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阙》 第1章丹室 千叟十七年,冬夜。 山中清寂,天色分外澄净。一轮瘦月斜挂疏天,清辉冷冽,漫天星象繁密罗列,寒光莹莹。四下万籁俱静,唯有檐下绢灯偶被寒风拂得微晃,发出“吱呀”声,随着声声更漏,子时渐近。 廊下,守夜的一圆脸穿夹袄的丫鬟掐着更点,轻手轻脚进了屋,熟门轻路地掀了竹帘,走入内室。 榻上,玉朝睡得正酣,眉目宁和,气息深深绵绵。丫鬟挨至榻沿,低低唤了两声,又轻推了几下,不见动静,顿时有些生急,便伸出一双透着寒气的手,正要探向玉朝脖颈处时,就见玉朝身子微微一动,恰好避开。 “几时了?”声音虽闷,似刚醒却口齿清晰。 丫鬟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收回手,敛眉低目道:“回小姐,还有一刻便到子时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玉朝应了一声。 丫鬟才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榻上被褥丝毫未动,掐了一把掩在袖中的手,委婉提醒道:“小姐,可是要奴婢去掌灯?” 玉朝又应了一声,却仍是未动。 丫鬟唯恐玉朝又眯了过去,急忙抬头看去,却是一怔。 泛着青白的明瓦窗下,躺得挺直的玉朝正双手覆在眼上,缓缓慰摩。 熨眼已罢,玉朝移开手,露出依旧闭合却微微颤动的眼皮。皮下眼珠先是向左徐徐九匝,复向右缓缓转九匝。闭目凝神静养片刻,双目豁然圆睁—— 就见榻沿处,同样双眼圆睁的青杏,正双手捂着嘴。 玉朝神色不变移开眼,披起素色道氅,盘腿五心朝天坐好,开始凝神扣齿。 青杏见状欲言又止。 她是玉朝的贴身丫鬟,两人年纪相仿,相伴长大,知根知底,自然清楚今日对玉朝的重要性。同样,她也深知此次炼丹势必要子时起火,若是误了时辰,且不说事后如何,光是此刻在丹室内候着的两名旁系子弟,就能去老祖面前告上一状。 再看玉朝,扣齿后,又举两掌掩住双耳,正以食指叠中指,弹击脑后玉枕。 青杏心知,玉朝没个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完事。反正左右都得罪不起,她干脆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默念起净心神咒。 与此同时,玉朝继鸣动天鼓二十四响后,趁热打铁循五行相生之序,依呵、呼、呬、吹、嘘、嘻六字真诀行吐纳功夫,伏收一阳。 今为冬至,乃一年中昼短夜长之最,对应易经之中复卦,阴盛极而转阳,故有冬至一阳生之说。 自玉朝五岁修道起,已是十一个春秋。她自知不是修炼的那块料,天仙无望,神仙不成,那便求地仙、人仙。今日吐纳伏气,亦不敢多求,一黍米不成,半黍也可,生一日得一日之乐,迟死一年增一年之寿。 思及此处,她缓缓吐出体内浊气,再自鼻中吸入清炁,待到小腹圆起,再吐尽。如此三遍后,抿口合齿,舌顶上腭,收视反听,吸长呼短。 渐渐地,四周越发寂静,唯有她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又好似心中。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恍恍惚惚中,一呼一吸间,她感觉到那寒气绵密似针扎,顺着她的喉管向下,缓缓注入空荡的下丹田。 见状,她先是心头一跳,随即狂喜席卷而来。过去十一年里,她日日掐更点行炁,早寅晚子,一刻也不敢耽误,却不曾有过一日、一丝、一毫察觉到气机。 而方才,不,是此刻——她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要能将那缕寒气留存片刻,呼少吸多,待到子时一阳萌发之际…… 晃神间,寒气已入丹田,她急忙凝神屏气,下一刻,那寒气竟眼睁睁在丹田中消散殆尽。 玉朝只觉眼前一红,“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顿时面色惨白。 青杏被这变故惊得一时愣在原地,直到玉朝以袖抹去唇边血迹,才慌忙掏出帕子要替她去擦,却被挡住。 青杏轻叹一声,转身去掌灯。 玉朝见她离开后,喘了几口,心中气稍顺后,念及方才之事,只觉心绪纷杂,竟辨不出喜悲,若非要计较一二,大抵是不甘。 人为灵物,学道以求生乎;身为灵柩,炼形以证仙乎。她先天不足,若把人之一身视作皮囊,她便是筛子。 吹嘘呼吸,吐故纳新,伏炁以养自身,补足后天精炁神三宝之亏损,筑而成基。这一步,她走了十一年,仍是原地踏步。 在母腹时,不知不识,混混沌沌,虽以脐带随生母呼吸受炁,但十月落地后转为口鼻,胎息之路已断,先天一炁散尽。今又随年岁渐生妄心,惊扰元神,使之渐隐,着于外物,贪求不止。 光阴快快,修炼迟迟,转眼生老病死,叫她如何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再等一年?若是又这番…… 她自嘲一笑,转眼看向青杏。 此时,青杏已点上琉璃灯,见她赖在榻上不动,便去梳妆台上取了梳子和一根玉簪。一刻光景将尽,梳洗戴冠定是来不及,挽发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转念间,青杏已走至榻沿。她往外坐了些,又侧着身子以便青杏梳头。 她与青杏算是相伴长大,只知青杏的手很巧,梳妆刺绣打络子,样样精通。至于旁的,她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 “方才为何不打断我?你不知今日丹炉要起火吗?” “小姐心中有数。” “倘若我误了呢?” “那便误了。” 她看不见青杏此刻模样,只感觉到她头发被青杏抓在手里,一扭一转,玉簪便被插入其中。 她转了转脖颈,簪子纹丝未动,便满意地起身下榻,看向青杏。 圆脸,杏眼,柳叶眉,最是标致的模样,却也泯然众人矣。 “今日之事——” “小姐身体不适——” 玉朝不等青杏说完,便打断道:“我是指,丹若不成,你当如何?” 青杏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笑道:“小姐说笑了,您炼丹哪次未成?” 闻言,玉朝定定瞧了青杏两眼,豁然一笑:“自然是次次。” 她见青杏抿嘴轻笑,便知青杏没当回事,也懒得多费口舌。袖口的血迹在素色道氅下不甚明显,尤其是夜里,她仍是用手掩住,待青杏替她整束衣履完,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炼丹讲究法天象地,依照每年测算岁旺之方,择丹室,寻丹井,取土,造炭等,再根据所炼制丹药,对应天地阴阳节律,大小周期,可谓是严之又严,繁琐至极。 其中不乏合理之处,但要玉朝说,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丹成与否,全凭个人本事。 自然,也有例外,那便是她。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星罗棋布的夜空。冬夜大都昏沉晦暗,鲜少有这般光景。 “你说,他此刻是何种心情?” 青杏跟在玉朝身后,冷不丁听得她来一句,一时竟摸不着头脑,便顺着她目光望去。 顿时,豁然开朗,便宽慰道:“一阳初生,自是极好的。” 闻言,玉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笑笑,再度迈向丹室。 准确地说是正北正房,亦是真正炼丹之所在。 丹室并非指一间房,而是一座封闭独立的小院,整体坐南朝北,院门为单扇木门,开在东南角巽位,为藏气平时紧闭,里边配有三间房。正房正门与主窗朝东,取朝阳初升之炁和东方之生炁,亦合丹道“资生”之义。 她来时的屋子处西面,作西配房,内间用于炼丹之际斋戒休憩,打坐修炼,外间通常做药材、金石处理。剩下的东配房则为药库和炭房,炼丹所用器具也皆存放于此。 丹井则在东南角,高出地面六寸,为防止污秽落入,平时要加盖上锁。西南角远离正房风向,作灰池和淘洗池之用,废药渣也在此处理。 西配房与正房挨得不远,她此刻同青杏走来,要不了半刻。一时有八刻,起火只说在子时,却并未规定哪一刻,她就算是子时七刻动身,也来得及。 青杏伺候她多年,自是清楚其中道理,左右不过是怕她落人口舌,毕竟,炼丹首要之事是择友。 志同道合是友,齐心协力也是友,利益勾连亦可作友,到底如何,便因人而异了。 玉朝远远就瞧见两名身形瘦长的男子守在正房门口,走近了才发现皆是生面孔,一位留着美髯,看面容约莫四十左右,另一位则年轻不少,许是对她的迟来不满,面色都有些沉。 “我饿了,你去弄些吃的来,快去快回。”她脚步不停,吩咐完青杏后便径直走上台阶,准备越过两人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她被叫住。 “侄女莫不是忘了今日要起火,竟来得这般迟。”年轻的似乎是个急性子,还不待玉朝回话,便又道:“这金液丹早在年初便已定下,首选当是八月,如今拖到冬至,说到底就是瞧不上我们旁支!” 话音才落,留着美髯的年长男子脸色大变,反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第2章 金液丹 “侄女莫怪,你同叔口无遮拦惯了,待此番事一了,慎叔就去禀报老祖,定要治治他这嘴。”山中寒气重,大冬夜更是冷得刮骨,年长男子、不,是玉慎却急得额头冒汗。 玉朝未发话,他不敢起身,只得维持鞠躬的模样。徒留年轻的玉同捂着脸,愣在原地,唇瓣翕合,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无妨,即是要炼丹,二位族叔就莫要再浪费时间,一同进来罢。”玉朝掸了掸袖子,没再理会二人,直接推门而入。 她不是个肯吃亏的,但玉慎搬出了老祖,也只能见好就收。相比之下,她更在意此次前来的为何是旁支。以往炼丹之事全权由主家负责,倒不是提防旁支,而是人各有志,只怕是族中出了她不知情的变故。 她心中所想,面上丝毫不显,旁人只见她神色如常,熟门熟路地去查验此次炼丹所需的药材、金石、木炭、工具等。 两人见状便知此事已翻篇,心中大定之下也跟着进了屋,没忘关上门。 玉慎心知此次是旁支有求于玉朝,他们又理亏在先,与其鸡飞蛋打,不如率先卖个好,便道:“侄女大度,那慎叔也不隐瞒。原本来此的另有人选,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换成我们兄弟二人,虽说是翻了些书但并不懂炼丹,起火后还要多仰仗侄女。” “族叔可知,原本定的是何人?”旁支酒囊饭袋在她预料之中,临时换人倒是头一次,毕竟大多丹药都为旁支所求,利益攸关之事,他们不可不慎重。 “这——”玉慎看了一眼玉同,见他摇摇头,便道:“还真不知,只知晓也是旁支的。” 玉朝听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起阳城罐。 她提前十日便在小院住下了,只为处理硫磺。金液丹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给凡夫俗子用来延年益寿、保持青春的丹药,若非此次旁支索要,她还真有些年头未听到了。 凡是丹药,无论大小,便没个省事的,且不论炼制过程需要注意的,单论起火前需要处理药材或金石就不少。阳城罐中的硫磺,皆是她用石乳钵研磨出来的粉末,筛过数道后,只余下极细的。随后,粉末又要与干净豆腐分层铺放,放入瓦锅,清水没过后用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煮三个时辰。 煮完后,捞出硫磺,清水反复漂洗,晾干。再拿茅根,地榆加清水煎取浓汁,滤去药渣后倒入硫磺粉同煮两个时辰,慢火收干药汁,捞出硫磺再次晾干、研细,再装进底部铺了半寸细磁粉的阳城罐中压实。每个罐子至多装七成满,多了便容易炸。 是的,炸罐。 玉家善丹道,死于炼丹的主家之人可单开一本族谱,这也是旁支不愿学的原因之一,怕死。 巧了,玉朝也怕死。 入罐固济这一步可谓是重中之重,讲得就是水磨豆腐的功夫:打底装药满不得;封顶隔火得严实;封罐固济得无缝;阴干定型得细心。毕竟,固济一差,轻则全丹尽废,重则炸炉。 所以,她把此事交给了青杏来做。 待最后一个阳城罐检查完后,她面露满意之色——果然,青杏手巧得很。 “可是要起火了?”玉慎方才就一直跟在玉朝身后,仔细端详她神色,见这般才适时出声。“凡是我兄弟二人能做的,侄女尽管吩咐。” 他说完,见玉同还呆愣着,赶忙推了一把,玉同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事已至此,玉朝也无需客气,直接道:“既然二位族叔不懂炼丹,那便由我负责火候、添炭和记录节候,你们二人轮流值守,负责备炭、巡查、处理杂物等。除去伏火关键时刻,其余我在时,二位族叔可随意,如何?”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身在梦中。他们来之前,特地打听过玉朝,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后,便存了被刁难的心,不想竟这般善解人意,当真传言误人。 “听侄女吩咐。” 玉慎还好,玉同念起他方才之举,心生羞愧道:“侄女这般体恤我兄弟二人,倒叫我们做叔叔的羞愧了。” 玉朝见状面上浮了些笑意,顺势宽慰道:“应当的,都是一家人。这炼丹看似难,实则是按部就班之事,除去些忌讳外,余下的皆看天意,二位族叔莫要有负担。” 说到此处,她似才想起,随口一道:“不过有些忌讳还是该守,这半月来,族叔们可曾持斋?可曾行房事?或是吃了五辛?” 此话一出,两人神色立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且不说他们旁支放纵惯了,就说这炼丹也是赶鸭子上架,半月之前,谁曾知晓有此事。 玉朝见此为难皱起眉,解释道:“炼丹最忌污秽,金液丹炼制本就麻烦,丹成需一个月。若此次失败,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八月。两位叔叔好生糊涂!” 两人神色讪讪,皆是汗颜。 玉朝话又一转道:“不过,今日是冬至,天地清阳之炁盛极之时。待会我起火,劳烦二位族叔在屋外避让,待子时过后,丹炉内阳炁稳固后再进来,或许还有转机。” “好好好!”玉慎闻言,如获大赦,急忙应下,生怕玉朝改口,拉着玉同就往外走。 玉朝见门被两人关上后,看了眼袖口不甚明显的血迹,冷笑了声。要说污秽,她便是最大的污秽,毕竟炼丹头等忌讳便是女子,其次是污血,可谁叫她是玉家这代的“神仙”呢。 灰池被青杏事先铺好了灰,她拿起阳城罐挨个小心埋入其中。她本可以把此事交给玉慎和玉同来做,如今亲自来,倒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戏要做全。 不错,至今为止,她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就是为了开炉后推卸责任。 她此前没骗青杏,炼丹一事上,她从未成功过,无关本事,全然是老天不让。最早,她修炼不成时,把希望都寄托于炼丹上,为此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不仅事事亲力亲为,且务必完美,结果呢?光是一个药材和金石处理,便能意外百出。 不是大风吹开了窗,误了斤两;便是她突犯咳症,前功尽弃;更有甚者,房梁腐烂,差点砸到她。总之,无一能成。后来,她琢磨出了些门道,便试着去指导青杏,意外让她有了个发现。若是青杏一人处理,十之六七能成;若她稍稍帮忙,竟无一失败。 她本着试试的心态,就去起火炼丹。炼丹一般要三人,需要她做得事不多,大多都是动动嘴皮子指挥,旁人不知晓,只当她好心传授炼丹术,感恩戴德。如此这般,藏到至今,竟无人发现。 此次来得若是懂炼丹术的主家弟子,这丹也就成了;若是旁支守规矩的,她还得费些心思找些借口;如今倒好,瞌睡来了递枕头,当真天意如此。 她轻笑一声,既然丹注定不成,也无人在看,那祭拜、祈祷之琐事便可通通略过。她直接抓了些炭上丹坛,在丹炉下放好,拿出火折子吹亮点上。 起火嘛,其实和点灶也无甚区别。 她见火燃起来后,伸了个懒腰,拿过东侧香案前的蒲团,放在丹坛下,盘腿五心朝天坐好,继续吐纳。她不在乎丹成与否,但一年一回的一阳,可不能这么浪费了。 这边,门外无所事事的玉慎和玉同只觉得度日如年,想去西配房小歇会儿,又不敢,只能坐在台阶上,对着瘦月发愁。 “哥,若是侄女的法子不管用,丹不成该怎么办?” “你方才不是很能逞威风吗?怎的这下知道担心了?” “我怎就逞威——”玉同不服气,正要与玉慎争辩,却牵扯到了脸颊伤处,当即便吸了口凉气。 “有这般疼么?”玉慎下手时,没顾虑那么多,现下瞧着玉同高肿的脸,也有些心虚。但他到底是兄长,玉同又有错在先,他便冷起脸,说教道:“既然疼,那便好好记着,免得下次再乱说话!” “我说得有错么?主家本就是瞧不起我们旁支,金液丹是年初就定下的,八月金气当令,硫磺为火,得金气敛制,是最佳炼制之际,为何会一推再推,等到十一月?” 玉同见玉慎不语,只当被自己说中,便继续道:“我就是见不惯他们的嘴脸,他们栖居山林,潜心修炼,就觉得我们旁支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可也不想想,他们吃穿用度的钱财哪一样不来自旁支,若非我们舍得下脸,他们怕是今日这一炉所需的药材和金石都凑不齐,哪能这般快活度日?” “闭嘴。主家和旁支本就相辅相成,若非主家一直供给丹药,哪有旁支今日地位?” 玉慎不提此事还好,一提玉同便忍不住讥诮道:“地位?那都是何时的事了。如今正一真人被皇帝从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废去朝贺、赏赐和宫廷召见,道录司品级也一同被降,就连僧官都能骑到我们头上作福作威了,也不知明年还炼不炼得起丹。” 玉慎一时无言,他也在担忧此事。炼丹少不了钱财支撑,一旦钱财缩紧,最先被打回原形的不是主家,而是离不开丹药的旁支。 蓦的,玉同面露喜色,方才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 “哥,倘若我们把丹药进贡给当今皇帝……”还不等他话完,身后就传来一道震天响,热浪朝他席卷来。 紧接着,一阵五脏六腑都被碾碎的剧痛呼啸而来,他看见正房被炸成了废墟,玉朝半个身子被压在底下,一动不动。 闭眼前,他脑中莫名滑过一个念头。 ——侄女看着是个娇气的,也不知会不会哭。 第3章 一刻 玉朝猛地睁开眼,惨白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她顾不得喘大气,迅速检查过手脚,确定无碍后才神色稍定。 丹炉爆炸时,她还在吐纳,分不清是内脏和骨骼被碾碎先,还是整个人被热浪灼烧更先,只记得一阵剧痛后,眼前便彻底黑下来。 耳朵嗡嗡作响,鼻腔里也满是硫磺和焦味,身体说不出是痛极还是痒极,亦是皆有。动不得,喊不得,元神好似出窍却又生生被锁在躯壳中,似有千年、万年之久,才终是断了气。 再睁眼时,她便来到了丹炉爆炸前一刻。 她捏了把发软的双腿,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先去了东侧的香案。她没管案桌上供奉的太上老君、魏伯阳、葛洪等外丹道老祖的画像,径直取了一支香,折下一半后点燃。 起火前她检查过阳城罐,外表完好,不存在密封问题。至于罐内硫磺——青杏并非第一次帮她处理金石,整个过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就算是有误差,那也是炸罐而不是炸炉。 许是那股痛楚太过蚀骨钻心,自她睁眼起,身体就一直隐隐作痛,就连吸入鼻腔的降真香都好似带了股焦味。 她吐出缓缓一口浊气,像是要把郁气吐尽。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到事出前一刻,却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以往的经历教会她,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与其委屈求全,息事宁人,不如主动出击。当然,事亦不可做绝,所以半刻钟,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她看着眼手中香烟袅袅的半根香,心神渐定后,走上正中心的丹坛。 让丹炉爆炸的法子有很多,就这么一瞬间功夫,玉朝脑中就闪过十几种,但鲜少人会选择在这上面做手脚。一来得不偿失,丹室的建造耗时耗力耗财,丹士的培养更是不用说,二来利益当头,生死大仇都可放一放。 她今日炼丹虽不是大张旗鼓,但族中有心人问一嘴便知。旁支在俗世混久了,最是精明务实的,至于主家——且不论她主家的身份,就凭她是这代的“神仙”,便注定和主家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她活,主家荣,她死,主家气数尽。 思来想去的,竟看谁都觉得清白。她嗤笑一声,干脆收心敛神,打量起面前的丹炉。 正房重中之重是丹炉。丹炉不可落地,必须安放在丹坛之上,丹坛亦有讲究,必须为三层八角形坛,每层高两寸,各开八门,对应八卦和八节,象征天地八方。底层三尺,对应地;中层二尺四,对应人;上层一尺八,对应天。 丹炉大都为既济炉,取自易经水火既济卦,意为水火、阴阳交融。丹炉外壁用青砖砌筑,内壁涂抹黄土、石英砂、蚌粉混合的耐火泥,整体为下宽上窄的竖圆筒形,如立坛,虽不比三足鼎形庄重,却更为省事。 丹炉内里分三层,最下层为火膛,用于烧炭生热,控制火候;中层为鼎室,空间密闭,温度稳定,用于放置炉鼎;最上层为水鼎,设有盛水圆盘,盘中常注清水,用于冷却鼎盖和凝丹。炉顶设有专用炉盖,为防止漏气,盖缝用六一泥密封。 丹炉爆炸无非就那几种情形,历代名外丹道家皆对此有记载。金液丹的炼制方法为伏火锻炼法,即阳城罐埋入火膛底部炉栅下的灰坑,烧炭生热,以炭灰温养罐内硫磺直至开炉,途中根本用不上炉鼎,这才导致她没去检查丹炉内的鼎室。 寻常爆炸不过丹炉炸裂,她若是离得远些,未必会被波及。而正房宽敞,房梁也远高于寻常屋子,丹毒泄露也无法第一时间毒死她。 她若是幕后之人,便不会用这两法子,毕竟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 她笑了下,看了眼手中还余有一半的半炷香,随手扔下丹坛,扇了扇风,确定鼻腔内再无半点降真香残留后,这才走至丹炉边,弯下腰凑到炉盖处闻了闻。 果然有极淡的硫磺、硝石和草木的味道,再多的却是闻不出了,于她而言这便足够了。 玉朝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火膛内炭火烧得正旺,暖得她忍不住用力抓挠胳膊,皮肤下好似有蚂蚁在啃咬,痒得挠心,又刺得恨不得抓烂。 她想,她知道金液丹为何会从八月推到十一月了,因为她分身乏术。 族中丹室有四个,符合今年岁旺之方的,就这一个。丹士死于炼丹最是正常不过,无人会怀疑。要保证她必死,最稳妥的方法是炸掉整个正房,不仅死无对证,所有证据也会随之消失。 她面色平静,抓挠胳膊的手却越来越快。硫磺爆炸极为常见,想要达到这样的威力,光是硫磺、硝石及草木还不够,还需炭粉和油脂。 族中对丹房的出入和使用,药材、金石调配都会有记录,金液丹的主材料是硫磺,不好查,炭粉和油脂太过常见,只有硝石——但硝石也并非罕见之物,旁支可以在俗世购买,主家也能平时克扣私藏,积少成多。 至于丹房的出入和使用……她脑中闪过三个人。 她垂下眼,眼睫颤了颤。 火膛的开口高度有限,火光落到她身上,攀爬至一半便已竭力。 她仰起头,悬梁和屋檐高挂,她收回目光,看向青砖上的半支香,只余一点便要燃尽。 她转身,下了丹坛。身体依旧又疼又痒,这是每次死亡残留的印记,唯有这般狠狠的痛过,人才会长记性。 她推开门,玉慎和玉同正坐在台阶上。两人听见动静,顺势转头望来,在见到她时,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事先可曾进过屋?”她的声音很轻,本应该被风吹散,偏偏却送到了他们耳中。 两人神色微变,却还是点了点头。玉慎更是紧张起身:“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她摇摇头,笑道:“一切顺利。”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喜色难掩,似乎已经看到一月后丹成的模样。 玉朝垂下眼,缓缓合上门。 门外两人丝毫未察觉,亦或是察觉到了,并不在意,仍沉浸在喜悦之中。 正房为保证光线充足,四面都设有窗棂,为避免通风过甚导致炉火不稳,窗棂较寻常要小上一圈。又因西风和北风的寒气最重,最易冲撞,这两面墙的窗棂通常封死,日常只用东窗和南窗。 玉朝用力推开南窗,扑面的寒意让她本就清明的神智越发清晰,连带着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不少。 她的五感异于常人,死之前把玉慎和玉同的谈话听了一字不落。当今皇帝打压道教之事,早在她预料之中,却比她预想得要晚不少。 她走至香案前,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外丹道祖师们的画像,伸手把香案上的物件一扫而尽。铜制的香炉掉在青砖上,是清脆的金石碰撞声,香灰洒落一地,其他物件声不够大,便都被压了下去。 数年前,她曾与一人提及玉家气数将尽,那时玉家颓势尚未显现。之后,她便当了这代“神仙”,果真是要完。如今族中有人要杀她,暂且不论缘由,倒让她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双手抓在案板上,用力拖至南窗前。今夜的繁星分外璀璨,但这不对,冬日的天就该昏沉得如黑云压城般。 她爬上香案,挪到窗棂处,小心地跳了下去。她这个人向来惜命,毕竟,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她。 玉同和玉慎正在说话,两人对话一字不落钻进她耳中,但和上一回有些不一样。正房大门在东,南窗在侧,若非两人特意来此查看,她便是大摇大摆也无碍。 青杏事先被她支开,现下西配房空无一人,也好,省去她不少麻烦。 说来也是稀奇,她离正房愈远,身上的不适便愈轻。此时,她立定在西配房门前,竟是彻底好了。 她扯了下嘴角,才推开门,震天响便从身后传来,她急忙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把热浪隔绝在外。紧接着,山摇地动,门窗、桌椅和柜子哐当作响,她赶忙扶着墙稳住身形,心下有些后悔,之前死得早,倒是不知爆炸这般猛烈。 好在,晃了两下便平息了,极闹后的极静,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看着满屋子的狼狈,有些头疼,好在琉璃灯虽摔了,却还未灭,不至于两眼一摸瞎。 她小心绕开,捡起破了个大口子的琉璃灯拿在手中,走进内间放在梳妆台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瓷瓶之一,打开,直接抠了一大块药膏,抹在满是抓痕的胳膊上,凉得好似泡进了冬日的冰水中,除了哆嗦竟再无旁的感觉。 许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纤薄单弱远较常人。一样的伤,一样的药,旁人忍忍也便过了,她却是时刻如针扎,坐立难安。无奈之下,便去读了医书,好在医道不分家,倒也学了些真本事。 本事是真,却如炼丹一般,不能由她来做,便由青杏动手。次数一多,青杏自然也就懂了些简单的药理,如此看来,青杏的手果真巧得很。 正想着,门便被人狠狠推开。 一阵兵荒马乱,青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便对上玉朝的目光。她先是一愣,随后便红了眼圈,可面上的笑意却止不住。 她快步走至玉朝身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定无恙后,喜极而泣地把脸贴到玉朝腿上,道:“小姐,青杏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第4章 守尸鬼 玉朝垂眼看着青杏的侧脸,沉默不语。她手指因过甚的凉意已有些迟钝,胳膊更是没了知觉,此刻就算是给上她一刀,她大抵只会感慨一声朱砂不红。 她不言语,青杏也未觉得有异,玉朝本就不是多话之人,生死擦肩,有些变化也是应当的。 转眼间,青杏已把自己哄好。她抬起头,屈起手指,在眼角处点了点后,极为自然地拿过玉朝手中的药膏,道:“小姐,这种小事让奴婢来。” 玉朝没推辞,抬起胳膊等着伺候,却见青杏把药膏往梳妆台上一放,反而拉起她另一只手,拿出帕子仔细擦拭她掌心的药膏,就连掌纹之中也未放过。 这药膏看似奇特,不过是效仿麻沸散,用比平常多出数倍的冰片与薄荷暂时麻痹知觉。毕竟,她虽怕疼,却更怕四肢不听使唤,沦为鱼肉。 但青杏此举,仍是让她有些诧异。她与青杏关系谈不上亲密,就如同那水,淡淡的,需要时唤一声,旁的时候也不会再多看一眼,若非她今日仔细瞧过,竟记不清青杏是何模样。 徒然间,一缕莫名情愫袭上心头,她想问青杏,不过是寻常主仆,何至于此。但她只是指尖微颤,发觉已恢复如常,便抽回来。 青杏习以为常,只是把手中帕子叠好,放进衣袖中,又拿起药膏在掌心捂热后,才抬起玉朝的胳膊,力道适中地推揉均匀。 她看着青杏的发髻,蓦然问道:“青杏,我方才让你去拿的吃食呢?” 青杏动作一顿,神色愕然,显然未料到,历经生死,玉朝头一句话竟是如此。 玉朝却没给机会,掐着指头掰算道:“我们如今在西后院,最近的庖厨处东跨院。西跨院廊庑、后殿甬道、东跨院,再途径寮房、客堂后院……” 她点点头,心中已有成算,便道:“你脚程一向快,打离去至现在已有半个时辰,够你去返了。吃食呢?” 她说得认真,神色亦瞧不出有异。青杏这才记起玉朝持斋已有半月,肚里本就油水不足,今日更是为起火早早便睡下,至今还未用过晚膳,怕是饿狠了。 一时间,青杏心疼之余又好笑。玉朝平时瞧着老成寡言,可到底不过十六,正是活泼、天真烂漫之际。 “是奴婢的错,来时听见声响,心系小姐安危便丢了食盒,快步赶来。” 玉朝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她虽是存了试探的心,但也是真饿极了。她想了想,有些不甘道:“丢何处了?” “后殿——”她话未完,便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托在玉朝下巴处。 玉朝只觉得鼻腔一热,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便知是流鼻血了。她仰起头,以袖捂鼻子,不甚在意道:“无妨。” 凡事皆有代价,每次死后重来她都会大病一场,旁人只当她胆小不经吓,殊不知她是在以命换命。 人之寿数分天寿和人寿。天寿即人之寿数极限,后天因失养、病痛或横祸至早死,所活年数即为人寿。她天寿本就较旁人更短,人寿又屡遭削减,如今她外表看似年华正盛,实则命不久矣。 青杏听闻她口齿清晰,神色如常,不似身体有恙,仍是不放心伸手探向玉朝的额头,未见发热后,才彻底安下心。她正要收回手,却被玉朝拽住。 “我要去见老祖。” 青杏皱起眉,神色有些为难:“这个时辰,老祖怕是睡下了。” 玉朝暗嗤一声,方才这般大的动静,便是聋了都能发觉,更别说老祖了。但她面上不显,执拗道:“丹室爆炸并非小事,与其待老祖发怒,不如我先负荆请罪,也好从轻发落。” 她说得在理,青杏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迟疑了会便道:“就这般去?” “自然。”玉朝借力站起身,脖子仍是仰着,手稳稳拽着青杏。“我如今死里逃生,惊吓之余气阴两虚,统摄无力,正是去老祖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或许老祖见我可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青杏一听,心中那点怪异顿时散去,越发觉得玉朝小孩心性。于是,她伸手扶住玉朝,提起破碎的琉璃灯,护着她小心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道:“那小姐想清了要如何与老祖交代吗?” 玉朝心中早有成算,但她不信青杏,便神色一转,怏怏道:“我正愁呢。事发突然,我当时又不在正房,若是老祖问起来,我实话说了定是要挨罚。可若隐瞒,又不知要如何圆。” 说到此处,她似想起什么,蓦然直起脖颈看向青杏:“丹室爆炸,你不去废墟寻我尸骸……” 她话未完,便被青杏一把捂住嘴。青杏连连作“呸”,面上佯怒,那张标致的脸蛋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小姐莫要说这晦气话,快同奴婢这般。”她说着,又连“呸”几声。“能去晦气。” 玉朝不知青杏真糊涂还是装的,她不好再追问,便顺势道:“这又是何说法?莫非是你家乡的风俗?” 青杏没想到玉朝竟记得此事,愣怔一瞬,便点了点头:“小姐竟还记得奴婢身世。” “自然。”玉朝记性极好,虽不及过目不忘,亦相差不远。否则,族中藏书那般多,她又如何看得过来? 两人此时已走出西配房,玉朝不再仰着脑袋,便瞧见了化作废墟的正房。屋梁断裂,残垣断壁,铺地的青砖都裂出缝,偌大一间房屋,里头物件俱烧成焦灰,竟不剩什么。 玉朝虽早有预料,待到亲眼所见时,仍觉得腿脚发软,越发庆幸。她虽十一年未能引气入体,却仍得老天眷顾,不然怎能有此奇遇,教她次次躲过一劫? 她想起玉慎和玉同两兄弟,心下颤了颤,便道:“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青杏,迈步便走向东面的正门处。她走之前,两人还坐在台阶上有说有笑,若运道在身,他们恰好走远了,至多被波及至重伤。若倒霉,她攥紧拳头,左右不过如她上回那般,却不至尸体烤得皮烂肉糜、面目难辨。 玉朝是在东配房附近发现了两人尸体,四肢尚且完整,身下血迹连成片,红红的一滩。她犹豫了下,踩上去,翻过两人尸体,露出不曾焦黑模糊的皮肉眉目,竟真存下几分身后体面。 她方才寻尸骸时,串了满肚子的话,桩桩件件皆替自己开脱,只待见他们时辩驳清楚。此刻,她只觉心口发沉,满胸辩词竟一字吐不出。 青杏见她愣然不语,走至她身边,轻叹一声,拍在她肩头:“小姐节哀。” 玉朝低下头,青杏不知真相,她却是清楚二人大抵是清白的。若心中有鬼,她问时便可否认,继而跑得远远的。偏生他们应了,又落得这般下场,可谓是冤屈至极。她原可救下两人,但事后又要如何和二人、旁人解释解释她会提前知晓炉鼎爆裂? 若是心思再细些,念及她以往死里逃生之事,便会怀疑她有预知祸事的本事。真假皆无妨,奈何族中有人要她命,一来二去,还有多少寿数够糟蹋? 许是她沉默得有些久,青杏上前扶起她,出声劝道:“祸福由天定,凡人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循环往复。小姐走得路与我们不同,若沉溺愁绪,便要真气涣散、情伤伐命,折损根基。” 玉朝听及自嘲一笑,青杏当真是高看她。她至今未能引气入体,哪来的真气涣散?至于折损根基便更不存在了,毕竟她都没两年可活。但她只是道:“人心乃血肉凝聚,爱恨悲喜皆发自肺腑,岂是定力能管束?若有一日青杏突遭横祸,我断然做不到淡然无波。” 青杏闻言,骤然呆立不动,只觉得胸中五味杂陈,纷乱难言。 玉朝却好似未瞧见,自顾自道:“你山上至今未回家看过。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若是想家了便同我说,莫要留下遗憾。” 说完,她便径自转身离去,青杏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 玉家依山而建,共有九宫八观。玉家初代祖宅原是寻常院落,并不在玄元山内。自轩辕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后,长生飞升之说流布天下,凡是修道之人无一不对羽化成仙、不死仙药心生向往,玉家先祖自是其一。 玉家先祖是方士,善丹道,族中亦无主家和旁支之分。先祖炼就不死仙药,服下后乘霞飞升,族人纷纷效仿,日日烧炉炼药,冀求仙途。奈何人心多欲,部分族人耐不住清修寂寥,便一头扎进俗世之中,以炼丹术邀宠博取人间富贵,自此,族中一分为二。 岁月迁延,旁支子弟渐嫌炼丹清苦,索性弃之,以财帛换取主家丹药稳固权势。主家得了钱财观星望地后迁至玄元山,数十代人倾尽钱财,历经数百年开山筑殿,拓建楼观,将八百里山川冲和之气融于一体,与殿内神像相为表里,才至今日殿宇层叠连绵,廊庑长垣绵延千折之壮景。 玉家共分三层,最外层为“红尘”,乃旁支所居之地,身处红尘当需潜心,若过了这关,志契太虚便迁到第二层“仙山”。仙山以景动人,恰如老子云:“自然守道而行,万物皆得其所。”主家便在这层清修,借景畅游,以求神游太虚。第三层不言而喻便是“太虚”,从山腰至山顶设有三重天门,过天门后直通太和殿,取天地悠久,日月齐并之意,老祖便是在此清修。 这一路,玉朝思绪纷杂,一会儿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死状,一会儿又闪过青杏替她擦手时的细致。她大抵明白成大事者为何要不拘小节,十年感情岂能说下手便下手。 她轻叹一声,青杏声音适时响起:“小姐可是在为丹室之事发愁?” 她目光微闪,正要说话时,便又听得青杏继续道:“此事好解决,玉慎和玉同两兄弟是旁支子弟,即为旁支就不该僭越沾染炼丹,小姐只需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即可。” 玉朝心道,青杏果然是知晓的。她这般想着,面上却惊道:“他们竟是旁支子弟?” 青杏停下脚步,看向玉朝道:“半月前,族中突然召集所有旁支子弟议事。一日后,原定下的炼丹两名子弟便被换成玉慎、玉同二人。奴婢虽不知具体是何事,但……” 她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一重天门,脚下的台阶沿着挺直的山道层层高筑,好似一条正腾跃而升的龙,直至尽头的太和殿。她不知这是否是修道之人心之所向,但她知,只需一步,她与玉朝便彻底踏入老祖所在的太虚。 “小姐,接下来的路,就需您一人走了,万事小心。”她退后一步,隐入黑暗前,朝玉朝福了福身。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壁画上或威严或出尘的神仙目光各有所落,就是不低头看向人间。 她年幼时,曾想族中虽人口众多,但建这般恢弘的宫观却是奢靡浪费之举,以至于去哪都要跑断腿,累人得很。年岁渐长些才觉,主家自诩超脱清修,却执念外物浮华,实则一守尸鬼耳。 她绕过殿中神像,走向左边的厢房。青砖铺就的地面数百年踩踏下,被磨得分外光洁,她脚步很轻,落在静得生寂的殿内,像是耳畔的心跳,很稳又有些不安。 她之前骗了青杏,丹室炸裂之事,于老祖而言不过风过无痕,她借着请罪之名一来是为试探青杏,二则是看看凶手是谁。她来得不算早亦不晚,但厢房已满是人,她抬眼扫过去,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皆作凶手。 第5章 老祖 主家与旁支虽勾连错咬,互为枝叶,但志气不同,以至相隔不远却来往不多。玉朝放慢脚步,看似目视前方,实则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众人,竟无一熟悉面孔。 主家不来在她预料之中,但旁支何时竟有了如此多人口?她自是不承认是自己疲懒,不愿四处走动,只当旁支六根不静,竟同老母猪下了一窝又一窝,俗不可耐。 正当她打算再看仔细些时,老祖发话了。 “上前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玉朝恭敬一鞠躬,快步走上前。 竹帘半卷,内堂被遮得严实,帘后老祖身影影影绰绰,好似雾里看花一般,半分不得真切。 她站立在帘下,耳畔是四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气脉粗浊,急一阵缓一阵,毫无章法可言,竟较她身边的青杏还不如。怪的是老祖鼻息,任凭她侧耳潜察,仍是杳无踪迹,既无起伏之态,亦无出入之声,好似帘后空无一人一般。 对于老祖此人,玉朝了解不多,盖因他鲜少在族中露面,相关记载更是少之又少。只知老祖出生于旁支,依照存活寿数来看,至少是个人仙,而主家未有能与他比肩的人。 人仙虽多一“仙”字,仍属人范畴,是人便要呼吸。玉朝心中疑惑,正打算再凝神细听,只觉得一道有如实质的眼光隔着竹帘压在她身上,教她通体发寒。她心头一跳,连忙低眉敛目,不敢再窥探。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玉朝没忍住嘴角轻撇,她身子压得低,小动作也无人发现。不过一瞬,她便收心敛神,恭敬启禀:“回老祖的话,弟子今夜例行在丹房祭拜、祈祷后起火,不料中途陡生变故,丹炉炸裂,正房化作废墟,两位族叔更是不幸丧生。” 言及此处,她话一顿,顿时周遭生出窃窃私语之声,细辩之下还夹杂着一两声哽咽。她心下冷笑,早知今日,强派人之际,怎未想过后果?到底是酒色财气蚀得真个眼瞎心盲,还是装模作样借机多刮层油水? 她念头百转千回,却不过眨眼间的光景,便继续道:“弟子为掌炉之人,论责自知脱不得干系,但——” 她直起身,看向众人,质问道:“敢问各位族叔,为何此次前来协助我的二人,竟半点也不懂炼丹?我此话并非针对旁支,族中虽分两支,却不以血脉而是职责划分,今日是主家,明日便可是旁支,反之亦然。往日炼丹皆由主家负责,为何今日是旁支?” 她话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嗡嗡作响的内堂顿时安静。她趁机一一端详众人神色,只见他们眼中、面上惊诧之色逼真极了,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时间,玉朝只觉心如坠冰窖。丹室一事,可大可小,她此举无非是笃定凶手心系她生死,这才冒险一试。倘若她算错—— 她脑中适时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话:“……正一真人被皇帝从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废去朝贺、赏赐和宫廷召见,道录司品级也一同被降……” 主家势必会为了资源安抚旁支,把她交出去平息事端。说起来,竟是她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不能慌,有人要杀她是真,凶手懂炼丹也是真,旁支人员调动更是真。凡有接触,必有痕迹,只是她暂时还未发现。 想到此处,她稍定心神,转身看向老祖,又鞠躬道:“今夜之事,弟子虽有失察之责,但错并非在我一人,恳请老祖严查!” “荒谬!”一道呵斥声响起。 她顺势望去,是个略微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发须掺白,颧骨微凸,面红耳赤,满脸怒容。她敏锐察觉到,他眼中血丝遍布,不似动怒所致,倒似是哭。 想来,应当是玉慎和玉同的父亲了。 他朝老祖一拱手道:“启禀老祖,弟子玉和,是今日……”他话到此处,哽咽难忍,以袖掩面。 这哽咽声与玉朝之前听到的一致,哭得那般早,倒是真情实意。她心知,若非她方才那番推脱之言,玉和再悲恸也不至动怒,毕竟儿子肖父。 她感慨一声,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凶手还未有眉目,又添一仇。就怕日后玉和钻起牛角尖,不是凶手胜似凶手。 玉和放下袖子,悲气稍缓,哽咽虽未全止,却已是头清目明。他整了整衣袍,朝竹帘后老祖又是一拱手,正色道:“回老祖,知子莫若父,我那两个孩儿虽不通炼丹术,却也安分守己,绝非轻妄滋事之辈。纵使二人有错,也以命相抵,反倒是玉朝。她即是领头掌火之人,为何事前竟未察出半点苗头?如今我儿身死,她竟毫发无损在此,弟子怀疑丹炉炸裂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缘由呢?”玉朝见他被问得一愣,又辩道:“这世间做事,总要有个缘由。若我是滥杀之人,兴许能拍手道上一声快哉,可我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别说下山,便是‘红尘’也不曾踏足过。今夜,是我与两位族叔第一次见面,我与他们无冤亦无仇,无爱亦无恨,更无半分利益纠葛,害他们性命于我有何好处呢?” 她话掷地有声,只教人辩无可辩。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玉和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撩起衣袍,当即拜伏在地:“恳请老祖辨明曲直,以慰我孩儿泉下冤屈。” 周遭一片安静,众人一声未吭,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玉朝心中生出几分郁气,倘若今天死的是她,她父母定不会如玉同这般执着,毕竟修炼讲断爱舍情,父兄母子来往要淡如水,不然生老病死徒添烦恼。 她胡乱想着,眼睛却没忘正事,只是这瞧了又瞧,竟与之前无异。她心疑之下又生出感慨,主家千年也未修出个仙,旁支才几年便成了精,论炼人,红尘俗世倒是完胜山中清修。 “玉朝。” “弟子在。”玉朝听闻老祖唤自己,当即转向竹帘,鞠躬应下。 “依你之见,该如何?” 此话一出,玉和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老祖:“老祖!” 他不敢对老祖发难,便指着玉朝,眦目欲裂道:“好好好,到底是玉家当代‘神仙’,我倒要看往后你没了丹室根基,当如何!” 说罢,竟也不顾老祖与满堂之人,径自甩袖离去。 “老祖息怒。”众人吓得纷纷跪倒帘前,稽颡投地。唯有玉朝立身未动,着实鹤立鸡群。 她本也打算跪下,又觉得过于刻意,迟疑了一瞬,倒成了如今这光景,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看见。 玉家先祖成仙时,神仙还不算稀奇,不论真假,各家各派皆有说法。后来不知怎的,世间神仙不约而同在一夜间彻底消失,往后别说见神仙,便是听闻也不曾有。 而玉家,许是神仙老祖宗尘缘未尽,或是玉家运道好。自那后,玉家每隔数代便会出现一个神仙般人物,模样、天赋、心性皆是上上等,才至玉家时至今日,仍痴迷于炼丹修炼。 虽说不见仙,不可谓世上无仙。但,依玉朝自觉她除去模样外,天赋、心性皆是下下等,如此都能当“神仙”,可谓是完蛋。 正当众人凝神屏气,惊恐之际,帘后传来老祖的声音,语气沉缓,不见半分火气:“玉和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算不得错。”随即吩咐道:“更深寒露,你们都各自回去安歇,此事我会彻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仓皇而逃。玉朝转身正要跟着众人离开,才抬起脚,就被叫住。 “玉朝,你留下。” 顿时,玉朝面色微变。 一重天门外,青杏伫立阶前翘首以盼。那通天的台阶上,渐渐有三三两两人影走下来,她面色一喜,连忙快步迎上去。 此时,星子繁密,月色清寒,把个台阶照得明明白白。她穿梭在一众旁支弟子中,左顾右盼挨个辨认。眼瞧着快过三重天门,太和殿方向再无一人走出,始终不见半分玉朝身影。 她心下焦急,连忙折身转回,一把拽住落在最后的一名弟子,问道:“这位师兄可有见过我家小姐?” 话刚出口,她蓦然记起,玉朝平日大多窝在自己院子,鲜少出门,旁支未必认得。忙抬手比着身形,急道:“约莫这般高,身形清瘦,面貌极好,有若仙人,眉心有点朱砂痣。” 那人恍然,指着身后太和殿道:“你说的原是玉朝啊。老祖留她单独说话,怕是要上一阵子,你既是她丫鬟,去殿门外候着便是。” 青杏一听这话,神色立变,见那人扯了袖子要走,忙又一把拉住,追问道:“那老祖神色如何?可有动怒,或是有甚异样?” “休得胡言!”那人本已有几分不耐,听得这话反倒驻足,沉声斥责。“老祖岂是你能放肆的?祸从口出,日后仔细点。” 这话虽是呵斥,却是好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你也莫要去寻玉朝了。就你这般口无遮拦,撞上去反倒给她添乱惹非,不若回去歇着,安心等她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青杏怔在当地,下山去了。 堂内,众人已退尽,冬日无草虫叫鸣空余寂然,炉烟袅袅盘旋之际,老祖忽然开口道:“人都去了,你直说便是。” 那声音虽无波无澜,听得不似发怒,却钻入玉朝耳中炸开,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原本止住的鼻血再度流下。 她急忙捂住鼻子,躬身垂首道:“弟子愚钝,还望老祖明示。” “你为何成为玉家这代‘神仙’,心中当有数。” “自然。”玉朝眼睫微颤,才知竟是在这等着她。面上却愈发神色恭顺道:“此位本属舍妹玉夕,奈何时命不济,舍妹早夭,这才轮到弟子。” 竹帘微晃,老祖哼了一声道:“论天赋与心性,玉夕胜你百倍,若非族中需一位‘神仙’安抚众心,你又与她模样一致……不过,我如今倒是觉着,也未选错人。” 玉朝心头大震,俯身更深:“是老祖厚爱。” “还装糊涂。”老祖冷笑一声,语气透着几分冷意:“何为神仙?自是上天垂护,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这些年历经事端,哪一次不是安然脱身,毫发无损?今夜丹炉崩裂,旁人殒命,偏生你完好如初,岂是气运可言?” 玉朝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汗毛倒立,老祖竟察觉了! 第6章 新人 玉朝喉头一阵发紧,唇齿翕合数翻,半字也未吐出,若非大半张脸被衣袖掩住,只怕早露异样。强按捺下胸口悸意,语声勉力持匀:“老祖言重了,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运道,怎敢当天护。” 老祖鼻中一哂:“运道?我怎记得是你远不如玉夕?厚运的早早殒了命,薄命的安然存活至今,倒是怪哉。”话音未落,陡然一转:“那日事发,你亦在场,可有瞧见什么?” 一滴汗自她额际滑落,滴到衣袖发出无声的“扑簌”声,彻底洇开。此事她藏匿心底已久,对亲生父母也不敢吐露半分,原本只当日子一长,终能慢慢淡去,直至彻底放下,奈何那场面实在诡谲骇人。迁延至今,但凡心念微动,便觉历历如绘,好似昨日才发生,便是当初未曾留意的琐细末节,竟也分明在目。 那是一个晴光澹荡的午后,天气与平日并无二致,惠风穿林间,正是嬉游的好时光。昨日,玉夕还在与玉朝念叨,待长大些要下山去见见世面,不求飞升成仙只愿遍历名山大川,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她听了这话,今日便躲进藏书阁,打算将阁中山海舆图、游记杂抄尽数整理一遍,以便日后翻阅,来日下山也不至两眼一摸瞎。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瞧得案边炉中仍青烟袅袅未散,玉夕便自外头跑进来,腻着她说乏了,想回屋歇息。这藏书阁离她们的住处本就有段路,她们年岁尚小,腿短步迟,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工夫,她不愿便让玉夕在阁内小榻睡一会儿,等她手头事了再一同回屋。 日头慢慢西斜,久读则神思枯耗,久卧则神气倦怠。她正奇怪玉夕今日怎睡得这般沉,连身都不曾翻过一次,搁了书正欲去唤玉夕,忽觉鼻端那清冽寒凉的独醒香中,隐隐混了一丝腥锈之气。她生来五感异于常人,却也最易被外物蒙蔽淆乱。 她心头猛地一跳,暗忖要遭,慌忙下书,疾步掀帘奔向内间。才入内室,便觉得一股滔天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即干呕,再看时只觉得三魂去了七魄:只见满屋之中,无数血线如丝如缕,凭空浮漾,竟似扯了一张血色罗网。即便此刻,血线仍自玉夕身上抽引而出,凝而不散悬在半空,顺着室中微风悠悠飘荡,分外邪性。 待回过神,急忙扑到榻边使劲摇晃玉夕,却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面色青灰,鼻息微弱似游丝,双目紧闭竟是人事不知。她急得不行,咬着牙又拖有又拽,才勉力把她背起来,正要向外求救。哪知才走两步,脑后便遭重重一击,身子一轻竟是直飞出去,撞在书架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待她再睁眼之际,已是满堂白布幡幢。旁人瞧她头上有伤,甚是可怜,又觉孩童不经吓,忘性大,草草问过后便作罢,主家凉薄,只当玉夕命短,对外称玉夕病疫,眼泪都未掉便办后事了。时隔今日,记得玉夕模样的人已没几个,不料竟有人再提当年之事。 事已至此,她反倒镇定下来。她还记得那时的回答,如今过去许久,免不了换些说辞:“回老祖,我那时在外间看书,玉夕去内间歇下了。待我进去唤她时,便觉头沉如遭重击,之后便昏了过去。” 她语气不见悲恸哀伤,只有些许惆怅,反倒教人觉得真情实意。至于答非所问,十年前她不过才六岁,又能有多好的记性?众人寻到她时,便是见她昏死在柜旁,倒也挑不出错。 闻言,老祖便陷入沉默。一时间,她也拿不准老祖到底是何态度,只觉有些古怪。若族中真在意此事,便不会在玉夕死后诸事如常。她不觉老祖适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既这般问了,那便是心中早有成算,不过是寻了个适合的时机,问出口。 玉夕死后几日,她夜夜被梦魇惊醒,惊得厉害时躲在被褥中,守着烛灯整夜不敢合眼。血肉乃人之一身精华所在,玉夕生得得天独厚,若以功效论之,比得天材地宝也不遑多让。至于她,当日存活下来无关运道,不过是嫌她一身糟粕,怕混淆一锅灵药。 若非老祖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这一茬。抽引玉夕精血之人必定精通炼丹术,且对玉家格局熟悉,有那般神鬼不知的本事,在她炉鼎中做些手脚也轻而易举。炉鼎炸裂,她自是首当其冲,全身血液要外流之际被热浪一裹,恰好能尽数堵在体内。 倘若玉夕那一身精血真被做了丹药,即便用得再抠搜,十年也该用完了。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原是觉得她与玉夕一母同胞,昔日有好的自然瞧不上她,如今手里空空倒是念起她这糟粕的好了。 此人手段残忍,足见心性之狠辣。被这般人物盯上,她本该惊惧交加,但心头却焚起一股无名火,愈演愈烈—— 忒埋汰人了! 她气得头一仰,瞧见面前竹帘,猛然醒悟过来,老祖还在!不待她冷汗下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起来,耳畔也嗡嗡作响,病势猛恶程度远胜以往,却让她大喜过望,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正当她安心闭眼,顺势便要栽倒,脑中忽然闪过一念:就这般坠地,脑袋怕是要磕出个好歹。偏生周身酸软,半分力气使不出,索性心一横,管他娘的,摔便摔了。 她今日高兴,赏! 下一瞬便落入一个怀抱,混着淡淡汗气与浓冽的薄荷、冰片气,竟是青杏?!她怎会在此?可还不待她细思,便彻底昏死过去。 玉朝曾自问,青杏有何不好?思来想去,竟未得一瑕,便知青杏处处皆善。 她和玉夕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两人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从无一人问过她们意愿,盖因主家莫不如此。玉朝自知根骨低劣,若无天大机缘,此生修炼无望。她本可脱一身桎梏迁入旁支,享人世富贵,做一红尘逍遥客,奈何玉夕是这代“神仙”。 既是神仙,得钟灵毓秀之造化,福运无双。世人苦求之物,于玉夕不过唾手可得。人心血肉凝聚,若说无半分妒意,便是自欺欺人。于玉朝而言,这世间至亲骨肉,才具福泽处处皆胜她百倍,好似她生来便是踏脚石,只为衬得玉夕光华更盛。 然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玉夕虽天眷加身,心智却开得极迟,远不及寻常孩童。任凭旁人讥诮暗讽,欺侮捉弄皆不恼,反倒发笑,全然不在意。但凡得了枚新鲜果子、半块点心,亦是珍玩好物,头等要事便是递与玉朝,半分不藏。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主家重修行,薄骨肉,旁支也多是礼数周全,暖意稀薄。唯独幼妹玉夕,于此寂寂宫观之中,是她唯一慰藉。不久妹妹离奇去世,山中诸事如常,嗣后青杏入观。 时过境迁,新人替旧颜,她再念起玉夕,无喜亦无悲。 第7章 杀念 迷糊间,有一温硬之物探入玉朝唇间,惊得她神思顿清,抬手猛力推去,双眼圆睁,一骨碌坐直了身体。却见青杏一脸愣怔,跌坐在地,手里半碗米汤泼了满身,正顺着衣裳流淌,滴落在地。 玉朝这才发觉口中有淡淡米香,舌底尚余残米数粒,便知是青杏怕她饿极,这才趁她昏睡间灌了米汤。她一时竟寻不到半句言辞,便木着脸,细细咀嚼起来。 青杏“噗嗤”笑出声,也不急着拾地下的碗匙,反是起身拿出帕子,先细细为玉朝拭去唇角残沥,再揩净榻上方才泼翻的米汁。 见状,玉朝腹中凭空生出许多话,不知为何到嘴边却成了:“几时了?你昨夜为何来寻我?” 此时屋外天色正亮,瞧不见日头便估不出具体时辰。许是那碗米汤起效了,她四肢酸软渐退,攥了下拳头,倒也使得上劲。 “巳时三刻。”青杏不知她心中弯弯绕绕,揩净米汁便拾起碗匙收进木盘端去外间。“小姐才退热,今日无要事,可以再小睡会儿。” 玉朝身子靠在榻上,下溜了一段,被褥被她拉至胸脯上,瞧着是个想睡却又倔着不睡的。 她房内装了地龙,烧得正旺,暖得人直犯懒。旁支风光了数百年,主家被惯得不知金银为何物,山中湿冷,她体弱又不爱被厚衣裳束缚,才及深秋便要点上地龙。春寒料峭,于她而言过了清明才算暖起来,如此想来,这地龙一年竟有半数都在烧,论奢靡,主家当属她第一人。 她允着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待青杏端着盆水走来,她才把身子往上挪了些,伸出了手,等着青杏来伺候。 不料,青杏把水盆往地上一放,竟擦起地上的残汁。边擦边道:“昨日老祖吩咐,让小姐好好休养身体,丹室之事,不急。” 她瞧着自己突兀在外的手,又见低头卖力擦地根本没顾及她的青杏,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你昨夜为何来寻我?”她声音有些闷,适才醒来还未梳洗,鬓发蓬松,碎绒茸茸翘于额畔,颌下微拥出一块软肉,容止情态与寻常闺阁女子无异,较平日亲切不少。 “小姐迟迟未归,奴婢不该去寻人吗?”青杏轻笑,看向玉朝的模样好似在纵容胡闹的小孩。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这个。”玉朝皱了下眉,有些不耐。“自事发到我入殿不过半个时辰,仙山本就挨着太虚,路程比红尘短了一半有余,我去时,堂内已满是人。” 青杏一听,便知她话中暗意:“莫非小姐怀疑丹室之事与他们有关?” 玉朝瞧了青杏一眼,这脑袋倒是灵光。她起先也这般以为,待试过后,又觉不对。她也想过,旁支近日不好过,许是有事要与老祖协商,可好端端的,为何白日不说,非要等到深更半夜? 可若事发突然,偏生人又那般齐整,与她撞到了一块,难保不叫人误会。倘若,她是说倘若,真是意外呢? 她寻思了一圈,觉得昨夜想岔了几件事:一则凶手虽极有可能是冲她精血而来,却未必没有帮手;二则旁支虽各个皆是人精,若是许以重利,再以春秋笔法一通糊弄,保不准真就被蒙骗当刀而不自知;三则谁说凶手不能是旁支了? 她倒不是替主家开脱,只因成仙要历劫,杀孽有伤天和。玉夕得天护,杀之难免遭雷劈。她忽然生出一念:凶手时隔十年才寻上她,并非是用药抠搜,而是养伤。 这念头有些可笑,但细想之下,她宁愿相信凶手是在养伤,也不愿接受是凶手耗费十年才接受她这糟粕。如今,嫌疑被她一缩再缩,她只要顺着去寻根溯源—— 等等,她方才想起一事。自神仙消失后,玉家便以出“神仙”为荣,每逢“神仙”降世必要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好教世间修士知晓,玉家得天眷顾,仙缘昌隆。 如此说来,凡是求飞升登仙的修士皆可认作凶手。 玉朝无语凝噎,她连夏日闺阁中的蚊子都未杀尽,更别说天下广大修士了,那不如让她就这样死了罢。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撑着脑袋看向青杏道:“昨夜我昏死过去后,老祖可有说些别的话?就是,听着便觉高深莫测,不似人话那般。” 青杏摇头道:“老祖很是关心小姐,见小姐晕后便让我好生伺候着。” 她琢磨了一下,莫非真是她小肚鸡肠惯了,看谁都觉着是个黑心肝的。她反思了会儿,实觉自律太难,倒不如怪老祖来得自在。 一瞬间,心头疑虑尽去,豁然开朗,便连窗外的天色都明媚了几分。 她缠着发丝,绕在指尖:“你晓得玉和罢?他是昨日那两位丧命弟子的父亲,我——” 她话一顿,转眼想了想,委婉道:“惊吓之际,言语失了分寸,他当时甩袖离去,不知为人心性如何,可会寻我麻烦?” 青杏听及,神色有些为难道:“他为人是不错,但——应当会寻小姐麻烦吧。” 玉朝当即坐直了身体,不服道:“凭何?” 青杏不语,神色微妙地盯着玉朝。 玉朝这才回过味,轻咳一声道:“人之常情,常情。”她话一转,又道:“那清正如他,即便是寻麻烦,也当诸如是冷言冷语,不屑为伍之类吧?” 青杏想了想,摇头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是吾辈。此事难说。” 她说完,见玉朝皱着脸,沉默不语,误以为被唬住,当即又笑开:“小姐竟还当真了,玉和是讲理之人,给些时日待他想开便好。红尘与仙山隔了半座山,小姐不去便是。” 玉朝想起她昨夜说的话,以己度人,她定是能拿刀杀上仙山的。但她到底没说,只是疑惑道:“青杏,你为何能笑得出?” 她语气平平,毫无责怪和训斥之意,只是不解。 青杏面上笑意淡了:“无甚交情,为何难过?” 玉朝盘着腿,闻言脚趾忍不住蜷曲。“那可是两条人命。” 青杏敛了面上笑意,认真望向玉朝道:“不过两条人命,有何值钱的?平民之命,不及有权有势人家中一条狗;乞儿之命,不抵饿急时的半个馊馒头;富贵之命,不如权贵一蹙眉头。这种事,山下每日都有,奴婢为何要因此难过?” 玉朝一时无言,她所做正如青杏所说,她虽未害玉慎和玉同两人性命,却也沾了个见死不救,到底是不及自己命重。 青杏见状,又笑了笑道:“若小姐放不下此事,待几日后灵堂支起,我陪小姐一道去哀悼。” 玉朝未答,蓦然开口道:“青杏,你想不想下山去同家人过个年?人生苦短,春去秋来不相待。” “那小姐呢?有没有想过下山看看?” 玉朝手指一顿,缠绕其间的发丝松开。她自然想过,虽玉夕不在了,但约定她至今未忘,每每藏书阁多了新书,她都会去瞧上一番。 时至今日,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是习惯。 青杏不知玉夕和玉朝之间琐事,了然中又存了误解:“奴婢是凡人,不懂修炼成仙,只是长生不老固然好,但这世间想要成仙之人何其多,却至今也未听闻有谁成了仙。奴婢以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许是见过的事多了,便会发觉,世间活法并非只有修炼成仙。” 伏气失败几年后,玉朝也这般想过。她曾寄希望于书籍之中,三千藏书,她读尽后对着日头枯坐了一日,脑中竟无一念头,到最后月上枝头,她便觉皆可。 皆可,即是万般皆可,亦是不做也可。 至于修炼,一则主家世代如此,习惯成自然;二则她寿数所剩不多。上古之人寿数不过二三十,人生百岁即称长生;人若修炼得千岁,于百岁之人而言又可谓短寿。若她寿数与寻常人无异,倒也未必会在乎,偏生得不到才最勾人。 庄子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是已勘破长生之理,她天资愚钝,只有执着和强求。 青杏说得是轻巧,奈何她本心未明,多说也是无用,便转问道:“青杏,你在山下有父有母,为何要入宫观?” “自然是为钱财。”她瞧玉朝懵懵懂懂,又是一声轻笑,随即正色道:“并非所有人都有运道生在富贵窝,奴婢来伺候小姐,家中可以得到一笔卖身钱。这笔钱,很大,很大。” 许是想让玉朝明白,她解释道:“奴婢未入观时,一升米约十二文,白面一斤约十八文,若是家中日子尚可,一月能吃上两回猪肉,具体的奴婢记不清了,只知大约三十余文。若是讲究些的便吃羊肉,奴婢没吃过,听说比猪肉贵两倍有余。” 玉朝听了新奇,游记只会写名山大川,提及市井之事也大都是坊间怪异之事,倒是不曾听过如此——斤斤计较之事。 她歪了身子,靠在榻上问道:“那鸡蛋和盐呢?” “盐是十文,生鸡蛋约莫两文一个,若是熟面孔买多了,会便宜些。我们吃得最多的便是白菜、黄瓜、豆腐之类,大约在两文。红枣要贵些,十多文至二十多文不等,梨也差不多,主要看当年收成。” 青杏见玉朝面露疑惑,便笑道:“旁的不知道也无妨,小姐只需记住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钱,一钱银子可兑换一百文钱,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吃上两个月了。” 玉朝似懂非懂点点头,问道:“那青杏卖身钱是多少?” “十两。” “那便是能吃一年半。” “我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指望他考取功名,一本书约六钱银子,读私塾要给先生交束脩,这些加起来只怕是不够。” “一本书竟要六百文?”玉朝有些吃惊,她往日见族中藏书阁只觉稀疏平常,竟不知在俗世看来是珍贵之物。 “不止,若是少见书籍或是珍贵孤本,贵的能叫上几十两银子。”她转念一想,便知玉朝在想什么,粗粗估算了下,道:“若说族中藏书阁,只论书籍应当不下于几千两。” 她应了一声,这些数字虽是记下了,但因她未在钱财上短缺过,只觉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时难以理解。 “青杏,我记得你每月都要去红尘一趟,可是为了往家中寄月例?” “是。像奴婢这般卖身的婢女,一般并无月例,全凭主子心意。玉家心善,每月奴婢能拿足足一两银子。” 玉朝不知俗世婢女月例多少,只凭青杏先前所说和她方才口气,应当是很多。她没忍住问道:“那你每月全往家中寄了?” 青杏抿嘴一笑道:“女子在外要银两傍身,自然是余了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奴婢也怕给多了,弟弟便好吃懒做起来。” “那你可有写信回去问问,弟弟如今可有高中?” “这岂是说中便能中的?左右不过是给父母一个念想,便是中不了,会识文断字往后也好过卖苦力,总归是日子好过不少。” “那你可有想过拿着傍身钱,下山过自己的日子?” 自昨夜到方才,此话玉朝说了不下三次,饶是青杏再愚笨也察觉出其中不对,更何况,她本就是个伶俐的,便问道:“小姐可是对青杏不满?” “并无。你处处皆善,我无一不满。”玉朝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十年相伴,到底无法抹去:“是我,怕对你下手。” 第8章 夏虫 青杏神色诧异,紧接着缓缓笑开:“小姐又打趣奴婢。” 她拧干帕子搭在盆沿,端着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奴婢去庖厨瞧瞧药煮好没,小姐身体才好,莫要贪凉。”语毕,她转身离去,此番下来行云流水,与平日一致,寻不出半分错。 玉朝只觉正好,若是青杏真直面此事,或不依不饶要她说出个好歹,她反而不知要如何回应,索性青杏够机灵。她垂眼看向自己这双手,端得是骨肉均匀,白皙细腻,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主,若要杀人……也不知拿不拿得稳刀。 罢罢罢,左右人都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仔细些便是了。 她心下一声叹息,伸手按向腕间脉门,只觉肌肤温热柔润,腻滑似上好的瓷器,却察觉不到半分脉搏。她心有不甘,手指微动,将寸关尺三部前后遍寻,仍是一无所获。她收了手,仰头抻直脖颈探向侧面。她身形单弱,常年低伏案诵读,脖间存了些软肉,以至脉搏隐伏不显,但她五感异于常人,指腹摩挲下清晰可辨。 她哼笑了一声,此事也无甚稀奇,老天在为难她一事之上可谓是花样百出。如今能安然度日,全靠她皮面之厚和一颗金刚不坏之心。 活着是不容易,但总比死了好。 她合起手,起身着履走至梳妆台前坐下。她的妆镜与市井寻常赤铜铸就的光影昏蒙、照人形貌歪斜的镜子不同,乃是一方水银玻璃镜,皓洁莹润,光鉴可人,对之眉发丝缕纤毫毕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容姿虽秀却眉目疏淡,唇色素白,一瞧便知是个体弱多病之相,反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灼人夺目过甚。她伸指按于痣上轻揉数下,移开时指腹丹赤,再见眉心,朱砂已杳,唯余一色淡不显的陈年旧疤。 她不紧不慢取了支妆笔,再三蘸濡口脂,对镜细描,再放下妆笔时,已与往日无二,痕了不可辨。她又取过螺钿牙梳,慢拢鬓丝,哪知发丝缠结,屡梳不通之际渐生不耐,当即攥住发梢狠狠一扯,只觉头皮一痛竟断了数根。 她望着手中断发,忽然念起青杏,随即暗叹一声,习气如枷,当真可怖。许是先头便存了火气,一时竟是愈想愈气,便忍不住对镜呵斥道:“连个头都梳不明白,真是庸资无用,日后真要下山了,又该如何自存?” 话音才落,她便怔愣在地,随即,缓缓抬手抚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之人神色沉沉,晦暗莫辨,半晌她才喃喃道:“不过随口之言,竟还真让你起了心思不成?” 此时庖厨之中,青杏正守着药罐大火煎熬,柴烟混着药霭扑面而来,熏得她泪眼婆娑,咳声连连。 一旁执炊的厨娘瞧见,“噗嗤”笑出声,又连忙打住:“哪能这般煎药?快把蒲扇放了,再煎下去,只怕药还未好,药气便散了个干净。” 青杏听了,赶忙把蒲扇丢一旁,起身退开两步道:“小姐才退热,我怕又复热,便想早些煎好让她喝了。” “煎药急不得,你先回房伺候着,此处我帮你看着,待药煎得差不多了,我再叫小丫头去请你,保管误不了事。” 青杏却是摇头道:“多谢婶子费心,事关小姐,我亲自盯着才放心。” 厨娘叹道:“你这丫头待小姐倒是尽心。” “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小姐待我恩义,远胜于此。”她见柴烟小了,又坐了回去,垂眼拨了拨炉边的炭火。 主家不重口腹之欲,他们认为人食五谷杂粮,污秽渐生,有碍修炼,时不时便会辟谷,倒让厨娘偷了不少闲。奈何主家人数不多,大都在闭关清修,仆从之间亦无甚碎嘴之事,清闲之余又觉百无聊赖。 平日里,青杏来往庖厨皆是匆匆,今日难得坐上一会儿,厨娘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道:“要说这玉家,那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主家,月例大方不说,虽主子们不爱说话,显得冷冷清清的,却也都好相处。我每日干完差事后,还能余下大把时辰。自在是自在,但山中待久了,便觉清冷寂寞,总想着山下的烟火气。” 说罢,厨娘又叹气道:“还未到玉家做事时,愁吃愁穿,每日里只盼着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这心反倒大了,凡事总想着要是再多些、好些便好了。” 青杏闻言,一时怔愣在那,半晌方淡淡应了一句:“人本就血肉凝聚,一身腥污之气,自然贪欲深重。” 厨娘本就是闲的随口抱怨,听得她谈吐不凡,登时精神一振,凑近了笑道:“青杏丫头这话,可不像是个丫鬟能说出的。” 她话一顿,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青杏一番,又道:“婶子瞧你这通身的气派,走在外头只要不说漏嘴,便是把寻常人家小姐都给比了下去。” 她想到什么,试探道:“可是小姐平日也教你识字念书?” 青杏点头承认。玉朝是个极大方的,诸如吃食、胭脂水粉之类,凡是玉朝所有,都会匀上一份给她。如此想来,除去婢子的身份外,她倒是比寻常小姐体面不少。 厨娘听及,又是一叹道:“我虽未见过王公贵族,想来应是小姐这般,可论脾性却是不及小姐半分。说来也是可怜,小姐早先是个爱说笑的性子,自从玉夕小姐没了后,性子一日便冷了下来,如今活像是二小姐在世。老爷和夫人又是个不管事的,虽生在这富贵窝,倒真真是个命苦的。” 青杏这话听了不舒服,当即眉头微皱,反驳道:“小姐是要修炼成仙的,性子还是沉稳些好。” 厨娘“嘁”了一声,撇嘴道:“什么修炼成仙,我看就是书念多了,闲得。要婶子我说啊,拿起锄头去地里刨上几里,便什么都不想了。” 青杏抬头侧目看向厨娘,中年妇人模样,身形胖实,面色不知是被炊气熏得,还是山中灵气养人,瞧着是白里透红,再则多年吃喝不愁,面上并无多少风霜,倒也显得慈眉善目,可惜被一脸市侩毁得所剩无几。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无话可说,夏虫不可以语冰,想必皇帝老儿一定是用金锄头的罢。 厨娘仍在喋喋不休,许是青杏并未理会,她忽然改口问道:“青杏丫头,你如今多大了?” 青杏回过神,淡声道:“二十。” “二十啊,竟磋磨成老姑娘了,这夫婿是有些不好找了。”她皱着脸,神色有些为难,不过一瞬,又生出喜意道:“我有个侄子,人生得白净老实……” 青杏眉头一跳,她想破脑袋,也未料到厨娘竟生出这种心思,便拒绝道:“谢婶子好意,青杏此生只想侍奉小姐,并无嫁人之心。” 厨娘神色大惊,当即大声嚷嚷起来:“女子怎能不嫁人?你如今年岁已大,莫要以为在小姐跟前得了体面,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把自个当小姐了。” “婶子这话说当真难听。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即跟了小姐,那便是要同她一道修炼成仙的。日后我活得长长久久,容颜正盛时,你那侄子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她说到此处抿嘴轻笑,又道:“往后这世间凡夫俗子还不及我一半寿数,那同养条狗还要给它养老送终有何区别?” 厨娘气急,伸着手指颤颤巍巍,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她见厨娘一时只觉照镜。若非她运道好,跟了玉朝,今日说厨娘这番话的便是她了。思及此处,青杏眉眼弯弯道:“还望婶子以后莫要再说这种扫人兴致的话了,婢子还想快活度日呢。”语毕,她捧起药炉往木盘上一放,竟是连整个都端走了。 厨娘见她离开后,才反应过来,只觉心中五味杂陈。转头望向窗柩外,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又念起偶有得见的主家人,竟与记忆中十年前一般无二,倒真是和神仙般容颜永驻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哩,莫非人真能修炼成仙? 晃神间,一股焦糊味直冲脑门,她惊叫一声,赶忙揭开锅盖,浇了瓢水进去,这锅怎就糊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