍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探头一看,差点笑喷。 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撒着欢儿从书院牌坊下面窜了进来。 徐挽缨整个人像贴饼子一样黏在马脖子上,双手死死揪着马鬃,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腹。 那匹小红马嫌弃似的甩了甩脑袋,,直冲学堂方向。 路上的学子们像被点了穴又被解开似的,先是一愣,然后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徐挽缨在一路颠簸下终于抓不住,被一下甩飞。 “天九!”沈惊雀冲着窗外大喊。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从学堂屋顶无声掠下,精准落在马背上。 一手扣住缰绳,另一只手顺手一捞,把炮弹一样飞出去的徐挽缨捞了回来。 准确地说,是拎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徐婉缨:“……” 天九快速控住了马。 学堂门口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望着这一幕。 徐挽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蹬了蹬,发现脚尖够不着地,当即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放我下来啊啊啊!!我不是沙包!不要提溜我!” 天九面无表情地把她往下一放。 徐挽缨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转身冲着天九龇了龇牙。 “你下次能不能温柔点!” 天九挠挠头,一脸茫然。 沈惊雀已经笑得扶着门框站不稳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学堂,目光越过徐挽缨,直直落在那匹枣红小马身上。 那小马通体赤红,鬃毛在晨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沈惊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哇塞,这也太帅了吧!” 小马打了个响鼻,软乎乎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掌心。 徐挽缨拍着身上的灰走过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它是我爹让人从西北送来的,说是让我练骑术的,就是吧……我对这大伙计的控制还不怎么熟练。” “我看到了。”沈惊雀笑得不怀好意,“半个书院都看到了。” 徐挽缨龇牙。 这么丢人的事,不要说第二遍啊! 沈惊雀话音还没落,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从人群后面传来。 岑夫子铁青着一张脸走过来,花白的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手里拿着戒尺,目光在那匹马和徐挽缨之间来回扫射。 “书院圣地!纵马冲撞!成何体统!” 徐挽缨缩了缩脖子,用眼神疯狂给沈惊雀打信号。 沈惊雀接收到求救信号,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乖巧行了个礼。 “夫子息怒,学生有一言禀告。” 岑夫子瞪着她:“你又要说什么歪理?” “学生哪敢。” 沈惊雀语气诚恳,“学生只是想起王夫子上月讲的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御'便是驾车驱马之术, 夫子说过,六艺乃君子修身之本,缺一不可。” 岑夫子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她朝着那匹小红马一比划:“徐挽缨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圣人之道,这份好学之心,难道不值得嘉许吗?” 沈惊雀越说越起劲,声情并茂地摊开双手。 “更何况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徐挽缨之父驻守在外保家卫国,她身为将门之女,学习骑术是秉承父志, 这难道不正是夫子平日教导我们的孝悌之道吗?” 徐挽缨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崇拜的看着沈惊雀。 沈惊雀接收到她的视线,得意一笑。 她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好吧! 好吧,其实也不是,是她现场查的。 她最近发现这个管家系统001虽然很废物,但当豆包使还是刚刚说的。 此时他眼前的面板上,就是刚刚说的那一套歪理邪说。 系统 001 甚至还提议: 【是否需要扩展礼记的内容?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客观、最真实、最简略、最不绕弯子、最一针见血的方式为您解释……】 沈惊雀:TD 岑夫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你强词夺理!御是御车!不是在学堂里横冲直撞!” 他戒尺往廊柱上一敲:“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们两个给我出去罚站!站到下课为止!” 哦豁,要被罚站了。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一眼,默默走到走廊下面站好,一副乖巧认命的模样。 定远将军府的下人也在此时赶来,“小姐……您……” 话没说完,就看到徐挽缨在廊下罚站,立刻闭嘴,默默的把马牵走了。 岑夫子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学堂。 他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挽缨用口型无声地问:溜? 沈惊雀点头无声回应:溜! 两人蹑手蹑脚溜到前庭拴马的地方。 小马驹正低头啃草坪上的嫩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沈惊雀从袖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递过去。 小马凑上来闻了闻,伸出舌头卷走了,嚼得满嘴碎屑。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教习说让我自己起。”徐挽缨揉着马鬃毛,“我想叫它赤兔。” “你可真不谦虚。” “那你说叫什么?” 沈惊雀歪着头想了想:“叫风火轮怎么样,跑这么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徐挽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是哪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不错,以后我就管你叫徐拿抓!” 两人正笑闹着,小马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噗——” 温热的口水和桂花糕碎屑精准地喷了两人一脸。 沈惊雀和徐挽缨僵在原地,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液体,缓缓对视。 “……呃。” 沈惊雀伸手从脸上抹下一条透明的黏液。 “就叫它喷喷好了。” 第112章 求爹爹买马 "不行不行不行!" 徐挽缨捂着脸往井边冲,"太难听了!" 两人在井边洗了一通脸,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互相嫌弃又互相推搡,闹成一团。 直到远处传来下课的钟声,两人才猛地对视一眼,脚底抹油往回跑。 到走廊下面站好的时候,沈惊雀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草叶子,徐挽缨的裙角也湿了。 两人努力摆出一副"我们乖乖站了一整节课好累好累"的凄楚表情。 岑夫子踱步出来,冷冷扫了她们一眼:"知错了吗?" "知错了!"两颗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 "徐挽缨,明日不准再骑马来书院。" "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徐挽缨低眉顺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岑夫子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背影刚拐过回廊的拐角,两人同时冲着他的方向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下午放课后,沈惊雀刚踏进长公主府大门,就看见沈晏正站在廊下和许伯交代着什么。 "后园那几株海棠浇水的时辰要改一改,春分后日头长了,辰时浇容易烧根,改到酉时……对了,大公子院里的药材炉子缺了两罐紫苏叶,明日让人去药铺补上。" 许伯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他今日穿了件缥绿色的常服,乌发半束,清瘦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温柔又从容。 自从同萧明月大婚后,沈晏便接手了府内全部庶务,从下人月俸到四季衣料采买,从花圃修剪到厨房菜单,事无巨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惊雀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感叹。 爹爹这妥妥的贤内助,换到现代去,那就是全职家庭主夫的典范。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沈晏抬起头来,正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神。 于是禀退许伯,合上册子朝她走来。 沈惊雀凑上去,仰着脸献出最甜的笑。 “爹爹!” 沈晏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伸手捏住她翘起来的几根碎发往下按了按,顺手整理了一下她歪斜的衣领,语气里带着浅浅的嗔意。 "瞧瞧你,头发都乱成这样了,皮猴一样。" 沈惊雀也不恼,嘻嘻笑着凑上去抱住沈晏的胳膊,左右摇晃。 "爹爹,我想要一匹小马!" 沈晏原本在给她捋头发的手顿住了,好看的眉毛挑起来。 "你要小马做什么?" 沈惊雀抬头回视他,一脸理所当然。 “骑着玩呀,徐挽缨有骑射教习了,我们说好一起学的。” 沈晏沉默了两息。 脑子里开始已经想象着,女儿从马背上飞出去,或是不小心被马踢伤,又或是被马咬到…… 他担忧的看向沈惊雀,袖口被手指绞紧。 “雀儿,马太高了,万一……万一摔下来,可让爹爹怎么办啊……” 此时他眉眼低垂,眼尾的泪痣微微泛着浅淡的粉,眉心微蹙,显得格外可怜。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壳有点疼。 亲爹这护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发作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她要怎么才能说服他自己不会乱来呢。 她正绞尽脑汁想措辞,身后传来一阵干脆有力的脚步声。 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从门口走来,眉眼间神色分外轻快。 大抵是西北大捷的消息实在振奋人心,因此她下朝后直接去了神机营,借机鼓舞军心。 看见沈晏和沈惊雀并排杵在廊下,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欲言又止。 她顿住脚步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惊雀立刻转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 “母亲!我想要匹小马学骑术,爹爹不让!” 沈晏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向萧明月,眉宇间满是担忧。 “雀儿年纪小,骑马太危险,如今还是读书为主,骑术的事不如再等几年……” “清衡。”萧明月打断他,走过来单手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 侧过头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柔声安抚:“雀儿想学东西是好事,我让人去马场挑匹最温顺的矮脚小马,性子好。” 萧明月顿了顿,眉梢微挑,“春光正好,这几日府里事少,休沐日咱们一家去城外踏青,让雀儿先适应适应。” “有我在,摔不了。” 沈晏看了看萧明月,又低头看了看可怜巴巴望着他的女儿,叹出一口气。 “那……那就听明月的。” “耶!” 沈惊雀当即蹦起来,一左一右的揽住两人,脸埋在两人臂弯里:“谢谢爹爹!谢谢母亲!” 她没看到的是,被她搂到一起的两人骤然挨紧,萧明月脸一侧,含笑亲了一下沈晏的脸。 而沈晏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却毫不犹豫的回吻了一下。 原本折返回来找沈晏的许伯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身,呵呵笑着自言自语, “老奴服侍长公主多年,还从未见她对哪任驸马这么上心过。” …… 秦烈大胜凯旋一事,不光影响到了朝堂。 更是渗透到了民间。 近日里,京城里悄悄刮起了一阵新风。 坊间传闻,秦少将军多年镇守边关,这次回京不光是接受封赏,更是要定下婚事。 据说,秦烈性子果断,不喜扭捏的世家贵女,偏爱飒爽大气的女子。 惹得京都贵女们都开始穿利落的窄袖衣衫。 然而这种衣服多为男款,且样式较少。 于是,东市的锦绣阁立刻跟紧潮流,设计了一批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翻领袍裙,搭配镶嵌了宝石的饰带,显得英姿飒爽,又不乏贵气。 如此,贵女们争相抢购,几乎人手一件。 连最爱端架子的赵玉婉都买了,在书院里显摆了一次又一次。 沈惊雀放学路过,隔着橱窗感叹。 “这商家太有头脑了。” 回到家中,沈惊雀正好撞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二门方向走出来,笑着朝萧长齐拱手告辞。 “二爷,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再走一批货。” 萧长齐摇着扇子送人到门前,转过身就看见站在游廊下头张望的沈惊雀。 “瞅什么呢?” 沈惊雀摸着下巴,“这人……怎么看起来像是锦绣阁的掌柜啊?” 萧长齐满不在乎的答:“就是锦绣阁的掌柜啊,怎么了?” 沈惊雀:“他找齐运钱庄借银子了?” 萧长齐:“没有啊。” 沈惊雀:“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萧长齐嘴角咧开,折扇在掌心一拍,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自然是……谈买卖呗!” 沈惊雀眼珠转了转,结合最近京城流行的潮流,骤然顿悟。 她往萧长齐手肘上一挂,抬头看他,“二哥哥,最近流行的那批窄袖衣裳,该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萧长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知吾莫若吾妹。” 伸手捏了捏沈惊雀的脸颊:“小聪明劲儿的。” 这个答案在沈惊雀意料之中,可仍旧有点新奇。 “你什么时候懂服装了,我记得您连前后片都分不清楚来着。” “我懂个什么。” 萧长齐背着手,面上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就负责两件事,投银子、造势,剩下的我不管。” “那这些衣服都是谁设计的?” 萧长齐弯腰凑到沈惊雀耳边,悄声道:“你未来嫂嫂。” 沈惊雀一脸被酸到的表情,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喊:“哟~未~来~嫂~嫂~” 边说边往院里跑。 “嘿!”萧长齐抬起步子就来追她,三两步抓住了,“小妮子,我是看这生意大有前景!” 沈惊雀点头,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忽然又想起,樊素瑶不是开香铺的么,怎么又做成衣了。 于是她也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萧长齐道:“她早就想做成衣了,只是投入成本高,打入市场难,因此一直没出手。” 嗯,料子铺面裁缝师傅,确实都是投入。 “所以你牵线、投资和锦绣阁合作,嫂嫂出设计,卖成衣?” “不错,然后和锦绣阁分成。” 沈惊雀皱眉道:“可是客人们只会觉得那些衣裳是锦绣阁的,对嫂嫂日后开铺子没有帮助啊。” 萧长齐听她这声称呼浑身舒坦,笑道:“刚起步嘛,造起风潮赚上一笔。” 说白了就是捞一波快钱。 可沈惊雀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她穿书前学的是新媒体专业,此时就在想,能不能想办法把樊素瑶当成一个品牌打出去呢? 忽然灵光一闪,她一把抓住萧长齐的袖子。 “二哥哥,我有个主意,能让这次的风潮,成为嫂嫂新店开业打响的第一炮!” 第113章 新脑瓜儿就是好使啊 萧长齐扇子一收,饶有兴趣地打量问。 “说来听听,什么第一炮。” 沈惊雀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拖到了游廊下面的石凳上坐好,掰着手指跟他合计。 “二哥哥你想想,现在京城贵女买衣裳,认的是什么?” “锦绣阁的名声呗。” “不,认的是衣服的款式,而锦绣阁只是恰好让大家看到了这些款式罢了。” 沈惊雀两手一拍,“那嫂嫂呢?白干活啊!” “赚的名声全归了锦绣阁,以后她自己开店从头再来,那这一波不是白折腾了吗?” 萧长齐摸了摸下巴,眉头拧起来:“这倒是个问题,可合作就是这样,总不能在人家铺子里挂她的名号,那锦绣阁的掌柜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沈惊雀从袖里掏出帕子,摊开铺在石凳上,用手指点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绣记。 “二哥哥你看,连手帕都有不同都有绣娘留的记号,有些太太就只认某个绣娘的针法,宁可等三个月也要指名她做,这就是个人口碑。” 她将帕子收回:“咱们也可以这么做啊,让嫂嫂起一个艺名,用小布标缝在衣服内侧。” “二哥哥在想办法炒作一下,让大家知道这些衣服款式,全都出自神秘设计师之手。” 萧长齐啪的合上扇子,兴奋的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先把这个名号炒热,等所有人都在问这个设计师是谁的时候……” 沈惊雀见他懂了,拍手道:“嫂嫂再开店,就说是那位大师的专属合作铺子。”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客源就不愁了。” “对嘛!二哥哥就是聪明!”沈惊雀一拍他肩膀。 “你看那些名窑瓷器,哪个不是认落款的?官窑民窑一个天一个地,同样的道理放在衣裳上也一样成立。” 萧长齐一把将她叉着腋下提起来转了半圈,笑得合不拢嘴。 “小雀儿,你这新脑瓜儿就是好使啊!” 沈惊雀一阵扑腾:“快放我下来,你转得我午膳要吐出来了。” 她被放下后扶着廊柱缓了缓,脸上的兴奋劲儿没散,紧接着又往下说。 “还有,每年只出两季新款,春夏一次秋冬一次,其余时间概不接单。” “为什么?”萧长齐眉头一蹙,不解道,“能卖干嘛不多卖?” “物以稀为贵啊二哥哥,你做生意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沈惊雀得意的眨眨眼,“这叫,饥饿营销。” 哈,这招还真不是她上课学的。 全是曾经在现代被各种限量联名骗钱的血泪教训。 没想到穿了书还能派上用场。 萧长齐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好,好,这主意绝了,回头我就去找素瑶商量。” “别急,”沈惊雀一把将他揪了回来,“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咱们得找个人穿。” “找人穿?”萧长齐脑子转得飞快,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进宫走一趟,让皇后娘娘……”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险些翻到后脑勺去。 “你能让皇后穿民间成衣?她身上每根线都得内务府过手,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那……” “母亲啊!” 沈惊雀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次风潮本就因为三哥哥打了胜仗,大家追捧的就是英姿飒爽那一挂。” 说着,她一巴掌拍在萧长齐手臂上。 “母亲是什么人?大雍唯一挂帅出征过的女子,她往那儿一站,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谁知萧长齐的兴奋只维持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靠在廊柱上。 “小雀儿,你是不是忘了义母是什么人。” “怎么了?” “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穿黑色,剩下五天穿端庄的宫装。” 萧长齐苦着脸,“你让她穿花里胡哨的新裙子,她能把我两条腿拧成麻花。” 沈惊雀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眼珠一转。 “谁说非得花里胡哨了,嫂嫂的设计本来就是英气利落那一挂的,给母亲量身做一套又飒又贵气的不就行了?” 萧长齐一脸为难,沮丧的叹了口气,坐在廊边抠手。 “说得轻巧,你去说,我……不敢去。” “走啊,现在就去。”沈惊雀一把拽住萧长齐的胳膊往外拖。 萧长齐踉跄两步跟上她,嘴里还在嘟囔。 “义母这会儿去了影竹园看大哥了,哎哟你别拽我腰带啊……” 两人风风火火,穿过长公主府的连廊和花园。 远远的,影竹园的月洞门已经映入眼帘。 萧明月站在门前,一身玄衣笔挺,背对着他们。 沈惊雀张嘴刚要喊人。 萧明月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将她和萧长齐一左一右拢到了身前,用掌心按住了她的嘴。 “嘘。” 萧明月的声音极轻,眼眶却微微泛红。 沈惊雀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视线顺着萧明月看的方向望去。。 竹影斑驳间,金色的日光从叶隙中碎裂洒落。 一柄绣春刀划破日光,刀身翻转间,带落了满枝竹叶,簌簌飘坠如雨。 握刀的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如松,带着经年练就的杀伐之气。 步伐稳健,腰身舒展,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而轮椅,空空荡荡地停在廊柱旁边。 第114章 大哥你怎么骗我 绣春刀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竹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萧长庚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满院碎金,与门前三道视线一撞。 然后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态,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绣春刀归鞘。 长腿迈了两步,坐回轮椅里。 他扬声吩咐:“玄七,上茶。” 沈惊雀人都看傻了。 不是,大哥哥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还有,都被看见了,然后又坐回轮椅里,真的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萧明月率先迈进院子,掌心轻轻击了三下,眉眼间带着极淡的笑。 “好刀法,比两年前更利落了。” 萧长齐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窜到萧长庚轮椅前,上下打量。 “大哥你腿好了?什么时候好的?你瞒了我多久?” 沈惊雀紧随其后,绕着轮椅转了一圈,伸脚踢了踢萧长庚的小腿。 “大哥哥你动一下,你再动一下让我看看。” 萧长庚被她踢得眉头一跳,伸手拦住她那只不安分的脚。 “别踢了,再踢就又废了。” “骗人!” 沈惊雀乱七八糟的比划着,“你刚才那几个动作比天九都利索,你还跟我装!” 萧长齐一脸被欺骗的委屈,嘴一撅就开始嚷。 “大哥你怎么骗我,我可是你弟啊!” “我可是你妹啊!”沈惊雀开团秒跟。 萧长庚有点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好吵。” 叽里呱啦闹了一通,三人渐渐从刚才颇有冲击力的画面中缓过来。 沈惊雀在轮椅前蹲下来,眼眶居然有点发酸。 “大哥哥,你早就能站起来了对不对?” 萧长庚垂下眼看着她红了一圈的眼眶,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嗯,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萧长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搬了个矮凳一屁股坐在萧长庚面前。 “你瞒了我们一个月?姬千殇那个混蛋居然也没告诉我!” 萧明月面上也有疑问,双手负在身后,“为何不说?” 萧长庚抬眸,轻轻一叹: “阿烈在西北立了大功,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长公主府,若我这个时候再恢复,陛下心中原本绷紧的那根弦,就该断了。” 院中的风吹动竹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沈惊雀从这只言片语中,渐渐品出萧长庚继续装瘸的原因。 当今天子原本就忌惮长公主府,有钱有军权,如今唯一的缺憾就是长子萧长庚是个残疾。 在皇帝的心中,一个残疾的锦衣卫指挥使总归是掀不起大浪的。 如果萧长庚此时恢复了,在他看来,自己的皇位随时都会易主。 说白了,就是破防了呗。 沈惊雀不屑的撇撇嘴,“大哥哥,那打算一直坐着?” “坐到该站的时候。”萧长庚的目光柔和,语气波澜不惊。 为了不让长公主府成为众矢之的,装一装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明月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长庚,委屈你了。” 萧长庚肩背微僵,随即垂下眼睫,扯起唇角笑了笑。 “没什么委屈的,坐着比站着省力气。” 萧长庚腿伤恢复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沈惊雀却莫名觉得此刻气氛有些忧伤。 为了缓和一下氛围,她忽然站起来,揪住萧长庚的衣袖。 “那大哥哥,你腿既然好了,休沐日和我们一起去踏青吧?” “就咱们自己人,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萧长齐顺势接话,搂住萧长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对啊大哥,去吧去吧,你在这院子里待了快两年了,出去走走,咱们去城外,找个僻静的地儿活动活动。” 萧长庚被他摇得无奈,扭了扭想避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 “你放开。” “那你说去,”萧长齐开始耍赖似的摇他的肩膀,"去嘛去嘛去嘛!” 沈惊雀也拉着萧长庚的手腕开始摇:“去吧去吧去吧!” 萧长庚被摇得视线都重影了,咬着牙应道。 “……去去……你们两个放手!” 沈惊雀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萧长庚的胳膊。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你可算答应出门了,到时候让二哥哥给你推轮椅!” 萧长齐指了指自己:“又给我派上活儿了?” 萧明月看他们闹成一团,忽然觉得家或许就应该是这样。 吵吵闹闹,轻轻松松的,有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 小厮气喘吁吁的传话:“几位主子,府门外有人送了匹马来,指名给小小姐的。” “那人还说,有封信要小小姐亲手收下。” 小厮双手呈上一卷素白信笺,只用一根细草绳松松绑着。 沈惊雀伸手接过来,拆开麻绳展平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清隽舒朗,笔锋潇洒 ——莫作笼中惊飞雀,愿借长风万里天。 沈惊雀心跳漏了半拍。 脑子里的弦被轻轻拨动,容璟那双漆黑的眼,和散漫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是……他吗? “走走走,去看看!” 萧长齐当即站起来往外走,沈惊雀赶紧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着往府门口去。 大门外的拴马桩旁,停着一匹小巧的矮脚马。 通体黑亮如缎,唯有四蹄覆着一圈雪白的毛,像踩在云朵上面。 鬃毛被人精心梳理过,乌溜溜的大眼睛温顺地看着来人,偶尔甩一甩尾巴。 沈惊雀走过去伸出手,小黑马低下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毛茸茸的鼻头温热而柔软。 萧长齐绕着马转了一圈,啧啧出声。 “好马啊,矮脚乌骊,性子温顺又耐跑,是专门给女子和少年骑的品种。” 他凑到沈惊雀身边,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压低嗓门道:“这是谁送的?信上怎么说的?” 沈惊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含含糊糊地应了句:“不知道啊,这马真漂亮。” “不会是徐姑娘送的吧?”萧长齐自顾自分析起来,“她爹从西北送了马给她,顺带多送一匹也合情理。” 沈惊雀顺坡下驴,笑嘻嘻地点头:“应该是缨缨吧,之前说好一起学骑术的嘛。” 萧长庚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被玄七推到了门口。 看到马的时候微微蹙眉。 这个品种的马产自大燕,在大雍极为少见,价值逾千金。 定远将军府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若有所思,视线越过众人,带着探究的意味落在沈惊雀的脸上。 第115章 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萧明月目光在那匹矮脚乌骊身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惊雀藏在袖中的那只手。 然后她招了招手,吩咐小厮把马牵去后院马厩安置,顺便叫人备好草料和清水。 沈惊雀如释重负,立刻蹦蹦跳跳地跟着小厮往马厩方向跑,嘴里还不忘回头喊萧长齐。 “二哥哥快来,帮我想个名字!” 萧长齐颠颠儿跟上去,扇子往掌心一拍,兴致高涨的模样。 “取名字这事儿交给我,我给我那三条船取的名字,连漕运总督都夸好。” “你那三条船叫什么?” “金满仓,银满仓,钱满仓。” “……算了你别取了。” 两人跟着小厮穿过抄手游廊,马厩就在后院西南角,靠着一片矮墙。 小黑马被牵进宽敞的棚子里,低头嗅了嗅槽里的干草,大眼睛湿漉漉地回望过来,像是在确认新主人有没有跟来。 沈惊雀趴在栏杆上,伸手去够它的鬃毛,小马顺从地凑过来蹭她的手心,温热的鼻息喷在掌心,痒痒的。 “它好乖啊,比徐挽缨那匹红马乖多了。” 萧长齐绕着马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地摸了摸马臀上的肌肉线条,又掀开嘴皮子看了看牙口。 “两岁口,正是好年纪,调教得也好,性子温顺但不怯懦,是下过功夫的。” 他回过头来看沈惊雀,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精明。 “说真的,定远将军府能搞到矮脚乌骊?这品种产自大燕北境,大雍这边有价无市,一匹少说也得千两往上走。” 沈惊雀假装没听见,专心致志地撸马脖子。 萧长齐凑过来用胳膊肘怼她,嘿嘿一笑。 “到底谁送的,跟二哥哥说说呗?” 沈惊雀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无辜。 “不是你说是缨缨送的吗?” 萧长齐拿手指点了点她额头:“我那是给你打圆场,哥哥这么仗义,你就告诉我呗?” 沈惊雀薅了一把草喂给小马儿。 “我真不知道,也许是哪个仰慕我的人?” “你十二岁,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吃饭快?嗓门儿大?” 沈惊雀气得捶了他一拳。 两人在马厩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沈惊雀给小黑马起名叫体育生,因为它四只蹄子上覆着一圈白毛,看着就跟穿了白袜似的。 嗯……懂的都懂。 萧长齐不明白体育生是啥,只觉得这名字没有财气,建议叫银蹄子。 被沈惊雀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回院子的路上,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沈惊雀走在碎石小径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那封叠好的信笺,嘴角微微翘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是不是容璟送的呢?她不确定。 但直觉里只有他会做这样的事。 她明明前几天才跟徐挽缨说想要匹小马学骑术,今天就送来了。 这人到底在她身边安了多少耳目啊。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又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先睡觉。 …… 次日清晨,春光正好。 沈惊雀睡到自然醒,伸着懒腰从被窝里爬出来,绿萼伺候她洗漱更衣,梳了个简单的丫髻。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怔愣在原地。 萧长庚坐在她鸣翠轩院中的石桌旁,手边搁着一盏茶,晨光透过海棠花枝碎碎洒在他肩上。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苍白清冷的面容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大半,看起来等了有一阵子了。 沈惊雀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大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萧长庚抬眸看她,淡声道:“过来坐。” 语气不冷不热,但沈惊雀莫名觉得今天他周身的气压有点低。 她乖乖走过去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歪着头打量萧长庚的神色。 “大哥哥有事找我?” 萧长庚没有马上回答,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斟酌措辞。 “昨日那匹马。” 沈惊雀嚼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 来了。 “矮脚乌骊,产自大燕北境乌恒山牧场,大雍官方不设此马种引进通道,民间流通极少。” 萧长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只是极其客观地陈述事实。 “定远将军府的马是从西北军马场调来的,不会有这个品种。” 沈惊雀手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她嘿嘿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也许是商队从外面带回来的呢,咱们京都不是有做南北贸易的嘛……” 萧长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依旧不疾不徐,“昨日我派人去查了,马行街没有人卖矮脚乌骊。” 沈惊雀把糕点放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决定不演了。 她抬起头直视萧长庚的眼睛,语气坦然。 “大哥哥是不是想问,马是不是容璟送的?” 萧长庚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她往下说。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大。 沈惊雀攥紧了裙摆,诚实的点了点头。 “我猜应该是他送的。” 院中的风吹过海棠枝头,几片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 萧长庚将茶盏搁回桌面,郑重的看向沈惊雀。 “雀儿,大哥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 他抬起眼,那双向来冷冽如鹰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是近乎温柔的认真。 “容璟是大燕质子,他不会待一辈子待在大雍,他迟早是要回去的。” 沈惊雀点头,她知道。 “我不怀疑他对你的善意,”萧长庚的手指轻叩茶盏,“但质子与大雍权贵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这是其一。”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年纪小,他比你大四岁,心智远比同龄人深沉,我怕你被他的心意裹挟,等有一天他要回大燕,你怎么办?” 沈惊雀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微一动。 萧长庚不是在审问她,也不是在命令她远离容璟。 他只是作为一个哥哥,在在为年幼的妹妹担心。 担心她被骗走,担心她不知深浅。 担心她青春少艾,被不成熟的感情伤害。 沈惊雀凑到萧长庚跟前,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 “大哥哥,我知道容璟以后会回大燕。” “所以我跟他之间的来往,顶多也就这几年的事。” 她伸出手,在萧长庚面前比了个保证的手势。 “我向大哥哥保证,我不会被任何人骗走,不管他是大燕质子还是天上仙人。” 她的语气轻快中带着笃定,圆润的杏眼弯起来,亮晶晶地看着萧长庚。 “爹爹,母亲,大哥哥,二哥哥,还有马上要回来的三哥哥,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别想把我从你们身边拐走。” 萧长庚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目光中的凝重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长长叹出一口气。 “答应我,无论容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沈惊雀用力点头,“拉钩!” 她伸出小指头。 萧长庚垂眼看着那根翘起来的手指,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手,用自己修长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沈惊雀乐颠颠地晃了两下,笑得像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送走萧长庚后,她回屋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裙,琢磨着趁这会儿有空去马厩看看体育生,顺便熟悉一下马性。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青鸢一身暗色劲装,面容冷冽地朝她拱了拱手。 “小姐,长公主让您去前院花厅一趟。” 沈惊雀眨了眨眼,一大早去花厅做什么? “出什么事了?” 青鸢面上浮出一丝笑意。 “去了就知道了,有人来找您呢。” 第116章 慧昀公主微服私访 沈惊雀跟着青鸢穿过两道月洞门,远远就瞧见花厅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萧明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你就这么跑出来,你母后知道吗?” 沈惊雀加快脚步迈进花厅,一眼就看见萧明月手里捏着茶盏,眉心拧成一个结。 而她身侧的圆凳上,正坐着一个穿宫女服饰的小女孩。 那小丫头梳着双丫髻,衣裳是宫女常穿的青碧色宫装,可那一张脸白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满的撒娇意味。 “姑姑……你就别说姝儿了……” 沈惊雀脑子卡壳了似的,脚步停在原地。 萧景姝?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大雍唯一的嫡公主,全宫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跑到长公主府来了? 不管心里怎么震惊,规矩不能丢。 沈惊雀收敛神色,快步走进花厅,上前盈盈一礼。 “臣女沈惊雀,参见公主殿下。” 萧景姝从圆凳上蹦下来,小脸鼓得跟河豚似的,噔噔噔跑到沈惊雀面前,一双手叉在腰上。 “沈惊雀!你骗人!” 沈惊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殿下,我骗您什么了?” “你说要来宫里找我玩的!” 萧景姝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肩膀,委屈的瘪瘪嘴。 “上次你亲口答应我的,现在都快春分了,你人呢!” 沈惊雀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上次进宫拜见太后时,确实答应过她。 可在她看来,当时不过是社交性的客套,谁知道人家当真了。 她直起身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殿下恕罪,实在是开学之后课业繁忙,不是有意食言的。” “哼,什么课业繁忙。” 萧景姝不买账,小嘴一撅。 “我让人去打听过了,你在岐山书院上学对不对?那个书院有什么好的,夫子凶巴巴的。”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这位消息还挺灵通。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啊。” “那当然,我可关心你了。” 萧景姝说着忽然抓住沈惊雀的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语气从控诉瞬间换成了撒娇模式。 “沈惊雀,你别去那个书院了,来给我做伴读好不好?” 沈惊雀手里的汗唰地就出来了。 啥?公主的伴读? 那岂不是天天要进宫,在皇子公主的地盘上混,随时随地都可能跟萧景琛那个心理变态狭路相逢?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维持着笑容往萧明月的方向疯狂使眼色。 妈妈妈妈妈妈,俺嘞亲娘诶,救救孩子。 萧明月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看着沈惊雀那双快要翻白的眼珠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朝萧景姝招了招手。 "姝儿,过来。" 萧景姝乖巧地跑过去,仰头看着萧明月,一脸期待。 萧明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宽厚。 "伴读一事需你母后首肯,姑姑做不得这个主。" 萧景姝刚要开口争辩,萧明月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继续道。 "况且,雀儿如今在岐山书院念书,那里的课业也很要紧,若中途调去宫学,怕是要落下功课。" 萧景姝撅起嘴,不服气地嘟囔。 "岐山书院有什么好的,不如宫里的太傅厉害……" "但你可以多一个出宫的的理由啊。"萧明月话锋一转,弯起唇角。 "姑姑答应你,每月带雀儿进宫一次陪你,你若想出宫,姑姑也可以向你母后讨个恩典,让你来府里小住。" 萧景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伴读的事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吗!我可以来姑姑府上住吗!" "你母后若答应,自然可以。" "姑姑最好了!"萧景姝一头扎进萧明月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嗲嗲的撒娇。 沈惊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终于松了口气,同时感慨万千。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小公主这般天真烂漫招人疼,怎么她那个三哥萧景琛,就长成了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形绿茶呢。 基因突变都不带这么变的。 萧景姝这会儿已经彻底放飞,拉着沈惊雀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她控诉宫里规矩严苛,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 说她几个哥哥都不爱和她玩儿,唯一的弟弟还老欺负她。 沈惊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明明两具身体是同龄人,但她就是莫名心疼她。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无论多高的身份,都免不了被规矩束缚裹挟。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许伯的脚步声。 "禀殿下,十日后踏青的事宜已经备妥了,请殿下示下,是去城外的梨花坡,还是青石涧?" 萧明月想了想,答道:"梨花坡吧,那边地势平坦,适合骑马。" 许伯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老奴已让人提前去打扫了别庄,备了酒水、蜜浆和食盒,大公子和二公子那边也通知过了。" 沈惊雀兴奋地拍了拍手,正准备跟许伯讨论要带什么零嘴,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 "踏青?!" 萧景姝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抓住萧明月的胳膊就开始摇。 "你们要去踏青?!我也要去!带我去!" 第117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萧明月被她晃得手臂都快脱臼了,伸手稳住小公主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行了行了,踏青的事再议,你先跟姑说清楚,今日出宫,你母后知道吗?” 萧景姝的小脑袋立刻往下一缩,眼珠子左右乱转,做了贼似的心虚。 “……知、知道的吧。” “嗯?” “大概……可能……也许……” 萧明月抱起双臂,俯视着这个小人精,嘴角微压。 萧景姝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最后嘟着嘴巴老实交代。 “母后今日去佛堂抄经了,我是跟翠微姑说去花园摘花,然后从偏门溜出来的。” 沈惊雀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公主的越狱本事还挺野的。 萧明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语气沉下来,带了三分肃然:“宫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你?” “我穿了宫女的衣裳,混在送炭的队伍里出来的呀,” 萧景姝一脸得意地抖了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衣裙。 “姑姑你看,是不是特别像!” 沈惊雀在旁边忍笑忍得肚子疼。 这公主殿下通体上下那股子骄矜劲儿哪里是一身宫女衣服能遮住的。 那些侍卫怕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的。 萧明月也是被她气笑了,捏着眉心叹出一口长气。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萧景姝觉察到姑姑是真有点生气了,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小表情,软着声音去拽萧明月的衣袖。 “姑姑别生气嘛,我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提前跟母后说好再来。” “没有下次,”萧明月板着脸,声调却比方才软了,“姑姑先派人送你回宫,顺便跟你母后说一声,若她答应了,后日姑姑再来接你。” “真的?”萧景姝表情立刻欢喜起来。 转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姑姑说话算数吗?” “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景姝欢呼一声,原地蹦了两下,又跑过来搂住沈惊雀。 “沈惊雀,后日我们一起玩啊!你等我!” 沈惊雀只好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着应下来。 很快,萧明月唤来青鸢,又点了几名侍卫,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萧景姝安安稳稳送回了宫里。 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沈惊雀转过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公主殿下,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萧明月负手站在门前,带着慈和的笑意看着园区的马车。 “这丫头被宠坏了,不过心性纯善,没什么坏心眼。” 沈惊雀点着头走回花厅,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随口道。 “看得出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萧明月大概也是刚在嘴巴都说干了,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 “她是皇后唯一的女儿,满月那天陛下就赐了封号,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 沈惊雀点点头。 也就是这样眼珠子似的宝贝这养大,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原书里的萧景姝,似乎只在前期出现过寥寥几笔,后来就再也没有出场了。 书中是怎么写的来着? 失足落水,溺毙身亡。 皇后因丧女之痛,缠绵病榻,不出两年便撒手人寰。 沈惊雀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母亲。”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今日看陛下对景姝公主这般疼爱,倒是好奇,陛下膝下几位皇子里,最疼的是哪一个?” 萧明月原本在翻案上的簿册,听见这话抬起眼来,目光在沈惊雀脸上停了停。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分明带着探究和一丝警觉。 沈惊雀察觉到了,心里暗骂自己问得太直白了,赶紧端起茶盏笑着遮掩。 “没什么,就是今天看见慧昀公主忽然有些好奇,随口问问。” 萧明月看了她两眼,没有追问,低头重新翻起簿册,很随意地答了。 “他最宠的是淑妃的四皇子,萧景璋,打小就带在身边养着。” 沈惊雀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对其他几位皇子呢?” “咱们这位陛下啊,子女缘怕是淡薄。” 萧明月翻过一页簿册,语气淡淡。 “大皇子体弱,他看了就烦,二皇子木讷,他也没耐心。” 沈惊雀试探着问了最关键的那个。 “那三皇子呢?” 萧明月合上簿册,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三皇子的生母是良妃,是太后的族侄女。” 她看着沈惊雀的眼睛,眸中闪着幽光,“皇帝最恨外戚干政。” 沈惊雀脑中忽然就补全了原书中没有展开的背景。 萧景琛在原书里从十三岁就开始暗中筹谋夺嫡,不是因为他天生有野心。 而是因为这个父亲从始至终都没给过他半分温情。 储位悬而未决,最受宠的是老四,对其余皇子好歹还有些父子情分,唯独对他,是真正彻骨的漠视。 他所有的隐忍和筹谋,阴狠和疯狂,都是从这颗被冷落的种子里长出来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 送走萧明月之后,沈惊雀独自坐在花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 萧景琛是什么时候才真正踏上夺嫡之路的? 真正的转折点是皇后之死。 皇后出身琅琊王氏,她活着的时候,死死压住了赵家一头。 良妃虽有太后撑腰,但在皇后面前始终矮一截。 萧景琛的母族势力,始终被限制在后宫的第二梯队里,根本翻不起浪花。 可如果皇后死了呢? 制衡良妃的那把枷锁就没了。 赵家外戚再没有人压得住,良妃在太后扶持下,从隐忍多年的配角,一跃成为能与备受宠爱的淑妃,分庭抗礼之人。 萧景琛才终于有了正面争夺的底气,正式踏上夺嫡的棋盘。 而皇后之死,正是由于唯一的女儿暴毙,悲痛成疾,从此一病不起。 沈惊雀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凉透的茶水晃出来沾湿了指尖,她也没顾上去擦。 今天那个抱着她撒娇的小女孩,那个眼睛亮晶晶说要一起去踏青的小公主,在原本的剧情里明年就会死。 失足落水,写得轻描淡写。 可如今她见过了萧景姝鲜活的模样,那四个字在她心中就沉得像一块铁。 而且,真的是失足吗? 沈惊雀站起来,在花厅里焦虑的踱步两圈。 萧景姝的死,会不会和萧景琛有关系呢? 如果有,那是因为什么让他起意杀了自己亲妹妹的呢? 沈惊雀脚步停在门槛前,晚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想让萧景琛永远登不上那个位子,最根本的办法不是小打小闹的让他吃瘪。 而是在保存己方实力的同时,让他无法出头。 是让皇后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 让琅琊王氏的门楣继续压制赵家,让外戚永远在后宫抬不起头。 沈惊雀转过身,目光落在花厅里萧景姝方才坐过的那张圆凳上。 “小公主,你可不能死啊。” 第118章 你要去坑你爹? 沈惊雀从花厅出来,脑子还想着萧景姝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系统001忽然贱兮兮的出现。 【宿主,你今天怎么老问皇子的信息,是不是终于想通了要回归主线了?】 沈惊雀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嘴里敷衍道:“做功课。” 【做什么功课?你是打算通过萧景姝去见三皇子萧景琛然后辅佐他登……】 “你管那么多干嘛,去旁边待着,我有自己的节奏。” 还见萧景琛咧,躲这厮都来不及。 系统001停顿两秒,委屈巴巴的嘀咕,【每次都凶我】。 然后识趣地不再说话了。 沈惊雀回到鸣翠轩,关上房门,计算着原书中萧景姝去世的时间。 还有大半年,够了,足够她弄清楚一切。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萧景姝到底为什么会死,是真的失足,还是有人害她。 她这么喜欢自己,提前教她一些保命的办法,给她一些救命丹药也是好的。 …… 次日正好是书院休息日,萧长齐在花园儿里遇见了沈惊雀。 萧长齐晃悠着,就看见她躺在院子里一块大石头上翻话本,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脑袋。 “……二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我在哪儿?”萧长齐奇怪道。 沈惊雀咕噜一下爬起来,“你不用去准备给母亲做的衣服吗?” 萧长齐一愣,有些不自在的挠挠头, “那个……昨日看到大哥好了一激动,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还找时机呢,再过几日他们就得去踏青了。 萧明月难得出门游乐,不趁此机会打个广告更待何时啊。 这么想着,沈惊雀跳下石头,走到萧长齐面前:“你不会是不敢跟母亲说吧?” “谁说我不敢了!”萧长齐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嘴硬道,“我是觉得应该从长计议,做好充分准备再去……” “行了行了。”沈惊雀一把揪住他袖子开始往外拽。 “走,先去找嫂嫂把设计稿画出来,我有办法让母亲穿。” 萧长齐被她拖着踉跄往前走,嘴里还在嚷嚷:“什么办法?” “你别管,跟着我走就对了。” 樊记香坊依旧门庭若市,进门是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 雅间里,沈惊雀三言两语把需求说了个清楚。 “樊姐姐,我想请您给我母亲做一套出行的劲装,她马上要带我们一家去城外踏青,正好缺件合适的春衫。” 樊素瑶坐在桌对面,面容清丽端庄,闻言一双眼睛微微睁大。 “长公主殿下的衣裳?” “对,您别害怕,我母亲特别好说话的。” 萧长齐在一旁差点把茶呛出来,拼命用扇子遮住自己扭曲的表情。 好说话?义母? 这俩词儿搁一块儿他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呢。 樊素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兴奋地从桌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画稿纸,边听沈惊雀描述边飞快地在纸上勾画起来。 “殿下常年穿玄色,换色不能太跳,用柔蓝打底如何?肩背这里用暗纹银线绣一幅山河图,远看素净,近看才见经纬。” 她的笔触干净利落,几笔就勾出了一套衣裳的轮廓—— 收腰束带,下摆两侧开叉到膝上,方便骑马,袖口收窄但留出足够活动的余量。 “既有武人的利落,也不失女子的身段和风骨。” 沈惊雀趴在桌边看得两眼放光,连点头。 “完美完美,就是这个感觉。” 萧长齐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稿,目光一亮,脱口而出:“素瑶,你这设计比上次那批窄袖衫还漂亮。” 樊素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 “我日日精进,那是自然。” 萧长齐见樊素瑶看他,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赶紧端起茶盏猛灌一口遮掩。 沈惊雀在心里暗笑。 这二哥哥平日里看着花蝴蝶一般,如今在心上人面前纯情成这样。 怪反差萌的。 两人从雅间出来的时候,沈惊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设计稿有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萧明月心甘情愿穿上。 萧长齐走在她旁边,忧心忡忡地摇着扇子:“我跟你说,上回我给义母买了条石榴红的披帛,你知道她拿去做什么了吗?” “垫刀架。”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日瞧见了。” 萧长齐一脸悲伤。 “二哥哥你放心,这事用不着你开口。”沈惊雀摆摆手,笑得胸有成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雀转过头来,对萧长齐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家有一个人,说什么母亲都会听的。” 萧长齐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然后哭笑不得。 “你要去坑你爹。” “什么叫坑,”沈惊雀义正言辞地纠正他,“这叫各展所长,术业有专攻。” 当天晚上,沈惊雀抱着那张画稿溜进了沈晏的书房。 沈晏正在灯下抄写采买清单,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女儿鬼鬼祟祟的模样,搁下笔疑惑地问。 “雀儿?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 沈惊雀嘿嘿一笑,把画稿往他面前一展。 “爹爹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沈晏接过画稿,低头细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纸角。 灯火映在他清隽侧脸上,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 “不错。” 沈惊雀在旁边托着腮,感叹道:“母亲穿上这个,一定特别威风,特别飒。” 她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 “可惜母亲估计不肯穿这种新式样。” 余光里,沈惊雀看见爹爹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神也渐渐变得柔软而恍惚 她猜想,搞不好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萧明月穿上这套衣裳的样子了。 于是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往门口挪去。 “爹爹早些休息,图纸就放您这里了啊,我去睡了,晚安。” 门轻轻合上。 沈晏独自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稿。 脑子里全是萧明月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腰身纤细利落,柔蓝色衬着她英气的眉眼,银线山河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把画稿放在桌上,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脸,缓解脸上的灼热。 果然。 第二天一大早,绿萼就带来了消息。 “小姐,驸马爷今早去了殿下房里,出来后说让您联系画图纸的裁缝上门量尺寸。” 第119章 踏青前夕 绿萼话音刚落,沈惊雀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就知道!爹爹出马,一个顶俩!” 她三两口把早饭扒拉干净,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嘴里念叨着去给萧长齐报喜。 结果还没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萧长齐本人。 他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手里摇着那把金扇子,面上挂着介于期待和忐忑之间的微妙表情。 “成了?” “成了!”沈惊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爹爹说要请樊姐姐上门量尺寸。” 萧长齐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单手撑住廊柱,仰头吐出一口长气。 “驸马……天下第一好用的人啊……” “那可是我爹。” 长公主的小娇夫,能不好用么。 “对对对,咱爹。”萧长齐殷勤地补了一句。 两人美滋滋地合计着后续安排,正往外走。 就瞧见许伯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摞纸笺,步履匆匆地往书房去。 沈惊雀和萧长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 书房里,萧明月和沈晏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分难解,萧明月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眼神往棋盘上扫了一圈,正打算落子。 许伯在门口恭敬地禀了话:“殿下,驸马爷,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传了皇后口讯,顺道还带了些东西过来,现候在花厅。” 萧明月把棋子搁回棋篓,沈晏也立马起身,几人一并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一位精神矍铄的嬷嬷端坐在客位上。 面容慈和,腰背笔直,身旁搁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 松开的盖缝里能看见几样瓶瓶罐罐码在里头。 见到众人进来,崔嬷嬷起身行了个周全的礼。 “奴婢替皇后娘娘给长公主殿下带句话,公主殿下素来顽劣,此番叨扰府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萧明月颔首,神色温和:“皇后客气了,姝儿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说。” 崔嬷嬷谢过,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另外,这是娘娘特意让奴婢送来的,是公主殿下的日常起居单子,劳烦府上照看。” 沈晏接过,低头翻了翻,随手递给许伯,嘱咐了几句。 崔嬷嬷喝了盏茶,又说了些公主殿下的喜好和睡前习惯,才放心起身告辞。 沈惊雀悄悄把那叠纸笺从许伯手里抽过来。 只见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三页,忌口清单列了十七样,作息表精确到刻。 常用药品那一栏专门注了剂量和避忌,连害怕打雷这种小事都写了上去。 沈惊雀把那叠纸笺握了握,心生感慨。 这就是被妈妈爱着的孩子啊。 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女儿的每一个小习惯,生怕她受了一丁点儿委屈。 萧长齐凑过来瞄了一眼,低声感叹:“啧啧,这也太过细致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公主出巡呢。” “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萧明月瞥了他一眼,把那叠纸笺收回来交给青鸢。 “照着单子备药,忌口的那几样通知厨房,不要出纰漏。” 青鸢应声领命。 …… 踏青前一日,整个长公主府跟过年似的忙成一锅粥。 许伯站在前院指挥下人装车,嗓门提得老高。 “食盒放稳了,别歪着!” “帐篷装了没有?驱虫香包谁负责的,别落下!” 流水线般的物资往三辆马车上搬运,从毯子到跌打药油,从换洗衣物到煮茶器具,打点得一样不缺。 沈惊雀根本坐不住,兴奋得跟个陀螺似的满府乱窜。 她先去马厩看了体育生,给它刷毛梳鬃,还不知从哪里摘了朵小雏菊编进了马鬃里,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拍手。 “嗯,明天就是整条坡上最靓的马。” 体育生低头嚼草料,甩了甩缀着小花的鬃毛,看起来毫不在意自己被打扮成了什么样子。 “小姐,二公子让您去前院。”绿萼在马厩外面探头。 沈惊雀一溜烟跑到前院,就看见萧长齐从马车上跳下来,双手各提着两大兜东西,身后的小厮还捧着好几个油纸包。 “来来来,看看你二哥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招呼人把兜子在花厅桌子上一字排开。 蜜饯果脯码了一排,酱牛肉干垒成小山,芝麻酥和核桃糕装了满满两盒,连酸梅汤的料包都备了十几份。 “野外可没有八珍阁的点心,” 萧长齐捻了一根牛肉干塞进沈惊雀嘴里,“这些路上垫垫肚子,饿不着你。” 沈惊雀嘴里塞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二锅锅你真系移洞小卖铺。” “什么铺?” “夸你呢!”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长公主府大门外停了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帘一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先探了出来。 左看右看,然后像只出笼的麻雀一样从车上蹦了下来。 萧景姝今日换了身藕粉色的常服,头上简简单单梳了两个包包头,一进大门脚底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噔噔噔往里面跑。 “沈惊雀!沈惊雀!我来啦!” 沈惊雀正站在二门等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扑了个满怀。 “你轻点你轻点!”沈惊雀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公主殿下你这体力去参军得了。” 萧景姝抱着她不撒手。 “明天是不是能骑马!我从来没骑过真的马!宫里那些马我连摸都不让摸,母后说怕踢着我。” “能骑能骑,明天让你骑个够。” 沈惊雀拍拍她的手背,把人往里领,“走,先吃饭,今日准备了好多菜。” 晚饭摆在花厅的大圆桌上,烛光暖融融地映着满桌佳肴。 沈晏亲自掌勺,照着那三页忌口清单做了一桌子精细菜色。 萧景姝夹了一筷子糖醋鱼送进嘴里,眼睛登时就亮了。 “好好吃!这是谁做的!” 沈惊雀扬起下巴得意道:“我爹爹。” 萧景姝猛地扭头看向沈晏,崇拜得不行。 “姑父好厉害!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御膳房做的鱼都是一股姜味,我都不爱吃!” 沈晏被公主这样直白地夸赞,夹菜的筷子都在发抖,连声说:“殿下过奖了,不过是家常手艺……”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在桌下捏了捏沈晏的手,偏头低语。 “你看,又多了一个小拥趸。” 沈晏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埋头扒饭不好意思抬头了。 饭后,沈惊雀拉着萧景姝去马厩看体育生。 两个小姑娘趴在栏杆上,看小黑马慢悠悠嚼着夜宵的草料,偶尔甩甩尾巴拍苍蝇。 萧景姝伸出小手去摸体育生的鼻头,小马温顺地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好乖哦,比我宫里那只波斯猫还乖,那猫天天挠人。” 沈惊雀点点头:“是挺乖的,不过还是不要先立fg。” 毕竟她也还没骑过,万一跟缨缨的马一样,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脾气呢? “什么格?” “没什么没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月色清亮,两人沿着游廊往客院走去。 萧景姝牵着沈惊雀的手,忽然仰起头来问她。 “沈惊雀,你以后会一直跟我玩吗?” 沈惊雀低头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脸,弯起眼睛笑了笑。 “当然了,不是你说要和我当朋友吗?” “拉钩?” 沈惊雀伸出小指勾住她的,认认真真地晃了两下。 “拉钩。” 萧景姝被安排在主院东侧的望月阁,沈惊雀将她送回院子,两人又依依不舍的嘀咕了半天才分开。 回到鸣翠轩躺在床上,沈惊雀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她和萧景姝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小公主直率开朗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 所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沈惊雀都不想让这个姑娘有什么闪失。 原书里萧景姝是明年才出事,这次出行行程保密,按说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把被子蒙到头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睡吧睡吧,别吓自己了。” 不会有事的。 第120章 梨花坡上春风来 清晨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长公主府的大门就敞开了。 三辆马车鱼贯而出,十余骑护卫分列两侧。 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响,在空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暗处,玄七带着十余名暗卫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车队上方的屋脊线上。 头车里,萧明月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今日她没有穿惯常的玄色劲装,而是换上了那套樊素瑶新做的窄袖袍裙—— 柔蓝色的底子衬着她冷白的肌肤,肩背处银线暗绣随着车身轻晃,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流转的光泽。 腰间一条窄革带勒出利落的腰身,下摆两侧开叉恰到好处,既有武人的干脆,又不失女子的身段风骨。 沈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神一直在书页和萧明月之间来回飘。 目光每次落到她身上都忍不住多停一听,然后像被烫了一样飞快移开。 萧明月眼睛没睁开,嘴角却微微弯了个弧度。 “清衡,你那本书是倒着拿的。” 沈晏低头一看,果然反了。 他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 萧明月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眼中漾着柔和笑意,伸手替他把垂下来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好看吗?” 沈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衣裳,连忙点头,声音磕绊着说。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是,我是说这套衣裳很衬你,颜色也好……” 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干脆把书举起来,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萧明月轻笑一声,没再逗他,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重新靠回软枕里闭上了眼。 后面那辆马车里,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萧景姝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像只被按了开关的小八哥。 “沈惊雀你看外面那棵树好大!” “沈惊雀那个卖包子的摊子好香!” “沈惊雀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沈惊雀靠在车壁上,被她叽叽喳喳吵得脑仁嗡嗡响。 伸手捏住她的两颊肉往中间一挤,把她的嘴挤成了鱼嘴形状。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今日起得比去书院上学时还早,她实在是困得要命。 萧景姝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你捏疼窝了。” 沈惊雀松开手,萧景姝揉揉脸颊,消停了不到片刻,忽然又凑过来,眼睛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 “沈惊雀,你爹爹和你母亲……是不是很恩爱呀?” 沈惊雀挑了挑眉:“怎么了?” “今天上车的时候我偷偷看到了,”萧景姝捂着嘴笑,“你爹爹扶你母亲上车的时候,你母亲握了一下他的手,你爹爹整个人都红了。” 沈惊雀扶额。 “小祖宗,你这观察力不去锦衣卫可惜了。” “我还发现了,”萧景姝继续蛐蛐,“等马车的时候,两人在衣袖里偷偷牵手来着。” “停停停,”沈惊雀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再说下去我今晚没法跟我爹对视了。” 萧景姝把她的手拨开,嘟着嘴叹了口气,语气里忽然多了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感慨。 “真好啊,我父皇跟母后从来不这样的。” 沈惊雀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侧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阵由远及近的花香中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漫山遍野的白色梨花铺天盖地涌入视野。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雪似的毯子。 萧景姝是第一个从马车上蹦下来的。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张大嘴巴,仰着头看漫天飞舞的花瓣,两只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要拥抱整片花海。 “哇……” 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剩下的全被风和花瓣塞满了。 沈惊雀紧跟着跳下马车,一把抓住萧景姝的手就往花海里冲。 “走走走!里面更好看!” 两人手拉手踩着满地落花往坡上跑,边跑边笑边叫,像两只撒欢的小鹿。 萧景姝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捧起一捧花瓣扬到空中,看它们簌簌落下来,停驻在彼此的发丝和肩头。 她转过头看向沈惊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宫里的御花园也没有这么大!” 沈惊雀蹲在她旁边,摘下一朵落在她头上的梨花别到她耳边。 “以后有的是机会出来玩。” 别庄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长桌上摆满了茶点果品,和萧长齐采购的一整套零嘴。 萧长齐自告奋勇张罗午饭,拍着胸脯说他在外面行商时跟西域人学过烤全羊。 结果蹲在火堆旁扇了半天风,火倒是旺了,他那把心爱的金扇子末端被火舌舔了一口,糊了黑黑一片。 “我的扇子!” 萧长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心疼得直跺脚。 “这可是我定制的!八百两银子一把!” 沈惊雀在旁边笑得蹲不住,抱着肚子往后仰。 “二哥哥用八百两的扇子扇烤羊的火,你是来做菜的还是来烧钱的。” “我哪知道这火这么大!” 萧长齐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的扇子,像抱着受伤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糊掉的那个角。 午后,重头戏来了。 天九从别庄的马厩里牵出体育生和另外一温顺的棕色小马,在坡上一块平坦的草地前站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雀和萧景姝,开口讲解上马的要领。 “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踏镫,借力翻身上马,重心放低,双膝夹紧马腹。” 萧景姝听得格外认真,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动作。 沈惊雀一边点头一边打了个哈欠,被天九面无波澜地盯了一眼之后老实了。 她第一个上马。 紧张得两腿夹得死紧,手心全是汗,握着缰绳的手一刻不敢放松。 体育生感受到她的僵硬,原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 然后这匹通人性的小马非常给面子地低着头,慢吞吞地迈出了两步。 “沈惊雀你好厉害!”萧景姝在旁边拍着手叫好。 沈惊雀坐在马上颠得屁股疼,强颜欢笑。 小公主简直是无脑夸夸,标准也太低了。 轮到萧景姝上马的时候,沈惊雀本来已经准备好看热闹了。 结果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一只脚踏上马镫,腰身一拧一翻,动作干净利索地骑了上去。 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就跟天生长在上面一样,腰板挺直,手臂放松。 连天九的万年冰山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诧异。 站在梨花树下远远观望的萧明月,微微眯起了眼,唇边掠过一抹柔和的笑。 “这丫头……” 沈惊雀骑在体育生上看着萧景姝毫不费力的身姿,感叹连连。 这丫头八成是天生的武学胚子。 如果她能平安长大呢? 如果有人教她骑射呢? 说不定,她未来会像萧明月一样,成长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公主。 ……萧景琛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人存在。 沈惊雀思及此处,遍体生寒。 第121章 林中暗箭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梨花坡,把满山的白花晒出淡淡的甜香。 经过半天的训练,沈惊雀的骑术已经从最初的浑身僵硬,进步到了能够小步慢跑的程度。 虽然姿势还是东倒西歪的,但至少不再像一截木头桩子杵在马背上了。 体育生配合度极高,不急不躁地带着她绕圈,偶尔她身子歪了,还会放慢脚步等她调整重心。 相比之下,萧景姝就夸张多了。 这位小公主已经能让马匀速小跑了,还嫌不过瘾,双腿一夹就想让马加速。 天九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她坐骑的缰绳,把整匹马从跑步状态生生拽停。 萧景姝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一栽,被马脖子接住了脸,闷声闷气地从马鬃里抬起头来。 “你干嘛呀!我还没跑够呢!” 天九面色如常,语气平平。 “殿下尚未学会紧急控马,不可加速。” “我会减速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您方才试了三次,三次都是靠臣拽停的。” 沈惊雀在旁边哈哈大笑。 也该换个人来体会一下天九的“轴”了 萧景姝鼓起腮帮子瞪他,气呼呼地把脸埋回马鬃里。 坡上另一侧的梨花树下,萧明月和沈晏并肩坐在铺好的毯子上。 长桌上摆了茶具和点心,偶尔有花瓣飘落到茶盏里,被沈晏用竹夹轻巧地捞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视线一直追着远处骑马的沈惊雀跑。 每次沈惊雀在马上颠了一下他就要攥紧书卷的边角,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萧明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覆在他握着书卷的手上,轻轻按了按。 “摔不了,我看着呢。” 沈晏垂下眼,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上还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 这只手总是这样安静的给他支持,让他心安。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攥紧的手却是慢慢松开了,书卷上被他捏出来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沈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 “就是她骑马的时候身子晃得厉害,万一缰绳没握住……” 萧明月笑了,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她已经十二岁了,也不是泥捏的,摔两下不会怎样的。” 沈晏看着远处沈惊雀在马背上咯咯笑的身影,终于也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来。 另一边,萧长齐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羊腿肉过来,朝萧长庚的轮椅旁边一蹲,撕了块最嫩的递到他面前。 “来来来大哥,尝尝你弟弟的手艺。” 萧长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太咸了。” 萧长齐瞪大眼睛,不服气地自己也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特意让人少放了一半盐的!” “那就是你的一半还是太多了。”萧长庚淡声道。 “明明是你嘴刁。” “你可以说我嘴刁……”萧长庚把啃了一半的肉搁在帕子上,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来掩盖你厨艺不行。” 萧长齐嘴一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拿着盘子站起来转身就走。 “不吃拉倒,我拿给妹妹去,她肯定说好吃。” “她饿了吃什么都觉得好吃,”萧长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追来,“跟你的厨艺没有关系。” “大哥!你今天嘴是不是淬了毒啦!” 萧长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洇过来。 众人都有些倦怠了。 天九被沈惊雀打发去捡栗子,沈惊雀则和萧景姝骑着马在坡顶闲逛。 两匹马并排慢慢走着,蹄下踩着厚厚的落花。 风把花瓣吹到她们头上身上,萧景姝伸手去接飘过来的一片,张开手掌看了看,又让它顺着风飘走。 两人都没说话,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和惬意。 忽然,萧景姝坐直了身子,伸手指着前方林缘的方向叫起来。 “快看!那是什么蝴蝶!好大一只!” 沈惊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旁,一只异常华丽的凤蝶正在翩翩飞舞。 翅膀上金蓝相间的花纹,在斜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流光,每扇一次翅膀都,像在空中抖开一小片锦缎。 萧景姝兴奋起来,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往那个方向冲过去。 “我要抓它!” “等等我!别跑太快!” 沈惊雀赶紧催动体育生跟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天九说了不准加速你忘啦!” 萧景姝哪里听得进去。 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兴奋地追着那只蝴蝶,小马驹载着她在坡上灵活地拐了个弯,朝着林缘的小径跑去。 那只凤蝶像是故意引诱似的,时而飞高时而落低,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飘进了杂木林的边缘。 沈惊雀紧紧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拐进了小径。 两侧的杂木开始变得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蝴蝶越飞越高,最后一个盘旋消失在了高处的树冠之间。 萧景姝勒住马缰,仰头看向树顶,嘟着嘴一脸遗憾地叹气。 “飞走了……好可惜。” 沈惊雀也停下来,收住缰绳环顾四周。 梨花坡的别庄已经看不见了。 四周是稀疏的杂木林,树影重重叠叠。 傍晚的风穿过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 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景姝,咱们该回去了,天快黑……”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自远处而来。 沈惊雀的瞳孔骤缩,只见一支箭直直朝着萧景姝的背心而来。 “小心!” 她二话不说的扑了过去。 第122章 千钧一发 沈惊雀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搂住萧景姝的腰,将她从马背上连拽带拉地扯了下来。 两人翻滚着跌入落叶堆里。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顶呼啸而过,笔直地钉入身后三尺外的树干。 萧景姝整个人被压在沈惊雀身下,满脸的懵,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那支还在晃动的箭杆,张嘴就就要尖叫。 “有……有人要杀我?!” 沈惊雀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出声!”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破空响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 一支射偏了钉进灌木丛,另一支直扎进了萧景姝方才骑着的那匹棕色小马的臀部。 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扬起。 体育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原地打转,四蹄乱刨,踩得枯叶飞溅。 沈惊雀紧紧抱着萧景姝在地上一滚,堪堪躲开那匹棕色小马踏下来的前蹄。 第二次蹄子扬起来的时候,沈惊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风在耳边骤停。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来,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飞燕。 两只手已经精准地揪住了她和萧景姝的后领,借着落势在地面上一点,带着两个小姑娘翻身退开了三丈远。 几乎是同一瞬间。 天九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一脚踢开受惊的棕色小马,反手一拽缰绳把体育生控住。 回头看清来人后,才迟疑着收住了拔刀的动作。 前后不过三息的事。 沈惊雀被人像提小鸡仔一样搁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那口气来。 她抬起头,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截鸦青色的袍角。 再往上是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正缓缓地松开她的衣领。 容璟。 他站在傍晚的落日余晖里,周身连一片落叶都没沾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两只小狼狈。 正玩世不恭的笑着。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萧景姝已经先她一步炸了。 小公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葡萄般水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容璟。 沈惊雀心头一紧。 怕这丫头被容璟吓着,下意识想拦。 萧景姝两步冲上去,双手一把揪住容璟的袖子,整个人挂上去开始疯狂摇晃。 “哇!你是神仙吗?!” “你刚才是飞下来的吗,怎么飞的?教教我呀!” 沈惊雀:“……” 她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此刻落了地。 这丫头,面前站着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满脑子想的居然是他怎么飞起来的? 沈惊雀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按下,暗骂自己想太多。 人家才十二岁,想什么呢。 容璟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反应。 被小公主揪着袖子前后晃悠,身形虽然纹丝不动,但表情里明显透出一丝招架不住的无奈。 他侧头朝沈惊雀投来一个眼神,意思很明确。 你不管? 沈惊雀赶紧上前拉住萧景姝,把她从容璟袖子上扯下来。 “殿下,人家那叫轻功,不是飞。” “轻功!” 萧景姝的眼睛如果能发光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成了一百瓦的大灯泡了。 她扭头看沈惊雀,满脸写着求知若渴。 “轻功怎么练的,我也要学!这样以后我就可以飞出唔……” 沈惊雀再一次捂住她的嘴。 萧景姝今日是微服出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熊孩子咋啥都往外说呢! 天九这时已经安抚好了两匹马,翻身跪到沈惊雀面前,警惕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人跑了。”他回头看向沈惊雀,“要追吗?” 沈惊雀点点头。 她指了指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箭,又指了指棕色小马屁股上还扎着的那一支,声音压低了些。 “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朝姑奶奶射箭!” 给她气的,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天九点头,立刻起身走向树林深处,脚步刚动了一步又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容璟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容璟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怕我害你们家小姐不成?” 天九没接话,只是看向沈惊雀。 沈惊雀朝他点头,语气很笃定:“没事,快去吧,小心些。” 天九抱拳,身形一闪没入了林中的阴影里。 等他走远了,沈惊雀才转过身来,抱着胳膊上下下打量了容璟一遍,歪着脑袋。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理了理被萧景姝揪皱的袖口,把折痕抚平了,满目从容。 “天气好,出来纵马。”他抬了抬下巴朝南边的方向示意,“梨花坡往南三里就是官道,打马路过而已。” 沈惊雀歪着头想了想。 也对,这里又不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说是路过好像也有可能。 不过她发现了华点:“那你的马呢?” 容璟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搁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 哨声在林间回荡开去。 萧景姝趁着这个当口,扯着沈惊雀的袖子悄声问。 “你认识他啊?” 沈惊雀疑惑:“你不认识?” 容璟不是大燕质子么,照说刚来的时候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 八年前萧景姝也有四岁,不至于一点印象没有吧? 谁知萧景姝困惑的眨眨眼:“我为何要认识他?他是谁?” 看来是真没见过了。 “大燕质子容璟,岐山书院高年级的同窗。”沈惊雀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萧景姝拧着眉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点似懂非懂的表情,小声嘀咕了句“大燕的啊”。 然后仰起脸来,神色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屑。 “你和他很熟吗?” 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意。 “比和我还熟吗?” 活脱脱一个怕心爱的玩伴被人抢走的小朋友。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解释,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带着蓬勃的力道,像裹着劲风的闷雷奔涌过来。 一匹高大的骏马穿林而出,通体漆黑如泼墨夜色,只有四蹄覆着一圈雪白的长毛。 步态矫健得像一道流动的暗影,鬃毛在斜阳中飘洒如旗。 沈惊雀看了看体育生,又看了看这头马,眼前一亮。 嚯!同款皮肤的坐骑! 第123章 你俩是给啊? 那马跑到容璟身边稳稳停住。 脖子一伸,亲昵地用大脑袋拱了拱容璟的肩膀,打了两个响鼻。 萧景姝的嘴巴又张成了圆形,都快冒星星眼了,恨不得扑上去抱住马脖子。 “好漂亮的马!” 此时体育生已经小碎步颠儿地晃悠过去,鼻头凑到大黑马的脸前嗅了嗅。 然后发出一声极其欢快的嘶鸣,整个马脑袋直接往大黑马的脖子上蹭了过去。 大黑马低下头来,用鼻尖温柔地回蹭体育生的面颊,两匹马的鬃毛搅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亲热劲儿,跟连体婴似的。 沈惊雀转身看向容璟,神色更微妙了。 “这匹马真的是你送的啊……” 容璟挑了挑眉,“那你以为谁送的,贺兰青?” 沈惊雀:“……” 这又关青青什么事啊? 她有点搞不懂容璟的脑回路了。 萧景姝蹲在两匹马旁边看得津有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拍着手天真无邪道: “他们俩好亲热啊!是一对吗!” 沈惊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个体型差怎么一对啊,品种都不对吧! 容璟却面不改色,扫了一眼沈惊雀略带尴尬的小脸,懒洋洋的开口。 “它们俩都是公马。” 沈惊雀:“………” 她缓缓转回头,只见自己家体育生正伸出舌头去舔大黑马的脸颊,大黑马也配合地眯起眼享受,两匹马之间弥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粉红色气泡。 沈惊雀脱口而出:“你俩是给啊?!” 谁料,萧景姝和容璟用同样好学的神情反问:“什么是给?” “没什么!” 沈惊雀赶紧捂嘴,把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硬吞了回去。 她回头瞪容璟。 这人居然在笑,笑得浪荡疏懒,黑瞳里满是揶揄的神色。 啧,怎么这么想揍他呢。 这时天九从密林中折返,手里拎着一支箭回禀。 “小小姐,林中搜了一圈,发现一处临时窝棚,灶火未熄,附近散落着兽夹和粗麻绳。” 他把那支箭递上来,“箭很劣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猎人自制的。” 沈惊雀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是一支简陋到不行的箭。 跟她在萧长庚身边见过的那些精铁军用箭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的玩具。 天九顿了顿,下了结论:“看情形应当是附近猎户射偏了。” 沈惊雀看着那支箭皱了皱眉,心里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从证据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容璟伸手从沈惊雀手中拿过那支箭。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箭杆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箭羽的绑法和箭头的磨痕上。 没有说话。 沈惊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 “怎么了?” 容璟把箭递还给天九,“没什么,猎户射偏是常事。” 但他的视线向树林的方向,眉心尾微不可察的蹙紧。 猎人追兽,射箭的方向应该跟随猎物移动的轨迹移动。 不可能三箭都偏到同一个位置。 他没有声张。 暮色渐深。 “天色不早了,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沈惊雀点点头,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棕色小马。 “它怎么办,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啊。”然后回头看了看体育生,“这家伙看上去也不像是能载两个人的样子。” 天九沉吟片刻,“小姐骑马,属下可以背……萧小姐回去。” 他说话谨慎,没有透露萧景姝的身份。 萧景姝听见“背回去”三个字,小脸皱成了包子,看起来非常不情愿。 “我不要被背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惊雀张了张嘴,正想劝她,就见容璟很自然地走到那匹大黑马身旁,牵住缰绳,回头朝萧景姝弯了腰。 “若不嫌弃,我这匹马可以代步,我在前面牵着走,保证不颠着您。” 萧景姝的眼睛登时亮了,看那匹高大漂亮的黑马,使劲点头。 “好!我要骑这匹!” 沈惊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可真会做人。 救了小公主的命,又让了马给她骑。 萧景姝这会儿怕是已经把他归到“好人”里了。 …… 回去的路上,容璟牵着承影走在前面,马背上的萧景姝一路叽喳喳没有停嘴的时候。 “你那个轻功是谁教你的?要练多久才能学会? “是要从小开始练吗?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容璟耐着性子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惊雀骑着体育生跟在后面,由天九牵着。 体育生乖乖地跟在承影的屁股后面,步伐轻快,尾巴甩来甩去。 偶尔还凑上去用鼻头蹭蹭承影的尾巴根,那股子黏糊劲儿看得沈惊雀头皮发麻。 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理解那些被迫接受孩子出柜的家长的心情。 半盏茶的功夫,一行人穿过了杂木林,梨花坡的别庄远出现在视野里。 暮色已经浓了,别庄里亮起了灯火。 一群侍卫正在不同方向的边缘大喊着沈惊雀的名字。 容璟在距别庄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对萧景姝伸出手。 “到了,下来吧。” 萧景姝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拍了拍承影的大脑袋。 “承影再见!下次我还要骑你!” 承影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气作为回应。 “天九,先带萧小姐回别院,我很快就来。” 天九迟疑的看了看两人,点点头,带着萧景姝离开了。 沈惊雀也从体育生背上翻下来,在容璟面前站定。 “今天的事……谢了。” 容璟低头看着她,晚风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不客气,算你欠我个人情。” 啧,她只是客气客气,这人怎么顺杆爬啊。 “你不是说顺路吗?”沈惊雀眯起眼,“既然是顺手,那这份人情就免了吧!” 容璟弯了弯嘴角,曲指敲了敲她额头:“小没良心的。” “嗷呜!”沈惊雀捂着额头瞪他。 居然敲她脑袋! 等着吧,过两天她一定去找凤爷爷告状,让凤爷爷罚他去犁地! “对了,体育生是什么?” 沈惊雀愣了一下:“什么?” “那匹马原本叫踏云,”他的目光落在正在跟承影依依不舍的体育生身上,“你给它起的名字倒是……很特别。” 沈惊雀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叫了好几声。 “体育生快跟上。” “体育生别舔了。” 沈惊雀“……” 那会儿她满脑子都在想箭的事,嘴上的话完全没过脑子,像日常喊它时一样自然。 承影,古之名剑,取影随光动之意,何等风雅。 体育生…… 沈惊雀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懊恼地伸手捂住半张脸。 感觉有点丢人啊! 容璟看见她这个反应,眉眼间浮起笑意,像春冰碎裂,透出底下的暖流。 “好了,你的家人来找你了,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承影扬起嘶鸣一声,四蹄如飞地朝暮色深处奔去。 一人一马,转眼融入了满坡暗淡的梨花残影之中。 体育生站在原地朝着承影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一副要追上去的冲动。 沈惊雀拉紧缰绳把它拽回来,“别追了你,矜持点行吗。” 体育生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 沈惊雀牵着她慢慢走进别庄,将缰绳丢给马夫,转身就往正屋走去。 院子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地,侍女们端着热水巾帕往来穿梭。 沈惊雀三步并两步跨进正屋。 一抬眼就看见,萧明月眉心微蹙,正从萧景姝乱糟糟的发髻摘站上的枯叶。 见是沈惊雀进来,她的手顿了顿,面色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 第124章 一石二鸟 沈惊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追蝴蝶到林子里的箭,再到马匹受惊后被救。 她已经尽可能说得不那么惊心动魄,可萧明月的眉心依然拧成一个结。 还没等萧明月开口,门传来一阵急促到失态的脚步声。 沈晏青衫带风,进门后三步并两步奔到沈惊雀面前蹲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翻看,又去检查她的手臂和膝盖。 “伤到哪里了?马蹄踩到了吗?” 沈惊雀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像只被摆弄的小鸡崽。 “没有没有,爹爹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沈晏这才松了口气,把女儿拉进怀里抱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说话,但搁在她后背上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背,乖乖由着他抱,心里暖烘的。 有这样关心她的家人,好幸福啊。 她正想再说两句好话安抚爹爹,身后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响。 玄七推着萧长庚进来,萧长齐跟在后面,一反常态的拧着眉头。 看来天九应当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 那支从树干上拔下来的猎箭,正握在萧长庚的手上。 修长的指节沿着箭杆一寸摸过去,最后停在箭羽的绑扎处。 “确实是猎户用的粗箭。” 他抬起头来,冷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但三支箭落点几乎重叠在同一个区域,像是瞄着固定目标打的。” 萧景姝听到这里,终于知道后怕了。 她整个人往萧明月身边缩了缩,两只小手攥着姑姑的袖口,小脸煞白。 “刚才……好吓人。” 她的声音细的,跟白天那个满山乱跑的小疯子判若两人,嘴唇还在轻轻发颤。 “要不是沈惊雀把我拽下马,还有那个大燕质子救我……我就要被马踩死了。” 萧明月伸手揽住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公主,轻柔拍着她的后背,然后眉头微蹙。 “大燕质子?” 沈惊雀点了点头,把容璟路过救人的事简单说了。 萧明月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了眼两个狼狈的小姑娘,到底没在这个当口追问。 “那他人呢?” “说有事先走了。” 沈惊雀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她实在不想在今天这个鸡飞狗跳的局面里,多一个解释容璟的环节。 萧明月和萧长庚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追问。 萧长庚低声吩咐身后的玄七,“带人去山里搜,找到那个猎户,活口带回来。” 玄七单膝点地,无声退了出去。 萧长齐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觉得不是意外?” 萧长庚把箭收进袖中,目光凝重的扫过萧景姝和沈惊雀。 没有回答。 …… 晚间众人在别院安顿下来。 沈惊雀洗漱完刚坐到床边,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沈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了再睡。” 沈惊雀闻了闻,眼前出现百草图鉴显示的字幕。 【安神汤:酸枣仁、甘草、知母、茯苓……】 看来爹爹还是惊魂未定。 "爹爹你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沈晏把汤匙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却执拗,“乖,喝完爹爹就走。” 沈惊雀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老老实实一口口喝完。 碗底见空,沈晏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沾的汤渍,把被子替她拉高到下巴。 “早些睡,别踢被子。” “嗯,晚安爹爹。” 门轻轻合上了。 沈惊雀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的暗花纹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不断闪过,越想越清醒。 虽然目前一切迹象,都指向今天的危险来自于猎户的失误。 可总归是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 如果不是猎户失误呢? 如果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想置人于死地呢? 目标是谁? 是她?还是萧景姝? 她把被子蒙到脸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切还是要等调查结果出来。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玄七和天九单膝跪在萧长庚面前。 “禀大公子,属下连夜探查,发现猎屋 人去楼空,铺盖被褥全被带走,连竹筐里的兽皮都没留下一块。” 玄七把头压得更低,“扩大搜索范围后,发现痕迹在一条小溪旁断了,对方应当是溯溪离开的。” 萧长庚单手撑着额头,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手指一顿。 “一个猎户,会在夜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逃走,还知道用溪水断痕?” 天九没有说话。 毋庸置疑,昨天的事绝非普通猎户所为。 而天九在当时的探查过于草率,错过了最佳的搜索时机。 萧长庚偏过头看向他。 “擅离职守,行动轻率。” “天九,你知道暗部的规矩。” 天九神色平静的抬眸,点了点头,“我会去领罚。” 萧长庚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扫过眼前二人。 “此事不要告诉小小姐,她一个小姑娘,知道太多会害怕。” 他顿了顿,对玄七补了一句。 “暗中继续查探,重点盯梨花坡前后五日内进出过的外来面孔。” 两人应声退下。 萧长庚独自坐了片刻,自己转着轮椅去了萧明月的院子。 另一头,沈惊雀早就醒了。 心里惦记着昨晚的事,洗漱之后没有去吃早饭,径直往萧明月的院子方向走。 院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推门,里面萧长庚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怀疑不是冲着雀儿来的。” 沈惊雀的手停在半空中。 萧明月的声音冷厉,带着惊怒:“你的意思是冲着姝儿?” “慧昀公主是微服出宫,知道她在这里的人不多。” “但如果宫中有人泄露消息,提前探查了我们的行程……” 萧长庚的话音一顿。 “如果慧昀公主在于我们出行途中出事,义母第一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但如此,皇后也会从此记恨本宫。” 沈惊雀站在廊下,手捂着嘴,指尖冰凉。 有人想通过谋害萧景姝,来嫁祸长公主府。 她的后背爬上一层密的寒意。 沈惊雀一直想着萧景姝的死是在一年之后的溺水事件,却没想到因为命运轨迹的改变,此时此刻,那个小公主的生命中就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甚至,是一个能借机扳倒长公主府的一石二鸟之际。 是谁呢? 皇上? 可虎毒不食子,更何况萧景姝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太后? 上次见她时,感觉祖孙感情极好,太后也没有杀她的动机。 沈惊雀心跳骤然加快,想到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呼之欲出。 ……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三皇子寝殿中。 一只品相极佳的汝窑茶盏被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漫天飞溅的细末。 桌案前,符亦白跪伏在地,尽管被茶水溅了满身,却沉稳的一动不动。 萧景琛站在长桌后面,胸膛起伏着。 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扭曲的怒意。 “谁让你动手的?!” 第125章 她是特别的 符亦白终于抬起头来。 一双狭长的眼里没有惧色,像是在静候暴雨过境。 他是赵家亲手送到三皇子身边的人。 赵家老太爷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十年寒窗不为科举,只为一件事。 那就是让赵家的血脉,成为下一任帝王。 若是眼前的萧景琛登基,赵家便是两代外戚,满门荣华,再也不用屈居于王氏之下。 他站起身来,两根手指捏着袍摆一角,将溅上去的茶水掸了掸干净,抬眼看向面前年轻的皇子。 “殿下息怒。” “在下设此局并非仓促之举。” “其一,如果成功,王氏痛失外孙女,皇后根基动摇,后宫制衡格局一夕翻覆。” “其二,事发在长公主府出行途中,一旦成功,皇后与长公主之间必然生出嫌隙。” “即便查出真凶,这根刺也会扎进两方之间,再难拔除。” “一石二鸟,百利无害。”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收拢,露出些许不甘心。 “唯一的变数是大燕质子容璟,按照属下的情报,他不该出现在那条路上。” “够了。” 萧景琛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符亦白眯了眯眼。 这些年他在萧景琛身边辅佐,对这位殿下还是略有了解的。 十六岁的少年人,城府是有的,隐忍也是有的,但到底年轻。 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总会不经意的影响他。 比如现在。 萧景琛脑子里翻搅着的,是另一件事。 他派出去探查的暗桩回报,行刺那一刻,沈惊雀就在旁边。 如果没有容璟凭空出现,那三支箭即便射偏了目标,受惊的马匹也足够将两个女孩踩成肉泥。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下午都处在一种烦躁到发疯的状态里。 可他也知道,符亦白做的是对的。 几日前在御花园,他站在花墙外面,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冰冷的,厌恶的。 “你安分些,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母妃跪在碎石甬道上,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而他站在阴影里,指甲一寸寸掐进掌心。 萧景琛从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欢他。 所以他十三岁就开始布局,隐忍了三年,积蓄了三年。 如果不抓住时机,主动出击,等父皇彻底厌弃了赵家,连带着他也会被舍弃,成为这座皇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良久,他终于恢复平静。 “符先生。” 萧景琛终于转过身来,面上那层扭曲的情绪已经褪去,恢复了一向的温和,带着超出年龄的冷静。 “辛苦您了,后手处理干净了吗?” 像是方才那个失控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符亦白拱手回禀。 “已安排人接应,按原计划带离,送出城后灭口,不会留下指向殿下的痕迹。” 萧景琛点了点头。 “下去吧。” 符亦白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嗯?” “那位韶宁县主……属下建议殿下暂且不要再关注了,她如今在长公主府,就是长公主的人,殿下眼下需要的是朝中能为殿下说话的大臣。” 殿中寂静无声,过了许久,萧景琛才终于开口。 声音冷然,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 符亦白没有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景琛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然后扬声道:“来人,备车。” …… 午后的白鹤楼依旧门庭若市。 酒香和笑语从四处传来,混入街面上的车马喧嚣之中。 三楼尽头,天字一号雅间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萧景琛早就让人把周围几间房全包了下来,此刻独坐窗边,两指捏着茶盏边沿,静静的闭目养神。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停云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斗篷走进来,鬓发微乱,呼吸急促,显然是接到传信后匆忙赶来的。 她抬起头,看见灯下萧景琛的面容,眉眼立刻染上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殿下忽然传召,可是出了什……” 话音没落。 萧景琛从椅子上起身,一步跨过桌角,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动作毫无预兆,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 沈停云整个人僵住了。 感觉到那人把下巴搁在自己头顶,胸腔贴着她的耳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景琛心跳声。 快得不正常,像在恐惧什么。 “还好……还好……” 年轻皇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带前所未有的脆弱。 相识以来,萧景琛对她向来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纱,从无这样失控的亲近。 沈停云心跳如鼓,耳根烧得滚烫。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贴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隐忍都有了归处。 可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息。 萧景琛忽然收回了手臂,眼神从她脸上掠过,有一瞬的茫然。 然后垂着眼,指尖按了按眉心,声音恢复了温和与疏离。 "抱歉,我失态了,今日出了些事,唐突了你。" 沈停云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落回到身侧,五指慢慢攥紧。 方才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发烫。 她没有追问,只因这短暂的失控已经足够让心头的火苗烧得更旺。 于是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浅淡温顺的笑。 "殿下无事就好。"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模样,顺从的,温柔的,毫不计较被推开,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如果是沈惊雀,现在恐怕已经直接对他动手了。 那个招人恨惹人生气的丫头。 萧景琛闭上眼,颓然坐下。 …… 离开白鹤楼的时候,沈停云步履轻盈。 经此一次,她觉得自己在萧景琛的心中是特别的。 至少,在最脆弱的那一刻,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她。 而这一点点特别,将会成为她未来进宫的筹码。 第126章 真不知是胆大还是草包 京城东南角,懒园。 这是容璟的一处别院,闹中取静,周围住的都是清贵人家,低调而矜贵。 此刻,容璟正歪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一条腿屈着搁在栏杆,另一条腿悬空无所事地晃悠着,姿态散漫,像个没骨头的纨绔少爷。 他面前挂着一只铜丝鸟笼。 笼中的翠羽鹦鹉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嘴里叭叭地往外蹦词。 "公子真俊!公子真俊" 容璟没搭理它。 鹦鹉见没人接茬,往笼子边靠了靠,再接再厉。 "给钱给钱!" 容璟依旧没动,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白玉扳指,视线落在院中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这只鸟是上个月他跟那帮纨绔公子哥混时,在东市顺手买回来的,卖鸟的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说吉祥话。 结果养了一个月,不知被府里哪个碎嘴的仆人教坏了,张口闭口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词。 容璟本来也懒得管它。 直到鹦鹉嗓门忽然拔高了一度,用极其欢快的音调喊出一句新学的词儿。 "小没良心的!" 容璟转着扳指的手顿住了。 这句话,是他想起沈惊雀时自言自语嘀咕的。 没想到被这个偷听精学了去。 "小没良心的~小没良心的~" 鹦鹉摇头晃脑,尾音拖得又长又婉转,得意洋洋地把翅膀抖了两抖。 容璟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手指伸进笼子里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再说一遍试试!” 鹦鹉缩了缩脖子,黑豆眼瞪着他,安静了两息。 然后用比方才更响亮的嗓门,字正腔圆地重复道:“再说一遍试试!” 容璟:"……" 他手指从笼栏上收回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把这只鸟清蒸还是红烧比较解气。 正跟鹦鹉较劲呢,头顶的瓦片轻响。 一道人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在廊下。 容璟撩起眼皮,嫌弃的啧了一声:“不会走门儿吗,非得翻墙?” 闻人渡嘿嘿一笑,拍了拍肩上沾的瓦灰,“翻墙快,懒园那门房老头事儿多,每次都盘问我半天,解释半天不如一翻了事。” 他话音未落,视线扫到笼子里正歪着脑袋看他的鹦鹉,嘴角使劲压了压。 "少主,跟鸟怄气呢。" “小没良心的!” 鹦鹉适时补了一刀。 闻人渡的肩膀抖了两下,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来。 容璟把腿从栏杆上收回来,换了副正经神色,那股子闲散劲儿一扫而空,满是上位者的凌厉。 "人呢。" 闻人渡的笑意也跟着敛了,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搁在容璟手边的小几上。 “截下了,那猎户被两个杀手押着往城东护城河方向走,外头还套了件蓑衣当遮挡,一看就是要沉河灭口。” 他大手一挥,络腮胡都跟着抖了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我亲自带了三个人抢的,那两个杀手身手还行,跟我过了七八招,不过收拾的时候手重了些,不小心弄死了。” 容璟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问。 "猎户招了?" 闻人渡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说是那片山头出了名的神射手,可那胆子跟耗子似的,一看到刑具就尿了裤子,哭天抢地喊饶命,说是有个文士模样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一百两银子让他蹲梨花坡的林子里,等目标出现就射。”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来,在容璟面前展开。 “我让画师照着他描述画了像,少主瞧瞧。” 容璟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人脸,眉目疏朗,留着短须,一副清客幕僚的模样。 “符亦白。” 闻人渡点点头,“三皇子身边第一谋士,堂堂进士出身给人当幕僚,三皇子手下的脏活儿全是他干的,也不知道他当年读的圣贤书是不是印反了。” 容璟把画纸放回小几上,指尖捏起那枚银锭将它翻了个面,露出底部刻着的铭文。 "官银?" “对,”闻人渡两手一摊,一脸无语。 “连银子都不过一道手,直接从府库里拿出来就用,这铭文刻着铸造年份和批次,一查就能查出是哪家的库银。”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少主,我是真不知道该夸这位符先生胆大还是骂他草包,属下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杀人灭口还用官银付账的。” 容璟把银锭在指间转了两圈,笑了一声。 “他不草包,他只是太自信了,觉得猎户一死什么都查不出来,懒得多费那道手。” “外加他没想到,我们再一次黄雀在后。” 至于他身后的萧景琛…… 如今容璟越发确信,萧景琛这个人的所有精明,都长在那张嘴上了。 哄骗小姑娘是把好手,搞暗杀就跟闹着玩似的。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曾经用星图推演出大雍的命脉在他身上。 难道是他学艺不精,推演错了? 闻人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 “主子,这个把柄打算怎么用?上回云州玄铁矿的事儿,您可是从他身上割了一大块肉,这回又逮着个现成的,啧,他怕是要吐血。” 容璟靠回廊柱上把玩着扳指,目光懒地落在院中梅枝上。 “萧景琛手里还剩什么值得我敲的?” 闻人渡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赶狗莫入穷巷,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我一口,我还得花力气处理,怪麻烦的。” “那这证据就白拿了?”闻人渡觉得可惜。 容璟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说白拿了,这种东西留着跟小雀儿换点好处,比较划算。” 闻人渡呆了呆。 看了看自家主子不明所以的笑,脊背上爬过一层鸡皮疙瘩。 到底是春天到了,怪吓人的。 容璟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编排我?” 闻人渡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后退三步,抱拳行礼。 “属下没有,属下告退,少主早些歇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翻上墙头,动作比来时还利索三分。 身后隐约传来鹦鹉欢快的叫声:“小没良心的~” 闻人渡蹲在墙头上回望了一眼。 午后日光下,容璟歪在廊柱边,面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浅笑正仰着头发呆。 他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跳下墙去,一边走一边摇头。 嘶……没眼看。 第127章 天道是不是有异食癖? 梨花坡遇袭一事,公开定性的说法是猎户失手误射,消息封得严实,没往外透半个字。 长公主府当即加强护卫,将小公主毫发无损地送回宫中。 萧明月亲自去了一趟凤仪宫,也不知是怎么同皇后交代的,此事之后就这样翻了篇。 但沈惊雀心里清楚,萧长庚的调查从未停过。 而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已经悄悄在京城沸腾起来。 锦绣阁新上的那批成衣,每件衣裳的领口内侧,都缝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绸布标。 上头绣了一朵简笔素色芍药,旁边以细线勾了两个字——“素衣”。 字迹不张扬,走的是清雅路线,但挑剔的京都贵妇们看一眼便知绣工不俗。 而萧长齐则安排人分散进京城各大茶楼酒肆,有意无意地引导舆论, “锦绣阁新上的那批窄袖衫,都是出自一位神秘女裁缝之手,设计精绝得很。” “长公主殿下都在穿素衣大师的衣服。” 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锦绣阁的门槛险些被踩平。 五天后,萧长齐在东市核心地段挂起了装修的帘布,让人“不小心”透露信息。 “这家店,是要跟'素衣'大师合作的。” 一句话,京城闺秀圈彻底炸了。 樊素瑶在工坊里坐着翻订单,窗外还没到晌午,小学徒已经颠儿颠儿地捧进来第三摞问询信函,写的都是诸如:“何时开张”、“可否提前预订”、“是否接受私人定制”这样的问题。 她喜不自胜,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兴奋,继续画着手上的图。 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折扇打开的声响跟着进了门。 “怎么样,看看这个数。” 萧长齐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樊素瑶面前。 纸上写着一列数字,樊素瑶低头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拿着信函的手顿了顿。 “……五天,这么多?” “还都是真金白银落定的,”萧长齐往她对面一坐,嘴角压不住,“等店铺开门那天,我估摸着这个数要翻个倍还多。” 樊素瑶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料子样册下头,重新捡起手边的订单簿,又看了一遍首页,然后抬起头来。 “韶宁县主的这套主意,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萧长齐啪地把扇子合上,那股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妹妹。” “我夸的是你妹妹,你在这儿得意什么。” 樊素瑶拿订单簿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佩,“京都商会那帮老狐狸做了半辈子生意,也没想出这种法子来。” 萧长齐被敲了一下,反而喜滋滋的自言自语。 “夸我妹妹就是夸我。” 樊素瑶噗嗤笑出声来,诚恳地递上一封早就写好的帖子。 “等店开了,你带她来一趟,我想当面谢谢她。” 萧长齐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收下帖子翻了翻,满心得意。 “得令!” …… 这会儿沈惊雀本人,正端端正正坐在岐山书院的课堂上。 或者说,人在课堂,魂在云霄。 岑夫子的声音从讲台上绵绵不绝地传过来,沈惊雀肘撑着书案,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梢头,脑子里胡思乱想。 系统001感觉到宿主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冒了个泡。 【宿主,你在想什么?】 沈惊雀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在想你们这书里头,天道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爱好。” 【……什么奇怪爱好?】 “一个为了上位,下手残害亲妹妹的人,居然是你们钦定的天命之子,” 沈惊雀满脸不屑的摇头,“你们这个天道是不是异食癖,就喜欢这种毒夫?” 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停止在“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一幕。 她甚至开始怀疑,原书里萧景琛登基之后,大雍真的迎来了盛世吗? 这样冷血寡恩的人,真的会善待百姓吗? 系统001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串委委屈屈的哔哔声。 【宿主,天道不归我管,我只是个管家系统……】 “那你闭嘴。” 【……哦。】 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不但让沈惊雀更加坚定认为,绝不能让萧景琛上位。 同时也对小公主产生了浓浓的保护欲。 萧景姝天真烂漫,在宠爱中长大。 也因此,缺乏自我保护的意识。 虽然身手利索学东西快,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如果下一次萧景琛再次下手,恐怕很难防范。 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得从两个方面着手。 一来,需要查出她身边有没有不安分的人。 二来,得让她有一些自保能力,哪怕是能逃跑也是极好的。 更重要的是,得想办法让皇后和长公主府站在同一边。 …… 晚饭过后,前院回廊里橘黄色的灯随风摇曳。 沈惊雀在花厅门口找到了萧明月。 “母亲。” 萧明月翻军报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我想这个月就进宫去看慧昀公主。” 萧明月诧异挑眉,过头来打量她:“前几日才送她回宫,这就急着去了?” “人家答应了她嘛,”沈惊雀抿着嘴笑,“拉了钩的,食言不好。” 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锋利的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上次公主来的时候,她分明很排斥进宫。 如今怎么突然主动提出来了? 但沈惊雀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看不出有什么的心思。 “行。”萧明月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朱笔,“本宫去跟皇后约个时间。” 沈惊雀笑容绽开来,刚要蹦起来欢呼,萧明月的声音又跟上来了。 “不过有一点。”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萧明月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像刀刃一样锐利。 “进宫后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往后宫深处去,不要跟不认识的人搭话,不要接任何人给你的吃食。” 沈惊雀收敛了笑意,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点头:“知道了母亲,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你的视线内,哪儿都不去。” 萧明月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心微微松开,伸手在她发顶轻拍了一下:“去吧,明日叫绿萼备两身进宫穿的衣裳。” 沈惊雀乖巧应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往外走。 萧明月的动作很快,次日就给皇后递了帖子。 而皇后的邀帖也很快到了,措辞亲切。 “姝儿回来一直念叨韶宁县主,本宫也等候多时了。” 第128章 皇后很喜欢沈惊雀 进宫那日,沈惊雀辰时刚过就被绿萼从床上薅起来了。 她为了准备给萧景姝带的礼物,前一天熬到半夜,此刻连漱口都是闭着眼睛完成的。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了,她迷迷瞪瞪的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绿萼。 “绿萼姐姐,帮我把那个刻了锦鲤的小匣子拿上,别磕碰了。” 那里面可是她特意给萧景姝准备的保命杀器—— 【花枝乱颤散】和【一泻千里散】 用一层蜡封成丸,一砸即碎,立竿见影。 功效上既不会伤害性命,给她惹来麻烦,也能瞬间让人丧失攻击或者行动能力。 很适合在宫里使用。 跨出院门的时候,天色还蒙蒙亮。 她原以为今天进宫就她和萧明月两人,结果一抬眼,马车旁边还杵着一道修竹似的人影。 她爹沈晏一身月白儒衫,玉带束腰,正帮萧明月整理着衣服上的饰带。 沈惊雀迷糊的脑子一个激灵就醒了,小跑到萧明月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母亲,爹爹也去啊?” 萧明月闻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带笑。 “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沈惊雀的表情当场皱成一团。 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脑子里浮现出太后满是算计的脸。 再看自家这朵娇弱的白莲花爹爹,不由担心起来。 “爹爹!”她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角,仰脸叮嘱,“太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她要是阴阳怪气你,你就装听不懂。” 沈晏被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弯下腰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爹爹又不是三岁,你放心。” “我放心不了!”沈惊雀捏着他的袖口不撒手,语气认真,“还有还有,不要接任何人给你的吃食,不要……” 脑门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萧明月收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管家婆,眉梢带着笑意。 “操的心比本宫还多,有本宫在,谁敢动他一根头发。” 沈惊雀揉着额头嘟囔:“我这不是关心我爹嘛……” 萧明月伸手将沈晏攥得发皱的袖口展平了,动作亲昵自然,嘴上对沈惊雀道:“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次带你爹进宫,不是去受气的,是有一桩筹谋了许久的正经事要办。” 沈惊雀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什么正经事?” “回来再告诉你。” 萧明月没有多解释,抬手扶着沈晏上了马车,回头对沈惊雀挑了挑下巴,“上车。” 沈惊雀满腹狐疑地爬上去,总觉得这两人在瞒着她搞事情。 但现在追问肯定问不出来,她撇了撇嘴,转身蹦上后面那辆小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妥。 萧明月下车后,先吩咐青鸢带沈晏去延和殿门侧的偏殿歇息喝茶。 沈晏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雀,欲言又止。 然而这个动作被沈惊雀自动翻译成了紧张,于是朝他挥了挥手,笑着喊:“爹爹别怕!” 然后眼见着沈晏整个耳朵都染上薄粉,加快脚步转过了墙角。 哎,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爹爹啊。 萧明月没忍住弯了嘴角,伸手拉过她的手腕。 “走吧,去凤仪宫。” 凤仪宫的正殿里点着清幽的沉水香,光线明亮,帷幔半卷。 王皇后端坐在主位上,只簪了两支赤金步摇,面容端庄而温和。 沈惊雀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进退之间,仪态如教科书般的标准。 这可是她昨天临时抱佛脚苦练的。 生怕给皇后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不让她跟萧景姝玩儿了。 皇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微微颔首,伸出手来。 “韶宁县主,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沈惊雀乖巧地上前两步,把手搭在皇后的掌中,甜甜一笑。 “皇后娘娘,上次慧昀公主来府上住了一晚,臣女想得紧,今日才厚着脸皮跟母亲进宫来叨扰。” 皇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更深了些,偏头对萧明月道:“你瞧这丫头,多会说话。” 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姝儿若有她一半的乖巧稳重,本宫也能放心一些。” 沈惊雀当即开启彩虹屁模式,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娘娘可别这么说,公主殿下聪慧机敏,学什么都很快!上回在梨花坡骑马,一上马就跟天生长在马背上似的,比臣女强了何止十倍。” 她越说越来劲,比划着手势:“臣女斗胆说一句,公主殿下若是有名师指导,日后必定是大雍最英姿飒爽的公主!” 皇后被她这通夸赞说得又惊又笑,捏着帕子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倒是比她自己还会吹。”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团粉色的旋风从门口卷了进来。 “沈惊雀!” 沈惊雀刚转过身,萧景姝就直直地撞进了她怀里,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双脚都离了地面。 沈惊雀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才没被带倒。 “你是人还是炮弹啊!” 萧景姝挂在她身上不撒手,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兴奋。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我在外面听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天下第一好!” 沈惊雀被勒得喘不上气,拼命去掰她的胳膊。 “我觉得你天下第一重,快下来,我脖子要断了。” 皇后看着两个小姑娘闹成一团,一向肃然的眼睛里盛满了柔软的光。 她看向萧明月,语气里带着感慨。 “长公主殿下养出来的孩子,确实与旁人不同,姝儿还从未这么喜欢过旁人。” 萧明月略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若不嫌烦,往后让她们姊妹多走动便是。” 皇后点了点头,侧身吩咐身旁的崔嬷嬷去准备点心茶水。 萧明月此时忽然开口:“劳烦皇后娘娘照看一下这孩子,我还要携驸马去给太后请安,稍后便来接她。” 皇后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上次长公主带着驸马进宫,还是成婚那日。 一直以来,两方都处于僵持角力的局面。 而如今萧明月再次把人大方地带进了宫里。 皇后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位长姐,怕是要有别的动作了。 她抬眼同萧明月对视,温和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却不减。 "姝儿身边能有个说真心话的人,本宫心里踏实。" 萧明月与皇后默契对视一眼,起身对沈惊雀道:“我去给太后请安,你在凤仪宫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沈惊雀从萧景姝的章鱼缠抱中探出脑袋,冲萧明月点头。 “知道了母亲,我哪儿都不去。” 第129章 骄横跋扈四皇子 萧明月前脚一走,萧景姝就像被解除封印了一样。 她拽着皇后的衣袖晃来晃去,整个人挂在凤座扶手上,开始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撒娇。 “母后母后,我要学轻功!”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放下来,看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女儿,语气平淡而无奈。 “又来了。” 上个月说要学驯鹰,去年说要学凫水,再往前是学铸剑。 自己这个女儿的兴趣花样百出,却没一个能长久的。 萧景姝义正词严:"之前都是一时兴起,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皇后搁下茶盏,用帕子点了点她鼻尖,无奈中带着笑意。 “你是想学轻功,然后再偷偷溜出宫?” 萧景姝被戳穿了小心思也毫不心虚,反而嘿嘿一笑。 "我这是想发挥所长,上次在梨花坡我骑马可厉害了,连教骑马的护卫都说我动作利落,是学武的好材料。" 说着,她凑过来趴在皇后膝头,用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看向皇后。 “母后,如果下次再遇到什么危险,女儿能用轻功逃跑啊,总比靠什么劳什子护卫强吧。” 提起上次梨花坡遇袭的事,皇后眉宇间蒙上一片忧色。 “你还说,老老实实待在宫中,不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萧景姝小脸一垮,葡萄般的眸子里蓄出两汪泪来,立马就要哭。 正在此时,沈惊雀适时开口:“皇后娘娘,上次殿下的骑术确实学得很快,身手利落,能学一点轻功自保也是好的。” 她抬起头,望向皇后的眼眸中带着郑重的意味:“毕竟,皇宫中人多手杂,总有护卫宫女照顾不到的时候。” 皇后心中蓦然一惊,总觉得眼前的小女孩话中有话。 再仔细一看,却又是一派纯然天真的模样。 仔细思索她的话,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自己就这一个女儿,万一姝儿真的再有什么意外…… 她不敢想,自己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萧景姝看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是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 "母后要是不放心,那让沈惊雀陪我一起学。" 沈惊雀正在旁边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天杀的,怎么又扯她身上去了! 本来平日就要去岐山书院上课,休沐日要去陪徐挽缨练骑射了,哪里还有精力进宫学轻功。 她赶紧放下茶盏,满脸拒绝,"殿下,臣女这四肢不太协调,走路都左脚绊右脚,学轻功怕是要把自己从房顶上摔下来,要不……算了吧?" 萧景姝闻言,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坚持。 而是后退了半步,认真的上下打量了沈惊雀一遍。 然后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悯。 "嗯,你说得对。" 沈惊雀:"??" 萧景姝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沈惊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上回看你骑马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坐在马上晃得跟棵风中的大葱似的,确实有点笨手笨脚的,还是算了吧。" 沈惊雀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萧景姝还没完,继续补刀:"大不了等本公主学会了轻功,以后罩着你就是了。" 沈惊雀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无语凝噎。 活了两辈子,二十几岁的人了,今天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姐当面鉴定为运动废物。 她不要面子的啊 ! 皇后看着沈惊雀那副五颜六色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握住萧景姝的手。 "罢了罢了,本宫替你寻一位女师父,但有言在先,课业不能落下,功夫只能休沐日练。" "都听母后的!"萧景姝拍了一下巴掌。 皇后点了点头,看向沈惊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喜爱。 “韶宁县主,往后你得空便来宫里走动,陪姝儿说话,可好?” 沈惊雀赶紧收拾好被碾碎的自尊心,端正行了个谢恩礼:"臣女荣幸之至。" 得了皇后的许可,精力堪比比格的慧昀公主又有了新主意。 "沈惊雀,我带你去看御花园的秋千架,那个秋千可以荡得特别高。" 说着,拽着沈惊雀就往外跑。 “公主先松手,我外裳都快被你拽掉了……” 两人手拉手跑出凤仪宫正殿的门槛,穿过回廊,跑下台阶。 沈惊雀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余光里忽然撞进来一团玉色的影子。 来不及刹住脚步,一团肉球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那股蛮力竟然不小,沈惊雀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跟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 疼得她龇牙咧嘴,手肘也磕出了一道红印。 沈惊雀抬头,入目的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玉色锦袍绣着暗金蟒纹,圆滚滚的身材把袍子撑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汤圆。 他满脸戾气地瞪着沈惊雀,小胖手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嚷嚷。 “哪个没长眼的奴才,敢挡本皇子的路!” 沈惊雀揉着腰,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前已经横出一道粉色的屏障。 萧景姝一步跨到她面前,柳眉倒竖。 “萧景璋!在凤仪宫门口横冲直撞,自己没看路还好意思骂人,你的礼仪是喂狗了吗!” 萧景璋被这一嗓子吼得一缩,脸颊上的肉团抖了抖,现出些许畏惧。 萧景姝是嫡公主,地位本就比他高出一截,而且深得帝后宠爱,萧景璋再跋扈也不敢当面跟她硬刚。 他憋了半天气,僵着脖子给萧景姝行了一礼。 “皇姐安好……” 萧景姝半点不领他那份情,冷哼一声,伸手去拉沈惊雀。 沈惊雀这会儿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裙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小胖子身上。 四皇子,萧景璋。 淑妃所生,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十岁的年纪,养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原书里这位四殿下一路被捧着长大。 最终沉迷斗鸡走狗,强占民田,后来被废为庶人幽禁。 沈惊雀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群宫人。 那些人脸上挂着恭顺的笑,眼底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漠然,萧景璋方才冲撞公主,没有一个上前拦的。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身边没有一个人提点照顾吗? 还是说,这些人是被人买通,故意看着他惹祸。 萧景璋越过萧景姝看向沈惊雀,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概是从衣着打扮上认出了她不是寻常宫女,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 “你谁啊?” 萧景姝率先抬手介绍:“这是父皇亲封的韶宁县主,也是本宫的朋友。” 萧景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哦,你就是那个新封的县主啊。” 他翘起下巴,肉嘟嘟的手背在身后,模仿着大人的派头。 “一个县主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封了太子,比你品级高多了。” 萧景姝刚要炸毛,被沈惊雀一把按住了肩膀。 沈惊雀笑眯眯地弯下腰和他对视,语气温柔 “四殿下说得是,臣女自然不如皇子金尊玉贵。” 萧景璋得意地仰起了脑袋。 沈惊雀的笑意未减,声音却瞬时冷了下来: “只是殿下方才说自己以后就是太子,是陛下告诉您的吗?” “以皇子身份妄议储位,您知道是什么罪吗?” 萧景璋脸色一僵,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那群宫人的脸色,也在这一瞬变得微妙起来。 第130章 被捧杀的四皇子 萧景璋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把头按到火盆前一样。 圆溜溜的小眼珠子里写满了心虚和恼怒,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宫人,可那帮子人一个比一个低头低得快,没一个站出来给自己解围。 “你……你胡说!” 他憋了半天,整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一跺脚,转身就跑。 身后那群宫人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萧景姝在旁边嗤了一声,双手叉腰,大声喊了一嗓子。 “跑什么跑!下次在凤仪宫门口再不长眼,本公主揍你!”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别气别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目光却追着萧景璋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思索。 刚刚那些话,听着像是逞威风的童言稚语。 可细想就不对劲了。 当今皇帝正值壮年,天下太平,国库充盈,正是享受至高权力的黄金时期。 哪个帝王会在这种时候急着立储君? 更何况朝中还有王氏皇后虎视眈眈,皇帝就算有心栽培萧景璋,也不可能把这种话说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听。 那这话是谁教的? 萧景璋方才说漏嘴时的那个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犯这种错。 倒像是在宫里说习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惊雀想起他身后那群宫人的态度,心头泛起一阵凉意。 主子当众口出狂言,没有一个上前拉一把、提醒一句,反而齐刷刷装死,由着他往坑里跳。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在故意捧杀他。 “沈惊雀?你发什么呆呀?” 萧景姝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沈惊雀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把那些念头暂时按下去。 “没事,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荡秋千吗?” 萧景姝的注意力果然被秋千二字成功转移,两眼一亮就拽着她往御花园方向跑,嘴里还念叨着。 “你等着,那秋千可以荡到跟树一样高!” “……求你别用这种语气说恐怖的事。” 两人嘻嘻哈地跑远了,身后凤仪宫的飞檐在日光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沈惊雀在心里默记下了一笔。 萧景璋的事,回去得跟大哥说一声。 不管幕后那只手是谁的,至少目前看来,四皇子身边已经被渗透了。 …… 慈宁宫。 檀香从鎏金兽口香炉里袅袅升起来,整座大殿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气,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佛堂前供着三尊鎏金佛像,案上经卷摞得齐整,蒲团上有跪过的凹痕,边上还搁着一串念了大半的佛珠。 一切都在昭示着这座宫殿主人的虔诚与慈悲。 赵太后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百零八子的沉香佛珠,指节微动间,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目光从手中的经书上抬起来时,正好对上了踏进殿门的两道身影。 萧明月走在前面,身姿笔挺,气势凛然。 沈晏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眉目温润如春水,步履从容,进退有据。 太后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巡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晏身上,多停了两息。 “明月难得来哀家这里坐坐,” 她放下经书,语调慢悠悠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把驸马也带来了,倒是稀罕。” 夫妇两人上前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婿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坐下,偏头吩咐身边的嬷嬷上茶。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茶点果品布置妥帖,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了那么几息,只剩佛珠在太后指间转动的声响。 她忽然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层追忆往昔的感慨之色,声音也柔下来不少。 “明月啊,说来你也是在哀家身边长大的,从你三岁进慈宁宫到你十二岁出阁建府,这些年哀家虽不是你亲娘,却也算用心照拂了。” “你幼时生病那年,高烧三日不退,太医都说凶险,哀家守在你床前整三夜没合眼……” 话还没说完,萧明月开口了。 “母后记性真好,那样久的事情竟然也记得这么清楚。” 太后的手停了。 萧明月看着她,面色平静而冷漠,没有被太后所谓的温情回忆影响分毫。 “可儿臣记得的是另外一些事。 从五岁到十二岁,儿臣住在凤仪宫西侧的偏殿里,冬日没有地龙,只有一个炭盆。 伺候的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嬷嬷,夜里偷懒的时候,殿里连灯都是灭的。” 沈晏坐在一旁,手搁在膝头没有动,但指尖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外界备受恩宠的长公主竟然是这样度过童年的。 这些事情萧明月从来没对他说过。 太后的面色一变,佛珠被攥在掌心摩擦出细碎的声响,眼底慈和的薄纱像被人一把扯开,露出底下的锐利。 萧明月没有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外人只知道先帝将长女养在皇后膝下,何等恩宠。 他们不知道的是,人前抱我到膝上的那双手,人后连一碗多余的燕窝粥都不曾赐过。” 她抬起眼来,直地望进太后的瞳孔深处。 “我不怪您。养一个非亲生的孩子,本就没有义务掏心掏肺。 只是母后就莫要在儿臣面前回忆往事了。” 太后的面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里压着怒气。 “你——忘恩负义! 先帝若觉得哀家亏待了你,早就将你带走了! 他把你留在哀家身边,就是对哀家的信任!” 萧明月不疾不徐地一笑。 “自然,父皇信任的是赵氏世家高门的体面,信任的是您不会做得太过,让天下人非议。 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所以也从未说过什么,至少你让儿臣安全长大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柔了三分。 “但这不代表儿臣欠您什么。” 曾经,她也像每一个公主一样亲近自己的母后,渴望得到母后的爱。 可后来她知道,母后的爱是有条件的。 需要她送上功绩,扶持幼弟。 需要她一次次妥协,任凭夫婿死去,而放弃追究。 再后来,她知道母后的爱是吊在牛羊面前的草料,永远触不可及。 更何况后来,他的母后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她的命。 萧明月看着太后逐渐恢复平静的面容,声音再次放平。 “儿臣今日来,不是算旧账的。” 第131章 先帝给她的新婚之礼 太后的面色缓了缓。 到底是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哪怕方才被揭了旧疤,此刻也已经把情绪收拾得妥帖,那副端庄慈和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在萧明月和沈晏之间巡梭了一圈,沉声开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萧明月凉凉地掀起眼皮,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 “请母后将父皇留给儿臣的新婚之礼归还。” 太后转佛珠的手停了,眼皮慢慢抬起来,目光变得锐利。 那对玉珏。 先帝病重时亲手交到她手里的,说是“明月成婚之日赐予她,算朕这个做父亲的心意”。 东西看着不出奇,成色不算顶好,纹路也不像什么名家雕工。 她扣了这么些年,找人看过几次,都说不出什么特别的来头。 但萧明月三次成婚,三次驸马早亡,每一回她都借着各种由头把东西压着没给出去。 如今第四任驸马就坐在面前,活蹦乱跳的,萧明月亲自上门来讨要了。 太后垂着眼,佛珠在指间捻了两转,面上浮起茫然。 “哀家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了,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萧明月看着太后这副装糊涂的模样,直接嗤笑出声。 “母后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萧明月站起身,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太后出主意。 “若是母后实在记不清了,儿臣可以请起居郎核对当年记录。 父皇交代此事时,掌事太监吴德全是在场的,如今虽已告老出宫,但人还健在。 母后若需要,儿臣可以派人去请他进宫来当面对证。” 太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去翻起居注? 那不是等于让旁人对当初先帝薨逝一事起疑? 王氏皇后那边一直盯着慈宁宫的动静,淑妃裴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种时候传出去,那帮子人没准儿要借题发挥,参她一本苛待先帝血脉、藐视先帝遗命。 甚至直接对良妃和赵家下手。 太后深深地看了萧明月一眼,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是来逼哀家的?” 萧明月摇了摇头,姿态从容。 “儿臣只是来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若母后痛快归还,此事到此为止,出了慈宁宫的门,儿臣一个字都不会多提。” 她微微一笑,“毕竟,是一家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明温和,却让人后脊发凉。 终于,太后放下了佛珠。 “赵嬷嬷。” 候在屏风后的老嬷嬷无声地走出来,低着头等候吩咐。 太后闭了闭眼,“去库房,把那只乌木匣子取来。” 赵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太后重新睁开眼,看向萧明月的目光带着不甘和阴沉。 “哀家不过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时间久了便忘了,你这孩子说话为何如此剑拔弩张。” 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仿佛自己是被误会的慈母。 “难道哀家还会贪你父皇留给你的东西不成?” 话音刚落,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晏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息怒,殿下并非对娘娘不敬。” 太后的视线移过去,带着审视落在从方才就一直安静的驸马身上。 “殿下与先帝感情甚笃,对先帝遗物看得极重,此番提起旧事难免心切了些,还望娘娘体谅她思念父皇的一片孝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做儿女的想留着父亲的东西,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太后看着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目光深了两分。 这不是沈晏第一次驳她的话了。 一个身无功名的白丁书生,竟也有几分胆识和风骨,在这种时候,也要站出来维护妻子。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语气意味深长。 “你倒是招了个好驸马。” 萧明月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偏过头看了沈晏一眼,眉梢微扬,嘴角漾开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那是自然。” 她转回头来看向太后,“自己选的驸马,总归是比旁人塞的强上百倍。” 太后面色一变。 这话不过是在讽刺她强塞王长河不成,反自取其辱。 更是想说,她萧明月从来只按自己心意行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嬷嬷捧着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回来了,双手呈上。 萧明月接过来,打开匣盖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对玉珏,成色温润,纹路古朴,乍看确实不算出众。 但萧明月的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 父皇留给她的这件东西,终于回到了她的手中。 太后声音冷然,双目微阖,似是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拿了东西,就走吧。” 萧明月合上匣盖,起身行礼。 “多谢母后成全,儿臣告退” 太后没有再睁开眼,只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去吧。” 两人携手往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照得人眼前一亮。 身后慈宁宫沉重的朱门在他们背后无声合拢。 走出好长一段路,直到慈宁宫的飞檐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沈晏才声音轻柔的开口。 “你……还好吗?” 萧明月脚步未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她的面容上,映出那双一贯锋利的眼眸里,难得一见的柔软。 “嗯,”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嘴角弯了弯,“我把它拿回来了。” 沈晏看着她的笑容,心口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情绪,喉头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那对玉珏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方才在慈宁宫里,他独自扛着旧年的冷雨寒风,平静而有力的诉说着旧事的妻子,此刻多需要身边有一个人。 哪怕什么都不必做,只是安静陪伴就好。 第132章 公主的保命课 另一边,沈惊雀和萧景姝在御花园玩得不亦乐乎。 御花园的秋千架比沈惊雀想象中高出两倍不止,那横梁粗得跟大腿似的,绑着拇指粗的麻绳,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细沙。 萧景姝嗖的一下就蹿上去了,双腿一蹬,秋千板直接荡出去三丈远。 “沈惊雀,快推我!” 沈惊雀推了她一把,胆战心惊的看着秋千在她熟练的动作下越荡越高。 “殿下你慢点,你给我慢点!” “不怕不怕,我稳得很!” 萧景姝在半空中大笑着喊,裙摆猎作响,像一只扑棱翅膀的粉色小鸟。 沈惊雀捂着心口看了一会儿,果断放弃了劝阻,在旁边石凳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御花园这个角落僻静得很,最近的宫人在十几步外的花丛旁候着,离得够远,听不清说话声。 等萧景姝终于玩累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她摆弄着手里的小匣子,好奇问:“这是什么?” 沈惊雀摸了摸锦鲤纹小匣子,轻轻打开,推到萧景姝面前。 “殿下,这是我送你的好东西。” 萧景姝的注意力,立刻被好东西三个字精准捕获。 “什么什么?” 只见匣子里面整齐躺着六颗蜡封的小丸子,比龙眼核还小些,颜色各异,红的三颗绿的三颗。 萧景姝凑近瞅了一眼,有点失望地瘪嘴。 “丹药吗?补身体的?你怎么跟我父皇一样喜欢这些?” “补你个大头鬼。” 沈惊雀笑嘻嘻地捏起一颗红色蜡丸,在她眼前转了转。 “这玩意儿叫花枝乱颤散,使用方法极其简单,往人脸上一砸,药粉沾皮肤就发作。” 萧景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发作之后什么效果?” 沈惊雀邪魅一笑,“中者浑身发痒难忍,少则一刻钟多则半个时辰,症状消退前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萧景姝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另一枚绿色的,“那这个呢?” “一泻千里散。”沈惊雀的表情意味深长,“效果如其名,无需多言。” 萧景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表情震惊又兴奋。 她伸出手就要去拿,被沈惊雀一把按住。 “殿下!” 沈惊雀压低声音,四处瞅了一眼,“你想在御花园当场表演花枝乱颤给全宫太监看吗?” 萧景姝的手悬在半空,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你蜡封做得这么脆,万一我攥太紧不小心捏碎了怎么办?”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沈惊雀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只更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丸。 “解药,万一自己不小心沾了手,立刻吞一颗,很快就能解毒。” 萧景姝接过竹管左看右看,然后无比认真地抬起头。 “我能在我四弟身上试一下吗?” 沈惊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这是保命用的,不是拿来整弟弟的。” 她把匣子合上,塞进萧景姝手里,又特意嘱咐了一遍。 “遇到可疑之人靠近,你又来不及喊人的时候,往他身上一砸,然后跑,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萧景姝把匣子揣进怀里,拍了两下表示贴身收好。 忽然又想起什么,歪着脑袋问她,“这东西你自己有吗?” “当然有。” 她可是源头供应商。 “那就好。”萧景姝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沈惊雀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点鼻子发酸。 没想到,一场袭击,让自己和这位小公主产生了这种共患难的交情。 两人在御花园又玩了小半个时辰,萧景姝非要拖着她喂锦鲤,还把一整盒鱼食倒进去看鱼抢食。 “殿下,你这是在喂鱼还是打窝啊?” “打什么窝,旁边的都没吃到呢。” 说着,哐当又倒了一盒子进去。 沈惊雀扶额,看来明日这御花园的锦鲤池里,要多几条吃到翻肚皮的鱼了。 直到凤仪宫的女官来传话,说长公主已经到正殿了,两人才手拉手往回跑。 萧明月站在凤仪宫正殿外的台阶上,沈晏立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神色如常,瞧不出方才在慈宁宫经历了什么。 沈惊雀跑到两人面前打了个招呼,去皇后面前又行了礼告退。 萧景姝依依不舍的站在凤仪宫门前挥手。 “你下次早点来看我!” “知道了!” 一家三口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微阖眼,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沈晏替她斟了盏温茶递过去,她接了,顺势攥住了沈晏的手,像是在汲取某种安定。 车内一片沉默的氛围,三人各怀心事。 还是沈晏最先察觉沈惊雀眉头紧锁,温声开口。 “雀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看着有心事?” 沈惊雀琢磨了一下措辞,将今日见到萧景璋,以及萧景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晏惊讶的皱起眉,“这种话也是随口说的?” “而且他身边那些宫人,”沈惊雀回忆当时的场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就这样看着他信口胡说,像是看好戏似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萧明月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淡漠。 “皇子教养是陛下的事,我们不必多言。” 沈惊雀愕然的闭上了嘴。 车外传来车轮碌碌前行的声响,沈惊雀将萧明月的话反复琢磨了一遍。 或许,萧明月早就知道四皇子身边那些宫人有问题了。 之所以不打算插手,是因为让萧景璋成为草包,对长公主府有好处? 可是据她观察,萧明月虽然手握重权,却从不弄权。 所以具体有什么好处,沈惊雀此刻还想不明白。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 “那母亲今日去慈宁宫,顺利吗?” 萧明月沉默的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沈惊雀低头看去。 两枚玉珏并排躺在锦缎衬布上,成色温润,边缘有淡淡的磨损痕迹,显然年代久远。 纹路很古朴,不像宫廷匠作的精细工艺,倒更像民间匠人手磨出来的。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新婚之礼” 萧明月的指腹抚过玉面,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今日,从太后手中把它要了回来。” 沈晏凑过来看了一眼,视线在那纹路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雕工不像宫中御造,倒像是有什么特殊来历。” 萧明月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只是暂时看不出端倪。” 她把匣子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柔意。 “不急,慢慢来。” 沈晏温声应了一句,“回去我找些古籍纹样对照看,或许能查出些线索。” 萧明月嗯了一声,把匣子收入袖中,靠回车壁,这回是真的阖上眼歇息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车帘掀开,许伯满脸喜色,躬身行礼, “殿下,三公子派人传讯回来,后日午时入京!” 萧明月骤然睁眼,眼底掠过一道亮光。 第13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惊雀听到这个消息,嗖的一下窜出马车。 “三哥哥要回来了?” 萧明月含笑点头,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意。 “传令下去,府里上下清扫干净,让厨房多备些他爱吃的。” 从这一日开始,长公主府就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咕噜噜噜沸腾起来。 沈惊雀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哥期待值拉满。 她凑到萧明月身边,大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魂。 “母亲,大哥和二哥都随了您的萧姓,怎么这位三哥独独姓秦?” 萧明月停下擦拭兵器的手,目光望向院墙外高远的蓝天,一声长叹。 “因为他的父亲还活着。” 沈惊雀愕然。 难道是走失了还没找到? 她拉过一把椅子挨着萧明月坐下,“那怎么没相认?” 萧明月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烈儿的亲生父亲,是如今的威远伯秦锋。” 沈惊雀更疑惑了,伯爵府的公子,怎么会成为长公主的义子? “威远伯不认他吗?” 萧明月冷笑了一声,“秦锋巴不得这个儿子早点死在外面。” 在沈惊雀震惊的目光中,萧明月将一段隐秘往事娓娓道来。 秦锋当年任西北节度使时,与身边一名医女生下了秦烈。 可后来回到京城后,那名女子并未随秦锋回京。 而秦锋也把秦烈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城外最偏僻的庄子里。 “没人知道孩子的母亲去了哪里,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秦烈是他的骨血。” “甚至任由庄子里的管事,将那孩子如猪如狗一般作践。” “直到……我在乱葬岗捡到了他。” 萧明月提起这段往事,眸中凝起冷意。 “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浑身都是伤,正发着烧。” “大概是庄子里的管事怕他死了,被主家怪罪,就卷了破草席将他扔进了乱葬岗。” 大概是被遗弃的经历让沈惊雀感同身受,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还是亲爹吗,这简直是畜生啊!” 萧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后来烈儿争气,在军中历练成才,秦锋反而恨上了本宫。” “恨您救了他亲儿子吗,这老登怎么是非不分啊?” “他不是是非不分,只是怕旁人笑他苛待亲子,让宝剑蒙尘,所以恼羞成怒。” 沈惊雀琢磨过味儿来了,“所以三哥是故意不改姓,就是要顶着秦这个姓氏,提醒秦锋过去的错误?” 萧明月赞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不错,也是提醒他自己,秦锋越是想要抹去他的存在,他越是要立下赫赫战功,让那人夜不能寐。” 越是不被父母认可的孩子,越是拼命的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因为他们存在本身而欣喜。 此刻的萧明月便是如此。 提起这位三义子,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西北苦寒,那孩子守了三年,想必吃了许多苦头。” 她放下手中的长枪,眼底泪光一闪而过。 “我去看看他的院子整理得如何了。” …… 到了秦烈入京的这一日,满城沸腾。 岐山书院难得破例,放了半日假,让学子们也能去瞻仰西北军凯旋的英姿。 沈惊雀瞧第一手热闹的心情,拽着贺兰青,在朱雀大街的御风楼包下了视野最好的二楼雅间。 街道两旁,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卖热茶的,杂耍的,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贺兰青看到楼下的人潮和巨大的声浪吓得连连咋舌,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角。 “青青,你社恐呀?” 平时在书院里也没看见这么紧张,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 贺兰青茫然的摇摇头,不明白社恐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 然后捧着茶盏的手又握紧了几分,“人……人太多了,我……我喘不过气。” “噢!”沈惊雀理解了,“你恐人!”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会这样,人一多就浑身不自在。 贺兰青大概就是这种。 她拍拍贺兰青的肩膀给他鼓劲:“怕什么呀,咱们在二楼包间,底下的人还能顺着柱子爬上来咬你不成?” 说着还站了起来,“这种热血沸腾的时刻,就跟着一起嗨就好了,感受一下气氛。” 沈惊雀在窗边站了会儿,又往楼梯口望去。 “奇怪了,缨缨怎么还没来,说好了一起看西北军入城的,这都快午时了。” 贺兰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刚……刚才你没来的时候,她让人带……带了口信, 说她练……练完枪就赶过来。” 沈惊雀看着纸条上狂草一般的字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定远将军给她找了个教头教她习武,简直成了个武痴,放假都不忘撸铁。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长角声,划破了朱雀大街的喧闹,直冲云霄。 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响亮的欢呼。 “来了来了!秦将军进城了!” 沈惊雀一把扔下手里的瓜子,两步冲到窗前,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沿。 远处宽阔的街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轻骑,如同黑色的铁流一般,从汹涌的人海中劈开一条道路。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仿佛踩在人心口上,震得酒楼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最前方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着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 眉骨微凸,一双狭长凤眼斜飞入鬓,瞳色极深,眉宇间满是桀骜不驯的少年锐气。 银色的铠甲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赤红的披肩随风扬起,犹如战神下凡。 真真是把鲜衣怒马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沈惊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到了耳后根,不断拍打身边贺兰青的手臂。 “快看快看,我这素未谋面的三哥简直太帅了! 贺兰青被她拍得一阵心惊肉跳,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别……别别激动啊!” 在两人围观的此刻,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里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 入城队伍侧翼,一匹军马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疯狂地甩动着马头。 然后,受了惊的马脱离了队列,忽而撒开四蹄朝路边一个老翁直直撞了过去。 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人群。 前排的百姓吓得纷纷往后跌倒,那老翁腿一软瘫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沉重的马蹄踏成肉泥。 下一刻,一道青鸟般轻灵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窄巷里飞扑而出。 第134章 你连自己妹妹都不认? 那道身影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穿过慌乱的人群,一把薅住老翁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将人甩出了马蹄的轨迹。 惊马沉重的铁蹄砸在方才老翁坐着的位置,石板碎裂,碎屑飞溅。 然而她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 马蹄重重蹭过她的右肩,蛮力将她带翻在地,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三名士兵从后方冲上来,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惊马。 大街上安静了几息,转瞬又炸了锅。 “天爷!那姑娘没事吧!” “哪家的丫头这么猛!” “快叫大夫啊!” 沈惊雀趴在窗栏上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视线牢牢锁住楼下那个绯红的身影。 她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肩头,扬起脸响亮的骂了一句—— “骑马不长眼啊!” 沈惊雀整个人石化在了窗边。 这嗓门,这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徐挽缨,全天下还有几个姑娘能在被马撞飞之后,爬起来就骂街的? 贺兰青也凑了过来,震惊的指着楼下:“那……那是不是徐……” “是她。”沈惊雀一巴掌拍脑门儿上,“救命啊,这祖宗怎么撞上了。” 说着就转身往楼下跑。 楼下的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传来一阵铁甲铿锵声,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连徐挽缨都被挤到了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走来。 秦烈扫了一眼现场的状况,回头劈头盖脸的诘问,"谁管的马?" 牵马的兵卒扑通跪下来:"将军,属下不知那马为何突然受了惊……" "不知道?"秦烈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不知道就是你失职,回去领二十军棍。" 说完转过身,朝周围百姓抱了个拳:"军马受惊,惊扰各位了,一切营生损失由我赔偿。" 话落,他冲副将燕赤霄使了个眼色。 燕赤霄会意,立马搀起老翁:“我送老人家去看大夫。” 全程行云流水,稳妥又体面。 唯独—— 漏了一个人。 徐挽缨站在原地,肩上还往外渗着血,等了半天都 没等到这位秦将军看她一眼,更别提对她说一句话。 什么意思? 伤了人,不道歉? 一股子怒火从心头窜起,她冲着秦烈的后背喊了一嗓子。 “喂!” 秦烈正准备上马,闻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肉乎乎的脸蛋,杏眼瞪得溜圆,满脸怒意。 "将军的马伤了人,就这么算了?"徐挽缨往自己肩膀上一指,"我这儿还流着血呢,你看不见?" 仔细一看,她肩头确实有一道渗血的擦伤。 秦烈皱了皱眉。 他赶来时没看见前面发生的事,以为是老伯命大躲过了一劫,还在暗自庆幸。 如今看来,竟是这个小丫头救了人。 到底是他理亏,秦烈也没恼,态度反而软了两分,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军医上前。 “小姑娘,受伤了?我让军医给你——” “我不要你的军医!” 徐挽缨一步跨上前,一把拦住他的去路。 “秦将军,你们的马差点踩死人,从头到尾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她伸手一指地上碎裂的石板,“你看那蹄子印,要是刚才慢了一步,那老伯现在就是一滩肉泥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一片抽气声,紧接着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是啊是啊,刚才吓死人了……” “那姑娘命真大……” “马失前蹄非我所愿,”秦烈皱着眉开口,“姑娘受了伤,我……” “我听不到你的歉意。”徐挽缨打断他,“我只听到你在找借口。” 秦烈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知道这事确实是自己手下的过失。 可被一个小丫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指着鼻子骂,那股桀骜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那你想怎么样?” 徐挽缨一步不让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瞪着他,抓住了秦烈战马的缰绳。 “请你给被吓到的百姓和我,道!歉!” “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秦烈的脸色变了变。 他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领兵破敌,十八岁镇守西北全线。 回京第一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堵在大街上下不来台。 他强行按捺着脾气,“道歉可以。” 秦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她,“我进宫面圣后,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如何?” “不如何。” 徐挽缨半步没退,“我不需要你登门,就在这里向我和老伯道歉就可以了。” 说着还踮起脚尖凑近了,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甲。 “你凶谁呢?有本事冲战场上的敌人凶去,冲一个受伤的姑娘家耍什么威风?就算你是将军,马伤了人就该道歉,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丫头是谁家的,胆子真够大!” “说得好啊!当兵的不能欺负老百姓!” 后面的士兵面面相觑,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跟着秦烈三年,北狄人看到秦烈都两腿直哆嗦。 可从没见过,有人敢拿手指头戳他们将军的胸口。 秦烈被那三下戳得耳根都红透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对不住,我的兵没管好马,伤了姑娘。”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哼。 徐挽缨眯起了眼,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身前一背,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不见。” 秦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再忍三息就要原地爆炸了。 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简直是老天爷派来专门克他的。 “对不住!伤了——” “态度太差,重来。” 秦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他忍耐值即将见底的一刻,人群忽然被人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缝。 沈惊雀从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停停停!” 谁知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徐挽缨,见到沈惊雀后嘴巴一瘪,吧嗒吧嗒就开始掉眼泪。 “呜呜……沈惊雀 ,好疼啊!” 沈惊雀把她揽入怀中安慰:“噢噢好了好了,咱们回去治伤,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着,回头带着些许讨好看向秦烈。 “三哥,你……别跟她计较啊。” 她何尝不知道徐挽缨做得是对的,但秦烈今天刚回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这样把他架住下不来台,万一他恼羞成怒…… 原著里可是说了,他刚毅暴躁,性烈如火。 真闹大了,对两方都没好处。 谁知秦烈在听到沈惊雀这句话后,脸上现出更加迷茫的神色。 三哥?是叫他么? 可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也对不上这张脸。 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你谁?” 徐挽缨率先反应过来,指着秦烈龇牙。 “你连自己妹妹都不认了!?” 第135章 卧龙凤雏 沈惊雀尴尬得脸直发烫,赶紧把炸毛的徐挽缨往身后一拽。 “误会,天大的误会。” 她抬头看向还在发懵的秦烈,笑得有些讨好。 “三哥才回京,没见过我也正常,我就是长公主如今驸马的女儿,沈惊雀。” 秦烈眨了眨眼,忽的睁大眼睛:“噢——!” 他出门在外打了三年仗,脑子里装的不是黄沙就是兵法,这才想起来母亲上个月的家书,里确实提过这件事。 如今这个妹妹就站在他面前,水漾的眸子笑眯眯的看他,模样……倒是挺讨喜的。 他放下了些许戒心:“这姑娘是你朋友?” “是好朋友,生死之交那种。” 沈惊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努力做出最真诚的表情,“三哥你先别凶她,她脾气耿直,没有恶意的。” “谁凶了?” 秦烈觉得自己快被冤死了。 先是那个小炮仗指着他鼻子嚷嚷他不讲理,现在这个自称妹妹的又说他凶。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军营里一模一样啊,哪里凶了? “对对对,不凶不凶。” 沈惊雀只想快点让这件事过去,担心这么闹下去被有心之人曲解,拉着徐挽缨安慰,“缨缨,你这伤口还渗血呢,咱们先不吵了哈。” 徐挽缨抿了抿唇。 其实刚才他道完歉后自己已经气消了。 刚刚故意刁难,只是看不惯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不就是当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以后也会是女将军! 燕赤霄偷偷朝秦烈使眼色,毕竟入城仪仗还等着他归队。 秦烈看看徐挽缨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瓷小瓶丢了过去。 徐挽缨条件反射接在手里。 还来不及开口,秦烈已经利落翻身上了马。 “金疮药,军中用的好东西,擦了不留疤。”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了徐挽缨一眼,“我得先进宫面圣,晚些时候回府再登门给姑娘赔礼。” 说完也不等徐挽缨接茬,他一抖缰绳带着队伍重新往前走。 人群跟着队伍移动,再次欢呼起来。 徐挽缨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的背影,气哼哼地把药瓶从沈惊雀手里抢过来,“早这么有眼力见不就没事了,磨磨唧唧。” 沈惊雀拍拍自己胸口,心神稍定。 总算过去了。 她拉着徐挽缨往御风楼走去,一进雅间就将人按在椅子上,仔细检查肩头的伤势。 好在只是擦破了油皮,没伤着筋骨。 “你那个将军哥哥,态度差得跟欠他八百两金子一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不知变通的木头。” 徐挽缨疼得直抽气,嘴上却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沈惊雀边上药边憋着笑,“是是是,他是粗人,你别跟他计较,也许以后多相处几次就好了。” 心里想的却是,你俩这嘴可谓是卧龙凤雏,不相上下。 徐挽缨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谢了,最好这辈子都别有以后。” …… 秦烈进宫面圣,皇帝私下见他后,说三日后正式宫宴嘉奖赐封。 傍晚时分,长公主府花厅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接风宴。 秦烈坐在萧明月左手边的位置上,看着另一侧的新驸马沈晏,大眼瞪小眼。 沈晏倒是温和体贴,亲自舀了一碗汤递到他手边,叮嘱他要多喝些温润的汤水养胃。 秦烈双手接过汤碗,胡乱点了点头,目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那个叫沈惊雀的小姑娘身上飘。 他长这么大,小时候见的都是粗手粗脚的庄户和婆子,来了公主府后,一起长大的又是两个哥哥。 他自请入了西北军,身边更是挥刀砍人的糙汉子,哪见过这么精致白净的小丫头。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把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笑着招手把沈惊雀叫到身边。 “你们虽见过了,但到底仓促,雀儿正式跟你三哥见个礼。” 沈惊雀端起茶盏走到秦烈面前,仰起粉嫩乖巧笑脸道:“三哥哥,在外打仗辛苦啦,欢迎回家。” 却见秦烈抿紧嘴唇,板着一张脸,接过茶盏后点点头:“嗯。” “嗷——” 旁边的萧长齐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将椅子都带翻在地。 满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萧长庚眼风一扫,有些嫌弃。 萧长齐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搓着右腿倒抽凉气,指着秦烈抖啊抖。 “你喝茶就喝茶,死命拧我大腿干什么!” 秦烈被当众揭穿,耳根子立刻红透了半边,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谁拧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没坐稳。” 萧长齐气得直跳脚,直接开口拆台:“你就是没出息,听咱们家小雀儿叫一声哥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有本事你拧自己的腿去啊!” 被点名的沈惊雀看向秦烈那张竭力维持冷酷的脸,匪夷所思的挑了挑眉。 这还是个闷骚啊? 萧明月靠在主位上笑着拍了拍桌面:“行了,都坐下吃饭。” 一句话把闹剧按了下去。 席间重新热腾起来,筷子碰碗的声响混着说笑,把方才的鸡飞狗跳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秦烈趁夹菜的空当,侧身凑近萧长齐,低声问了一句。 “她平时,也是这样叫你们的?” 萧长齐满脸莫名:“哪样?” 秦烈攥着筷子,视线飘忽。 “就是……顶着那么一张让人想捏两下的脸,嗲里嗲气的喊哥哥。” 萧长齐愣了半息,然后像是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筷子都差点掉了。 “啧啧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他挤了挤眼睛揶揄道:“从前谁羡慕别人家有妹妹来着?如今自己有了,板着脸装什么?” 秦烈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只能暗自嘀咕反驳,“我没装,就是不习惯。” 萧长齐勾搭上他的肩膀,神神秘秘的说:“慢慢就习惯了,咱家这个妹妹的好处,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品。” 秦烈没接话,继续埋头扒饭。 宴散,仆从们流水般地撤了碗碟。 沈晏贴心地拿过披风给萧明月披上,牵着她回了昭华苑,其他人也陆续回了自己院子。 唯独秦烈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萧长庚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朝书房方向偏了偏下巴。 “跟我来。” 秦烈乖乖推着他回了影竹园。 两人一进书房,萧长庚就卸下伪装,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大哥,你……装瘸子?”秦烈瞪大双眼,口不择言,却被萧长庚一眼瞪了回去。 萧长庚坐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平展展地搁在桌面上。 是一张人皮面具,做工精细,灯火下泛着诡异的肉色光泽。 秦烈的瞳孔骤缩,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 “这是人皮面具,来自北狄。” 他言简意赅的给秦烈讲了京都北狄间谍的大案。 “前线战报刚到京城,后方的北狄暗桩就动了。” 萧长庚的手指叩了桌面,语气森冷:“你的军中,有内奸。” 第136章 血脉身世之谜 秦烈盯着桌上那张人皮面具,后脊的汗毛根竖起来。 他在西北杀了三年的北狄人,见过战场上各种阴损手段。 断肢的诈降兵,涂了毒的暗箭,藏在尸堆里偷袭的活死人,什么离谱的事都撞过。 可用人皮冒充别人混进军营?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玩意儿,冒充了我的人?” 萧长庚坐在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薄册,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名。 “北狄在京城的暗桩被我连根拔了,他们损失了如此大范围的情报线,一定不会乖乖收手,而是另找机会渗透。” 他抬起眼看向秦烈,眼神凝重。 “你这次班师回朝,带了三百亲兵入京驻防,走了整二十三天,中途补给了四次。”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紧,瞬间领会了萧长庚的意思。 这样长的时间,混进去一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怀疑间谍就在我带回来的三百人里。”他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吧咔吧响。 萧长庚沉吟片刻道:“我不确定,但我猜测,他们如果卷土重来,目的不只是重新渗透。” 他抬起眼眸,凝视着被西北风沙历练过的少年,“或许,北狄人会想办法从内部扳倒你。” 秦烈满脸困惑:“扳倒我?用什么?说我通敌?” 他抬起下巴,语气里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 “我杀的北狄人比他们吃的沙子还多,谁信我通敌?除非满朝文武全瞎了。” 萧长庚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火漆密封的薄册,来回摩挲着。 最终,他收回手。 “你先去歇着,明日把你带回来的三百人名册送来,我让玄七安排人逐一去查。” 秦烈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敏锐的扫向萧长庚碰过的册子。 直觉告诉他,大哥有话没说完。 可萧长庚那张嘴比诏狱的门还严实,他不想说的话,拿铁棍都撬不开。 “大哥,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萧长庚抬起沁凉的双眸看向他,然后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等我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早些歇息吧。” 秦烈磨了磨后槽牙,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萧长庚坐在灯下,将那本册子拿了起来。 册子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与秦烈的出身密不可分的名字。 …… 沈惊雀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倒也不是兴奋,只是秦烈的归来让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危机感悄然而至。 原书中三年后,秦烈被弹劾通敌北狄,皇帝连大理寺都没让过手,一道圣旨直接定了罪,秘密流放南境。 长公主府为他求情,换来的是满朝讨伐。 而这也成为长公主府由盛转衰的第一道劫。 “系统,阿统,统统——” 她默默呼唤。 【诶?宿主怎么还没睡?现在都丑时了哦,您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正在发育期,熬夜对身高影响很大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问你,原书里通敌案的证据具体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息。 【为您查询到以下信息:原文第四百三十五章,萧景琛对沈惊雀说:“秦烈的血脉身世本就是他最大的软肋,用来做文章不过是顺水推舟。”女主追问详情,萧景琛未做正面回答,此后原文再未展开。】 沈惊雀耐着性子听系统把原文念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这本书是站在女主视角写的,因此女主不知道的信息只有一些零碎的残片。 但一个关键词却让她注意到了。 血脉身世。 沈惊雀从被窝里弹坐起来。 “血脉身世?谁的血脉?秦烈的?” 系统却没有再回应。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秦烈的身世确实谜团重重。 威远伯为什么那么憎恨自己的亲儿子,以至于要让人扔进乱葬岗? 如果只是嫌弃秦烈的母亲出身低微,大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孩子养在别的院里,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除非…… 那个女人的身份本身就是隐患。 她想起萧明月讲述秦烈身世时说过的话,秦烈的生母是一名医女,后来不知所踪。 通敌北狄……血脉身世……医女……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浮现。 “我靠,秦烈的母亲该不会是北狄人吧!” 可没有证据能证实秦烈母亲的身份,甚至可能都没多少人见过她。 这个雷到底会在哪个环节炸响,沈惊雀毫无头绪。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意识渐渐模糊,即将坠入梦境前,听见系统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 【晚安,宿主,明日早上要去书院上课哦。】 沈惊雀“……” 滚啊! …… 翌日,做了一夜梦的沈惊雀揉着眼睛爬起来,脑子跟浆糊似的。 硬是被绿萼半拖半拽着往门口走去。 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斜照进来,把那道练枪的身影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年轻将军的银枪从手中抖出去,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肩背上肌肉的线条紧实漂亮,汗珠顺着脊椎的沟壑滚下来,在光里闪闪发光。 沈惊雀看了三秒,吸溜了一下口水。 乖乖,好背,好腰,好身材啊。 古代冷兵器练出来的体格就是不一样,没有一丝健身房里刻意泵出来的虚浮感,全是实打实磨炼出来的力量,骨架偏又是少年人才有的清隽修长,一点都不显笨重。 这要搁现代,光凭这个背影,当个擦边博主能猛猛涨粉。 做过色鬼的人都知道,这种生物就是嘴比脑子快的。 她脱口而出:“三哥哥!背肌好漂亮啊!” 话音刚落,秦烈跟被吓了一跳似的,银枪脱手落地,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转过身,胸膛还在因为方才的练习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却像见了鬼。 沈惊雀再次惊呼:“哇,腹肌也好漂亮啊!” 放学回来她必须要找机会摸摸。 秦烈赶忙伸手抓起搭在枪架上的外衫往身前一挡。 动作之慌张,跟被调戏的大闺女似的。 “你……说什么……” 沈惊雀说完压根没在意,走到月亮门口时抬手冲他挥了挥,吹了个口哨。 “三哥哥我上学去啦!回见!” 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徒留秦烈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过刀山跨火海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此刻满脸涨红,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这个妹妹,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第137章 十八年前的往事 秦烈返京,将看似平衡的京城局势撕开了一道裂口。 威远伯府的书房里,一只上好的紫砂壶撞上了墙壁,碎片和茶水顺着博古架淌下来,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秦锋的正妻柳氏站在廊下,听见里头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但最终只是朝缩着脖子的下人摆了摆手。 “让老爷静一静吧。”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秦锋瘫坐在太师椅上,紧紧握住了扶手。 他的幕僚钱先生候在书架旁,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 “伯爷,昨日朱雀大街的事,您听说了吧。” 秦锋没吭声。 钱先生又往前凑了半步,“听说三日后的封赏宫宴,有意加授小公子……” “闭嘴!”秦锋打断他,“什么小公子,老夫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那个孽种。” 钱先生把后半截话生咽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屋里只剩铜壶里的水咕嘟响着。 秦锋盯着窗外随风摇摆的树叶,眼前却浮起十八年前西北大漠的黄沙。 赫连霜。 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八年没有想起过了。 今天却像根生了锈的铁钉,从记忆深处被人拔出来,连着血肉。 "伯爷?"钱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秦锋没有应声。 钱先生已经跟了他二十一年里,两人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密谈,唯独那一桩旧事,彼此从不主动提起。 可今夜不同。 秦锋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油灯如豆,他翻开枕边人的包袱,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块冰凉的铁物。 狼牙状的令牌。 北狄王庭的信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几件婴儿襁褓底下。 帐子另一头,那个女人正解开衣襟,低头喂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吃得安静,偶尔发出细小的吮吸声。 她没有抬头。 脸上还带着喂奶时才有的那种松弛神情,像全天下最温柔的母亲。 秦锋没有发作。 他把令牌无声放回原处,将包袱重新叠好。 转身走出营帐时,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后来的事情,钱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女人消失在茫戈壁,再没有人见过她。 而那个孩子,因为秦锋的一时心软,留了下来。 十八年后的今天,曾经襁褓中瘦弱的婴儿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朱雀街的正中央。 万民高呼,鲜花掷了满地。 秦锋在府中听着他的传闻,品味着这根心口十八年的刺,越扎越深。 “当年我杀了赫连霜,没留下任何证据,” 他回头看着钱先生,目光里多了一层试探:“这世上知道那个贱人是北狄细作的,只有你和我,对吧?” 钱先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头。 “只有您和我,再无第三人。” 秦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许久才平静下来。 “找人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我。” 钱先生躬身应了,退出书房时,脊背上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 同一时间,三皇子殿内。 符亦白跪在书案前,满面忧虑。 “殿下,属下派去处理猎户的两个人……死了。” 棋子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了?”萧景琛语气寒凉,听不出喜怒,“那个猎户呢?” “猎……猎户下落不明,属下已经派人去护城河沿岸搜了三遍,没有发现尸体。” 符亦白的后背弓得更低了,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萧景琛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符先生,你跟本殿说过什么来着?” 符亦白不敢抬头,“你说,万无一失,绝无后患。” 萧景琛蹲下身来,两根手指捏住符亦白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明明是正午,阳光在三皇子的脸上,温润的面孔却没有丝毫温度,让人脊背发寒。 “那本殿现在问你,人呢?” 符亦白被那双眼睛盯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明明不过是个普通猎户,他哪里想到,派出的两名杀手会S双双毙命。 是猎户反抗?还是有人先一步动了手。 他已经无法判断了。 过去凭借着殿下的伪装和自己的谋划,事顺利。 如今不知怎么了,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局。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那个猎户身上带着什么。 官银。 只要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的头上。 可这件事,他不能说。 这个破绽无论是被赵家或者殿下知道,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得想办法,趁猎户还未出现之时,将一切妥当善后。 “殿下,属下一定查清是何人下的手。” 他咬着牙,声音尽可能地平稳,“那猎户从头到尾未与您接触过,绝不会查到您头上。” 萧景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了。 萧景琛站直身体,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枚棋子。 “本殿姑且信你。” 他没有再看眼前瘫软的门客,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方向,正对着长公主府所在的方位。 他如今该烦闷的是另一件事。 “秦烈回来了。” 原本就权势迫人的长公主府,在这次封赏后,恐怕越发锋锐难当。 偏偏这一家人还如同铁板一块。 “符先生觉得,这样的局面,本殿还有赢面吗?” 符亦白脑子飞速转动着,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将功折罪。 “殿下,”他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秦烈今年十八,如今回朝受封,按礼制,长公主该为他张罗婚事了。” 风将窗户吹开,落花拂过,在萧景琛眼前飘落,然后被握在了手心。 “你说得有道理。” 他倏然一笑。 “此事,本殿要好好的为姑姑排忧解难。” 第138章 科学备考 今日的沈惊雀完全是游魂状态。 上课走神,默书走神,连吃午饭的时候都差点栽进碗里。 脑子里全是昨晚想的那些事。 凌乱的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密匝匝地缠在她神经上,越想越乱。 偏偏这些事还不能跟任何人说。 穿书者的孤独就在于此。 你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甚至连提醒都得 小心翼翼。 “哎——” 她颓然的把头埋在桌上。 直到岑夫子站在讲台上,把一沓书卷甩在案头。 “后日举行小考,乙等以下者,以后便不用再来书院了。” 底下的学子们整齐划一地发出哀嚎。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同步垮塌下来。 “我就说为什么今天眼皮一直跳,合着老天爷是来催命的啊。”沈惊雀嘀咕着。 徐挽缨趴在桌子上啃笔杆子。 “岑夫子如果不能来书院,是不是就不用考了,不如……” 沈惊雀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了逃考去绑架夫子,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佛堂里敲木鱼了。” 也是万万没想到,徐挽缨还有当法外狂徒的潜质。 沈惊雀眼珠一转,“你说我要是请病假的话……” 话音未落,贺兰青补充道:“岑……岑夫子说了,缺考视……视同不合格。” 两人绝望的目光同时转向贺兰青。 “青青~”沈惊雀声音甜得能拉丝。 “贺兰青~”徐挽缨拉住了他的衣袖。 贺兰青的脸瞬间涨红:“你……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 沈惊雀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就是考试的时候,你坐我们中间,然后把卷子稍微挪一挪……” “不……不不行!” 贺兰青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作……作弊被抓,三个人全……全都要被退学的!” “我们不叫作弊,叫资源共享。” “那也……也不行!” 徐挽缨使出杀手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贺兰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着嘴挣扎了好半天,终于松了口。 “我……我可以帮你们复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讲……讲一个时辰。” 沈惊雀和徐挽缨面相觑。 一个时辰的填鸭式复习。 比考试本身还恐怖。 但看着贺兰青那张认真的脸,两人还是齐齐点了头。 “成交。” 于是这天,三人在书院多待了一个时辰。 贺兰青讲得很好,深入浅出,将晦涩的经义掰开揉碎,很是透彻。 问题是—— 沈惊雀捶着额头哀嚎:“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贺兰青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许……许是我讲得不好……” “跟你没关系。”沈惊雀打断他,“你讲得很好,是我这个脑子不争气。” 考试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默写。 她从小就背书困难,何况是这些之乎者也的古文,更是难上加难。 学完一个时辰,加上昨晚睡眠不足,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 得想别的办法。 …… 回到府中,沈惊雀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好吃,胡乱扒了两口就钻回了自己院子,一头扎进神农空间里。 “系统,我记得药方图鉴后面还有好几页没解锁对吧?” 【是的呢宿主,后半部分属于进阶药方区域,需要宿主自行配药点亮空白格子哦~】 【简单来说就是,把你觉得合适的药材丢进去试,配对成功就能解锁新药方。】 沈惊雀盯着面前那片发着微光的药方图谱,后半部分密麻麻全是灰色的空格子,像没充钱的游戏界面。 所以本质上是个扭蛋机? “行。”她撸起袖子,开始翻看已有的药材储备,“我现在需要一味能提神醒脑增强记忆的药,就那种吃完以后过目不忘堪比古代脑白金的东西,有思路吗?” 【嗯……根据现有图鉴记录,醒神类药材可选远志和石菖蒲作为基底,但具体配比和辅药需要宿主自行摸索,系统只负责判定成功与否,不提供标准答案。】 “好家伙,连个提示都不给,比我高中化学老师还狠。”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她别的不行,试错的耐心还是有的。 沈惊雀在药柜里翻捡,把远志和石菖蒲扔进炼药炉里,又一边查询着图鉴里各种药物的功效,尝试着加了茯神和龙骨。 炉盖一合,等了约莫一刻钟,叮的一声响。 她满怀期待地掀开盖子。 【配药失败,产出物为:一团黑色不明糊状物。】 沈惊雀面无表情地看着炉底那坨散发着焦味的黑泥,默盖上了盖子。 “换。” 她把龙骨撤掉换了益智仁,重来。 【配药失败,产出物为:略带酸味的褐色液体。】 “……” 她越挫越勇,试了十几次。 终于在第二十一次的时候,炉火嗡的一声转成了淡青色。 沈惊雀整个人直起腰板,瞪大眼睛盯着炼药炉上方浮现出来的光纹。 【恭喜宿主,配药成功!新药方已点亮:明心启智丸。】 【功效为服用后两个时辰内注意力高度集中,记忆力提升三倍,每日限服一颗,多服无效。】 “成了!” 沈惊雀一把掀开炉盖,里面安静静躺着三颗圆润饱满的淡青色药丸,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捏起一颗凑近闻了闻,是清淡的草药香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 “嘿,有了这玩意儿,什么默写不默写的,那都不叫事儿。” 正得意着,空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的叩门声。 沈惊雀的意识刷的一下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绿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小姐,三公子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沈惊雀走出房间,就看见四五个仆役正哼哧哼哧往她的院子里抬木箱子。 “怎么回事?” 绿萼笑眯眯迎上来:“三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送给小姐的礼物,一共十二箱呢!” 十二大箱! 秦烈出手阔绰成这样的吗?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了,西北的白狐皮草?北地的珍珠玛瑙?贺兰山的稀有药材?还是什么军中独有的好东西? “快,打开看看!”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院子里,随手掀开了最近的一只箱盖。 下一秒。 一声能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啊啊啊啊——!!!什么鬼东西啊!” 第139章 秦烈的礼物 箱子里面,一颗长着两根森白獠牙的巨大头骨,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她“看”过来。 沈惊雀整个人弹射出去。 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烈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沈惊雀站在箱子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妹妹激动成这样了? 如果说昨天还有些不习惯,那今天已经变成了满满的欢喜。 他有妹妹了啊! 白得一这么好看的妹妹呢! 要不是太仓促了,他还能选更多好东西送来,给妹妹当见面礼。 “怎么样?” 他指着箱子里那颗骇人的头骨,满是炫耀。 “贺兰山野猪王的头骨!四百斤,一头能撞翻两匹战马! 山里老猎人都没猎着的猛货,让我逮住了!这獠牙你瞧,霸不霸气?” 沈惊雀努力消化秦烈说的段话。 然后原地炸了。 “霸气你个头啊!” 她啪的拍了一把秦烈的手臂,“谁送妹妹野猪脑壳当礼物的!正常人看到这个不做噩梦吗!” 秦烈脸上的得意劲儿凝固住了。 整个人茫然地看着沈惊雀,有些迟疑的开口…… “……不霸气吗?”他的声音都小了,“我们军中兄弟都抢着要,我打了一架才抢回来的。” 沈惊雀哭笑不得:“你们也说是军中兄弟喜欢,我不是你兄弟啊!” 她只是一个庸俗的小女孩,喜欢那种亮晶晶的彩色石头,黄灿灿的金属块之类的。 “你把这个放在我房间里,你让我晚上怎么睡觉!” 秦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动了两动,终于憋出一句:“那……那剩下十一箱你要不要看?里面还有狼牙项链,熊掌,锁子甲……” 沈惊雀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 “你……这十二箱全是这种东西?” 秦烈犹豫着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还有两箱鹿角!那个好看的!”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沈惊雀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三哥哥一直在西北,没跟女孩子接触过。 他也是好意,只是审美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维度上。 “三哥哥。”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笑容甜美。 “改日我带你去逛街,亲自教你,女孩子喜欢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秦烈咽了咽口水,想说他今日送去给徐挽缨赔罪的礼物,也是这些…… 但看了看沈惊雀的眼神,终究没开口。 “……行。” 远处的抄手游廊上。 萧长齐摇着金扇倚在栏杆边看完了全程,笑得肩膀直抖,转头对身边的萧长庚道: “大哥你看见没有,我就说他跟小雀儿相处没问题的,你还不放心非要跟来看。” 萧长庚睨了他一眼,“你不也跟来了。” 他心中大石落下,原本还担心老三性子鲁直,跟沈惊雀吵起来。 如今看来是他多心了。 萧长齐嘿嘿笑着:“我不一样,我是来看热闹的。” “你是不知道,今日小雀儿去了书院,老三在这鸣翠轩门口走来走去好多次,给他屁股后面栓个木犁都能犁两亩地。” 这次连萧长庚也忍不住笑了。 只是笑中藏有隐忧。 老三身世的事,还得和母亲商量过才好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院子里,沈惊雀指挥仆役把十二箱“猛兽遗骸”搬去库房落灰了。 秦烈杵在旁边不敢吭声,偶尔偷偷看着心爱的野猪王头骨被人抬走,嘴角瘪了瘪。 沈惊雀回头瞥见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到底是刚回来就给她送礼的哥哥,心意是好的。 她走过去拽了拽秦烈的袖口,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 “三哥,虽然礼物有点吓人,但是谢谢你想着我哦。” 秦烈低头看她。 这丫头的脸颊圆润白皙,杏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星星落进了眼睛里。 他攥着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次……下次我送你好看的。” …… 与此同时,定远将军府。 翠儿站在徐挽缨身侧,小心翼翼地回禀。 “小姐,秦将军今日差人送了六口箱子来,说是赔罪礼,管事已经搬进后院了。” 徐挽缨正擦着手上那柄短刀,闻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扔出去。” 她肩膀还疼呢,谁稀罕他送的礼。 翠儿面露为难:“就这样原封不动丢出去,会不会……那毕竟是韶宁县主的三哥,日后若传出去……” 徐挽缨擦刀的动作停了一停。 也对,毕竟是小雀儿的哥哥,看在朋友的份上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她将短刀插回鞘中,朝翠儿招招手,手拢到嘴边低声道:“那就偷偷扔了,别让人看见。” 翠儿:“啊……这……” 六个大箱子呢,怎么才能不让人看见啊。 徐挽缨说完便起身,走到箱子边顺手掀开了一只最小的匣子,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破玩……” 话没说完,就怔在原地。 匣子里没什么装饰,简简单单搁着一串狼牙项链。 每一颗牙尖都被打磨得泛着冷白的光泽,和一粒粒浑圆的绿松石用牛筋绳串在一起,野性十足。 徐挽缨没说话,伸手将那串项链拎了起来,指腹在牙根处摩挲了一下。 “把其余几口也打开。” 翠儿赶忙招呼仆役将剩下的箱盖一掀起。 狼牙棒一柄,流星锤两对。 还有一张小弩静躺在最底下那口箱子里,弩臂上缠着细密的鹿筋,做工粗犷却结实。 翠儿脸都白了:“小……小姐,这都是些什么呀……奴婢这就让人搬出去丢了!” “等等。” 徐挽缨赶忙打断她,将那串狼牙项链放回匣子里。 伸手拿起弩,爱不释手的摩挲。 这就是教习师傅说的弩啊,比弓重一些,但操作更简单,能射的更准。 这个秦烈…… 还蛮有品味的嘛! 徐挽缨满意的将弩放进箱子,小手一挥:“留着吧,放我房里去!” 翠儿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流星锤和狼牙棒:“这……这也放房里去吗?” 徐挽缨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明日找个木匠来帮我打个兵器架,我要放在卧房里!” 翠儿:“啊?” 第140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次日,沈惊雀刚踏进课室,就看见徐挽缨坐在座位上摆弄着什么。 见她走近,徐挽缨一把拽出那串玩意儿。 “沈惊雀你看!” 那是一串粗犷的绿松石狼牙项链,在晨光下泛着野性十足的光泽。 “这个项链是不是特别威风?我昨晚戴着它睡觉,做梦都梦见自己骑着马冲锋陷阵呢!” 沈惊雀总觉得这狂野的风格有些眼熟。 “缨缨,这项链哪来的?” “你三哥秦烈送的赔礼啊!” 沈惊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晚收到的那一堆猛兽遗骸。 没想到那木头疙瘩还给缨缨也送了一份。 “你……你不生他气了?” 徐挽缨摇摇头,“他送的东西对我胃口,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喜滋滋的凑近道:“我本来想把他的东西全扔出去的,结果打开箱子一看,哎呀妈呀,六大箱子全是好东西,狼牙项链,流星锤,弩,还有一根带刺的狼牙棒!” 她凑近沈惊雀,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那个弩做得可精致了!你那三哥哥虽然脾气臭,但眼光是真不错。” 沈惊雀抬手扶额。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一个觉得野猪头骨霸气,一个觉得狼牙项链威风。 正常人谁会把流星锤和狼牙棒放在闺房里当摆设? “缨缨,你开心就好。” 沈惊雀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自己座位。 徐挽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丝毫没留意贺兰青满脸的忧色。 “你……你们昨日复习了吗?”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放学后都补了一个时辰课了,谁还会回家继续复习啊! 贺兰青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册重重放在桌上。 “岑夫子今日的《礼记大学》讲完后,可能要抽查默写!” “什么?!” 徐挽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刚才美滋滋的心情,转眼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是吧贺兰青,你确定?” “我……我昨天偷偷听到岑夫子和另一位夫子说的。”贺兰青的表情很严肃。 “完了完了,我昨天光顾着摆弄兵器了,一个字都没背!”徐挽缨急得直挠头。 沈惊雀也觉得脑壳疼。 她昨晚虽然炼出了明心启智丸,但还没来得及在自己身上测试药效。 不过眼下这节骨眼,正好是个试药的绝佳机会。 “你们别慌。” 她神秘兮兮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拔开瓶塞。 倒出三颗淡青色的药丸。 “吃了它,保准你们能在两个时辰内记忆力提升三倍。” 徐挽缨和贺兰青凑过脑袋,盯着那三颗泛着草药香气的药丸。 “沈惊雀,你该不会是被天桥底下的江湖骗子给忽悠了吧?” 徐挽缨伸手戳了戳瓷瓶边缘。 “这世上哪有这种神药,我爹说了,那些号称能让人过目不忘的丹药,全是道士骗钱的把戏。” 贺兰青也有些迟疑。 “这……这药真的有用吗?” 沈惊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信。” 她当着两人的面,倒出一颗药丸直接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直溜溜滑进胃里。 沈惊雀闭起眼皮感受着药效游走。 不到三息的功夫,她就觉得整个脑壳仿佛被人用冷水淋透了,连日来的困倦杂念被冲得一干二净,思维空前清明。 “给我那本《春秋繁露》。” 她睁开眼,朝贺兰青伸手。 她睁开眼朝贺兰青摊开手。 贺兰青愣头愣脑地翻出那本最晦涩难懂的注释版,递到她手里。 沈惊雀接过书快速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每一页,那些平日里看着就头疼的生僻字和复杂注释,此刻就像是被拓印在脑海里一样清晰分明。 大约一刻钟后,她合上书本递了回去。 “行了,你现在随便翻一页考我。” 贺兰青和徐挽缨面面相觑。 贺兰青犹豫着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 “第三十七页,注释第二条。” 沈惊雀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董子曰,天生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 “下注,此言五行相生之理,水乃木之母,木之繁茂必损水之元气……” 贺兰青低头对照着书本上的字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就连那些极其生僻的注释,沈惊雀都背得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徐挽缨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沈惊雀,你刚才不是才看了一遍吗?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沈惊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这药能让人记忆力提升,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徐挽缨二话不说,一把抢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就往嘴里塞。 “我吃我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沈惊雀笑眯眯地看向还在发愣的贺兰青,捏起一颗直接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贺兰青温热柔软的嘴唇。 贺兰青的脸颊登时红得要滴出血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她刚才……她的手指…… 贺兰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点温热的触感在舌尖和嘴唇上反复回荡。 他局促地低下头,不敢看沈惊雀。 沈惊雀完全没注意到贺兰青的异样,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本。 一上午的课程,三人在这古法脑白金的加持下,学得如有神助。 明心启智丸的药效果然惊人。 徐挽缨原本连《大学》第一段都背不全,如今却能流畅地默写出整篇。 贺兰青本就记性好,吃了药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连岑夫子提问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放课后,贺兰青准备履行约定,给两人补习功课。 毕竟明日就要考试了。 他抱着书本提议。 “我……我们去书院后面的亭子里复习吧,那……那里安静。” “啊,不好意思啊青青。”沈惊雀忽然捂着肚子站起来。 “我突然想上茅房,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她抱着书匣急匆匆往外跑。 贺兰青无奈看着跑远的沈惊雀,认命的帮她收拾起散落一桌的文房四宝。 半炷香后。 沈惊雀刚从茅房后巷走出来,捶着蹲麻的小腿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远远就瞥见温倩柔和赵玉婉并肩走来。 她不想和这俩作精打照面,转身就缩进了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只听见温倩柔讨好的声音传过来。 “玉婉姐姐,昨日我母亲回来说,正巧看见三皇子去府上找永安侯呢,他是不是对你有意,要娶你当王妃啊?” 沈惊雀躲在石头后面直撇嘴。 好家伙,这俩人要是王八绿豆看对眼,那可真是加倍的讨人厌了。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萧景琛最后的官配根本不是赵玉婉,原书里他明明是登基后才立的皇后。 她脑子里回忆着剧情,一不留神脚底打滑,踩断了一截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 “谁躲在那!” 赵玉婉尖锐的呵斥声立刻传了过来。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被这女人逮住,看来今天免不了又要浪费口水吵一架了。 早知道就该拉着徐挽缨一起来拉屎,有她在,这俩人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地走出去。 下一刻,一只修长温热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探出,捂住了她的嘴。 鼻尖立刻被一股熟悉的清苦的薄荷气息包裹。 第141章 赵玉婉想当她三嫂?! 沈惊雀的鼻腔间尽是某人身上独特的气息。 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已经被一条手臂箍住,脚下腾空,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蹲在一棵老槐树的粗枝上了。 容璟半蹲在她身侧,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缓缓松开她的嘴唇。 修长的食指竖在自己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惊雀瞪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着。 “干什么?!” 容璟没有回答。 树下,赵玉婉和温倩柔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假山。 “出来!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赵玉婉绕到假山背后,目光扫了一圈,只看见地上一截断了的枯树枝和几片落叶。 温倩柔也跟着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拍了拍胸口道:“大概是风声吧,这个时辰书院都没什么人了。” 赵玉婉皱着眉,显然没有完全放心,又往假山缝隙里张望了一番,确认确实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转回来。 沈惊雀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 容璟的手掌终于从她嘴边移开,指尖若有若无地从她脸颊滑过,带着一点恶劣的暧昧。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容璟无辜地挑了挑眉,食指朝下方点了点。 ——听着。 温倩柔追上赵玉婉的脚步,语气里满是八卦的热切。 “玉婉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三殿下去府上到底说了什么呀?是不是要给你说亲事?” “不是。” 温倩柔愣了一下:“不是?那是……” 赵玉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跟定亲的事确实有关,但现在还不能说,你别到处乱传。” 温倩柔的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凑上去拉住赵玉婉的袖子就开始猜。 “是大皇子身边那位陈家的?不对不对,难道是长宁侯温家的?还是……” 她絮絮叨叨猜了好几个名字,赵玉婉都是摇头。 温倩柔忽然顿住,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难道是……如今刚回京的新贵,那个西北军的秦将军?” 赵玉婉脸色微变,猛地伸手捂住温倩柔的嘴,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我让你别猜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万一传出去坏了大事,你我都担不起。” 她松开手,拉着温倩柔加快步伐,“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给我管住嘴。”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脚步声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树枝上,沈惊雀整张脸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什么玩意?赵玉婉想当她三嫂?! 萧景琛在打什么算盘? 她瞳孔里映着摇曳的树叶光斑,脑子里却像有一千面锣同时敲响。 容璟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没有出声。 只是虚虚拢住她的肩膀,脚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便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沈惊雀甩开了他的手,转身瞪着容璟。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一脸玩世不恭的笑脸,“小雀儿,我又帮了你一次,连一声谢谢都没有么?” 沈惊雀脑子里全是赵玉婉刚才那句话,一拳锤在他肩膀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抱紧书匣就要走,“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母亲,那条毒蛇居然打上了我三哥的主意……” 容璟没有拦她。 “沈惊雀。” 沈惊雀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容璟站在假山阴影的边缘,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旋转着手里那枚碧玉扳指,语气从容。 “如果需要帮忙,来找我。” 沈惊雀皱起眉,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质子身份,遍地人脉。 她直觉容璟身上有更深重的秘密。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时间紧迫,她必须回去先告诉母亲和大哥这个消息,让他们早做防备。 “……知道了。” 容璟看着她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摇头叹了口气。 …… 沈惊雀一路狂奔回书院后面的凉亭,远远就看见贺兰青和徐挽缨还坐在石桌旁等她。 “我回来了!” “青青,缨缨,我有急事得马上回府。” 她喘着粗气跑到桌边,伸手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书匣,丝毫没有察觉贺兰青铁青的脸色。 少年抬起头,原本清秀温润的眉眼间氤氲着薄霜。 “你刚刚去哪里了?” 沈惊雀正手忙脚乱地往书匣里塞东西,闻言随口应了一句:“啊对不起,路上碰到点事耽搁了。” 贺兰青盯着她看了一瞬,终于不再压抑情绪,把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上。 “要走就走吧。” 沈惊雀的动作停住了,抬头对上贺兰青的眼睛。 少年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反正也不是我考试不合格被退学。” 沈惊雀有些窘迫。 贺兰青牺牲自己休息时间给她补课,而她不是拉屎就是早退,确实很过分。 她软下声调,“青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有一件比被退学还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乖啊,明天我请你吃糕点赔罪。” 她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一把贺兰青毛茸茸的脑袋。 贺兰青却往后退了一步,偏开了头,避开了她的手。 沈惊雀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还是贺兰青第一次主动躲开她。 她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 青春期男生的情绪真的好敏感,看来还得再多买两本绝版书才能哄好。 但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心思去顾及他的少男心事,抱起书匣冲两人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徐挽缨目送沈惊雀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又扭头看看贺兰青铁青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那……还补课吗?” 贺兰青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凉亭外。 这时容璟正好从亭边经过,察觉少年视线,回头冲他勾了勾嘴角。 那笑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 贺兰青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方才见沈惊雀久不回来,便去找她,却只看见容璟与她站在一处,姿态亲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沈惊雀丢下他们跑了,还是气容璟每一次出现时,她都好像毫无防备。 那个质子凭什么总缠着她? 贺兰青看着容璟远去的身影,第一次对某个人生出如此清晰的敌意。 …… 马车里,容璟懒洋洋的靠进软垫中。 闻人渡低声汇报:“秦锋身边的钱先生,昨日暗中递了拜帖,想投靠永安侯。” 容璟嗤笑一声:“肚子里揣着秘密的人,最忌三心二意,秦锋想必也不乐意这秘密见光。” 他掀起眼帘,朝闻人渡挑眉:“你去帮帮秦锋,有些事,合该带进棺材里。” 闻人渡:“那……杀了?” 容璟白了他一眼:“不然呢?请回来供着?地窖都快关不下了。” 闻人渡摇头叹气。 又是为了那个丫头。 明明说好了在大雍要低调,不能让人察觉出他听风阁主的身份。 结果一次两次的为了那丫头动用听风阁的资源。 这样搞下去,迟早要被焉太后,或者大雍那多疑的皇帝查出来。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容璟抬起腿,一脚精准地踹在他屁股上。 “滚。” 第142章 让秦烈先去提亲 沈惊雀下了马车一路狂奔向书房,连鞋跑松了都没顾上。 刚过了月洞门,远远就瞥见萧明月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门都没敲,"砰"的一把推开。 "母亲!出大事了!" 书房内,萧明月和萧长庚正相对而坐。 两人手边摊着一沓册子,见沈惊雀闯进来,动作整齐地将册子翻了过去。 萧长庚指尖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压。 沈惊雀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又不瞎。 这俩人刚才在谈秘密,而且是那种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但她现在没空追问这个,秦烈那颗头顶上悬着的刀更急。 "我今天在书院听到赵玉婉说,三皇子正在撮合她和三哥的亲事!" 书案前的两人倏然对视一眼,再次回头看向沈惊雀。 "你确定?" 沈惊雀将前因后果飞速复述了一遍。 "赵玉婉亲口说的,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她那生怕被人听到的样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萧长庚的眉心紧蹙。 他这几日全部精力都扑在排查三百亲兵和那张人皮面具上,对永安侯与三皇子的动向……确实疏忽了。 "是我大意了。"他语气沉下来。 萧明月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后日便是封赏宫宴。" "如果要动手,十有八九是在宫宴上让皇帝当众开口赐婚。"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当众赐婚,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皇帝金口玉言,你要是当场拒绝,就不只是拒婚了。 而是抗旨。 秦烈轻则被参一个"恃宠而骄"。 重则波及长公主,给满朝文武留下一个"长公主府目无君上"的印象。 一旦这门亲事成真,相当于直接往秦烈身边插了一个眼线,日久天长,多得是挑拨分化长公主府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皇帝乐见其成。 算盘打得真是响,怎么选都是输。 "那我们必须抢在宫宴之前,让这门亲事胎死腹中。"沈惊雀说。 萧长庚沉吟:"永安侯是墙头草,他若觉得此事对自己有利,必然配合三皇子,要断这条线,得从侯府内部下手。" 沈惊雀听见萧长庚这句话,眼珠一转。 忽然灵感涌现。 "母亲、大哥,我有办法了。" 两人诧异回头看向她。 沈惊雀狡黠一笑:“让赵玉婉自己不愿意不就好了。” 萧长庚摇了摇头:“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若是赵珩一意孤行,就算她真的不愿意,也无法反抗。” 沈惊雀道:“若是有老太太支持呢?” "永安侯府邸明面上是永安侯做主,但实际上,那位老太太才是侯府真正的定海神针。” “老太太也最疼这个嫡长孙女,只要让赵玉婉闹到老太太面前……” 沈惊雀的嘴角慢慢翘起,萧长庚心神一凛。 每次这丫头露出这种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 "小雀儿,你想到什么了?"萧明月转过身。 沈惊雀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先下手为强,让三哥哥直接送礼去永安侯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月和萧长庚都有些不明所以,等着沈惊雀的下文。 “就送三哥哥特意带回来的那些稀世珍宝,什么野猪王头骨啊,带血的鹿角啊,狼牙棒啊……” 萧长庚率先反应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赵玉婉看上三哥哥,无非是觉得他如今封赏在即,前途无量。" 她一定想不到,自己想嫁的是这么个审美奇葩的“粗人”。 最关键的是老太太。 "他们家那老夫人最重体面规矩,如果她看到秦烈送来的东西是这种画风,一定会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有辱门风!"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面拒婚,侯府老太太自己就会把这事儿摁死!" 萧明月垂着眼听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倒是把自家哥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长庚露出一丝松动的神色,却还是提出了关键问题。 “老三肯去?” 三个人对视一眼。 沈惊雀的笑容略微僵硬了那么一瞬。 ……也对哈,三哥可是把那些野兽残骸当宝贝来着。 送给自己妹妹就算了,送给外人,他未必肯。 萧明月沉吟片刻,扬声喊道:“青鸢,叫三公子过来。” …… 秦烈到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热汗气息。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看,那架势像集体算计他。 “怎么了?”他警惕地后退半步,“谁告状了?我今天练枪没有砸坏假山!” “三哥,”沈惊雀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我问你个事儿,你想不想娶永安侯府的赵玉婉?” 秦烈皱眉,满脸困惑。 “谁?赵什么?” “永安侯嫡女,赵玉婉。” 秦烈呼噜噜摇头,“不认识,不想,怎么了?” 沈惊雀把事情三言两语讲了一遍。 说到三皇子可能在明日宫宴上借皇帝之手赐婚时,秦烈脸上的烦躁逐渐变成了冷酷。 “我在西北拿命换来的军功,他们竟然敢这么算计我?”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气狠了。 “义母,我不娶,圣上要是非要赐婚,大不了他的封赏我都不要了。” 秦烈到底少年心性,只觉得这件事是非他所愿,便绝不答应。 哪里想得到,一旦闹到宫宴上,那些老狐狸早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沈惊雀趁机凑过去,软声开口。 “三哥,我有个更省事的法子,不用你进宫跟任何人吵架,只需要你明天一大早,把库房那十二箱东西原封不动送到永安侯府就行。” “目的是吓唬她,吓到她不敢招惹你。” 秦烈低头看着妹妹真诚无比的脸,半天才反应过。 “你……你说把我的东西送给那个姓赵的?” 他声音都拔高了。 “那是我的野猪王!我跟老马打了三天才从山里搬下来的!” 沈惊雀扶额。 “三哥,你关注点是不是错了?重点不是野猪,如果宫宴上圣旨一下,你可能真的要娶她回来当媳妇!” 秦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纠结地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转头看向萧明月。 “义母,这事……非这么干不可?” 萧明月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声音淡的。 “如果你不想做,宫宴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秦烈的心情却更沉重了。 义母对他恩重如山,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打算替他扛下这件麻烦事。 而这几年他不在京城,虽然众人不说,但他知道,那些文臣动不动就参他拥兵专权,全都是义母压下来的。 义母为他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少年将军心神渐渐定下来,目光坚毅。 “就按妹妹说的办,明早天不亮我就带人去敲他们家门。” 他大手一挥,“讨姑娘喜欢我不会,讨人厌我难道还不会?到时候我就往他们堂上一坐,告诉她那野猪头就是咱家传家宝,以后你嫁过来天对着它吃饭。” 沈惊雀朝他竖起大拇指。 “三哥,格局打开了啊。” 秦烈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沈惊雀。 “那十二箱东西,事后得给我运回来。” 沈惊雀嘴角抽搐。 “放心吧,赵家人不会要你的野猪头的!” …… 同一时刻,永安侯府后院。 赵玉婉的闺房里烛火通明,铜镜前摆满了首饰匣子。 她正侧着头,让丫鬟将一支新打的赤金嵌红宝步摇簪入发间,镜中的面容娇艳明媚,衬着金红的光泽愈发夺目。 “小姐今日心情真好。”丫鬟笑着奉承。 赵玉婉对着镜子转动脖子,满意地摸了摸步摇上垂坠的流苏。 “这是自然,宫宴过后,许多事便不同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走过朱雀大街的年轻将军。 银甲英挺豪迈,万民欢呼。 那样的人,配得上她。 她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百官相贺。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她的,是一颗的野猪脑壳。 第143章 赵玉婉吓哭了 天还没亮透,长公主府侧门口就热闹起来。 沈惊雀站在台阶下,仰头对秦烈做最后的叮嘱。 “三哥,记住了啊,去了侯府一定要夸张,越夸张越好,我昨晚教你的那些话,一句都不许漏。” 昨日她担心礼物的功效不够给力,特意教了秦烈一箩筐恶臭男的语录。 不光要在物理上恐吓,更要在精神上恶心对方。 秦烈抱着胳膊点头,“记住了,那些个……恶心话,我背了一宿。”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妙起来。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毕竟那些话日后传出去,可能京中姑娘都不肯嫁你了。” 没想到秦烈却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有什么不愿意的,大丈夫不拘小节,岂能被流言所困。” “更何况若非义母收养,我早就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了,如今只是损失点名声就能解决大患,有什么好顾虑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沈惊雀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一夹马腹,带着几辆装满木箱的大车浩浩荡荡往侯府方向去了,心中还是有些隐忧。 只是今天她必须去书院考试,于是她钻进自家马车,长长叹了一声。 “希望一切顺利吧。” …… 永安侯府。 门被急促的敲响。 “开门!秦将军前来拜会!” 门一开,小厮当场傻在原地。 只见朱漆大门外,横七竖八停着好几辆大车,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被搬进前院,堵得水泄不通。 秦烈大剌剌立在箱子中间,居高临下地扫了小厮一眼。 “愣着干什么,去通报你家侯爷,就说本将军亲自登门送聘礼来了。” 小厮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永安侯赵珩听到通报,手里的参茶险些泼在袍子上。 “秦烈?他来做什么?” 赵珩心里咯噔一下。 三皇子与他的筹谋刚定下,今日他便打算进宫向太后和皇上吹吹风。 这秦烈这边怎么反倒先一步登门了? “老爷,秦将军还带了好些聘礼来,摆了满满一院子呢。” 赵珩眉头拧成一团,将茶盏重搁在桌上。 “聘礼?他连亲事都还没提,送的哪门子聘礼。” 话虽这么说,他终究是坐不住,起身整了整衣冠往前厅去。 府里老夫人得了信,也拄着拐杖被丫鬟扶了出来,一路皱着眉。 “这西北回来的粗人,怎么半点章程都不懂,哪有尚未提亲就送聘礼来的道理。” 倒是深闺里的赵玉婉,听说秦烈亲自登门,一颗芳心扑通乱跳。 她对着镜子理了又理鬓发,红着脸让丫鬟给自己描了眉,这才娇怯地往前厅走去。 等三人到齐,秦烈也不客气,一撩袍子在客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就吩咐亲兵。 “开箱,一个个给侯爷和老夫人看清楚。” 亲兵们齐声应喏,哗啦掀开了最大的那口箱盖。 一颗长着两根森白獠牙的巨大头骨,就那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厅堂中央。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当场没拿稳。 赵玉婉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 “这……这是何物?!” 秦烈脸上浮起献宝似的得色,站起身走到箱边,拍了拍那颗头骨。 “贺兰山野猪王的头骨,一头能撞翻两匹战马的猛货,我跟兄弟们打了三天三夜才从山里搬下来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旁边几口箱子挨个介绍。 “这是狼头骨马鞍,是狼王的头骨所制,还有熊掌、鹿角,都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宝贝。” 赵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眼前阵阵发黑。 秦烈却浑然不觉,转头看向躲在老夫人身后瑟瑟发抖的赵玉婉,努力做出和善的表情。 “赵姑娘,我瞧着你也是个爽利人,这些聘礼你若喜欢,成亲后我再进山给你猎更大的。” 赵玉婉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秦烈见她不答话,只当她是害羞,便把昨夜沈惊雀教的那套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亲后我会自请继续镇守西北,届时希望你随我同去。” “军中苦寒,你得学着伺候我更衣沐足。” 赵玉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秦烈还嫌不够,又继续语气真诚的继续补刀。 “你放心,我虽是军中粗人,性子急了偶尔动动手也是有的,但我绝不会像西北那些蛮族一样往死里打妻子。” “比起他们,我算是极好的了。” 这话一落地,前厅里死一般寂静。 赵玉婉再也撑不住,眼泪哗地涌出来,转身扑进老夫人怀里放声大哭。 老夫人搂着孙女,气得浑身发颤,偏还得端着侯府的体面,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将军的一片厚意,我们侯府领了。” “只是这结亲乃是大事,总要问过玉婉的意思,今日……今日将军还是先请回吧。” 秦烈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行,那我就等着信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脸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不过老夫人,这事儿最好别拖太久。”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的在赵玉婉身上流连。 “女子矜持一下就行了,太过矜持,那就是装模作样了。” 说罢,他领着一众亲兵,昂首阔步扬长而去。 秦烈前脚刚跨出府门,赵玉婉后脚就哭嚎着瘫坐在地上。 “祖母,我不要嫁给他,他就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啊!”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将那盏参茶震得跳了起来,随即抄起茶盏狠狠砸向赵珩脚边。 “赵珩!你就给你亲生女儿挑了这么个东西?!”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空荡荡还残留着腥气的门厅。 “送这些血淋淋的东西上门当聘礼,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武夫,也敢觊觎我侯府嫡女?!” 赵珩噗通跪下,冷汗涔涔。 “母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料到那秦烈竟是如此不知礼数之人,此事不对劲,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作梗?”老夫人冷笑,“我看是你自己利欲熏心,想攀上三皇子想魔怔了!” 赵珩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不好在这里把话摊开来说,重重叹气。 “今日秦烈来得蹊跷,必然是得了人指点故意这般做派的,更何况皇上好不容易将他召回,怎会再次放他回西北?” “都是他满口胡言,虚张声势罢了!” 老太太砰的一拍桌子。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筹谋,我的婉儿决不能嫁给这种野人!” 赵珩嘴巴颤抖着,正欲再说什么。 前厅外忽然传来丫鬟凄厉的尖叫。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来人啊——” 厅内众人心头一惊,齐齐涌了出去。 只见杜月蓉扶着高隆起的肚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眼睛盯着不远处那几口露着森白兽骨的木箱,浑身抖如筛糠。 她身下的青石板上,一滩水渍正缓缓洇开。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扯着嗓子朝丫鬟们厉声喝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稳婆和大夫,侯夫人这是要生了,破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