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戏开始,长生不死!》 第一卷 第1章 演戏 “退后!” “都给我退后!” “再不退后,我就把她给杀了!” 大乾。 万重大山外。 一座被溪流所贯穿的小城。 官署门外。 一面容清秀的长袍青年正手持短刀,挟持着一身材姣好的女子。 青年声嘶力竭。 那女子丝毫不慌,笑意盈盈。 两人周遭。 丛丛身着青衣的衙役们,手持棍棒、长枪,面色凝重,在一络腮胡壮汉的带领下,一点一点儿地朝着最中央的一长袍清秀青年逼近。 “贼人!”为首的那作县尉打扮的络腮胡壮汉,怒目圆整,指着长袍青年,厉声喝止。 “放开那个女子!” “老老实实放下利刃,我等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 似是配合着这县尉一般。 一众衙役们手挺长枪,齐齐呼喝一声,上前一步。 手持短刀的李平,尽管心中波澜不惊,可还是装作一幅被吓到的模样,他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他将手中的利刃丢下,当场拜倒在地,口呼饶命。 “大人饶命!” “小人知错了!” 衙役们乌压压的一片儿,顺势上前,将李平押住,顺势解救出了那女子。 瞧得这一幕。 那腰间佩戴着铜印黄绶的络腮胡壮汉,终于颔首,他满脸满意。 “好!” “今日的演习,就到此结束!” “大家都表现得不错!” “散衙!” 随着络腮胡壮汉的一声呼喝。 这一众原本还面色凝重、手持刀枪,如临大敌的县吏,顿时便嬉笑着放下手中的刀枪。 他们丝毫不顾还在地上蹲着的李平,便作猢狲散了。 李平揉了揉刚刚被压得酸痛的肩膀。 顺势也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尘土。 刚刚那络腮胡壮汉,便走在了他的身侧,用蒲扇大小的手掌,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得李平龇牙咧嘴的。 络腮胡壮汉却没有察觉,只是颇为满意地说道。 “表现得可以啊!小李!” “这次演的不错啊!比上次强多了!” “把贼人的那股不要脸的劲儿,全部都给演了出来!” “特别是最后,把贼人被我感化的全过程,表现得淋漓尽致!看得我都有些感动了。” “回去后,你去找账房,领上一贯五铢钱的赏赐。” “就以俺胡观的名义!” 听得这话。 李平面上大喜,他丝毫不顾肩膀的酸痛,连忙躬身,拱手道谢。 “多谢胡县君!” 要知道。 在这个交通不便,物资不甚丰富的小城,一贯五铢钱,可够寻常人家,生活足足一个月了! 那络腮胡壮汉胡观摆了摆手。 “不须谢!” “明日等朝廷派来监察的督邮来了,你好好给我演便是。” “一定要演出,我胡观力能捉贼的本事!” “只要明日能够在督邮面前顺利过关,保住了我的官职,到时候,少不了你李平的好处。” “定然与你做个百石的小吏,传授引气法,教你脱了凡籍。” “毕竟。” “吃水不忘挖井人。” “观可不忘,这番计谋,可还是你李平给观出的!” 李平闻言。 又是连忙躬身,眼神闪烁,连声道谢。 是的。 今日的这番看起来,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演习,便是出自于,先前这充作贼人的李平之手。 而李平,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是这座十万大山边边儿上小县城的土著。 他本是某颗蓝星上的打工牛马。 只因在打某款射击类游戏,熬夜堵桥时,意外昏迷,再次醒来,便成了这座小城中,与他同名姓的一青年。 这青年也名作李平。 从小父母双亡,靠着兄长一把屎一把尿给拉扯长大,还曾外出,去郡治的大城市里面,读了私塾,识了不少字。 靠着这满肚子墨水,这才回了小山城,入了县衙,作了一舞弄笔墨的文书小吏。 而今日的这场演习。 则是源于大乾王朝,最近兴起的一场整风运动。 大乾王朝,乃是一座仙凡混杂的王朝。 阶级森严。 凡是统治阶级,都有大多数都是有一定修为的修仙者。 至于凡人。 不过猪猡而已。 只不过,近来随着天灾人祸繁多,贪官污吏也跟着增多,为了教这群猪猡们,不造反生事,巩固统治。 朝廷便派出督邮,前来敲打一番这群仗着修为、地位,无恶不作的贪官污吏。 在得了消息后。 原是土匪出身,靠着花钱才当上官的县尉胡观,顿时便吓得惊慌失措。 毕竟。 他才上任了一年半载,连本钱都没捞回来呢,怎么可能甘心被罢官? 于是乎。 他便遍访名士,企图寻找到一个能够保住官帽子的法子。 可是。 这穷乡僻壤的小城,哪里来的名士,都在大山脚下了,真要有名士,哪里会留在这里? 寻着寻着。 这胡观便带人找到了,这小山城中,读书算是最多的,矮个子里面挑将军的,去大城市进修过的李平。 面对胡观的威逼利诱。 莫名其妙被包围的李平眼球一转,便想到了演习骗督邮的这个法子,虽然法子不一定靠谱,但是,起码能忽悠住胡观不是? 这不。 胡观信了! 甚至还主动组织着大大小小的衙役们,参与到演习之中。 心知这法子不太靠谱的李平,也就被赶鸭子上架,充作了贼人,每天都要朝着那胡观拜上一拜。 要不是... 自家兄嫂还都在这座小县城。 要不是... 这胡观承诺了,只要帮他过关,就能让自己也当上个小官,传授引气决,引气入体,彻底跨越仙凡之隔! 李平早就跑了。 如此回忆着事情的缘由。 沉思着的李平,终于抬起了头。 只不过。 这个时候。 县尉胡观,早已随着几个相近的衙役,一同朝着远处散去了。 瞧得胡观离去。 李平收敛神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是转身,朝着小城外围的方向行去。 是的。 与胡观就在城中心的府邸不同,他出身贫寒,居住的小院,倒是在城池边缘,几乎要沦落到与难民一同杂居的地步了。 日暮渐浓。 阳光洒了下来。 李观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随着衙役们的散去。 先前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的乡民们,再次占据了整个街道。 持着长棍,叫卖冰糖葫芦的老叟;手持竹枪,奔走厮打的稚童。 人声嘈杂。 越往外走,人流愈多。 “李平!” “这儿呢!” 李平正低头走着。 忽的,他听到了呼唤他的声音。 他抬起头。 只见得。 一个稍显眼熟的女子,正站在了一处街道的角落,笑着冲他打招呼。 “嫂嫂?!” 瞧得这个身影,李平面上一喜,他加快步伐,走了几步,来到了张氏的身侧。 “你往日这个时辰,不是要给阿兄送饭吗?” “怎么来城中寻我了?!” 虽说是一把将李平拉扯大的,可张氏说实话,年纪也不算太大,只堪堪快三十岁,罢了,身材婀娜。 她面上神情还算镇定,只是眼底藏着些许焦急。 “这不是出事儿了吗?” “瞧起来气度非凡,应该是来找你的,在家里面坐了一下午了,说什么都不肯走,非得见你一面才行!” “据他自己说,他可是江宁城来的!” 说罢。 她伸出手,拉着李平便要朝家中走去。 “啊?!” “江宁城,有人来找我?!” 李平顿时愣住了。 江宁城。 便是他前几年求学时,所在的地方,也是他所在的这个郡的郡治。 反应过来后。 几乎都不须这张氏拉扯着他走,他自己便迈开脚步,大步朝着前处行去了。 第一卷 第2章 同窗到访 县衙临近处。 一座足足占据了几进房屋的胡家大院中。 满脸络腮胡的胡观,虎步走入,直挂挂地坐在了庭院的石桌前。 丛丛的仆从。 尽是躬身相迎,连忙送上各类的瓜果、佳肴。 不多时。 石桌上,便摆满了东西。 胡观摆了摆手。 一众仆从,尽是散去。 只留下了一身着长袍,腰间佩剑,作游侠打扮的年轻人,陪坐在了胡观的身侧。 瞧得胡观肆无忌惮,大吃大喝,似是对明日督邮来检查,丝毫不慌似的。 这年轻人,面上稍稍有些急了。 “父亲。” “您莫非就真的不慌吗?” “真的就觉得,今日这演习,能够糊弄得住那督邮?!” “那李平出的这胡乱主意,一起演戏来骗那督邮,督邮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到时候,要是被罢了官,咱们可就亏大了!” “说不得,就得被赶出城池,再回大山中,连性命都保不住!” 说着。 瞧得胡观毫无反应。 甚至,还想去撕扯石桌上的烧鸡。 这本就性情暴躁,只是碍于身份,才强撑着说了这么多话的年轻人,顿时便气急败坏了。 他伸出手。 直接便从胡观的手下,夺过了那一只烧鸡,挑衅一般,狠狠地在嘴边撕扯着。 见得自家这不太聪明的大儿,这般举止。 胡观满脸无奈。 他一改白日在众人面前的憨厚姿态,却是叹了一口气。 胡观放下了手中的吃食,站起身来,先是四处瞧了一眼,见得周遭没人,这才踹了自家大儿一脚,低骂一声。 “蠢货。” “修炼了这么久,都快迈入练气之境了,怎么还是这般蠢?” “你的灵气都修到哪里去了?!” “真把你爹当愣子了?!” “那李平的计谋,这般不靠谱,演的又很差劲,我怎么可能会真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正发泄一般,撕扯着烧鸡的年轻人,愣愣抬头。 “那...” “父亲...您又是怎么的打算?” 被仓促问得这一遭。 胡观冷笑一声,只抬头看月,背负双手,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打听过了。” “那李平只不过是个寻常出身的,浑身毫无修为。” “明日。” “演习一切照旧,只不过,被挟持的人,被换成你。” “到时候。” “等得督邮赶到了,你偷摸给那李平下个闭嘴的术法,别叫他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借机直接一巴掌拍死那李平便是!” “到时候,直接说李平心有歹意,被我等提前发现了便是,他成了肉泥,也没法子多说些什么。” “届时。” “谁也查不出来这场戏到底是真是假!” 听得这话。 那腰间佩戴长剑的年轻人,几乎要激动得浑身颤抖了。 “这...这...这...这是假戏真做?!” “父亲...当真是足智多谋!” “这样以来,聊得那来检察百官的督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胡观闻言,微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 轻笑不语。 ...... 就在这胡家父子,背地密谋之时。 另一处。 靠近城墙处的城区。 无数的劳役、乡下人,常常在此处聚集。 一间小院子坐落于此。 在自家嫂嫂的拉扯下,李平穿过了无数相熟的伴伙,大步朝着自家院落行去。 两人站在门前。 都不须伸手去推门。 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 嘎吱一声。 木制的院门,便自己打开。 这一幕。 瞧得想来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张氏,吓得面色苍白,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趁着自己不在,扰乱了家中。 张氏连连后退,张口便要找周遭的几个壮汉,来给自家驱驱邪气。 倒是李平眼尖。 一眼便瞧见了正端坐了在院内,一袭青衣的年轻人。 “任兄!” “你不在江宁城,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几乎是瞧得这年轻人的一瞬间,李平的面上,顿时便浮现出了一抹喜意。 他一把便扯住了张氏。 “嫂嫂!” “不要怕!” “这是我昔日在江宁城读书时的同窗,任俊任师兄!” “刚刚使大门打开的,想必便是我家任师兄使得术法了!” 听得李平介绍。 张氏这才稍稍歇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冲着任俊行了一礼。 而就端坐在了院内的年轻书生任俊,面上也终于浮出了一抹笑意,他伸出手,冲着李平招了招手。 “子秩!” “许久不见!” 子秩。 乃是李平昔日在江宁城读书时,老师与他起的字。 李平知趣。 便大步走来,坐在了任俊的身侧。 “师兄还没说呢。” “江宁城那般繁华,灵气也足,师兄不在江宁城带着,怎么莫名跑来了我这小城?” 张氏见状。 连忙绕过了两人,朝着庖厨走去。 等得张氏彻底走入。 任俊这才看向李平,他伸出手,空空如也,可是,当他向着李平推出时,他的手中,竟然莫名多出了两杯茶盏。 热雾萦绕。 教李平不由得微微一愣,内心稍作感慨。 他举起茶盏。 抿了一口。 任俊直勾勾地看着他。 等得他这一口抿入腹中,这才冷不丁的开口一句。 “我来这处,只是想告诉子秩一件事。” “老师升了。” “升作了咱们江北郡的郡守,执掌一郡的政务。” 听到这话,尽管对任俊来意有所猜测,李平还是有些没忍住。 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可是记得自己当初在江宁城拜的那个老师的,明明是一介糟老头子,落魄的很,连饭都吃不起了,以至于,只要是个人,给点儿钱,就能听他讲书。 要不然。 李平这种寻常人家,也没法子拜师学习。 而整个江宁城的读书人,多半都以这糟老头子为羞辱,觉得他败坏了文人的风骨,坏了阶级。 今日自家这师兄一来。 便告诉自己,自家的老师,成了郡守?!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 在大乾。 郡守! 乃是一郡之长官,执掌一郡数千万人口的生死! 若是这话是真的。 那自己还何须在这小城中待着?陪那胡观演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家老师都当上了郡守了,自己虽然昔日在他门下时,不算得宠吧,但是多少混个官职,得一法诀,应该不成问题吧? 而不等李平缓解心情。 这任俊,嘴角带笑,似乎是生怕李平不够震惊,忽的又抛出了一句话。 “对了。” “子秩,我此番过来,除了寻你,与你传个信儿外,其实是还有一事要做的。” “什么事儿?”李平还没缓过来劲儿,迷糊问道。 “你是这边的本地人,可晓得胡观这人?”任俊收敛了神情,淡淡问道。 “胡观?”李平重复了一句。 “对!”任俊重重点头。 “恩师任命我为督邮,特来巡查诸县!” “这胡观,便是我第一个要见的!” “捉拿胡观,子秩还须助我啊!” 此言一出。 李平顿时惊得站起,出了浑身冷汗。 第一卷 第3章 照旧去演 李平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了半地 他顾不得擦嘴,直勾勾地盯着任俊 “师兄此话当真?” 任俊抖了抖袖子,面色依旧 “千真万确” “这胡观私通匪寇,买官鬻爵,名姓早已登记在郡守名册” “师尊命我前来,正是要拿此人” 李平擦了擦嘴角,低头看地,脑中念头百转 这算撞上大运,还是倒了血霉? 本以为是个土匪出身的恶霸,没想到撞上了自家大靠山 “那师兄打算如何办?” “本想直接拿人,但听你先前所言,这胡观明日要办一场大戏?” 任俊眯起眼,嘴角带着几分揶揄 李平叹了一口气 “实非我想陪他演他拿引气法勾着我” “还用我兄嫂的安危胁迫,若我不从,今日怕是走不出这县衙大门” “那便陪他演” 任俊站起身,拍了拍李平的肩膀 “明日你照旧行事我倒要看看,此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师兄可得保我性命,那胡观可是个修士,我这身板可挨不了一拳” 李平说罢,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肩膀 任俊笑了 “宽心有我在,他伤不到你分毫” “那我呢?我可是实打实的凡人,若是明日真演起来,他给我来一狠的,我岂不成了冤死鬼?” “所以我让你照旧去演” 任俊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简 “这是恩师特意嘱咐带给你的只要明日破了此局,这引气法,便是你的” 李平盯着那玉简,咽了口唾沫脱离凡籍的诱惑,就在眼前 “成交不过师兄,你明日可得看紧了,我的命可就悬在你那根指头上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溪云县官署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李平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切咸菜的锈铁刀 这把刀实在太老,刀刃上还缺了两个口子,看着滑稽 他对面站着的,却不再是昨日那身段婀娜的张氏,非是任何一个县衙里的女子 而是一个满脸横肉、腰悬长剑的年轻汉子 胡观的大儿子,胡烈 胡烈身上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袍,被李平用铁刀架着脖子,配合得极不情愿,嘴里哼哼唧唧 “放开我家公子!” 周遭的衙役们大声吆喝,口号喊得极不整齐,甚至有人在偷偷打哈欠 李平扯开嗓子大喊:“都退后!再上前一步,我便送他上路!” 他一边喊,一边在心底翻白眼 这台词他连着喊了半个月,自己都觉得腻味 可胡烈此时忽然挪了挪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寸许 胡烈那张生满麻子的脸凑到李平耳边,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小子,演得不错” 李平正想回一句客套话,忽见胡烈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极其细微的音节 “封” 那一字出口,李平只觉喉头一冷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别说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登时明白过来 这胡家父子,是打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弄死他 “贼人受死!” 台阶上,胡观已经暴起他浑身灵力鼓荡 身上的官服无风自鼓,大步流星跨来,右掌隐隐泛着青光,直拍李平的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落下,凡人必死无疑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闭眼 李平目眦欲裂,他拼尽全力想要后退,可双腿似灌了铅,移不开半寸 他在心底怒吼,把这狗屁师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那只大掌距离李平额头仅剩寸许,胡观嘴角的狞笑已经无法抑制时 官署的大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指甲弹击声 “叮” 声音极轻,却在杂乱的呼喝声中听得异常真切 一道淡青色的气流自大门后射出,宛如一根无形的铁棒,直直撞在胡观的掌心 “轰!” 气劲四溢,狂风平地而起,吹得四周的衙役东倒西歪 胡观只觉自己这一掌拍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玄铁上,反震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闷哼一声,护体灵力轰然溃散,整个人倒飞出去 在坚硬的石阶上连滚数圈,最后灰头土脸地撞在官署的朱漆大门上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裂开数道缝隙 满场死寂 胡烈也是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上,面色如土 李平喉咙一松,顿时恢复了知觉,捂着脖子连连咳嗽,眼角都咳出了眼泪 他抬起头,只见任俊穿着一身崭新的督邮官服 在一众神色严肃的郡中差役簇拥下,自人群后方踱步而出 任俊居高临下地看着委顿在地的胡观,将手中的公文抖了抖,嘴角挂着一抹讥讽 “胡县尉,好一出贼喊捉贼” 胡观死死盯着任俊腰间挂着的印绶,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好看 第一卷 第4章 郡守法印 李平拍了拍长袍上的浮土刚才胡观那一掌要是砸实了,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在木板上等着吹唢呐了 周围死一般寂静,原本围着瞧热闹的溪云县百姓,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在他们眼里,县尉胡观那是能在县里横着走的仙人 平日里一拳能砸碎一头水牛,结果,这个刚下轿子的青衣书生 只用了一根指头,就把县尉大人打得跟滚地葫芦一样 断裂的木屑混着尘土在半空飘,半天无有一人敢出一声气 胡观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沾着黄泥,官帽也歪在了一旁 他用手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督邮大人!此子实乃江洋大盗!” 胡观指着李平,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下官刚才收到密报,此人欲对下官之子行凶,这才不得不施展仙法下官实非有意在督邮大人面前动武,完全是为民除害啊!” 胡烈也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得脖子上的泥,连声附和:“对!大人!此人拿着刀要杀我,我父亲是在救我的命!” 李平坐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这父子俩编瞎话的本事,实在粗劣得让人发笑 刚才胡烈给他施封嘴术的时候,周遭的差役早就围过来了,真当这位督邮师兄是个瞎子? 任俊连看都懒得看这父子俩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从腰间取下一枚系着黄丝带的铜印,托在手心里 “胡县尉,此乃郡守府的法印” 任俊把铜印在胡观眼前晃了晃 胡观的目光落在铜印上,脸色登时一变,在大乾 铜印黄绶是郡守亲信的标配 这法印一出,便如郡守亲临 躲在官署大堂柱子后面的主簿赵衡,此时终于挪动了步子 他朝两边使了个眼色,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蹭了出来,冲着任俊躬身行礼 “下官溪云县主簿赵衡,见过督邮大人” 衙役们手里拿着的长枪短棍,也随着这一声问候落到了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乱响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凡人,谁乐意替一个买来的县尉去抗郡守的法旨? 李平在旁边冷眼瞧着,身子往后缩了缩,不留神踩到了主簿赵衡的脚 赵衡疼得直咧嘴,却硬是忍着没敢出声,只是用那双死鱼眼狠狠瞪了李平一眼,接着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面向任俊 李平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他原以为任俊只是来传个信,如今一瞧,这位师兄是有备而来 师兄在江宁城待得好好的,突然跑来这大山脚下查胡观 背后定然是那个当了郡守的便宜老师在授意 自己出谋划策的这出戏码,在他们眼里,怕是早就成了抓捕胡观的极佳借口 老师当了郡守,师兄当了督邮,看似自家山头变大了 可他们来这穷乡僻壤,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直接拿自己当引蛇出洞的鱼饵 江宁那地方,水深得能淹死人 等此间事了,自己决计别去江宁趟浑水 必须在溪云县捞足好处,脱了凡籍,再做打算 任俊迈步朝官署大堂走去,路过胡观身侧时,脚步停了停 “胡县尉,三年前你本是万重大山里的一伙盗匪” “劫了江宁陈家的商队,攒下了大笔灵砂随后买通了前任郡守的管事,这才摇身一变成了溪云县尉本官所言,可有一字虚假?” 胡观的额头上陡然冒出一层细汗,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此刻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大乾的律法里,通匪买官是灭族的大罪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此地又是万重大山边缘 若是合力杀了这个年轻的督邮,带上细软往大山深处一躲,官府想找人也难如登天 胡观的眼神狠了狠,垂在袖子里的右手慢慢攀上了腰间的佩刀 他体内的灵力开始如沸水般翻滚,准备做最后一搏 任俊却连头都未回,左脚轻轻在地面一踏 一股无形的劲力顺着青石板蔓延开来 胡观只觉双腿一震,体内刚刚提起来的灵力,好似被一柄大锤迎头痛击 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别说拔刀,连手指头都抬不起分毫 “胡县尉,本官劝你莫要自误”任俊跨入大堂,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胡观站在阳光下,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看着大堂里那些面带防备的差役,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下冲他赔笑的李平,眼里的凶光越来越浓 第一卷 第5章 漏网之鱼 胡观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角的黄泥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落到衣襟上 他死盯着堂上的任俊,眼中的狠戾终于盖过了对郡守印信的敬畏 他在山里当流寇时,手底下沾了不知多少人命,如今好不容易穿上官衣,哪能说放就放? “督邮大人,你这是不给兄弟们留活路了!” 胡观咧开嘴,喉咙里吐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口哨 这口哨声在官署上空回荡,刺耳得紧 本已退到墙角的十几名亲信衙役听到这声音,面色齐刷刷一横 猛地抽出了腰间雪亮的佩刀 这些人都是当年随他下山的悍匪,个个手上都有几条凡人的人命,深知若是胡观倒了,他们也唯有一死 “跟老子杀出去!进了万重大山,谁也奈何我们不得!” 胡烈也是面露疯狂,拔出腰间长剑,高声附和 李平反应极快 在那些衙役抽刀的清脆声响中,他身子往后一缩 刺溜一下便钻入了大堂西侧的供桌底下 那供桌下垂着长长的红布,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子 他抱着怀里那柄缺口的咸菜刀,把头缩在膝盖里,嘴里扯着嗓子大喊 “师兄!反贼要杀人灭口!快保护我这个大功臣!” 任俊站在堂上,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他抬起右手,冲着堂外轻轻摆了摆指头 原本空无一人的官署围墙上,以及两侧的屋顶上,突然翻出了数十名身披黑甲的健硕汉子 这些人个个神色冷峻,手中端着大乾军中特制的玄铁重弩 那箭头上隐隐有符光流转,散发着凌厉的光泽 此物是郡兵专门用来对付低阶修士的破甲弩,一张弩能轻易洞穿两层重铠 为首的一名铁甲大汉跨步跨入大院,腰间悬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阔刀,每走一步,地上的青石板都跟着颤上一颤 “郡兵办事,降者免死!” 大汉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震得四周的树叶簌簌直落 此人正是郡守府底下的卫队统领,林统 胡观那些心腹瞧着屋顶上那几十具闪烁着符光的强弩,前冲的步子生生止住 这破甲弩的威力他们见识过,一箭射来,引气境的肉身也得烂成筛子 “当啷!” 不知是谁先丢了手里的刀,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在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眨眼功夫,一院子的刀枪便落了一地 那群平日里在县城横行霸道的衙役,个个高举双手,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 胡观呆立在原地,身上的灵力刚要运转,便被林统那冰冷的目光锁定 “胡县尉,林某这柄刀,许久未见血了” 林统按着刀柄,嘿嘿冷笑 任俊将那卷明黄色的文书展开,声音不急不缓地在堂内响起: “溪云县尉胡观,三年前纠集恶匪,劫掠郡中商队” “共计劫去税粮六千石、灵砂八百斤此后买通前任郡守属官,伪造出身,窃据县尉之职在任期间,勾结山匪,私藏修行法诀,其罪昭昭” 胡观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买官的底细被查得一清二楚,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任由两名黑甲兵上前,用特制的玄铁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如死狗般朝外拖去 胡烈也未曾逃脱,被两个大兵反剪了双手,疼得连连惨叫 李平从供桌底下探出头,见尘埃落定,这才屁颠屁颠地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溜小跑来到任俊身前,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 “督邮大人神威盖世!林统领更是神兵天降!小人李平,先前潜伏在反贼身边,整日提心胆颤,就为了等今日配合大人破局” “如今反贼伏法,溪云县百姓总算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林统斜了李平一眼,瓮声道:“你这小子,刚才躲得倒是挺快” 李平也不尴尬,嘿嘿直笑:“小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不躲,岂不是给诸位大人添乱?” 任俊笑了笑,对林统道:“林统领,此子虽无修为,但此次能够顺利诱出胡观的爪牙,他确实有些功劳先前所说的罪状里,免去他的胁从之罪,记个协助之功吧” 林统点头:“既然督邮大人开口,那便依大人所言” “多谢大人,多谢林统领!” 李平赶忙行礼 他这假贼的嫌疑,算是借着任俊的口,当着全县衙的面洗得一干干净净 往后在这溪云县,谁还敢拿这事来寻他的晦气? 大队郡兵开始在县衙和胡府进行抄没 不到半个时辰,胡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当,便如流水一般被抬到了县衙大堂前的空地上 除了大箱大箱的凡俗金银,还有几匣子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灵砂,以及一些装在瓷瓶里的低阶丹药 林统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略显破旧的蓝色线装书,递给了任俊 “大人,这是在胡观卧房的夹墙里寻到的,应该就是那本私藏的功法” 任俊接过书,随意翻了翻,便冲着站在一旁的李平招了招手 “子秩,你过来” 李平两眼放光,小跑着凑了过去 “这本《小周天引气诀》,本是寻常凡法,在大乾算不得什么秘典” “但对你这般毫无根基的凡人来说,最是温和,不易出岔子” 任俊将那本线装书放到了李平手里 “恩师交代过,你若能活过今日,此物便赐予你往后能否脱了凡籍,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平双手接过那本书 纸页入手有些粗糙,上面隐约有淡淡的清香,字里行间流转着极淡的蓝色光晕 这便是能让人跨越仙凡之隔的功法! 在这大乾,凡人被视为猪猡,世家大族将功法垄断得死死的 他一个小吏,若无这番机缘,这辈子连功法的边都摸不着 “多谢师兄,多谢恩师!” 李平深吸一口气,将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传来,让他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任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子秩,这功法虽好,但修行不易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这几日可以来县衙后衙寻我,过些日子,我便要押解胡观回江宁了” 李平连声应承,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几天能不来县衙就不来 江宁那地方有便宜老师在,水太深,他可不想被卷进去 告退之后,李平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县衙大门 刚到街角,便瞧见嫂嫂张氏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李平平安出来,张氏急忙迎了上来,拉着李平上下打量 “二郎,你无事吧?刚才听人说官署里打起来了,刀光剑影的,可吓死奴家了” 李平正要出言安慰,却见街角斜刺里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差役 此人一瞧见李平,便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凄厉地喊道: “李平!快跑!胡观那个大儿子胡烈,在乱战中趁人不备跑了!他带了几个旧部,正往你家方向去了!说要杀你全家泄愤!” 李平脸上的笑意,硬生生停在了嘴角 张氏吓得面色惨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李平把怀里那本千辛万苦弄来的《小周天引气诀》又往里揣了揣 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了摸那把用来切咸菜的生锈铁刀 “胡家的人是吧?” 李平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冲那差役喊道 “带路!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个脑袋!” 第一卷 第6章 开始修行 李平拉着张氏,一路小跑,直奔城外陋巷 “嫂嫂,莫要慌” 李平喘着粗气 “胡烈虽恶,但官军正满城搜捕,他定然不敢在大街上招摇” 张氏的脸色有些发白,脚下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心里全是一把把的冷汗 待到两人赶回家门前,却见几名身穿青色号衣的郡中差役正按着佩刀,守在柴门口 院落里 老实巴交的李大正站在那处,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的铁斧,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慌张 “二郎!” 一瞧见李平,李大把铁斧往地上一丢,三两步跨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李平肩头 “可曾伤着?外面的人说县衙里打起来了!” “我无事,大哥” 李平顺了顺气,四下打量 “可曾见到那胡烈?” 守门的差役大步走来,拱手行礼 “李先生放宽心那胡烈带人逃出官署后,只想着往万重大山的方向奔,路过这处胡同,瞧见我等早已在此防备,连停都未曾停下,直接翻过城墙逃了” 李平呼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 可他的后背却早已湿了一大片胡观虽倒,余孽未除 若非任俊心细,分了一队人手守住自己家,大哥大嫂这两个凡人,在引气修士手里怕是连半刻都撑不过去 修行 必须立刻开始修行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没了自保的本事,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是夜 张氏在土灶前忙活了半天,用仅剩的一点肉皮做了一盘咸菜,还给李平盛了一大碗糙米饭 李大把碗里为数不多的肉皮,全用筷子挑到了李平的碗里 “二郎,今日官府的人拿了县尉,听说全靠你带路?” 李大捧着大粗瓷碗,脸上既有些自豪,又透着一股子不安 “搭了督邮大人的顺风车罢了” 李平夹起肉皮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大哥,往后这溪云县换了人做主,咱们的铁铺也能少交几分课税,安生过日子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 李大抹了抹嘴,又压低声音道 “只是,那督邮大人既然是你昔日的同窗,怎不带你去江宁城当差?去那般大城做个管事,总比窝在咱们这穷山沟强” 李平摇了摇头 “江宁城虽大,可到底非是咱们的土窝去了那处,看人脸色不说,万一刮起大风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咱们在这溪云县,有大哥的铁铺,有嫂嫂做饭,我落个安稳” 李大见兄弟如此恋家,憨笑了几声,便不再多言 月上三竿 泥土筑成的屋里,野狗在远处乱叫了几声,随后便被深夜的冷风吞了下去 李平合上木门,插紧了门栓,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他盘腿坐在土炕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周天引气诀》 借着月光,纸页上流转的蓝色微光有些刺眼 他翻开泛黄的扉页 “凡修行者,必先感悟天地之灵灵生于万物,游离于虚空,若能入体,凡胎自退……” 李平闭上双眼,按照书上的法门,开始调匀呼吸,放空思绪 寻常凡人要想感知到空气里的灵力,天资聪颖的也得用上半月 可李平闭眼不过十几个呼吸,脑瓜子里便是一片亮堂 他实非此间原住民 穿越时空让他的灵魂格外坚韧,感知敏锐。 不过片刻 漆黑的识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有的红,有的蓝,好似夏天林子里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毫无规律地飘着 “这便是灵力?” 李平心底嘀咕了一句 他开始尝试用意念去捕捉最近的一颗蓝色光点 吸气 一缕极细的微光顺着他的鼻息,慢悠悠滑入喉头 冷 冻得李平牙关直响 但他死死守着灵台里的清明,按照功法上的脉络,驱赶着这缕灵力去冲击经脉 凡人的经脉里满是污秽 那灵力每前行一寸,就如同用钝刀子在皮肉里生拉硬拽 李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掌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将粗布裤子抓得全是褶子 这修行简直如同上辈子做胃镜一般难受 灵力好不容易在体内走完了大半圈,眼看着就要汇入小腹丹田 可最后一道关卡,却像是一堵结实的泥墙,死死堵在半道上 李平几次蓄力冲击,都震得自己气血翻腾,嗓子眼有些发甜 这若是冲不过去,多半要落下暗伤,前功尽弃 “难道老子的天资当真这般不堪?” 他在心底暗骂 就在这股灵力即将溃散的关头 李平的小腹处,突然升起一团拳头大小的温热气流 那是昨日在小院里,喝下任俊递来的那杯清茶后,一直存留在他体内的药力灵气 这股力量精纯无比,好似一汪温水,顷刻间汇入了李平那原本干枯的灵气之中 合二为一的灵力化作一头猛兽,一头撞在最后那道关隘上 “咔” 李平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块薄冰碎裂的声音 经脉全然打通 原本游离在屋子里的微弱光点,好似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发了疯地朝着他的毛孔里钻了进来 他在炕上坐着,身上的粗布旧衣无风自鼓,体表上渐渐渗出一层黑粘的污垢 李平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漆黑的土屋,在他眼里彻底变了样 空气中飘着彩色的微尘,连土墙缝隙里都有微弱的光晕在闪烁 这便是灵气 世界在他眼里,终于掀开了它最真实的一面 李平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那股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的气流在皮肤下旋转 他咧开嘴,刚想无声地笑上几声 “咔哒”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至极的金属碰撞声,好似有人用铁片在拨弄他家柴门的门栓 李平嘴角的笑意消失 第一卷 第7章 双杀 李平趴在泥封的窗纸后,屏住呼吸 他将眼睛贴近那道极其狭窄的缝隙,朝外看去 刚入引气之境,世界在他眼中已是大不一样 纵是深夜,院子里的景象也比往常分明许多 来人共有三个 左边那个身形矮胖,走起路来探头探脑,右手提着一柄长刀 右边那个身材高大,却猫着腰最中间那人脚步极轻,身上隐隐泛着一层杂乱的微光 那是灵气的微光,虽然淡得像要熄灭的烛火,却逃不过李平现在的眼睛 这最中间的人,也是个修士 “孙二哥,咱直接冲进去一刀剁了这小子,拿了功法便走?” 左边那高个子的声音放得极低,随风飘了进来 “闭嘴” 中间那人低声斥道 “胡县尉平日待我不薄,他的功法被这小子骗了去,我等若拿回此物回山,大当家定有重赏,莫要弄出大动静,溪云县里如今全是郡兵,被缠上便别想走了” 李平在屋里听得清白 孙二 此人是县衙里的旧差役,平日里专门负责帮胡观收商铺的例钱,最是个捧高踩低的主 想来是胡观倒台,他自知难逃法网,便投奔了万重大山里的山匪,今夜特来取李平的项上人头当投名状 李平扭过头,看向土炕 李大和张氏正睡得沉,浑然不知死神已到门前 李平徐徐跨下炕,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他来到大嫂张氏身侧,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两声 张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要说话 李平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 “大嫂,别出声,有贼,你与大哥去灶房后的地窖躲着,我不叫你们,决计别出来”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瞧见李平那严肃的脸色,重重点了点头 她轻轻推醒旁边的李大 李大一睁眼,见李平手里握着那柄生锈的咸菜刀,大古铜脸上满是惊愕 他要起手去拿地上的柴刀,却被李平一把按住 “大哥,来人懂仙法,你的柴刀无用” 李平把李大朝地窖口推了推 “护好嫂嫂,我有法子应付” 李大咬着牙,终是带着张氏,轻手轻脚地钻进了灶间后面的藏粮地窖,拉上了遮掩的木板 李平安了心,转身摸向偏房 上辈子打游戏时,他最擅长在这等错综复杂的狭窄地形做套 这小院他住了十几年,哪处的地砖裂了,哪处的墙皮酥了,他一清二楚 他先来到水缸旁,抓起两大包先前大哥修灶台留下的熟石灰粉,揣进怀里 接着,他在柴房寻到了一捆麻绳,一头绑在院门后的水缸底座上,另一头攥在手心,拉得笔直,离地约莫半尺高 最后,他顺手把偏房里用来熏蚊虫的干艾草点燃,丢在了墙角的柴火堆里 刚做完这几样,院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咔嚓” 院门被生生拨开 一个山匪大步跨了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这破门连个锁都无……” 他一脚迈入,恰好踢在李平拉紧的麻绳上 力道极猛,那山匪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李平眼疾手快,右手抓起一把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啊!” 石灰入眼,那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李平身形一矮,跨前一步,手中的咸菜刀化作一道寒光,直直扎进了对方的脖颈 生锈的铁刃割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李平的衣袖 那山匪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瘫了下去,连第二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李平的手在抖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遭亲手杀人 刀柄上湿漉漉的,全是黏糊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有埋伏!” 门外的孙二和另一个山匪见状,惊得连退两步 “二哥,这小子手上有兵刃!大柱被放倒了!” 高个子山匪大喊,手中长刀乱舞 孙二眯起眼,瞧见了地上大柱的尸首,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脸色惨白却握着刀的李平 “慌什么?不过是个连气都没引的凡人,用的是下三滥招数” 孙二冷笑一声,身形暴起,腰间长刀出鞘,带起一缕淡蓝色的刀芒 他虽然只是引气前段,但比李平多修行了几年,气力比凡人大上许多 这一刀劈来,空气都隐隐带起几分啸音 李平不敢硬接 他双腿微曲,一个赖驴打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将他身上的长衫撕开一道口子 “死来!” 孙二一刀落空,反手又是一记横扫 李平在泥地上连滚两圈,顺手扯下了偏房的一根竹竿,朝身侧的柴火堆挑去 先前点燃的艾草已经将柴火堆引燃,此时火光渐起 竹竿一挑,大捆带火的柴草轰然倒塌,直直砸向后方的高个子山匪 “哎哟!” 火星四溅,那高个子山匪被砸了个正着,衣服顿时被引燃,狼狈地在地上翻滚灭火 如此一来,场中只剩下孙二一人 孙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未曾料到,一个平庸的文书小吏,在两个亡命之徒和一名修士的围攻下,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借着地形反杀了一人、困住了一人 “你引气了?” 孙二看着李平身上隐约流转的微光,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托胡县尉的福,刚成” 李平握紧手中的咸菜刀,虽然手心全是冷汗,脸上却挂着笑 “孙二哥,现在收手,去郡兵那处自首,还能留条狗命” “留你娘的头!” 孙二怒极,浑身灵气尽数汇聚于双腿,身形快了一倍不止 他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直扑李平 李平且战且退,身子一矮,钻进了院子角落那处极窄的猪圈夹道 这夹道两边都是土墙,宽仅两尺,转折极多 孙二持刀追入,由于通道狭窄,他那柄长刀根本无法施展横劈,只能直刺 “受死!” 孙二一刀刺出,直奔李平心口 李平退无可退,后背已贴在冰凉的土墙上 就在那长刀即将临身的刹那,李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他身子怪异地往右侧一扭,任由那长刀刺穿了自己左肩的衣物,甚至擦伤了皮肉 剧痛传来 但李平的右手,也在此刻探了出去 他怀里还剩半包熟石灰 “吃我一记扬沙!” 李平大吼一声,将剩下的熟石灰粉全部拍在孙二的脸上 孙二哪料到此子如此悍勇,宁可挨一刀也要使阴招 石灰粉遇水即化,灼烧感让孙二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手中刀势顿时乱了 李平跨前一步,全身的力道混合着体内刚得的那缕灵气,尽数汇聚在右手 手中的咸菜刀化作一抹猩红的弧线 “仆嗤” 刀锋齐根没入孙二的心窝 孙二浑身一僵,眼中的血丝根根爆裂 他死死抓着李平的肩膀,似乎想看清这个平时只会在县尉面前跪下求饶的小吏,为何会如此狠辣 但李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咬着牙,把刀柄狠狠转了半圈 孙二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身体沉重地倒在李平的身上 李平推开尸体,软倒在地上 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体内的灵力也消耗殆尽,疲惫感潮水般涌来 墙角处,那个被火烧的高个子山匪好不容易扑灭了身上的火 刚一抬头,便瞧见大柱和孙二的尸首横在血泊里,李平正坐在尸体旁,用一种野兽般的冰冷目光盯着他 高个子山匪怪叫一声,手里的长刀一丢,连滚带爬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火堆里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 李平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胃里终于忍受不住,趴在井台旁疯狂呕吐起来 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浑身冷汗如雨 他低头看着井水倒影中那个神色委顿的自己 今日这血一沾,便再也不是那个只求安稳度日的蓝星打工仔 第一卷 第8章 宁做鸡头 “吐完了?” 任俊拍着衣袖上的浮灰,瞅着水缸边那一摊酸水 “吐完了,昨晚的糙米饭全白吃了” 李平脸色有些难看,靠着土墙,用一只破碗舀起清水漱口 “第一次见血都这般,习惯就好” 任俊说得云淡风轻 李平丢开破碗 “师兄若是早些让郡兵动身,我连这半宿的惊吓都省了” “若早早派人守在这小巷,孙二等贼人又怎敢露头?” 任俊指了指院门外正被抬出去的草席 林统领正带着两个大汉抬走孙二和另一具山匪的尸首 门板上的血迹在太阳底下已经干涸 “慢些抬,别碰坏了我家大嫂晒的干菜!” 李平扯着嗓子冲院外喊了一声 抬门板的黑甲兵脚下一滑,回头极其古怪地盯了李平一眼 终究没敢发话,加快脚步出门去了 大嫂张氏正躲在邻居家里探头探脑,被大哥李大紧紧拽着 李大手里还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大板斧,铜铃大眼里全是惊惧 昨晚那仙法碰撞的威势,快把他这个老实铁匠的魂给吓飞了 李平瞅着自家的围墙 猪圈塌了半扇,柴房的稻草堆散得满地都是,昨晚被火点燃,有些地方还冒着焦黑的青烟 “师兄,这院子可是租来的” 李平扯了扯酸痛的衣袖,慢条斯理算着 “坍塌的猪圈值二两银子,烧坏的木料算一两,还有我大嫂珍藏的干瘪豆角,总共算十两银子吧” “县衙给报销么?” 任俊看着他 “你都引气了,还在乎凡俗十两银子?” “仙人也要吃饭” 李平撇了撇嘴 “修行功法虽然到手了,但往后灵砂符纸哪个不用钱?这小城物价虽低,买包石灰粉还得两文钱呢” 任俊失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官银丢了过去 李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用衣袖擦了擦,确定无死人血,这才收进怀里 “胡观的事情已了,公文已盖上官印” 任俊负手看着这破败的窄院 “明日我便要带着林统领他们起程,押送胡观回江宁” 李平心头微松 这个大煞星总算要走了 “子秩,跟我一起走吧” 任俊冷不丁说了一句 李平刚想把破碗放回桌上,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老师如今是江北郡守,虽然根基未稳,但郡守府的权势终究是有的” 任俊神色正经了些 “你我同窗一场,你脑子灵光” “随我回江宁,我求老师给你谋个清贵文吏的差事” “脱去凡籍的文书落下来,你在郡城便是一步登天,再不用窝在大山脚下跟这些山匪泥腿子打交道” 李平收回手,破碗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去江宁? 他脑子飞快转起来 这当真是极大的诱惑 江宁府是江北郡治,灵气充沛,高阶修士扎堆 更重要的是,有便宜老师陈伯庸那条大腿在 去了就是门生,哪怕当个小小的文书,在地方知县面前也是上使 可是…… 李平看了看隔壁墙头偷偷瞅着自己的李大两口子 大嫂还在抹眼泪,大哥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多谢师兄美意” 李平轻叹 “只是江宁那地方,水深得能淹死王八” “我这点三脚猫的引气功夫,去了怕是连塞牙缝都嫌不够” “有我和老师在,谁敢动你?” 李平心中有些腹诽 昨天抓胡观,你们明明可以直接大兵压境 却偏要等在官署后面,拿我李平当鱼饵,逼得胡观对我动了杀招才肯动手 若非我命大,这会儿早跟着孙二一起躺在草席下了 江宁那些世家大族斗起来,老师和师兄要是有个万一,自己这个连练气都未成的便宜门生,多半死得无声无息 “其一,我大哥大嫂都在这小城过活” 李平竖起一根指头 “大哥只会打铁,嫂嫂只会煮饭,去大城连个安身立命的铺子都寻不到” “我若一人走了,留下他们,难保不被胡观残余报复” 任俊轻轻点头 “这倒是实话” “过若是你立稳了脚跟,接他们过去也无不可” “其二,我在江宁无功无名” 李平竖起第二根指头 不过是个刚开脉的凡骨,去了郡守府,别的门生怎么看我?” “老师再关照,我也终归是个跑腿的跟班,成日里防备着世家大族的冷眼,倒不如在这边自在” “其三嘛……” 李平目光投向县衙的方向 “这小城紧挨着万重大山,穷是穷了点,但胡观一倒,手底下那些巡城衙役、库房清册可都空出来了” “县令大人的手伸不进库房,主簿大人也防备着各方世家” “我这刚引气的本地文书,在这处反而大有可为”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在这溪云县,他有协助督邮破案的名声罩着,再加上手里掌握着县里的诸多秘密 利用这信息差,完全可以慢慢蚕食胡观留下的空当 若是在溪云县经营出一番基业,手里握着人手和灵砂,再去江宁,也有了底气 任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李平笑得极其灿烂 “我这人骨头贱,过不惯郡城那些高人一等的生活” “还是这山底下的泥巴路走着舒坦” 任俊定睛看了李平许久,眼中露出一抹赞赏 “恩师当年便说你心思深,做事有分寸,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许多人见了一步登天的机会,连鞋都顾不上穿,你却能看清自己脚下是泥是石” 任俊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泛着极淡蓝光的玉符 这玉符质地温润,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法纹 “这符你且拿着” 任俊将玉符塞进李平手里 “里面有一道我刻下的引气法印” “若遇着什么难事,捏碎此物,我远在江宁也能收到传音” “若是哪天在这溪云县待不下去了,便带上玉符,来江宁找我” 李平握着这玉符 有些冰凉,但在手心捂了一会儿便温热起来 这可是保命的宝贝 “多谢师兄,师兄往后在江宁发了财,莫要忘了师弟” 李平收下玉符 “别嘴贫” 任俊神色再次凝重起来,眼神有些凌厉 “还有一事,我必须叮嘱你” “师兄请讲” “胡观被押解,但他的长子胡烈,往万重大山里逃了” 任俊沉声说 “此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半步练气的修为” “他逃入深山投奔匪寇,多半要视你为眼中钉还有,胡家在城中豢养的亲信爪牙并未全然肃清,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出来咬你一口” 李平顿觉怀里那十两银子不香了 “这……师兄,胡烈跑了,你怎么不率郡兵入山捕人?” “万重大山蔓延数千里,里面毒瘴横行,更有妖兽盘踞” 任俊摇头 “郡兵断然难以为了一个半步练气的残匪入山搜寻” “这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平苦着脸,默默摸了摸怀里那把有缺口的铁菜刀 这哪里是保命玉符,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这几日,城中会换个新县尉,但多半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任俊拍了拍李平的肩膀 “你想在小城分一杯羹,得在胡烈折返之前,把这溪云县的局势捏在手里” 任俊说完,长袖一拂,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阳光将他的青衣官服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平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枚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玉符,又瞅了瞅地上还没干涸的血迹 “胡烈……” 李平把玩着玉符,自言自语,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半步练气了不起?老子虽然刚引气,但脑子又没坏” “大山那么大,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他转过身,冲着正探头看的大哥大嫂招了招手 “大哥,别看了,去找几个力气大的街坊,来把咱家这猪圈砌一砌!” “哎,好咧!”李平大哥憨厚地应了一声,这才敢放下大板斧 李平揣好玉符,正琢磨着下午是不是该去县衙文书房走一遭,却见胡同口跑来一个熟人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正是县衙里管名册的钱多,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李老弟!大事不好了!主簿赵大人正在文书房里,让人查封你先前的文书柜子呢!” 李平眼神一凛 这主簿赵衡,动作可真够快的 老子还没去找你的茬,你倒先来掀我的摊子了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衣袖上的飞灰,大步迎了出去 第一卷 第9章 账册 “他们锁了门?”李平系紧腰带,斜眼瞅着钱多 “何止锁门,连窗户都钉了死木条!” 钱多跑得直喘粗气 “县衙里十几个书吏全被撵了出来” “主簿大人亲自带人守着?” “对,赵衡那老狐狸坐在大椅上,正指使手下搬抬箱笼,谁去查问就瞪谁” “去瞧瞧” 李平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迈开步子 县衙后堂,平日里清静的文书房此刻热闹非凡 几个身手矫健的衙役正往外搬抬封箱,木箱落地,发出重浊声响 主簿赵衡坐在一张宽大靠背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眯着眼,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此人五十上下,生得干瘦,一双三角眼深陷,留着两撇鼠须,显得十分精明 “主簿大人好兴致” 李平跨步进院,笑着拱手 赵衡开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盏 “子秩啊,昨夜家中遭了贼,不好生在屋里歇着,跑县衙来作甚?” “任督邮临行前,托付晚辈一件差事” 李平站定,从怀里慢腾腾摸出一张盖着朱红印信的朱批 “胡观私通匪寇,其遗落的文书案卷关系重大,需由晚辈协同整理,呈送郡城核验” 此话出口,四周正搬箱子的衙役都停了手 赵衡眼角抽了抽,手中茶盏一歪,险些洒了水 督邮虽已起程,可那威风还在,更不用说李平身后还站着郡守府的影子 若是此刻跟李平起了争执,折腾到郡城去,对谁都没好处 “督邮大人当真细心” 赵衡呵呵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不过县衙里琐碎底册颇多,子秩一人整理,怕是累着了” “晚辈年轻,身子骨硬朗,不怕累” 李平直接绕过赵衡,跨步进了房门 房内一片狼藉,书架上的底册被翻得七零八落 李平站在木案前,看着手头一堆木牌、皮纸,心中一片雪亮 他深知胡观留下的利益虽然大,但以自己如今刚刚开脉的微末实力,强行去争只能是自寻死路 胡家留下来的物件,大抵能分为三类 第一类,乃是明面上的实物 胡家那座几进的大宅院、藏在城郊的几座大粮仓,以及官署里摆在台面上的税赋册子 第二类,则是暗地里的路数 被胡观用银钱收买的巡城衙役、城外隐秘的山匪眼线,还有私底下往来大山的黑市商队 第三类,是求仙问道的资源 如胡观房里搜出来的《小周天引气诀》底本、零散的低阶灵砂、画废的符纸,以及几张看不清用处的药丸残方 李平拿起一块记录粮仓位置的木牌,又随手丢下 明面上的粮食与宅院,谁拿谁死 他方才跨进县衙时,便瞧见远处阁楼上,一扇木窗微微敞开 依稀可见一人负手立于窗前,身着青色官服,神色冷漠,正是溪云县令陈让 除了陈让,主簿赵衡、城里的世家吴家,乃至逃进山里的胡烈,都如饿狼般盯着这些粮食 暗地里的兵丁与黑市商队,自己目前也无实力接管 唯有第三类修行之物,以及那藏着秘密的底册 本非财货,落在不懂的人手里就是废纸,落在懂的人手里,便是杀人的钢刀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主簿赵衡迈步进来,那张老脸上堆满了关切 “子秩,可曾寻到什么要紧卷宗?” 赵衡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桌案上扫过,最后落在李平手边的一叠发黄皮纸上 “都是些陈年旧案,琐碎得很” 李平笑着拂了拂袖子,将那叠皮纸往身侧拉了拉 赵衡上前一步,伸手欲拿 “既然是旧案,不如交由本官代为收存,免得耽误了督邮大人的正事” “那可不行” 李平身子一侧,恰好用肩膀挡住赵衡的手 督邮大人临走时交代,胡县尉私通匪寇,每一笔清册都可能藏着同党的线索” “晚辈若是丢了一张,到了郡城,怕是无从交代” 赵衡的手僵在半空中 “子秩这是信不过本官?”赵衡皮笑肉不笑,鼠须抖了抖 “岂敢” 李平连声赔笑 “晚辈只是怕死” “师兄的脾气您也瞧见了,一指头便能废了胡观” “晚辈若是砸了他的差事,皮骨难保啊” 赵衡嘴角扯了扯,盯着李平,终究未敢用强 “既然如此,子秩便留神整理吧,莫要出了差错” 赵衡丢下一句冷话,转身出了文书房 李平瞅着他的背影,等人在院里走远了,这飞快伸手,将最底下一本用线绳系着、封皮满是污渍的厚册子塞进了怀里 这本册子方才被他用衣袖遮掩,赵衡未曾发觉 夜色已深 小院内,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大哥大嫂屋里早已无了声息 李平坐在桌前,将怀里的厚册子取出,平铺在油灯下 这册子纸张粗糙,泛着一股霉味,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胡观亲笔所记 他翻开第一页 “乾元十二年,给吴家送灵砂三石,得银千两” “乾元十三年,分润主簿赵衡粮米五百石,平溪云县私盐案” 李平挑了挑眉,继续往后翻 越翻,他的神色越发沉稳,眼底却亮得惊人 胡观这土匪出身的家伙,竟将每一笔不光彩的往来都记了个明白 到了册子后半部分,一行行朱红小字赫然在目 “乾元十五年,县令陈让取走山中血灵芝一株,许诺免去胡家庄三年课税” “同月,与山中匪首黑风勾连,得劫掠商旅所得法印残片一枚,转呈陈县令” 李平靠在椅背上,摩挲着这本发霉的纸册 这溪云县的天,比他预想的还要黑 清高不理俗务的县令陈让、中规中矩的主簿赵衡、还有城中数一数二的吴家,竟然全在这本烂册子上 这分明是催命符,也是他的护身符 有了这东西,他在溪云县这盘棋里,总算抓到了一角衣帽 李平正琢磨着明天该先去敲打谁,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猫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声 第一卷 第10章 筹码 “阁下属猫的?” 李平手按在柴刀柄上,隔着窗纸问了一句 “李小哥当真警醒” 窗外传来苍老低语,伴着细微的鞋底摩挲泥沙声 “深更半夜,翻墙入院,这可算不得待客之礼” “老夫送桩买卖来,小哥开门聊聊?” “买卖免了,若为那清册而来,请回吧” 窗外人轻笑一声,声音发干 “李小哥倒是个明白人,但白家的买卖,溪云县还没人敢推” 李平叹了口气,收起柴刀,拉开门栓 门外月光惨淡,照出一个穿着灰缎长衫的老者,干瘪的脸庞像个风干的橘子 白家管事,白升 “白管事大驾光临,我这漏风的小院可真够蓬荜生辉的” 李平倚着门框,指了指地上 “下回走正门吧,翻墙容易扭着腰” 白升扫了一眼院角坍塌的猪圈,皮笑肉不笑 “胡观虽倒,留下的一些清册,有些数额记差了” “我们老爷想替他改改” “你开个价吧” “白管事说笑了,我不过个抄写公文的下吏,连清册的边都摸不着,哪来的东西卖给你家老爷?” 白升朝前逼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赵主簿把文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独缺了最要紧的一本” “子秩小哥,怀揣这等要命的物件,容易招贼” “昨夜的贼,白家可以帮你打发,往后的贼,可就难说咯” 李平端起方才没喝完的冷茶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这算吓唬我?” “此乃良言” 白升指了指大山方向 “白家在万重大山有三条商路,山里的黑风寨与我们白家也是旧交” “这小城,终究是姓白和陈的” “那真是不巧” 李平放下茶碗,双手插在袖子里 “我这人胆子极小,万一出门踩了狗屎跌一跤,或者在街上被山匪咬一口,指不定那册子的抄本,就会长翅膀飞到江宁郡守府的公案上” “恩师陈伯庸,正愁着找不着由头整饬溪云县呢” “白家家大业大,想必很乐意去郡城跟老师叙叙旧?” 白升拉下脸,嘴角肉颤了颤 陈伯庸刚升郡守,正需杀鸡儆猴 若真把白家贩运人口、勾结山匪的证据送上去,白家就算不灭门也得脱层皮 “李小哥好胆识” 白升退后一步,隐入黑暗 “且看你能拿多久” “慢走,别摔着” 李平咣当一声合上门 回了屋,他坐到油灯下,再次翻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皮纸册子 这册子确实是个马蜂窝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将里面的脉络归整出三条线 县令陈让 这道貌岸然的县之长官,连续三年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麦麸调包,换成劣质砂石,逼得山民沦为逃户 主簿赵衡 他掌管户籍,私底下将那些病死凡人的名额扣下,转手做成“死户”,再把活着的流民充作“黑丁”,卖去矿山做奴仆 白家 这本地豪族做得更绝,借着进山的商队,定期将县里的年轻凡人绑走,直接送进山深处,给某些不为人知的修士当做修行用的“药柴” 三条,每一条都沾着凡人的骨血,堆起他们修行的灵砂 李平合上册子,塞进床底的暗格 他要的非是替天行道 在这吃人的世道,正义半文不值,唯有稳稳的立足点才能保命 翌日清晨,县衙文书房 主簿赵衡正黑着脸翻检木箱,几个书吏在旁边战战兢兢 “主簿大人,早啊” 李平慢悠悠晃了进来,怀里抱着叠整理好的公文 赵衡抬头,三角眼里满是阴鸷 “子秩,昨日整理的旧底册,都在此处了?” “都在此处了” 李平走上前,随手把一叠旧文书搁在案头,指着其中一页 “不过昨夜晚辈查验时,发现一桩怪事” “前年县里上报,有个叫孙二的民夫暴病而亡,户籍已然销去” “可昨夜来我家小院抢东西的悍匪首领,也叫孙二” “天下竟有这般巧事,死人还能还魂复生?” 赵衡手里握着的朱笔在空中停住,一滴朱红的墨水滴在白纸上,异常刺眼 “世间同名同姓者甚多,不足为奇” 赵衡低头,欲要掩饰 “是吗?” 李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可前年县里报了三千逃户,按大乾律,这些逃户的存粮名册应归仓” “但我在库房底册里,未曾见到一粒麦子归公” “这些粮食,莫非也被赵大人做成了死户,顺着溪水流走了?” 赵衡一把攥紧了笔杆,指关节微微发白 “李平,你究竟意欲何为?” “赵大人说笑了,晚辈不过个凡骨,能有什么心思?” 李平笑眯眯地拍了拍袖口 “只是胡县尉倒了,库房钥匙、城内各坊的巡册无人整理” “晚辈在这文书房待久了,手痒得很,想替大人分分忧” 赵衡的胡须抖得厉害 库房钥匙与巡册,这向来是县尉的油水 李平一个没名没分的文书小吏,竟敢伸手要这些 “库房重地,钥匙在县令大人手里,本官无权交托” 赵衡声音干涩 “那便有劳主簿大人去跟县令大人通个气了” 李平笑了笑,倒退两步,拱了拱手便出了值房 他笃定赵衡比他更急 果不其然,未过一个时辰 县衙班头林兵便皮笑肉不笑地跨进值房,站在李平跟前 “李文书,县令大人请你去后衙,说是商议清点库房余粮的事” 李平整了整长衫的衣领,慢条斯理站起身 “林班头带路吧,别让陈大人久等” 第一卷 第11章 牌桌新座位 “陈知县这茶,火候极佳,寻常人家怕是无福消受” 李平轻轻吹着青瓷盏里的浮叶,笑吟吟道 “此乃大山深处的云雾灵芽,子秩喜欢,走时带上两罐便是” 陈让穿着一袭宽松的宽袖道袍,捧着个青皮葫芦,活像个出世的道人 “那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喝茶终是闲事,” 陈让转了转手中的葫芦 “前些日子,胡县尉走得匆忙,官署内有些卷宗漏了去向,不知子秩可曾见过?” “晚辈昨夜只在废纸堆里捡了几张垫桌脚的破烂,实在不知大人的卷宗是指什么” 陈让靠回椅背,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若非知道这老小子私吞了几年赈灾麦麸,李平几乎要被他这幅慈祥长辈的模样给骗了 “子秩,这县衙里的风,向来吹得急” 陈让徐徐说道 “有些物件,留在手里容易招风” “若交出来,本官保你在溪云县平平安安,往后灵砂药散,少不了你那一份” 李平叹了口气,把青瓷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晚辈也想安生度日,”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昨日师兄临行前,拉着我的手叮嘱,说是郡守老师最恨贪墨通匪之辈” “他回了江宁,定会时刻盯着溪云县” “若有半点风吹草动,他便亲自提剑回来帮我扫平障碍” “晚辈胆子小,两头都得罪不起啊” 陈让眼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恩师陈伯庸 督邮任俊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搬不动的巨石,结结实实地横在案几中央 陈让抓着青皮葫芦的手微微一颤,一缕极细的灵气,顺着他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木案,直奔李平手腕刺去 这是修仙者的探底 若是凡人,被这灵气刺中,顷刻便会浑身冷汗、双腿发软 李平只觉手腕一凉,体内那股温热的《小周天引气诀》气流感应到外力 自主运转,犹如一个坚实的小漩涡,将那缕刺骨的冷意生生消磨殆尽 他甚至没眨一下眼,只是顺势打了个哈欠 陈让瞳孔微动,搭在葫芦上的手指硬生生停住 引气入体 这小子几日前还是个连仙门都摸不着的凡夫俗子 居然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已经迈进了修士门槛 陈让心中惊疑不定 定是陈伯庸赏下了什么天材地宝,又或者是任俊用秘法帮他开了脉 既然陈伯庸在这小子身上下了本钱,溪云县这盘棋,可就不能用以往的手段去掀了 若是动了这小子,引得陈伯庸以查案为名亲自驾临,自己这顶官帽,只怕保不住 “子秩果真是天资聪颖,” 陈让收回手,笑意更深了几分 “既然督邮大人看重你,本官自然也不会亏待了自家人” “只是,胡家那些底册若一直乱着,县里的秋税可就不好办了” 李平见好就收,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散纸递了过去 “晚辈昨夜整理旧纸,刚好发现一张白家前年漏缴的三十匹劣马税” “这等小事,晚辈觉得应归入县衙卷宗,由大人亲自定夺” 陈让接过那张纸,打量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白家这几年借着马帮,在山里做着人口买卖,陈让自然一清二楚 李平交出这一页,给陈让递了一个随时可以敲打白家的把柄 懂分寸,知进退 “子秩做事,深得我意” 陈让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既然如此,文书房主簿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往后这县衙里的文书案卷、钱粮仓册,便由你来代为总管” “林班头会给你拨两个机灵的差役使唤” “多谢大人栽培”李平起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下吏礼 出了后衙,天色阴沉 冷风一吹,李平扯了扯衣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县衙大堂 红墙黑瓦 他笑了笑 虽然只是个文书管事,但粮册在手,往后城里城外的难民、逃户,可就有了名正言顺的遮掩由头 后衙内,陈让看着案几上那张关于白家劣马税的单子,神色有些冷 林兵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大人,就这么由着他拿走粮册?” “此子身后站着陈伯庸,硬来讨不到好” 陈让将单子丢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盯紧他” “他大嫂在城里,大哥在铁匠铺,总有出错的时候” “若发现他与江宁有书信往来,立刻报我” “属下明白”林兵拱手退下 李平揣着知县的口谕,慢悠悠地朝小胡同走去,心里正盘算着下午去吃碗云吞垫垫肚子 还没走到家门口,大老远就听见街坊们的惊呼声 铁匠铺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自家大哥李大正举着那柄生了锈的劈柴大板斧,面色涨红,冲着对面几个横眉竖目的带刀大汉怒吼 李平脸色微变,快步挤进人群 第一卷 第12章 发霉的谷子 “李老哥,今日若拿不出十两银子的铁料钱,这铺子就得改姓白!” 为首的带刀汉子踢飞一块废铁,斜眼瞧着李大 “白家要这破炉子作甚?改行打铁么?” 李平双手揣在袖里,从人群外晃了进来 那大汉冷哼一声 “白家做事,轮得到你这文书小吏插嘴?” “昨夜白管事才从我家墙头翻过去,这会儿你又来砸我哥的铺子,白家当真如此空闲?” 李平走到李大身前,将满脸通红的李大往后拨了拨 大汉脸色微变,白管事夜里翻墙的事极隐秘,这小子既然知晓还全无惧色,莫非真有依仗? “走!” 大汉朝地上啐了一口,带人离去 李平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安慰了几句,便独自回了县衙 如今这文书房的陈年积压尽数归他管辖 他避开闲杂人等,跨进存放钱粮的偏库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谷子味,墙角堆着数千本发黄的底册 李平随手翻开今年的钱粮底册,眉头微挑 数额上写得清清楚楚:溪云县官仓储粮,应存八万七千石 但他方才路过后面的几座大圆仓,虽然用黄泥封得严实,可从裂缝里散出来的气味,却透着一股陈腐 有些仓底甚至漏出了发黑的谷壳 这数目明显不对 他拿来一把铁扦子,在手心里转了转,朝最偏僻的一座木楼走去 木楼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正抱着一杆旧旱烟,靠着空粮袋打盹 老头衣衫褴褛,花白头发乱成鸡窝,正是管了三十年官仓的仓吏,周伯 李平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空袋子 “周伯,今年入库的谷子,成色如何?” 老头打了个激灵,睁开浑浊的眼,见是新来的李文书,连忙赔笑 “李大人,今年都是好谷子,饱满得很” “好谷子?” 李平蹲下身,拔出鞋底缝里卡着的一粒谷壳,捏碎了吹走 “我怎么瞧着,这仓里漏出来的,尽是三年前的霉糠?” 周伯脸色瞬间有些泛青,烟枪险些掉在地上 “大人说笑了,官仓重地,小人安敢胡言” 李平从袖里摸出一小壶高粱酒,在老头鼻子前晃了晃 “我大嫂蒸的腊肉正香,周伯若是闲了,晚些时候去我家喝一杯” “若是官仓出了纰漏,往后这谷壳掉落的罪过,只怕周伯这把老骨头扛不起” 周伯盯着那高粱酒,喉结动了动 他在这县衙干了一辈子,深知胡观倒台后,这县里要变天 眼前这小子虽然年轻,却是任督邮的同窗,手段难以预测 “李大人,” 周伯伏低身子,哆哆嗦嗦凑过来 “这官仓,其实已经空了五年了” “哦?如何空的?” “年年征上来的新粮,大半运到了山里换银钱” “留在仓里的,非是谷子,而是沙土掺着陈年霉糠” “上头年年用下年的税粮来填这个窟窿,结果数额年年更大” “今年胡县尉出了事,山里的路断了,这下半年的秋税,怕是交不够郡里的定额了” 李平拿了酒,安抚了老头几句,转身回了值房 他关上门,从床底摸出胡观那本私藏的黄色册子 对比官府的储粮底册,里面的猫腻一览无遗 官册上记着:“乾元十三年,因雨涝损耗谷物三千石” 而胡观的私册上则写着:“同月,运粮三千石至陈家庄,得灵砂二十粒,转付知县” 这可非是简单的贪墨 陈让这是用整个溪云县凡人的救命粮,去换取他修行用的灵砂 修仙者的长生,果然是用凡人的骨肉熬出来的 李平把这几页数额誊抄下来,将关键的名字和去向隐去,只留下那笔莫名消失的三千石损耗 他重新将私册藏好,拿着那张誊抄的纸,慢悠悠朝后衙走去 陈让正在院里摆弄几盆灵草,见李平进来,停了手里的剪刀 “子秩,这文书房的差事,可还顺手?” “托大人的福,还算清闲” 李平双手呈上那张纸 “不过晚辈在核对前年损耗时,发现一笔古怪” “前年雨涝,损耗三千石” “可晚辈查了气象志,前年溪云县分明是大旱,何来的雨涝?” 陈让拿着剪刀的手一顿,神色渐渐阴冷下来 他看着李平,眼底的温和尽数退去,换上一抹冷冽 “子秩,有些数额,瞧得太细,容易伤了眼” 李平躬着身,脸上挂着无公害的笑 “大人教训的是” “晚辈只是怕郡里核数时看出破绽,提前来请示大人,这折子该如何写才合适?” 陈让盯着李平,许久未发一言 这小小的纸片在风里轻轻抖动,上面的三千石朱红数字,像极了淋漓的鲜血 第一卷 第13章 油水 “子秩,你这手抖得厉害” “是风太凉,还是这纸太重?” 陈让斜眼瞧着李平 手里的剪刀在灵草叶片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李平缩了缩脖子,把那张薄纸往上托了托 “回大人,是晚辈昨夜贪凉,多喝了两口冷水,肚子有些不适” “冷水喝多了伤身,本官这有刚煎好的热茶,可要来一盏?” “多谢大人,不过晚辈怕烫,还是温水适口” “温水虽好,却容易凉得快” 陈让把剪刀往石案上一搁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子秩,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向来省力气” 李平把纸片放在石案上,用一旁的茶盏扣住,免得被风吹跑 “大人谬赞了,晚辈只是觉得,这册子上的数目,实在有些扎眼” 他指了指纸上的朱红数字 “前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成了柴火,官仓却报了三千石的雨涝损耗” “这要是等郡里的核数官来了,或者我那师兄任督邮哪天闲得慌” “派人来抽查,晚辈这支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大人圆过去” 陈让盯着那只茶盏,指尖微动 一缕极细的灵气在石案下流转,震得石案上的沙尘微微抖动 “子秩,你觉得,你那师兄能护你一辈子?” 陈让的语调有些发冷 “这溪云县的山路滑,每年失足掉进沟里的文书,可不止一个” 李平退后半步,双手插在袖子里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大人说得对,所以晚辈胆子小,昨夜抄录这数目的时候,特意多抄了几份副本” 陈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李平继续说道 “一份藏在自家灶台底下,一份托人送去了城外的铁匠铺” “还有一份,晚辈用油纸包好了,埋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 “要是晚辈哪天走路摔了,或者吃面噎死了” “我那大哥李大,就会把这些纸片,当成纸钱烧给郡守老师” “老师他老人家最疼晚辈,见了这些纸钱” “定会派人来溪云县,帮晚辈做一场法事” 院子里一时间有些死寂 陈让指尖的灵气散了 他看着李平,像是在看一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这小子分明是个凡人,偏偏把退路算得死死的,连他大哥那个铁匠都成了后手 “子秩,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陈让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一副长辈的慈祥 “本官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 “这官仓的数目,你觉得该怎么改,才最妥帖?” 李平往前凑了凑,放轻了调子 “前年虽旱,但山里起了火,烧毁了官仓一角,损耗三千石,这理由如何?” 陈让挑了挑眉 “火烧官仓?这可是大罪” “大人放心,那烧毁的不过是些堆放杂物的偏库” “至于木料,晚辈可以找人去山里伐些劣木补上,定让郡里瞧不出半点破绽” 李平眨了眨眼 “只是,这伐木的工钱” “还有官仓的看守,可都得花销” 陈让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想怎么花销?” “晚辈觉得,文书房的权限可以再大些” “往后这官仓的进出,由文书房盖印” 李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贪婪 “另外,这损耗的粮食里,总有些霉烂的谷子需要清理” “晚辈家里人口多,大哥又是个干力气活的,这清理霉谷的差事,不如就交由晚辈来办?” 陈让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开口就要官仓的印信,还要分润粮食 什么霉烂的谷子,分明是想借着损耗的名义,从官仓里往外运粮 但眼下这小子的把柄捏得太死,又有任俊在后头撑腰,硬来确实讨不到好 “子秩既然愿意为本官分忧,本官自然成全” 陈让放下茶盏,从袖里摸出一枚铜印,丢在石案上 “往后文书房的印信,你收着” “至于那霉谷,每月拨你五十石,由你自行处置” 李平一把抓过铜印,塞进袖子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多谢大人栽培,晚辈一定把这册子做得漂漂亮亮,定让郡里瞧不出半点破绽” 李平告退出了后衙,只觉得袖子里的铜印有些分量 他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朝官仓走去 官仓门前,周伯正靠着空粮袋打盹,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哈喇子 李平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空木桶,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伯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瞧见是李平,慌得险些把手里的旱烟袋掉进水桶里 “哎哟,李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地方土大,不要脏了您的衣裳” 李平把陈让签发的批条在周伯眼前晃了晃 那上面的朱红大印还没干透,透着一股新鲜的朱砂味 “周伯,知县大人体恤晚辈,特许晚辈清理官仓里的霉谷” “今日先提十石回去” 周伯接过批条,揉了揉那双浑浊的眼 又把批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些不敢相信 “十石?” “大人,这霉谷……这霉谷平日里都是直接倒进沟里的” “您提这么多回去,莫非是要……” “周伯,这仓里的谷子,成色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 李平拍了拍周伯的肩膀,顺手塞过去一小吊铜钱 分量挺足,砸在周伯手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装袋的时候,挑那些瞧着干净些的” “晚辈家里养了几只鸡,嘴刁得很” “要是拿回去喂鸡,鸡都不吃,那晚辈可就白忙活了” 周伯摸着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褶子登时堆得像个发面馒头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咱这仓里虽然缺了新粮,但前年的陈粮还是有些成色好的” “小人这就给您挑最上等的‘霉谷’装袋” 不多时,十石装得满满当当的粗麻袋便摆在了官仓门口 李平用手指抠开一个麻袋缝,抓起一把谷子瞧了瞧 谷粒虽然有些发暗,但确实未曾霉烂,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谷香 这老头,倒是个上道的 他未曾自己扛,而是转身去了县衙前堂 前堂里,几个差役正蹲在墙角剔牙,见李平进来,都有些爱答不理 李平走到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差役面前 这差役叫小六,平时在县衙里最不受待见 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连俸禄也经常被克扣 此时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草逗弄着一只蚂蚁 “小六,忙着呢?” 小六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枯草藏在身后 “李大人,您有事吩咐?” “去帮我把官仓门口的十石粮食运到我家去,顺便叫上阿木” 李平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正抱着扫帚发呆的老实差役 小六有些面露难色,朝后衙的方向瞧了瞧 “这……李大人,林班头交代过,今日要我们把后院的柴火劈完,若是乱跑,怕是要挨鞭子” “林兵那边我去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李平从袖里摸出两把铜钱,塞进小六手里,又分了些给阿木 “干完活,去我家吃肉我大嫂刚蒸的腊肉” “切得有指头那么厚,油汪汪的,管饱” 阿木听到“腊肉”两个字,喉结动了动,手里的扫帚险些掉在地上 “李大人,您说的是真的?真有腊肉吃?” “骗你作甚?去晚了,我大哥一个人就能吃光一整盘” 小六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保证 “得咧!李大人您歇着” “别说十石粮食,就是二十石,我和阿木也能一口气给您扛回去!” 两人干劲十足,抬起麻袋就往外走 李平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县衙里的差役,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只要给够了粮食和铜钱,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十石粮食 李平只留了两石在家里,剩下的八石,他让大哥李大趁着夜色,用板车拉到了城西的破庙旁 这里聚集着不少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李大看着那一车粮食,有些心疼,粗糙的手掌在麻袋上摸了又摸 “二弟,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粮食,咱家自己吃,能吃大半年呢就这么送给他们?” “大哥,这粮食留在家里招风,送出去才能变成我们的底气” 李平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发出闷响 “你把这些粮食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妇人,还有身强力壮的汉子” “记住,别提我的名字,只说是县衙文书房的李大人送的” 李大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既然是送粮,为何不提你的名字,反而要提什么文书房的李大人?那不还是你吗?” “大哥,这叫名正言顺若是提我的私名” “那是施舍;若是提文书房的官职,那是官府的恩典” “他们记着官府的恩典,往后我用文书房的印信调遣他们,他们才觉得是天经地义” 李平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大哥这脑子确实有些不够用,不过胜在听话 李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推着板车朝破庙走去 破庙里很快传来一阵克制的惊呼,随后是低低的哭泣和道谢 李平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些难民对李大千恩万谢,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逃户在县里缺了户籍,是官府眼中的“猪猡” 但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最忠心的死士 正当李平准备转身回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动静极轻,若非他如今引气入门,耳力远超常人,只怕根本难以察觉 他身子一僵,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身子微微下蹲,随时准备往前窜 “李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城西赏月呢?” 有人在黑暗中沙哑地开口 李平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却挂着一柄县衙的佩刀,正是林兵手下的心腹,名叫赵铁 李平松开握刀的手,脸上堆起笑,顺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原来是赵哥,这么晚了还在巡街,真是辛苦” “这城西的月亮,确实比衙门里的要圆一些” 赵铁瞧了一眼破庙方向,又瞧了瞧李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自己刚拿了粮食,就来接济这些山里的逃户” “这要是让知县大人知道了,怕是会觉得李大人嫌那五十石霉谷不够吃呢” “赵哥说笑了,不过是些霉烂谷子,丢了可惜,顺手送给他们罢了” “免得烂在仓里,招来老鼠” 李平打了个哈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倒是赵哥,这么晚了,可曾吃过夜宵?我大嫂蒸的腊肉还剩不少” “不如去我家喝两杯,暖暖身子?” 赵铁摇了摇头,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喝酒就免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大人也早些回去吧,这城西的夜路,可不太平”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个野狗来,咬人疼得很” 说完,赵铁深深地看了李平一眼,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李平看着赵铁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赵铁是林兵的死党,而林兵又是陈让的狗腿子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陈让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让陈让觉得他只是个贪财、爱收买人心的小吏,陈让才免了立刻掀桌子的心思 县衙后衙内,灯火微明 陈让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柄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着灵草 那灵草叶片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林兵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赵铁刚刚来报,那小子把分到的粮食,大半都送给了城西的逃户” 陈让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送给逃户?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一个连引气都刚入门的凡骨,也配学人家做善人?” “大人,这小子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要不要属下找几个山里的兄弟,在城外把他……” 林兵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让冷笑了一声,用剪刀尖挑起一片落叶,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蠢货” “他刚从本官这里拿了粮,要是现在出事,任俊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本官头上” “到时候郡守查下来,你替本官去顶罪?” 林兵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 “属下该死,属下思虑不周” “那大人的意思是?” “秋税在即,郡里催得紧” “等秋税送去郡里之后,找个机会,让他自己出事” 陈让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比如,山里的土匪下山劫粮,他为了保护官仓,不幸殉职这理由,任俊也难寻毛病” 林兵脸上露出几分狞笑,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陈让挥了挥手,示意林兵退下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个凡人小吏,也想在溪云县的牌桌上分一杯羹? 简直是自寻死路 第一卷 第14章 黑市 “李大人,您要的这几味药,小店委实无货” “连最寻常的清心草也缺?” “缺,缺得厉害,如今城里的药材,凡是沾了灵气的,都得先紧着白家挑” “白家吃肉,总得给旁人留口汤喝” “李大人说笑了,在这溪云县,白家就是天,他们不松口,谁敢私藏一株灵草?” 李平走出药铺,吐出一口浊气 他引气入门已有数日,可体内的灵气稀薄得像清晨的雾,风一吹就散 《小周天引气诀》上写得明白,凡躯破境,需以灵砂辅之,洗炼经脉 可他跑遍了县城,连一粒灵砂的影子都未瞧见 这世道的功法被垄断,连修炼的资源也防得像防贼一样 凡人想要跨过这道坎,难如登天 李平摸了摸袖子里的文书房铜印,心思微动 胡观留下的那些底册里,似乎记着一个叫胡九的人 那册子上写着,胡九每月都会往县衙送一笔茶水钱 名义上是孝敬胡观,实则是为了保下城北的一条私路 李平转了个弯,朝着城北的杂货铺走去 城北,一间挂着破烂酒旗的铺子前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人正蹲在门槛上,用指甲抠着脚底板 瞧见李平走来,那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把脚放下 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堆起一脸谄媚的笑 “哟,这莫非是新上任的文书房李大人?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平也不嫌弃,直接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胡九,明人不说暗话,胡观倒了,他的底册如今在我手里” 胡九的身子僵了僵,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李大人,小人不过是个做小本生意的” “胡县尉在时,小人确实送过几回茶水,可那都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 李平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在胡九眼前晃了晃 “前月十四,走私路运送灵砂三斗,抽成十两” “上月初八,运送符纸五百张,抽成十五两这上面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胡九,私运灵物,在大乾律法里,可是要刺配充军的” 胡九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原本以为胡观倒台 自己那点破事就此抹平,谁知这新来的小文书竟然把底册翻得如此仔细 他四下瞧了瞧,放轻语调 “李大人,您开个价,只要小人给得起,绝不含糊” 李平收起纸条,摇了摇头 “我所求者,非为钱财” 胡九愣了愣 “那大人图谋什么?” “我要灵砂,还有能精进修为的丹方” 李平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既然能帮胡观运货,手里定有路子我要进这黑市” 胡九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李大人,这黑市的水深得很,小人不过是个牵线的况且,如今这路子……” “如今这路子,落在了白家手里,对吧?” 李平打断他的话 胡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平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 这小子明明是个刚上任的文书,怎会连这等隐秘都知晓? “大人既然都知道了,何苦为难小人?” “白家在县里的势力,您是清楚的” “若是让他们知道小人带外人入场,小人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白家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还得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图什么?” 李平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我如今掌管文书房,官仓的霉谷每月有五十石的额度” “只要你帮我搭上线,往后这五十石粮食,我以半价折给你” 胡九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在这边陲小城,粮食就是硬通货,比铜钱还好使 五十石粮食,足够他招揽更多的人手,把私路的生意做大一倍 “大人此言当真?” “文书房的印信就在我袖子里,随时可以立下字据” 李平淡淡地说道 胡九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成!富贵险中求!” “今夜子时,城北废窑,小人带大人去见见世面” “不过大人得换身行头,免得被白家的人认出来” “一言为定” 李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转身离去 夜半,子时 城北的废弃砖窑里,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几盏防风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李平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只露出下巴 胡九走在他身侧,显得有些紧张,不时四下张望 废窑深处,已经聚了十余人,皆是黑衣蒙面,围着几个粗木架子 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玉瓶、黄纸,还有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矿石 “这就是灵砂?” 李平走到一个架子前,看着木盒里那些如赤色砂砾般的矿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丝丝灵气 “正是,此乃下品灵砂,一两便要十两银子” 旁边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摊主冷冷的开口 李平心中暗惊,这价格贵得离谱,寻常凡人一辈子也买不起几两 他正欲开口,却见旁边走来两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腰间佩戴着统一的细窄长刀 那刀鞘上,隐约刻着一个白字 李平心中一动,这便是白家的私兵 他们看似在巡视,实则是在监视这废窑里的一举一动 每个交易成功的摊主,都会主动将一小袋铜钱或灵砂放入白家私兵的竹筐里 这黑市,分明就是白家开的堂口 “胡九,那白家的人,每次都来?” 李平放轻语调问 “嘘,大人小声点” 胡九拉了拉李平的衣角,语带颤音 “这溪云县的灵物,八成都要过白家的手” “他们收两成规费,保这地方平安” “若是有人敢私下交易不交规规矩矩的费,第二天尸首就会出现在山沟里” 李平冷笑一声,这白家倒是霸道 他走到一个角落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瘪的老头 面前摆着几张残破的纸页,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草药图形 “这残页怎么卖?” 李平指了指其中一张写着聚灵散字样的残页 老头抬起眼皮瞧了瞧李平 “不二价,三两灵砂,或者三十两银子” “这不过是张残方,连药草的分量都缺了半数,值这个价?” “爱买不买,这可是从万重大山里的废弃仙门遗迹里带出来的” “若是补全了,能省去数年苦修” 老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李平沉思片刻,从怀里摸出三锭足赤的银子,丢在摊位上 这是他从胡观府上分润来的银钱,一直贴身藏着 “成交” 李平收起残页,又在旁边的摊位上,用剩下的银钱换了二两灵砂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那两个白家的私兵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其中一人用刀鞘顶了顶李平的胸口,力道不小,震得李平气血有些翻涌 “新面孔?规费交了么?” 那私兵语带戏谑 李平按捺住体内的灵气,脸上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从袖里摸出几枚碎银,递了过去 “两位差爷,小人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两位喝茶” 那私兵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李平那有些单薄的身板,发出一声嗤笑 “滚吧,往后招子放亮些” 李平低着头,快步走出废窑 夜风吹过,他的后背有些发凉 方方那一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个私兵身上散发出的灵气波动,皆是引气入门的修士 连看门的私兵都有这等修为,白家的底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回到家中 李平坐在油灯下,将那二两灵砂倒在掌心 赤色的砂砾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运转《小周天引气诀》,试着吸纳其中的灵气 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原本滞涩的关隘隐隐有些松动 李平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残破的丹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溪云县的局,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陈让想在秋税后除掉他,白家又垄断了所有的修行资源 他若是不快些提升实力,只怕连这第一个秋天都熬不过去 他将残页收好,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唯有他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徐徐流淌 第一卷 第15章 恶犬 “李大人,您真要用这几个人?” “有何不妥?” “他们以前可是胡观的恶犬,如今县里人人避之不及,您收留他们,怕是会惹一身骚” “恶犬若是缺了主人,便只能沦为野狗,野狗为了口吃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野狗也会咬人” “那便给它们套上绳子” 李平坐在文书房的木椅上,手里捏着几张刚从底册上撕下来的残页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帮他运完粮的差役小六 小六此时正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满是担忧 李平笑了笑,将手里的残页在桌上排开 “小六,你去把石敢和钱多叫来,就说本官请他们吃茶” 小六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地退了出去 胡观倒台后,县衙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 林兵带着陈让的指令 将胡观以前的心腹衙役尽数边缘化,克扣俸禄,分派最苦的差事 这些人如今在县衙里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被安个罪名丢进大牢 但在李平眼里,这些走投无路的野狗,反而是极好的棋子 他们熟悉溪云县的每一个耗子洞,知道哪条街的商户好欺负,也知道哪里的私路能避开官兵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极度缺钱,也极度缺粮 不多时,文书房的门被推开 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石敢,此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只是此时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跟在后面的是钱多,身形瘦小,一双眼珠子转个不停,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钱多,见过李大人!” 石敢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平看着这两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都起来吧,本官这文书房地窄,容不下两位的大礼” 钱多讪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李大人,不知您唤小人来,有何吩咐?只要小人办得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上刀山就免了,本官这缺个会算数的人” 李平看着钱多,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页推了过去 “钱多,你以前帮胡观核对私盐数目” “手艺不错这文书房近三年的陈年烂册子,本官瞧着头疼,你来帮本官理一理” 钱多瞧见那张纸页,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那上面记着的,正是他当年经手私盐的抽成记录 “大人,小人当年也是被胡观逼迫,若是不从,他便要打断小人的腿啊!” 钱多再次跪倒,声音里带了哭腔 “起来” 李平的声音冷了几分 “本官说了,让你理册子” “只要这册子理得明白,以前的那些烂事,便永远烂在火盆里” “若是理不明白,本官这文书房的火盆,可正缺柴火呢” 钱多打了个冷颤,连连点头 “明白!小人一定理得清清楚楚,绝不漏掉一文钱!” 李平转头看向石敢 石敢一直闭口不言,像尊石雕般立在彼处 “石敢,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石敢身子一震,抬起头看着李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回大人,吃了药,好些了” “那包草药,可还够用?” 李平淡淡地问 石敢的眼眶微红,重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石敢这条命,往后就是大人的” 前日里,石敢因为被林兵克扣了军饷,无钱给老母抓药,在街角急得直撞墙 是李平让李大送去了一包草药和三两银子 “我要你的命作甚?本官是文人,不打不杀” 李平摆了摆手 “不过,本官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城北废窑那边有些不太平” “你身手好,去帮本官盯着彼处的动静,记下白家私兵每日巡逻的人数和时辰” “切记,莫要与他们起冲突” 石敢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必定办妥” 李平看着这两人,又从袖里摸出两张批条,丢在桌上 “去官仓找周伯,每人提两石粮食回去” “就说是本官给你们的预支俸禄” 两人看着那批条,眼中皆是露出喜色 在这缺粮的当口,两石粮食,足够他们家里吃上两个月了 “多谢大人!” 待两人退下后,李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人,一个胆小精明,适合用来查白家的税收漏洞” “一个沉默寡言,力大无穷,适合用来当耳目 再加上官仓里那个贪财却上道的周伯,他这最小的班底,算是有了雏形 不过,这还不够 他得试试这几条狗,到底听不听话 三天后 夜幕低垂,文书房内点起了一盏孤灯 钱多抱着一叠整理好的册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大人,近三年的册子都理好了” “小人发现,白家在城东的药田,每年的产出与上报的税额,差了足足三成” 钱多将一份用蝇头小楷写得极为工整的纸页递了上来 “这三成药材,皆是未曾登记便运出了城,小人顺着路子查了查,似乎都进了城北的黑市” 李平接过纸页,瞧了瞧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满意的颔首 “做得很细这纸页你且收着,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小人省得” 钱多退到一旁 片刻后,石敢也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 “大人,查清了” 石敢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图纸,平铺在桌上 “白家私兵在废窑彼处,每日有三班轮换,每班六人” “子时交接时,会有约莫半刻钟的空档,彼处无人看守” 李平看着那张虽然粗糙却极为详细的路线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石敢看似木讷,办事却极为靠谱,连交接的空档都摸得如此清楚 “做得好” 李平收起图纸,看向坐在一旁的周伯 周伯今日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掺了沙石的霉谷 “李大人,您让小人办的事,小人也办妥了” 周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人在那五十石霉谷里,掺了三成沙子和两成烂草根” “今日林班头去仓里巡视,刚打开袋子,就被那股霉味熏得直骂娘,连看都懒得看,便让小人赶紧运走” 李平笑了起来 “周伯辛苦了” “这运出来的霉谷,你分出十石,送去城西给那些逃户,剩下的,折成银钱,你们三人分了”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齐齐躬身 “多谢大人赏赐!” 看着眼前的三人,李平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有了这三人的协助,他不仅能暗中收集白家的把柄 还能掌控官仓的粮食流向,顺便在城西的逃户中建立威信 然而,李平未曾料到的是,在这县衙的阴暗角落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县衙后院的马厩旁 一个喂马的马夫正低着头,将一封极小的密信塞进马鞍的夹缝里 此人以前也是胡观的旧部,因为胆小,未曾参与当年的那些恶事,这才得以留在衙门里喂马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胡观长子胡烈的眼线 马夫四下瞧了瞧,确认无人注意,便牵着那匹马,慢条斯理地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老刘,这么晚了,还牵马出去?” 门口的守卫随口问了一句 “这马有些掉蹄铁,小人牵去铁匠铺瞧瞧,免得耽误了明日大人们出行” 马夫谄笑着回答 守卫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马夫牵着马,快步走入黑暗的街道中 半个时辰后,这匹马被送到了城外的一处破庙旁 交到了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手中 那汉子接过马,即刻翻身上马,朝着万重大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寨内 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四周那些面色凶狠的土匪 胡烈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柄长剑,用一块白布徐徐擦拭着 他的脸色有些阴鸷,眼底满是仇恨的火光 “少主,城里送来消息了” 一个土匪快步走入大厅,将那封从马鞍夹缝里取出来的密信递了上去 胡烈接过密信,展开瞧了瞧 信上的字迹极小:李平暗中收拢胡观旧部,石敢、钱多已归其麾下,正暗中调查白家 胡烈看着信上的内容,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重重地将长剑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李平!” “害死我爹,如今还想收编我爹的旧部?” “真当这溪云县,是你一个凡人小吏说了算?” 胡烈站起身,看着大厅里的一众土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等秋税起运的时候,老子要亲自下山,拧下这小子的脑袋,祭奠我爹的在天之灵!” 山风呼啸,穿过大厅,将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那封密信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 第一卷 第16章 鱼饵 “李大人,这几日衙门里有些风声不太对” “怎么说?” “小人昨日去马厩,瞧见老刘在跟林班头手下的人嘀咕,见小人过去,他们便散了” “老刘?那个喂马的?” “正是,他以前在胡县尉手下,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 钱多站在文书房的案前,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李平把玩着手里的铜印,指尖在印纽上轻轻摩挲 “钱多,你觉得,咱们这文书房里,有几只耗子?” 钱多打了个冷颤,连忙躬身 “大人,小人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我没说你” 李平笑了笑,示意他站直 “不过,既然有耗子,总得把洞口堵上” “不然,咱们辛辛苦苦攒的那点粮食,迟早被耗子啃光” 他从袖里摸出三张一模一样的信笺,上面用朱砂写着不同的字样 “钱多,你把这三封信,分别送去给老刘、周伯,还有石敢” 钱多有些不解 “大人,这是……” “周伯那封,写着本官明日要亲自去城西,与逃户商议分粮之事” “老刘那封,写着本官明日要去城北废窑,与白家的人私下交易灵砂” “石敢那封,写着本官明日要去县衙后衙,向知县大人禀报白家漏税的底册” 李平看着钱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你送去的时候,只说是本官的密信,让他们务必收好,切莫让旁人瞧见” 钱多也是个精明人,登时明白了李平的意思 这是要用不同的鱼饵,去钓那只藏在暗处的耗子 “大人英明!小人这就去办,绝不露半点风声” 翌日,黄昏 城北的一处荒草地里 老刘牵着马,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棵枯树下,不时四下张望 不多时,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正是昨日接信的那个山匪 “老刘,今日可有新消息?” 山匪压低声音问 老刘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那姓李的明日要去城北废窑,与白家的人私下交易灵砂” “这可是他亲笔写的密信,我好不容易才从文书房偷出来的” 山匪接过信,拆开瞧了瞧,脸上露出几分狞笑 “好!这小子果然贪心不足,竟敢私下交易灵砂我这就回去禀报少主,明日在废窑彼处,定要他有来无回!” “那小人的赏钱……” 老刘搓了搓手,眼中满是贪婪 “少不了你的” 山匪从怀里摸出一袋铜钱,丢给老刘,转身便要走 然而,他刚转过身,便僵在了原地 四周的荒草丛里,不知何时站起了十几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皆是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为首的正是石敢,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像尊铁塔般立在彼处 “老刘,你这马喂得不错,这信送得也不错” 石敢冷冷地开口 老刘脸色惨白,手里的铜钱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石……石敢?你怎会在此?” “大人在废窑等你们呢,不过,不是去交易灵砂,而是去送你们上路” 石敢挥了挥手,身后的汉子们一拥而上,瞬间将老刘和那山匪按倒在地上,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半个时辰后 城北废窑内 李平坐在一张破烂的木椅上,手里拿着那封写着“城北废窑交易灵砂”的信笺,在火盆上轻轻晃了晃 火舌卷起,瞬间将信笺化为灰烬 老刘和那山匪被丢在地上,身上满是泥土,狼狈不堪 “老刘,本官给你的差事是喂马,你倒好,把本官当成马料,往山里送” 李平看着老刘,语调有些发冷 老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满是鲜血 “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被那胡烈逼迫,若是不从,他便要杀小人全家啊!” “胡烈?” 李平挑了挑眉,看向那个山匪 那山匪倒是有些硬气,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唾沫 “姓李的,你别得意!少主如今在山里,有独眼老大撑腰,手下有上百号兄弟!” “况且,少主还结识了外来的仙师,等秋税起运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李平走到那山匪面前,蹲下身,用短刀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 “外来的仙师?有多仙?能飞天遁地,还是能刀枪不入?” 山匪冷笑一声,闭口不言 李平站起身,看向石敢 “石敢,这山匪交给你了” “问出他们山寨的具体位置,还有那外来修士的来历至于老刘……” 李平看了一眼还在磕头的老刘,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送去城西,交给那些逃户处置” “他既然喜欢送信,便让他去地底下,给胡观送封信吧” 老刘听到“逃户”两个字,吓得险些晕死过去 那些逃户对胡观恨之入骨,落入他们手中,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老刘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被石敢的手下拖了出去 废窑里只剩下李平和钱多 钱多的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李平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这看似温和的小文书,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狠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人,这胡烈勾结了外来修士,咱们该如何应对?” 钱多有些担忧的问 “咱们手下就这十几个人,若是硬拼,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平走到废窑的出口处,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双手插在袖子里 “硬拼?本官是文人,为何要与他们硬拼?” “大人您的意思是?” “胡烈要劫的是秋税,这秋税可是知县大人的命根子,也是白家的油水” 李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胡烈想当黄雀,本官便让他当个够,不过,这螳螂和蝉,得换换人来做” 他从袖里摸出那枚传讯玉符,在指尖转了转 任俊留下的这枚玉符,他一直未曾动用 但眼下,这胡烈既然勾结了外来修士,那这局 就不是他一个刚入门的引气修士能解的了 得把水搅浑 “钱多,明日你去县衙,把白家漏税的底册,‘不小心’掉在林兵的桌案上” 李平转过头,看着钱多 “另外,去跟周伯说,官仓的粮食,这几日要加紧运送,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钱多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明白了李平的用意 这是要用白家的底册去激怒白家,再用官仓的动静去诱惑胡烈 让白家、陈让和胡烈,在这溪云县的牌桌上,先自己咬起来 “大人妙计!小人明日一早便去办!” 钱多躬身退下 李平站在废窑口,看着远处的万重大山 山影重重 “胡烈,既然你急着送死,那本官便在城里,给你搭个好戏台” 夜风呼啸 第一卷 第17章 软肋 “嫂嫂,今日城外风大,不如明日再去给大哥送饭?” “你大哥在城外地里干活,不吃口热乎的,哪来的力气?” “况且今日蒸了你最爱吃的花卷,顺带给你拿了两个” “那让小六陪您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过是二里地,哪用得着麻烦人家?” “你这孩子,如今当了官,倒比以前更操心了” 张氏笑着将竹篮盖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挎在臂弯里,转身出了门 李平站在门口,看着张氏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从今日清晨起” “他体内的灵气便有些不安的躁动,像是有什么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他如今引气入门,神识比常人敏锐得多,这种冥冥之中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 “小六” 李平低声唤了一句 躲在巷角偷懒的小六连忙跑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叫石敢,带上家伙,悄悄跟在嫂嫂后头” “若有异样,即刻动手,不必留活口” 小六见李平脸色严峻,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跑开了 城外,官道旁的土路上 张氏挎着竹篮,慢悠悠地走着 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着走着,张氏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隐约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似乎一直有脚步声踩着落叶,踩得极轻,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她猛地转过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和几株枯萎的野草,连个鸟影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张氏拍了拍胸口,加快了脚步 然而,没走多远,那种被人在背后盯着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比刚才更加强烈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来的一股旱烟味和汗臭味 张氏心里发慌,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她经过一片一人高的芦苇荡时,旁边的草丛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抓活的!少主说了,要用这妇人把那姓李的引出来!” 一声粗暴的喝骂声骤然响起 两个身形魁梧、面带刀疤的汉子从芦苇荡里猛地窜了出来 手里拿着麻袋和绳索,直奔张氏而去 张氏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竹篮掉在地上,花卷滚落了一地 她转身想跑,却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在地,眼看着那两个汉子就要扑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猛虎下山般从路边的土坡上跃了下来 正是石敢 他手里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借着下坠的势头 狠狠地砸在其中一个汉子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汉子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砸得吐血倒飞出去 重重地摔在芦苇荡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另一个汉子大惊失色,连忙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你家山爷的事!” 石敢根本不与他废话,脚下一踏,身形如电 手中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那汉子的面门 那汉子举刀格挡,却低估了石敢的怪力 木棍直接砸断了短刀,余势不减地撞在他的胸口 那汉子倒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走!” 石敢一把拉起吓得脸色苍白的张氏,护在身后,冷眼看着地上的汉子 此时,小六也带着几个持棍的差役赶了过来,将那受伤的山匪团团围住 片刻后,李平骑着一匹快马赶到了现场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氏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嫂嫂,可曾受伤?” 张氏脸色发白,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摇了摇头 “没……没事,多亏了石兄弟赶来的及时” 李平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山匪 那山匪的衣角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胡”字,正是胡家以前的私兵标记 李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冰封的湖面 胡烈 这小子竟然真的敢对他的家人动手 穿越至今,李平一直恪守着底线,算计人心 谋取利益,皆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护住兄嫂 张氏和李大,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胡烈这一招,彻底触怒了他 “大人,这人怎么处置?” 石敢低声问 李平走到那山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胡烈藏在山里哪处?” 山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连连 “姓李的,少主早晚会拿你的头当酒碗!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李平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手起刀落 鲜血溅在路边的芦苇上,染红了一片白芒 小六和几个差役吓得倒退了一步,他们从未见过李平如此果断地杀人 李平用白布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将短刀插回鞘中 “石敢,把尸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大人” 李平转过身,扶着张氏上了马车 “嫂嫂,城外不安全,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再出城了” 张氏看着李平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心里隐隐有些害怕,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子秩,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嫂嫂” 李平牵着马绳,缓缓朝城内走去 回到家中,李平立刻让李大将收拾好的行李搬上了马车 他在城东租下了一处靠近县衙的宅院,彼处守卫森严 且离文书房极近,若有异动,他能第一时间赶到 李大看着搬空的旧宅,有些舍不得 “二弟,咱们在这住了好几年了,真要搬?” “大哥,这旧巷子太偏,胡烈的人能摸进来一次,就能摸进来第二次” 李平拍了拍李大的肩膀 “搬去城东,有县衙的差役巡逻,胡烈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李大见李平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默默地扛起箱子上了车 安置好兄嫂后,李平独自一人回到了文书房 他坐在木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胡烈的存在,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不能再等了 原本他还想借着秋税的动静,让陈让、白家和胡烈三方互相消耗 但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要主动出击,把胡烈引出来,彻底铲除这个后患 李平从袖里摸出那张从黑市买来的残破丹方,又看了看桌上的灵砂 他的修为还是太弱了 若是能突破到引气中期,配合他的神识和战术,面对胡烈时,便能多几分胜算 “钱多” 李平朝门外唤了一声 钱多推门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黑市找胡九,告诉他,本官要买下他手里所有的灵砂,不管什么价格” 钱多有些吃惊 “大人,咱们手里的银钱,怕是不够啊” “不够就用官仓的粮食抵” 李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告诉胡九,只要他能弄来灵砂,本官可以再给他加二十石霉谷” 钱多见李平动了真格,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李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第一卷 第18章 引起中期 “李大人,这户籍底册乃是主簿房的差事,您这文书房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本官不过是奉知县大人之命,整理近三年的陈年旧档,免得秋税时出了差错” “可这户籍册子,向来是不出主簿房大门的” “那本官便在主簿房里看,不带出去便是” “这……怕是不合规矩” 主簿房内,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拦在李平面前 手里死死地按着一叠厚厚的户籍册子 这小吏名叫孙旺,是主簿赵衡的心腹,平日里在县衙里仗着赵衡的势,对旁人向来是拿鼻孔瞧人 李平看着孙旺,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袖子里的铜印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短刀 “孙文书,知县大人的手印就在这批条上” “你若觉得不合规矩,不如随本官去后衙,向知县大人当面问个明白?” 李平将陈让签发的批条在孙旺眼前晃了晃 孙旺瞧见那朱红的大印,脸色变了变,有些不甘地松开了手 “既然有知县大人的批条,那李大人便看吧” “不过这册子金贵,若是弄坏了,小人可担待不起” “不劳孙文书费心” 李平抱起户籍册子,转身回了文书房 胡观倒台后,县衙的权力格局看似被陈让和林兵把持,但实际上 主簿赵衡一直冷眼旁观,暗中掌控着全县的户籍和税收 这大乾王朝阶级森严,凡人想要脱去贱籍,比登天还难 而赵衡这个主簿,最肥的油水便来自“改贱籍”和“卖人头” 只要给够了银钱,死人能变成活人,贱籍能变成良籍 李平想要在溪云县站稳脚跟 光有粮食和几个衙役还不够,他必须掌握全县的人口和税收底数 只有把这些信息握在手里,他才能在这牌桌上拥有真正的筹码 文书房内,钱多已经将桌案清理干净,点起了三盏油灯 “大人,这户籍册子送来了?” 钱多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送来了,钱多,你和周伯一起,把这些册子与官仓的税粮记录核对一遍” 李平将厚厚的册子丢在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重点查那些突然病故、或者迁出本县的户口” “看看他们的税粮,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是,大人!” 钱多和周伯立刻忙活起来 周伯虽然年纪大,但对官仓的进出账目了如指掌 钱多则精于算计,两人配合起来,效率极高 李平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这几日他服下了从黑市买来的灵砂,体内的灵气比以往充沛了许多 隐隐有突破到引气中期的迹象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李平刚走进文书房,便瞧见钱多脸色苍白地站在案前 手里拿着一叠被墨水浸透的户籍册子 “大人,出事了” 钱多声音有些发颤 “昨夜小人将整理好的册子锁在柜子里,今早来时,却发现锁被撬了” “这几本最重要的户籍册子,全被泼了墨水,字迹全毁了” 李平走过去,拿起一本册子瞧了瞧 黑色的墨水将上面的名字和税额涂得一团糟,根本无法辨认 “孙旺干的?” 李平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昨夜只有他值房,有人瞧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文书房外转悠” 钱多咬着牙,有些愤恨 “大人,这册子毁了,咱们若是交不出整理好的旧档” “知县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平看着那毁坏的册子,脸上却未见怒色,反而笑了起来 “这孙旺,倒是个急脾气” “大人,您还笑得出来?” 钱多有些急了 “他这是要砸咱们的饭碗啊!” “砸饭碗?他这是送礼上门” 李平拍了拍钱多的肩膀 “钱多,你可还记得,胡观的底册里” “有一笔关于赵衡在城南买下三处私宅的记录?” 钱多愣了愣,随即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 “记得!那三处私宅” “登记的都是赵衡远房亲戚的名字,但每月的租金,最后都进了赵衡的私库!” “不仅如此,那三处私宅里,似乎还住着几个没有户籍的‘黑户’” 李平冷笑一声 “去,把那页底册抄录一份,送去给主簿大人” “就说本官在整理旧档时,‘不小心’发现了这几处房产的税收漏洞,想请主簿大人指点一二” 半个时辰后 主簿房内 赵衡看着桌上那张写满私宅地址和黑户名字的纸页,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孙旺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 “大人,那姓李的不过是个凡人小吏,咱们何必怕他?” “这册子已经毁了,他交不出差,知县大人定会治他的罪!” “蠢货!” 赵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你以为他要的是这几本破册子?他要的是本官的命门!” 赵衡指着那张纸页,手指有些发抖 “这三处私宅里住的,都是本官帮白家安置的‘黑户’若是让陈让知道了,本官这主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孙旺吓得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想到……” “滚出去!” 赵衡一脚将孙旺踹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 这李平,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老辣 一出手就点中了他的死穴 片刻后,赵衡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一抹虚伪的笑,朝着文书房走去 文书房内,李平正拿着一根毛笔,在废纸上胡乱画着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赵衡笑着走进门,拱了拱手 李平放下毛笔,站起身迎了上去 “赵大人,稀客稀客不知赵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赵衡在椅上坐下,从袖里摸出一叠崭新的户籍册子,放在桌上 “听闻昨日文书房遭了贼,毁了几本册子” “本官连夜让人重新誊抄了一份,特意给李大人送来” 李平瞧了一眼那崭新的册子,又瞧了瞧赵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赵大人真是体恤下属不过,本官昨日发现的那几处私宅……” “哈哈,李大人说笑了那几处私宅,不过是本官帮郡里的一些朋友临时安置的住所,手续上确实有些疏漏本官今日便让人把税补上,绝不让李大人为难” 赵衡打了个哈哈,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补税是小,被李平捏住把柄才是大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代知县大人,多谢赵大人的配合了” 李平收起册子,拱了手 赵衡深深地看了李平一眼,站起身 “李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不过这溪云县的路滑,李大人往后走路,可得看清脚下” “多谢赵大人提醒,晚辈省得” 送走赵衡后,文书房内的气氛登时轻松了下来 钱多和周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皆是露出兴奋之色 “大人,这主簿大人竟然真的认栽了!” 钱多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是认栽,他是怕死” 李平坐回木椅上,将那叠崭新的户籍册子丢给钱多 “钱多,往后这户籍的核对,由你全权负责” “周伯,你继续盯着官仓” “是,大人!” 两人齐声应道 原本只是个整理档案的闲职,如今却隐隐成了掌控全县人、钱、粮信息的核心枢纽 而李平,则是这个枢纽背后,唯一的掌控者 他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突然加速运转,冲破了某处滞涩的关隘 引气中期 李平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卷 第19章 借刀计 “子秩,本官这有一桩要紧的差事,思来想去,唯有交给你才最放心” “大人请讲,晚辈定当竭力” “城南的清溪乡,今年的秋税迟迟未交” “那里的乡绅刘大疤子,是个滚刀肉,连衙门派去的差役都被他打断了腿” “连衙役都敢打?这刘大疤子胆子倒是不小” “所以本官才让你去” “你如今是文书房总管,又深得郡守赏识,想来那刘大疤子见了你,总得给几分薄面” 陈让坐在后衙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李平站在案前,低着头,神色恭敬,心中却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终究是忍不住动手了 清溪乡紧贴着万重大山,彼处山路崎岖,常有山匪出没 那刘大疤子明面上是乡绅,暗地里其实是胡观以前养在山外的眼线 手底下养着几十个亡命之徒 陈让让他一个刚上任的文书去催粮,连个兵丁都不派 分明是想借刘大疤子的手,把他这个眼中钉无声无息地除掉 “大人放心,晚辈明日便动身,定把这秋税收上来” 李平拱了手,应承下来 “好!子秩果然有胆识,本官在县衙静候你的佳音” 陈让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出了后衙,李平立刻回了文书房 “大人,您真要去清溪乡?” 钱多听了消息,急得直跺脚 “那刘大疤子手黑得很,前年有个催粮的文书” “被他绑在树上晒了三天三夜,活活晒死了” “知县大人这分明是让您去送死啊!” “送死?” 李平冷笑一声,在椅上坐下 “他想借刀杀人,本官便把这刀夺过来,反扎在他心口上”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石敢 “石敢,你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今夜便悄悄摸进清溪乡” “摸清刘大疤子的住处和手下的人数” “是,大人” 石敢抱了拳,转身离去 李平又看向钱多 “钱多,你去官仓找周伯,提十石粮食,用板车拉着,明日随本官一起去清溪乡” 钱多有些不解 “大人,咱们是去催粮的,为何还要带粮去?” “这叫投石问路” 李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刘大疤子手下那些人,跟着他不过是为了口饭吃” “咱们带粮去,能省去不少口舌” 翌日清晨 李平骑着马,带着钱多和一辆装满粮食的板车,慢悠悠地朝着清溪乡走去 清溪乡地处偏僻,四周皆是荒山,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刚进乡口,便瞧见几个手持木棍、面色凶狠的汉子拦在路中央 “站住!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独眼汉子厉声喝道 李平翻身下马,脸上堆起笑,拱了手 “本官乃县衙文书房总管李平,奉知县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刘老爷” 那独眼汉子瞧了一眼板车上的粮食,又瞧了瞧李平那单薄的身板,发出一声嗤笑 “县衙的官?哈哈,前几日刚打断了一个,今日又送来一个细皮嫩肉的” “还带了粮食来?莫非是来孝敬我家老爷的?” “正是” 李平笑着指了指板车 “本官听闻清溪乡今年遭了灾,百姓日子过得清苦,特意带了十石霉谷来,给乡亲们尝尝鲜” 独眼汉子有些狐疑地走过去,用刀尖挑开麻袋,抓起一把谷子瞧了瞧 谷子虽然有些发暗,但确实是能吃的粮食 “算你识相!跟我们走吧!” 独眼汉子挥了挥手,带着李平一行人朝着乡里最大的宅院走去 刘家大宅内 刘大疤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瞧见李平进来,他连身都未站,只是斜眼瞧着 “李大人,知县大人派你来,莫非又是为了那几百石秋税?” “刘老爷说笑了” 李平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 “本官今日来,不谈秋税,只谈生意” 刘大疤子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 “生意?你一个文书,能跟老子做甚生意?” “本官能让刘老爷手下的兄弟,顿顿吃上饱饭” 李平指了指院外的板车 “这十石粮食,不过是见面礼” “往后每月,文书房都可以拨给清溪乡五十石霉谷,价格只要市面的一半” 刘大疤子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在这荒山野岭,粮食比银子金贵得多 每月五十石,足够他多养几十个手下,在这清溪乡当个土皇帝 “李大人,你这礼送得不小,怕是没那么好拿吧?” 刘大疤子按了按腰间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刘老爷是个爽快人” 李平放轻语调 “本官只要一样东西——清溪乡的户籍底册,由文书房重新登记” “往后这清溪乡的税粮,由文书房直接收取,不经主簿房的手” 刘大疤子盯着李平,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小子,竟然想把清溪乡从县衙的管辖里剥离出来,变成他自己的地盘 “李大人,你胃口不小” “可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听你的?” 刘大疤子猛地站起身,院子四周登时窜出二十几个持刀的汉子,将李平围在中央 钱多吓得脸色惨白,险些瘫倒在地上 李平却坐在石凳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扣了扣桌面 “刘老爷,你觉得,你手下这些人,能挡得住本官的刀?” 话音未落 院墙上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三个手持弓弩的汉子从墙头栽了下去,脖子上皆是插着一根精钢短箭 石敢带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汉子,手持短弩,从院墙四周翻了进来,将弩口对准了刘大疤子和他的手下 这些短弩,是李平让石敢从黑市上买来的,虽然射程不远,但在近距离内,威力极大 刘大疤子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文书,竟然在暗中埋伏了如此多的好手,而且个个配备了军中的短弩 “刘老爷,本官是带着诚意来的” 李平站起身,走到刘大疤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若是答应,往后咱们有福同享” “你若是不答应,今日这清溪乡,怕是要换个主人了” 刘大疤子看着四周那些冰冷的弩口 又看了看李平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神,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说个“不”字,这宅子登时就会变成废墟 “李大人……手段高明,老子认栽” 刘大疤子咬了咬牙,抱了拳 “往后这清溪乡,听大人的” “好!” 李平笑了起来,拉着刘大疤子的手坐下 “刘老爷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钱多,把册子拿出来,帮刘老爷重新登记户籍” 半个时辰后,李平带着重新登记好的户籍册子 和刘大疤子亲笔签下的税粮字据,慢悠悠地离开了清溪乡 这一趟,他不仅没死,反而收服了清溪乡这股乡野力量,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县城之外 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 后衙内,陈让正坐在书案前,有些焦躁地等待着消息 林兵站在一旁,也是面露疑惑 “大人,按理说,那小子今日午后就该到清溪乡了,怎的到现在还没消息送来?莫非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平推门走了进来,身上有些风尘仆仆,手里却抱着一叠厚厚的册子 “大人,晚辈幸不辱命” 李平走到案前,将册子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清溪乡的秋税,晚辈已经全部收齐,字据在此” “另外,那刘大疤子感念大人的恩典,特意托晚辈给大人带个话” 陈让看着桌上的字据,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平 这小子,竟然真的把秋税收上来了?而且毫发无损? “他……带了什么话?” 陈让声音有些发干 李平凑上前,放轻了语调,在陈让耳边低声说道 “刘大疤子说,往后清溪乡的税粮,定会按时送来” “不过,他让晚辈转告大人” “这山里的路滑,大人往后派人下乡,可得挑个身手好的,免得半路摔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陈让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握着剪刀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险些将一片灵草叶子剪碎 他死死地盯着李平,却只看到那张清秀的脸上,挂着一幅人畜无害的笑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了 “子秩……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陈让强撑着笑意,挥了挥手 “晚辈告退” 李平拱了手,转身离去 看着李平离去的背影,陈让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