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不可以造反吗???》 1 第 1 章 大家好,我是吕尚书! 很不幸,我被绑架了。 我的过去很辉煌。 只看“尚书”这个官职就知道了。 我的现在很凄凉。 因为我被贬出京,即将往偏远的南州去出任长史。 我的将来…… 好难过,我可能没有将来了——因为我被绑架了! …… 吕尚书不可置信!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被捆成粽子,竖躺在马车的车厢里。 可即便如此,也挣扎着转动脖颈,跟与自己一同被绑架的夫人说:“俗话说破船也有三千钉,我吕中汉好歹也算是当世名臣,难道今日真就稀里糊涂地葬送于此?” 知道南边儿谢贼作乱,势头正劲,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朝廷治下的南州附近,遇上这样的事情! 吕尚书被捆起来了,吕夫人却没有。 她坐在车厢里,听得无奈:“哪儿就葬送了?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我觉得,这伙人或许没什么恶意……” 因为他们对她很客气。 甚至可以说颇有些礼敬的意思。 虽是把吕尚书给捆了,但捆得并不十分严紧,明显是留有余地的。 先前劫人,更没有伤害与他们同行的几个亲随。 不像是仇人。 可要说是亲故,以如此粗暴的行径相邀…… 又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叫丈夫:“稍安勿躁,且观望观望再说。” …… 等马车停下,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吕尚书与吕夫人听见外头有人问:“大京,你这车上带了什么人回来?” 车里头夫妻二人原还竖着耳朵窥听动静,冷不防车帘忽然间被人掀开了,倒是唬了他们一跳。 先前那山大王一样,带头劫走他们的英武青年大抵就是大京。 他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对面那人:“奉夫人之令,去做了趟差事。”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手持长矛,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上前来查看了一眼,点点头,叫身后的人:“记下来吧。” 这才摆摆手,示意放他们进去。 再往里看,却是石墙高垒,望楼在筑,俨然是一座周密的小城了。 吕尚书且听且看,心绪不由得沉了下去。 扭头瞧了妻子一眼,便见她也是微露忧色。 察觉到丈夫的目光,吕夫人不由得压低声音:“这样的规制和穿戴,不像是小打小闹的山匪,说是官军,也不足为奇了。” 守门的这队人,俱都穿着石青色窄袖圆领袍,外罩轻甲,兵器也统一。 门外设置了拒马,左右望楼上竖着同色旗帜,两人向下观望,两人远眺前方。 吕尚书甚至于疑心,现下朝廷的官军是否能够做得这么严密…… 马车行驶进小城之后,各色各样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 交谈声,笑骂声,叫卖声,牲畜的嘶叫声,不一而足。 车内二人不免心想:倒是热闹! 如是又行驶了约莫两刻钟,马车终于停下了。 车帘一掀,仍旧是大京来叫他们:“到地方了,二位下来吧!” 吕夫人没被捆绑,行动上更加自在。 她人虽有了年纪,身体却好,掀开车帘,很利落地从车上下去了。 大京又亲自上前替吕尚书解开绳索,也将他从车上“请”了下来。 吕尚书被捆了一路,血液不通,下车之后,不免有些头晕腿涨。 吕夫人搀扶着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同时也是不动声色地在打量周遭的环境。 出乎二人预料,面前的确有一座宅院,但却与他们事先预想的截然不同。 石墙木门,门前张贴的对联叫风雨吹打过,已经开始褪色。 叫见惯了高门显贵门庭的夫妻俩一瞧,别说是跟伯府、县衙相比,金陵富庶些的人家,都比这强。 两人不免心生惊奇。 吕尚书拱了拱手,客气地问大京:“此地莫非就是这座城池的主人家?又是为何,将我夫妇二人拐来此地?” 大京却不肯与他多说,只道是:“老尚书,你进去瞧过,自然就知道了。” 吕尚书听他称呼得还算客气,心下不免暗松口气。 仍旧是大京走在前边,领着他们进去。 过了正门,夫妇二人便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在洗马。 大抵是听见声音,他扭头瞧了他们一眼,旋即便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吕夫人心细如尘,看他穿的不过是棉布衣裳,并无锦绣,但脚上靴子却很扎实,眉眼更生得英秀非常,便猜度着该当不是个小厮。 又想起方才外头看见的那副春联,字样虽有了些气魄,但细微之处隐约带着点稚气,心下不免存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问大京:“那位可是府上的公子?” 大京吃了一惊! 那男孩儿也有些讶异,转过头来,不无好奇地瞧着吕夫人。 吕夫人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大京没有给出回答,再往前走几步,迫近前厅,向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前厅的门是开着的。 吕尚书与吕夫人打眼瞧见厅内之人,俱是为之一震! 这等村野之地,怎么会有如此仪容气貌的女子? 她该在庙堂里,该在富丽处,唯独不该在这来历不明的小城和简陋粗犷的乡屋里。 正出神间,那女子却已经含笑起身,迎了出来:“今早晨天还没亮,我就在等消息了,可算是把您二位给盼到了。” 倒好像是位故知。 吕尚书与吕夫人对视一眼,心下纳闷儿:这是谁? 如此气度,如此形容,倘若先前见过,脑海中怎么会毫无印象? 夫妻二人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吕尚书犹豫着开了口:“请恕老夫年迈昏庸,似乎不曾见过这位夫人……” 迟疑之间,那女子已经走上前来,笑吟吟道:“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对贤伉俪却是神往已久了。” 吕家夫妻二人听得满头雾水。 那女子却不拖沓,三言两语阐明了“邀请”他们二人到此的目的:“小儿年岁渐长,性情疏顽,偏远之地,怕没什么可靠的老师教他,我原还在为此事犯难。” 她如是说着,面露愁色,目光再转向面前二人时,却不由得露出笑意来:“偏就在这时候,听闻二位即将南下的消息……” 吕尚书豁然开朗! 噢噢噢! 原来是要拜师! 一代名臣被贬出京,却有乡匪贼人,设法将其劫走,究其缘由,竟是为了求学! 百年之后,这在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啊! 就是这手段太强横了。 态度上也忒恶劣! 吕尚书既知道对方何所求,心下也就没了畏惧,当下活动一下尤且酸痛的手臂,摆起名士的派头来:“夫人忧心爱子的学业,自然是慈母心肠,只是如此行事,未免过于跋扈。” 他将手臂背到身后去,慢条斯理地道:“吕某并非拘泥出身门第之人,门下弟子若干,更不乏有出身寒门的,如若令郎果真天资出众,哪一日到了南州,登门拜访,难道我会不收这个弟子吗?” 吕夫人附和了一句:“是呀。” 那女子却道:“别说他现下不会去南州,就算是去了,您怕也是不敢收这个学生的。” 吕尚书听得不解:“这——这话怎么说?” 那女子瞧着他,笑吟吟地道:“好叫尚书知道,家夫谢元德,乃是朝廷钦点的南境头一号反贼。” 吕尚书:“……” 吕尚书听得眼前一黑! 完了! 史书上的佳话怕要换个形容了。 被贬忠臣怒斥反贼,竟被推出斩首,血溅三尺! 帝都小报或许还会进行一下延伸报道。 惊掉眼球! 吕中汉被贬途中被谢贼劫走,竟然是为了跟他做这件事! 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吗? 吕尚书心下无限悲凉,当下猛地一挥手,断然拒绝:“我吕中汉身受皇恩,岂能与反贼为伍?至于教导谢元德的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情知自己无法脱身了——以当下的局面来看,即便真的脱身了,一旦传出他曾经身陷谢营的消息,怕也就完了。 不只是他,只怕吕家上下,都难保全。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硬到底,起码落得个忠贞之名。 只是……对不住老妻,怕要与自己一同就义了。 吕尚书心念及此,索性也就一起讲了:“谢夫人,国臣与贼不两立,这是其一,你做事的手段太横强,殊无礼仪,这是其二。” “你既然是为令郎选聘老师,自然得以礼相待,莫说是乡野民间,当年先帝令我为当今天子的老师,尚且使礼部的人送了正式的束脩过去,又令当今向我行礼呢!” 谢夫人听罢,吃了一惊:“什么,我不是吩咐了他们,一定要以礼相待吗?” 吕尚书冷笑了一声:“呵呵!” 谢夫人沉下脸去:“大京!” 大京从门外进来,慌忙应了声:“是。” 谢夫人声色严厉:“我不是跟你说了,这趟是叫你去替道安请师,一定要以礼相待的吗?你怎么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大京给问得一怔,挠挠头,有点委屈地说:“夫人,我以礼相待了啊……” 吕尚书的胳膊这会儿还发酸呢,听他满口胡言,当时就怒了:“你放屁!” 他把两条手腕往前一送,叫大京看上边的绳索印子:“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大京的委屈是对着谢夫人的,这会儿见吕尚书竟敢对着自己呲牙,马上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紧跟着一抬手臂,很礼貌地示意了一下吕夫人,万分恳切地说:“我以礼相待了啊!” 吕尚书:“……” 吕夫人头顶缓缓冒出来一个“?”。 吕尚书:“!!!” 吕尚书整整空白了数个呼吸的时间,才不可置信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你要请的老师不是我,竟然是我夫人?!” 他表现得太震惊、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大京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所以他从袖子里找出了出发前谢夫人交给他的文书来看:“冯光灿,南川名士冯永之女,七岁便可成诗,及至及笄之年,通晓经义,才识过人,南川上下,莫不敬服。又因堂姐妹当中排行第六,亲故多以六娘称之……” 吕尚书怔住了。 冯光灿自己也怔住了。 听了几十年的“吕夫人”之后,再听人管自己叫“冯光灿”,竟然觉得有些突兀了。 她今年五十二岁,最大的孙辈儿,今年也十三岁了。 作为南川名士冯永之女的闺中时光,早就在记忆中淡去了。 七岁成诗,乃至于冯六娘这个称呼,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真是古怪,女郎们的才名,是要在闺中显露的,长辈称赞,外人褒扬,议婚的时候也叫人高看一眼。 但是到了婚后,再去显露出来,好像就变得不合时宜了。 太张扬了。 虽然吕中汉这个丈夫很鼓励她在婚后继续赋诗读书,家里边妯娌婆母也都是好相处的,但婚前与婚后,毕竟是不一样的。 泾渭分明。 以至于此时此刻,忽然间知晓千里之外,竟然有个人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声名,为此专程着人来请,要让自己给她的孩子做老师…… 冯光灿不免有种魂魄都被风吹起来了的飘忽感。 像个美梦。 好不真实。 谢夫人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打破虚幻,笑盈盈地传了过来:“我们家的这个学生,冯六娘收是不收?” 冯光灿其实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拒绝。 谢家的反贼身份,自己垂垂老矣,丈夫的想法,吕家的其余人,自己远在他乡的儿女…… 但是七岁的冯光灿,还在稚年就能赋诗,引得县内啧啧称奇的冯六娘湿润了眼眶,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收!” …… 其余人在准备拜师的器物。 吕尚书僵硬地站在一边儿,嘴巴闭得像一只蚌。 大京就站在他旁边,意味深长地斜睨着他。 吕尚书:“……” 大京觑着他脸上的表情,啧啧了两声:“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现在很尴尬啊。” 吕尚书:“…………” 大京一只手摸着下颌,好生不解:“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吕尚书:“………………” 2 第 2 章 因是在乡野民间,拜师的流程被安排得十分简单。 谢夫人叫了儿子过来——果然就是先前在院中洗马的男孩儿:“来拜见老师吧。” 又告诉冯光灿:“这是我们夫妇二人的长子,名唤道安。” 冯光灿先前在庭院里,便已经见过谢道安一面,现下再见,举目在他面上细细瞧过,心下不由得生了几分猜度出来。 谢夫人毋庸置疑,是位绝代佳人。 她的儿子谢道安相貌英秀,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真的仔细打量之后,母子二人虽然有些相像,但也就只是有些罢了。 是以冯光灿猜度着,谢道安大抵是更像他的父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反贼谢元德。 对于谢元德的来历,外头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因功名不顺而仇视朝廷,所以兴兵造反。 也有人说谢元德其实是南方缙绅之后,祖上世代图谋不轨,一直到他这一代,才正式地举起了反旗。 甚至还有人说谢元德曾经为国朝效命过,因官场倾轧而挂冠离去…… 所以,谢元德呢? 他现下身在何处? 谢夫人仿佛是听到了冯光灿的心声,面带歉意,轻声同她解释:“外子因故离开,不在此处,怠慢了冯老师,等他回来,我们夫妻二人一起设宴,正式地款待您二位。” 因谢元德的反贼身份,冯光灿不好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便只微笑着应了句:“夫人有心了。” 束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谢夫人又着人领着冯光灿夫妇二人去安置:“冯老师,吕尚书,也看一看我们这儿的风光,同金陵比起来,究竟是孰强孰弱?” 冯光灿又应了声“好”。 等出了门,吕尚书挎着那只装了十条腊肉的篮子,有些担忧地问妻子:“你真要留在这儿,给谢家长子做老师不成?” 冯光灿叹一口气:“咱们回不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 她道:“既到了谢元德这里,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吕尚书皱眉不语。 冯光灿眼尖,瞧见那些个腊肉底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倒像是个信封。 抽出来一瞧,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周到人,给了腊肉,还要给银票呢。” 伸手将信封里的几张书信抽出,低头瞧了,脸色顿变!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战栗。 吕尚书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冯光灿抬起头来看他,惨然一笑:“什么求学拜师?原是我们欠了谢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将那两信纸递给丈夫。 吕尚书狐疑地接到手里,扫了一眼,面露骇然。 “吕中汉对上心存怨怼,屡有不敬之语,南下途中公然赋诗,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显然是一页告发信,亦或者说,是监视信。 第二页与第一页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因为这张纸更柔,墨色更好。 纸面上的字迹,吕中汉更熟悉——这是天子近侍、内相薛宝的手笔。 而纸上的内容,也远比第一张来得冷厉。 只有一个字:杀! …… “……你说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吕尚书失魂落魄,禁不住问妻子:“是不是薛宝自作主张?” 冯光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当今天子是吕尚书的弟子,她知道,对于这个学生,丈夫是倾注过许多心血的。 教导他读书明理,帮助他稳定朝纲,更要小心地把控着分寸,不要逾越君臣之份…… 如果薛宝的命令果真是天子授意的,那未免就太令人心寒了。 “我抱怨怎么了?” 吕尚书头上的白发,前所未有地愤慨起来:“于私,我是他的老师,于公,我多少次力挽狂澜——我凭什么不能拜相?” 此时此刻,再度说起这桩导致他被贬离京的旧事,吕中汉尤且余怒未消:“只有那六个姓氏出身的才能做宰相,倒是让他们去做事啊,老使唤我干什么?!” “我就是不服!” 冯光灿知道丈夫心里的症结,看他几近怒发冲冠,也怕他一气之下有个什么好歹。 当下柔声劝他:“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无从更改。你气一刻钟,就是他们气了你一刻钟,可你要是一直惦念着,那就是他们气了你一辈子,多划不来!” 吕尚书:“……” 虽然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我真傻,真的!” 吕尚书黯然神伤:“我只知道他自来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却没想到……我真傻!” 大京领着冯光灿往户房去登记,吕尚书双目无神地跟在后边,嘴里还在说:“我真傻……” 冯光灿这会儿暂且顾及不上丈夫的心情了。 新到了一个地方,她两眼一抹黑,有无数件事情等着处理,也有无数个新鲜要去体会。 冯光灿当然知道朝廷有户部,吕中汉先前就是户部尚书。 她也知道底下县衙里效仿三省的建制,有着户、礼、吏等六房。 此处的户房,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跟朝廷不一样,此处穿着同样服色办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冷眼一瞧,觉得似乎有些杂乱。 再细细地一想,又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大京在此地显然是个要人,从他先前被谢夫人差使着出去办事,到他抵达此处之后,里头的人笑着起身来迎,都极大地佐证了这一点。 “姚校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过来?” 户房的人笑道:“有什么事儿,你打发人说一声,我们就过去给办了。” 冯光灿这才知道,原来大京姓姚。 旁边大京三言两语地将谢夫人为大公子请了一位老师的事情讲了。 因冯光灿夫妇俩身份不同,用的便是化名。 “冯光灿”的冯去了偏旁,改为姓马。 户房的人赶忙道:“原来是马老师到了?真是失敬失敬!” 又亲自领着冯光灿往对应的屋子里去办手续。 坐在理事席位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子,岁数瞧着比冯光灿夫妇俩还大,打眼一瞧面前这对夫妻,问:“哪一位是谢夫人聘给大公子的老师?” 冯光灿应了声:“是我。” 那老夫子细细端详她几眼,又问了姓名、年岁等几项讯息,一一记录下来,末了,叫冯光灿看一眼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冯光灿道了没有。 老夫子点点头,又问吕中汉:“你同马老师是什么关系,在此处可有差使?” 吕中汉恍惚地看着他,说:“我真傻,真的……” 老夫子:“……” 冯光灿:“……” 冯光灿赶紧把丈夫推开,讪笑着诌了个假名出来:“这是外子田营,至于差使,暂且是没有的……” 说着,又跟老夫子形容:“外子的名字是‘营’,安营扎寨的那个营……” 不想那老夫子只听说没有差使之后,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就不必说得这么详尽了。” 不到半刻钟,冯光灿就领到了自己在此处的身份文书。 马光灿,女,五十二岁,鹅蛋脸,瘦长身量,右眉头有黑痣一颗。 身份:谢夫人为大公子所聘之师。 冯光灿看得新奇不已。 吕中汉入魔一般,还在呆呆地念“我真傻”。 冯光灿禁不住拍了他一下:“快醒醒吧,还念什么经呢?你看这边儿给的身份文书,多有意思!” 吕中汉勉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手头那张身份文书上好残忍地写了两行字。 田营,男,老,五十一岁,长脸,有胡须。 身份:光灿家的。 吕中汉:“……” 吕中汉眼前一黑! …… 冯光灿有些意外地发现,谢夫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谢夫人自己的宅院并不算远。 也就是几百步的样子。 自然了,延续此地一贯的风格,那院子也不大。 进门就是庭院,北边四间房,中间夹着厨房和厕所。 跟金陵吕家的府宅自然是没法比的,但只是住一对老夫妻,显然是绰绰有余。 大京一路送他们过来,捎带着也同他们解说:“您二位今天才刚过来,怕是无处开火,城里有免费吃饭的地方,出了门右转,走一里路就看到了,进去给他们看一眼身份文书,就能让吃。” “外头也有好些馆子,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吃吃看,不过这个就得要钱了……”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来,鲜活的肉香气夹杂其中,小勾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冯光灿夫妇二人不由得循着风向,看了过去。 大京眼睛一亮,了然道:“肯定是秀柳又在做好吃的了——我领你们去看看!” 秀柳是个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头,名如其人,生得秀丽窈窕。 大京走上前去,弯腰看一眼锅里边咕嘟咕嘟还在滚的鸡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很好奇地问:“秀柳,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惹得秀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又叫他:“没大没小,谁让你叫我的名字的?” 注意到后边冯光灿二人,不禁有些好奇:“这二位是?” 大京先跟冯光灿夫妇介绍:“这是秀柳,谢夫人的妹子。” 冯家夫妇不免吃了一惊。 大京又同秀柳说了冯家夫妻的身份。 秀柳又惊又喜:“原来您就是冯六娘?姐姐很推崇夫人呢,之前还教我读过您的诗。” 冯光灿听得心绪微动。 她自诩并非庸人,所作诗词也不算俗气,但毕竟多半都是年轻时候的手笔了。 除了自家后辈,知道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是以她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如谢夫人这样年轻的女子,事过多年之后,如此推崇于她。 谢夫人之前见过她吗?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呼喊声。 一个喊:“娘!” 另一个喊:“秀秀姨!” 脚步声哒哒哒传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像两匹小马一样,飞速地跨过门槛,往秀柳面前来了。 小一点的男孩儿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娘,我们看到了一只大大大蜜蜂——” 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儿五、六岁的样子,很严肃地跺一下脚:“高高,让我先说!是我看见的!” 冯光灿叫这女孩子给惊了一下。 原因倒也简单——她眉眼生得实在很出挑,是那种人群当中,会像锥子一样猛地刺人一下的那种美丽。 冯光灿扭头看大京,目光作询问状。 大京读懂了,就悄悄地告诉她:“高高是秀柳的孩子,小星是谢夫人的孩子。” 谢夫人的孩子…… 冯光灿悄悄地问:“小星是小名吗?” “是大名里的一个字。” 这原也不是什么秘密,大京便随口说了:“谢夫人有三个孩子,长子道安,次子道靖,小星齿序居中——她跟谢三公子是双胞胎。” 冯光灿听得了然,又问一句:“谢小娘子的辈分也从‘道’字吗?” “不,”大京摇头道:“小星的名字,是主公夫妇的一位挚友取的,不从‘道’字这个辈分。” 冯光灿面露探寻之色:“那么……” “她叫星煌,”大京说:“谢星煌。” 3 第 3 章 他们且说,两个小孩儿也呜呜哇哇地在叫唤,像两只肥肥胖胖的小蜜蜂,绕着秀柳嗡嗡直转。 秀柳有心与冯光灿攀谈,知道这两个小屁孩儿没遇上什么大事儿,就预备着打发他们俩走了。 厨房里有不久之前才买的烧鸭,她斩了两条鸭腿下来,一人塞了一条:“走走走,赶紧出去玩儿吧!” 谢星煌攥着那条油亮亮的鸭腿,先美美地咬了一口,这才一边嚼嚼嚼,一边很愤慨地跟秀秀姨抗议:“干什么老不让我们听啊!” 她说:“就不走,哼!” 高高也攥着一条鸭腿,像只小应声虫一样,附和了她的说辞:“就不走,哼!” 秀柳就懒得管他们俩了,转头招呼冯光灿夫妇俩:“您二位吃了没有?要是还没用饭的话,不妨在这儿将就一二……” 冯光灿有心从秀柳这儿打开突破口,闻言自然是顺水推舟,道谢之后,留了下来。 谢夫人虽年轻,行事与言辞却都严密,不透风声。 她忖度着,或许可以从谢夫人的妹妹秀柳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秀柳实在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一个人张罗了五六样菜肴,打眼往桌上一瞧,色香味俱全。 除了锅里边炖着的那只鸡之外,黄骨鱼焖豆腐,茼蒿炒熏肉,红辣椒炒肉片,还有一道甜酒冲蛋。 秀柳从柜子里寻了瓶去年晒干的桂花,洒一些在碗底,先盛了两碗甜酒冲蛋投喂那两个小孩儿。 谢星煌和高高开始吸溜着吃甜酒冲蛋。 冯光灿心想:看这些吃食,倒像是湘地的特色。 莫非谢夫人姐妹是湘地出身? 又忖度着,家里边没见有其余人,单就秀柳,就算是再加上两个孩子,这几样菜也太多了些。 正想着,就见秀柳找了食盒和提篮出来,挨着将几个菜都盛了一碗出来,支使着大京给谢夫人送去。 冯光灿禁不住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这叫他们俩有些意外。 其一,是谢夫人姐妹二人果然十分亲厚。 其二,想必谢夫人作为此地的女主人,素日里的饮食并不奢靡,反倒十分随意和家常。 大京还没有走,外头便有人来叩门了。 冯光灿夫妇俩瞧了一眼,禁不住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夫妇两个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这才是他们想象中谢夫人该有的派头嘛! 来者是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衣着富丽,体态雍容,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女,俨然是贵人之态。 来客进门打眼一瞧,先自笑了:“倒是我来得不巧,耽误你们用饭了……” 这话是朝着秀柳说的。 等这句说完,这女客才转过脸来,好像刚见到冯光灿夫妇二人似的,面露讶异:“秀柳,原来你这儿还有客人?这可真是……更显得我来得唐突了!” 口中说着唐突,那目光却也没有挪开,绕着冯光灿夫妇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儿,才重新去看秀柳。 冯光灿心下微突。 因为对方这长久的打量,使得她意识到,这位不速之客,其实不是冲着秀柳来的,而是冲着他们夫妻俩来的。 为什么? 答案旋即浮现在心头。 她跟此地只有一项纠葛——她成了谢夫人长子谢道安的老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谢道安是谢元德夫妇的长子,俨然是此地未来的太子,怎么会没人想当他的老师? 他们夫妻俩骤然入场,怕是阴差阳错地挡了别人的路。 谢夫人的性格摆在那儿,等闲不会有人敢试探到她面上,相较之下,当然还是初来乍到的自家夫妻二人,乃至于相对性情更柔和的秀柳,更适合打开局面了。 冯光灿想通了这一节,便也就没有贸然开口。 五十多岁的人了,这点气难道还沉不住? 且,她也有意瞧瞧秀一柳的处事火候。 冯光灿低下头去,正瞧见了谢星煌脸上的表情。 这小姑娘在撇嘴。 ……她不喜欢这位来客? 为什么? 那女客将话说完,便拿眼睛专心致志地瞧着秀柳——按照常理,这时候她该为客人引荐场中另外的两位客人的。 只是秀柳却没有接这一茬儿,好像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波澜似的,笑着布了筷子到桌上:“姨妈是来得巧了,我们刚要坐下吃饭呢。” 再没说别的。 场面陷入了短暂又稍显尴尬的寂静。 姨妈脸上有轻微的窘迫和愠色,几瞬之后,才勉强笑道:“不为我引荐这两位贵客吗,秀柳?” 秀柳眉头蹙起一点,还未言语,谢星煌就很不耐烦地开始用自己手里的小勺子敲桌子了:“你怎么还不走?我们要吃饭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宋姨妈背地里没少说阿娘跟秀秀姨的坏话! 高高开团就跟,也开始用小勺子敲桌子,奶声奶气地附和:“你怎么还不走?我们要吃饭了!” 姨妈神情一僵。 秀柳轻轻责备他们俩一句:“小星,高高,不能这么跟客人说话。” 又笑着跟女客说:“毕竟都还是个孩子,回头我说他们,姨妈别放在心上。” 姨妈忍下火气,侧目瞧了谢星煌两个一眼:“你多想了,我怎么会跟小孩子生气呢……” 谢星煌瞪着她,又开始敲勺子了:“还不走!” 高高也敲:“还不走!” 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姨妈脸色一阵一阵地发青,没忍住也瞪了他们俩一眼,勉强同秀柳告辞。 秀柳亲自送她们一行人出去。 冯光灿旁观了全程,觑着秀柳送客的功夫,悄悄地问谢星煌:“小星,你为什么不喜欢姨妈?” 她这话问得很有技巧。 不是“你不喜欢姨妈吗”,而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姨妈”。 都是发问,但问过之后,得到的讯息量显然是不一样的。 谢星煌却把眼睛往上一翻,说:“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冯光灿:“……” 冯光灿很少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 她被拒绝了,也没当回事儿,笑眯眯地说:“你不觉得我比姨妈和蔼可亲吗?” 谢星煌又哼了一声:“我跟你又不熟,别瞎打听!” 转头还嘱咐旁边的小跟班高高:“不跟不熟的人说话!” 高高一板一眼地答应了:“好,我不说!” 冯光灿:“……” 秀柳送客回来,再没说姨妈的事儿,冯光灿夫妇二人见她不提,便也知情识趣地没有去问。 如是将这顿饭吃完,道谢辞别,回到自家被安排的住处之后,夫妻两个才开始琢磨这事儿。 “那是谢夫人和秀柳的姨妈?” 冯光灿觉得不像:“你看见谢夫人和秀柳的起居吃食了没有?质朴简洁,同那位姨妈的风格截然不同。” 倘若那女客果真是谢夫人姐妹姨妈的话,身在此地,倚仗于人,行事风格多少都会切合此地风尚的。 但是那位姨妈没有。 冯光灿忖度着:“想必那不仅不是谢夫人姐妹的姨妈,也不是谢元德的姨妈。” 原因么,大概同上。 吕中汉心下有了结论:“看来,除了谢家之外,此地怕还有另外的势力存在啊……” …… 那边儿秀柳送了冯光灿夫妇俩离开,便往谢夫人处去说话。 “先前冯家夫妇俩在我那儿吃饭的时候,宋姨妈也过去了……” 谢夫人面露了然:“不奇怪,周夫人前段时间就在我这儿吹风,想举荐她娘家舅父给道安做老师呢,这会儿知道定了人,叫她姨妈来探探风声,也不奇怪。” 秀柳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先前周家求婚,姐姐推拒了,这回又给拒了,那边儿心里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谢夫人冷笑一声:“我欠了他们的不成。” 秀柳心里明白:“周家是急着跟谢家继续绑定在一起。” 谢夫人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 秀柳见状,也就没再提周家的事儿,转而道:“姐姐真要让冯六娘教授道安功课吗?倒不是说这个人选不好,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身份……” 谢夫人觑了眼院中日晷,知道这个时辰长子该在外边练习骑射,这才低声同秀柳说:“道安太聪明了。” “海内皆知的名士教不了他,心怀慈悲、懂得厚德载物的人,才教得了他。” 秀柳听得若有所思——姐妹俩之间说话,原也没那么多拘束。 她便悄悄地问了:“姐姐先前,是否与冯老师有过什么渊源?” 谢夫人听得笑了起来,脸上流露出追思过往的神情来:“那可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儿也有小孩儿的活计。 谢星煌在村子东北边发现了一处半干涸的小河坝,里头没鱼也没虾,但是有黏糊糊的黄泥巴! 她叫上小跟班高高,两个人一起挖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黄泥巴,捧在手里,美美地回家去了。 路上还说呢:“可以用它来捏茶壶,晒干了就可以用!” 高高兴高采烈地附和:“还可以捏茶杯!” 两个小孩儿才刚进门,就被谢夫人的亲信陶妈妈给发现了。 一看他们俩脸上衣服上全都沾着泥痕,陶妈妈不由得“哎呀”一声:“怎么搞得这么脏?伸手出来我看看——指甲缝里都是泥,脏死了,两个小花猫!” 马上就要领着他们去洗手。 谢夫人在屋里,听见动静,往外瞧了一眼,叫陶妈妈:“不用管,反正衣裳也脏了,由着他们俩折腾吧。” 谢星煌嘿嘿直笑,跑到窗边去叫弟弟:“谢道靖,你玩泥巴不玩?” 只比她小一刻钟的谢道靖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秀柳悄悄地朝她摆了摆手:“你们俩去玩儿吧,别吵他了。” 谢星煌悻悻然道:“他怎么这么爱睡觉!”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初觉暑热。 陶妈妈就拿笤帚在海棠树下画了个圈儿,好把这两个小妖怪给困住:“在这里头玩儿,不能出来啊。” 又将水缸里的水舀到更浅更大的木盆里,提前在太阳底下晒热了,晚点让那两只小脏猫擦洗。 日影一寸寸地挪动,谢星煌的茶壶终于也成了形。 陶妈妈就在旁边守着呢,见完工了,赶紧招呼他们俩:“过来洗手,井里边还浸着瓜,洗干净了我给你们切……” 好容易抓着洗刷干净,切了个甜瓜,让他们一人一半拿着吃,再一转眼,人就撒着欢儿跑到门口了。 陶妈妈回头一看,气急败坏地叫他们俩:“小星,高高!大中午的,又上哪儿去啊?!” 谢星煌回头喊了句:“出去玩儿!” 再一回头,正好跟才回家的哥哥谢道安撞上了。 本来撞一下也没什么的,偏她手里边儿还拿着刚切开的半块甜瓜。 给这么一撞,甜瓜的汤水种子,全糊在谢道安衣襟上了。 五岁的谢星煌瞠目结舌地看着哥哥还在滴瓜汁的前襟。 七岁的谢道安低头也看着自己还在滴瓜汁的前襟。 好安静啊! 谢星煌在短暂的心虚之后,果断抬起小手来,捂住哥哥可能要伸冤的嘴,大叫一声:“没关系!” 谢道安:“……” “谢道安,”谢星煌跺一下脚,又严肃地强调了一遍:“你快说没关系!” 谢道安就暗叹口气,被她捂着嘴,顺从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关系。” 谢星煌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