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穿男,庶房嫡子的逆袭》 第1章 是个小子 五月里的汴河,水色已经转暖。 河面上漂着细碎的日光,船只来往时,水声拍岸,一下一下,缓慢而富有节奏。 谢家的宅院,就挨着汴河。 午后的风从河埠头吹进来,裹着潮湿的水气,吹进内宅时,被厚重的门帘挡住了大半,只剩一点闷热,留在屋子里。 谢承曦,就是在这样的时节里出生了。 屋内被紧张气氛笼罩,铜盆里的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去,帘子外脚步声压得很轻,连下人们说话都刻意放低了音量。 意识浮上来时,谢承曦先感到的,是一种不适。 不是疼,而是一种被裹得太紧、无处可逃的憋闷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动,却发现自己压根无法动弹。 就在下一瞬,一声低低的、带着喜悦的欢喊声划破了屋内的沉闷。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那声音一落,谢承曦心里猛地一沉,心想这下糟了,难不成自己魂穿到某个妇人身上,还生下了个儿子?!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便感觉身体被人抱了起来。 离开温热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空气骤然一变,连带着身子不由自主瑟缩了起来。 她本能地蜷起四肢,喉咙里还溢出细细的哭声。 这下让她犹如大盆冷水泼下,寻思她不是穿成妇人产子,而是胎穿成这妇人刚出生的儿子了! “哭声不大,是个安静的。” 有人这样评价她。 “六少爷,排行第六呢。” “夫人这胎,总算顺了。” 这些声音从头顶掠过,谢承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没从投胎换性别这事里缓过来。 他被人递来递去,最终落进一双男人的手臂里。 抱他的人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但却托得极稳。 “六郎?” 男人低声唤了一句,语调平平,但也能听出喜悦之情。 “夫人呢?”他开口问道。 “夫人已经睡下了,大夫说要静养。” “嗯。” 男人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谢承曦很快被交到奶娘手里,随着奶娘轻轻的晃动,他意识一点点沉下去,虽心里依旧惦记性别的不一样,可婴儿的小脑袋容不得他细想,如今心里只有对吃奶和睡觉的渴望。 顾氏醒来时,屋里很静。 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身体的酸胀和疲惫袭来,下腹还传来隐隐钝痛。 “...孩子呢?” 她轻声问道。 床边立刻有人应声:“夫人您醒了。” 丫鬟碧影连忙上前,小心将床幔挽起,又把靠枕垫到顾氏身后。 “老爷刚去了码头,六少爷在隔间吃过奶睡着了,宋奶娘守着呢。” 顾氏想起生产时的情景,不由得有种死里逃生的后怕,她十年前产下大儿子谢承泰时便被大夫告知日后难再生产,没曾想十年后还能为谢家再添子嗣。 “抱来我看看吧。” 碧影随即应声:“奴婢这就去。” 顾氏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苦笑一声,这孩子生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虽是嫡子,可上头有好几个庶出的兄长和姐姐了,将来的路不太好走。 很快,帘子被掀开。 宋奶娘抱着孩子进来,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还带着红色的小脸。 许是刚吃过奶,小家伙睡得正沉,呼吸细细的。 顾氏伸出手,奶娘会意,稍稍俯身,将孩子送到她臂弯里。 顾氏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还看不出什么轮廓,只是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小嘴,像是天生不太爱哭的性子。 “六郎君安静得很。”宋奶娘笑着说,“吃饱就睡了,也不闹。” 顾氏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孩子,“六郎。” 她低声唤了一句。 怀里的谢承曦压根没听见,他此刻睡得正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只是往母亲怀里又贴近了几分。 顾氏轻轻抚过孩子的背,心里清楚,这个孩子,将来在这个家里,只能由她护着了。 “夫人。”碧影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顾氏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嫁入谢家十多年,丈夫谢敬川是家里的当家人,不是汴京里能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却在漕帮中有自己的字号,有几条船,有一条不算宽、却能通行的水路。 可谢敬川的父亲,却是汴京城首富谢道兴,但谢敬川只是个丫鬟生的庶子,自出生起,压根没在族谱上落名,母子二人就被赶出了谢家,母亲病死后他过着自力更生的日子。 即使如此,谢家对他们一家,这些年来,也是暗中掌控和监视的,生怕他们做出些什么有辱家门之事。 顾氏想着这些事,不由得轻轻将孩子抱紧了一些,自己为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将来大儿子定是要继承家业的,虽说家里生意不大,可好歹也是能养活一家人的买卖。 谢家对他们虽绝情,可这些年来偶尔也会帮衬一二,至于说孩子们将来能否入谢家族谱,她压根就没想过,与其委曲求全,还不如自谋出路。 谢敬川是傍晚回来的。 五月的天黑得晚,河埠头的喧闹早早散去,漕船卸货后,伙计们各自歇下,他踏进内宅时,顾氏正半倚在榻上。 谢承曦被放在身侧的小褥子里,睡得安稳。 谢敬川低声道:“醒了?” “午后睡过一回。”顾氏抬眼看他,“六郎也醒了一回,吃过奶,又睡了,乖得很。” 谢敬川点点头,目光落在襁褓上。 “据说,老夫人那边,知道了。” 顾氏忽然开口。 “她消息向来快。”谢敬川淡淡应道。 “会来人吗?”顾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会吧,大郎出生那时,也派人来过,”谢敬川冷笑道,“都多少年了,即使他们不管不问,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做戏罢了。” 顾氏听了丈夫的话,心里也有同感,汴京首富谢家,靠漕运起家,后转道经营票号、药材买卖等,生意遍布数州,是城中真正说得上话的门阀,连朝廷也要上赶着来巴结。 “若是来人送礼,照规矩收下,不必多说什么,本就无什么情分。” 谢敬川补充道。 第2章 老六 果然,第二日辰时刚过,门房便来通报—— “夫人,外头来了谢府的人。” 顾氏刚抱着谢承曦在哄,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请到前厅吧。” 来的是个年纪不小的嬷嬷,穿着体面,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个描金的木匣。 “老夫人听闻六少爷出生,特命老奴送些薄礼来。” 嬷嬷笑得客气,可眼神里充满了冷意:“恭喜六奶奶。” 顾氏一愣,对这个称呼压根没反应过来,丈夫谢敬川在谢家,连族谱都上不了,可恰巧,他也排行第六,谢府那些个下人,这些年来,都喊他老六。 “有劳老夫人挂念。” 顾氏回了一礼。 礼单很快呈了上来。 细棉布、上好的补药、还有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雕的是平安扣样式,小巧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顾氏的目光在那块玉上停留了一瞬,暗道谢老夫人这当家主母记性可真好,当年她生嫡长子那会,送的也是这些礼物,一点没变,连玉的质地也极为相似,说不定是同块玉石雕刻而成。 “老夫人还说。”嬷嬷像随口一提,“六少爷生在五月中,是个好时节。将来,必有好前程。” 这话让顾氏听得极不自在,不过她笑容不变,依旧温和。 礼送完,人很快告辞。 顾氏看着那两个木匣,意识到谢家对他们这一房,压根没真正放手。 公爹谢道兴娶了一妻二妾,靠妻子王氏娘家的资助起家,所以谢家最有话语权的,其实不是谢道兴,而是谢老夫人王氏。 当年的谢道兴和王氏的陪嫁丫鬟搭上,生下了谢敬川,王氏还大方说抬她作三姨娘,谁知谢道兴却说一妻二妾足矣,绝情地将谢敬川母子赶出了府,一点名分不给。 此事在谢府不是秘密,谢府上下都知道,他们有个被赶出府的六爷谢敬川。 一晃眼,谢敬川被赶出府几十年,如今早已自立门户,可背后,依旧和谢府脱不开干系。 顾氏回到内室,将那块玉轻轻放到襁褓旁。 谢承曦吃完奶,正伸着小手,指尖无意间碰到那玉,由于眼睛看不清,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顾氏向来思虑重,见孩子被那玉吓到,心口微微发紧,立马吩咐丫鬟将那玉扣收起来。 谢府送礼的事,不到半日,内宅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大姨娘柳氏。 她来得早,人未进屋,声音先到。 “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她站在门口,笑容满满,“六郎君才出生,谢家那边就记着了。” 顾氏抬头看她。 柳氏穿着新裁的夏衫,颜色清淡,衬得人十分精神。 她身后的丫鬟春香,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老夫人礼数向来足。”顾氏淡淡道。 她心里当然知道柳氏为何来,谢府那边,来人也只与她打交道,对妾和那些个庶出的子女,不闻不问,说来也好笑,谢敬川也不过是个庶子,而且还是个上不了族谱的,也不知谢老夫人这是做样子给谁看。 柳氏自顾自上前,看了谢承曦一眼。 “模样清秀,就是个头小了些。” 这话听着就让顾氏不悦,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打算和柳氏聊下去。 柳氏也没多留,很快就告辞了。 可她一出门,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谢府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派人来送礼,值得如此重视?” “六郎君再小,也是男丁,兴许谢府那边,忽然变了主意…”贴身丫鬟春香低声道。 柳氏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另一边,二姨娘秦氏得到消息时,正在给三岁的儿子谢承俊喂果泥。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便问:“谢家送礼了?” 丫鬟翠云点头。 秦氏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她出身不及柳氏高,又是最后进门的,能进谢家的门,靠的是美色和家中和谢敬川那点生意上的关系。 “送的是什么?” “据说和送给大少爷的一样,有玉。” 秦氏低头看了看正傻笑着等吃的儿子,小家伙三岁了,人不算聪明也罢了,就知道吃。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以后多留意那边的动静。” 丫鬟应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含糊的声响。 谢承曦对这些,并不知情。 他的世界,此刻只有一方小小的褥子。 醒着的时候,他最常看到的,是头顶那块绣着暗纹的帐子。 他能听见声音,大人们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刻意压低音量的说话声。 他记得父母和奶娘的声音,其余的,印象并不深。 有时候,有人还会靠近他。 气息不同。 有的带着脂粉味,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还有奶香味。 五月将尽,日头明晃晃落在院里青砖地上。 顾氏的大儿子谢承泰从外头回来。 十岁的少年,个头已经抽高,眉眼端正,他性子沉稳,进院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声。 “六弟醒了吗?”他问守门口的丫鬟。 “刚醒了一会儿,夫人在里头呢。” 谢承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他在家中是嫡长子,行事向来严谨稳重,这也是父亲时常对他说的。 丫鬟笑了笑,掀起帘子:“大少爷请。” 此时屋内,顾氏坐在榻边,谢承曦被她放在腿上,正轻轻拍着哄,小家伙其实没哭,只有些许呜咽。 谢承泰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顾氏笑着看了看他:“今日读书可累?” “不累。”谢承泰连忙答:“我都听得懂。” 说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弟弟身上。 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脸还没他巴掌大。 这是他亲弟弟。 这个认知,让他知晓,将来得护着这个弟弟,比起家里两个姨娘生的那些弟弟妹妹,这个才是他的至亲。 “要抱抱吗?”顾氏忽然问。 谢承泰愣住了,下意识笑着摆手:“我、我不会。” “不会也没关系,托住他就行,稳些。”顾氏将谢承曦轻轻递过去。 谢承泰僵着手臂接住,动作小心又笨拙。 谢承曦看不清,可他听见二人对话,知道这个是自己嫡长兄,他努力睁眼想看,可视线朦胧,不过他能感觉到,兄长是个好的,他这人,向来直觉很准。 第3章 满月 谢承曦的满月,谢家摆了家宴。 内宅设了两桌,菜色比平日丰盛许多。 这是谢承曦出生后,第一次被正式抱到人前。 顾氏换了件素色衣裙,头上也没添首饰,只戴了一支玉簪。 她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一侧,神情温和。 谢承曦被包得严实。 他其实并不太舒服。 人声太多了。 脚步声、说话声、器皿碰撞的声音,让他本能地皱起了小眉头。 “醒着呢。”柳姨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六郎眼睛可真亮啊。” 谢承曦内心翻了个白眼,一个月的孩子看东西朦胧得很,哪儿亮了?按照上辈子看的那些网文套路,一般姨娘都不是什么好货。 柳氏今日打扮得不算艳,毕竟她颜值也不算高,只是人倒十分精神。 她身旁是八岁的儿子谢承礼,衣衫整洁,神情却有些不耐烦。 “姨娘,我饿了。”谢承礼低声嘀咕。 “再等等。”柳姨娘轻声制止,“今日是六郎的好日子,别闹。” 这话说得没毛病。 可谢承曦隐约感觉到,这对母子,都是计较之人。 另一侧,秦姨娘来得晚了些。 她抱着三岁的谢承俊,神色略拘谨。 秦姨娘生得貌美,可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给夫人请安。” 顾氏点了点头:“坐吧。” 秦姨娘应声坐下,将儿子安置在腿上。 小孩子哪懂气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目光落在顾氏怀里的谢承曦身上时,嘀咕不知啥地叫了两声。 这一叫,引来不少目光。 “五郎君倒是精神。”有人笑道。 秦氏连忙低头哄孩子,脸上浮现一点不太自然的笑。 谢承曦被这一声吵得不安,轻轻动了动。 顾氏连忙将他交给奶娘,以为是孩子饿了要吃奶。 不久众人落座,便开席了。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孩子被允许上桌。 柳姨娘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谢安晴,小姑娘此时坐得端正,时不时偷偷看六郎谢承曦一眼,却不敢靠近。 她身旁的是谢安姝,秦姨娘的大女儿,只比谢安晴晚了三天出生,性子更活泼些,伸着脖子看,还忍不住问:“他怎么一直睡呀?” 秦氏连忙轻声道:“六郎还小啊。” “那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玩吗?”谢安姝天真地问。 没人立刻回答。 此时谢承泰忽然开口:“会的,等他大些。” 谢承曦眯着小眼睛,听着这些哥哥姐姐的话,对他们的性格大致有了了解。 宴席散得不晚。 人走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顾氏接过些谢承曦,轻声道:“今日咱六郎表现真棒。” 满月宴过后的第三日,谢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院子里遮阳的帘子收了起来,这日顾氏正靠在榻上休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 丫鬟碧影掀帘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顾氏抬头。 “宋奶娘方才抱六少爷去外间晒风,说是柳姨娘那边请她过去坐坐。”她低声道:“可没一会儿,二少爷在院里玩,不知怎么的,撞到了奶娘。” 顾氏心头一紧。 “六郎呢?” “没摔着。”碧影连忙道:“只是…哭得厉害。” 这话一出,顾氏已经立马下床快步往外走。 谢承曦此刻,正被抱在小廊下。 他是真被吓着了。 其实也不疼。 只是那一瞬间的失衡,让他本能地哭了出来,哭声比平日大得多,还带着颤音,所以奶娘被吓得手忙脚乱了起来。 “六郎君不哭、不哭…” 八岁的谢承礼站在一旁,脸色有些白。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是她站在路中间……” 柳姨娘当然也在。 她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快步上前:“没事吧?” 就在这时,顾氏已经到了。 她一眼便看见哭得满脸通红的谢承曦。 心口一缩。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说什么,只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谢承曦一到母亲怀里,哭声虽没立刻停,却明显缓了下来。 顾氏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抬眼问道:“怎么回事?” 柳姨娘立马开口:“是我疏忽了,让宋奶娘带着六郎过来,被二郎撞了一下。” 她说得倒坦然,也没有推脱。 顾氏点了点头,“孩子小,受不得惊,以后等大些再来你院里玩吧。” 柳姨娘笑意一滞,随即应道:“夫人说得是。” 谢承礼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夜里,柳姨娘坐在妆台前,让丫鬟替她拆发。 “今日这事,”丫鬟小声道,“夫人怕是心里不痛快。” 柳姨娘轻轻‘嗯’了一声。 “换作是我,也不会痛快。” 她抬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隐隐的笑意。 “六郎君才满月,如今在府里,可是最得宠的。” 丫鬟听了这话,不敢接。 柳姨娘继续道:“老爷被谢家赶出来,可血脉相连,他依旧是谢家六爷,虽不被承认,可将来的事,谁又能知晓。” 她顿了顿,“二郎是我儿子,我自然要为他打算。” 而此时秦姨娘院里,她哄睡了儿子谢承俊后,才在灯下坐定。 她住的院子比柳姨娘的小得多,奶娘带着谢安姝已经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她看着睡熟的儿子,思绪难平。 一个月前,家里最得宠的还是他,可如今有了谢承曦,风向彻底就变了。 何况谢承曦还是嫡子,这谢家虽不大,可在这汴京城,嫡庶之分,从来不可忽视。 她其实无心争抢,可丈夫身后的谢家,乃汴京首富啊,将来别说能上族谱,即使能沾点光,孩子的一生也无忧了,所以她总是等着机会,想着可以和老谢家那边攀上关系,不过眼下,看来还不是时候。 内宅的变化,谢敬川都看在眼里。 他向来心细,嘴上不说不代表不知晓。 这晚他来到正院,夫妻二人聊了几句后,他话锋一转:“老谢家,庶子多,个个想往前挤,我娘生我时,只是个丫鬟,我这名字,还是后来才给的,不过始终是个不能上族谱的姓名,意义其实不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家,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家里承泰是嫡长子,家业会交到他手里,至于六郎,自有我们夫妻二人护着,旁的人,各有各的位置,谁也别妄想挤上前,这是我对你们母子的保证。” 第4章 八字 谢敬川在家里发了话,内宅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 他这些年以来鲜少干预后宅之事,顾氏向来温和,对两个姨娘也是客客气气,这些年过去,内宅表面和睦的假象,被谢承曦的到来打破。 柳姨娘一心为儿子谋出路,毕竟除了嫡长子谢承泰,就轮到她儿子谢承礼,可如今多了个嫡次子,将来能分到的就少了许多,人心逐利,她哪能坐得住。 而秦姨娘,眼看着本最得宠的谢承俊失宠,对降生于世不到三个月的谢承曦自然而然有了莫名的敌意,更何况,她在老谢家安插的眼线给她透了个消息,让她更是羡慕又嫉妒。 再说顾氏这边,丈夫发了话,内宅安静,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年过去,她心思其实早就放在孩子身上,对丈夫那点占有欲,早已荡然无存。 这日,她正在屋里绣着一件小肚兜,身旁丫鬟低声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谢敬川进屋时,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 “今日码头那边顺,原本要卡五日的货,提前放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顾氏身边坐下,还转头看向襁褓里的谢承曦。 谢承曦此时醒着,半眯着小眼睛,听着父母的对话,小小人儿,这两个月不是吃就是睡,还有就是听下人们聊八卦,母亲倒不是个爱嚼舌根的,可奶娘消息灵通,不少丫鬟都喜欢跟她聊,这可让他听到了家里各房不少趣闻。 顾氏听到丈夫的话,微微一顿,“哪一处提前放行了?” “城东水口。”谢敬川道,“说是上头换了个人,行事利落了不少。” 顾氏心里生出一点异样,城东水口,向来不好说话。 “倒是运气好啊。”她轻声道。 谢敬川笑了笑,看了一眼小儿子,“最近睡得可好?” “好。”顾氏道,“夜里不怎么醒,这孩子省心。” “那就好,是个好孩子。” 谢敬川说罢,神情有些不对,犹豫了片刻才道:“老谢家那边托人给我捎了话,说若咱们有需要,可以给我多谈一条水路,我回绝了。” 顾氏眉头一挑,“有这好事?多少年了,他们这可是头一回开口要帮咱们,稀奇。” 她低头看着谢承曦,孩子正咿咿呀呀地动着手指,指尖抓着她的衣角。 谢承曦这两月可憋坏了,上辈子他可是个卷王,刚毕业不到五年就在国内某港口做着管理工作,忙起来日夜颠倒,可就是这劲头,猝死在冬日的某个清晨,睁眼就胎穿到了谢家。 还有一点就是,他上辈子啊,是个话痨,下属们都遭不住他日日开会那节奏,而且他还能一个人在会上把话都说完,让别人无话可说。 如今成了个婴儿,咿咿呀呀半天不得劲,可也不妨碍他喜欢身边人多些,虽然不能对话,可能多些交流,这能让他感到舒心不少,可能就是E人要吸能量那道理吧。 这会他就是想和父母互动,所以咿咿呀呀地要引起母亲注意借此加入话题。 可父亲却不懂他的意图,自顾自继续说:“那人还说,老夫人,怕六郎的奶不够,问要不要荐一个更有经验的奶娘过来。” 顾氏没有立刻回答,眉头倒是紧皱。 “我没答应,这事蹊跷,老谢家忽然对六郎上心,可不是好事。” 谢敬川自幼被赶出谢家,和母亲在外头虽偶有谢家接济,可也就图个温饱,后头他凭本事起了字号,这才有了今日,谢家偶尔心血来潮照拂一二,他自然记得,可谢家的绝情,他也不会忘记。 老谢家的心思,他猜不透,正如那日汴京起了薄雾,谢府后院的长廊灯火不亮,只在转角处点了两盏青纱灯。 谢老夫人请了一个人来,来人从偏门进去,姓沈,是谢府供奉了二十多年的命师。 在这大举朝,举国上下对这些命师的信服简直到了极点,但凡是世家大族,都离不开这些说话说一半、行事神神秘秘的命师。 沈命师进府后,直接去了谢老夫人王氏的院里。 屋里是最得用的嬷嬷——薛嬷嬷。 “这是孩子的生辰八字。”薛嬷嬷将一张折好的红纸放在案上,“您看看。” 沈命师没有立刻接过去,他先行了一礼,“这是哪一房的?” 薛嬷嬷淡淡道:“外支。” 一句‘外支’,沈命师就会意了。 他上前,展开红纸。 五月中,寅时。 他慢慢掐指,半眯起眼睛。 屋内无人敢说话。 一息、两息、三息。 薛嬷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直到沈命师的手,停住。 “如何?”她问。 沈命师抬头,神色谨慎:“这孩子…” 薛嬷嬷见他欲言又止,立马道:“说清楚些。” “年柱稳,月柱旺,日柱强。”沈命师低声道,“看着普通,实则不简单,一旦入局,便能压住旁人的运势。”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尤其是长辈。” 薛嬷嬷缓缓吸了口气,“什么意思?与老夫人相合吗?” 沈命师又看了一遍八字,“补势,这孩子的命数,正好能补老夫人这些年耗去的气运。” 薛嬷嬷沉默了许久,又道:“可这孩子不养在府里。” 沈命师垂下眼,“命数命数,不看养在何处,只看认不认。” 这句话,意味深长。 薛嬷嬷站起身,将红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又给了沈命师一个木匣。 “这话,您只对老奴我一个人说过。” 沈命师躬身:“自然。” 等下人将沈命师送走,薛嬷嬷回到老夫人的寝院,将这话一五一十汇报给她听。 谢老夫人听完,半晌没说话,当年丈夫和她的陪嫁丫鬟勾搭上,她虽震怒可也还是打算破戒让人进门,不料丈夫绝情将母子俩赶了出府,她身为谢家主母,多年来或多或少被外人说她居然容不下府里多一房姨娘,所以她偶尔会派人接济谢敬川母子。 对于谢敬川母子,她压根没放心上,只觉得成了她被外人嘲讽的污点,她也不知这是不是丈夫对她的恨,因为她曾要丈夫立誓,纳完两房妾后不得再抬姨娘进门,谁知丈夫转身就和那丫鬟搭上还珠胎暗结。 一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子,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年纪越大,她越信命,近年睡眠渐浅还时常被噩梦惊醒,听了今日沈命师这话,她不得不对这庶孙开始上心。 第5章 三个月 三个月大的谢承曦,已经开始能感知熟悉的人和陌生声息,更能渐渐看清身边事物。 他最喜欢用手指抓住布边,眼睛盯着来回晃动的影子,嘴里咿咿呀呀发出小小的声响。 八月的汴京,夏末的阳光烈而不刺眼,院里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青砖微凉。 顾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谢承曦,手轻轻拍着。 这日许是天气好,谢承曦活泼了不少,小手挥舞,还试着抓住摇椅的边角,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喊声。 柳姨娘来给顾氏请安,见了立马说道:“六郎精神可真好啊。” 顾氏笑了笑,知道这三个月柳姨娘没少被丈夫敲打,作风低调了不少。 谢承曦没看她,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摇椅上方的扇叶,手指不停地挥舞,顾氏怕他太闹夜里睡不好,便喊来奶娘将他抱去休息。 宋奶娘抱着谢承曦往内院走去,就在这时,秦姨娘从偏院出来,身后丫鬟端着刚泡好的茶水。 谢承曦突然被光线和影子吸引,小手猛地一挥,发出尖细的叫声。 这么一叫,几个人都被吓到。 秦姨娘身后的丫鬟,手里的茶水差点倾洒,吓得快速把茶水放到一旁的几案上。 顾氏闻声也赶了过来,谢承曦不知道自己吓到了几个大人,挥动着手臂继续咿咿呀呀喊着。 柳姨娘自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冷笑,这孩子才三个月大,一举一动就让院里不得安宁,将来的日子,必定不太平了。 就在翌日,谢承曦生病了。 宋奶娘在午后换了襁褓,将他抱在怀里,手指摸到他发烫的小脸,吓得立马汇报给顾氏。 谢承曦小小眉头紧蹙,小手挥舞着,身上不得劲,嘴里也喊不出个什么咿呀,眼睛还因为不适泛起了泪光。 顾氏心疼地用手贴着他后背,柔声安抚。 柳姨娘倒上心,第一个就来探望。 一进门,她就开口:“奶水是否不合?怎的大夏天就发热了。” 顾氏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兴许是惹了风寒。” 秦姨娘也来了,除了安抚也劝:“孩子年纪小,小毛病总有,夫人莫过分担心。” 顾氏哪能不担心,立马让人请了大夫来。 大夫来诊后说孩子只是热气上头,并无大碍,她这才放心。 谢承曦被放入襁褓,紧握着小手,内心十分不得劲,这无端端怎么就感冒了,大夏天的,真是莫名邪门,换个尿布而已就能冻了屁股不成,这身子日后得好好锻炼才行。 宋奶娘是最紧张的那个,毕竟已经有人在说是不是奶水不合导致孩子发热,她已经快三十了,难得找了这差事,将来在谢家当个奶嬷嬷,比她回村种田可好太多了,所以这会,她怕被赶出府。 所幸顾氏不是个无脑子的,她也没责怪宋奶娘,只是吩咐她多留意孩子的状况。 柳姨娘回到院里,丫鬟一边扇扇子一边说:“六少爷这身子也太弱了,府里几个少爷身子都随老爷,极少生病的。” 柳姨娘冷笑道:“养得太细了吧,宠过头了,咱府里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还真当是老谢家认的种。” “姨娘,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让别人听去可麻烦了。” “就你胆子最小,我看你还不如秦氏身边那翠云!”柳姨娘白了自家丫鬟一眼。 春香不敢反驳,她性子向来怕事,可这也有好处,可以让自己姨娘别那么冲动行事。 “秦氏心里估计也不痛快,五郎才三岁,本最得宠,如今六郎抢了风头,难保她不出手。” 柳姨娘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春香连忙点头附和:“姨娘说得对,我今日在厨房那,就听见厨娘在抱怨最近秦姨娘院里对送去的吃食不满意,挑三拣四,看来心情不佳。” “呵呵,看吧,我没说错,她也就靠脸蛋得了老爷喜欢,生个儿子又蠢,就知道吃,还不如多生个闺女嫁个好婆家。” 她们主仆二人说说笑笑,秦姨娘院里此时的确是气氛不太对。 五岁的谢安姝和三岁的谢承俊,因为一碟酥果子打了起来。 姐弟二人头发都抓乱了,“这是我的!”谢承俊嚷着,嘴里叽叽喳喳地喊,手抓向姐姐手中的酥果子。 谢安姝比他大了两岁,自然不甘示弱,尖叫着要抢回去:“不,不给你!” 奶娘们连忙上前:“四姑娘、五少爷,不要抢啊,果子多的是!” 但两个孩子正处叛逆期,哪听得进去,只是嚷着、推搡着,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秦姨娘进院后,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住手!”她声音一响,两个孩子顿时愣住,停下动作,眼里带着一丝害怕,娘亲平日温温和和,可要是发起脾气,谁也劝不住。 “你们两个——为了一碟破点心,打得满院不安宁,这算什么!” 秦姨娘低声斥责。 不等两个孩子应声,她又补了一句:“不争气!从小就这样,长大了怎么立得住脚?!” 谢承俊虽只三岁,可也懂些事,谢安姝今日更是故意的,没想到惹了娘亲不痛快,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娘亲。 秦姨娘这才缓了脸色:“记住,自己人不能抢,你们姐弟得互相护着一致对外才是,下回再这样,别怪我下手重。” 两个孩子半懂不懂,可不敢反驳,齐齐点头应是。 丫鬟翠云连忙上前解围:“四姑娘、五少爷,奴婢给你们重新拿,多拿些点心,别哭了。” 秦姨娘转身,走回屋里,心里想起近日从老谢家得来那消息,再想到自己儿子就知道吃,还为了口吃的和亲姐姐打起来,越想越气,她觉得日后对两个孩子得严厉些了,不然怎么能在这家里立住阵脚,更别说将来沾手老谢家的生意。 数日后,谢承曦病好了,被奶娘抱着在廊下晒太阳。 宋奶娘轻轻替他擦去额头的细汗,柔声道:“六郎君,今天感觉好多了吧?” 谢承曦咿呀一声,好像回应,逗得宋奶娘笑了起来。 第6章 老谢家来人 谢承曦病好后第八天,窗外的日头落在廊下,光影斑驳,顾氏抱着孩子坐在榻边,轻轻晃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孩子刚吃过奶,身子还带着温热,偶尔动一动小手,像在梦里要抓住些什么。 顾氏低头看着,内心却并不安稳。 谢承曦这场病来得突然,好得也快,可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夫人。”丫鬟碧影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前院来人,说是…谢府那边,派了一位嬷嬷过来。” 顾氏心口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人呢?” “已经进府了,老爷让请到花厅,说…是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 顾氏没有再多说,只抱着孩子起身。 谢承曦半睡半醒,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小眉头微微皱起,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乖。”顾氏低声哄了一句,招呼奶娘一道跟着。 花厅里,已经坐了人。 那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嬷嬷,穿着深褐色的对襟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端正,眉眼间还带着威严。 她端端正正坐在下首,见顾氏进来,立马起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 “老奴姓周,奉老夫人之命,来看看六少爷。” 一句‘看看’,让厅内众人都心情紧张了几分。 顾氏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分。 谢承曦彻底醒了,本来半睁着的眼睛,在看见陌生人的瞬间,忽然睁大,他得瞧瞧来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那双带着朦胧睡意的小眼睛,直直看向周嬷嬷,随后小脸慢慢皱起来。 下一瞬,哭声骤然响起。 小小的身体往顾氏怀里缩,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像十分害怕。 花厅里一静。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脸色不变。 顾氏下意识低声哄着,可越哄,谢承曦哭得越急。 “孩子怕生。”顾氏勉强笑了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精神还没养回来。” 周嬷嬷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三个月的孩子,确实娇贵些。”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柳姨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一旁,神色恭敬,笑容满满。 秦姨娘慢了半步,目光落在周嬷嬷和孩子之间来回,神色依旧拘谨。 谢敬川随后进来,见到周嬷嬷,神色明显一滞,很快恢复平静。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 周嬷嬷回礼:“六爷客气。老夫人惦记这孩子,说到底,是谢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悄然变了几变。 顾氏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血脉。 这两字,从老谢家人口中说出来,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周嬷嬷又看了谢承曦一眼,语气淡淡:“只是这孩子的养法,将来怕是要多费些心思。”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顾氏身旁的宋奶娘,“不能一直这样养。” 话音落下,厅中无人接话。 谢承曦这时也不哭了,只剩下细细的抽气声,整个人紧贴在母亲怀里,小眼睛瞄着周嬷嬷看。 顾氏低头,看着孩子泛红的小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危机感,老谢家该不会盯上这个孩子了吧。 周嬷嬷走的时候,天色已近午后。 她离府前,并未多留一句话,只是在门口同谢敬川略一颔首,语气依旧平静:“老奴回去,自会如实回禀老夫人。” 马车离去,府门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顾氏回到屋里,将谢承曦放回榻上。 孩子哭过一场,又被她一路抱着,此刻已经累了。 谢承曦的确哭累了,他往日极少哭闹,今日就是给那老嬷嬷一个下马威,把自己给累倒了,这时闭着眼,小小的胸口起伏很轻,眉头仍微微蹙着,不到一会就睡着了。 顾氏坐在榻边,像在想什么。 “夫人。”碧影轻声唤了一句,“奴婢给您倒杯茶吧。” 顾氏点了点头,“你去吧。” 屋里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她想起方才周嬷嬷那句‘不能一直这样养’,心里十分不舒服,也不知道老谢家怎么回事,就是对她这刚出生的孩子惦记上了。 此时院里廊下,柳姨娘难得主动和秦姨娘搭话。 “秦妹妹方才可听清了?老谢家那周嬷嬷,看来可不是走过场的。” 秦氏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回道:“自然听清,老夫人对六郎君惦记着呢。” 柳姨娘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是啊,老谢家终究是老谢家,六郎这孩子…生得也是好,福气啊。” 那个‘好’字,还故意说得极慢。 秦姨娘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才道:“是,可也是老爷和夫人的福气。” 午后,谢敬川回到书房。 他坐在案前,皱起眉头想起刚才的事,周嬷嬷那审视的眼神,就如对货物品质的评估。 他可太熟悉那目光了。 那是他年幼时,谢家来人对他的目光,一模一样,如今终究还是轮到他儿子遭罪。 晚间用饭时,气氛明显不同。 柳姨娘的话比往日多了几分,句句绕着谢承曦,说什么孩子病后得进补,还说宋奶娘也得吃好些,别让孩子吃了不好的奶。 秦姨娘倒格外安静,偶尔附和一两句。 谢承泰坐在顾氏身边,低头认真吃饭,他察觉到气氛不一样,还贴心地给母亲夹菜。 还没等顾氏说话,柳姨娘抢着接话:“大郎真懂事,这将来若是回老谢家——” 话未说完,谢敬川忽然放下筷子。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一紧。 饭桌上立马安静了下来。 谢敬川看了一眼柳姨娘,又看了一眼秦姨娘,最后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 “老谢家是老谢家,跟我们没关系,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事,咱家的孩子,好好养着,平安健康长大即可!” 柳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再多言。 秦姨娘垂着眼,也不敢抬头。 顾氏见状,笑着解围:“好了,一家人吃饭,别的就不说了,老谢家如何,不是咱们能议论的,吃饭吧。” 谢敬川见妻子开口,这才缓了脸色。 第7章 两位嬷嬷 老谢家的人,再次来得很快。 快到顾氏还没来得及让心里那点不安散去。 那日一早,府里刚用过早膳,前院便递了话,说是老谢家送了信来。 不是帖子,是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由老宅管事亲自送到。 谢敬川看完信时,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久久没有动。 “怎么了?”顾氏轻声问。 谢敬川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眼底情绪复杂,最终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顾氏接过,低头细看。 信上字迹端正,用词温和,句句都是‘体恤’‘关怀’。 说六郎前些日子生病,老夫人放心不下,汴京夏暑湿重,小儿易受侵扰,还说老宅这些年养育子嗣颇有章法,愿意分忧。 最后落笔一句——特遣两位得用的嬷嬷,略作照应,也算尽祖母一份心意。 顾氏的手,轻轻一颤。 这信里可不是问他们是否同意,而是已经安排好了? “她们什么时候到?”顾氏抬头,声音出奇平静。 “明日。”谢敬川对妻子的反应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妻子会极力反对。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谢承曦在母亲怀里动了动,他听了几句,只知道老谢家又要作妖,而且自己似乎被盯上了,虽不知好事坏事,但父亲在老谢家是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子,按道理来说,自己该不可能入老谢家的眼,除非有什么目的。 不过这些不是他这个小脑袋能参透的,因为他刚吃饱奶,放了个响屁,小屁股一沉,拉了坨大的,小身子十分不爽地开始扭动,现在首要的是换尿布! 顾氏立马意识到了,笑着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去换洗。 奶娘抱着谢承曦离开。 顾氏继续开口:“她们会住在府里多久?” “说是暂住,孩子不需要照看就走。” 谢敬川说罢,沉默了起来,母亲死后,老谢家也派了两个嬷嬷去照看他,估计是怕他饿死病死,后来他开始在码头做事,十五岁要成婚那年,那两个嬷嬷才离开。 消息很快在内宅里传开。 柳姨娘听到后,反应最快。 她特意换了身素净衣裳,亲自来正院请安,言语间满是体贴。 “夫人这是好事,”她笑得极开心,“老夫人上心,六郎君将来啊,自然与旁人不同。” 那‘不同’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秦姨娘随后到的,只说:“老宅的人规矩重,又是大世家,孩子才这么小,会不会不适用?” 柳姨娘立马反驳她:“规矩重,才养得出好孩子,不然像五郎那般,三岁大了,还只惦记吃?” 秦姨娘被她的话一噎,脸色都不好看了,立马不再说话。 顾氏坐在一旁,没有接话,这两个姨娘的性子她这些年早摸透了,一个张扬,一个虚伪,都不是什么好货。 她低头看着摇椅上的谢承曦。 谢承曦躺在摇椅里,眼睛半睁着,听着几个大人的话,想思考,可又开始困了,真是不顶用,刚骂了自己两句,就睡着了。 到了夜里,谢敬川迟迟未睡,顾氏亦然。 夫妻二人在灯下无言了许久。 “若是不应…”顾氏忽然开口,“会不会——” “会。”谢敬川打断了她。 他虽不喜老谢家,可他知道,拒绝,从来不是拒绝一件事。 是拒绝一个出身、一个机会、一个早被安排好的位置。 他上不了族谱,嘴上不在乎,可谁不想认祖归宗,多年来,那位父亲,从来没见过他一面,他心底里对父亲的恨和情,复杂到让他不懂如何面对老谢家突如其来的示好。 如今小儿子得了老夫人惦记,他虽猜不透里头的玄机,可若能替儿子谋一个出身,未尝不是好事,他上不了族谱,儿子能上,也行,毕竟家里这小买卖,是留给大儿子的,小儿子若能得老谢家照拂,将来的日子无忧,他为人父,也会觉安慰。 顾氏看穿丈夫的心思,夫妻多年哪能不懂丈夫对老谢家那执念,既恨但念,他也想堂堂正正当这个谢家六爷,而不是下人口中的老六。 “我知道了,那就让她们来吧。” 顾氏轻声道,“但六郎,不能离开我。” 谢敬川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老谢家派来的两位嬷嬷,是在翌日清晨进府的。 天还没彻底亮透,廊下的露水未干,府门外便有一辆马车停下。 顾氏抱着谢承曦出门迎接。 先下车的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位周嬷嬷,随后下来的是另一位,姓冯,年纪略小些,面容严肃,眉眼低垂,看着也是个不好对付的。 两人衣着颜色相同,连行礼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老奴周氏。” “老奴冯氏。” “奉老夫人之命,前来照看六郎君。” 顾氏回礼,没有失半分礼数。 “劳烦二位嬷嬷。” 冯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怀里的谢承曦身上。 谢承曦被抱在外头,晨风一吹,小小的身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这会还没完全清醒,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四十来岁陌生的脸。 冯嬷嬷上前一步,语气淡淡:“孩子醒得早。” 刚说完,她伸出手,就要来接。 顾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嬷嬷看在眼里。 “六奶奶。”周嬷嬷语气温和,“”老夫人特意交代,孩子的起居,由老奴们过一遍,协同贵府的宋奶娘一块照看六郎君。” 不是商量,是告知。 顾氏低头,看着孩子。 谢承曦当然知晓这是老谢家派人来照看他,至于目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不过眼下也无法拒绝不是,可样子还是得做一下,他立马用小手抓着母亲衣襟,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这回没哭,不过全身都在表达抗拒。 身旁的宋奶娘刚想说什么。 周嬷嬷目光一凝。 冯嬷嬷已经收回手,淡声道:“六郎君倒是认生。” 进屋后,规矩便一点点铺开了。 第一条, 是作息。 “六郎君日后,卯初便要醒。”冯嬷嬷翻着册子,“不可贪睡。” 顾氏一愣:“孩子才三个月——” “正因为小,才要养成习惯。”冯嬷嬷头也不抬。 第二条, 是喂养。 “奶水需验、时辰要定好、夜里不宜多抱…” 一句一句,听得屋内众人无言以对。 第8章 为了孩子好 原本伺候谢承曦的宋奶娘站在一旁,额头已沁出细汗。 随后,冯嬷嬷继续说:“贴身之人,不宜过多,夜里守的人,轮换,非必要,不可随意抱离正院。” 说到这里,冯嬷嬷终于抬头,看向顾氏。 “包括母亲。” 屋里一静,顾氏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确实超乎她预料,大家族规矩可真是重,不过也对,上回孩子就差点在柳姨娘院里出了事。 她在沉思,没有说话。 周嬷嬷见状,立马开口:“六奶奶不必多想,老夫人这是心疼孩子。规矩立好了,将来少受罪,一切都是为孩子好。” 谢敬川进来时,屋里的气氛已经绷得很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又看向两个嬷嬷。 “孩子还小,两位嬷嬷酌情。” 冯嬷嬷微微一福:“正因还小,才需要慎重养着。” 谢承曦听着如军训般的安排,心里震惊无比,三个月大的婴儿,不是正需要睡觉才能长个吗,还规定不能贪睡?他开始好奇老谢家那些孩子,是不是都长不高。 他越想越憋屈,感觉这人生已经被安排得死死的,将来的路难哦。 下一瞬,他忍不住了,低低哭了一声。 冯嬷嬷抬眼,看着他。 周嬷嬷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行礼告退,“今日先到这里,接下来宋奶娘负责便可。” 顾氏让人带两位嬷嬷去落脚,宋奶娘抱过谢承曦,她也想哭,规矩也太多了吧,做不好会不会挨板子,她同村的姐妹就是在大户人家里伺候不周被打瘸腿了。 就在一家人精神紧绷后的某日夜里,起风了。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廊下的灯影摇晃,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谢承曦的哭声,是在三更后响起来的。 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急。 顾氏被哭声惊醒,连忙去隔间查看。 宋奶娘刚要抱起孩子哄,冯嬷嬷在外头低声道:“夜里不宜多抱。” 宋奶娘被吓得手顿在半空。 谢承曦的哭声越来越急,小小的身体在榻上扭动,嗓音已经带了沙哑。 顾氏对宋奶娘点了点头,自己将孩子抱进怀里。 谢承曦一贴到母亲身上,哭声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即又低低呜咽起来,小脸埋在她胸前,怎么都不肯松开。 这可是本能,他觉得脖子火辣火辣,非常不舒服,浑身不得劲,这会除了哭闹,实在没法子。 顾氏心里发紧,孩子极少在夜里哭闹,对比来说,已经是个极省心的娃了,这会忽然闹起来,肯定是不舒服。 她低头,将孩子的衣襟轻轻拨开一些,借着灯影往下看。 只见孩子颈下那几道细细的皱褶里,残留着未擦干净的奶渍,潮湿闷着,皮肤已经泛起一片红。 难怪他哭。 那一处被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随着孩子长大,小身子也胖了起来,更不容易发现。 宋奶娘这时也发现了,十分愧疚,立马出屋去打热水。 冯嬷嬷进屋来瞧了,淡淡说:“孩子夏日出汗多,偶有如此,不算大事,擦干净即可,可日后也得好生注意了。” 刚说完,她看了一眼打水进来的宋奶娘。 宋奶娘只觉心中一颤,立马低着头将铜盆放好,配合着顾氏给孩子清理。 顾氏小心地用水替孩子一点点擦拭干净,又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谢承曦的哭声,终于慢慢弱了下来。 小身子靠在母亲怀里,虽仍绷着,可心里舒坦了不少。 谢敬川进屋时,看见这一幕,心里忍不住一抽。 “怎么回事?” 宋奶娘吓得立马跪在地上:“是奴婢照顾不周,还望老爷和夫人饶命啊——” 冯嬷嬷这时候倒意外求情:“咱们照规矩行事,未必能顾到所有细处,也不是宋奶娘一人之过。” 这场小风波过后不久,谢敬川在生意上遇到了麻烦。 汴河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新崛起的字号‘广德号’,据说背后有神秘富商撑腰,他们通过压低价格和买通码头调度,公然拦截许多小字号的常客,谢敬川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谢家的字号,在漕帮中地位低微,生意规模也不值一提,可这么一折腾,对收入的影响也是极大的。 谢敬川在码头听着老伙计们的抱怨,眉头紧皱。 身旁的老管事周福生说道:“老爷,那广德号的人欺人太甚,硬说咱们占了他们的泊位,还想撞咱们运官窑的船!” “这些年咱们在帮里讨生活,没有谁在意过,眼下这字号兴许是对各字号都不放眼里,不过也不能任由他们欺负。这样,运官窑的船晚一天出发,用同样的船,装多些压舱石,让他们撞。” “什么?” 周福生瞪大双眼看着他。 他是谢家字号里的大管事,亲弟弟周福昌是二管事,兄弟俩为谢家做事已经许多年了,做这字号开始就是谢敬川的左膀右臂。 可以往,没见过这般大胆行事的谢敬川。 “怎么?听不懂?那船放了压舱石,他们的船来撞,比咱们轻,若收不住势头,便容易漏水倾覆,照办吧。” 得了他的话,周福生不再多言,立马吩咐伙计去办。 谢敬川看着河水,心里发紧,买卖他做得历来求稳,可眼下已经九月了,若这趟官窑真的被毁,除了误了运期赔钱,还得扯官司,这单买卖,是他辛苦求来的,不容有失。 夜里回到家,他刚进屋,便听见儿子谢承曦的笑声,小家伙日渐活泼,咿咿呀呀不停,而且越长越壮,都快成莲藕精了。 他接过妻子怀里的谢承曦,用胡渣去逗孩子,谁知谢承曦伸着小手来挡,让屋里的顾氏和宋奶娘等人都笑了起来。 “哎呀,六郎不喜欢爹爹啊?”谢敬川笑着说。 被他抱在怀里的谢承曦内心是抗拒的,父亲鲜少这般,看来是有些什么事情让他心烦,直觉而已。 果不其然,谢敬川坐下后便和妻子说起广德号的事,顾氏听得心惊,若得罪狠了,不知道会不会惹上大麻烦。 第9章 百日宴风波 谢承曦的百日宴,虽比不上高门大户的排场,在谢敬川这一支里,却也算得上隆重。 前厅摆了六桌,请了相熟的船商、码头管事,内宅另设两桌,女眷孩子们聚在一起。 顾氏今日穿了件杏色衣裳,发间依旧一支玉簪,怀里抱着满百日的谢承曦。 小家伙今日精神格外好,眼睛圆溜溜地打量四周,嘴里不时发出自己才能听懂的‘咿呀’声,他已经渐渐能控制发声了,虽然说不出个一二三,可已经能用不同音调表达情绪。 柳姨娘依旧来得最早,一身水绿色衣裳,发间鎏金簪子,身后跟着八岁的谢承礼和五岁的谢安晴,两个孩子也都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向顾氏行礼。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柳姨娘笑着上前,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六郎君这身百福纹的襁褓可真精致,是夫人您亲手绣的吧?” 顾氏淡淡一笑:“闲时绣的,不算精细。” “夫人您谦虚了。”柳姨娘说着,从袖子取出一个红色锦袋,“这是我给六郎君备的百日礼,一对银铃铛脚镯,愿六郎君步步平安,铃铛福至。” 顾氏接过,道了谢。 谢承曦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小身子,目光落在柳姨娘脸上。 他这三个多月,对柳姨娘印象深刻,声音娇柔,笑容也好,不过笑不达眼底,说话也喜欢绕弯。 他从那些丫鬟来找奶娘说八卦时便听到院里的丫鬟抱怨,说柳姨娘近来总睡不安稳,夜里常起身独自坐着不知想什么。 他故意伸出小手,想去抓母亲发间的玉簪,被顾氏轻轻握住:“六郎乖,待会儿再玩。” 陆续有人到来,秦姨娘抱着三岁的谢承俊,身后奶娘牵着五岁的谢安姝进了院。 秦姨娘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衣裳,发间别了绒花,自谢承曦出生,她院里的用度被隐晦地削减了些,确切来说,是她儿子谢承俊的用度,不过敏感如她,自然察觉到了。 “给夫人请安。”她福了福身,又转向柳姨娘,“柳姐姐早。” 柳姨娘笑着应了,目光落在秦姨娘怀里的谢承俊身上。 三岁的孩子正吮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糕点,口水都弄湿了胸前的衣襟。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 前厅传来男宾们的谈笑声,内宅这边也渐渐热闹起来。 孩子们被允许坐在一桌,由奶娘和丫鬟们照看着。 谢承曦被顾氏抱在怀里,前面摆了‘试儿’用的红布。 百日试儿虽不如周岁抓周正式,但也是图个吉利,摆了几样小物件:一枚光滑的河蚌壳(象征水路平顺)、一支小毛笔、一个迷你算盘还有一块甜糕。 “六郎,看看喜欢哪个?”顾氏柔声引导着儿子。 谢承曦眨了眨眼,心里哭笑不得,古人玩这种预测未来的游戏,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既然来了,也得走个过场不是。 他伸出小手,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扫过。 河蚌是水路,毛笔是仕途,算盘是商贾,甜糕…大概是口福吧。 就在他犹豫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眼看去,柳姨娘正含笑望着他,眼神却有些深。 他不想去猜,小手忽然向前一伸—— 没有去抓那些显眼的,反而抓住一旁不起眼的河蚌壳,牢牢握在手心。 “抓了河蚌!”碧影笑道:“六郎君这是要子承父业呢!” 顾氏眼中也闪过笑意,孩子真聪明啊。 柳姨娘的笑容深了些:“六郎君果然聪慧,这么小就知道抓家业根本,比大郎君儿时还厉害啊。” 这话故意说出来,可没人接。 试儿礼成,宴席继续。 宋奶娘上前,想将谢承曦抱去喂些米汤。 顾氏看了眼桌上,孩子们都在吃东西,便点了点头:“带六郎去隔间吧,这里人多。” 宋奶娘应声,抱着谢承曦离席。 柳姨娘的目光随着她们的身影,直到帘子落下,才缓缓收回。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隔间里安静许多,宋奶娘将谢承曦放在软榻上,从食盒里取出温好的米汤。 这是顾氏特意嘱咐的,说孩子虽还在吃奶,可偶尔可添点米汤下火。 谢承曦其实不饿,而且这米汤就是水,不顶肚,不过吃多了奶,喝喝米汤还是不错。 吃了小半碗,他抿起嘴示意不吃了。 宋奶娘也不勉强,拿出帕子替他擦嘴。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柳姨娘身边的丫鬟红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小瓷碗,碗口还冒着些许热气。 “宋妈妈,”红莲笑着说:“柳姨娘说今日厨房做了杏仁茶,特地给六郎君留了一碗,说是细腻温润,百日孩子也能尝些。” 宋奶娘一愣:“这…夫人嘱咐过,六郎君今日就吃些米汤。” “哎呀,就是一小勺,尝尝味儿嘛。”红莲将瓷碗放在桌上,“柳姨娘一片心意,况且杏仁最是润肺,初秋合适,六郎君吃了对嗓子也好。您看,这杏仁茶磨得多细,滤了三遍呢。” 谢承曦眯起眼睛。杏仁? 他上辈子对食物没啥过敏的,不过也听过婴儿对杏仁、花生甚至鸡蛋过敏的案例。这小身子已经百日,但从未接触过这些食物,而且…杏仁茶?百日宴上柳姨娘还特意给他准备?那为何刚才不事先和母亲说? 小脑袋转得飞快,但宋奶娘的脑子转不过来,她只觉得柳姨娘毕竟是姨娘,又是好意,若是直接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况且红莲说得诚恳,那杏仁茶看上去也的确细腻。 红莲见她脸色,又道:“宋妈妈若是不放心,我先尝一口便是。” 说着,她取了干净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看,温温的,正好入口。” 宋奶娘又看了看那碗杏仁茶,闻着确实香,想着就一小口,应当无妨。 “那………我喂六郎君尝一点吧。” 谢承曦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想闹,可百日的小身子控制力有限,只能发出‘啊啊’的抗议声,小手乱挥。 宋奶娘却觉得是孩子好奇,舀了小半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嘴边。 谢承曦紧紧闭着嘴,小脸往旁边扭。 “六郎君今天怎么闹脾气了?”红莲笑道,“来,让奴婢喂您。” 她接过勺子,动作更快地送到谢承曦嘴边。 谢承曦拼命扭头躲闪,但还是有一点点沾到了嘴唇。 他立刻感觉不对劲,嘴唇微微发麻,喉咙还开始发痒。 心想糟了,该不会又得投胎了吧。 不由他细想,他“唔——”发出难受的声音,小脸开始泛红。 宋奶娘这时才察觉异样:“六郎君?你怎么了?” 谢承曦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小手抓向喉咙。 随后就开始咳嗽,眼睛也泛起泪水,心想真是遭了老罪了,普通家庭比皇家还危险,还不如穿去皇宫得了,起码体验一把再投胎。 “这、这是怎么了?”红莲也慌了,“我刚才吃了明明没事啊!” 第10章 人心难测 宋奶娘脸色大变,一把抱起谢承曦,冲向外间:“夫人!夫人!六郎君不对劲!” 帘子被掀开,顾氏闻声转头,看见宋奶娘怀里的谢承曦,脸色瞬间白了。 小家伙脸涨得通红,嘴唇还微微发肿,呼吸急促,小手无力地抓着衣襟。 “六郎!”顾氏冲过去,接过孩子:“怎么回事!” “吃了、吃了柳姨娘送的杏仁茶…” 宋奶娘声音发颤,“才沾了一点就这样了。” 满座皆惊。 柳姨娘立马站起身,脸色大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我、我只是想着杏仁茶温润,怎会……” 秦姨娘抱着谢承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垂下眼帘,将吃得满嘴流油的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顾氏顾不上追究,急忙吩咐:“快去请大夫!快!” 厅内顿时乱成一团。 男宾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谢敬川匆匆赶来,看见儿子这模样,脸色铁青:“怎么会这样?!” 这时冯嬷嬷抢了话:“六郎君沾了杏仁茶,这看着,是食物的问题。” 她瞥眼看了柳姨娘一下,又将目光停在谢承曦身上。 顾氏紧紧抱着儿子,手指轻轻拍他的背:“六郎不怕,娘在,没事的——” 谢敬川向来心细,立马叫人端来那碗杏仁茶,仔细闻了闻。 片刻后,他脸色更沉。 “这杏仁茶里,可是加了核桃粉?” 满室寂静。 桃仁比杏仁更容易导致敏感,且味道相近,不易察觉,而且桃仁有微毒,小儿尤其忌讳。 柳姨娘猛地抬头辩解:“不、不可能!厨房只说做了杏仁茶——” “去厨房,把做茶的人带来!”谢敬川厉声道,“把今日经手这碗茶的所有人,都叫来!还有,这茶,谁也不准动!” 很快,厨房的管事、做茶的厨娘、以及经手的丫鬟都被带到前厅。 厨娘战战兢兢交代,是柳姨娘院里的红莲来厨房,说要给六少爷单独备一碗细腻的杏仁茶,还特意嘱咐要香些,加一点桃仁粉更润燥。 “奴婢、奴婢以为桃仁也是药材,就加了一小撮……” 厨娘哭道:“奴婢真不知道六少爷不能吃啊!” 红莲脸色惨白,连连磕头:“老爷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照姨娘吩咐,说给六少爷吃食精细,奴婢也不知桃仁粉会这样!奴婢自己也尝了啊!” 柳姨娘踉跄一步,扶着椅子才开口:“我、我只是让红莲去要碗杏仁茶,何曾说过要加桃仁粉?红莲,你为何要这样害我和六郎君!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要如此?!” 红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姨娘,眼中满是绝望和震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辩解,却最终只是跪在地上痛哭。 谢承曦在母亲怀里,虽身子难受,可心里冷笑。 主仆这是狗咬狗啊,不过有没有第三只手尚不得知,自己的奶娘还是不够精,让人有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大夫和老谢家来送礼的薛嬷嬷一块进了府。 大夫替谢承曦诊治后开方让下人去取药煎煮,又拿了颗药丸给他服下。 薛嬷嬷坐在一旁听着周嬷嬷和冯嬷嬷的复述,不时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送礼的,碰巧遇到这小风波,也是凑巧。 谢承曦服药后,靠在母亲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对这个柳姨娘记上了一笔。 薛嬷嬷见孩子没事,这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她回头,对顾氏道:“今日的事,老夫人会知道的,六奶奶日后对孩子的吃食多注意些,人心难测。” 随后她和周嬷嬷、冯嬷嬷,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离开。 百日宴后的第三日,谢家明显安静了许多。 原本在廊下来回走动、说笑的丫鬟们,脚步声都放轻了几分。 柳姨娘病了。 消息传出来时,说得很含糊,只说受了惊,夜里睡不好,需静养几日。 至于丫鬟红莲,百日宴翌日便被发卖出府了。 柳姨娘管教无方,顾氏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例。 谢承曦百日宴遭了罪,又用了药,这两日精神才好转,小脸依旧瘦了一圈,却比之前安稳了许多。 顾氏亲自给儿子系好衣带,丫鬟碧影在一旁道:“夫人,柳姨娘那边,老爷说了,罚月例外还禁足一个月。” 顾氏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柳姨娘到底是不是背后指使,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被陷害,但儿子被算计,这是她不能忍的。 谢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规矩自然不能和那些世家大户比,她对两个姨娘和那些庶出的孩子向来宽容,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敢算计她的儿子。 而此时,柳姨娘在自己院里,正对着丫鬟春香送来的食盒发呆。 “姨娘,您吃点吧,老爷也是一时气头上才让您禁足一个月,过不了几日,就会松口了。” 春香是柳姨娘最得用的丫鬟,红莲其次,这回红莲被发卖,对柳姨娘来说,打击不小。 “哼,这也得做样子给那两个老嬷嬷看,怎会轻易饶过我!” 柳姨娘越想越气,她的的确确叫红莲去厨房给孩子拿杏仁茶,想着也是那些许过敏的反应罢了,不料红莲居然自作主张加了桃仁粉!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秦姨娘,这府里,就只有两个姨娘,不是秦姨娘算计她,还会是谁,顾氏不可能害自己儿子的! “这仇我不能不报,秦氏那个贱人,居然想借刀杀人!” 她咬牙道。 春香暗暗叹了口气,劝道:“姨娘,其实夫人这些年对咱们挺好的,她还给二郎君送了不少好书……” 不等她说下去,柳姨娘立马打断:“那又如何?我儿只是个庶出的,她送什么都没用!难不成将来还能把家业拱手相送?” 春香见她不听劝,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食盒的吃食取出。 而这时,偏院里,周嬷嬷和冯嬷嬷坐在桌旁,捧着热茶,聊起这事。 两人都是老谢家的老人了,见惯世家大族内宅肮脏,这小风波,两人压根不放眼里。 “那柳氏看着不似这般愚蠢,被人陷害罢了。” 冯姨娘年轻些,但为人心思更深,她冷笑回话:“兴许吧,不过她也不是没动这心思,不然怎会被人利用。” 周嬷嬷看着茶盏里的茶水:“老夫人让咱们来看着那孩子,若出了岔子,那很麻烦啊。” “没事,顾氏不是个蠢的,只是心善了些,日后会立起来的,不过那小儿挺聪慧,宋奶娘说他刚开始还扭头不肯吃,嘴巴抿得紧紧的。” 冯嬷嬷说着说着,嘴角压不住笑意。 第11章 服软 柳姨娘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在半个月后,谢敬川提前解除了她的禁足,不过,是顾氏提议的。 柳姨娘这日从院中出来,穿了身素色衣裳,一改往日张扬风格,而且看起来比往日清减了不少。 她先去了正院。 这是她主动来见顾氏的。 顾氏正抱着谢承曦坐在窗边。 孩子刚睡醒,眼睛半睁,小小的身子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柳姨娘站在门外,请人通传。 顾氏听到名字时,神色淡然,随即点头:“请她进来。” 柳姨娘进门时,步子放得极轻。 她行礼也行得极低,语气温顺:“夫人近来可好?六郎君身子,无大碍了吧?” 顾氏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孩子已无大碍。” 柳姨娘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那便好。前些日子,是我思虑不周,管教无方,险些累着孩子…这段日子反省良多,夜里都睡不踏实。” 她说这话时,眼眶还微微红了起来,正可谓情真意切。 谢承曦在母亲怀里动了动,轻轻哼了一声。 他开始听得清清楚楚,还夜里睡不踏实,坏事做多了哪能睡安稳,小门小户也弄得宅斗连连,真是闲的。 柳姨娘见孩子轻哼,压低声音:“那我先不打扰了。” 顾氏没有接她的话,只淡淡道:“坐吧。” 柳姨娘一愣,可还是听话坐下,再没有多余动作。 她的目光,始终没敢越过顾氏,去看谢承曦。 闲话不过几句,柳姨娘很快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往日是我的不是,日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顾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放松。 柳姨娘这人,向来张扬,今日低头服软,也就是避个风头罢了。 入了十一月,汴京的风便冷了下来。 晨起时,廊下的青砖都泛着寒意,院中那株石榴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几颗干瘪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谢承曦半岁了。 顾氏给他换衣裳时,明显能感觉到——孩子又重了。 比起前些日子,如今结实了不少,抱久了,手臂还会微微发酸,不过也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今日他穿的是新做的夹棉小袄,外头是浅青色,里衬软白,小裤子宽宽的,脚上套着厚棉袜,被裹得严严实实。 谢承曦躺在榻上,已经不肯老实了。 因为,他会翻身了。 原本还仰着躺着,顾氏去取东西,再回头,他已经费力地侧过身,小脸贴着褥子,手脚胡乱瞪着,还发出含糊的‘啊——’声。 顾氏一惊,连忙过去,将他轻轻翻正,忍不住伸手点他的小额头:“才学会翻身,就不安分,将来还得了。” 谢承曦心里开心啊,熬过了半年,如今会翻身了,离走路、说话,不远了吧,越想越乐,自己咧嘴笑了起来。 而且,在大人的眼里,谢承曦开始认人了。 其实他早就认了,不过演得真,这会才让大人们有了感觉。 见着顾氏,眼睛立马亮亮的。 听见她的声音,手脚立马就动起来。 若是旁人抱久了,便会不耐烦地扭动,直到回到母亲怀里,才慢慢安静。 谢承泰每日下学回来,最爱凑过来逗他。 谢承曦一见着大哥,便伸着小胖手去抓他的衣襟,力气不小,抓住还不肯松口,自个儿咿咿呀呀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这半年来,孩子在她眼皮底下,一点一点长起来,比起奶娘,更亲她。 老谢家派来的那两位嬷嬷,如今不再像最初那般强势。 规矩还在,却松了不少。 夜里哭闹,周嬷嬷还会过来帮忙抱一下。 府里的日子,像又恢复如常,不过顾氏的心依旧没放松,因为谢承曦要开始添辅食了。 这本是寻常事。 谢承曦对这些新东西并不抗拒,小嘴一动一动,偶尔还会咂咂嘴,像在认真尝味道。 不过有上回桃仁粉过敏那事后,顾氏对儿子的饮食十分谨慎,还让贴身的李嬷嬷监督辅食的一系列流程,确保没人作妖。 厨房自从上回那风波过后,哪还有人敢放松,别说是给谢承曦的辅食,连带着其余几个少爷、姑娘的食物,都格外小心谨慎,深怕再出问题。 柳姨娘服软后,倒让那些丫鬟、小厮很不习惯,大家都背地里说,难不成是她内疚,也有人说这就是做做样子。 不过这些议论,柳姨娘压根不在乎,她是个明白人,虽说平日的确张扬了些,可也是仗着自己儿子是除嫡子外的男丁,可眼下有了谢承曦这老六,局面就不一样了。 更加上老谢家无端端对谢承曦如此看重,还派两个嬷嬷来照看,将来说不定还会松口让他入族谱,若是如此,眼下更不可能得罪顾氏。 柳姨娘已经打定主意,谢承曦还小,孩子嘛,多哄哄多亲近,将来就能将关系打好,再到后面,若他真能入老谢家的眼有了好出路,也可以顺带帮自己儿子一二,与其去害他,还不如先护好他。 她之所以改变想法,还是多亏秦姨娘算计了她一笔,若她再轻举妄动,便宜的也就是秦姨娘而已,她还想找机会逼对方出手,好到时候将功补过,让顾氏对自己信任多几分,一举两得。 她的丫鬟春香虽怕事胆小,但人倒挺聪明,她提议得从秦姨娘的儿子谢承俊下手,那孩子三岁,由于当时是府里最小的男丁,宠坏了,而且极为贪吃,这种性子,最好拿捏。 柳姨娘这回对春香的话,言听计从,毕竟上回就是没听对方劝,听了红莲的主意,去算计谢承曦,结果呢,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打定主意,她心情顿时好了起来,饭都多吃了几口,她儿子谢承礼虽才八岁,可向来懂看人脸色做人,见母亲最近心情好了,他也开心,还趁机讨了几套新笔墨。 至于差点以为丢了差事的宋奶娘,平平安安地将谢承曦奶到了半岁,看着孩子日渐壮实,她也在心里松口气,不过任务依旧艰巨,她如今比之前可谓谨慎了不少,但凡不确定的辅食都不会让谢承曦吃,而且尿布也得自己经手检查过才给孩子换上,生怕有人要算计他。 这个转变,让谢承曦很安慰,毕竟婴儿可太脆弱了,自己要顺利长大,奶娘便是第一道关卡。 第12章 寿宴再起风波 十一月的汴京,天色亮得晚。 清晨时分,院里就带着薄薄的寒气,正院一早便热闹起来,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今日是谢敬川的寿辰。 不是整寿,却也难得摆了一桌家宴。 顾氏抱着谢承曦出房,孩子已经被裹得严严实实。 里头是软绵小袄,外头再罩一件深色夹袍,小帽子压得刚好,耳朵被护住,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 冷空气一扑,小家伙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手指紧紧抓着她衣襟。 顾氏连忙低声哄了两句,心里一阵柔软。 厅堂里已经布置妥当。 席面并不奢华,热气在屋里慢慢升起来。 孩子们陆续进来。 谢承泰来得最早。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长衫,见着顾氏,先行了礼,又低头去看弟弟谢承曦,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他伸手,轻声问:“六弟今日精神可好?” 顾氏点头:“好得很,一直说话。” 谢承泰笑着,小心翼翼把孩子接过去。 谢承曦被哥哥抱着,只在他怀里动了动,兴奋的小眼神盯着哥哥,还伸出小胖手抓住兄长的衣袖。 谢承泰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二哥谢承礼进来了。 他穿得比大哥谢承泰还鲜亮,腰间挂了块小玉佩,一进门,目光便在席上转了一圈。 柳姨娘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规矩些。” 谢承礼立马收敛了几分,还是忍不住看了谢承曦这边两眼。 过来向顾氏请安后,他还想伸手去碰孩子的脸。 谢承曦皱了皱眉,小脑袋一偏,躲开了。 谢承礼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很快掩饰了下去,笑着说:“六弟还认生呢。” 谢承泰连忙解围:“你多来看他,他记着你,就不这样了。” 谢承礼立马笑着点头,随后才随柳姨娘落座。 他妹妹谢安晴今日穿了身浅色小袄,安安静静地跟在柳姨娘身边,眼睛时不时抬起,很快又垂下。 她看了谢承曦一眼,没有靠近,只是在娘亲身侧,压根没打算开口。 四姑娘谢安姝则完全不同。 她虽只比谢安晴晚了三天,可很活泼,也很会说话,一进门就甜甜喊人:“姨娘。” 秦氏应了一声,把她拉到身边,轻声叮嘱。 她却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谢承曦,一脸兴奋。 五哥谢承俊则被奶娘抱着,一路不安分地扭动,刚一落地,便想往席边跑,被秦氏一把拉住。 他还不高兴,撇了撇嘴,可没敢哭闹。 谢承曦在母亲怀里,一双小眼睛一直在转。 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姐姐,谁有什么微表情,谁又有什么举动,都被他收在眼底,全部记在心里。 谢敬川一进门,厅堂里的声音便低了下来。 他看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才道:“人齐就开席吧。” 寿宴进行到一半,桌上点心刚上。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几样精致热食和甜点。 孩子们面前各自分了一小碟,分量不多,还都是小动物造型,十分可爱,而且,每人面前的点心,还都不一样。 谢承俊见点心一上,眼睛便黏在点心上。 他年纪小,又向来被奶娘和娘亲宠着,手还没洗干净,便伸手去抓。 奶娘刚要拦,他已经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吃得极快。 吃完自己的,他的目光却没收回来。 反而落在二哥谢承礼面前。 谢承礼那碟点心,摆得齐整,还有小兔子造型,最上头那块还没动,因为他不太喜欢甜食,兴致一般。 谢承俊盯了片刻,像是下定什么主意,身子一歪,竟直接伸手去抓。 “这是我的!”谢承礼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一挡。 两只小手在桌前一碰,碟子被撞得一晃,点心差点翻落。 厅堂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奶娘慌了,连忙去拉谢承俊,嘴里低声哄着:“五少爷,不能抢——” 谢承俊被拉住,顿时不乐意了,嘴里还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嚷了一句:“我要!” 这一声,清清楚楚。 谢敬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五郎!”他开口,众人立马噤声。 谢承俊一愣,下意识抬头。 谢敬川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温和:“这是你该做的事吗?” 秦姨娘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老爷,是我没教好——” “坐下。”谢敬川打断她。 他没有看秦姨娘,只盯着三岁的谢承俊:“点心每人一份,你若想吃,可以问,不能抢。” 谢承俊被父亲的目光压着,嘴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没敢哭。 “再有一次。”谢敬川淡声道:“今日的点心,你一口也别想再吃。” 奶娘连连应是,抱着谢承俊往回拉。 谢承礼这时反而替弟弟求情:‘父亲,是孩儿不对,应该让给五弟的。’ 谢敬川转向他,一脸欣慰:“你的便是你的,他来抢,你不必让。” 谢承礼这才低声应了一句,可依旧一副为难的神色。 顾氏抱着谢承曦,一直没有出声。 她低头,正好对上孩子的眼睛。 谢承曦吃瓜吃得正过瘾,对上母亲的眼神,立马咧嘴无齿地笑了起来,他可是真的想笑,二哥这也太绿茶了,要真想让,就不会伸手挡了,五哥又怎会被训,高手啊。 就在这时,谢承泰将自己那碟点心,往谢承俊面前一推:“五弟,给你吃,我不爱甜食。” 谢承俊被父亲训了一顿,忍着不哭,脸都憋红了,一见大哥将点心给自己,立马又乐了,咧开嘴傻笑点头:“谢谢大哥——” 一旁的娘亲秦姨娘见儿子这般没心没肺,心里气得不行,今日寿宴,大房二房都得了威风,就她这一房被训。 不远处的周嬷嬷和冯嬷嬷,将这些都收在眼底,两人互换一个眼神,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谢承曦对那些点心兴趣不大,倒对桌上的酱牛肉十分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流口水,宋奶娘在一旁伺候,瞧见他这模样,偷偷笑着替他擦嘴,顾氏也留意到了,不过她可不想儿子将来是个贪吃的,如果像五郎谢承俊那样,那就有些麻烦了。 第13章 小桃 寿宴散得不算晚。 可秦姨娘回到自己院中时,脸色依旧难看。 她一路都在忍。 忍着没在厅堂里失态,心里又气又怨还觉得羞愧。 一进门,她便停下脚步。 “把人放下。” 奶娘一愣,还是听话地将谢承俊放在地上。 三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事,只觉得方才被父亲当众呵斥,委屈得很, 便瘪了嘴,眼眶通红。 “你还哭?”秦姨娘声音一沉,往日她最偏爱这个小儿子了,哪会动辄打骂,可自从谢承曦出生后,她总觉得儿子不争气,恨铁不成钢那种憋闷感让她对儿子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谢承俊被她这一声吓住,抽了抽 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敢掉下来。他觉得娘亲最近好凶,总是骂他。 秦姨娘俯身,伸手指着他:“你方才在厅堂里做的什么事?” 谢承俊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想吃。” “想吃就能抢?秦姨娘语气严厉,“那是你二哥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孩子感到害怕。 谢承俊听不懂,越听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秦姨娘脸色一僵。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确认没人,才低声喝道:“哭什么!在外头丢了脸,回来了还要闹?” 哭声立马收住,变成抽噎。 五岁的谢安姝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点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五郎好笨。”她脆声道,“抢吃的,被爹爹骂。” 这话一出,秦姨娘脸色更沉了。 她本该制止,却没有。 反而像被这话戳中,顺势道:“你看看你姐姐,懂事得多,想吃就问,就你,什么都不问就抢。” 谢承俊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谢安姝被看得有些得意,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 “爹爹会不喜欢你的。”她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听得谢承俊怔住了。 他不懂为什么就拿了块点心,就会被父亲讨厌,可这句话,扎进了他的心。 秦姨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圆,最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行了,别哭了,以后记住,在外头别给我惹事。” 谢承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谢安姝舔了舔指尖的糖渍,眼睛亮亮的,像头一回发现,落井下石原来这么开心。 入了冬,谢承曦已经七个月大了。 他比前些日子更不肯老实。 原本放在榻上,只要有人看着,便能安安静静躺着,如今却不行了。 一转眼的工夫,他便会翻过身去。 小胳膊撑着褥子,身子往前一拱,屁股翘得高高的,腿在后头乱蹬,看着费力,却十分认真而且执着。 有时蹭了半天,只挪出去一点点。 有时候方向不对,原地转了个圈,谢承曦自己都会愣住,一脸懵。 顾氏和宋奶娘每回看见,都觉得好笑。 这时宋奶娘可谨慎了,只要谢承曦一放到榻上,眼睛便不敢离开。 谢承曦对这‘新本事’极为执着,他已经会为了够一个东西,努力往前拱。 那日,他看见榻边垂下来的流苏,小眼睛一亮,小手一张一合,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翻身、撑床、往前蹭。 动作虽笨拙,却格外用力。 眼看就要够着了,身子一歪,又趴回了原处。 谢承曦怔了怔,心里骂了句XXX。 下一瞬,也没哭,只是重新抬头,又开始拱。 那股不服输的执着劲儿,看得顾氏心头一跳,这孩子这么倔,将来要不听话,教不教得听啊。 她也意识到,孩子在长大了,一点点悄无声息的,一眨眼都七个月大了,不久就能走能说话了。 谢承曦七个月后,顾氏便越发不敢大意了。 孩子会翻身,会拱着往前挪,有时候看着不过几步,都让人有些不放心。 那日午后,顾氏看着谢承曦又在榻上蹭来蹭去,小胳膊撑得发抖都不肯停,心里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把宋妈妈叫来。”她吩咐道。 宋妈妈就是谢承曦的奶娘。 人老实,话不多,喂奶、哄睡都很稳妥,如今还比以往谨慎了几分,十分称职,不过只是一个人,终究有些分身乏术。 不多时,宋奶娘进了屋,行礼时还有些局促,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顾氏示意她坐下。 “你一个人看六郎,辛苦了。”她语气温和,其实她对宋奶娘十分满意,“孩子如今能动了,眼睛不能离。” 宋奶娘连忙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顾氏点了点头,转头吩咐碧影:“把人带进来。”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被领了进来。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带着几分拘谨。 “这是小桃。”碧影介绍道:“前院拨过来的,是府里的家生子。” 小桃立刻行礼,声音清脆:“奴婢给夫人请安。” 顾氏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年纪不大,是门房老张的小闺女,被教得很懂规矩,是个知分寸的。 “你以后在六郎身边,跟着宋妈妈学事。”顾氏说道:“不用做旁的,看好孩子就够了。”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奴婢一定看好六少爷。” 顾氏看向宋奶娘,“你是奶娘,喂养是你的事,她在一旁搭手,夜里也能替你分担些。” 宋奶娘这才明白过来,既是分担她的活,也是给孩子多一道保护。 她心里一松,连连应下。 安排妥当后,顾氏补了一句:“六郎在时,你们两人都不能离开屋子,若要出去,必定得留人看着他。” 小桃和宋奶娘齐声应是。 谢承曦今天拱累了,正趴在榻上休息,手里玩着一旁的布老虎。 手指一张一合,牢牢抓住那布老虎,自个儿咯咯笑,偶尔看母亲和奶娘她们一眼。 他最近努力训练这小身子,虽还是不得劲,可比之前又进步了不少,内心的喜悦日渐多起来,今日添了个丫鬟,看着也是个伶俐的,在这后宅,多个人护着,挺好。 第14章 护主 自从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谢承曦七个月大,衣裳比前些日子又添了两层,加上日渐壮实,抱在怀里,分量沉得很。 这段日子,照看他的,多是宋奶娘和小桃。 临近年末,顾氏要忙着应酬丈夫生意伙伴家中那些女眷,一来打好关系,二来也替丈夫笼络一下人心。 小桃才七岁,却手脚麻利,又有眼色,平日里就守在榻边,递帕子、看孩子,从不乱走。 宋奶娘喂奶、哄睡,活轻松了不少。 这日午后,屋里烧着暖炉,宋奶娘刚喂过奶,谢承曦被放在榻上。 一被放下,他小胳膊撑着褥子,小身子一拱一拱,又开始给自己‘军训’了。 小桃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六少爷,慢些……”她小声念着,还下意识伸手护着。 谢承曦哪肯慢,眼睛盯着榻边垂下来的流苏,伸手去够。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宋奶娘。 “宋妈妈,厨房让你去确认一遍六少爷晚膳的事。” 宋奶娘一愣,看了眼谢承曦,又看了看小桃:“你看着些,我去去就回。” 小桃连忙点头。 宋奶娘刚一出去,就有人进来了。 是秦姨娘院里的丫鬟翠花。 “小桃,忙着呢?六少爷都会爬啦?厉害啊。” 翠花也就比小桃年长三四岁,这时笑眯眯走近谢承曦。 谢承曦警惕地停下动作,一骨碌翻了个身,远离了刚想凑过来的翠花。 翠花和小桃都愣了一瞬,小桃立马过来挡在谢承曦面前。 “翠花姐,有什么事吗?” 翠花见她如此警惕,立马添了几分笑容:“小桃,我和府里几个姐妹约着待会去逛,想着来问你要不要带些吃的。” 小桃眨了眨眼,她是门房老张的小闺女,姐姐小樱在厨房打下手,姐妹俩之前入不了这些丫鬟的眼,如今翠花这般主动,她不禁起了疑心。 “谢谢翠花姐,我没什么想吃的。” 翠花见她油盐不进,有些急了,“哎呀,别不好意思,我们晚上还打算去夜市摆摊呢,卖自己做的鸡子,你姐如今手艺不错,我们还想着邀你们姐妹俩一块合伙呢!” 听见有钱赚,小桃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我姐跟着曹妈妈学厨,是会做几个小菜,你们找她呗,我没本钱。” 翠花又哈哈笑了几声,有意无意走近榻边。 谢承曦一直听着两人对话,寻思这翠花忽然来结交小桃,估计是有所图,至于目标是不是自己,大概率是。 “翠花姐,你快回去吧,待会宋妈妈回来看见,要说的。” 小桃见她靠近床榻,立马说。 “晓得了,六少爷真是可爱。” 翠花边说,边伸手要来摸谢承曦的小脸蛋。 这一举动,谢承曦可躲不及,小身子不够灵活,只能急得‘啊啊’叫。 就在翠花的手快要碰到谢承曦脸蛋时,小桃一把抓住她的手,“翠花姐,你手洗没洗,算了吧,待会六少爷不喜欢哭起来,咱们得挨骂的。” 翠花一愣,想挣脱被小桃抓住的手,居然发现对方力气不小,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行了,就摸一下而已,这么紧张,你这性子不如你姐十分之一呢,走了!” 翠花说罢,气鼓鼓就掀帘离开了屋子。 小桃长舒一口气,看了眼蹙起小眉头的谢承曦。 主仆二人对视一瞬,谢承曦咧开小嘴咯咯笑了几声,嘴里‘咿呀——哒哒’喊了句,像称赞小桃。 小桃也笑了,连忙给他拢了拢衣襟,“六少爷真可爱,放心,奴婢知道您不喜欢翠花,嘿嘿。” 谢承曦又用力‘哼’了一声,似在应了小桃这句,让小桃更开心了,“六少爷真聪明!” 就在这时,宋奶娘回来了。 一进屋,小桃就开口:“宋妈妈,刚才翠花来过,还想摸六少爷脸蛋,被我拦下了。” 宋奶娘一愣,随即点头:“好丫头,做得对,即使是夫人院里的丫鬟,咱也得留心,何况是两位姨娘院里的,六少爷上回被算计,咱得多留心眼呢。” 小桃狠狠点头:“晓得,那刚才,真的是厨房要找您确认晚膳吗?” 宋奶娘又是一愣,摇了摇头:“我去到厨房,那边刘妈妈拉着我说了半天,晚膳的事也就提了一嘴,也不知算不算确认。” 小桃若有所思,‘哦’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还在咯咯笑的谢承曦,“那日后咱们得小心些。” 宋奶娘看着才七岁的小丫头,居然就如此心细谨慎,不由得打心底喜欢,“自然,六少爷除了咱们,可靠不上其他人。” 秦姨娘院里,翠花沉着脸回来了。 一进屋,她就低着头,秦姨娘一看,心下了然。 “怎么?和小桃聊不到一块?” 秦姨娘听说顾氏给谢承曦添了个丫鬟,所以让翠花去探探情况。 “她油盐不进,和她姐小樱的性格截然不同,奴婢想摸摸六少爷的脸,都被她给拦了。” 秦姨娘一听,挑了挑眉,“这么谨慎?那孩子才七岁吧?” 翠花点头:“是啊,老张的小闺女,前些日子在前院洒扫而已,也不知怎的被夫人看中,派去伺候六少爷。” 翠花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她是五少爷谢承俊的丫鬟,刚开始觉得威风,毕竟五少爷得宠,可谁知道六少爷出生后,局面就不一样了,六少爷毕竟是嫡子,府里哪个不想去伺候。 秦姨娘见她的模样,看穿她的心思,冷冷道:“你是五郎身边的人,别惦记六少爷了,除非你要做背主的事。” 翠花一听,吓得立马跪下,“奴婢不敢,奴婢是姨娘您院里的人,绝不会出卖您和五少爷的。” “哼,你最好记得你今日的话,”秦姨娘看了她一眼,“下去吧,好好伺候五郎。” “是。” 翠花立马磕头,退了出屋。 秦姨娘脸色不好看,心想谢承曦身边的人不蠢,日后若想下手,难度不小。 一旁的丫鬟翠云立马说:“姨娘,别担心,咱不着急,孩子还小,日子长着呢——” 第15章 聪慧 入了腊月,汴京的寒意更盛。 谢家的院子里,石阶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清晨,好几个家仆就得开始打扫。 谢承曦顺利又大了一个月,八个月大了。 他裹在棉衣里,被宋奶娘抱着,整个人圆了一圈,脸颊软软的,一碰就陷,父亲和兄长都喜欢轻轻戳他的小脸蛋,他也十分给面子,总会咯咯笑着回应,极讨人喜爱。 这段时日,他最安静的时候,便是在宋奶娘怀里。 不是睡觉。 而是听八卦。 宋奶娘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和串门的丫鬟说话。 “你听说了吗?前院那边……” “说是二少爷在学堂和旁人闹了不快。” “柳姨娘的娘亲彭氏带着侄女来了,还说想和大少爷定亲,被夫人拒绝了。” 丫鬟们声音高低起伏,语调轻重不一。 谢承曦听得津津有味,足不出户知晓家里事。 他窝在奶娘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眼睛半眯半着,看似犯困,实则听得极认真。 所以不论屋里多热闹,他都不闹。 有时候,丫鬟们说得兴起,声音大了些,他便动一动,发出‘嗯’声。 宋奶娘立刻就会哄他:“六少爷醒啦?” 这些丫鬟也不是日日来找宋奶娘聊天,毕竟怕顾氏怪罪,只不过总会趁空子来说上几句,宋奶娘有个优点,就是嘴巴紧,能守秘密,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但绝不外传,这就让那些倾诉欲旺盛的丫鬟们很是喜欢,就像个树洞。 这日午后,秦姨娘正拿着一卷《三字经》,对着三岁的谢承俊连哄带骗。 “五郎,乖,跟姨娘念:人之初,性本善。” 秦姨娘耐着性子,手里还捏着一块酥油饼作为奖励。 谢承俊此时心思全在那块饼上,嘴里嘟囔着:“人之初………饼……饼香”说罢,口水险些滴到了书页上。 秦姨娘心头一阵气结,想起最近谢敬川对六郎的偏爱,愈发觉得自家儿子若再不长进,怕是连谢家的边儿都摸不着了。 “哟,妹妹这真是为难孩子了。”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柳姨娘扶着丫鬟春香的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低调了一段时日,终还是有些忍不住,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衣裳,又将人衬得张扬起来。 秦姨娘收起书卷,勉强笑了笑:“柳姐姐怎么过来了。” “我若是不过来,还瞧不见这场好戏呢。” 柳姨娘斜眼瞄了一下正眼巴巴盯着酥油饼的谢承俊,嗤笑一声,“五郎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妹妹就急着要送他去开蒙,也不怕累坏了孩子的脑子。” “老爷说,我二郎像他这般大时,已经能认得几十个大字了。” 她又补了一句。 秦姨娘强忍着怒气,低声说:“我想着大郎君和您的二郎也都是三岁送去私塾,便也想让五郎跟着先生听听课而已。” “我的好妹妹,你也不看看五郎是什么料子。咱家二郎如今八岁了,先生还说他定力不足。你家这个,怕是进了私塾,先生说什么,他在台下只能数点心。这可是给先生添堵去呢。” “姐姐这话未免太刻薄了些。”秦姨娘脸色涨红。 “刻薄?我可是实话实说。”柳姨娘凑近道:“瞧瞧五郎这小肚子,冬日都掩不住,圆滚滚的,满脑子除了吃,还能装下什么?妹妹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求求菩萨,保佑你儿子将来能一身蛮力,好在码头上帮老爷卸货吧。” 此时,三岁的谢承俊根本听不懂两个大人夹枪带棒,他见酥油饼迟迟不给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吃饼!我要吃饼!” 这一闹,秦姨娘尴尬到了极点,柳姨娘更是笑得越发得意。 “瞧瞧,还说去开蒙,在家里多呆几年喂饱些吧。” 柳姨娘说完,转身带着人就走,留下秦姨娘在原地气得手发抖。 她低头看着正满地打滚要吃饼的儿子,再看向正院那边,又想起柳姨娘刚才那些话,整个人都气冒烟了。 晚膳时分,谢家花厅亮起几盏亮堂的油灯。 谢敬川年底忙碌不已,但也顺利做成了几单大买卖,心情大好。 众人落座,柳姨娘给儿子谢承礼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对谢敬川道:“老爷,二郎今日在私塾被先生夸了,说是《论语》背得极顺,您快考考他。” 谢承礼心领神会,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子曰,学而时习之……………” 一旁的秦姨娘看着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心里酸得不得了,又想起柳姨娘嘲笑自己的模样,下意识紧紧绞紧手里的帕子。 柳姨娘见火候到了,忽然话锋一转,满脸真诚地向谢敬川说:“老爷,说起读书,妾身今日见秦妹妹在院里教五郎念书,我想着,不如老爷您费点心,让五郎也跟着去私塾挂个名,虽才三岁,可五郎一看就是个聪慧的,没准儿早些念书,能让他馋嘴的心思收一收。” 这话听着像帮忙开口,可落到谢敬川耳里,却变了味。 他看了一眼谢承俊,小家伙此时正抓着半截鸡翅,吃得满脸油光,哪有一丁点读书人的灵气。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大郎和二郎当年的确是聪慧才三岁送去开蒙的,五郎可不一样,就知道吃,过两年吧。” 秦姨娘刚才听到对方忽然帮忙开口就觉不妙,果然,捧杀了。 “老爷,五郎他……” 不等她说下去,柳姨娘抢着开口:“老爷,哪有您这样贬低自家孩子的,五郎虽爱吃,可身子也壮不是吗?” 秦姨娘气得胸口起伏,指尖死死抠在桌缘。 她本想求老爷给儿子求个私人先生在家里开蒙,被柳姨娘这么一搅和,若孩子真送去了私塾,表现得不好,岂不是中了对方的计。 “罢了。”谢敬川摆摆手,语气冷淡了几分:“我们家是做船运买卖的,识字会算数就足矣,五郎还小,再养几年吧,不然送去丢人现眼,还让先生笑话我谢家教子无方。” 第16章 过年 腊月将尽,年味终于浓了起来。 汴京的街市一早便热闹,红纸、彩灯、香烛摊子挤在一处,吆喝声此起彼伏。 雪虽没下,但寒气也十分足了,街上的行人多穿着厚袄,连呼出的白气也随即在空中一团团散开。 顾氏原本并不打算带谢承曦出门。 孩子还小,九个月大,最是怕冷、怕挤。 可谢敬川说,这是六郎第一个年,该让他看看外头的热闹。 顾氏这才心软答应。 出门前,她亲自替谢承曦裹好衣裳。 里头是厚棉小袄,外罩一件软皮斗篷,小帽压得严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宋奶娘把人抱在怀里,又用厚布仔细挡住风口,确认万无一失,才敢出门。 谢承泰走在最前头。 他快十一岁了,性子越发稳重,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母亲他们都跟上了。 一行人刚进年市,谢承曦被这热闹给震住了。 锣声、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不过他小婴儿听觉比较敏感,下意识往奶娘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紧衣襟,身子还绷得紧紧的。 宋奶娘立刻放缓了脚步,轻声哄着:“六少爷不怕,这可是年后,热闹的。” 谢承曦当然知道,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十分新奇。 红得刺眼的灯笼、随风晃动的彩幡、摊子上堆成小山的糖人和泥玩意儿,让他见识到了古代年会的热闹。 他的目光被牢牢吸住。 谢敬川走在一旁,见状伸手挡了挡人流。 谢承泰也靠了过来,小声道:“爹,我看着弟弟。” 谢承曦的视线收回,盯着哥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 谢承泰一愣,随即也笑了:“他知道呢,听懂我的话了。” 顾氏在一旁看着,心里一软。 走到庙前时,人更多了。 香火味混着烟气,扑面而来。 谢承曦皱了皱小鼻子,身子又往奶娘怀里缩。 顾氏立刻道:“就在这儿吧,里头烟大。” 谢敬川也点头,没有坚持。 他站着看了会,从摊子上买了个小巧的红绳铃铛,递给宋奶娘:“挂在他斗篷上,讨个吉利。” 铃铛很轻,一动便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承曦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没抓稳,又去够,自个儿咯咯笑了起来。 谢承泰在一旁看到新奇,低声道:“弟弟似乎很喜欢这个。” “孩子哪有不喜欢新鲜的,你小时候也这样。”顾氏笑了笑,回想大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如今转眼就是半大小伙了,不得不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们没有逛太久。 年市的热闹,对婴儿来说,还是有些太嘈杂了。 回程时,谢承曦已经有些倦了。 他靠在奶娘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耳边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吸声。 谢敬川回头看了一眼,见孩子睡着了,低声道:“回去吧。” 顾氏应了一声。 一家人便往家里去。 这日是年三十,谢家从一早便忙了起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顺着风一路飘到前院。 红纸早早贴好,灯笼也高高挂起,入夜时,整座宅子被灯火一盏一盏点亮,看着比往日都要热闹了好几分。 团年饭设在正厅。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菜色讲究。 谢承曦被抱进来时,已经有些困了。 白天逛了年市,又吹了风,这会儿一进暖和的屋子,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宋奶娘抱着他坐在顾氏身侧,低声哄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孩子身上裹得厚实,小脸被暖气一熏,泛起淡淡的红。 他勉强睁着眼,可已经不是在看人了,而是在发呆。 谢敬川坐在上首。 底下两个姨娘和几个孩子依次落座。 谢承泰坐得最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不时看向弟弟谢承曦,生怕他今日吹了风不舒服。 谢承礼坐在对面,眼神偶尔往父亲那边瞟,很快又收回视线,他也想和父亲一块逛年市,可他这些年,一次没体验过。 谢安晴安安静静地挨着柳姨娘,只低头听大人说话。 谢安姝则明显兴奋些,眼睛一会儿看桌上的菜,一会儿又偷偷瞄谢承曦。 谢承俊被秦姨娘看得紧紧的,小短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却没敢乱动。 很快,菜便上齐了。 谢承曦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嗯’声,实则是他困的不行,不由自主哼唧了起来。 宋奶娘连忙轻轻拍着他,低声哄着。 谢敬川抬眼看了一下,“孩子困了,不必拘着。” 顾氏伸手替谢承曦理了理衣角。 谢承泰凑近来小声道:“六弟想必是累了。” 团年饭讲究齐整。 谢敬川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一家人平安顺遂等,孩子们听得不甚明白,却都乖乖应着。 席间气氛也算和谐。 谢承曦本还想凑热闹,可实在是撑不住。 他在宋奶娘怀里动了两下,头一歪,靠在她臂弯里睡了过去。 顾氏看了一眼,有些心疼,今日似乎累着孩子了。 谢敬川低声道:“先送他回屋休息。” 宋奶娘这才抱着孩子起身。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众人都各怀心思地吃着这顿谢承曦出生后的第一顿年夜饭。 团年饭散席后,府内灯火依旧。 谢承曦被安置在内室的小榻上。 他原本睡得很沉。 白日出了门,这会沾枕头就睡得更沉了。 忽然—— “啪!” 一声脆响,从院外传开。 紧接着,又是一串,噼里啪啦声。 谢承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小身子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他也没哭,只是睁着眼,静静听着那鞭炮声,心想,过年了,他也好想可以快些长大放鞭炮玩啊。 宋奶娘立马过来伸手去抱,发现他居然没哭闹。 又一声鞭炮炸响。 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一闪一闪。 谢承曦眼睛一亮,“啊啊——”发出声响,还企图往窗子的方向拱。 进来的顾氏看到这一幕:“他想看?” 宋奶娘迟疑了一下,点头:“像是…” 顾氏轻轻掀开窗侧的帘子一角。 院子里,小厮们正在放鞭炮,火星四溅,红纸翻飞。 谢承曦被抱到窗边。 他窝在母亲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外头,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第17章 不一样的孩子 年初一清晨,院子里积起了薄雪。 谢承曦醒得比往日早,没有哭闹,只在榻上轻轻动着,内心想着翻了年,就快一岁了,很快就能走能说话了吧。 宋奶娘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低声道:“六少爷,新年好啊,醒得可真早。” 谢承曦睁着眼,‘啊’了一声,似回应了奶娘的新年好问候。 顾氏进来时,宋奶娘已经给孩子换好尿布喂完奶了。 “昨晚,孩子没吓着吧?”她低声问。 宋奶娘摇头:“没哭,倒像看入神了,胆子不小呢。” 顾氏笑了笑,将孩子抱过来,贴在胸前哄着。 用早饭时,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来往的丫鬟多了,话也多了。 “昨夜六少爷可厉害啊,据说不怕鞭炮声。” “对啊,五少爷都吓哭了。” “六少爷这么点大的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谢承曦窝在顾氏怀里,听着这些声音,眼睛转了转,心想五哥除了贪吃,院里胆子还这么小。 午后,谢承泰来请安。 他行礼完毕后,看着谢承曦笑道:“六弟胆子真大,居然喜欢看放鞭炮。” 谢承曦听见兄长夸赞自己,立刻动了动,“哒哒——”应了他一句。 谢承泰笑了,心想弟弟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因为他在来的路上,听到下人们说五弟谢承俊昨夜吓得哭闹了好久。 大过年,老谢家派来的周嬷嬷和冯嬷嬷,大年初一便回了老谢家复命,不过说年后会再回来。 老谢家过年向来排场足,府里三房人,比起别的世家大族,子嗣不算多,可也子孙满堂。 谢老夫人王氏生了两儿一女,大姑娘谢知璃早年已经嫁入佳安侯府。 嫡长子谢敬章和嫡次子谢敬堂也都开枝散叶。 至于二房方姨娘和三房的古姨娘,也都膝下有儿有女。 旁人看来,老谢家内宅和睦,谢老夫人这个主母,本事了得。 东园,谢老夫人的主院里,一众子孙请安完毕散去后,屋里剩下几位嬷嬷伺候。 其中周嬷嬷和冯嬷嬷,是回来复命的。 谢老夫人今年不过五十出头,银丝都未显,看上去一点没有老这个字。 她抿了口茶,开口问道:“老六那一家子,如何?” 周嬷嬷率先回答:“回禀老夫人,六爷家风清正,一妻二妾,内宅勉强算和睦,两个姨娘有些小心思,上回算计六少爷一事,老奴认为,两个姨娘都脱不了干系。” 冯嬷嬷在一旁补充:“六少爷比别的孩子乖巧懂事许多,鲜少哭闹,年三十那夜,院里放鞭炮,孩子居然不哭不闹还盯着看了半天才肯入睡。” “哦?如此不一般?”谢老夫人有些错愕,才九个月大的婴儿,居然不怕鞭炮声,果然如沈命师所说,是个不一样的孩子。 周嬷嬷替她斟茶,继续汇报道:“顾氏性子温柔,不过也不是蠢的,府里两个姨娘一个张扬一个心思深沉,她这些年都能圆滑相处,足见她的手段。” “那孩子,还有什么不一样的表现?” 谢老夫人不关心顾氏,只关心谢承曦这个庶孙。 “回禀老夫人,六少爷虽才九个月大,可已经能认人和做出回应,似乎也能听懂大人们的许多话语,将来必定是个聪慧的。” 冯嬷嬷接话道。 “聪慧?他过于聪慧对老谢家倒不是好事,也罢,他们这一支,生活富足都勉强,倒不需要担心,将来能将字号经营下去已是不易……” 她想起丈夫当初便是靠着她娘家的帮扶,从漕运起家,随后听从她的建议转道经营票号等体面的买卖。 “老夫人,老奴还有一事回禀。” 周嬷嬷忽然话锋一转。 “但说无妨。” “府里二房的三爷,似乎弄了个新的字号,还有意无意针对起了六爷的买卖,老奴在谢家打听到的消息……” “嗯?”谢老夫人眉头一挑。 二房姨娘方氏只生了一个儿子,三爷谢敬青,替老谢家经营着药材的买卖,怎的忽然又去沾手漕帮的买卖。 “老三自个儿的买卖都做不好,还想去整老六?也是闲得慌,方氏教子无方啊。” 谢老夫人冷笑着,当年方氏作为大姨娘最先进门,产下一子后,她便逼着人喝了断子药,以免日后再生几个儿子威胁她大房,两人这些年,结怨极深。 “老夫人所言极是,该不会是三爷那边收到什么消息,知道您对六少爷上了心?” “哼!老三有这心思,还不如先操心他那对儿女,沈命师说他那对儿女,就与老爷八字相克!” 冯嬷嬷连连点头:“老夫人,可若三爷做得过分了,怕会牵连六少爷呢…” 谢老夫人皱着眉,沉思片刻:“这事我让老二处理,老三这个,钱没赚几个,就知道给我添麻烦,要不是给老爷面子,他这个庶子,我也得赶出府的!” 谢老夫人这边聊着的老三谢敬青,此时正在娘亲方姨娘的院里。 方姨娘四十出头,长得美貌,可眉眼间总有些忧郁,她生下谢敬青后,被人算计喝下断子药,不能再生育,一直让她郁郁寡欢。 “姨娘,您说老六那个小儿子,为什么能得夫人那边的惦记?” 老三谢敬青今年不到三十,人长得清俊,可惜眼神总不敢与人直视,整个人的气质也如娘亲那般阴郁。 “那人不肯多说,只让我早些提防,你爹一妻二妾,府里除了你大哥、二哥,还有就是你五弟,四个男丁,庶出两个,若那老六回来争上一份,加上他儿子如此得老夫人惦记,咱们不得不防。” 谢敬青对六弟谢敬川一点儿印象没有,只知道有个上不了族谱的弟弟被赶出了府,还是被父亲亲自赶走的。 直到前些日子,娘亲让他在生意上为难老六,他才记起有这么一个弟弟。 “姨娘,孩儿手里的药材买卖做得不好,夫人那边早有微言,若这事被她知晓,会不会………” 不等他说完,方姨娘瞪着他便道:“怕了?这时候怕,日后怎能抢得过你五弟和老六!” 谢敬青立马不敢多言,低下头听娘亲继续说。 方姨娘想起当年被喂断子药后的痛苦,不由得咬牙道:“要不是时机未成熟,我恨不得送她两个儿子归西!” 第18章 摔倒 谢敬青当然知道娘亲说的是什么,他知晓娘亲的心结,可都这么多年过去,因着她和夫人不睦,连带他的一对儿女日子也过不好。 “姨娘,您别气了,婉娘和承恩将来还要在府里谋出路,您可不能得罪狠了夫人啊。” 谢敬青叹了口气,想起沈命师批他一对儿女的八字与父亲谢道兴的相克,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老夫人所为。 “就你最怕事,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现在为了孩子,就不顾娘了?我也是为你的孩子们好,你如今不争,将来你的孩子们,也抢不过其他几房。” 方姨娘说罢,又补了一句:“早些纳妾,多生几个儿子,让你爹也开心。” 谢敬青不敢反驳,连连应是。 开年后,谢承曦迎来了新挑战。 他会爬了,虽还不利索,可已经掌握了要领,这让小家伙得意得很。 宋奶娘和小桃一左一右护着他,生怕他一不留神摔下榻去。 爬得累了,他就趴着休息,还伸出小手去够身边的布老虎玩。 顾氏最近被娘家的事烦了心,她父亲顾老头经营粮食买卖,可最近得罪了当地一名富商,如今陷了官司。 她要不是见儿子谢承曦还小,恨不得回清河娘家一趟。 娘家人有困难,她只能求谢敬川帮忙。 谢敬川便带着随从亲自去往清河,这事说小不大不大,可若处理不当,顾老头被人抓进牢里折腾几日,说不定命就没了。 一家之主不在,家里两个姨娘表面上都没说什么,可暗地里都起了心思。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窗子半开着,映得屋内一片暖意。 谢承曦这几日,开始下床爬了。 他回想起过程,都不禁有些好笑,起初只是翻身勤了些,后来手脚一用力,竟能慢慢往前挪,等奶娘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榻上爬了一小段距离。 谢承曦的确坐不住。 他被放在毯子上,小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爬,对新转变十分得意。 桌脚、凳脚、垂下来的帘角,都能吸引他的注意。 他爬到一张矮凳旁,小手抓住凳脚,用力往上撑。 身子晃了晃。 竟真的站了起来。 虽然站得不稳,两条腿还在打颤,却足以让他笑得不停。 宋奶娘正要过去扶,门帘却在这时被掀开。 秦姨娘带着谢承俊走了进来。 “夫人这儿暖和啊,五郎吵着要来看六郎君。” 秦姨娘笑着说。 谢承俊穿着新做的小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一进屋,眼睛就落在谢承曦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扶着凳子站着的样子上。 秦姨娘拉着宋奶娘说话,屋里无人察觉谢承曦无人照看。 谢承曦扶着凳子,还沉浸在能站立的喜悦中,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 谢承俊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差几个月满四岁,对这个弟弟,只有一个想法。 自从六弟出生,他就不再得宠,连娘亲对他,也大不如前,总是打骂嫌弃。 想着想着。 下一瞬——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推。 谢承曦毫无防备,确切来说,也防不住。 小身子猛地一歪,手没抓稳,整个人向后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摔在毯子上,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谢承俊,随即,哭声炸开。 宋奶娘脸色瞬间变了。 “六少爷!” 她几步冲过去,将孩子抱起。 谢承曦其实也不算疼,可这时却哭得很急,脸一下子涨红,小手乱抓,身子发抖,显然就是被吓着了。 顾氏刚进屋,见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连忙接过孩子哄:“不怕不怕,六郎不怕,娘在。” 秦姨娘这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一看,谢承俊还站在原地,像也被吓到了,却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做什么!”秦姨娘厉声道。 谢承俊被喝了一声,嘴一扁,竟也哭了起来。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顾氏紧紧抱着儿子,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和背脊,确认有没有摔到。 谢承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疼,是气。 要不是自己小,肯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五哥。 秦姨娘脸色难看,几次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拉着孩子站在一旁。 谢承曦慢慢止住了哭声,抽噎着,依旧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手。 秦姨娘低声道:“夫人,五郎年幼,不知轻重,险些害了六少爷,我心中也不安。” 顾氏没有接话。 秦姨娘又道:“我回去定重罚五郎,日后绝不让他靠近六少爷半步。” 话说得很满。 “既然年幼,不知分寸,为何你不好好看管,还让他推倒了六郎?”她脸色难看道。 秦姨娘想起之前柳姨娘被罚了三个月的月例,她比不得柳姨娘体己钱多,若这回被罚,那还了得,想到这,她忍着心疼一抬手。 “啪——” 儿子谢承俊脸上一道五指印。 谢承俊先是一愣,随后嚎哭了起来。 秦姨娘又是一抬手。 “啪——” 另外那边脸也挂了彩。 这打的力道可不小,听着都疼。 谢承曦本来抽噎着,可瞄着被甩了两个耳光的五哥,忍不住眨巴着眼睛不哭了。 顾氏皱着眉,她知道秦氏的心思,不给他们母子一点教训,日后还会来。 “别打了,这事他有错,你做姨娘的也有错,罚你一个月的月例,日后好生管教五郎!” 顾氏说罢,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出去。 秦姨娘本以为亲自甩了儿子两巴掌能免罚银,没想到还是罚了一个月,心里在滴血,可脸上不敢露出不悦,立马应声,拖着嚎哭的儿子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宋奶娘立马上前:“夫人,是奴婢没看好六少爷……” 顾氏叹了口气:“日后提高警惕,秦氏和柳氏都有些小心思。” “小桃去了厨房拿辅食,这才……”宋奶娘十分内疚,心疼谢承曦被推倒,时不时看孩子一眼。 谢承曦没哭了,小肩膀也不抽了,看着屋顶,心里对这个五哥,已经铺排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事很快传开了。 翌日午后,院里忽然来了人。 是老谢家派来的那两位嬷嬷。 两人进屋时,态度一如既往地周全。 先是问了谢承曦的情况,又细细看了孩子一眼。 “六少爷气色还好。”周嬷嬷道:“老奴刚回府,听闻六少爷受了惊扰,老夫人那边心里挂念,便让我们赶紧回来看看。” 顾氏心中一紧,家里看来还有老谢家的眼线。 “孩子无大碍,劳烦老夫人惦记。” 冯嬷嬷点点头,朝外招了招手。 门帘被掀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厮被带了进来。 那孩子穿着干净朴素,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一进屋便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这是谢安。”周嬷嬷说道,“原是老夫人院里跑腿的,性子稳,也懂些分寸。老夫人想着,六少爷如今正是活泼,身边多个人看着,总归放心些,便让他过来帮忙照看。” 第19章 意外频发 说罢,居然将谢安的卖身契递给了顾氏。 这看着很有诚意了。 顾氏的目光在谢安身上停了一瞬。 谢安低着头,背脊挺直,显然是个懂规矩的。 “这、怕是太劳烦老夫人了。”顾氏缓缓道。 周嬷嬷将那身契放在一旁的案上,笑了笑:“老夫人也想着,六少爷是个金贵孩子,身边多人护着,总不会错。” 谢承曦在榻上动了动,自个儿哼唧了几声。 谢安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动作很轻,不过顾氏倒看在眼里。 她沉默片刻,将那身契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既如此,便留下吧,替我多谢老夫人。” 周嬷嬷和冯嬷嬷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了出屋。 屋里剩下顾氏、谢承曦、宋奶娘和小桃,以及新来的谢安。 谢安站在一旁,手垂得规规矩矩,“小的会仔细看着六少爷,不让他摔着。” 谢承曦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他看到周嬷嬷把卖身契给了母亲,老谢家送的这个小厮,算诚意十足了,虽极大可能是眼线,不过无妨,身契在手,料他小子不敢乱来。 再说将谢承曦推倒的谢承俊。 这两日,他在屋里的日子不好过,连每日午后惯有的点心,都被停了。 秦姨娘那天带他去,也只是打算让两个孩子熟络一二,没想到儿子居然将那孩子推得摔倒了。 她内心虽一点不同情谢承曦,恨不得他摔得更狠,可儿子的行为,手段太不高明了,让她十分尴尬和为难。 谢承俊哭闹着,因为他午后的点心没得吃,这会浑身不得劲。 秦姨娘看着儿子又在地上哭闹打滚,厉声道:“你还好意思哭?你推你六弟干嘛,待会他摔出个什么毛病,你爹回来知道,别说点心,饭都没得你吃!” 谢安留下来的第三日,府里便悄悄起了变化。 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了他的存在,老谢家送来给六少爷的小厮。 谢安话不多,做事勤快,对谢承曦伺候得十分用心,还把可能绊倒他的东西挪开,让谢承曦能在屋里爬得开心。 宋奶娘和小桃都看在眼里,对他挺满意的。 这日,谢承礼来请安,他一进屋,便注意到了谢安。 请安完毕,他忍不住说了句:“六弟倒是好福气。” 顾氏知道他话里有话,不过她不在乎,柳姨娘的这个儿子,看着乖巧,实则心思深,而且年纪小小就十分圆滑虚伪。 至于两个庶女,谢安晴和谢安姝,对谢安的存在,有羡慕也有嫉妒,毕竟能得老谢家惦记,不容易。 这日谢承曦正专注地在毯子上努力往前爬,小腿一蹬一蹬的,十分用力。 谢安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将要撞上桌脚时,把人稳稳托住。 谢承曦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抬头。 谢安对他笑了笑。 谢承曦立马也咧开小嘴笑了,心想这个小厮按目前来看,是个尽心尽责的,后面可以慢慢观察。 自开春后,天气渐暖,后花园也有了生机。 墙角的迎春花先开了几枝,花圃里引来了几只蝴蝶,在日光下忽上忽下。 顾氏这日忙着替丈夫招呼来访的客人,便让宋奶娘带孩子去后花园转转。 谢承曦被裹得严实,宋奶娘抱着他,身后跟着小桃和谢安。 他一出门,眼睛便亮了。 风是暖的,太阳也很亮。 他的视线跟着那些蝴蝶追,一时连身子都忘了动,看得很是入神。 宋奶娘低声哄着,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花圃旁时,迎面正好碰上秦姨娘的大女儿,五岁的谢安姝。 她今日穿了件新裁的小袄,颜色鲜亮,人也精神。 见了宋奶娘,先是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 “六弟喜欢看蝴蝶啊?”她问。 谢承曦自然答不上来,只盯着飞过的一只蝴蝶看。 那蝴蝶贴着花掠过,影子落在地上,一闪而过。 谢安姝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蝴蝶飞得好快。”她说着,像还想凑近些看。 下一瞬,她脚下猛地一滑。 “小心——” 她身后的奶娘和丫鬟惊呼一声。 宋奶娘还没喊出口。 谢安姝整个人向前扑来,正正撞在宋奶娘身上。 宋奶娘本就抱着孩子,重心一失,脚步踉跄,整个人往后倒去。 怀里的谢承曦被这一冲,身子猛地向外倾。 那一瞬间,天地像被颠倒。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要脱离怀抱。 就在这一刹—— 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 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衣襟。 谢安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没多想,只凭本能伸手,把孩子整个人抱进怀里。 ‘砰’的一声。 宋奶娘重重摔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谢安姝也跌坐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 后花园里,一瞬间乱了。 谢承曦被紧紧抱着,他被吓了一下,眼睛睁得极大,却没有立刻哭出来,“啊啊——”轻声哼着。 谢安低头看他,安抚道:“六少爷不怕,小的在。” 这时,宋奶娘已经被小桃扶了起来。 她顾不得痛,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孩子,声音都在抖:“六少爷..六少爷可伤着了?” 谢安把孩子递过去,“没摔着,我接住了。” 谢安姝被丫鬟扶起,眼眶红了,像也被吓得不轻。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发颤,“我没站稳………” 没有人接她的话。 谢承曦缓过劲来,不哭不行,脸一瘪,哭声断断续续出来。 宋奶娘紧紧抱着他,连声哄着,心仍后怕。 谢安和小桃在一旁也是心惊,若真摔了,肯定会摔得很重。 顾氏和秦姨娘一前一后赶到。 最近意外频发,还都是秦姨娘的儿女所致,顾氏再温和也忍不了。 她先是确认孩子没受伤,才转身冷着脸便开口:“四姑娘也快六岁了,怎的还如此莽撞,前些日子五郎才无意推倒了六郎,今日换你无意冲撞了宋妈妈,如此凑巧?”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敢多言,夫人这是发火了。 谢家后宅向来和睦,顾氏鲜少如此当众发火,这是急了。 第20章 周岁宴 秦姨娘刚好赶到,听到这话,二话不说,上前一抬手。 “啪!” 谢安姝被娘亲当众狠狠甩了一巴掌,痛得眼冒金星,立马哭了起来。 “哭什么!你都多大了,女孩子家家如此莽撞,差点害六少爷摔了,你还好意思哭!” 秦姨娘一边恨谢承曦没摔成功,一边又恨闺女手段和儿子那般,如此低。 “夫人,这事怪我,是我管教无方,但我敢保证,孩子不是故意的,她才五岁,哪会有害六少爷的心思,您别生气。” 秦姨娘哽咽着辩解。 她不想再被罚银了! 顾氏的确是气得不轻,可对方上来就甩巴掌,还当众服软,她不好继续,但这事还是不能让对方好过。 “你一个当姨娘的,是该好好管教孩子,不然将来大了,如何是好,今日幸好六郎没摔着,若真摔重了,老爷回来,该如何交代?上回的事,看来你没长记性,一个月的罚银,不足以让你重视孩子们的教育,今日之事,若不是谢安,六郎必定受伤。再罚你三个月的月银,你没意见吧?” 三个月?! 秦姨娘晴天霹雳,她已经被罚了一个月了,现在又加三个月,她体己钱真的不多,顾氏这比家法伺候她还让她难受,可她不能反对,哪有资格反对呢? 这场风波过后,转眼,谢敬川从清河回来了,事情完美解决。 也到谢承曦满周岁的日子。 这一日,谢家自清晨起便忙得不可开交。 正院里早早打扫干净,廊下挂了新灯,红绸从柱头一直垂到门口。 桌椅一张张摆开,花果点心整整齐齐,连地上的青砖都被冲洗得发亮。 周岁宴不算大办,却绝不寒酸。 毕竟,这是谢敬川的嫡子。 谢承曦一早就被抱去沐浴。 温水里洒了艾草,寓意辟邪安康。 顾氏亲自替他换上新衣,小袄是细软的锦料,颜色不艳,衣襟上绣着极浅的云纹。 谢承曦被抱出来时,整个人圆润了一圈。 一岁了。 坐得稳,爬得快,扶着东西还能站上一会儿。 屋里人见了,无不笑着夸一句:“六少爷养得真好。” 谢承曦心里当然知道,好不容易一岁了,接下来就能走路说话了,继续加油,他这样给自己打气。 他对今日格外热闹的气氛也感到新鲜,上辈子周岁都没这阵仗呢。 吉时一到,周岁礼开始。 正厅里摆着长案。 案上铺着红布,红布之上,放着抓周的物件。 算盘、书册、毛笔、印章、银锭、小秤、还有一只小木船。 谢敬川站在一旁,微微笑着。 顾氏坐在侧位,却有些紧张。 她看着奶娘将谢承曦轻轻放到案前,心口不由得提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小小的身影上。 谢承曦看着前面一排排的东西,明白这是古人抓周仪式。 他没有立刻动,坐在那里,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忽然,他似乎想好了。 他没有往最近的银锭去,也没有抓颜色鲜艳的木船。 他往前爬了一小步,手在案上停了停,忽然,他伸手,按在算盘上。 指尖压在算盘上,用力一推。 ‘哗啦——’ 清脆的响声在厅中炸开。 谢承曦自己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白牙,咯咯笑起来,随后又推了一下,算盘珠子再次滑动。 众人一愣,随即笑声四起。 “好!” “这将来是个会算账的啊。” “谢东家的买卖,将来有人管账咯。” 谢敬川看着那算盘,眼神微微一动,没有多说什么。 顾氏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抓周礼成,宴席随即开席。 菜一道道上来,气氛热络起来。 谢承曦被抱回顾氏身边,手里还塞了个象征吉利的小金锁。 他玩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 眼皮一垂一垂,却还舍不得睡,心里肯定是舍不得这热闹的。 家里几个孩子因着先前的小风波,这会个个乖巧得很,压根不敢多言,生怕让大人们生气。 宴席过半,宋奶娘抱着谢承曦回暖阁喂奶。 小家伙顾得了困意顾不了尿意,一进屋,忍不住就尿了,不好意思的哼唧起来。 宋奶娘和小桃连忙给他换尿布洗屁股。 他被放在榻上,小屁股一遇冷,立马‘嗯、嗯——’两声。 宋奶娘动作一顿,下意识去听。 谢承曦扭了下小身子,“…嗯、嗯。” 宋奶娘怔了一瞬,随即笑着道:“这是跟奶娘说话呢?” 谢承曦随即哼唧起来,他喉咙尝试用力,不过只能发出简单音调,试了几回就放弃了。 尿布换好后,宋奶娘把他重新抱了起来。 谢承曦折腾了一会儿,小身子贴上来,对准位置,熟练地吃起奶来。 宋奶娘低头看他,见他两只小手一只抓着她的衣襟,一只虚虚地搭在她手臂上,手指一张一合,很是可爱。 谢承曦刚开始吃奶肯定是不好意思的,可很快就定位清楚了自己,渐渐养成了习惯。 吃着吃着,他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原本还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 奶喂完时,谢承曦抵不住困意,睡熟了。 宋奶娘替他擦了擦嘴角,吩咐小桃将换洗的尿布拿出去,这才将孩子放回小榻。 而此时宴席也还在继续。 谢敬川陪着宾客们喝得有些醉意。 席上,一位姓吴的客人忽然开口:“谢东家,我听说那广德号最近发了话,说要花大价钱吞并咱们这些小字号,你可收到消息?” 话音一落,众人都静了下来。 谢敬川显然有些意外,但也笑着回答:“传闻不少,这字号新起了半年不到,做事风格张扬,得罪不少字号,帮内对它风评不好,能否继续经营下去,尚未知晓。” “哦?会首那边似乎还不知晓这字号,不过也是,年里新起字号不少,一年过去又会少不少,很多不值一提。” 有人插话道。 谢敬川点点头:“咱们的买卖都不容易,那广德号欺人太甚,咱们若不联合起来,很容易让它有机可乘。” 吴客商这时又道:“可我听说,这广德号背后,是老谢家啊,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爷——”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静,不由得齐刷刷看向谢敬川。 谢敬川也有耳闻,不过这事他还在查,这时脸色有些难看,今日是儿子的周岁宴,被无端端提起老谢家,是想让他不痛快。 “呵呵,是与不是,都不是咱们这些小字号能应付的,所以我才说咱们得联合起来对外,今日是小儿的周岁宴,买卖的事就不聊了,来,大家喝酒!” 说罢,他举起酒杯向众人敬酒。 第21章 收买 周岁宴过后,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谢承曦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醒得早,睡得浅,吃得也比从前慢了些。 宋奶娘抱着他在廊下晒太阳时,常常能感觉到他的小手攥着衣襟,一松一紧,像在思量什么。 她不禁心里感慨,孩子大了,带着也需要更费心些。 这一日午后,谢承曦刚睡下,宋奶娘抱着空襁褓出来,正打算去后头换洗。 才转过回廊,便见秦姨娘从花架那头慢慢走来。 秦姨娘今日穿得素净,鬓边别了一支新簪子,见着宋奶娘,脸上先露出几分笑意。 “宋妈妈这是忙完了?” 宋奶娘连忙行礼:“六少爷方才睡下了。” “孩子大了,正是磨人的时候。” 秦姨娘语气温和,像随口闲聊,“你这些日子,也辛苦。” 她说着,身旁的丫鬟已经递上一个小食盒。 “前几日厨房新做的点心,甜而不腻,我想着你在里头忙,怕是顾不上吃,便顺手拿了些。” 宋奶娘一愣,下意识摆手:“这怎么好劳烦姨娘您费心。” “你照看六郎君,本该是劳心劳力的事。” 秦姨娘笑得温和:“再说,孩子吃得好,睡得安,你也跟着累,吃点点心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可十分贴心。 宋奶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秦姨娘这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六郎君这几日,可还闹夜?” “偶尔。”宋奶娘如实回答,“醒了哄一哄,也就好了。” “到底是周岁了。” 秦姨娘叹了一声,语气里还带了感慨,“孩子大一点,事也多。以后再大些,怕是更费心。”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着,身边虽有丫鬟、小厮帮忙,心里可有想过以后?” 这句话问得,让宋奶娘心头一颤。 她来谢家不过一年,银钱有些,却算不得多,孩子一年一年大,将来她能否顺利在院里当个奶嬷嬷,其实心里也没底。 秦姨娘立马看出她的迟疑。 “我也没别的意思。” “只是想着,你若哪日有难处,或者想为自己打算,总归是要有条路,像我五郎,他的奶娘,日后肯定就是要留在身边当奶嬷嬷的,可六郎君…” 她故意顿了顿,“老谢家对六郎君如此上心,将来说不定会派嬷嬷来伺候,你看谢安,不正是老谢家送来的小厮。” 这话说得含蓄,却句句落在点子上。 宋奶娘听得心口微微一动。 她没有应声,只低头应了一句:“姨娘抬举了,我不过是个做下人的,将来的事,也轮不到我做主。” 秦姨娘笑了笑,也不再继续。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心里有数便好。” 说罢,她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可宋奶娘站在原地,一时想入了神。 六郎君受老谢家惦记,将来说不定能有好前程,她虽是奶娘,可在大家族那,她算什么,将来能否留在院里做事都不好说。 那食盒在她手里,忽然觉得重了几分。 她不是个蠢的,人虽老实,可今日也听懂了秦姨娘的话里有话。 最终,她还是把食盒送去了小厨房,一样没留下。 不过这一日,她照看谢承曦时,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秦姨娘很快发现,宋奶娘那边不好收买。 点心送出去了,话也带到了,可没有回声。 她很快将目光落在小桃身上。 谢承曦身边,除了宋奶娘,就是小桃和谢安。 小桃今年八岁,是门房老张的小闺女。 个头不高,模样清秀,话不算多,但做事极稳。 平日里,她是宋奶娘的得力助手。 这一日午后,小桃送完东西出来,刚转过游廊,便被秦姨娘的丫鬟叫住。 “秦姨娘叫你过去说句话。” 小桃一愣,随即应声跟上。 秦姨娘坐在廊下,正慢慢拨着茶盏,见她过来,抬眼看了看,笑意温和。 “你就是老张家的小桃?” “是。”小桃规规矩矩站着。 “你阿姐小樱,在厨房学艺,可还顺利?” 这话一出,小桃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头看了秦姨娘一眼,又很快垂下眼:“托姨娘的福,一切都好。” 秦姨娘点点头,“厨房那地方啊,曹妈妈厨艺可是极好的,她能学得好,将来自个儿能做席面,也是正经出路了。” 她顿了顿,慢慢道:“你如今跟着宋妈妈做事,可觉得六郎君好带?” 小桃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她没立刻回答,只谨慎道:“奴婢只是搭把手,哪里知道这些。” 秦姨娘也不恼,反倒笑了。 “你不用怕,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年纪小,路还长,总得有人替你想着。” 她示意丫鬟递过来一只小荷包。 “你若见着什么、听着什么,顺嘴提一句便是,也不算什么大事。” 说罢,将小荷包塞到小桃手里。 这话比跟宋奶娘说的,可直白许多。 小桃低着头,捏着那荷包。 她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奴婢明白。” 秦姨娘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去吧。” 小桃一路走回去,心跳得厉害。 她可是头一回收到这么多银子,这荷包里的东西,够她家里用上好一阵子了。 可她更清楚—— 这钱拿了,就后患无穷。 小桃没回住处。 而是绕了个弯,去了正院。 顾氏正在看账,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小桃?可是六郎有事?” 小桃‘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奴婢有话要说。” 她一五一十将秦姨娘的话说了出来。 说完,额头贴地,:“奴婢不敢背叛夫人和六少爷。” 顾氏看着她,点点头:“好孩子,起来吧。” 小桃刚想把荷包递过来。 顾氏摆摆手:“钱你就收着,至于有什么消息,那也是你自个儿决定的,爱说不说,秦姨娘控制不了,不是吗?” 她微微笑看着小桃,意味深长。 小桃眨了眨眼,对哦,自己随便说,甚至可以说些假的,忽悠几句不就得了,秦姨娘还能怎么着,如今夫人也知晓,即使秦姨娘要对付她,夫人肯定也会护她的。 想明白这事,小桃笑着点头:“奴婢明白了,日后定更尽心伺候六少爷!” 顾氏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丫头是她挑的,如今看来,没挑错,是个顶用的,将来六郎身边,有这么个聪明丫鬟,是好事。 第22章 告状 近来府里的人,都隐约察觉一件事—— 向来话少低调的秦姨娘,最近似乎开朗了些。 她不再总待在院里,偶尔往厨房坐一坐,偶尔又在廊下叫住个跑腿的小厮,说上两句关照的话。 柳姨娘第一次察觉不对,是这天午后。 她正倚在窗边给儿子绣荷包,贴身丫鬟小声回话,说秦姨娘的丫鬟方才在厨房提起,六少爷近日添了个值夜的丫鬟。 柳姨娘手中动作一顿。 “她怎么知道?” 丫鬟春香迟疑:“说是听人提了一嘴。” 柳姨娘没再问。 她知道秦姨娘是忍不住了。 鉴于上回被秦姨娘摆了一道,她一直耿耿于怀,言语攻击谢承俊让秦姨娘丢脸,这远远不够。 当晚,柳姨娘亲自去了正院。 顾氏刚从隔间回屋,见她过来,深感意外。 “柳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柳姨娘规规矩矩行礼,语气温顺:“夫人,妾身有些话,想着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顾氏抬手示意她坐。 柳姨娘没坐,低声开口:“这几日,妾身听到些风声,秦姨娘似乎…与六少爷身边的人,走得近了些。”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氏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哦?” 柳姨娘抿了抿唇,继续道:“妾身自然不敢妄言,也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六少爷如今不同往日,又得老谢家惦记,若是内宅里有人私下走动太多,妾身怕——” 她顿了顿,又道:“怕牵连了夫人,也牵连了六少爷。” 顾氏看着她,只问一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柳姨娘如实道:“是妾身身边的丫鬟,偶然在厨房那听见秦姨娘院里的丫鬟提起几句内院的事。” 顾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柳姨娘心里一松,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人走后,顾氏坐在原处。 秦姨娘近来的小动作,她早已察觉,又有了小桃的告密,不过她一直没点破。 倒是柳姨娘—— 这时候来告状,摆明就是想借自己的手对付秦姨娘。 翌日,顾氏便让人将谢承曦院里那些跑腿和洒扫的人,换了一轮。 秦姨娘便察觉到了。 她叫人去打听,却只得一句‘夫人吩咐。’ 她明白了,有人把话送到顾氏那里。 至于是谁,她心里有数。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低声笑了笑。 “倒是我心急了。” 她转身回了院子,从这一日起,便又安分低调了下来,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般。 而这时的谢承曦,正被宋奶娘抱在窗下。 小手抓着木栏,摇摇晃晃地站着,发出几声模糊的哼哼声。 他近来手脚力气又大了些,能扶着东西站久了些,不过他还不敢迈出第一步,下盘根基没扎实,别待会摔了脑袋得不偿失。 宋奶娘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毕竟她打定主意不帮秦姨娘,至于后面能否留在院里做事,那就看运道了,不过她始终相信,用心伺候六少爷,夫人和老爷都会看在眼里的。 至于小桃,先是偶尔说几句无用的消息给秦姨娘那边,随后又故意让姐姐在厨房当着两房姨娘的丫鬟面前套话,让柳姨娘那边知道了秦姨娘的小动作。 这不,柳姨娘自个儿坐不住,去夫人那告状了。 这么一来,秦姨娘也立马收敛了,而且自那以后,也没派人来问她六少爷最近如何了。 小桃越想越开心,那荷包里有五两银子,现在任务完美结束,她可以拿钱给自己和家人添新衣了,还打算给六少爷买个拨浪鼓,嘿嘿。 而小桃的父亲,门房老张,这时正在屋里和谢敬川的随从谢重低声告状:“重哥,我小闺女这两晚,总跟我念叨,说秦姨娘时不时就给她和宋妈妈送东西,她都害怕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对六少爷有啥想法,您说这咋办啊?” 谢重是谢敬川的贴身长随,为人十分忠心。 “秦姨娘向来低调,这会儿这么弄,兴许是怕五少爷失宠,你告诉两个闺女,少沾边这些内宅争斗,做好分内事,可别想着背主求荣。” “那可不敢啊!”老张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两个闺女能得夫人和老爷惦记,分配好差事,哪敢背主,何况,六少爷是嫡子,怎么着肯定比五少爷那有前程吧。” 他说完,嘿嘿笑着给谢重倒了杯酒,“重哥,老爷最近的买卖是不是不太顺,好几个伙计跟我抱怨呢。” 谢重抿了口酒,叹了口气:“最近汴河里多了个字号,总找茬,是有些麻烦。” “哎呦,真是晦气,咱们家字号也不大,该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吧?” 老张闷了一口酒,酒劲不大,可也眯起眼睛说道。 “行了,这些你少管,管好两个闺女就行了,特别你小闺女,如今能在六少爷身边伺候,福气,将来六少爷定是个能耐的,你家伙可得好好叮嘱小桃,有啥风声,要第一时间跟夫人汇报!” “那是自然!咱家向来忠心,虽不及重哥您,可也绝不会背叛老爷和夫人的。” 说罢,他又嘿嘿笑替谢重满上了一杯酒。 谢重从门房出来,径直去了码头。 谢敬川这时正和两个生意伙伴在商讨近日的货运情况。 看到他来了,便和那两人确认完毕后告辞离去。 他刚上马车,谢重就开口:“老爷,府里,秦姨娘似乎惦记上六少爷了。” “哦?”谢敬川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谢重,这人从来不喜欢讨论内宅事,如今居然开口,很是意外。 “门房老张的小闺女,小桃说的,秦姨娘有意无意想收买六少爷身边的人。” 谢重又补了一句,老张那酒虽不好,可不能白喝。 “哼,自个儿孩子教不好,倒惦记上六郎了。” 谢敬川向来对内宅事不过问,多年来府里三房人都相处得不错,只不过如今谢承曦的到来,老谢家惦记了,让府里有些失衡。 “老爷,夫人向来心善,这事,要不……” “我有分寸,秦氏也不是个蠢的,上回核桃粉的事,她肯定也脱不了关系,柳氏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得过分了。可秦氏这人不一样,为了孩子,会冒险。” 谢敬川对这些姨娘和庶出的儿女,其实都十分了解,谁性格如何,谁又故意讨好,谁又是真真正正的蠢,他都清清楚楚。 第23章 大聪明 自从满周岁后,谢承曦肉眼可见的又圆润了一圈。 这日清晨,他醒得很早,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靠近,又远去,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皂香。 那是宋奶娘。 她走近时,谢承曦刚好翻了个身,手指轻轻抓住襁褓的一角。 宋奶娘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这是醒了?” 她弯腰把谢承曦抱起来。 谢承曦撒娇地贴过去,小脸埋在她肩上,很快就不动了。 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顾氏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孩子在宋奶娘怀里,安静得很,连平日醒来必有的哼声都没有。 顾氏心里微微一动。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六郎已经开始分得清,谁抱他,最让他安心了。 早膳前,柳姨娘过来请安。 她见谢承曦被放在榻上,便笑着上前。 “六少爷今儿精神真好,这小身子又壮实了些。” 她伸出手,想去逗一逗。 谢承曦原本低头玩着布老虎,忽然抬头。 他看了柳姨娘一眼。 可随即,他的手一紧,将布老虎‘啪嗒’一声掉在榻上。 他皱起眉,小身子还往后缩了缩。 喉咙里也发出不太愉快的低哼。 柳姨娘脸色一僵,手也顿在半空。 “这是………六少爷认生了?” 顾氏不动声色上前,将儿子抱回怀里。 谢承曦一贴到母亲怀里,便不再挣动。 只是手还攥得紧紧的。 顾氏低头,对柳姨娘淡淡一笑:“孩子近来睡得浅,认人也重了些。” 柳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可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寒暄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顾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谢承曦不再哼唧了,咿咿呀呀说起话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氏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回应儿子,偶尔‘嗯’‘嗯’地应着他。 午后,秦姨娘也来了。 她最近低调了许多,进屋后也没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外,笑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六少爷近来长得真快呀。” 顾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秦姨娘走近了些。 谢承曦原本靠在顾氏怀里,见她靠近,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眉头慢慢拧起。 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他可不是个爱哭闹的孩子。 这时候哭得却有些急促,还有些抗拒的意味。 顾氏立马哄道:“乖,六郎不怕。” 她拍着儿子的背,低声一直哄。 谢承曦也就哭了一会儿,很快止住了,却还是紧紧贴着母亲,不肯再往外看。 一个眼神都不再给秦姨娘。 秦姨娘站在原地,脸色非常不自然,压制住内心的不悦,笑了笑,退后两步:“许是我身上的香味孩子不喜欢。” 她尴尬寒暄了几句后,便匆匆退了出去。 这事过去约莫半个月。 这日午后日头正暖。 谢承曦被放在暖阁的软垫上,面前摆着几样木制的小玩意儿,是哥哥谢承泰亲手给他做的。 他正低头拨弄着,玩得十分专心,小腿一蹬一蹬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晃动的光影,又很快低下头去。 谢承礼从外头进来。 他翻了年九岁了,今日休沐,上午刚去买完笔墨。 他手里攥着一块糖,低声道:“六弟。”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给你吃个甜的。” 糖块被递到眼前时,谢承曦先是愣了一下。 警惕心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盯着那块糖,看了一会儿。 没有伸手。 谢承礼以为他没看明白,往前送了送。 “这个甜。” “好吃的。” 糖几乎要碰到谢承曦的嘴唇。 谢承曦忽然皱起眉头,小脑袋一偏,避开了。 紧接着,他的小胖手抬起来,轻轻一推。 “啊啊——” 字都喊不明白,不过一看就是不要的意思。 谢承礼愣住了。 当年他也是这么逗五郎谢承俊的,那孩子饿狗抢屎一般抢过去就吃了,而且,哪个孩子不喜欢吃糖? “你不吃?” 他有些不解,又把糖换了个方向。 谢承曦这回干脆低下头,把头埋进了软垫里,小身子往后缩,心里吐槽道,柳姨娘母子都不是好货,总喜欢在吃上面来算计他,可恨。 他是喜欢吃糖的。 宋奶娘刚进来,见状立马上前一步。 “二少爷,这个不能给六少爷吃。” 她语气不重,四处看了一下,不见谢安。 谢承礼似乎知道她要问,立马说:“我让谢安给我去厨房拿糖水了。” 宋奶娘心想外头的丫鬟肯定又去偷懒了,居然没人通报,又说:“六少爷还小,甜的伤牙。” 谢承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讪讪把糖收了回去。 “我就是觉得好吃,想给他尝尝。” 谢承曦看着他手里那糖,心想这人蔫坏,这年纪就想祸害他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白牙。 这时顾氏走了进来,宋奶娘立马说了这事。 谢承曦抬起头,看着母亲咯咯笑,又咿咿呀呀说起自个儿才听得懂的婴语。 顾氏弯腰将他抱起来。 “二郎,你心是好的,不过他还小,吃不得这些。” 不过顾氏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和善了。 谢承礼最善看人脸色,立马点点头,应了一声。 等谢承礼离开,宋奶娘才说:“二少爷也不是故意的。” 顾氏没有接话,柳姨娘母子人品如何,她哪有不知道的,比起秦氏,柳氏出身有些微妙,她对柳氏总是得顾及几分。 谢承曦窝在母亲怀里,又想起五哥那个大聪明的一口烂牙,哪有想不明白的,二哥定出了不少力吧。 而这时的大聪明谢承俊,正嚼着下人从厨房拿来的点心,吃得满脸饼屑。 他已经满四岁了,可也就说话利索了几分,这会儿吃完一碟枣泥糕,又嚷着要杏仁酪。 “快去厨房拿,我要!” 伺候的丫鬟为难道:“五少爷,姨娘说了,您今日就只能吃一碟点心。” “我要!我就要!” 谢承俊见下人居然不答应,立马怒了,双脚一下地,就噔噔噔冲过去推那个丫鬟。 “你坏!你坏!我告诉爹爹,将你发卖!” 他大声嚷了起来,吓得那丫鬟立马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五少爷别生气,您别生气,姨娘真的不让奴婢再去拿点心了啊。” 第24章 狠劲 七月的汴京,暑气正盛。 茶楼二层临街的雅间里,窗子半开,河风顺着檐角吹进来,勉强压下了几分闷热。 谢家大房的二爷,谢敬堂端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茶已经续过一次,却仍未动。 对面坐着的,是谢家二房的三爷,谢敬青。 谢敬青今日来得早,一盏茶已经饮了大半,这时不紧不慢开口。 “二哥,这事绝不是偶然,”他故意顿了顿,“老六一个上不了族谱的玩意儿,如今居然劳烦到夫人给他小儿子送去两个嬷嬷照看。” 谢敬堂这才抬眼。 他是谢老夫人王氏的小儿子,也是谢家的嫡次子,这回,是老夫人要他来敲打老三的,因为老三无故出手针对老六。 不过他一直想不明白,老六一出生就被父亲赶了出府,这些年过去,都在外头自立门户了,如今母亲怎的忽然派人去照看他那小儿,也不知是不是父亲的意思。 但按母亲的话,二房方姨娘似乎对老六很是忌惮,也是,同为庶子,生怕将来多个人出来争,先下手为强,可以理解。 谢敬堂神色冷淡,对面前这个老三,向来不喜欢。 “母亲让我来找你,你就跟我说这些?” 谢敬青笑了笑,“夫人的意思,不就是让二哥您来敲打我几句嘛。”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说我越界了,不该盯着一个外放多年的老六。” 谢敬堂嗤笑一声。 “老六,这是抬举他了,他谢敬川,当年被赶出府,连族谱都上不了,如今不过是靠着在漕帮混口饭吃。” “母亲也不知怎的,忽然惦记起了他。” 谢敬青抬眸,看了他一眼。 “二哥似乎,不喜欢他?” 谢敬堂冷笑。 “不喜?” 他端起茶盏,只淡淡道:“一个丫鬟生的,倒真把自己当谢家人了。” 谢敬青听到这句,心里有数了。 “二哥既如此想,”他语气放得更低了。“那夫人的意思,您打算如何回?” 谢敬堂终于喝了一口茶。 “母亲要我压你,我自然会说几句。” 他放下茶盏,语气却慢悠悠。 “至于你做的那些事——” 他抬眼,看向谢敬青。 “不必停。” 谢敬青连忙问:“那夫人那………” “母亲年纪大了。” 谢敬堂语气平静,“她想必是替父亲顾念血脉,却不懂局势。” “老六若真靠着老谢家的名头,在外头被人捧高了,于谢家,未必是好事。” 谢敬青立马笑了。 “那二哥的意思是?” 谢敬堂语气淡淡,“你先不着急,盯着就好,他那一支,最怕的不是你我,是被人摆上桌,他从来就不该站在谢家这个位置上。” 谢敬青听罢,端起茶盏,慢慢一饮而尽。 “有二哥这句话,我心里有数了。” 谢敬堂没有再说什么。 ……… 午后的阳光洒进谢家的后院,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暖。 谢承曦被放在榻前的小席上。 他一开始只是坐着,低头摆弄手里的木环,指尖捏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顾氏站在不远处。 他眨了眨眼。 然后,慢慢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扶着矮几站了起来。 小腿一抖,站得不算稳。 他先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胳膊张开,第一步,迈得很小。 脚落下时,他整个人还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地上。 他停住了,心想自己已经一岁出头了,该是能走路的时候了,得加把劲锻炼起来了。 这般想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他没有看脚,只看着顾氏。 顾氏连忙下意识往前一步,“慢点。” 谢承曦觉得脚下的地面,有点凉,很是舒服。 青砖贴着脚心,那股凉意还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 他抬头,“.………凉。” 声音虽小,可的的确确是说出了一个字。 顾氏怔住了。 下一瞬,她快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谢承曦立马用小手抓住母亲衣襟,脚还在空中轻轻动了一下。 “凉。” 他又对着顾氏喊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是喊地上凉还是娘了。 顾氏轻声应他,满脸笑容,孩子会走路了,还会说话了。 谢承曦会走路、会说话的事,并不是一日之间传开的。 起先,只是正院里的人知道。 第二日,谢承曦在屋里又对着顾氏喊“凉。” 顾氏轻声纠正:“是娘。” 谢承曦嘴里又含糊地咕哝一声:“…娘” 音节短,尾音拖,他尽力了,小孩子口齿不清得有个阶段。 宋奶娘站在一旁,开心说:“六少爷这是会叫人了。” 随后柳姨娘来请安,恰巧看见谢承曦在屋里走。 他扶着桌脚挪了两步,又松手走了一小段,胳膊张得老高用来平衡身体,不过还是走得歪歪扭扭。 他走到顾氏面前,还喊了一声:“凉。” 柳姨娘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是在叫夫人?” 顾氏笑了笑,把孩子抱起来。 “他口齿还不清。” “是想叫人。” 这话一出,柳姨娘脸上的神色,便复杂了几分。 再后来,秦姨娘也看到谢承曦走路了,看着小家伙边走边自己嘴里念叨:“走………走………”,而且走累了,还回头喊顾氏:“凉。” 秦姨娘站在一旁,看的笑意都僵了,一岁出头就会走了,还会喊人了,也正常,哪像她儿子快两岁才会喊人。 很快,府里就知道谢承曦自己会走路了,还能蹦出几个字来。 老谢家派来的周嬷嬷和冯嬷嬷,虽依旧在府里监督着,可沾手得不多,如今见谢承曦会走路,还会喊人了,两个嬷嬷都不禁松了口气。 老六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府里下人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不过那两房姨娘各怀心思,这孩子将来的路,长着呢。 她们按老夫人的吩咐,要待到孩子两岁才会离开,不过这她们没有明确跟谢敬川夫妇言明。 这天谢承曦又迈着小短腿在院里走路,多锻炼才能走得更利索,他开始在自己身上使狠劲了。 身后的谢安和小桃都皱着眉,紧跟在后头。 小桃想起当年五少爷,快一岁半才会走几步,而且即使三四岁了,也还不愿多走路,总是要奶娘抱,可六少爷却不一样,这才一岁出头,刚学会走几步就使劲自个儿要走路了,是个厉害的。 第25章 第一次出门 今日是谢承曦第一次被带出府。 马车停在正院门口时,他正被宋奶娘抱在怀里,外头的声响比往日都要杂。 车辕声、马鼻子喷气、有赶车的车夫和小厮对话,断断续续,比平日热闹得多。 他抬起头,一脸兴奋,还不安分地动了动,想下地自己走。 顾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说:“六郎乖,咱们要出门了。” 谢承曦当然知道要出门,他不好在乎去哪,反正第一次出门,兴奋。 被抱上马车时,他新奇地睁大了眼。 车厢里铺着软垫,随着马车一动一停,身子轻轻晃着。 他随即抓紧母亲的衣袖,小腿忍不住踢了两下。 “嗯。” 轻轻哼唧了一声。 车帘被掀开一角,光一下落进来。 谢承曦眨了眨眼,看见外头的街。 人影在动,颜色在晃,叫卖声隔着车厢传进来,高高低低。 他看得目不转睛,这是穿越过来头一回见识外面的世界。 他的小手松开了衣袖,又抓紧,用力得很。 谢敬川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这是高兴了。” 顾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谢承曦正仰着头,努力往车帘那边凑,嘴里含糊念着:“走……走……” 发音不算准,却听出来有些着急。 顾氏和丈夫对视一笑,将孩子又抱紧了些。 马车走得不快。 每拐一次弯,谢承曦都会‘咦’一声,有一回车轮碾过石子,车厢晃了一下。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今日心情可真好啊,希望每天能出门吸收能量。 到了宴席所在的府邸,马车停下。 人声比方才更密。 谢承曦被抱下车时,脚一沾地,就忍不住要迈步,被顾氏连忙又抱了起来。 他皱起眉,仰头喊了一声:“凉。” 他想自己走啊,抱什么啊。 顾氏笑着应:“这是别人家,不乱走啊。” 说着,把孩子抱紧了些。 谢承曦无奈,贴在母亲怀里,眼睛却四处张望。 廊下灯笼高挂,人来人往,有人还向谢敬川行礼。 他可太久没凑这些热闹了,兴奋,小脑袋嗡嗡响着,想发言了,想下地了。 被带进屋后,他被放在地上。 他扶着顾氏的腿站稳,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 走得不稳,却很大胆。 可当他还想再走,又被母亲抱了回去。 谢承曦没法子,只得窝在母亲怀里,继续看热闹。 宴席设在花厅。 人还未坐满,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谢承曦被顾氏抱着,很快就有人上前。 “这就是谢家六少爷吧?” 顾氏微微颔首,还未应声,谢承曦就朝声音转过头去。 那人穿着浅色衣裳,离得有些近,是个三十多的妇人。 谢承曦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他想着先示好吧,婴儿又不能握手。 那人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眼睛真亮,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这一声一落,周围的目光就聚了过来。 “才多大?就这么精神?” “听说已经会走路了?” “还会说话呢?” 一句一句,谢承曦觉得自己像孔雀开屏。 有人还朝他伸手,想逗他。 他看了一眼,咯咯笑着伸出小手去抓那人的手。 那妇人被他轻轻碰了下小手,笑得可灿烂了。 这时他当场就想炫技,开始扭动。 顾氏刚把他放下,他便扶着母亲的腿站稳。 然后,松开手。 一步。 又一步。 在大人们的笑声和称赞声中走了起来。 “哟,真会走。” “这么小就能放手?” 谢承曦走了一半,脚下一顿。 他咯咯笑着仰头看着那些称赞他的人,“走——” 花厅里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会走路又会说话,机灵啊。” 顾氏很快把人抱回怀里,怕孩子走累了。 谢承曦没反对,反正表演过了,休息。 这时有人把点心端来。 他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 “不要。” 这一次,奶声奶气的语调可爱极了。 旁边有人立马笑道:“哟,还知道喊不要。” 顾氏笑着说:“他平日里就这样。”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夸赞。 谢承曦渐渐有些累了,靠在母亲怀里,小腿轻轻晃着。 出门可真好玩,他好想每天出门啊。 宴席正热闹着,谢承曦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先是扭了扭身子,接着小声哼唧起来。 宋奶娘立马会意:“夫人,六少爷该吃奶了。” 顾氏点了点头。 这府里的内室早已备有歇息的地方,离花厅不远。 谢承曦被抱着往里走,外头的喧闹声慢慢淡下去。 屋里安静得多。 宋奶娘利索给他喂奶。 喂奶完毕,他看到屋子另一头,也有人。 是个男娃。 被抱在一名嬷嬷怀里,年纪看着比他大些,身量也高了一点。 那孩子正低着头啃手指。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了。 谢承曦眨了眨眼。 对方也眨了眨。 谁也没动。 谢承曦还是忍不住先开口,“咦——” 那孩子听见声音,愣了一下,随即学着他的样子,也‘咦’了一声。 谢承曦故意歪了歪头。 对方也歪了歪头。 宋奶娘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 那嬷嬷低声应道:“我们府上的,小公子,该比您这位少爷大一岁左右吧。” 谢承曦头一回看到年纪相仿的婴儿,很是新鲜。 他伸出手,还往人家那抓了一下。 那孩子看见,也伸出手。 两只小手在空中晃了晃,谁也没碰到谁。 谢承曦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哒哒哒——” 那孩子立刻也跟着:“哒哒!玩——” 宋奶娘笑得更欢了。 “这两个,是在说话呢。” 那嬷嬷也笑:“咱们九少爷很少这么活泼,定是喜欢您这位少爷。” 宋奶娘立马开启闲聊模式。 原来对方正是这府里的嬷嬷,怀里的小公子排第九,和谢承曦一样,是大房的嫡子。 他们今日来赴宴的,是宋府,乃漕帮中叫得出名的大字号。 谢承曦被奶娘放下地,迫不及待往那小男娃走去。 那九少爷也新奇地闹着下地,只不过依旧啃着手指朝谢承曦走来。 谢承曦一看对方满手都是口水,顿时收住脚步,他就鲜少啃手指,但为了和寻常婴儿差不多,偶尔也是会啃,脚趾也会啃,但必须洗干净了才啃。 “吃!给你!” 九少爷伸手,递过去一颗糖,糖纸被他的口水沾湿了。 谢承曦愣了一下,“不、你吃!” 开玩笑,这糖他可不敢吃。 第26章 莲藕精 谢承曦一岁三个月的时候,整个人都圆了一圈。 脸是圆的。 手臂是圆的。 连走路时晃起来的小肚子,都是圆的。 宋奶娘私下里常笑说:“这哪是六少爷,这是小莲藕精。” 顾氏听了,也忍不住笑。 谢承曦走得比从前稳了些。 小腿依旧肉乎乎的,却有了劲。 他最喜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从榻边走到窗下,又从窗下走回顾氏身边。 走得慢,却不肯停。 这可是他给自己每日定好的锻炼计划。 天气渐热,顾氏便让人把他抱去后花园。 花园里铺着细石子,树影摇晃,风一吹,还挺凉快。 谢承曦被放在矮榻旁,手里捏着一块小点心。 是蒸得软软的米糕,被掰成小块。 他捏得很认真。 捏一下,送到嘴边啃一下。 啃得慢。 却很是满足。 终于可以吃点别的了,每天吃奶的日子希望赶紧结束吧。 正吃着,身后忽然有脚步声。 谢承曦下意识看了下周围,小桃去厨房取东西了,宋奶娘又恰巧去出恭,只剩下谢安站在不远处。 “你在吃什么?” 谢承曦抬头。 是五哥谢承俊。 四岁的孩子,个子比他高出一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点心 谢承曦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米糕。 想了想。 他故意把点心往前送了送。 谢承俊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抢。 就在那只肥手要碰到点心的一瞬间—— 谢承曦忽然把手缩了回来。 缩得极快。 谢承俊一把抓空。 愣住了。 谢承曦抬头看了看他,把点心藏在身后。 谢承俊反应过来,顿时不乐意了。 “给我!” 他往前一步。 谢承曦却已经往后退了一小步。 由于身子有些胖,退得不稳,差点坐地上。 他干脆顺势坐到地上。 小腿一蹬。 点心还紧紧攥在手里。 谢承俊急了,伸手又要来抢。 谢承曦看准时机,忽然把点心往自己嘴里一塞。 塞得满满的。 嘴巴鼓起来。 他嚼得很慢,还故意看着谢承俊。 谢承俊愣了两息,随即气得‘哇’地一声要哭。 “你抢我的点心!” 谢承曦眨了眨眼。 他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拍拍自己圆滚的小肚子。 “没了。” 轻描淡写两个字。 谢承俊更气了。 刚要嚎,还要上手来打人。 不远处的谢安早已慢慢靠了过来,见状立马将谢承曦护在身后。 此时远处也传来嬷嬷的声音。 “五少爷!” 谢承俊一哆嗦,立刻止了声。 谢承曦舔了舔嘴边的糕屑。 嬷嬷赶来时,五少爷红着眼睛站着,六少爷坐在地上,乖乖巧巧,嘴角还沾了些糕渣。 “这是怎么了?”嬷嬷是秦姨娘院里的,刚发现谢承俊背书途中开溜,出来逮人。 谢承曦抬头朝那嬷嬷咯咯笑:“好吃!” 一旁的谢安忍不住抿着嘴,心想六少爷真聪明,将五少爷气成这样。 谢承俊是一路哭着回院子的。 眼泪倒没掉多少,声音却哼得很响。 一进屋,他就往秦姨娘怀里扑。 “娘——” 秦姨娘正让丫鬟给她梳头,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谢承俊抱着她的腿不松手,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话却一下子卡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 “六、六弟——” 才说了两个字,声音又变成哭腔。 秦姨娘心里一紧,立刻把人抱起来。 “六弟怎么你了?” 谢承俊皱着眉,气得话到嘴边,却乱成一团。 “他……他拿、拿——” 他说着说着,小手在空中比划。 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 “拿什么?”秦姨娘追问。 “点、点心!” 秦姨娘眉头一皱。 “六弟抢你点心了?” 谢承俊一听,立刻点头。 “他不给!” 秦姨娘:………… 丫鬟们都低头憋笑,五少爷都四岁了,说话有时候还是不利索,就骂人的时候最利索。 谢承俊说得急了,眼眶一红:“他吃了!没给我!” 这句话说清楚了。 秦姨娘听明白了几分。 她看着怀里满四岁的孩子,说话经常一段一段的,情绪一急,就更说不清楚。 她心里知道,儿子贪吃,多半是孩子间抢点心的事。 可这事,落在六郎君身上,她却不能当没发生。 “好了好了。” 她拍了拍谢承俊的背。 “别哭了。你多大,他多大,你哭什么啊。” 谢承俊听了这话,更不服气了。 他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又努力补了一句。 “他、他看我!” 说完,还瞪圆了眼睛,学谢承曦刚才的样子。 秦姨娘忍不住问:“怎么看?” 谢承俊想了想。 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姨娘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 她叹了口气,儿子能有闺女一半聪明就好了。 “下回不许抢六郎的点心。” 谢承俊一听,顿时不干了。 “是他的!” 这回说得倒是清楚。 秦姨娘:…………… 她把孩子放下来,心里拔凉拔凉的。 谢承曦才多大,就能作弄她儿子了?将来怕是不好惹。 这时院子中央阴凉处,摆着一个大槐木澡盆。 “六少爷,慢点儿!”宋奶娘一边卷着袖子,一边紧张地跟在后面。 谢承曦走得稳,只因为身上肉太多,走起来一晃一晃,屁股后头像坠了个圆滚滚的球。 他被脱了衣裳,身上剩一件大红色的肚兜,赤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往那木盆而去。 “澡!澡!” 大夏天,赶紧洗个澡凉快凉快。 他奶声奶气喊着,来到盆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扒住盆沿,撅起屁股,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爬进去。 顾氏坐在不远处廊下,摇着圆扇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扑通”一声,在宋奶娘的托举下,谢承曦落入水中,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兴奋地拍打着水面,嘴里还喊:“水!水!” 宋奶娘无奈笑着给这个小莲藕精洗澡,孩子越来越胖了,奶胖奶胖怎么就晚了这么多。 一旁伺候的小桃和谢安看着他藕节般的手脚,都忍不住心中好笑。 “痒…痒…” 奶娘拿着丝瓜络给他擦拭着一圈圈莲藕纹一般的褶子,他倒好,咯咯笑着,小身体在水里扭来扭去,带起一阵阵水浪。 第27章 邪性 此时,正巧谢敬川从外头回来,还没进屋就听见儿子的笑声。 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看着在水里扑腾得欢快的谢承曦,心情舒畅。 “六郎,看看爹带了什么?”谢敬川笑着从背后变出一只精巧的竹编小鸭子,是他回来的路上在码头集市上买的。 谢承曦眼睛一亮,伸出湿漉漉的胖手:“鸭!给!” 他接过小鸭子,老练地放在水面上,看着鸭子漂浮,还故意用手推了一把。 那专注的小眼神,配着这年纪,绝了。 柳姨娘正巧带着谢承礼从回廊经过,瞧见谢敬川对着那小莲藕精满眼慈爱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泛酸。 “老爷对六郎君可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柳姨娘扯了扯嘴角,对身后的谢承礼低声嘟囔:“瞧见没,你就算背再多的书,也比不上人家在水里蹬两下腿儿。” 谢承曦在盆里打了个喷嚏,精准地将水花溅到正准备靠近的柳姨娘裙子上。 他故作无辜地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嘴里软糯地喊了句:“姨…姨…怕怕。” 谢敬川见状,忙把儿子往盆里拢了拢,略带责备看了柳姨娘一眼:“六郎洗澡呢,你站那么近作甚,待会吓到他。” 柳姨娘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看着水里笑得天真无邪的谢承曦,只觉这孩子十分邪性,克她! 谢承礼倒沉得住气,拉着娘亲,对父亲说道:“爹说的对,姨娘,咱们先告辞吧,六弟在洗澡,别吓着他了。” 晚饭时分,屋里闷热,只有几把团扇带出的微风。 谢承曦坐在特制的高凳上,白胖白胖,胳膊上的肉也一节一节的,像个刚洗净的嫩藕。 此时,柳姨娘正借着今日谢承礼在学堂被夸的事,话里话外向谢敬川邀功:“老爷,如今二郎书读得好,我这心里也踏实。只是我那院里,二郎书房的地砖裂了几块……” 顾氏作为主母,向来管理账目严谨,闻言淡淡回了一句:“今年码头上花钱的地方多,府里各项开支都有定数。” 柳姨娘一听,立刻红了眼眶,“老爷,妾身也不是为了自己,是怕二郎读书环境不好,想给他修一下屋子而已。夫人向来持家有道,可这心未免有些硬啊。” 谢敬川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啪!” 一声清响,谢承曦居然用胖乎乎的肉手拍了一下桌面。 这么一被打断,谢敬川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怎么,六郎这是饿了?” 说罢,他朝下人吩咐:“上菜吧。” 柳姨娘刚才的发言,被他忽略掉了。 而这时,四岁的谢承俊满脸油光,他刚刚风卷残云啃完自己碗里的那只大鸡腿,连骨头都唆得干干净净。 他咂吧咂吧嘴,显然没过瘾,眼睛在大圆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谢承曦的高凳前。 谢承曦正用肉乎乎的小手费力抓着半只软烂的鸡腿。 对于他这个年纪,只有几颗牙的奶娃娃来说,这鸡腿明显是个挑战,啃起来更像磨牙消遣。 谢承俊先是有意无意趁着大人不注意,肥短的身子往谢承曦那边挪了挪,随后索性和姐姐换了个位置。 他凑近低声道:“六弟,你吃不动,给我。” 他心里还记着上回被作弄的仇。 说罢,他那只还沾着油泥的手就朝谢承曦碗里抓去。 谢承曦内心无语,这大聪明当众来抢鸡腿,五行欠丙(打)。 就在谢承俊的手指刚要碰到鸡腿边缘时,谢承曦动作极快,居然顺势将手里的鸡腿往谢承俊怀里一推,在那只肥手抓住鸡腿的瞬间,他猛地张嘴,脆声喊:“爹!” 这一声惊得谢敬川立刻放下酒杯,转头看过来。 只见四岁的谢承俊手里正死死拽着谢承曦的鸡腿,而年幼的谢承曦正‘委屈’地张着两只空空如也的小胖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五郎!”谢敬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你不是才吃了一只鸡腿,连你弟弟的东西都要抢?” “我、我没有,是六弟…”谢承俊吓得手一抖,鸡腿差点就揣怀里了。 秦姨娘刚才侧身和丫鬟吩咐饭后点心的事,一时没留神,这时忙伸手把儿子拽回来,一边掏帕子给他擦手,一边向谢敬川赔罪:“老爷息怒,五郎年纪小,不懂事,定是瞧着六郎那份香,想逗弟弟玩呢,不是抢。” “逗着玩能逗到嘴里去?还不是抢!”谢敬川看着谢承俊那副只知道吃的憨样,想起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挺聪明,顿时更不悦了。 谢承曦这时吸了吸鼻子,也没等谢敬川和母亲哄,自己重新抓起那只被‘追回’的鸡腿,朝谢承俊挥了挥,嘴里嘟囔:“吃。” 谢敬川笑着摸他小脑袋:‘还是六郎大度。五郎,你瞧瞧你弟弟,再瞧瞧你自己,以后再敢抢东西,就去佛堂跪着反省!’ 秦姨娘尴尬得连连应是赔罪。 柳姨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谢承曦这孩子真的机灵邪性。 顾氏当然也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大儿子谢承泰为人老实,没想到小儿子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精。 吃完饭,宋奶娘抱着谢承曦在院里散步。 “六少爷,今个儿吃饱了吧?” 她笑着问道。 谢承曦眨了眨眼,“嗯”了回了一声。 宋奶娘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子大了,现在能陪她说话了。 一旁的小桃探头低声道:“六少爷刚才做得好,五少爷太过分了,吃完自己的鸡腿还来抢您的。” 谢承曦看了一眼小桃,咯咯笑:“抢!抢!” 小桃见他笑,也笑,“六少爷下回还得让大家见着,五少爷这性子,迟早吃亏呢。” “棒!” 谢承曦冷不防奶声奶气喊了句。 宋奶娘和小桃愣了愣,不知道他是说自己棒,还是说小桃的话棒,反正孩子真棒! 她们不约而同对谢承曦夸赞:“六少爷真棒!” 谢承曦咯咯笑,居然点点头,嘴里嘟囔:“棒!都棒——” 跟在他们身后的谢安抿着嘴,加快了小步伐,他觉得六少爷似乎很聪明,这聪明劲,将来说不定能有大成就,老谢家出来后,他一直不安,如今,心里踏实了几分。 第28章 爬狗洞 谢承曦近来格外闲不住。 会走路之后,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对他来说都十分新奇。 这日午后,顾氏在内室歇着,宋奶娘去取水,小桃忙着低头收拾玩具。 谢安被周嬷嬷喊去说话了。 谢承曦站在廊下。 他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他,便沿着墙根随意走了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后院最偏的那段矮墙下。 墙角有个不大的洞。 一看就是给家里的狗留的。 对他来说,这狗洞,他绝对能轻松爬过。 他想了想,蹲下身,小手按在地上,把头先探了进去。 外头的光,比院里还亮。 等他整个人钻出去时,发现是一小片空地。 墙影压着,杂草丛生。 他觉得有些无趣,原来爬狗洞也就那样。 他站起来,小腿微微晃了一下,刚准备回去。 下一瞬,居然听到压低的说话声。 他立刻顺着声音望过去,还退后了一步,将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不远处那人,是柳姨娘。 她站在一个老妇人面前。 那老妇背有些驼,头发花白。 谢承曦皱了皱眉,可又不敢靠太近。 他听不清两人对话的内容。 但他看见柳姨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 看着不大,但有些分量。 她递过去时,神色还有些不悦。 老妇接过,掂了掂,又往怀里一塞。 两人说话声音非常小,谢承曦小眼睛眨了几眨,心跳加快。 柳姨娘忽然侧过脸。 谢承曦心里一紧,下意识一屁股坐回地上,小手撑着,整个人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片刻后,柳姨娘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他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站起来。 小腿还有点发软。 一岁出头的小身子,做这些事,实在吃力,他不由得在心里吐槽。 他转身,重新趴下,从狗洞里又钻了回去。 等他再从墙里爬出来时,院子里的光重新包住了他。 宋奶娘的声音忽然从廊那头传来。 “六少爷?” 谢承曦连忙抬头,站起来,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喊:“.……抱!” 宋奶娘快步过来,把他抱起。 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嘴里还念着:“怎么爬到这里来玩了,脏得很。” “玩!”谢承曦咯咯笑来掩饰刚才的紧张,还靠在奶娘肩上。 午后天色好,院里晒着被褥。 谢承曦被放在廊下的软毡上,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来来回回地走。 如今他走得稳,步子虽还是小。 走到廊柱边,摸一摸, 走到花盆旁,蹲下来看看蚂蚁。 锻炼的计划日日如常。 这时,院门外有人进来。 是父亲手下的两个管事。 一高一矮,衣裳都整齐,脚步却不轻,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谢承曦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两个人影靠近,便停住脚步。 那个高个管事先笑了。 “哟,六少爷。” 他弯下腰,伸手在谢承曦面前晃了晃。 “走得这么利索了?” 谢承曦盯着他的手,故意看了一会儿,也没去抓,反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矮个管事见状,立马笑了。 “瞧他这眼神,倒像听得懂似的。” 谢承曦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个矮个管事。 两人又逗了他几句,见他不太搭理,便站直了身子。 正好谢敬川招呼他们进书房。 谢承曦刚开始没留意,可书房里的声音没压住,古代房子隔音本就差。 “这月的账,我看还是不对。” 高个管事的声音道。 “伙计的月钱,按老规矩发的。” 矮个管事说。 “老规矩?现在米价涨了多少?还是那个数,咱们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可这个月的生意你也看见了。” 谢承曦听出来两个人因为要不要如常发月钱的事在争论,这么听来,父亲的买卖,似乎有些不顺啊。 果不其然,听到父亲开口了。 “福生,你说,那该如何?” 高个管事回答:“东家,要不每人减一百文吧。” 这时矮个管事立马辩驳:“那不成,伙计们也都是认真做事的,这么做,日后还怎让大伙儿念东家的好。” “福昌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福生,这个月先如此发放月钱,人心不能散,下个月我再想想办法。” 谢敬川有些无奈说道。 声音也低了下去。 谢承曦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只知道高个管事叫福生,矮个管事叫福昌,回忆起在奶娘怀里收集到的情报,那高个的便是父亲的大管事周福生,那个矮的,是他亲弟弟,二管事周福昌。 片刻后,谢敬川从书房出来,两个管事跟着也出来了。 他们看见谢承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承曦歪歪扭扭往父亲走去,奶声奶气喊:“爹!爹!” 谢敬川笑着“哎”应了一声,将孩子抱起来。 “这事就这么定,你们先回去吧。” 他转头对两个管事吩咐道。 两人点头应是,便告辞离开。 谢敬川觉得儿子似乎又长重了些,抱在手里,分量十足。 “六郎,今日玩什么了?” 谢承曦想了想,奶声道:“虫!虫!” “哈哈哈——”谢敬川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数蚂蚁了?数得明白吗,要不要爹爹教你?” “不!”谢承曦立马嚷。 开玩笑,数蚂蚁还要教,他还想着柳姨娘在后门那茬呢,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记着。 晚饭时分,谢承曦被抱在奶娘怀里,小桌前摆着他的小碗,里头是软烂的鸡茸羹。 他吃得慢,一勺一勺地抿。 正吃着,大哥回来了,比往日放学晚了许多。 谢承泰从外头进来时,天色都暗了。 他没说话,只是照常向父母行礼。 顾氏最先注意到不对。 “大郎?” 谢承泰抬头。 大家立马发现,他嘴角破了,明显挨过打。 谢敬川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谢承泰低声道:“没事。” 谢敬川继续追问:“谁动的手?” “同窗间的打闹罢了。” 这话一出,顾氏已经放下筷子。 谢承曦也下意识停了嘴,大哥被打,这事可不能不重视啊。 就在这时,二哥谢承礼忽然开口:“爹,您别怪大哥。”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让大家觉得是谢承泰犯错了。 第29章 闷亏 谢敬川看向他。 谢承礼抬眼,像有些犹豫,才慢慢说道:“今日在学里,是大哥看见有人被训得重了,上前劝了几句。” “那几个人脾气大,被说了不高兴,估计因为这样,动了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也不算欺负,只是大哥多管了些闲事。” 这话说的,谢承曦小脑袋嗡嗡响,二哥好绿茶啊! 呕! 大家听了,只会觉得是谢承泰傻,多管闲事讨了打。 谢承泰脸色憋红:“承礼!” 他有些生气:“那人是同窗,本就被夫子罚得过重——” “可那也是夫子罚的。” 谢承礼轻声打断。 他语调依旧温和:“大哥若不插手,也不会起争执,那几个人,本就和那人不睦,你可知晓?” 饭桌上彻底静了。 顾氏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大儿子不如庶出的谢承礼精明,许多事情上吃了闷亏而不自知。 谢敬川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老实,一个精明,两人都是他看重的,可老大实在有些过于老实不懂变通,将来很容易在生意场上吃亏。 谢承曦知道今日是大哥先输一局了。 在生意人眼里,他这性子,将来如何撑得起家业,漕帮的买卖本就难做,若性子不圆滑,被人算计那是分分钟的事。 谢敬川终于开口。 “大郎。” “你先坐下。” 谢承泰觉得气难平,他更气二弟当众教训他,说他的不是,让父亲看在眼里。 谢敬川又看向谢承礼。 “二郎你倒是看得清楚,连人家有过节也知晓。” 谢承礼低下头:“孩儿也是道听途说罢了。” 谢承曦听见这句,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好一个道听途说,那刚才言之凿凿是为何。 柳姨娘这时才笑着开口解围:“大郎君这也不是做错了,老爷,咱们吃饭吧,别让孩子太大压力。”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意思让他别说下去了,点到为止。 谢承礼当然明白娘亲的意思,立马夹了块鸡腿肉放进大哥谢承泰碗里。 “大哥,刚才是我不该这般说,你也有你这么做的原因,是弟弟我不对。” 顾氏和秦姨娘都看得嘴角一抽,这孩子,厉害啊。 不过谢承曦可没空管大哥和二哥的较量了,他迎来了个新挑战。 开始把尿训练的这一日,天气正好。 宋奶娘抱着他站在小榻边,手法很稳,轻声道:“六少爷,咱们试试。” 谢承曦被抱得悬空,小腿晃了晃。 他一开始有点懵,这姿势,不熟啊。 脚没踩地,整个人悬在半空,让他很是不安。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奶娘。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 宋奶娘一愣,随即笑了。 “还知道不呢。” 她没急,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大腿。 “没事,就一会儿。” 谢承曦很是不适应,以往都是尿在尿布上的,可这会儿,得对着小马桶尿,还是被人盯着的。 他绷着小脸,也不想低头看小唧唧,虽然日后有他看的时候。 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里静得很。 顾氏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皱起眉头。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发生。 宋奶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没尿啊。” 谢承曦眨了眨眼,不说话。 宋奶娘帮他把裤子穿好。 裤子一穿,被放回地上,谢承曦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立刻迈开小步子,往顾氏那边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低头。 脸上的表情,慢慢从茫然,变成一点点震惊。 再然后,一股暖意,毫无征兆出现。 尿裤子了。 谢承曦整个人僵住,还真没办法,刚才是有些急了,可他不愿拉,这会儿是忍不住了,小孩的身子,难掌控。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一点点湿下来。 他有些被打击到了,一岁四个月不会把尿,虽不至于丢脸,可他其实想早些自己能解决。 宋奶娘反应过来,连忙过去:“哎哟。” 她一边把人抱起来,一边笑得不行。 “这是憋着吧,等落地就拉了。” 顾氏也忍不住笑了,大儿子两岁半才学会自个儿把尿,偶尔还会失误,小儿子才一岁半不到,其实也不需要着急。 “他这是知道要尿,却还不会而已,不着急,慢慢教。” 谢承曦被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湿掉的裤子,还有裤裆湿哒哒的感觉。 小脸慢慢皱成一团。 “凉。” 这回,没说错。 顾氏笑着点头:“是凉,你都尿裤子上了,肯定凉。” “换了就不凉了。”她补了一句,吩咐宋奶娘赶紧给他换洗,把尿布穿回去。 可即使如此,换好后,他又被宋奶娘抱起来。 “六少爷,咱再试一回,你方才喝奶了。” 谢承曦一听,立马抓紧她衣襟,小腿用力往回缩。 “不!” 宋奶娘笑得肩膀都抖了,“这回真不把久了,就试一下。” 谢承曦抿着嘴,一副‘你们骗我’的表情。 被抱起来没多久,他忽然‘嗯’了一声。 宋奶娘低头一看,立刻道:“有了有了。” 顾氏凑近。 果然,这次,成功尿出来了。 谢承曦却没看出来多高兴,这般羞耻的事,有啥好开心的。 过了会儿,他被放回地上。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宋奶娘。 表情严肃得很。 似乎日后宋奶娘会一直抓着他训练把尿了。 顾氏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慢慢来,他还小,你看他,都记着你了。” 宋奶娘也笑:“记着就记着,到时候入冬前能学会按时把尿,他自个儿少遭罪,不然大冬天还得洗屁股。” 自从开始把尿,谢承曦对这事,就十分抗拒。 只要宋奶娘一弯腰,他就警觉。 嘴里喊着:“不。” 这个字,成了他近来用得最顺的。 宋奶娘也不强求,:“行,不把,咱换尿布就是。” 这日午后,谢承曦在榻上爬了一会儿,玩得满头是汗。 宋奶娘摸了摸他的裤子,心里有数。 “该换了。” 谢承曦对换尿布,反倒比把尿更能接受。 被抱到榻上,他还乖乖躺着,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梁上挂的绣球。 宋奶娘动作利索。 解带、松衣。 忽然,小身子遇到外头的空气,那点憋了许久的感觉,一下松了。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哗’的一声。 宋奶娘愣住了。 下一瞬,一股温热猝不及防溅射而来。 谢承曦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宋奶娘。 宋奶娘低头看了看衣襟上湿了一片,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谢承曦。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赏我呢。” 第30章 困局 这几日,谢承曦觉得家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还是在廊下走来走去,可往日里,总会有丫鬟婆子低声笑着看他。 如今,人人都神色紧张。 顾氏坐在内室的时间,也变多了。 她总是翻看着账册。 谢承曦走到她跟前,仰头看她。 “娘。” 顾氏回过神来,把他抱进怀里。 谢承曦瞄到账册密密麻麻的字,可还没看清楚,就被母亲又放回地上。 “乖,去玩吧。” 傍晚,谢敬川也不回来吃饭了。 等他回到家,外袍还没来得及解,顾氏便迎上前:“怎么这样晚?” “路上有事。”谢敬川摇了摇头,顺手把谢承曦抱起来。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逗了没一会儿。 “我去书房。” 顾氏应了一声。 谢承曦便又被放回榻上。 这日隔着门,他听见外头有说话声。 “这批货不能再拖了。” “上头卡着,放不出来。” “如今都十月了,再压几日,底下的人要闹。” 谢承曦拼凑了一下,猜测父亲买卖上出了问题,货卡住了,再拖下去,就得毁约赔钱了。 可他才一岁多,这事轮不到他操心,也没本事去操心。 谢家的货,终究还是没能放出来。 这件事,谢承曦是从院子里少了 东西发现的。 午后,两个管事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谢承曦被宋奶娘抱在院中晒太阳,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 直到一声压得极沉的话传出来“那只能毁约了。” 谢承曦心头一跳,他知道家里是漕帮内的小字号,几条船,不到三十个伙计。 他虽对当今物价了解不算深,但从一年多听来的零星情报大致能推算,这买卖,扣除成本,一年下来估计能有三四百两左右。 这次,赔出去的,就是三百两,一年的毛利。 银子是第三日清晨送出去的,他听见父母的对话知晓。 谢家一年的进项。 当日傍晚,顾氏把账册收了起来。 只吩咐一句。 “往后各房用度,先紧一紧。” 第二日起,各房的月例,往后推了半月。 冬衣的料子换了一等。 点心依旧上,却少了半盘。 这些事,虽小,可谁都能看出来。 柳姨娘只是说“如今外头不景气,省着些也是应该的。” 秦姨娘那边,就没这样的话了,她院子本就比柳姨娘的小,开销用度明面上差不多,实则比柳姨娘的就是少些,如今再少,日子就紧了。 她看着两个孩子。 “你们倒还吃得下。” 谢承俊手里还攥着点心,被她一眼扫过去,立刻咽了咽口水。 顾氏也在为家里的开销用度头疼。 家里三房人,饮食开销、仆从月钱、孩子的学费、生意上的人情往来、胭脂衣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开销,一个月下来,实则也要用差不多四十两,一年下来,也就是接近四百两。 谢家这买卖,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赚个七八百两,最不济,也有三百两左右,所以家里一进一出也就打平罢了。 如今一下赔出去三百两,而且现在准备入冬了,这日子怎么想,都有些难熬便是了。 在汴京,寻常百姓一个月开销也就三五两银子,他们谢家在平民眼里是富户了,但在真正的大户人家眼里,他们一个月的开销也就人家一顿饭钱。 顾氏越想越担忧,忍不住皱起眉。 谢承曦在屋里玩,瞧见母亲这忧愁模样,只能上前逗她开心。 宋奶娘消息灵通,当然知道宅里的情况,此时也上前劝道:“夫人,您也别担心,老爷会有办法的。” 顾氏笑着点点头,抱起儿子,“是啊,六郎还小,过几年还得送去开蒙呢。” 月银发下去后,后院便有人坐不住了。 柳姨娘来正院请安。 她穿得比往日素了一些。 “如今家里不易,”她笑着说,“我那边本就省着花,夫人不必挂心。” 顾氏点头。 “委屈你了。” 柳姨娘连忙摇头。 “说什么委屈,”她顿了顿,“只是想着,孩子们正在长身子,吃食若再紧了,怕是不好。” 这话,摆明就是不满意。 顾氏没有接话,只淡淡应了一声。 柳姨娘有句话还想说,但还是咽了下去,起身告退。 秦姨娘那边,就有些压不住了,本就比柳姨娘低了一等,如今再减,她怨气更大了。 “点心少了,炭也迟了。” “再这么紧下去,孩子们怎么过?” 丫鬟翠云连忙劝她:“姨娘,老爷和夫人那边也难,这时候您可不能说这些。” 秦姨娘冷笑一声:“难的怕只有我这一房吧。”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大房那边,是嫡子,柳姨娘那,向来也是比咱们过得好的。” “我们呢?” 很快,她意识到说多了,“都给我争气些,如今家里不好,你们若再不争,往后连这些都没有。” 谢安姝和谢承俊两个孩子被她吓住了,但也一块点头应是。 夜里,柳姨娘在算账,她陪嫁有些铺子,手里还是有些银钱的。 秦姨娘也在翻箱,她娘家本就不如柳姨娘,嫁妆里也没有铺子,兜里没钱,所以向来不敢在府里得罪人。 而正院里,顾氏抱着谢承曦。 谢承曦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吃饱了犯困,其他人吃的有没有少了他不知道,他也就只能吃些简单辅食,削减开销也轮不到他头上。 谢敬川推门进屋。 “事情都理顺了吗?” 顾氏边哄儿子边问。 “那些人实在过分,赔银给了,还说不够,说还得再给八十两,不然底下的伙计要闹!” “真是离谱,这回合作的不是以往那吴东家,怎的忽然这般?” 谢敬川坐下,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才说:“怕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吧,我猜应该是那广德号。” “上回你把他们的船弄翻了两艘,怕是惦记上你了。” “哼,要是上回让他们毁了我那船官窑,我现在都蹲大牢去了!” 谢敬川越说越气,他在码头做买卖也有十五年了,在漕帮里虽只是个小字号,可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这个广德号,一来就四处树敌还处处针对他。 第31章 卖船 十二月的汴京,又冷又湿。 天还没冷透,河面却已经透着一股冷。 谢承曦被裹在厚棉袄里,放在暖阁的软榻上。 他已经一岁七个月了,已经能独自走一小段路,可被宋奶娘看得紧,只许他在垫子上挪。 屋外一直有人来。 不是送礼的,是管事。 脚步声来来去去,一次比一次急。 午后,谢敬川回府得早。 他没进正屋,先去了书房。 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 谢承曦坐在地上,扶着小几站起来,又慢慢蹲下,锻炼嘛,算浅浅练个深蹲。 不过家里的气氛,他倒是能感觉到,挺不妙的。 顾氏起身,让宋奶娘照看好孩子,自己便去了书房。 谢敬川眉头紧皱,见妻子进屋,叹了口气。 “那两家,都不做了,麻烦。” 顾氏一愣,随即问:“怎么突然会这样?” “说是年底收紧,不再走水路。” “往年不是一直——” “今年不一样。” 顾氏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年的账…” “只能卖最旧那两条船了。” 话音一落,顾氏心里一跳,家里也就五条船,少两条船,来年的收入,定会大受影响。 谢敬川无奈道:“如今之计只能这样,若结不出来钱,这年都没法过,伙计们也不容易的。” 顾氏点点头:“只能这样吧。” 卖船的消息,第二日便在府里传开了。 柳姨娘手里的茶都差点没端稳,她虽不至于怕日后,毕竟她那几间铺子,足够养好她和两个孩子。 秦姨娘那边却不一样了。 脸色都变了:“卖船?那日后靠什么过,拢共也就五艘船!” 她声音没压住,被两个孩子听见。 谢承俊吓了一跳,啃了一半的枣泥糕都跌落在地。 正院这,谢承曦也从大人的嘴里听见了这消息。 这下半年,家里的麻烦一件接一件,说没人针对,都没人信吧。 谢家要卖两艘旧船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老谢家。 谢老夫人王氏听着周嬷嬷和冯嬷嬷的话,眉头是越来越紧。 “怎么忽然买卖就差了?” 冯嬷嬷低声回话:“老夫人,据说先是有船货被卡,然后毁约赔了将近三百两银子,随后又是有老主顾抽身,年尾了,接不出钱。” 谢老夫人将茶盏放回桌上,“我不是让老二去敲打老三,让他别针对老六,怎的还会如此?” 周嬷嬷连忙开口:“老夫人别动气,生意的事,谁也说不准,二爷本就忙,即便开口了,可三爷不听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哼!跟他姨娘一个样,净惹我不痛快!” 谢老夫人气得骂了一句。 冯嬷嬷上前给她续茶,劝道:“老夫人,这事虽让六爷家有些麻烦,不过老奴看,问题不大,就是比往日省了些开销,来年行情好起来就行了。” “就怕来年他连一个单都没有了!” 谢老夫人久经商场,这手段一看就懂了,等对方开始变卖营生根本,就是崩盘的开始。 她不信这是老三的手段,那家伙的买卖做得很差,倒有些像她儿子老二的手笔。 “老二要是回来,要他来见我。” 她吩咐下去。 到了傍晚,二爷谢敬堂前脚刚进院,便被喊去了老夫人屋里。 他一进屋,就笑着行礼:“母亲,天气冷了不少,您可穿厚了些?”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心冷,穿再厚有何用啊。” 谢敬堂立马心下了然。 “母亲这是什么话?说出来让孩儿替您分忧便是。”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老夫人身边,自顾自倒了杯茶。 “你啊,我让你去敲打老三,要他别有事没事针对老六,你倒好,阳奉阴违,还帮着他对付老六!” 谢老夫人伸手抢过他手中的茶盏,厉声道。 “母亲。误会啊!我跟老三说了好几回,让他别动老六,可老三身边最近雇了个厉害的账房,兴许是那人的本事。” 谢敬堂言之凿凿,一脸无辜。 谢老夫人半信半疑,将茶杯推回去,“你没骗我?” “母亲,孩儿何时有骗过你,何况,老六算什么东西,值得孩儿动手吗?” 谢敬堂说罢,故意看了一眼母亲的神色。 “罢了,既然如此,你再去警告老三,若老六那买卖黄了,我就要他的赔给老六。” “什么?!” 谢敬堂惊得站了起来。 “干嘛大惊小怪的?都是庶子而已,老三手里的药材买卖,总是不见起色,还不如换个人经营。” 谢老夫人本就随口一说,这事她不会惊动丈夫,这药材买卖,是她的。 “母亲,这是父亲的意思?” 谢敬堂试探问道。 “怎么?你不听我的,只听你父亲的?” 谢老夫人沉着脸盯着儿子。 “不敢!孩儿听您的,那孩儿明日立马让人去办,老六的买卖不会受影响的,只不过……” 他故意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母亲,生意场上的事,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而且他那买卖本就变数大,一夜之间破产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母亲可别怪孩儿没护好六弟啊。” 谢老夫人知道这个儿子心思深手段高,话里话外就是不愿意多帮。 “行了,反正你让老三别针对他就行,至于他买卖做得如何,那是他自个儿的事,我也不要你多帮。” 谢敬堂笑着点头:“孩儿明白,多谢母亲体谅。” 等谢敬堂离开。 谢老夫人对身旁的薛嬷嬷吩咐道:“你派人盯着老二,这事看他怎么做。” 薛嬷嬷立马点头:“是。” 站在一旁的蒋嬷嬷开口:“老夫人,三爷这般见不惯六爷,定是方姨娘的原因吧。” “哼,是又如何,方氏那贱人,多年来是我对她客气了,如今他儿子来惹我不痛快,老六不算什么东西,可他儿子是个能旺我运势的,这就不一样了。” 谢老夫人重重将茶盏放回桌上,又吩咐道:“老六的妻子太心善软弱了,那两个姨娘,不是什么好货,派人盯紧了!” “还有,过年送些礼物去吧,老六家又赔钱又卖船的,过年也不知道有没有钱银给孩子做新衣,别太明显了。” 蒋嬷嬷连声应是,可心里却说,这已经算很明显了,谁不知道老夫人惦记那小六爷。 第32章 贪吃惹祸 谢家的船很快就有了买主。 这几日,柳姨娘都没来正院请安。 说是身子不适。 顾氏应了,派人送了些补品过去。 第二日,柳姨娘病立马好了。 她刚进屋,就叹了口气,“夫人近来辛苦了。” 她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外头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自己身边看紧些,不给家里添乱。” 接着她又继续说:“只是二郎正是长个的时候,往年冬里还能添两身新衣,今年若再缓,只怕不妥。” 她这话说完,也没看顾氏。 顾氏听得明白,却没有立刻应。 “我记着了。” 她淡淡道。 柳姨娘笑了笑,立马就告退离开。 她刚回到自己院里,丫鬟春香就忍不住问道:“姨娘,咱们不是才刚给二郎君做了两身新衣,怎的又要做?” 柳姨娘白了她一眼,“谁会嫌新衣多的?我给二郎做那是我的事,可府里该给二郎的,还得给!” 春香吐了吐舌头,心里却觉得这么做会惹正院不快。 秦姨娘那边,却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她这几日脸色难看。 月银少了,往常大手大脚惯的,如今炭都要紧着烧。 两个孩子的新衣如今还没着落,这都腊月十八了。 她不像柳姨娘有体己,补贴孩子,她如今最怕的,是日子越来越紧后,她这一房被丢在后头。 如今天冷,都是由厨房给各房送膳食,往日一人一碗的羹汤,如今分成了两碗,点心也不再随手拿了,而是按人头分。 谢承俊最贪吃,哪懂这些。 午后,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肚子便咕咕叫。 他跑回屋里,扒着桌角看。 点心碟子里,只剩下一块山药糕。 他伸手就去拿。 还没碰到,手腕就被攥住了。 “谁准你拿的?你那块已经吃过了,这是你姐姐的。” 秦姨娘冷冷说道。 谢承俊吓了一跳,“娘,我饿了——” 秦姨娘的脸色,瞬间沉了。 “饿了?” “你的午膳,我可是将我的菜也给你吃了,你也不看看如今府里什么光景,就知道吃!” 谢承俊被吓得缩回手,眼圈立刻红了。 “我、我还想吃..” 秦姨娘抬手。 ‘啪——’ 孩子被打得一愣。 下一瞬,哭声炸开。 秦姨娘气得发抖,可立马就后悔了。 “哭什么哭!” “别哭了,总是为了口吃的被教训,你也不长长记性。” 奶娘慌忙上前,把谢承俊抱开。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印。 秦姨娘坐回椅子,“带他去休息,别来烦我了。” 奶娘立马应是,抱着谢承俊就出了屋。 谢承俊假装睡着,趁奶娘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他惦记吃的,脸上虽挨了巴掌,可已经不疼了。 但肚子,一直在叫。 他顺着回廊走,丫鬟们都在忙,没人注意。 等他来到正院门口,左右张望后,一溜烟就进去了。 他觉得正院肯定有很多吃的,不像他和姨娘的院里。 他走进小厨房,里头没人。 桌上却摆着一碗羹。 热气还在往上冒。 香味扑鼻而来。 谢承俊眼睛一亮。 他踮着脚,费力爬上矮凳,又爬上桌沿。 可人肥穿衣厚,小身子不灵活。 小手刚碰到碗边,人就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尖叫。 碗里的羹汤随即洒了出来。 热气扑到他手背上。 谢承俊猛地缩手,却已经晚了。 手背一片红。 痛意这才涌上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声,把正院的人都惊动了。 宋奶娘最先冲进来。 “这是——”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狼藉,又见谢承俊通红的手,脸色当场变了。 “快,快抱他下来。” 顾氏随后赶到,立马吩咐道。 “怎么回事?” 身后的丫鬟和婆子无人敢应,刚才她们偷懒打牌去了。 谢承俊哭得喘不过气。 “烫!烫!” 顾氏立刻吩咐:“去请大夫。” 谢承曦被放在里间,小桃陪着,他听见哭声,爬到门边,扶着门槛站着。 看见五哥被抱出来时,那红肿的小手,不由得心头一紧,这烫得不轻啊。 秦姨娘是被叫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孩子的手。 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话没说完就扑了过去。 “五郎!” 孩子一见她,哭得更凶。 顾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那打翻的羹是六郎的,正放温准备给孩子吃。 顾氏刚准备安慰,只听谢承俊抽噎道:“姨娘,别打我,我不吃了,不敢了——” 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秦姨娘脸色变了几变,心疼孩子之余觉得异常尴尬。 顾氏挑了挑眉,开口问道:“你打孩子了?” 秦姨娘尴尬笑了笑:“孩子贪吃,教训了一下,如今府里这光景,点心少了,他总是闹。” 话也是实话,不过如今孩子为了口吃的被烫伤,那就是她不对了。 “五郎还小,贪吃些也正常,府里虽开销紧了,可也不能饿着孩子们,你不够可以和我说,别打孩子。” 顾氏也是个为人母的,哪愿看到孩子被饿被打。 秦姨娘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是妾身不对,今日还惊扰到正院了。” “行了,大夫待会就来,你带着孩子先回去吧。” 顾氏回头又对身边默默吩咐道:“给五郎做些点心送去。” 秦姨娘母子离开后,顾氏回到谢承曦身边。 小家伙正低头拨弄着木环。 “六郎,刚才你五哥烫伤了手,你可记着,那些热的吃食,不能动。” 顾氏低声叮嘱,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听懂。 “嗯!”谢承曦用力点头,抬头露出洁白的小乳牙,笑得十分可爱。 “六少爷真棒!”宋奶娘在一旁忍不住又拍彩虹屁。 小桃也附和道:“六少爷听话得很。” 顾氏笑着点点头,想起刚才谢承俊被烫伤的小手,心有余悸,又喊来小厨房的婆子训了一顿,每人罚银一百文。 这下,秦姨娘母子可把小厨房的人都得罪狠了。 谢承俊居然为了口吃的来正院偷吃,还害他们被罚,日后有他们娘仨好看的。 接下来,每日送去秦姨娘院里的吃食,比以往更差了几分,荤菜少了,甜汤少了,连点心,也不够甜了。 第33章 人情债 临近腊月末,城里过年的热闹气氛又浓厚了起来。 谢家倒没有往年那热闹劲,毕竟谢敬川生意上遭了变故,船都卖出去了两艘还遣散了十名伙计。 一直针对他的广德号,似乎歇了,这才让他有喘气的机会。 他这买卖,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大的算计,他知道这是老谢家不知哪位要对付他,原因嘛,应该是因为老夫人惦记了他快满两岁的儿子谢承曦。 孩子是个聪明听话的,可仅此而已,他不认为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谢老夫人惦记,所以他只觉是老夫人年纪大了,想替谢家照拂血脉。 家里开销用度紧张,过年的张罗自然不似往年,他看在眼里,心里想只能开年后努力多谈些大客户来赚钱弥补。 顾氏管理后宅也觉身心俱疲,两房姨娘各有各心思,柳姨娘嘛,总是替儿子哭穷,新衣做了,又说笔墨纸砚得添。 秦姨娘那,谢承俊贪吃被烫伤后,娘仨低调了许多,对孩子的看管也更严了,但似乎在她脸上,怨气更重了。 顾氏不知厨房的人有意无意针对秦姨娘这一房。 往年这个时候,谢家院里总是热闹的。 船只停泊,账目结算,人来人往。 可今年不一样。 自从赔钱、卖船后,谢家上下都知道今年不会是个肥年。 谢承曦被看得更紧了,因为外头冷,奶娘怕他一不留神出去受寒。 他自个儿却留意到,今年院里冷清了几分。 窗花贴得简单。 灯笼也只象征挂了两盏。 年货呢,是分着置办的。 大厨房和小厨房的下人们来来往往,可手里搬的东西,比往年少了些。 谢承曦坐在小凳上,看着桌上摆着的糕点,心里有数,品种少了,数量也少了。 除夕那日,谢敬川早早便回来了。 却没带什么东西,显然也没人送礼。 饭桌上,人齐,上菜。 大哥谢承泰吃得很安静,他知道今年家里的买卖遭了变故,还能一家子坐在一块吃饭已是好的,他翻了年才十二岁,念书一般,但将来家业得靠他继承,他想为父亲分担,想为家人护航。 二哥谢承礼也收起以往吃饭必炫耀学问那心思,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两个姨娘也是,不多言。 谢承曦坐在奶娘怀里,拿着一块切得小小的年糕。 嚼得很认真。 向来贪吃的五哥谢承俊,自从那日被烫伤后,对吃的执念似乎轻了几分,今日吃完自己的就不再东张西望,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刚好不久的小手发呆。 守岁的时候,院里没有放太多鞭炮。 只响了一小串。 谢承曦今年倒没去年那般好奇了,只是趴在窗边,睁着眼安静地看着。 “亮!” 他指着外头说道。 谢敬川站在他身后。 看了一会儿。 “是亮。六郎又大一岁了。” 等鞭炮放完,已经夜深了。 宋奶娘抱着谢承曦回屋。 他已经困了。 小手攥着奶娘的衣角,眼皮打架。 宋奶娘轻轻拍了拍他,“睡吧。” 正月初八,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张了。 谢承曦被裹得圆滚滚,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抱着一只布老虎,正慢慢啃。 对,啃布老虎,因为牙痒了,又不能出去走,正是无聊的时候。 他翻了年两岁,实则还差四个月才满两岁,会说的话不多,不过比之前词汇量增长了不少,对什么都十分好奇。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氏抬头看了一眼。 还没等她开口,门房已经来报。 “夫人,外头来了位客,说是谢二爷的管事。” 屋里一静。 顾氏放下手里的针线。 “告诉老爷,请去前厅。” 谢承曦被抱到里间。 顾氏匆匆便出去了。 谢承曦好奇得紧,对着身旁的奶娘奶声奶气道:“去!去——” 奶娘还有些不懂,可一旁的小桃听懂了。 “宋妈妈,六少爷想去前厅凑热闹。” “棒!”谢承曦立马用力点头。 宋奶娘无奈笑着,“行吧,抱你去凑凑热闹,但咱们只能在屏风后面,不然惊扰到客人,夫人要怪罪的。” 于是奶娘和小桃便带着谢承曦来到了前厅,在屏风后轻手轻脚坐下。 谢承曦趴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外头。 来人穿得低调,行礼也规矩。 “我家二爷,听闻六爷年前生意上有些波折,特命小的来看看。” 谢敬川神色不变,他这些年,哪有和老二有来往,而且老二还是嫡子,哪会瞧得上他。 “劳二爷挂心。”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直接让随从把一个匣子放下。 “这是八百两,不是借,是给六爷您的年礼。” 话音一落,整个前厅都静了。 谢承曦眨巴着眼看着那木匣,心里想,老谢家向来瞧不起父亲,如今忽然示好还直接给银子,不见得是好事啊。 谢敬川看了一眼那匣子。 过了片刻,才开口:“二爷好意,我心领。只是这银子,我不能收,无功不受禄。”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 他笑了笑。 “二爷也说了,六爷未必会收。” “所以只让我带到。这是二爷的心意,六爷知晓就够了。” 谢敬川拱手:“替我谢过二爷。” 那人点头,没有再多劝,随从很快把匣子抬走。 人走后,前厅恢复了安静。 顾氏走到他身边:“八百两,不少啊。” 谢敬川摇了摇头,“不是多与少的问题,是这人情债,不敢欠他的。” 谢承曦这时挣脱了奶娘的怀抱,噔噔噔冲到父亲身边,伸手去抓父亲的衣角。 “爹。” 谢敬川低头,笑着点他的鼻子,“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玩!” 谢承曦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好父亲。 “哈哈哈——好,爹爹陪你玩会儿。” 说罢,谢敬川抱起他,往后花园而去。 顾氏在一旁看到,忍俊不禁。 宋奶娘赶紧过来:“夫人,六少爷好奇得紧,奴婢才大胆做主带来…” “无妨,孩子小,难得想见世面。” 顾氏笑了笑,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 谢敬川抱着儿子,边走边指着院里的花花草草逗他。 谢承曦咯咯笑着一一回应,主打一个萌甜路线。 第34章 多管闲事 正月才过,汴河上的冰还没全化。 漕帮的总会堂,却已经热闹起来。 这一日,谢敬川被请过去时,让他一路上都挠破了头。 他的字号在漕帮里压根说不上话,今日得会首邀约,实在难得。 漕帮会首韩冲凛,年近五旬,在汴京水路上,是大人物。 他不常露面,连许多大字号的当家人,也难得见他一面。 谢敬川进堂时,韩会首已经在了。 “谢六爷。” 韩会首先开口,语气温和。 “近来可好?” 谢敬川连忙拱手行礼:“托会首的福,还过得去。” 韩会首笑了笑。 “那就好。” 他抬手,示意谢敬川坐。 两人之间相隔一张不大的案几。 窗外能看到河。 水色暗沉。 “你那两条船,我听说了。” 韩会首似乎在闲聊。 谢敬川心头一紧,“年久失修,早该换了。” 韩会首端起茶,吹了吹。 “你倒想得开。”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不过你也该知道,你船一卖,人家就知道你手头紧了。” 谢敬川没有反驳。 韩会首放下茶盏。 “那批货之所以卡,是广德号使了些小手段。” 话说得平静,谢敬川抬眼问道:“不知会首的意思是?” “漕帮里,大小字号不少,大家都是靠水路吃饭,有竞争是自然的,你这些年的买卖做得公道,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 “不过,做生意讲求的,除了公道,还有利润,商人逐利,广德号的做法,可以理解。” 话音一落,谢敬川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要么退一步,要么,被人一步步相逼。” 韩会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些。 “今日我要你来,是提醒你,日后你若再退,你那字号,就该没了。” 他说完,起身。 “话我只说到这,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谢敬川也站起身拱手一礼。 “多谢会首指点。” 等谢敬川离开,韩会首匆匆进了内堂。 内堂书房里,等着他的,正是谢老爷子,谢道兴。 “老韩,如何?”谢道兴抿了口茶,开口问道。 “哎呀,老谢,你这不为难我嘛,你那老六也不是个蠢的,用不着我提点啊。” 韩冲凛一脸抱怨,在谢道兴对面坐下,案上是一局未完的棋局。 “这孩子太老实了,不争不抢就以为能平安,我谢家血脉,哪能这般。” 谢道兴已经无心再下棋了。 “那你干嘛不自己护着,要我来出面?” “事到如今,我护他作甚,当初我赶了他们母子出府,就是救他一命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三个女人,哪个都不是善茬。” 谢道兴自嘲道,还无奈笑了笑。 “那也是你自个儿挑的呗,现在才后悔?” 韩冲凛白了他一眼。 “寻常人家,妻妾不和,那是小事,可谢家,那就是掉脑袋的事,他娘一个丫鬟,带着他在府里,即使抬了做姨娘,他们母子俩日子也好不了的,还不如在外面过,起码命保住了。” “可你没想过,他这会多恨你?” 韩冲凛啧啧反驳道,心里对老谢这种歪理,不认同。 “呵呵,庶子而已,恨就恨,反正将来家业总归轮不到他头上的。” 谢道兴入赘王家,虽没改姓,可发家的本,是王家的,所以对妻子王氏,他很给面子。 后来靠着这些本,还有他自个儿的本事,他将谢家发展成了汴京首屈一指的富户,也因此,他深知,许多人为了利益,会手足相残,会不念亲情。 “老实说,你家老二和老三一块对付他,你觉得他守得住那小字号?” 韩冲凛忽然开口问道。 “守不住就证明他没这本事,那就不做,漕运的买卖本就风险极高,还不如他在汴河边开间茶铺,一家人饿不死就好。” 谢道兴淡淡说道,他其实对谢敬川这个庶子,没什么感情,当初的确是为了让他们母子活命才将人赶出府,可要说多惦记,那肯定是没有的。 “看来你都想好啦?若老六那买卖真垮了,你就打本给他送个茶铺,对吧。” 韩冲凛边笑边给他斟茶。 “笑什么?但凡买卖,不论大小,只要用心经营,都能做好,人是赚不到认知外的钱的!” 算上谢敬川,他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子嗣不算多,但每个孩子,都不是差的,包括被他赶出府的谢敬川。 他一直觉得,有他的遗传,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是有出息的。 “话虽如此,可你不怕谢老夫人嫌你多管闲事?她不是对那个小儿子很上心?” 韩冲凛和谢道兴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两人也有相似的经历,入赘一个富户家,靠着本钱,做成了今日的大买卖。 不过韩冲凛比谢道兴子嗣多,足足有十个儿子,五个女儿。 “她年纪大,事事信命,求神拜佛多了,总给自己找借口,那小儿我也让命师算了,寻常命格罢了,也不知怎的在她眼里就神乎了。” 谢道兴冷笑一声,又道:“也罢,她惦记就惦记,反正别残害我谢家血脉就好,不然这事可不能怪我多管闲事。” “你这人,嘴里说庶子罢了,实则对这些子女,都挺上心。” 韩冲凛知道,谢道兴出身贫寒,在家中排第九,上头几个哥哥姐姐,卖的卖死的死,所以他对亲情执念,其实挺复杂的。 “不说这些,大过年的,你新纳那房姨娘,据说怀孕了?” 谢道兴打趣道,他佩服老韩,一把年纪了,还有心有力,这都八房姨娘了。 韩冲凛嘿嘿笑着点头:“那是,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就有十一个儿子了。” “你也不怕将来这些孩子争得头破血流?” 谢道兴继续揶揄他。 “争呗,人都是自私的,强者生存,即使是亲兄弟,这道理也是不变的,你家里那几个儿子,将来肯定也得争,哪个家族能避免,到时候我两脚一蹬,管他们你死我活。” 看着韩冲凛说得轻描淡写,谢道兴无奈笑笑,他当然知道,将来孩子们肯定会争抢,不过老大手段狠辣,底下那些弟弟,怕是讨不到好果子的。 第35章 料事如神 作为生意场上的能人,谢道兴眼光毒辣之余,料事如神。 这个年刚过,谢敬川的买卖,迎来了更大的麻烦。 正月过后,汴河上的船多了。 可谢家的买卖,总有岔子。 原本说好要走的货,临到装船,总会出问题。 不是货主忽然改期,便是说上头有了新安排。 一回两回是偶然,可第三、第四回,谢敬川哪有不明白的。 有人要对他赶尽杀绝。 这一日,他从码头回来时,脸色比往日都沉。 顾氏见他这样,没多问。 只让人端来热茶。 谢承曦在屋里爬一会又站一会,接着又小走一段。 他爬到门口,又被奶娘抱回来。 看见父亲,他奶声奶气开口:“爹——” 谢敬川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乖。” 顾氏等他喝口茶,才问:“怎么,最近还是不顺利?” “嗯,价又被压了,原本三成的利,如今只给一成。” 顾氏脸色都变了。 一成利,扣人工、抽成、修船、几乎不剩了。 几日后,管事来报,说码头那边,谢家的泊位,往后要往后排,是新规矩。 谢敬川只得点头应了,心里明白,别家的船,给得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又过了几日,大管事周福生夜里来见他。 他神情复杂,在院里不肯进屋。 见到谢敬川,喊了一声:“东家。” 谢敬川眉头皱了皱:“出什么事了。?” “福昌…去了广德号…” 周福生没想到弟弟这么不念旧情,这时候背主求荣。 谢敬川没有立刻说话,带着他进了书房。 周福生反手关上门,跪在地上说的:“东家,是我的错,福昌是我弟弟,这事…” 不等他说下去,谢敬川连忙扶他起身:“这事不怪你,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后。” 周福生也有被挖,只是他拒绝了。 “给的条件很高,月钱翻倍,年底还有红利。” 谢敬川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震得水都溅了出来。 “广德号,好手段啊!” 周福生脸色更白了,他和弟弟,跟着谢敬川十几二十年了,字号虽不大,可一直主仆齐心。 “东家,这事怪我,我看不住他..” 谢敬川打断他:“算了,人往高处走,只是这些年走来的情谊,也就这样了。” “最近的买卖不顺,看来也都是广德号暗中算计,东家,这事——” 谢敬川摇了摇头:“这事我估计要输了。” 他知道广德号背后,是老三谢敬青,对于这个老三,传闻说买卖不算了得,在老谢家,是个不起眼的庶子。 不过能在老谢家安然无恙多年,想必不是个废物吧。 谢敬川在心里这般想着,这回对方目的明确,就是要他在汴河上消失,他如今的实力,凭什么和对方抗衡,难不成去求那一回没见过的父亲? 不可能! 这一夜,书房得灯,一直亮着。 不知为何,谢承曦这晚,也睡得不安稳。 半夜被尿憋醒了,身旁的奶娘立刻抱着他去把尿。 谢承曦用小手揉着眼睛,听着奶娘嘴里‘嘘嘘’的声音,尿了壶大的。 尿完后还打了个尿颤。 宋奶娘给他把裤子穿好,重新抱回小榻。 “六少爷,快些睡,不早了。” 宋奶娘也困,最近府里遣散了好几个家仆,分配到每人手里的活,不经意间,多了些。 “嗯——”谢承曦软糯应了声,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他居然听到父母在讨论换宅子的事。 谢敬川用过早膳,罕见地来内室。 一坐下,他就开口:“夫人,买卖上的事,怕是难有起色,我想着换处小宅子,腾些现银出来周转。” 顾氏似乎早预料到有这一日,她将地契找出来,递给谢敬川。 “老爷,咱这府里地方确实不小,换处小宅子也好,大家住得近些,亲近几分。” 谢敬川苦涩地笑笑:“只怕这宅子越换越小了。” 谢承曦心里也不禁担忧起来,家里这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啊,可他还差一个月两岁,能干嘛,街头卖艺都小了。 小脑袋想着这些,小脸没忍住绷了起来。 小桃留意到了,伸手去揉他的小眉心。 “六少爷,想啥呢,不愁,待会就喝奶了。” 谢承曦抬眼看了她一眼,奶声奶气喊:“愁——” 宋奶娘立刻笑着来逗他:“六少爷,你愁啥呢,是不是想吃鱼羹了?” 一老一小轮番逗他,谢承曦有些乏了,这时又听到外间父亲开口。 “老谢家那些人,虚伪至极,老二派人给我送钱那会,早就知道我会被逼到这般境地,”他顿了顿,自嘲道:“真不该清高了,拿了也好,换处宅子。” 顾氏知道他在说晦气话,劝道:“老爷,罢了,这事既然咱们无力,那就坦然面对,家里还有些余银,将来做不成漕运买卖,就做别的小买卖,一家人总不至于饿死。” 谢敬川点头:“还是你懂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靠自己起字号,如今逼着我退,我技不如人,认了,可养活一家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谢承曦表面上在低头玩布偶,实则认真听着父母的对话,这时心里已经拔凉拔凉了。 父亲这漕运买卖要是不做,收入肯定锐减,换个买卖,肯定不如漕运赚钱了,家里一妻二妾,几个子女的花费都不少,他这是先甜后苦吗,将来还想着用上辈子在港口做管理的本事在漕运上响名堂,眼下是不太可能了。 想到前路迷茫,他连玩布偶的兴致都没了,忽然趴在榻上,眼神空洞看着榻边发呆。 宋奶娘和小桃见他这样,先是愣住,随后便打算来哄他。 谢承曦立马一个翻身,仰睡闭眼,开启飞行模式,这时候大家少说话,他要好好想想将来能干啥才有出路。 宋奶娘还没反应过来,小桃倒机灵,立马给他盖上小毯子,还贴心地将布偶放在他身边靠着。 “这孩子,怎么说睡就睡,平时这时候总得在屋里走半个时辰才罢休呢。” 宋奶娘嘴里嘀咕着,一脸疑惑。 小桃却似乎知道谢承曦今日心情一般,“六少爷还小,这天乍暖还寒的,兴许是身子不舒坦,睡下也是好的。” 第36章 搬家 天气渐渐暖起来,可谢家的买卖,却越来越冷。 谢敬川顺利将他们现在居住的三进大宅卖掉,换了一间在城西地段很是一般的一进半小宅。 三进的院落,在汴京算得上体面,靠着汴河,有自个儿的埠头。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可惜,守不住。 汴京的房屋价格实在不低,谢敬川这还是挑了许久才出手成功的。 卖房的钱,他还得留一部分用于生意上的周转,所以宅子,只能选小些了。 谢家院里的仆从也不算多,如今换了小宅,顾氏又遣散了些人,厨房少了一半,前院也少了,后宅也如此。 五月初五,他们一家,便搬到了新宅。 谢承曦被宋奶娘抱在怀里,进门后愣了一下。 他四下张望。 廊短了许多。 屋子少了不少。 他挣扎着要下地。 被放下后,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很快,走完了。 他心想,这宅子未免太小了,一大家子日后住得这么挤,摩擦和矛盾估计免不了了。 他抬头看顾氏:“小。” 顾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小了。” 她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角。 “可也清静。” 谢承曦又认真看了看院子。 “先进正房。” 顾氏吩咐搬箱子的下人。 谢敬川很快也进了院子,站在堂前,没进屋。 他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屋子小,分着住。” 众人都知道如今谢家的买卖不济,谁也不敢多言。 “大郎。” 十二岁的谢承泰上前一步。 “你住正房偏屋,书桌已经让人搬进去了。” 院里静了静。 柳姨娘抬了下眼,很快又垂下。 秦姨娘站在一侧,嘴角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谢承泰应了一声‘是’,转身进屋。 “东厢房,柳氏,你带两个孩子住。” 谢敬川继续说。 “是,老爷。”柳姨娘立刻应声。 她领着谢安晴和谢承礼,跟着丫鬟往东走。 东厢两间房各带两间耳房,谢承礼住其中一间,另外一间,柳姨娘让女儿谢安晴住里间,和她一间房。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东厢房虽不大,但阳光不错。 “西厢房,秦氏你带两个孩子住。” 谢敬川继续说。 秦姨娘这才反应过来。 “老爷,孩子还小——” 不等她说下去,谢敬川打断道:“孩子小不正好,柳氏那两个孩子还大,不一样三个人挤着住,怎么到你就不行?” 秦姨娘一脸委屈,还想开口。 “如今家里这样,能住就住。” 谢敬川看着这个昔日靠貌美吸引自己的女人,不由得有些心烦。 秦姨娘脸色白了一下,还是低头应了:“是。” 她立马领着谢安姝和谢承俊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同样两间屋,但只带一间耳房。 门一开,屋里光线也暗了些,窗小,屋子也小。 谢承俊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娘——” 秦姨娘没说话,伸手把他往里一推,谢承俊这回倒不敢造次,抿着嘴进了屋。 后罩房那边,下人们默默搬着行李。 谢承曦被抱回正房暖阁,这是他的房间。 小床靠窗,光落得正好。 他坐在小榻上,看着外头人来人往,不免有些感叹。 家道中落。 搬进新宅不久,便是谢承曦的两岁生日了。 这日没有摆宴,只是一家人吃饭。 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 顾氏让人把谢承曦抱到席前。 他如今走得稳了,已经不肯老被抱着。 小手扒着桌沿站着,踮脚去看碗里的东西。 “慢点。” 顾氏伸手按住他。 谢敬川回到主位,没说什么。 他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过刺,放在小碗里。 “六郎,吃。” 谢承曦看了看碗里的鱼肉,抬头奶声奶气说:“谢!爹!” 桌上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敬川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嗯,六郎乖。” 吃到一半,老谢家派来的周嬷嬷和冯嬷嬷在外头请辞。 “六少爷已经两岁,老夫人那边的意思,咱们也不便再多叨扰。”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这段时日,多谢照拂。” 两个嬷嬷点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谢承曦身上。 他正低头啃着糕点,脸颊鼓鼓的,如今牙口好,已经能吃不少东西了。 两个嬷嬷行了礼,便告辞离开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柳姨娘忍不住开口:“定是瞧咱们宅子小了许多,待不下去了吧。” 秦姨娘没有接话。 谢敬川看了柳姨娘一眼:“走了正好,咱们如今这光景,让别人看笑话也不妥。” 柳姨娘不敢接这话,尴尬笑笑,给自己儿子夹了块鸡肉。 饭后,谢承曦被抱回暖阁。 他坐在地毯上,摆弄着新得的一只木马。 是顾氏亲手挑的。 他推了一下,木马晃了晃。 他笑了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两岁,急也急不了这一时,只希望能早些去念书开蒙,将来多条出路。 周嬷嬷和冯嬷嬷回到老谢家,立马回谢老夫人院里复命。 谢老夫人正喝着莲子羹,见两人进来,放下勺子,“回来了。” 两个嬷嬷连忙行礼。 周嬷嬷随后开口:“老夫人,老奴今日回来复命,六少爷如今两岁,会说话会走了,六爷一家搬了去城西的小宅,这买卖,估计做不下去了。” 冯嬷嬷接话:“回禀老夫人,六爷那漕运买卖,应该撑不过这夏天了,如今宅子小了不少,两个姨娘都有怨言,估计后宅很快便乱起来。” 谢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嘴,抿了口请茶,“做生意有风险,漕运的买卖本就是富贵险中求,老六做不下去,怨不得旁人。” 最近,老二谢敬堂时不时来给她请安,有意无意说起这事,而且似乎看中她对谢承曦上心,还说若老六一家过不下去,到时候干脆将谢承曦接回老谢家,养在老夫人膝下便好。 谢老夫人一听,忍不住在心里说自己糊涂,儿子的提议极有道理,那小孩旺她运势,与其让他在外,还不如养在身边。 不过她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说一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孙,抱回老谢家养,成何体统。 第37章 转机 谢敬川的买卖,如冯嬷嬷的推测,熬不过夏季。 刚到六月末,他就不得不将伙计遣散,将剩下的三条船,也都卖了。 因为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又在两单买卖上遭人算计,赔进去了将近两百两。 他知道若再放放手,一家人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有,于是当即让大管事周福生将底下伙计遣散,码头租的泊位转出去,更重要的,将三条船卖了。 一连串下来,他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这日,他在书房里清账,外头有人汇报,说宋家家主,宋尧正来访。 谢敬川吓了一跳,宋尧正,便是前些日子,他带着妻儿去赴宴的宋家,是漕帮中的三大字号之一。 “请!” 宋尧正只带了两名随从,进了前厅,谢敬川已恭候在此。 “宋老板。” “谢兄弟。” 宋尧正看了眼谢敬川,目光坦然。 “听说你散了船。” 谢敬川没有否认:“是。” 宋尧正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抿了一口,看了一下厅内摆设。 “几年前,你帮着我运过一批货,可还记得?” 说着,他取出一封薄册放在案上。 “那一趟,若是晚一日,我宋家便要违约,当时宋家也就是个不大的字号,多亏你仗义帮忙,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谢敬川没有去碰那薄册。 “举手之劳,宋老板言重了。” 宋尧正笑了一下,“话可不能这么说,情是要还的。” 他朝一旁随从示意。 随从将一张地契呈上。 “临河的一间茶铺,不大,原本也是闲着,送你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 这时候不知为何,谢承曦从里间探头,恰巧和宋尧正目光相接。 “这是你的小儿子?” 谢敬川连忙应道:“是。” 谢承曦屁颠屁颠上前,奶声奶气道:“叔!” 众人一愣,宋尧正立马笑了:“乖,宋叔叔今日没带好吃的,下回让人给你送些。” 谢承曦咧开小嘴笑着用力点头:“吃!好吃——” 宋尧正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对谢敬川道:“茶铺不是施舍,是我的回礼,大家都是汴河上的兄弟,你不需客气,将来若还能在汴河上见着你,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他拱手一礼,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顾氏出来看见桌上的地契,百感交集,丈夫是个乐于助人的,当初为了帮宋家的船队,差点被风浪打翻了船,宋家现在来还这个恩,她觉得可以接。 谢敬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手将地契拿了起来。 谢承曦噔噔噔走到父亲身边,仰头喊:“纸!要!” 谢敬川笑着点点他的小鼻子:“这是地契,不能给你玩,不过这铺子可以带你瞧瞧。” 谢承曦哪有不答应的,他心里知道,这铺子对于现在没有收入的一家人来说,是雪中送炭。 “去!去!” 他拍着小手,一脸兴奋。 茶铺是第三日去看的。 汴河支流从城西绕过,这一段不算最热闹。 货船不多,多是小舟、脚船,靠岸卸点零碎货物。 沿河一排铺面,高低不齐。 宋家的那间,就在中段。 门面不大,两层木楼,临河而建。 谢敬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位置不错,这里是来往必经的拐口。” 他抱着谢承曦进门,屋里不深,一进门,是待客的厅。 靠河一侧,开了整排木窗。 窗下是长案。 正中五张四方木桌,靠里是灶间。 再往里,有两间屋子,可住人可储物。 顾氏跟在后头,绕了一圈,算是满意,宋家这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经营得好,一个月下来也能勉强抵得住一家人的开销。 谢承曦一被放下地,就在铺子里转。 顾氏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河就在脚下,有船慢慢划过。 “这里早上人多,生意应该不错。” 她说。 谢敬川点头:“你不操心,我会张罗,反正我也是靠摆摊做起来的买卖,如今只不过从头开始罢了。” 谢承曦在心里对父亲很是佩服,有这样的魄力和信念,他相信父亲绝对可以东山再起的。 他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光,故意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他自个儿咯咯笑了一声。 笑声在铺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父母看着他天真活泼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而这时,在谢家小宅,柳姨娘正在屋里和女儿谢安晴低声说着话。 “晴娘,你如今七岁了,少和姝娘玩,她性子比你活泼,两人凑一块,你父亲喜欢谁,你自个儿知晓,别让她拿你做陪衬。” 七岁的谢安晴向来内向少言,和妹妹谢安姝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到娘亲的话,点了点头:“娘,如今家里要开茶铺,咱们是不是得去帮忙?” “帮什么?你爹请伙计便是,咱们怎么可能抛头露面,这些你都不操心,你用心学女红,将来嫁处好人家,别让为娘操心。” 柳姨娘摸着女儿的发髻,语重心长道。 她虽偏心儿子谢承礼,可如今家道中落,儿子读书虽好,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她得让女儿有嫁大户的觉悟,做妾也无妨,只要将来能帮扶娘家,就是好的。 谢安晴向来听话,娘亲说什么她都一一点头应是。 而对面西厢房里,秦姨娘却在头疼。 同样是七岁的谢安姝,向来活泼好动,可如今换了小宅子,后花园也没了,院子也小了,她除了在小院子溜达便无处可去,小姑娘越住越憋屈,时不时就开始耍脾气。 今日便是想丫鬟带她出去玩,可秦姨娘反对,她便哭闹了起来。 一旁已经五岁的谢承俊,正拿着枣泥糕在啃,年龄大了,可馋嘴劲头也大了,如今饭量翻倍,要不是谢敬川发话不能饿着几个孩子,他肯定吃不饱。 “闹什么?!你爹带你们六弟去看茶铺了,你们呢,一个惦记吃,一个惦记玩,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说罢,她左看看哭闹不已的谢安姝,右看看吃得满脸糕屑的谢承俊,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没盼头了。 此时谢承俊拍了拍身上的糕屑,对姐姐嫌弃道:“你哭啥啊!三姐日日练女红,你连帕子都不会绣,还有脸哭?” 第38章 使坏 八月的汴京,太阳猛烈。 谢家的茶铺开业已有半月有余,谢敬川带着昔日的大管事周福生还有几个伙计在铺子里忙碌。 而谢家后院,谢承曦穿着一身小褂,蹲在廊下,正和那木马较劲。 他个头矮,骑不上去,只能扶着马头,来回晃。 晃一下,笑一下。 “走…走…” 玩得兴致勃勃,童年就是无忧无虑啊。 宋奶娘在一旁绣活,小桃蹲着替他收拾掉在地上的玩具。 谢安则被谢敬川安排,跟着护院学功夫去了。 西厢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五岁的谢承俊从月洞门探出头。 他瘦了一圈,家里光景大不如前,吃得自然没以往滋润。 他看见谢承曦,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那只木马上。 又落回谢承曦身上。 对这个弟弟,他内心是十分嫉妒的,年纪比他小,自出生起就夺走了父亲的关爱,而且,他还是嫡子,比自己地位更高。 他还记着上回被谢承曦拿糕点逗弄的事,只不过这段日子娘亲一再警告,要他少惹事,他才歇了心思。 他站了一会儿。 见奶娘低头缝线,专心得很,小桃转身进屋拿东西去了。 院子里,就剩他和谢承曦两个。 谢承俊嘴角一抿。 慢慢走了过去。 谢承曦正用力推木马。 木马晃了一下。 他乐得拍手。 “好…好!” 下一瞬。 一股力从背后撞来。 谢承曦早发现有人在背后了,这时假装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借力扑了出去。 木马翻倒,发出‘咚’的一声。 他愣了一下,没立刻哭。 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小肥手。 然后,慢慢转头。 看见谢承俊在后头。 谢承曦眨了眨眼,嘴一瘪。 “痛——” 可他也没大声哭闹,反而扶着地,自己爬了起来。 还伸手,把那只木马重新推正。 谢承俊一愣,以为他要去告状了。 下意识退了一步。 却看见谢承曦扶着木马,回头看他,眼睛湿湿的。 谢承曦拍了拍木马。 “你..来。” 谢承俊立马笑了,心想这小崽子蛮识趣,把木马让他玩。 谢承曦又拍了一下。 “来,骑。” 谢承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伸手要碰木马—— 谢承曦猛地松手。 木马本就不稳,被一推,直接往前一滑。 谢承俊没站住。 “哎——” 整个人扑在地上,比刚才谢承曦摔得厉害多了。 “哇——” 这一声,哭得震天。 宋奶娘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小桃也从屋里跑出来。 谢承俊趴在地上,哭得脸通红。 他指着谢承曦:“他、他推我!” 谢承曦站在一旁,心中冷笑,也不知谁推谁,这蔫坏的五哥,日后慢慢教训他。 他一脸无辜,低头看着木马,又看着谢承俊。 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先…推” 这一句,奶娘听清楚了,她上前看了一眼木马,又看了看谢承曦衣服和手脚,的确是摔过的,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把谢承曦拉到身后。 “五少爷,起来吧,男娃娃,摔一下哭什么,你弟弟摔了可没哭。” 谢承俊听了,哭得更凶了。 谢承曦已经没有看他了,自己重新扶起木马,拍拍马头。 “乖。” 小桃在一旁看得掩嘴偷笑,五少爷在六少爷手里又吃瘪了,五岁的孩子斗不过一个两岁的,将来有他好日子过了。 她没闲着,立马回正院去告状,这事可得让夫人知道。 不多时,顾氏把人喊进了屋。 秦姨娘今日带着闺女谢安姝去拜访城中有名的女红师傅,想着替闺女觅个出路,谁知道闺女一见面就把人家得罪了,几句话就被人赶了出来。 她这会正一肚子气带着女儿回来,一进院,就被下人喊去了正屋。 谢承俊坐在椅子上哭,一旁的丫鬟看都没看他,他的奶娘在搬家时连同几名仆从被遣散了,如今伺候他的是个本来在厨房做事的丫鬟。 秦姨娘一进屋看见儿子在哭,立马上前问:“怎么回事?” 不等谢承俊开口,宋奶娘就说了:“秦姨娘,刚才五少爷趁六少爷在玩木马,将他推倒了,随后自个儿玩木马时摔了,还说是六少爷推的他,五岁的孩子,说谎都不眨眼。” 平日宋奶娘很温和,从来没像如今这般犀利,可今日她的确生气了,六郎君是自己辛苦奶大的,怎能被人欺负,而且谢承俊五岁的人儿,这么卑鄙,将来还得了。 秦姨娘哪有不知道儿子脾性,立马心中有数,她瞪着已经不敢哭下去的谢承俊。 “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承俊肯定不会说。 顾氏看着母慈子孝的一幕,冷冷说:“家里如今这光景,五郎身为兄长,理应爱护弟弟,怎的还有害人之心,秦氏,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 秦姨娘知道顾氏生气了,她也恨儿子不争气给她惹麻烦。 “夫人,是妾身管教无方,”她刚转身准备开口 她的贴身丫鬟翠云立马意会,随即喊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将谢承俊拉到院子中央,摆了张长凳,将人按住,利索脱了裤子,拿藤条抽屁股。 谢承俊没想到娘亲这么狠心,被抽得浑身发抖,嚎哭着求饶。 小屁股被抽得红肿起一条条血痕。 等抽到第二十下,顾氏故意抬手,翠云以为夫人这是要喊停,连忙停下手中动作。 这一下,秦姨娘和翠云都傻眼了,还以为顾氏要喊停,怎么要换自己人去打。 一旁的李嬷嬷抿嘴应了一声,上前一手抢过翠云手上的藤条,对那两个婆子道:“按好了!” 两个婆子互相对视一眼,咽了口口水,哪有不听的,手中力度加了几分。 就这样,李嬷嬷大手挥了三十下。 谢承俊那小屁股,烂开花了。 秦姨娘又心疼又生气,可没办法啊,孩子不懂事,自作自受。 翠云看得无奈,姜还是老的辣。 谢承曦抱着木马看,对秦姨娘这个贴身的丫鬟翠云,高看了几分,这人聪明,若不是自己人先动手,说不定还得多打十几下。 秦姨娘又赔礼了许久,这才离开。 顾氏抱起谢承曦检查,发现身上脏了,可没受伤,这才放心。 宋奶娘悠悠道:“夫人,如今院子小,六少爷一出门就被瞧见了,日日这般,可遭不住啊。” 顾氏冷冷笑了笑:“五郎年纪不小,今晚我就跟老爷说,该送去学堂了,总比日日在家胡闹强。” 当夜,顾氏便将白天的事说了,没有加油添醋,不过末尾说了句:“五郎今年也才五岁,五岁的小人儿,就如此不顾兄弟情,将来还是早些分家好。” 第39章 学认字 入秋后,院子里的日头柔了许多。 午后风一吹,廊下便不闷。 顾氏把谢承曦抱到书案前,本没打算教什么。 只是大儿子承泰的书案搬在正房偏屋,常有字帖摊着。 谢承曦十分好奇。 总爱凑过去看。 这日,他坐在小榻上,腿悬着,一晃一晃,心情不错。 眼睛盯着案上的纸。 “娘。” 他指了指。 “黑黑。” 顾氏低头一看,是承泰练字留下的纸。 她笑了笑。 “这是字。” 谢承曦当然知道,这会故意眨眨眼,奶声奶气道:“字。” 顾氏见他似乎喜欢,从一旁取了一张干净的纸,提笔,蘸墨。 “这是‘人’。” 她写得很慢,故意让儿子看清楚。 谢承曦凑得很近,鼻尖都几乎碰到纸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顾氏又指了指纸上的字。 “这是人。” 过了会儿她把纸收起来,又随手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个字。 “”六郎,这是哪个?” 谢承曦歪着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伸出小肥手,“人。” 声音不大,却十分肯定。 顾氏一怔,立马换了一页,“这个呢?” 谢承曦盯了会儿,绷着小脸,像在思考,随后又道:“人。” 顾氏心里,轻轻一震,儿子两岁半,居然可以开始认字了。 她没有当即夸赞,只是把儿子抱到怀里:“记得真牢。” 谢承曦故意靠在母亲肩上,蹭了蹭,像小猫似,“娘…再写。” 顾氏笑了,这一次,写的‘水’字。 笔画比人字多。 谢承曦看得更久了些,小手还在空中比划。 过了会,顾氏继续考他,果不其然,孩子又说对了。 顾氏今日一连教了五个字,谢承曦也不闹,让坐就坐,让看就看,考的也都对。 学完了,自己爬下榻,去玩木马。 过了几日,顾氏又拿出那几个字问他,他都答对了。 谢敬川知道后,也愣了,随即当场考验,果然如妻子说的,小儿子都答对了。 谢敬川看着儿子。 那孩子正趴在地上,一边啃点心,一边用小手,在地上乱划。 歪歪扭扭,也不似瞎划,反而像在写字。 谢敬川知道家里长子和次子学问也就那样,特别是次子,虽总说先生夸赞,可他去了解过,也不是有多优秀,可小儿子才两岁半,已经开始会认字,将来说不定比两个兄长还有本事,应该早些送去开蒙才是。 入秋后天色暗得快,晚饭时,天已经暗了。 谢承曦坐在顾氏身旁的小凳上,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面前放着他的小碗。 顾氏给他夹菜,让他自个儿吃。 谢承曦吃得慢,但不闹,边吃边抬眼看看众人各异的神色。 谢敬川放下筷子,开口道:“六郎这几日,认得几个字了。” 桌上顿时静了。 柳姨娘的筷子,停了一下,秦姨娘也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认字。” 秦姨娘先开口,“老爷这是说笑,六郎君才多大?” 她看向谢承曦,“六郎君才两岁半,坐都坐不住,哪来的心思认字。” 谢承曦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抬眼看了一眼,汤水还沾在嘴角,他舔了舔,眨了眨眼,又低头继续喝汤。 柳姨娘也接话:“是啊,孩子这么小,识不识字倒其次,太早了,反倒伤神。”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一句:“我们承礼,当年也是三岁开蒙,如今不也学得好好的?” 这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谢承礼看了一眼小不点老六,心里冷笑,两岁多的人,认字?开玩笑。 秦姨娘立马继续附和:“咱们承俊,也才刚送去开蒙一个月,五岁才去,先生还说,正是时候。” 她还叹了口气:“孩子嘛,不能着急。” 顾氏没有接话,让两个姨娘一唱一和,她拿帕子给六郎擦了擦嘴角。 “认几个字而已,又不是正经学规矩、学背书。” 她淡然道。 秦姨娘笑了笑:“夫人,六郎君这年纪,记性好那是福气,不过孩子这么小,还是——” 不等她说下去,谢敬川打断道:“行了,也不知学堂的夫子收不收,我也没说立马送去,你们两个急什么?” 两个姨娘心事被戳,立马噤声。 这一顿饭,后半程,很安静。 饭后,两个姨娘带着孩子回了屋。 大哥谢承泰上前说道:“娘,我可以教六弟认字,半年后再送他去开蒙。” 顾氏笑着对他说:“为娘知道你对弟弟好,可你也得备考童生试,不能耽误你。” 谢承泰脸一红,他自己知道,哪有那本事考上,也就是陪同窗去见识一番罢了。 谢敬川似乎看穿儿子心思,笑着说:“你的心是好的,不过六郎还小,不着急,你学你的,学好了日后再教他。” 谢承曦知道兄长学问很一般,还不如庶出的二哥,他眨巴着眼睛,对兄长奶声奶气道:“不急——” 众人一愣,都被他逗乐了,谢承泰也笑了起来,连声点头:“好,兄长不急。” 秦姨娘回到屋里,要儿子谢承俊背《三字经》,谢承俊刚去学堂一个月,坐不住,记性也不好,背几个忘几个,越念越小声。 一旁的谢安姝偷偷笑出声。 秦姨娘气得一拍桌子:“你都五岁了,记性还不如你六弟!人家三岁不到就认字了,将来若运道好,真科举入仕,你在家里还有站的地方?” 谢承俊最讨厌娘亲拿他和六弟比,辩驳道:“他是个坏的,当不了官!” 谢安姝这时候拱火:“五弟,听说上回,你被那小子作弄了一把,屁股都打肿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承俊脸一下子黑了,指着她就骂:“你得意什么?你拜师学绣技,不也被人赶了出来,你这性子,日后肯定嫁不好!” 姐弟俩各被戳中痛点,立马开撕,刚推搡了几下。 “啪!” “啪!” 两人脸上各挨了一巴掌。 秦姨娘对两人骂道:“当着我的脸还能打起来,有没将我这个娘放在眼里,今日你们不争气,将来就只能给大房的人看不起!还窝里斗!” 第40章 三岁的新生 四月的汴京,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院中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叶子嫩得发亮。 谢承曦站在廊下,让顾氏替他理衣襟。 还差半个月满三岁的他,新裁的小褂,颜色素净,头上是他十分嫌弃的三搭头。 顾氏蹲下身,看着他:“进了私塾,要守规矩,坐得住就坐,坐不住了,也不许吵。” 谢承曦点头:“孩儿知道。” 谢敬川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孩子越发喜欢,年纪轻轻,懂事嘴甜,还是念书的好苗子,谢家将来若不能在生意场上东山再起,也可以靠这孩子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宋奶娘这时眼浅,奶大的孩子,三岁就得送去念书,她舍不得,可老爷夫人发了话,她哪敢多嘴,她也希望六少爷能有出息,将来为谢家出分力。 小桃和奶娘心情不一样,她今年十岁了,打小伺候谢承曦,对这个小爷,她十分忠心,自然对他的脾气性格很是了解。 以她看来,六少爷为人聪慧而且机灵,就看他总时不时能作弄五少爷便知道他不会任由人欺负,这性子去哪都不可能吃亏,若还能念出成绩来,将来说不定是谢家几个少爷里最厉害的。 谢安自然便是跟在谢承曦身边当书童的小厮了。 私塾在两条街外。 新开的。 顾氏为了少惹麻烦,特意选了间不和二郎、五郎一间的私塾,虽不能让大儿子照看谢承曦,可总比有两个心思各异的庶兄在身边安全。 新开的私塾,门楣上挂着‘启蒙’二字,是间专收开蒙孩童的私塾。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摆着几排矮案。 他们去到时,已经有几位孩子到了。 年纪都在四五岁上下,有的紧张,有的东张西望。 谢承曦站在其中,个头最矮,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很快看清屋内环境,又大致看了下那些孩子的面相,正所谓三岁定八十,相由心生,看人这方面,他信自己的直觉,毕竟上辈子,他喜欢玄学。 正要进门时,身侧忽然有人轻声说话。 “谢家小弟弟?” 谢承曦转头。 是个比他略高的男孩,约莫四岁。 衣着干净,眉眼温和,身后跟着一名八九岁的小厮。 谢承曦认得这人,宋家那位九少爷,递糖给他的那位。 “我叫九郎。宋家的。” 宋九辞笑了笑。 谢承曦脆声回答:“我叫谢六郎,来开蒙的。” 宋九辞看着他白白胖胖的模样,随即生出几分好感:“你这么小,也来?” 谢承曦绷着小脸认真点头:“家里让我先听。” 宋九辞立马点头,又道:“那我们坐一块儿吧。” 谢承曦求之不得,宋家可是大腿啊,得抱紧,父亲如今经营得不错的茶铺,还是宋家给的呢,金主。 “好。” 他咧嘴笑,当场答应。 谢敬川见儿子和宋家少爷这么投契,心里开心。 这时候先生出来了。 先生姓陆,年过四十,是个落榜数次的秀才。 见到小不点谢承曦,目光明显停了一瞬。 “这孩子,几岁了。?” 谢敬川连忙回答:“三岁了。” 陆先生眉头轻轻一动:“有些太小了。” 谢敬川连忙拱手:“不求他学什么,坐一旁听着就好。” 陆先生刚想说话,宋九辞连忙开口:“陆先生,谢六郎就坐我隔壁吧,我看着他,不会打扰大家的。” 陆先生知道宋九辞,立马笑着点头:“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他抬头对谢敬川淡声道:“若扰人,便只能回去。” 谢敬川立马点头。 很快,宋九辞便带着谢承曦坐在最后一排。 谢承曦个子矮,脚够不着地,不过坐得十分端正,书声起,他便认真听。 宋九辞偶尔分神,偷偷看他,见他神色平静,反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私塾里不过十多名孩童,都是四五岁的开蒙孩子,谁也没注谢承曦,连那个陆先生,眼里也都只有宋九辞,毕竟能巴结好宋家,好处不少。 孩童们上课,小厮们就在院外候着,陆先生这私塾收费中等,大多孩童都有小厮跟着。 谢安这时安静在树下听着学堂里那些稚嫩的童音,内心平静。 他在老谢家,五岁便开始跟着府里的少爷姑娘们学认字,他为人勤快,学得也快,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来到谢家后,谢敬川也让他跟着账房先生学认字,所以他如今会认字,会算账,还开始跟着护院老周学武功。 宋九辞带来的小厮宋三,比谢安小一岁,这时候正在树下来回踱步,太无聊了,平日在府里,他跟着九少爷到处闲逛,有意思多了。 谢安见他晃得眼花,忍不住开口:“宋家小哥,能不能歇会。” 宋三看了他一眼,凑过来说:“你叫谢安吧,你家少爷才三岁,就这么着急送来开蒙,你岂不是很累?” 谢安摇了摇头:“早些学挺好的,早些有出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将来也有好日子过。” 宋三叹了口气,他在宋家也是家生子,不过他排最末,幸亏花了钱,跟了九少爷,日子这才安稳,不过他接下来要跟着九少爷学认字了,这对他来说,很是折磨。 “安哥,你家小爷三岁,真懂认字了?” 谢安点点头:“半年前就认得不少了。” 宋三张开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心想,这谢六郎,莫非是个文曲星。 而此时,老谢家的学堂里,各房的孩子也都整齐坐着,听着堂上夫子授课。 谢道兴带着随从,饶有兴致来看这些谢家的孩子。 他两个闺女都嫁人了,大房是老大和老二,二房则是庶出的老三,三房是庶出的老四,至于为何谢敬川被喊老六,因为还有个谢家上下都不敢提及的老五,这个老五,是个痴傻呆楞的,被关在谢家偏院。 而这时在族学的,也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的几个孩子,老四谢敬业一直不肯成婚,是谢家里独特的存在。 谢道兴听着堂里那些孩童的念书声,叹了口气,他经商多年,钱的确赚了不少,可士农工商,他依旧想他这一支,能有子孙可以入仕为官。 他几个儿子都在科举一路努力过,但都资质平平,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底下的人也都说,不如花钱给几位少爷买官,可谢道兴一口拒绝,买来的官如何能跟正经科举入仕比。 第41章 谢氏一族 谢敬川要回谢家村的消息,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只和妻子说:“得回去一趟,看能否有转机。” 顾氏正在给小儿子缝衣裳,自从儿子去学堂,衣裳就不够穿了。 她顿了顿手中动作,知晓丈夫的用意。 十几年前,长子谢承泰出生后,丈夫就曾回去谢家村,求族长让他在族谱另立一支,这样孩子将来能顺利科举,可当时族长一口拒绝之余还说他早已不是谢家人,把谢敬川气得一直不肯再回去开第二次口。 如今长子谢承泰已经十三岁,庶子谢承礼也已十一岁,来年开始下场参加县试,若族谱这事还办不好,孩子们将来,就不可能参加科举,毕竟科举得查族谱、查三代出身。 顾氏知道丈夫的心思,如今小儿子也送去开蒙了,家里如今买卖做不好,自然是希望能考出个官来。 “我让人替你收拾行囊,带两百两去,够吗?” 谢敬川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家里如今靠着茶铺的买卖,虽大不如前,可一家人吃饱穿暖还是没问题,但日后要供家里几个孩子念书科举,余银其实不太够,但眼下只能先解决族谱的事。 谢承曦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攥着本《三字经》,听见父母的对话,心中也认为如今得赶紧解决族谱这事,不然查三代这一关就过不了,别说下场考试了。 谢家村在汴京城外三十里。 谢敬川自出生后便被赶出府,谢家村,他只回过两次。 他在谢家族谱,是挂在共户,也就是集体户下面的。 谢家村里,除了谢氏一族的族人,也有不少从外地迁居到此的,这些外姓人,便是挂在共户下。 可谢敬川的孩子们想科举,有个正经出身,那就必须将这事解决,毕竟在这大举朝,共户等同于临时户,共户下的户籍,会因本族一句话,一夜之间无效,谢敬川不喜欢被这样算计。 这些年,他生意做得稳,也只是外头的谢家人,所以他一回都未曾踏进过谢家祠堂。 若不能正式入族,科举这条路,从根上就断了。 马车驶出汴京城时,天色尚早。 谢敬川一路无话。 直到远远看见谢家村的村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家村原先是条并不富裕的小村,随着他父亲谢道兴富裕起来后,对谢家村大办族学又修路凿山。 这数十年,正所谓路通财通,谢家村渐渐也富了起来。 谢道兴原是谢家村一户人家排第九的幺子,上头有三个哥哥和五个姐姐,早年由于家贫,家里哥哥姐姐卖的卖饿死的饿死,到后来,他也被大哥谢道田以十两银子卖给了汴京城王家当小厮。 可也就因此,谢道兴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王家一步步向上爬,还成功娶到了王家的小闺女,随后用王家的钱,发家致富了。 谢道兴对本家一点亲情没有,但对谢氏一族,他回馈不少,所以在族里,大家只认他,他的两个哥哥,是遭人白眼的存在。 谢敬川对这些谢家的旧闻,只听母亲说过,毕竟他也只回过谢家村两回,没机会听另外的版本。 族长谢三叔住在村东头。 老屋翻修过,却依旧低矮。 谢敬川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袖,这才叩门。 开门的是族长的小孙子。 他见过谢敬川,可也没喊人,只说:“爷爷在里头。” 屋里点着香,族长坐在上首,须发皆白。 看到谢敬川,似乎并不意外。 “回来了?” 谢敬川连忙行礼:“族长。” 他又继续说:“今日回来,是有一事相求。” 族长抬了抬眼,也没示意让他坐。 “说吧。” 谢敬川理了理思绪:“我想请族里允我,另立一支。” 屋内静了一下。 族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十几年前,谢敬川回来也是为同样的事情开口,被对方一口拒绝,这次,结果未知。 族长叹了口气:“其实,你这一房,也挺不容易。” 谢敬川一愣,抬头看着他。 “你父亲如今是个厉害的,没有他,我们谢氏一族也没有今天,但他不愿认你,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没法子,别说你,他连他两个兄长也不认…” 他停了一下:“这些陈年旧事就不提了,你这要求,我答应了。” 谢敬川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族长?” 族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你的孩子们也该到年纪了,总不能耽误了。” 谢敬川心情激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几个孩子开心。 “那..族谱——” “自然是要按规矩走。” 族长打断道。 “择日上祠,记名立支,你这一房,自此单列。” 谢敬川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事。” 族长看着谢敬川,半晌才继续说:“你这一房虽单列,可也需在族谱上说明,你是谢道兴的儿子,只是如今自立门户自愿求族里另立一支,将来老谢家的一切,你们无权攀附。” 谢敬川本就对老谢家反感,自是一口答应。 他离开族长家出来后,刚走到村口想上马车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五六十的老汉正抱着个穿开裆裤的男娃娃在马车旁。 “敬川,可还记得大伯?” 老汉笑着开口。 谢敬川心中一颤,这人就是当年将父亲卖给王家的大伯谢道田。 谢道田怀里的男孩不过两三岁年纪,鼻子挂着两条黄鼻涕,一吸一吸的,看得让人皱眉头。 “我不是谢道兴的儿子,今日已求族长另立一支,告辞。” 谢敬川拱手,看都不看谢道田一眼,转身就上了马车。 谢敬川回到家后,便和妻子说了事情十分顺利,三日后带着几个孩子回去祠堂记名。 顾氏连忙问:“花了多少钱?” 谢敬川一愣,他倒不记得这事,刚才去族长那,本就带了些茶叶、糕点,至于钱,他还真忘记给了,但对方已经答应了,应该不用给了吧。 “没要,他一口就答应了,我也不记得给了。” 顾氏眨了眨眼,一脸难以置信,随后低声说:“这事,说不定老谢家出面了。” 谢敬川其实也想到了这,但他不想考究,“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孩子们将来能科举就行。” 第42章 入族谱 谢家村的祠堂,在村北。 青砖灰瓦,门槛磨得发亮。 这日,谢敬川带着一家人到时,天色尚早。 可祠堂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谢氏一族的族人。 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抬眼打量。 目光落在谢敬川身上时,多半是陌生的。 落在几个孩子身上时,便多了几分探究。 谢承曦被大哥牵着。 他抬头看祠堂,屋檐下一块旧匾,‘谢氏宗祠’四个字,笔力苍劲。 他知道这一刻对父亲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父亲今年其实也就二十九岁,和他上辈子猝死的年纪一样,还是个年轻人啊。 这将近三十年,父亲都不能名正言顺在族谱上有名分,他姓谢,但也不姓谢,他和那些外姓人同挂在共户上已经二十九年了,今日终于可以另立一支,堂堂正正入族谱。 族长来得不算早,杵着拐杖,被人扶着进来。 祠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香案已经备好。 族谱摊开,放在长案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族长和几位族老落座后,抬眼看了一圈。 “人到齐了吧,今日,是记名立支。” 话音一落,祠堂里有微微骚动,许多人都神色微妙。 族长继续说:“谢敬川。” 谢敬川上前一步,行礼。 “在。” “你这一房,自今日起,另立一支,族中不干预你营生,子嗣可入谱,可应科举。” 随后族长抬手:“上香。” 谢敬川接过香。 三柱。 点燃。 他站在香案前,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很多年了。 香插入香炉,族长示意孩子们上前。 谢承泰牵着谢承曦。 谢承曦走得慢,但却很稳。 他抬眼看族谱,那一页空白,正等着添字。 族长提笔。 “谢敬川,一支。” 然后是孩子们的名字。 一个一个。 写到谢承曦时,族长的笔停了一下。 “谢承曦。” 念了一遍。 却让祠堂里不少人抬头。 还有人交头接耳说这个孩子三岁吧,还是嫡子等等。 谢承曦站在原地,留意那些大人的神色,只当是孩子好奇四处张望。 写完,族谱合上。 “礼成。” 族长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谢敬川行礼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终究还是写进来了。” “老谢家那边..怕是点了头吧。” 谢承曦被牵着走出祠堂,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已经半掩。 祠堂外的空地上,族人三三两两散着。 顾氏和两个姨娘不得进祠堂,这时候见孩子们出来,这才迎上来。 就在这时,有人笑着走近。 “敬川。” 谢敬川回头,又是谢道田。 他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个三岁左右的男童,穿着厚实,脸蛋冻得通红。 鼻下,两条鼻涕明晃晃地挂着。 “这是我小孙子,牛蛋。” 谢道田拍了拍孩子的头。 “来,叫堂叔。” 牛蛋显然不是个聪明伶俐的。 他只睁眼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谢承曦。 下一刻,竟甩开大人的手,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抓住谢承曦的衣角。 “玩。” 声音含糊,还带着鼻音。 谢承曦吓了一跳,见对方的手将自己衣角已经抓出黄迹,鼻涕几乎要蹭到他袖口。 顾氏下意识把谢承曦拉回来。 谢敬川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他上回已经明确态度,怎的这个大伯还如此厚颜无耻。 谢道田像没察觉他的不悦,笑着道:“孩子们年纪相仿,一块玩儿挺好。以后同在族里,他们是堂兄弟,也该亲近。” 这话,说得极轻松还理所当然。 “孩子胆小,不爱与生人玩。” 谢敬川冷冷说道。 谢道田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圆滑道:“孩子嘛,慢慢就熟了。” 说罢,还想伸手来摸谢承曦的头。 谢承曦本被牛蛋抓着衣角,为了甩开,也为了不被摸头,忽然退了一步。 牛蛋忽然失了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 哭声顿时响起。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谢道田脸色一变,连忙收回手把孙子抱起来。 “哎呀,怎么摔了。” 话里,多了几分不悦。 顾氏已经将谢承曦抱起来往马车那走。 谢敬川站在原地,沉着脸道:“我们也该告辞了。” 谢道田见他态度如此冷漠,也淡了笑容,拍了拍牛蛋的背:“哭什么,回家去。” 站在一旁的谢承礼嫌弃地看着那些穿着朴素的族人,只觉得谢氏一族怎这么穷,他不想回来。 而谢承俊则被刚才牛蛋的两条鼻涕吓到了,幸好他不是来抓自己的衣角,他这时看着谢承曦被弄脏的衣角,忍不住偷笑。 至于大哥谢承泰,今日心情有些激动,入了族谱,他来年就可以安心参加县试了,虽然他也就是陪同窗下场,可总归也得见识一下。 谢敬川一家的马车离开谢家村后,汴京城,老谢家,便有人送去了一封急信。 谢道兴坐在书房,看完下人递来的信,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示意下人退出去。 “父亲,怎的忽然改变主意,让老六一家上族谱?” 说话的,正是谢道兴的嫡长子,谢敬章。 “又不是我这一房,他自个儿另立一支,这你都有意见?” 谢道兴看着一脸恭顺的长子说道。 “孩儿不敢,只是若让母亲知晓,怕她会因此不高兴罢了。” 谢敬章为人心思极深,和父亲也极像,在商道上钻研颇深,如今已经掌控了家里大部分的家业,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事我也就是顺她意而已,她怎会不开心?” 谢道兴浅浅一笑,看着面前的棋局,这局,还是他赢了。 谢敬章不再多问,给他斟茶。 “老二最近在忙什么?” 谢敬章想了想,回答道:“茶叶,孩儿将茶叶的买卖,给二弟负责了。” “哦?” 谢道兴抬眼看了看他,“他开口的?” 谢敬章笑了起来:“孩儿虽是嫡长子,可也得顾及二弟,他和我一母所生,一荣俱荣,我当然希望他在商道上,也有建树。” 谢道兴知道跟这个儿子说话,能听到五分一真话已经不错了,不再多问,低头喝茶。 谢敬章垂下眼,想起前些日子老二自以为笼络了那些茶商就觉好笑,他故意将茶叶的买卖从手里漏出去给他,他还当是自己本事了得,简直天真。 第43章 练字 谢承曦去学堂,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并非日日都去。 每隔四日便会休息两日。 陆先生对他没啥要求,说他年纪小,以旁听为主,也不会布置什么功课,只要求他能安静坐着听即可。 但凡休沐在家,顾氏便会将他安置在正院东侧的小暖阁里。 窗下摆了一张矮几。 谢承曦坐在小杌子上,两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他要开始练字了。 古代科举,除了学问,最讲求的是得有一手好字,不然试卷交上去,字写得不好,答案再完美,还是白搭。 他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上辈子字写得也就那样,这辈子得和那些古人卷,从三岁开始练字,差不多了。 他现在已经三岁出头,吃饭吃肉,小身子不再是奶胖奶胖的,而是越发壮实,毕竟他自个儿有刻意锻炼,大清早起来,还会跟着谢安一块打拳。 家里大人都当他是好玩,笑他坚持不到几天,谁知道他倒厉害,转眼已经坚持了半个月。 谢安也十分惊讶,心里对他又佩服了几分,小小年纪,就如此有毅力,将来肯定是个能干大事的主。 谢家护院老周,以前是走镖的汉子,后来腿受了伤,不再往外跑,便被谢敬川聘在家当了护院。 老周本事不小,武功虽不如江湖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手,可寻常歹人,他应付自如。 谢安跟着老周学武,十分用心,如今早上还被谢承曦要求一块打拳,进步就更快了。 再说谢承曦,刚开始呢,规规矩矩在小案边练字,后头他为了不浪费纸张,特意让母亲给他弄了个沙盘练字。 他自知天分一般,但眼下只有努力才能改变,兄长们的字,他都瞧过,一个比一个好看,特别是二哥的字。 谢承礼虽虚伪狡诈,可学问的的确确不错,也难怪柳姨娘仗着他在府里如此嚣张。 如今是七月盛夏,来年大哥谢承泰和二哥谢承礼就会下场参加县试,也就是童生试。 按照两个兄长的本事,谢承曦觉得一母所生的大哥谢承泰,很大几率是要做陪衬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考虑的,他如今也入局了,三岁就开始开蒙,他得抓紧时间,上辈子虽不是那种学霸,但也不是个学渣,这辈子既然躺不平,那就得加把劲干,先卷起来。 这日休沐,谢承曦坐在矮几前,几上放着一只浅木盘,里头铺了半寸厚的细砂,是小桃从河滩淘来的。 小桃很是细致,将沙粒洗了两三遍,晒干,生怕硌手。 谢承曦才三岁出头,手腕力气不足,若真要用笔墨,别说提腕,连笔锋都压不稳,所以他刚废了几张纸就立马想到用沙盘练字了。 他绷着小脸,认真在沙盘上练,上辈子能成为港口公司的高管,便不是个对自己要求低的人。 这时候的楷书,讲究藏锋、顿挫,这些对他来说,都有些太难了,眼下的目标是先把字写规整。 他写得认真,小桃端着点心进来时,正见他绷着小脸,头上都渗出细汗来了。 “六少爷,”她放轻声音:“歇一歇吧,手该酸了,先吃点心。” 谢承曦抬头,咧嘴笑笑,却没答应,又低头补了一笔,这才把手指放进水里洗干净。 一旁宋奶娘边缝着衣裳边看他练字,心痛不已,孩子才三岁,怎的如此用功,手指都被沙磨得红了。 到了午后,六岁的谢承俊一进院,书箱还没来得及放下,嘴里就嚷:“娘——” 他走得急,脚步一歪,差点被门槛绊倒,“我饿了!学堂的午饭太少,我肚子都空了。” 秦姨娘正在西厢房里绣荷包,听着儿子的嚷嚷眉头直跳,幸好老爷白天都在茶铺忙活,不然又得说这孩子不长进。 她立马伸手将人拉进屋,“才下学就喊饿?午膳就这么少?” 一旁的书童谢和有些欲言又止,他是配给谢承俊的小厮,今年十岁,对这个小爷,他心里很是嫌弃。 “不够吃!”谢承俊撅着嘴,眼睛往桌上瞟,“我要吃点心,要芝麻酥。”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绣花的谢安姝冷笑一声。 “你在学堂是念书,还是数着下学的时辰等点心?” 谢承俊一愣,转头瞪她:“你少管我!” 谢安姝今年八岁,眉眼已显精明,她本就性子活泼外向,说话总是不肯留情,特别是对这个亲弟弟。 她把绣绷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刻薄:“我不管你?我是你姐,你去学堂才多久,回来除了喊饿,还会说什么?先生教的字,你认得几个?” “我认得!”谢承俊急了,可开口说不出个一二三。 “你现在都没学会几个字,也好意思说?” 谢承俊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拔高:“我才六岁!你八岁了不起啊,你还不是拜不了名师学女红,只能在家跟着娘亲学!” 谢安姝也被戳中痛处,这两年,家里为她寻名师,可人家都瞧不上她的性子,所以她只能在家里跟着娘亲学些简单的绣技。 她一旦被戳中这,就会反击,“是啊,你才六岁,可六弟才三岁!” 谢承俊愣住了,秦姨娘本也不打算插嘴,让女儿教训一下儿子,挺好,可这时也顿住了。 “六弟怎么了?”谢承俊下意识问。 谢安姝嘴角一勾,“六弟不去学堂的时候,都在屋里用沙盘练字,写得可认真了,你呢?书箱一放,就只惦记吃。” “放屁!他只是在玩沙子!”谢承俊不服,更不相信三岁的奶娃娃会日日认真练字。 “玩沙子能坐着半个时辰不动?”谢安姝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坐得住吗?你连板凳都坐不热!” 谢承俊被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心里又羞又恼,干脆一跺脚。 “我不念了!明天我不去学堂了!” “你不去?正好啊,家里如今不似以往,供几个男娃去念书可得不少钱,反正你念不出来,不去也挺好,为父亲省钱了。” 这话一出,秦姨娘脸色终于变了。 “姝娘!”她低声喝了一句,却没多少底气,转身去拉谢承俊:“五郎,别吵了,娘去让人拿点心来。” 谢承俊一听点心,眼睛立刻亮了,方才的羞恼瞬间抛之脑后。 “我要芝麻酥!还要桂花糕!” 他嚷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44章 对比 晚饭摆在正院偏厅。 一张八仙桌,菜色清淡,也样样齐全。 谢敬川今日鲜少早归,坐在上首,顾氏在侧,柳姨娘和秦姨娘依次落座,孩子们分坐两边。 原本还算安静。 直到谢承俊夹了一筷子酱鸭,忽然抬头,看了姐姐谢安姝一眼,嘴角一翘。 “四姐,”他语调十分挑衅:“你白日不是说我不成器吗?” 谢安姝警觉地抬眼:“你又想说什么?” 当众吵架,谢安姝其实不想,父亲本就不喜欢他们这一房了,可弟弟若真说难听的,她绝不会忍着。 谢承俊笑得格外得意:“三姐,比你强多了,”他说着,还煞有其事点点头:“三姐最近,拜了绣娘学艺,将来肯定能嫁个好婆家。” 饭桌上的筷子声,轻轻一顿。 柳姨娘没想到这个小兔崽子拿自己闺女和他亲姐姐吵架,心里好笑,一脸吃瓜的表情。 谢安晴坐在她身侧,闻言脸一下红到耳根,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白饭,连菜都不敢去夹。 谢安姝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她最讨厌家里拿她和三姐谢安晴比。 她比谢安晴就晚了三天出生,家里就她俩两个姑娘,少不免会对比,从小就是如此,而且更要命的是,谢安晴性格内向腼腆,和她是个极端,大人们,都喜欢她那款。 “我们有什么好比的!”她放下筷子,语气锋利:“五郎,你先学会把书念明白再说我吧。” 谢承俊本就是想报复,被她当众戳中,立刻顶嘴:“我念得不好,也比你强!你整日就知道逞口舌之快!” “对啊,你是比我强,因为你是男丁,能去学堂,我不是,只能在家绣花!” 谢安姝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有个人比不过,六郎,但是,你比他强了一分,因为你比他高三岁!”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彻底僵住。 谢承俊脸色涨红:“你老提他干嘛!” 一旁的谢承曦眨巴着眼睛吃瓜,四姐和五哥不愧是一母所生,吵架的点以及攻击人的方式都是一样的,一唱一和,看得桌上的大人们都不记得开口喊停了。 “为什么不能提?六弟也是我弟弟,他才三岁,不去学堂就在家练字。你六岁了,刚念书多久,就只惦记点心。” 谢承俊‘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不过是装样子!” 谢承曦:……… 谢安姝嗤笑:“你倒是装一个给我看看啊。” 顾氏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姝娘,够了。” 她又转向谢承俊,“五郎,饭桌上说这些,像什么话。” 秦姨娘心里对这对儿女实在是又恨又气,当众丢脸,而且闺女还当众称赞老六贬低自己弟弟,至于吗。 她尴尬伸手去按谢承俊的肩膀:“五郎,别闹了,快吃饭。” 谢承俊瞄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父亲,气鼓鼓低头扒饭,不再多言。 谢敬川全程没说话,目光在几个孩子之间缓缓扫过。 这时候大哥谢承泰开口了:“父亲,五郎还小,刚去学堂坐不住也是正常,而且他向来喜欢吃,等日后年纪大些,自然会稳重几分。” 大哥是为了五弟求情吗,谢承曦心里觉得大哥好可爱,这求情,对那大聪明五哥来说,有些落井下石的意味。 见大哥开了口,二哥谢承礼也附和:“大哥说的对,五郎还小,不可过于苛刻了。” 不等谢敬川说话,他立马又补了一句:“不过六弟更小,居然都能坐得住练字,实在难得啊。” 说罢,谢承礼似笑非笑看着正啃着肉丸子的谢承曦。 谢承曦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回话:“先生让我每天写三个字,‘人之初’,还说写得好,奖励我吃糖!” 谢承俊立马接话:“看吧,他不也就是为了口吃的——” 谢敬川这才开口:“好了,吃饭,别吵了。” 众人不敢再多言,低头吃饭。 柳姨娘心凉得很,秦氏这对儿女,还真是给她‘长脸’,大庭广众就开撕,日后趣事肯定更多,特别是谢承俊,还真以为自己是纨绔,如今谢家大不如前,他将来念不出来,就该去茶铺当伙计喽。 秦姨娘看着柳姨娘眉眼,哪有不知道对方嘲笑的意味,恼得低头,一口饭都吃不下。 顾氏对两房姨娘的眉眼官司不感兴趣,只侧头去看小儿子谢承曦。 小家伙啃完肉丸子,还懂拿帕子擦干净小手才喝汤,十足小大人模样。 饭后,两房姨娘带着孩子们散去。 谢敬川对顾氏问道:“六郎真的日日在家练字?” 顾氏看着被奶娘牵走的谢承曦背影,笑着点点头:“若去了学堂,回来练一个时辰,若那日不去学堂,他能练三个时辰。” “这么久!” 谢敬川一脸不可思议,小儿子才三岁出头啊,即使是向来聪慧勤奋的长子和次子,三岁那会,都没这劲头啊。 “老爷,六郎说不定,还真是个念书的好苗子。” 顾氏欣慰道。 “但愿如此,大郎的学问,你我心里有数,以前我想着将家里的生意交给他,可如今只剩个茶铺,将来如何,只能靠他们自个儿了。” 谢敬川如今在茶铺忙里忙外,比起以前做漕运生意,简直犹如虎落平阳,但迫于生计,他不得不说服自己踏实干下去。 顾氏点头:“我当然知晓,家里以前条件好,三房人都过得不错,可眼下也就那样,自然先紧着几个孩子。” 父母在外头谈心,回到屋的谢承曦已经迫不及待打开《论语》研读了,进度虽有些快,但不妨碍他求学的心。 一旁的谢安替他整理明日去学堂的书箱,低声说:“六少爷,可不能让二少爷知道您开始读这书了。” 谢承曦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就是好奇看看,待会收好。” 他知道谢安虽才十一岁,可在老谢家出来的孩子,心思哪有不深的,这几年相处下来,暂时人还是能用的。 谢安知道他早慧,也盼他将来有出息,老谢家对他有什么算计,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父亲临行前提醒,不管发生什么,不能背主。 第45章 找茬 这日一早,顾氏得去茶铺对账,见谢承曦日日在家练字,不如让他休息一天,索性把人带上。 谢承曦被奶娘牵着,跟着母亲来到茶铺。 刚进门,他就闻到一股熟茶的清苦味。 他被放在柜台后的一张小凳上,正好被高高的柜沿遮住大半身子,只露出一个额头和一双小眼。 顾氏低声叮嘱:“六郎乖,在这坐好,别乱跑。” 谢承曦乖乖点头,手指搭在柜台边缘,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茶铺。 铺子不大,干净利落,墙上挂着秤杆和账牌,粗瓷茶罐排得整整齐齐。 来往的多是脚夫、行商,说话声粗,倒不算吵闹。 没多久,门口进来三个脚夫模样的人,衣裳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卸完货。 “老板,来壶浓的。”其中一人喊道。 伙计应声去提水。 那几人就在门边坐下,话匣子一开,声音就压不住了。 “这趟漕运是真不好走。” “可不是,广德号那边倒顺风顺水的,码头都快被他们包圆了。” 谢承曦本只是听个热闹,听到广德号三个字,便不动声色往柜台里缩了缩,把露出去的小额头也收了进来。 “广德号如今是真做大了,连宋家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另一个脚夫啧了一声,“听说南边几条线,全是他们的人。” “那背后是谁,你还知不知道?” “怎会不知,不就是谢家三爷,谢敬青嘛。” 那脚夫又继续道:“他手段厉害啊,不少小字号都被斗没了。” “不过那谢三爷自个儿也是个庶子,如此高调,不怕被惦记上啊?” 谢承曦听得正入神,忽然外头‘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台上。 “这茶不对!” 一道粗哑的嗓音拔高。 铺子里顿时安静了。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站在柜前,眉毛倒竖,指着茶碗就说:“这茶发涩,分明是陈货掺新!” 伙计一愣,忙解释:“客官,这批是今早刚开的——” “少来这一套!”那汉子一把推开茶碗,水洒了半桌,“你们是不是欺负外地人不懂?” 谢敬川已经从里间出来,脸色变了变,立马上前道歉:“这位客官,别生气,茶不满意咱给您重新砌一壶便是。” 那汉子打量了他许久,嗤笑道:“哟,我还以为是谁,你不就是谢老六?之前还有几条船,怎么,如今做不下去,开了这茶铺?” 茶铺里不少人这时纷纷交头接耳,谢承曦被这一动静惊得立马露出头来看着,这人分明就是来羞辱他父亲的,哪是茶水发涩。 昔日的大管事周福生,如今是茶铺的掌柜,他目光一抬,“客官,茶是新茶旧茶,铺子账上都记着,您若喝不合口,退钱便是,在这出言不逊,什么意思?” 那汉子被他看了一眼,依旧道:“我不要钱,就要个说法!” 谢敬川当然也知道这人是来闹事的,茶铺这种买卖,这种情况,时常会有。 就在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谁要说法?”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进来。 周有全个子高,肩膀宽,一进门就把那汉子和柜台隔开。 周有武年纪小些,但脾气更冲,手里的扁担还没放下,往地上一戳。 “欺负到铺子里来了?”周有武眼睛一瞪:“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那汉子气焰消了许多,目光在兄弟俩身上一扫,又瞥见周福生已经绕出柜台。 “哼!”他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算我倒霉!” 说完,也不再纠缠,转身就走。 铺子里很快恢复安静。 周有武气呼呼的还想去追,被周福生一把按住。 “回来,进后头烧火去!” 周有全皱着眉:“爹,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周福生哪有不知道的,一个月这种人能来四五个,都是来嘲笑东家谢敬川的。 顾氏也从后头账房出来了,朝周福生点了点头:“多亏你们在。” 周福生笑着摇头:“夫人客气了,咱都是东家的人,应该的。” 谢敬川叹了口气,看见柜台后的小儿子神色紧张,现在已经重新坐好,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十分可爱。 “六郎。” 他过去抱起谢承曦:“没事,不怕。” 谢承曦笑着点头,铺子里若不是有周家两兄弟,估计日日都能被人上门欺负。 周家兄弟见到他,都上前来逗弄。 谢承曦虽开始去学堂,可发型上,半点没跟上。 头顶剃得干干净净,只在前额、左右耳后各留了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细细扎着。 这就是被他日日嫌弃的三搭头。 周有武故意上前逗他,伸手虚虚在谢承曦头顶比了比。 “来来来,让我数数,一、二、三——” 谢承曦下手护住头顶,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骂XXX。 “不许数!” 奶凶奶凶的。 周有全闻声笑了,伸手在弟弟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别吓六少爷。” 说着,他自己弯下腰,“不过六郎君这头发留得倒齐整。” “那当然。”周有武打趣:“一搭一岁,三搭三岁,六少爷这是——” “三岁喽。” 谢承曦被他们兄弟俩逗得耳朵都有点红,抿着嘴不吭声,小脚在凳子底下晃着,心里还是骂XXX。 周有武还想伸手来揉他的头,被谢承曦灵活地一偏,三搭头晃了晃,愣是没让他得手。 “不能碰。”谢承曦板着小脸,“早上才扎好的。” 周有全笑着摇头,把一小包蜜饯塞到他手里。 “行了,不碰不碰,我们都不碰,这给你吃。” 谢承曦低头看着蜜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 “...谢谢。” 周家兄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这孩子真可爱啊,偏一本正经得要命。 宋奶娘在一旁看见,忍不住笑了起来,平日六少爷一点不碰这些糖果,今日怎的肯收,还不是瞧见刚才周家兄弟俩厉害,这会儿抱大腿了。 周福生陪着谢敬川夫妇在说话,看见两个儿子在逗小孩,也笑着摇头。 顾氏看见儿子一点不认生了,心里开心,这些伙计都是跟着丈夫多年的,日后也还都是谢家的伙计,能和小儿子多亲近,是好事。 第46章 蹴鞠 十二月初,天已经冷了许多。 谢承曦不知不觉三岁半了。 他身量比入秋时又抽了一截,依旧是白白胖胖,裹在衣裳里县得圆乎乎的。 顾氏怕他受寒,给他换上了夹棉的青灰色小袄,里头衬着细软的白绸中衣,领口还特意缝了,一低头,颈部就被护得严严实实。 脚上穿的是一双鹿皮软靴,宋奶娘亲手给他做的。 头发虽还是三搭头,但在他要求下,扎头发的红绳换成了深色的线,看上去能稳重几分。 学堂在十一月底便提前散了。 陆先生说天寒路滑,怕小孩子禁不起折腾,而且都是开蒙的孩童,学业不急于一时,索性等过了年再开课。 谢承曦没因此松懈,每日清晨照旧起身练拳,随后在暖阁里练字看书。 这日,他写完字,便有了新的消遣。 院子里,谢安早就候着。 前些日子,他和院里的小厮们踢蹴鞠,被谢承曦看到,发现谢安球技不俗,便动了心思。 谢安见他出来,将皮球亮了出来。 “六少爷,小的陪您玩一会。” 院中一角空地被扫得干净,谢承曦腿短,踢得不远,不过重心稳当,和谢安就这样你来我往踢起了蹴鞠。 谢安故意放慢节奏,还教他用脚内侧用力,时不时教授技巧。 谢承曦抿着嘴,神情专注,上辈子足球在国内可是个耐人寻味的玩意,但蹴鞠在这,地位崇高,大举朝盛行蹴鞠,上至士大夫,下至市井少年,大多蹴鞠了得,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科举路上,可不能抛下蹴鞠。 跑了几圈,额头微微出汗,谢承曦小身子有些遭不住。 “歇一会儿。” 谢安愣了愣,连忙点头:“小的给您拿水喝。” 宋奶娘和小桃在廊下看着两人踢球,都笑,六少爷果然是小孩心性,这才对嘛,比起日日在屋里练字,玩下蹴鞠,才更有孩童的天真。 十二月中,许多学堂陆续也放了假。 谢承俊也闲了下来。 他在西厢房憋了两日,听丫鬟说谢承曦最近午后都在院里踢蹴鞠,心里便起了心思。 前些日子,他被姐姐当众拿去和三岁的谢承曦比,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 谢承曦在东侧小院角落踢球,身上穿着夹棉短袄,动作不快,却也算稳。 谢安在旁边陪着,把球送得恰到好处。 谢承俊站在月洞门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 他抬脚进院,“六弟。” 他扬声道:“你也会踢这个?” 谢承曦停下脚,抬头看他,心想这个大聪明又来找茬。 脸上不动声色,点头:“刚学。” “那正好。”谢承俊拍了拍手,笑得格外热情,“五哥陪你踢,我在学堂里踢得可好了。” 谢安皱了下眉,被谢承曦使了个眼色按住。 谢承曦笑着点头:“好呀。” 语气十分乖顺。 谢承俊心里一喜,立刻上前。 他踢球的动作却很大,毕竟他已经六岁,比谢承曦年长三岁。 但他脚步却十分虚浮,几次看似抢球,实则却目的不在此。 第一次, 鞋尖擦过谢承曦的脚边。 第二次, 肩膀几乎要撞上来。 谢安哪有看不出来的,脚步一移, 想挡在前头。 谢承曦却故意慢了一拍。 他个头小,重心稳,看似专心盯球。 第三回。 谢承俊眼神一狠,趁着谢承曦抬脚踢球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推。 力气不算大,但就是冲着人去的。 谢承曦早有准备,顺势一歪,‘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跌去,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坐倒在地。 蹴鞠滚出老远。 “你做什么!”谢安几步冲过来。 而几乎是同时,廊下传来一声低喝。 “五郎!” 顾氏正从正院过来,恰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谢承曦坐在地上,眼圈微红,却没哭,只是慢慢抬头,像被吓得不轻,小声道:“五哥…你为什么推我?” 声音软糯,让人怜悯。 谢家院子也就这般大,动静一出,秦姨娘一出房门也瞧见了,脸色大变:“五郎——” 谢承俊被一连串目光盯着,心里一慌,下意识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六弟自己没站稳!” 他下意识捂着屁股,这才想起上回被抽开花的经历,内心开始后悔了。 “没站稳?”顾氏走近,看着儿子沾了灰的小手,语气冷了下来:“踢个球,怎么还要推人?” 一旁的李嬷嬷已经欲欲跃试了,眼神在谢承俊身上打转,这五少爷今天又皮痒了,该抽打抽打了。 谢承曦这时候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角,吸了吸鼻子,却说:“没事的,踢球摔倒很平常,五哥可能…踢得太专注了没顾及到我而已。” 茶言茶语。 谢承俊脸色都变了。 秦姨娘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伸手将谢承俊拽到身旁:“还不快道歉!” 谢承俊咬着牙,低声道:“...对不起。” 谢承曦却天真地笑着摇头,奶声奶气道:“没事的。” 顾氏可没打算放过他,上回屁股抽开花了都不长记性,真是抗打。 “五郎,你三番四次欺负六郎,咱们不说有意无意,你身为兄长,这兄友弟恭,可是一点没体现啊,李嬷嬷——” “哎!老奴在——” 李嬷嬷已经从丫鬟手里接过藤条。 谢承俊腿都抖了,他不该作妖的,后悔了! 秦姨娘咽了口口水,上回儿子屁股差不多两个月才好,现在印子还没消。 顾氏对李嬷嬷抬了抬下巴:“小惩大诫,二十下!” “老奴遵命!” 就这样,大聪明屁股又开花了,所谓的菊开二度。 柳姨娘在东厢房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凉,秦氏这个儿子真是又蠢又坏,这下好了,又给自己惹不痛快了。 又过了数日,城里所有的学堂都放了假。 院子一下热闹起来。 这日午后,谢家几个孩子凑在一处踢蹴鞠。 大哥谢承泰今年十三,个子已经抽得很高,踢球时力道沉稳,他性子直,玩起来也不藏心思。 二哥谢承礼十一岁了,话不多,眼睛总在场上转,掂量每个人的站位。 五哥谢承俊六岁,虽然胖,但跑得勤快,球技嘛,很差,常常扑空。 谢承曦是最小的,只在外围接球、回传,像球场边那些捡球的球童。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和气。 直到一回,球滚到谢承礼脚边。 他抬脚去接,身形却忽然一歪,像没站稳似的,整个人向前扑去,方向正对着大哥谢承泰。 那一下若撞上,必定两个都要摔。 谢承泰哪想这么多,伸手就要去扶。 就在这时—— 谢承曦噔噔噔往前小跑,也像没跑稳,恰好卡在谢承礼要落脚的位置上。 谢承礼原本重心前倾,这一下没借到力,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 谢承泰愣了一下,忙道:“二弟,你没事吧?” 第47章 心机娃 谢承礼心虚,他这一撞本就是冲着推倒大哥去的,现在反被绊倒,只能认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勉强笑着:“不要紧,是我没站稳。” 谢承泰松了口气,没再多想。 谢承俊看得一头雾水,小声嘀咕:“二哥你怎么摔的?” 谢承礼没回答他,只扫了一眼谢承曦。 谢承曦正低头捡球,神情专注又无辜,不像有什么心思。 谢承礼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巧合。 转眼便到了年下。 府里张灯结彩,院子虽小,廊下也都挂起红绸。 孩子们换了新衣,十分热闹。 这一日午后,谢敬川在正院坐着喝茶。 谢承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有些拘谨。 谢承礼却不同,他早早凑到父亲跟前,脸上带着得意:“父亲,”他清了清嗓子,“前几日学堂放假前,先生做了次小考。” 谢敬川抬眼:“哦?” “孩儿侥幸,算是拔了头筹。”谢承礼说这话时,语气谦逊,眉眼却十分得意:“先生还当众夸了我,说文章已有章法。” 这话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往大哥谢承泰那边一带。 “不过先生也说,还需多下功夫。” 谢承泰脸色微微一僵,虽没被提及,但也浑身不自在:“孩儿的文章不如二弟,是我不够用心。” 谢敬川没立刻说话,只是抿了口茶。 就在这时,一道软软的声音插了进来。 “爹——” 谢承曦从旁边的小凳子上滑下来,迈着短腿跑到父亲身边,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爹陪我踢蹴鞠好不好?” 谢敬川一愣,看见小儿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头上那三搭头随着他的动作晃着,十分可爱。 “娘给我买了新蹴鞠,我踢得可好了!” 谢承曦说着,一本正经地点头。 厅里原本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谢敬川笑着,伸手把他抱到膝上。 “你这小子,前些天不是还在屋里练字,这会儿迷上蹴鞠了?” 谢承曦顺势搂住父亲脖子,小脸贴过去,撒娇道:“过年了可以玩。” 他觉得也就小孩子的时候能这样,不然实在有些。 呕! 谢承礼被打断,风头也被抢了,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心里非常不悦。 谢承泰却悄悄松了口气。 谢敬川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起身。 “好,爹陪你踢两脚。” 院里立刻热闹起来。 谢敬川到底是跑漕运的人,腿脚利索,陪着谢承曦在院里慢慢踢。 谢承曦呢,跑得不快,却每次都能把球踢到父亲脚边。 谢敬川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这孩子懂事又聪明,越发喜欢。 而廊下,谢承礼站着,看着父亲的背影,妒忌得不得了。 他成绩再好,都比不过大房这个臭小子的撒娇。 谢承曦边跑边咯咯笑,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他的笑声,下人们也都看得偷笑,六少爷可鲜少这般活泼啊。 团年饭摆在正院正厅。 桌上菜色比往日丰盛得多,谢家自从家道中落,过年便不似往日,不过今年又热闹了起来,满屋都是年味。 谢敬川坐在上首,顾氏在身边,两个姨娘和孩子们分坐两旁。 柳姨娘端起酒盏,笑着说:“前些日子,多亏老爷应允,晴娘如今跟着城南的许娘子学女红,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好手,连绣坊里的掌柜们都要请她指点。” 这话说完,秦姨娘的筷子顿了一下,顾氏神色不变,继续夹菜。 柳姨娘又补了一句:“晴娘性子静,手也巧,师父说她坐得住,将来手艺差不了。” 谢安晴坐在她身旁,脸一下子红了,头低得很深。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爹——” 谢承曦的声音又软又糯,从桌边探出个小脑袋,三搭头上又换回了红绳。 他盯着桌中央的鱼,“刺好多,爹爹帮我拆,好不好?” 柳姨娘的话被打断,只好停下。 谢敬川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奶娘帮你挑不行?”他说着,已经伸手去夹鱼肉。 谢承曦立马脆声说:“爹爹挑的好吃!” 一句话,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谢承曦上辈子不是个绿茶,可现在发现这茶言茶语很不错。 谢敬川耐着性子,慢慢给他拆了鱼肉,放进小碗里。 “慢点吃。” 谢承曦双手捧着碗,乖乖应了一声:“嗯。” 顾氏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笑意。 谢安晴倒松了口气,她不习惯成为焦点,只想当个透明人,六弟好样的。 秦姨娘这会低头喝汤,她也不想说话,柳姨娘的一对儿女都优秀,她的呢? 团年饭的热闹继续,那鱼被拆得差不多,一块块分到各人碗里。 谢承曦低头慢慢吃,吃得津津有味。 谢承俊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痒。 他翻了年虽快七岁了,可看着父亲给六弟耐心挑刺,心里十分不服气。 “爹。”他学着谢承曦的样子,把声音放软:“我、我也想爹爹帮我挑刺。” 说着,还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桌上一静。 二哥谢承礼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弟,你都多大了,翻了年要七岁了,还要爹爹给你挑刺?” 谢承俊脸一下子涨红。 “我只是——” “只是惦记吃吧。”谢承礼补刀,笑意不减,“六弟三岁多,你都快七岁了,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这话十分戳人。 谢承俊张了张嘴,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谢敬川原本还带着笑意,听到次子这么说,目光落在谢承俊身上。 “二郎的话虽刻薄了些,却不是全无道理,你已经快七岁了,不是刚学会学拿筷子的年纪。” 他顿了顿,又道:“天天惦记吃,心却不放在书上,这样可不行。” 秦姨娘心里一紧,立马打圆场。 “老爷,五郎还小——” “正因为这样,才该管管,谢敬川轻轻抬手,打断道:“我不求你能多有成就,但起码别比学堂里大多数孩童差。” 谢承俊默默把碗拉回去,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谢承礼的笑容淡了些,也没再开口,只是挑衅地看着谢承俊。 谢承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鱼,他心里明白,这两个哥哥,都不是好货,看着吧,日后大把好戏上演。 第48章 赚钱的买卖 开年之后,汴京的风里依旧带着寒意。 年节的热闹一散,街巷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茶铺年初八便恢复营业了,脚夫、行商来来往往。 这些人嘴里嚼着茶叶,谈的永远都是同样的几件事—— 哪条漕路顺了、哪家铺子涨价了、交子(纸币)又换了多少文,又或者,今年的考题风向如何。 谢承曦坐在茶铺柜台后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暖手炉,听得十分认真。 新一年,他四岁了,个头长了些,肉也长了些,头发也长了些。 他不过是个被母亲带来茶铺解闷的小娃娃,可他心里知道,他要开始谋划一件事了。 不论是科举,还是将来科举不成要安身立命,钱,都绕不开。 钱不是万能,可没钱万万不能。 既然家里开茶铺,那他便不能错过这个平台。 他还有半月才开学,最近日日吵着要来茶铺玩。 这日午后,铺子门口蹲着个瘦小的少年,十岁左右的年纪,衣衫破旧,怀里抱着个缺口的碗。 他不吵不闹,只在人来人往时抬头看一眼。 谢承曦注意他已经好几天了。 别人来讨吃的,多半嘴甜、眼神贼,可这孩子,眼睛透着清澈(愚蠢),但腿长,看着跑得不慢。 周有武看见便皱眉:“哪来的小乞儿,天天在咱铺子边上晃。” 那少年听见有人说他,刚抬头,便对上谢承曦的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能…讨口水喝吗?” 周福生正好在旁边算账,闻言抬头,见是个半大的孩子,便点头:“自己拿。” 少年抱着碗,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水,慢慢喝了起来。 谢承曦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愣,“阿狗。” 谢承曦点点头,“你每天都在这儿?” 阿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这条街人多。” “你跑得快吗?”谢承曦又问。 阿狗一听,立马点头:“快,我从州桥夜市到东市,不用歇脚。” 谢承曦心里有数了。 又过几日,谢承曦在铺子里,悄悄记下—— 谁最早知道粮价,谁最爱打听交子,哪几家的茶客常提学堂里的事。 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慢慢理顺。 几日后,他又看到阿狗。 这回,他递给阿狗一块热饼。 阿狗接过后,咬了一口,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你想不想…天天都有饼子吃?” 谢承曦抬头问他。 阿狗怔住了。 “我不白给。”谢承曦接着补充,“我让你跑腿干活。” “跑哪儿?” “茶馆、酒楼。”谢承曦看着他,绷着小脸认真道:“只需送东西。” 阿狗想了想,重重点头。 “我干!” 谢承曦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算迈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他开始让谢安帮着裁纸,用的最便宜的竹纸,巴掌大小,一张一张叠好。 上头的字,也让谢安代笔。 内容很简单:今早东市粮价和今日交子一两兑铜钱多少文、最近汴河航运消息、考题风向以及诗词八卦。 最末的部分先留白,这里他已经想好了。 打广告! 第一天,他只让阿狗送了三家茶馆。 第二天,五家。 第三天,酒楼的伙计开始主动问,这纸明日还有没有? 谢承曦知道靠自家茶铺收集而来的消息太有限,便又让阿狗作为召集人,将十多名小乞儿喊来,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在各处茶铺茶馆收集情报,另一队负责送纸。 他每日,会给这些小乞儿提供热饼和茶水,这些乞儿大多是不满十岁的孩童,能有固定地方混口饭吃,人人都积极做事。 谢承曦日日和乞儿打交道,谢敬川只当儿子心善,压根没多想。 谢承曦便趁着没开学的这大半月,逐渐构建起了这个简陋的信息平台。 阿狗为首,一共十八名乞儿,是谢承曦这个信息平台的成员。 连续半个月,这些带有粮价行情、交子汇率以及漕运消息、文坛情报的小纸,都免费派发到城里大小茶馆、酒楼。 到了正月下旬,汴京的风不再刺骨。 茶铺门口的柳条也冒了新芽。 谢承曦这信息小报,已经悄无声息站稳了脚跟。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那些茶客。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当个新鲜物件,看完随手塞进衣袖。 可渐渐,人们发现这上头的粮价或者交子汇率,还挺准,便有人开始刻意等这小报了。 谢承曦见时机成熟,便让阿狗在许多铺子那放消息,说小报上可以打广告,哦,是宣传标语。 最先找上门的,是炭铺。 阿狗原原本本将掌柜的话说了,谢承曦点头,立马给出一条标语:买炭去城东张记,分量足、火头旺。 随后要阿狗叫价一日宣传费十文钱。 一旁的谢安还说,十文钱会不会太少。 谢承曦笑着摇头,说刚开始嘛,给点优惠。 第二日,小报最末那一行,第一次填了字:【今日买炭请去城东张记,分量足、火头旺】 第二天,阿狗就来说,张掌柜开心得不得了,昨日还真有人拿着纸找上门,生意好了许多。 随后,便是油坊、酱铺、书肆、杂货铺等。 后头连新开的医铺都托人来问。 谢承曦却开始挑了,同行不连着写,得隔几日,一日一条,日日不同行业。 这规矩一出,反倒让那一栏广告位稀罕了。 因为,错过了今日,就得等明日。 阿狗每天清晨,领着几个孩子,在茶铺后门那条死胡同里等着,人人穿得干净了许多,头发也都梳得齐整。 谢承曦站在小凳子上,看着他们,开始了久违已久的晨会发言。 二月初,他要上学了,这事便放手让人谢安去对接。 到了二月底,小报已经能覆盖汴京五成的茶馆、酒楼。 广告日日不同。 十文一条。 排队等卖广告的铺子,都排到下个月中了。 小报有了广告,能日日进账,这在阿狗他们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买卖,特别是他们的东家,只是个四岁的小孩。 可在谢承曦看来,这只是刚开始,他要让大举朝的人知道,什么叫信息付费时代。 第49章 免费和付费 原本的小报,什么都写一点:粮价、交子、漕运、学堂、诗词。 现在,谢承曦的小报改了。 粮价,只写涨跌,不写具体数目。 交子,只写‘市面紧’‘市面松’这种套词。 其余的消息,也开始不具体详细了。 很快,茶客们便发现这小报怎么说话只说一半。 谢承曦要阿狗放话,想知道准数或者详细消息的,后头还有一张,不免费派了,上头有确切的栗价、交子对铜钱的具体汇率、哪家书铺先生押了什么考题等。 一张,卖三十文。 价格不上不下,可要看的人,会买。 肯花这钱的,大多是行商,账房,文人。 刚开始,只卖出去了三张。 随后几天,销量稳步增长。 到了第十天,已经有好几家茶铺老板开始掏钱订了。 而真正让谢承曦赚钱的,是一个转折。 一个开米行的老掌柜,说不是买消息,而是希望独占。 谢承曦立马意会,定了规矩,定点消息,一日只卖一家,指定铺号、指定内容,不会在小报上刊登。 但价格,得卖一两银子。 消息包括—— 哪条漕船将到、哪家大行要吃货、哪日适合压低收粮。 这些消息,都是这些小乞儿长年累月特有收集消息的本事。 那米行掌柜犹豫了一夜,第二日便付了钱。 几天后,他低价吃进一批粮食,转手便赚回几倍。 除此之外,谢承曦开始用这些消息,换情报或者送礼。 这些消息,开始变成了人情,人情无价,是最贵的货。 阿狗等人的待遇,也悄悄变了。 不再是日结。 而是谢承曦用自己的压岁钱,赁下了一处外城靠近码头的偏僻院落,用来当员工宿舍。 这些小乞儿,月给衣食,成为了他小报的正式员工。 不过,也有KPI考核,按错罚,按功赏。 谁乱说一句,又或者私下卖消息,立刻除名。 谢承曦很清楚,他这小报,很容易被抄袭模仿,但他得做头一个喝汤的人。 除了这固定的十八个员工,他还让阿狗发展下线情报收集员,临时工,按日结,但消息得准确、快捷。 到谢承曦四周岁生日那天,他的小报已经为他赚了将近三十两银子。 他家的茶铺,一个月,也就赚三十来两银子。 有了收入,谢承曦便可以买贵价书籍,买好些的笔墨纸砚,在古代,念书可是十分费钱的,后头参加科举,更是一笔大费用。 小报经营得顺利,他也安心在学堂念书,虽只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可他也十分认真,打基础嘛,马虎不得。 至于回到家,那肯定是得开小灶练字并预习四书五经了。 要在科举里卷赢古人,他还得拜师,可如今才四岁,开蒙也就半年,拜师的事还不能着急,但一旦遇到良师,就可以跟着夫子学透四书五经了。 除此之外,还得研读各类历史书籍,知道如何写文章,如何辩国策等,总而言之,科举一途,步步艰辛。 谢承曦上辈子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学生,虽是文科生,可要他在古代科举成名,不下苦功那定然是不行的。 随着小报成功在城里站稳阵脚,阿狗也有了安稳的营生,他日日领着那些小伙伴做事,干劲十足。 他是个孤儿,三岁懂事起就在城里乞讨为生,什么没有见过,能在京城吃饱,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恩惠。 他自愿卖身为奴,将身契送到谢承曦手里,发誓日后都会忠心替他办事,因为他确信,这个幼童,将来定有大作为。 谢承曦心里震撼,阿狗虽是他提拔给机会的,可人心难测,日后保不准会反水独立出去搞抄袭,但阿狗却自卖为奴要一辈子为他做事。 即使内心是个成年人,也让他多少受到了撼动。 他没有拒绝阿狗,还说日后只要阿狗用心办事,一辈子吃饱穿暖都不在话下。 谢安自从帮着谢承曦筹办小报开始,他在心里对谢承曦就不止是赞赏了,而是佩服。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居然有如此智慧,短短数月已经能创出一门营生,而这小报,将来必定会越做越大。 他不怀疑谢承曦超人的智慧,而是觉得自己运道极好,从老谢家出来后,跟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小爷,他不再羡慕留在老谢家的弟弟谢风,因为他知道,将来,他肯定会比弟弟更有出息。 对于谢安的崇拜和佩服,谢承曦一点不知晓,他最近有了新的烦恼。 因为他创立小报的事,被周家兄弟发现了。 刚开始,他和阿狗频频接触,父亲和周福生都只是觉得他心善。 后来,阿狗开始在茶铺后门和他对接,又到后来,他在一次晨会慷慨发言的时候,被周有武看到了。 周有武先是愣了几愣,随后笑得捂着肚子停不下来。 一个小不点,踩着小凳子,对着一群不到十岁的孩童训话,让他哪收得住笑。 很快,周有武便知道最近京城里街知巷闻的小报,居然是六少爷谢承曦的手笔。 他藏不住事,立马就跟兄长周有全说了。 周有全倒是个嘴严的,立马带着弟弟来给谢承曦赔罪,还说这事会帮他保密。 谢承曦不想父母知道自己有这能耐,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这小报日后,说不定会遭人嫉妒惹上祸端,所以一切都得低调。 他知道周家兄弟为人,对谢家十分忠心,又有武艺在身,也都是机灵人,所以他索性开口,提出和他们一块合伙经营小报。 可周有全怎么都不肯,说他们是谢家的伙计,怎能合伙经营,但他们兄弟俩愿意替他办事。 谢承曦没法子,便和两人约定,若有需要两人帮忙的地方,会开口提出,月结,钱银不会多,但也不会让他们白忙活。 周家兄弟只当是小少爷早慧想证明自个儿经商本事,所以压根也不指望他给多少钱,但只要他开口,兄弟俩都利索给他完成。 到了七月下旬,被谢承曦命名为‘三元小报’的这份小报纸,已经渐渐在京城大小茶馆、酒楼,站稳了阵脚。 当然了,比不过官家出的邸报,但在坊间,数他的三元小报最为人所熟知,连带着广告费和指定消息的价格,也都水涨船高了起来。 第50章 大哥的善良 八月的汴京,热得人心烦意乱。 县试放榜那一日,谢家一早便有人守在榜前。 等消息传回内城,已是日上三竿。 大哥谢承泰落榜。 这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十四岁的年纪,字虽端正,但文章中规中矩缺少灵气,学堂的先生早就对他不抱希望,这回要他下场,也就是给个面子罢了,因为早几年的县试,先生一直没将名额给他去考,也是因为料定他考不上。 可紧接着,又一道消息传进门来—— 二哥谢承礼,考上了。 第三十名。 在几百童生中,的确考得不错了,而且这还是汴京。 消息一到,柳姨娘当场就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她高兴地声音都发颤,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我就知道我们二郎是个有造化的。” 她转头看向顾氏,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谦逊和惋惜,可怎么听都是在炫耀。 “夫人也别太急,大郎君年纪还小,将来还有机会的。”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微妙。 年纪还小? 谢承泰都十四了,这回虽是头一回参加县试,可怎么看,将来能考上的机会,都渺茫了。 谢敬川今日特意没去茶铺,在家等消息,此时没有说话,只淡淡点头,让人备茶。 他早猜到大儿子考不上,不过次子考中,多少对他有些宽慰。 午饭时,柳姨娘还特意让厨房多做几样谢承礼爱吃的菜,换作以往,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谢承礼坐在娘亲身边,内心喜悦无比,背脊挺得笔直,在这个家,如今他最有出息,他这一房,将来也会是谢家最有出息的。 他原本就生得清秀,如今更是意气风发,眼底那点得意藏也藏不住。 他听着娘亲的夸赞,嘴角扬着:“第三十名罢了,也算没白读这几年书。” 桌上的秦姨娘听得心里一颤,忍不住看了一眼儿子谢承俊。 谢承俊这时候倒机灵,头都不抬,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谢承泰回来得晚,他陪同窗庆祝完了才回来。 他换下外头的衣裳,站在门口,听见厅里的笑声,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进来。 “大郎,回来了。”顾氏连忙喊儿子,怕他心情不佳:“路上热吧?快坐。” 谢承泰应了一声,坐下时,有些愧疚。 谢承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大哥这次没中,也别往心里去,县试而已,来年再考。” 这话哪是安慰,摆明就是揶揄。 谢承曦一直默不作声坐在顾氏身旁,他四岁出头,小小一团,自顾自低头剥着莲子,看都没看那对母子表演。 饭后,厅里的人散得快。 柳姨娘带着谢承礼回了东厢房,笑声隔着回廊都能听到。 秦姨娘则牵着谢承俊匆匆回了西厢房,多留一刻多一分难堪。 顾氏让奶娘带谢承曦回房。 谢承曦却站在廊下不肯离开。 他看着大哥谢承泰一个人坐在院角的石阶上,背对着灯火,十分落寞。 大哥是个不善为自己辩解的人,心善大度,谢承曦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兄长。 谢承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大哥。” 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稚嫩童音。 谢承泰回头,看见他,勉强笑了一下。 “六郎还不去休息?” 谢承曦摇头,挪到他身边坐下,两条小腿晃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哥没考上,不是坏事。” 谢承泰一愣。 “你才多大,这可不是好事啊。”谢承泰有些无奈,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读书这事,本就看天分,我没有。” “可大哥是个善良的人。”谢承曦抬头,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先生说过,善良的人即使不靠科举,也会有好日子的。” 这话出自他一个四岁孩童的口,却戳中人心。 谢承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想过了,我真不是读书的料。” 他苦笑了一下,“与其年年落榜,浪费家里的钱,不如早点去茶铺帮忙,总能学点真本事。” 谢承曦听了,不觉得意外,其实他也觉得,大哥应该早些去茶铺,将来这茶铺,反正也是留给他的,至于二哥,肯定就是冲着当官去了,哪里瞧得上如今谢家的微薄家底。 “茶铺很好,能听到很多消息呢。” 谢承曦点头,绷着小脸回答。 谢承泰低头看他,有些讶异:“你也这么认为?” 谢承曦想了想,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擅长什么就该做什么,兄长帮父亲打理茶铺,我负责念书!” 谢承泰喉咙一紧,忍不住笑了。 “六郎,兄长知道你天资聪慧,将来咱们大房,怕是要靠你了。” 谢承泰知道弟弟厉害,三岁不到已经能认不少字,如今一年过去,其实字已经写得不错,而且那几本开蒙的书,早都滚瓜烂熟了。 他对弟弟的期盼,远超父母,他真心希望弟弟将来能科举入仕为家里争光。 谢承曦伸出小手,轻轻握住谢承泰的衣角:“大哥即使不念书,也不能妄自菲薄,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谢承曦的真心话。 谢家因为谢承礼考中了童生,柳姨娘这一房在家里的地位,便悄然提升了,那些下人都有意无意巴结讨好二房。 顾氏对这些当然知晓,但长子念书确实不如二房的谢承礼,她也没办法。 可当谢承泰和她说,来年不打算再考,而是想早些去茶铺帮忙,她对这个长子,是既心疼又赞赏,长子心善,念书不成,但将来料理一间茶铺,问题应该不大,早些去熟习,也是好事。 谢敬川对大儿子的决定,没有异议,比起多花一年时间备考,以谢承泰的天分,的确不如早些去茶铺帮忙来得实际。 茶铺的生意不大,但要经营得稳,也需用心,长子今年已经十四了,来年就该是娶妻的年纪,既然念书不成,那就早早继承家业吧。 到时候有长子在茶铺看着,他就可以做些其他买卖,毕竟靠茶铺的收入,一家人的日子,还是有些紧紧巴巴,更别说将来还要供五郎和六郎科举,还得给两个闺女提前准备嫁妆。 第51章 名师 入了秋,汴京的暑气总算退了。 谢承曦在学堂里的日子,却愈发显‘安分’。 每日照旧和大家诵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坐得端正,念得清楚。 小伙伴宋九辞和他交情深,一年下来,两人无话不谈,当然了,谢承曦可不会将创立小报的事随便说出来。 不过宋家的情况,他倒是听宋九辞念了透,还知道最近宋家被广德号逼得放手了三分一的漕运买卖,损失很大。 但这些都不是谢承曦如今关心的,他如今迫切需要觅一位良师,因为来年他就要五岁了,是时候该拜师了,不然科举的进度,会被耽误。 这个开蒙的学堂,陆先生学问有限之余,人品也有待考究,他不认为在这能呆几年,这太浪费时间了,他得想办法另觅良师。 因为开蒙的书,他已经一字不差背熟了,而且,字形、句意、用法,都已经全部理解。 如今他依旧日日在家练字,字虽还稚嫩,但行笔渐稳,加上日日锻炼,手劲大了不少,下笔也不会像以前那般飘了。 这日休沐,他照旧随父亲去茶铺,因为如今大哥也不去学堂了,而是专心来茶铺帮忙。 阿狗正好从外头回来,坐在角落喝茶吃着热饼。 他今年也就十一,但换了打扮,如今穿着短褂,一身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哪有当初小乞儿的模样。 谢承曦过去坐在他对面,低声说:“最近替我留意,城中有哪些秀才不科举打算教书,有没有举人落第后要在城中授徒,背景也得查清楚。” 阿狗啃着热饼,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这时候谢安被喊过来。 “你待会带他去买头驴,日后可以用。” 谢安点头应下。 阿狗吃饼的动作顿下,差点被噎着:“咳咳——六少爷,这…” “无妨,你跑动多,配头驴方便,日后还可以拉货什么的,总能用上。” 汴京城驴子多,养护成本比马低,但用途不小,如今手里有些小钱,该是给阿狗增加点装备,好让事情办得效率更高。 谢安带着阿狗离开后,谢承曦回到茶铺后院,看到周有武抱着个小婴儿在逗弄。 “武哥,这是?” 周有武看见他进来,笑道:“这是大哥刚满半岁的儿子,狗蛋。” 谢承曦这才想起来,周有全成亲也有两年了。 周有武还想逗狗蛋,可狗蛋非常不给面子,哇哇大哭起来。 周有全和妻子杨氏从厨房出来,杨氏赶紧将儿子抱回去哄。 周有全皱着眉头说:“臭小子,一会儿都抱不好,将来你怎么成亲?” 周有武抿嘴摇头:“抱孩子是媳妇干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抱一会就好。” 谢承曦看着两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在讨论成亲生子的话题,有些不适应,上辈子他可是个大龄剩女,三十都还没谈过恋爱,只醉心工作… 数日后,城里有什么候选名师的线索陆续回来了。 城南,有个四十来岁的举人,三年前会试失利,没有再应考,只在家里教着几名寒门子弟。 城东,有位老秀才,性情很是古怪,据说学问颇深。 城北书肆后头,有个被某书院挤走的先生。 谢承曦听着这些候选人的信息,小脸不自觉绷起来,这时候,老师的选择很重要,若是选不好,直接会影响将来科举的结果啊。 他对这些人都有些犹豫,不是说学问不好,而是他是个信直觉的人,就像上辈子买玉石,讲求的是缘分。 他让阿狗再去打听,现在是九月,只要在来年开春前能觅到良师就行。 城南有一条深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旧宅,墙头爬满了枯藤。 这巷子平日里都鲜少人走动,住的也都是些老人,不过在巷子最里头,住着一户姓裴的人家。 谢承曦听着阿狗说着,心里一动,裴,在大举朝,裴姓可是带有分量的。 阿狗打听到的这个,叫裴若飞。 不到三十的年纪,院里只有三个仆人,平日鲜少与人来往。 不过这个人,却是裴家嫡支里曾经被看好的读书苗子。 如今裴氏一族好几位长辈,散在各地书院做山长,讲学数十年,也就是说,如今的大举朝文坛,裴家可是领导地位。 裴氏家学之盛,想必连太学里都时常被抬起。 这个裴若飞,本是一路青云扶摇直上,可那年裴家出了事,后宅争斗,掌权的是一位得宠多年的姨娘。 那位姨娘,有个儿子裴五。 和裴若飞同年应试。 而裴若飞,临考前的行李被人调换,又被有心人在入考场前说,他母亲旧疾复发,命悬一线。 就这样,裴若飞落榜了。 而庶子裴五,一路顺遂,如今已入翰林为官。 裴若飞离开了裴家,搬进了城南这条深巷。 从此不再应考。 只教书。 阿狗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人在城南住下才一年,刚收了两个学生,这些都是从给他家送柴火的老汉那打听来的,说是厨娘口里说的。” 谢承曦越听越来劲,裴家,可是如今文坛大家啊,若能拜入这位裴若飞门下,将来肯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这人看来已经心灰意冷,想必郁郁寡欢,要想成功拜入他门下,得想想办法。 既然裴若飞离开裴家,那就意味着被家族抛弃,若那厨娘所言都是真的,即使如此,他也是个有大学问的先生。 谢承曦四岁的年纪,头一晚睡不着,望着帐顶发呆,要如何才能拜入此人门下呢。 隔壁小榻上的谢安发现他还没睡,连忙过来轻声问道:“六少爷,可有什么烦心事?” 谢承曦只说:“可能入秋有些不习惯,无妨,你去睡吧。” 谢安已经十二岁了,半大小伙,是谢承曦如今的得力助手,替他张罗大小事不少。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小少爷失眠,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他知道想必是和最近找老师一事有关,便也没再多问,只在心里留个心眼,这事得让阿狗再去打听清楚。 第52章 裴若飞 城南那条深巷,比谢承曦想象中还要安静。 越往里走,脚步声越轻。 周福生牵着谢承曦的手,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内传来读书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来对了。 周福生是私底下被谢承曦拉来帮忙的,不过也事先和谢敬川说了。 谢敬川只当孩子在学堂无聊想换个环境,也没多想,便让周福生带儿子去看看。 周福生上前敲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 一个身着旧青衫的小厮立在门后。 “何事?” 他边说,边打量周福生和身旁的谢承曦。 周福生行了一礼,客气道:“这位小兄弟,小人冒昧,带家中小少爷来,想借一本书。” 那小厮一愣。 借书? 他再次打量谢承曦,梳着个孩童的三搭头,整洁小褂,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借什么书?” 谢承曦往前一步,行了个不甚标准的揖礼。 “我想借《千字文》。” 那小厮挑了挑眉:“市面上到处都是,为何要寻到我家来借?” “小子听闻裴先生学问过人,眼下正学《千字文》,想借裴先生的书拜读一二。” 谢承曦觉得自己这理由烂得不得了,可若直接上门说拜师,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不如就胡乱出招,看能否引起对方注意吧。 他们的对答,惊动了正在堂内授课的裴若飞。 他和两个学生交代一声,便来到院门口。 他低头看着谢承曦,忽然开口:“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他一连换了三处,故意打乱了顺序。 可谢承曦却默契一一接上,背得流利。 “那你说说,‘守真志满,逐物意移’是什么意思?” 裴若飞淡淡问道。 谢承曦小脑袋疯狂运转,反问一句:“先生觉得,这是教人守住本心,还是教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裴若飞一怔。 眼前这孩童也才四岁,居然能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是个爱才之人,自己虽心灰意冷,可也想让天下有才之士走上青云路。 “进来吧。” 院子不大,几张木案摆得整齐。 五张只有两张坐了人,都是五六岁的孩童,两人不约而同打量着谢承曦。 “你叫什么名字?” 裴若飞问道。 “谢承曦。” “你可知我是谁?” “裴先生。” 裴若飞被他认真的小表情逗得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是如何得知我要收学生的?” “我的小厮偶尔从一位送柴火的老汉口里得知。”谢承曦这话也没胡编。 “你可知,跟我读书,未必有前程?” 裴若飞又继续补了一句:“也可能,走不动仕途。” 谢承曦眨了眨眼:“学生只想从先生那学真学问,其余的,并未多想。” 才怪。 谢承曦当然是想奔着科举入仕来的,以裴家的地位,这位裴先生即使被家族抛弃,可也是裴家后人,他相信裴氏一族这些做大学问的人,会公平对待每个读书人,所以他不怕将来受阻,若真因此被牵连,那也是他的选择。 “你年纪尚小,我教你一年,一年后,你若觉得不值,我不留,我若觉得你不适合,也不误你。” 谢承曦哪有不答应的,重重点头。 “多谢先生。” 几日后,谢敬川和顾氏,便带着谢承曦上门来拜师。 夫妻俩听周福生说起那日孩子和裴先生的对话,都直叹六郎聪慧,居然有幸能拜入裴先生门下,不过夫妻俩都隐隐有些担忧就是了,毕竟裴若飞是离开家族出来的。 就这样,谢承曦正式拜入裴若飞门下。 他不再去陆先生那启蒙学堂了,而是每日来裴家上课。 谢承曦拜师这事,不过两日,柳姨娘那边便听了消息。 谢承礼是在晚饭前知道的。 他听着小厮说完,嗤笑一声。 “一个被裴家扔出来的废物,也能育人子弟?” 当晚用饭时,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谢承礼如今考上童生,在家里嘴脸日渐压不住。 他侧头看向谢承曦:“六郎,听说你换了先生?” 谢承曦正低头吃饭,闻言抬起头:“嗯。” “裴若飞?”谢承礼慢悠悠地问:“我倒听过此人名字,运气不好,会试失利落榜也有两三年了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裴家那样的门第,族中几位长辈都是书院山长,偏偏出了个落榜的举人。” 最后他补了一句:“也不知能教出什么高明学问来。” 厅中一静。 这话很讨打。 谢敬川其实心里也有类似想法,只不过孩子还小,但现在才四岁,也就学学认字背背书,要真下场考试,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所以这阶段,先生学问多渊博,应该影响不大。 顾氏知道这个庶子最近愈发意气风发,这时候都点评上六郎新拜的先生了,那人好歹是个举人,轮到他他谢承礼一个童生点评? 不等顾氏开口,谢承曦放下筷子。 仰头看着谢承礼:“二哥,你觉得考中了,就一定比没考中的懂得多吗?” 谢承礼一怔,随即笑了。 “那是自然。” “哦,那若被人算计而落榜,学问也比考上的那些人差吗?” 谢承曦本不想和他争论,实在是这厮最近嚣张,只是考了个童生就如此狂妄,将来还得了。 谢承礼嗤笑:“那也是他自己说的,不作数,但凡落榜,就是实力欠缺,世人皆如此,失败了就会为自己找理由。”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多了几分居高临下。 “六郎你年纪小,被哄几句也正常,不过眼下你也就是跟着他念念《千字文》,不碍事。” 说罢,谢承礼向谢敬川行礼,便离席了。 这回,看不过眼的,却是谢承俊。 他现在还在念《千字文》,听到二哥言语里瞧不上,立马就怒了。 对着谢承礼的背影嚷:“二哥考上童生就是了不起,都开始在家里授课了,厉害厉害,五弟我佩服佩服——” 他嚷得大声,桌上的大人都愣住了。 秦姨娘连忙按住他肩膀:“别乱说。” 柳姨娘一脸不屑看着谢承俊:“五郎既然佩服你二哥,也该多用心念书才是啊,别念了两三年,《千字文》都不会背,那就丢脸了。” 第53章 为什么不喊我 汴京入了十月,晨风一日凉过一日。 城南深巷里,裴家小院,每日辰时,书声便从里头缓缓传出。 谢承曦正式开始在裴若飞门下念书。 他个子矮,裴若飞特意让人锯短了小案的腿,正好合他的身量。 另外两个同窗,一个叫刘浩真,今年五岁,家里是开镖局的。 还有一个叫许青克,今年六岁,家里则是开医馆的。 这两个孩子,都是刚入学不到半年。 裴若飞收拾心情正式授徒,也就是从年初开始,所以谢承曦,算是来得很是时候。 他和另外两位小同窗的进度,相差无几。 裴若飞教他们的,不再是《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三本启蒙书籍。 他一上来,教的便是《论语》。 而且,他要求是谢承曦他们,不是背,而是读。 读字音、读停顿、读语气。 十几日下来,谢承曦的日子,变得十分充实。 一早起床,打拳,用早膳,随后去裴家小院,上午念书,下午练字,傍晚回家,他还会复习。 顾氏看儿子如此自律,又心疼又欣慰,而且儿子的字,是越写越好了。 十月二十这日。 院门刚开不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先生在不在——” 声音清亮。 谢承曦和两位同窗正在讨论背书的技巧,被声音吸引过去。 抬头一瞬,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对主仆,一个穿着锦袍小褂的小男孩被挡在门外。 圆脸,眉眼熟得很。 “宋九辞?”谢承曦下意识叫了一声。 门外的人一听,立刻睁大了眼:“六郎!” 宋九辞比谢承曦大一岁多,今年已经五岁多了,个子高,说话利索。 两人在陆先生那启蒙学堂有一年多的同窗情谊,关系一直不错。 宋九辞被请进院中时,先是好奇四下张望,随即便凑到谢承曦身边。 “你怎么忽然就不去陆先生那了,害我好找。” 谢承曦一愣,随即挠头:“家里给我换了老师。” “为什么不喊我?”宋九辞瞪了他一眼,语气倒不似生气:“害我让人打听了许久。” 谢承曦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如此看重自己,随即笑起来,掩饰尴尬。 宋九辞转头看向从里头出来的裴若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先生,我想拜您为师。” 裴若飞听小厮说了孩子的来历,语气平淡:“为何?” 宋九辞挠头,“六郎和我学习进度相似,我想和他一块念书。” 这话一出,院里两个小同窗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若飞立马问了他几个问题,又让他背了一段《千字文》。 “我只打算收五个学生,你是第四个。” 此言一出,宋九辞开心地拉着谢承曦的小袖子:“真好,我们又可以一块念书了!” 谢承曦小脑袋有些发愣,宋家小郎君真热情,不知道是个啥星座的。 翌日,宋家便送来束脩,宋九辞也行了拜师礼。 宋九辞便也顺利入了裴若飞门下,和谢承曦他们三个一块念书。 刘浩真是个直爽的孩子,许是因为家里是开镖局的,说话直来直去,很快就将自己交了个底。 他是家里排第五的,父母觉得家里得有个会念书的,将他送来,裴先生也是个妙人,刘浩真的入学考试,除了背一段《千字文》,还给他耍了一套拳。 至于许青克,则是家里幺子,家中医馆是祖父在管,他上头三个兄长两个姐姐都是学医的好苗子,唯独他,对学医毫无兴趣,反而喜欢念书。 他性子内向些,和刘浩真是个鲜明对比,但却也很快和谢承曦、宋九辞两人聊开了。 四个孩子年岁相近,如今又同在裴若飞门下,不到几日便打成一片,除了一块背书,还会互相督促。 谢承曦没想到还有比他卷的孩子,危机感顿起,不过也好,能有一块进步的同窗,念书路上,不孤单。 裴若飞授课,不走寻常路,可四个孩子都能接得住,连最后来的宋九辞,也没有掉进度。 到了十一月末,裴若飞对这四个孩子,是越来越喜欢,也十分满意。 四个孩子,性格各异。 刘浩真直爽,但有些毛躁。 许青克内向,不过心细,对细节抠得很细。 谢承曦是个外向的孩子,这孩子跟谁都能聊,连厨娘刘妈妈都被这孩子逗得日日笑声不断,虽话痨,可这孩子的确聪慧,对词句理解也比其他三个孩子独到,算是最让他满意的。 宋九辞,性子活络,聪明,记性也好,说话总能顾着旁人,不声不响就能把气氛兜住。 到了十一月末,汴京的天已经冷得厉害。 裴家小院,午课一歇,裴若飞便让孩子们休息。 四个孩子在小蒲团上。 谢承曦在里头年纪最小,裹得也最厚,三搭头下露出一小撮白净的额头,正低头摆弄自己写字那支细竹笔。 宋九辞坐在他身边,一边啃着家里带来的点心,一边等待谁发起话题。 刘浩真盘腿坐着,怎么坐都不规矩。 许青克最安静,休息也规矩将手放在膝上。 “先生今儿讲的那句——” 刘浩真忽然开口:“君子不器,我有些不懂。” 宋九辞立刻接话:“怎么不懂?” “君子怎么能不当个器呢?”刘浩真挠头,“我爹说了,能干活、能顶事的就是器。” 许青克小声道:“先生说,器是定用,人不该只限一用。” 刘浩真‘哦’了一声,显然还是不太懂。 宋九辞立马笑着说:“你爹说的是做事,先生说的,是做人。” 刘浩真想了想,一拍腿:“那我懂了!就是遇事不能只会一招!” 谢承曦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抬头:“还有就是,先生话里说,人不能被人拿着用。” 三个孩子看向他。 “器,是被人拿在手里,”谢承曦认真道:“君子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是别人让他做什么。” 这话从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认真。 宋九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六郎真厉害。” 刘浩真哈哈大笑,也顺着说:“反正我听你们的。” 第54章 歪路 十二月初,汴京真正入了冬。 这一年的第一场寒潮来得极快,一夜北风,城里房屋的屋脊都白了。 没下大雪,可冷得透骨。 一过十一月末,谢家便从库房里早早翻出冬物。 虽家道中落,可昔日那些冬衣,也都保存妥当,由管事婆子一一清点。 顾氏知道去年大家都有怨言,今年只好给各房都做冬衣。 谢承曦的冬衣是头一批做好的。 里头是软绵,外头是靛青细布,小小一件,缝得仔细,帽子也是新做的,边上滚了灰鼠毛,很是保暖。 衣裳之外,便是炭。 如今家里收入不多,用的自然不是以往的银丝炭,但各房的炭,也不会缺。 至于吃食,早饭不再是清粥小菜,还多了热汤。 羊肉汤、鸡汤轮着来,汤里放姜丝,暖胃驱寒。 点心也开始做油炸的果子、蜜渍的栗子、莲藕。 谢承俊是最开心的那个,见什么都想吃。 院子里也换了样子。 廊下挂了厚帘,小厮们每日清扫霜雪。 谢敬川入冬后,回府更早。 他如今带着长子谢承泰在茶铺做事,天黑风紧,便不再久留应酬,早些回来看账或者陪孩子们说话。 家里还如常去学堂的,是三个男娃,谢承礼如今考了童生,奔着两年后考秀才,日日在书房刻苦。 谢承曦倒没这份紧迫感,他在裴若飞门下,学问进步很快,每日回来还有时间整理他那‘三元小报’的买卖。 现在的‘三元小报’,在城里大小茶馆、酒楼,都有一席之地,赚的广告费也比刚开始时多了不少,每个月能为他进账三十到五十两银子。 他知道这个收入,在汴京,只能说温饱,但凡事讲求打好根基,只要他先占领了这个市场,将来即使有竞争者出现,他也是头一个喝汤的人。 念书、买卖两不误,是他现在的主要任务。 他知道父亲一直想将字号重新做起来,可漕运的买卖,所需的起步资金不少,而且还得防范同行的针对。 如今越做越大的广德号,便是短短一年时间,将市场份额吃掉了三分之一。 宋家的漕运航线,都给他们吃掉了一半,损失不少。 漕帮里头,其实这种事,屡有发生,小字号沦为炮灰,更不是新鲜事。 谢承曦对漕运也有执念,但如今没有本事东山再起,只能徐徐图之。 而且他一个即将五岁的小孩,首要任务,便是念书,打好基础,好为几年后科举路做好准备。 作为一个J人,谢承曦对将来的路规划得十分细致,如今一步步按计划执行。 不过他不知道,他计划外,有个老谢家。 十二月中,老谢家各地掌柜、庄头的账册,像小山似堆进正厅。 盐、茶叶、绸缎、粮食、漕船、票号—— 每一项,都要在年前清账。 老谢家的老爷谢道兴六旬不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忙碌的几位管事和账房。 账一清,便是分例。 主房、旁支、远支,一份不少。 嫡子、庶子、出嫁女儿,也都有定额。 绸缎、貂皮、上好银丝炭、年酒、腊味、名贵药材等箱箱从库房抬出来,按名目贴签。 管事们念着名单,哪一房拿什么,全都记在册上。 接下来便是年礼。 朝中官员、翰林、书院山长、漕运要害、盐引相关人等,一个不落。 后宅里,也不闲着。 从后花园到偏院,一处处翻新。 旧匾重新上漆,祖宗画像要换新裱,地砖裂了的,也得立马换掉。 嫡支庶支的孩子不少。 最看重的,除了学问,还有规矩。 谢老夫人王氏,坐在暖阁软榻上,听着管事嬷嬷汇报着内宅事宜,偶尔应声。 等薛嬷嬷说完。 王氏忽然开口:“老六那个小儿子,如今怎样?” 薛嬷嬷愣了一瞬,立马回答:“回禀老夫人,“那孩子刚拜了先生,如今在裴若飞门下念书。” “裴若飞?” 王氏眉头一皱,坐直身子,“裴家那个科举落榜的嫡子?” 一旁蒋嬷嬷立马接话:“老夫人说的正是那人。” “落榜也有两年多了,不打算重新下场,反而教书了?” 王氏对裴家熟悉得很,王家和裴家是旧识,交情颇深。 “听说是不再下场了。” 王氏叹了口气:“也是运道不好,他母亲去的不是时候,护不住他,裴家如今…” 她有些欲言又止,裴家刚开始和王家是不相伯仲的世家,可王家子嗣不丰,王氏的兄弟也都不是念书的料,数十年过去,两家的差距,便十分明显。 裴家成了文坛世家,王家,只能在生意场上赚风光,确切来说,如今威风的,是谢家,谢道兴。 王氏想起当年执意嫁给还是父亲随从的谢道兴,一晃数十年过去,谢道兴用王家的本,将谢家发展壮大,如今想来,丈夫的意图,似乎不是当年她一个少女能猜透的。 不过王家在她那些兄弟手上,的确败落,要不是谢道兴如今暗地里帮忙,王家早就在汴京富商里,排不上号了。 她脑海里想着这些,忽然话锋一转:“那个小六,怎的会拜裴若飞门下,这可是条歪路啊,裴若飞这一房,难再起来了。” 王氏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在她心里,谢承曦能否有出息,其实她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这孩子将来如何旺她运势。 不过沈命师说了,要等那孩子七岁,才能再帮王氏算一次,这几年,就该任由那孩子,不可过多干预。 所以王氏这几年,只是让人暗中盯着,并没再派人去干涉谢承曦的成长。 薛嬷嬷这时给她倒了杯热茶,悠悠道:“老夫人,与其操心那四五岁的孩子,还不如先操心五爷…他前几日,又开了两间胭脂铺,还请了楼里好些姑娘去坐镇。” 她嘴里的五爷,便是老谢家五爷谢敬业,今年三十不到,但却一直未成婚,在老谢家,是个独特存在。 王氏一听她提起老五,冷笑道:“古姨娘教子有方,我管他作甚,一天到晚把弄些姑娘家的生意,也不知有什么癖好,不然怎么迟迟不肯成婚,不过这不是我该操心的,老爷都管不动,我管什么。” 薛嬷嬷当然知道关于五爷谢敬业的传闻,府里上下都说他,有龙阳癖,所以不肯成婚,不是开绸缎铺就是开胭脂铺,总是混在女人堆里做买卖。 第55章 新同窗 谢承曦来到这的第五个新年,家里虽不似之前那般富裕,可今年的年,过得总算比去年热闹。 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大了一岁,大哥谢承泰已经十五岁了,今年估计就要寻合适的亲事。 二哥谢承礼也已十三岁,自从去年有童生资格在身上,如今人愈发得意,在家里对兄弟姐妹也都有种高人一等的态度。 两个姐姐依旧是一个内向一个外向的极端性子,两人都十岁了,平日便鲜少出屋,毕竟这朝代,已经是要顾及男女大防的年纪了。 谢承俊也已八岁,人比以往收敛了些,但嘴馋这点,有增无减。 谢承曦翻了年虽没满五岁,但按古人的说法,也算是五岁了。 他换了新做的春衫,一早便带着谢安出门,去裴家小院上课。 这日才踏进院门,便察觉今日多了陌生气息。 廊下多了个孩子。 七岁上下,穿着干净的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正安静地站着。 宋九辞凑过来,小声嘀咕:“新来的。” 刘浩真眨巴着眼睛:“看着应该比我们都大些。” 许青克没有说话,只偷偷打量。 裴若飞走出来时,温和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姓沈,名砚。家里开笔墨铺,字写得不错。” 沈砚上前行礼,举止端正:“见过先生,见过几位同窗。” 宋九辞第一个笑着回礼:“我叫宋九辞,今年六岁,先生门下排第四。” 刘浩真咧嘴:“我叫刘浩真,今年六岁。” 许青克轻声道:“许克真。” 谢承曦最后上前,拱手:“谢承曦,今年五岁。” 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你…这么小?” 谢承曦坦然点头:“嗯。” 刘浩真笑道:“别看他小,学问很好,比我强多了。”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我得好好向你请教。” 午后歇课时,五个孩子围坐在廊下。 宋九辞掏出家里带来的点心,熟练地分给众人,连新来的沈砚也没落下。 “沈砚,你家开笔墨铺的?”他语气自然,“那你肯定认识不少好笔。” 沈砚点头:“我爹让我识笔、识墨、识纸,还说字好不好,跟这些都有关系。” 谢承曦眼睛一亮:“那你能分得出墨的好坏?” “能啊。”沈砚认真答:“好墨入水慢,磨时细腻,写出来的字,不浮不躁。” 刘浩真听得头大,索性岔开话题:“你们谁蹴鞠最厉害?” 不等大家回答,他自个儿拍着胸口:“估计是我了。” 宋九辞笑着拆台:“上回是谁一脚把球踢水沟里了。” 刘浩真脸一红,正要反驳。 沈砚却意外地接了句:“我不太会蹴鞠,但我会投壶。” “投壶?”许青克抬头,眼里难得有光:“我也想学。” 谢承曦也听得有些兴趣,蹴鞠他现在踢得还凑合,可投壶没玩过,这个倒可以列入要学的技能。 傍晚收课时,裴若飞让五个人各读一段《论语》。 轮到沈砚时,他声音清朗,十分流利。 读完后,宋就辞小声感叹:“先生门下,现在可是五个人了。” 刘浩真咧嘴笑:“人多些才热闹啊。” 谢承曦心里记得,裴先生说只打算收五个学生,眼下看来,是收满了。 他们五个人,性格不同,出身各异,在这一方小书院求学,或许将来,会走出几条不同的路。 休沐这日,春风正好。 宋九辞早早提议,要去沈砚家的 看看。 刘浩真第一个拍手同意。 许青克本有些犹豫,被宋九辞劝了几句,也点头应下。 谢承曦自然也想去,他对纸墨感兴趣,也想长长见识。 于是,五个孩子休沐这日,由各家小厮陪着,往城中最热闹的街市去。 到了地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家的铺子,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小门脸,而是汴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笔墨铺。 门头高阔,匾额上‘沈记文房’四字,笔力老辣。 门口挂着新裁的宣纸样品,柜台后陈列着各地名墨、湖笔、端砚,一排排整齐得令人眼花。 宋九辞睁大眼:“原来你家生意做得这么大?” 刘浩真张着嘴:“我家买墨,都说要来沈记,原来是你家。”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 掌柜一见沈砚,立刻笑着迎上来:“小东家来了。” 谢承曦最先是被铺里的砚台吸引。 他个头矮,站在柜前,踮脚细看,端砚温润,石面隐隐透光。 “据说,砚也有性子。”沈砚轻声道:“软墨配软砚,硬墨配硬砚。” 谢承曦认真点头,把这话记心里了。 “纸又如何?”他好奇问道。 沈砚领他去看宣纸:“澄心堂纸最细,写小字最好,竹纸韧性极好,适合咱们练字,还有麻纸,耐用。” 宋九辞摸着纸边,赞叹道:“还真是长见识了。” 许青克一直跟在后头,这时才小声问:“有适合抄书的纸吗?” 沈砚立刻回答:“有。这个不错的,价格也不贵。” 说罢就给许青克展示。 刘浩真已经直奔笔架,掌柜笑着给他取下一支狼毫。 宋九辞挑得精细,他用的本来也不是什么便宜货,但在这里,实属眼花缭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挑了一支中锋柔韧的笔。 最热闹的,是书架那一排。 沈记不仅卖笔墨,还售书。 《论语》《孟子》《孝经》《诗经》,还有童蒙读物,甚至还有新刻的时文选本和话本。 谢承曦站在书架前,眼睛亮得出不得了。 他挑了本《幼学琼林》。 宋九辞挑了《声律启蒙》,笑道:“我将来写诗得用上这。” 刘浩真挠头,干脆抱了本带插图的《山海异闻》。 许青克犹豫了许久,最后选了本《古文浅释》。 付账时,沈砚原本想让铺里记账,被谢承曦拦住。 “各家买各家的。”他认真道:“朋友归朋友,规矩不能乱。” 宋九辞也附和:“六郎说得对。” 走出铺子时,几个孩子都抱着新笔、新书、新书,脸上都有些掩不住的欢喜。 第56章 小考 城南裴家小院,春寒未尽。 这日,裴若飞说道:“今日不讲新书,做一次小考。” 五个孩子一听,神色各异。 刘浩真下意识挠头:“先生,才开春。” 宋九辞笑着坐好,神色从容。 许青克悄悄挺直了背,他平日也是刻苦的,早有准备。 沈砚虽是最后来的,可之前他就一直在别的私塾念书,进度自然不慢。 谢承曦则安静坐下,小手搭在案边,他也不紧张,是时候测试一下和同窗的差距,好让自己有进步的动力。 裴若飞将考题一一发下。 不多,三项而已——识字释义、句读断章、简答一问。 第一题是十个生僻字,要求读音+字义。 刘浩真看得头皮发麻,勉强写了七八个。 宋九辞识得全,却在两字义上略有偏差。 许青克和沈砚都不假思索作答。 谢承曦也写得十分认真,小脸绷着,一笔一划答题。 第二题,是一段未加标点的《论语》节选。 要求断句和简释大意。 刘浩真断得七零八落,但还能看出大概。 宋九辞断句流畅,还在旁写了一句浅白解释。 许青克断得工整,但释意只写了一半。 沈砚解释得最清晰,用词沉稳。 谢承曦的纸上,断句简洁利落,解释也只有一句‘此言君子修己,而后及人’。 到第三题,是‘何为学?’ 裴若飞本意,是看孩子心性和格局。 刘浩真写:“学,是以后能当官。” 直白,真实。 宋九辞写:“学,让人明事理,也能帮到旁人。” 圆润通达。 许青克写:“学,是让自己不愚。” 朴素而诚恳。 沈砚写:“学,是立身之本,也是传家之业。” 稳重,也有商贾子弟的眼界。 到了谢承曦,他想了许久。 最终写了八个字“学,是为了不被命运驱使。” 在他看来,他来到这世上,要对抗命运就得科举,有自保的能力,才能护好自己和家人,将来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傍晚,孩子们都回家了。 裴若飞独自坐在窗边,将五份卷子摊开。 他一份份看。 宋九辞——聪慧、圆滑,将来可入仕。 沈砚——稳重、勤勉,经商之才。 许青克——细腻、耐心,是个会深究学问的孩子。 刘浩真——根性不差,但心浮躁,需磨炼。 最后,他拿起谢承曦的卷子。 字不算最工整,词也不算最华美。 但每一处都挑不出破绽,而且这孩子才五岁。 特别是他最后答题那八个字:学,是为了不被命运驱使。 这句话让裴若飞触动了,他落榜已接近三年,母亲死后,他这一房被逼得在裴家无路可走,他愤然离开,可家里无人惦记他,连亲生父亲也没有挽留过他一次。 他曾是裴家嫡支,被寄予厚望,可一次的落榜,让他成了家族弃子,看透人心。 他三岁启蒙,七岁考下童生,一路走来顺风顺水。 他也曾想再拾起初心,为两年后备考,可怎样他都没了那份心气,如今只想将这五个孩子培养起来,将来走出各自的前程。 他苦笑着将卷子放好,看着窗外暗下的天色,这就如同他的人生,已难有光亮照射。 傍晚时分,谢家饭厅灯火已亮。 谢承曦刚从裴家小院下课,仍穿着素净的青衫,小小一团,坐在顾氏身侧,十分乖顺。 饭吃到一半,谢敬川放下筷子,似乎是随口问起:“今日在先生那里,学得如何?”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孩子的目光,便不自觉落在谢承曦身上。 谢承曦心里清楚,在这个家,得藏锋芒。 他垂着眼,语气温顺还带着些稚童的童声:“先生最近教《论语》。” 谢敬川挑眉:“那你说说,学而不思则罔是何意?” 谢承曦假装想了许久,缓缓开口:“若只读书不思考,心里便是空的,意思就是学问,得用心学。” 话说得很符合年纪,用词也不华丽。 顾氏微微点头,心里很满意。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五哥谢承俊,脸色渐渐难看。 他今年八岁,书念了几年,却向来嘴馋心浮,最怕就是被人当面问学问。 谢敬川见气氛正好,索性顺势问了一句:“五郎,你来说说。” 谢承俊一愣,筷子顿住,半晌才支吾道:“就、就是…读书要多背…不然会忘…” 话说得含糊,自己都底气不足。 谢承礼在一旁轻轻一笑。 他已经十三了,又有童生资格在身上,对这些弟弟,早已瞧不上。 “五弟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啊,六郎才五岁,说得都比你清楚。” 这话一出,简直是火上浇油。 谢承俊脸色‘唰’地涨红,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你们都欺负我!”他忽然嚷了一声。 手一挥,竟将面前那碗热汤打翻了。 汤泼洒在桌面,溅湿了他的衣袖,也溅到地上,碗‘哐当’一声滚落。 谢敬川脸色沉了下来。 “五郎!” “你这是什么脾气?” 谢承俊本就羞恼,被这一训,更是又气又委屈,眼眶发红,还倔着不肯低头。 谢承礼还不肯罢休,冷笑一声,慢悠悠道:“读书不成,脾气倒不小,将来若有机会进考场,是不是也要掀桌子?” 这话一出,简直直戳人心。 谢承俊被说得几乎要哭出来,偏又拉不下脸,只能死死咬着唇。 一旁的秦姨娘见儿子被训,自己脸上也无光,攥紧手帕一言不发。 柳姨娘见差不多了,这才笑着开口:“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别往心里去,吃饭吧。” 她向儿子谢承礼使了个眼色,谢承礼这才冷笑闭嘴。 谢敬川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收拾汤碗,这才继续吃饭。 谢承曦全程低着头,五哥虽有些可怜,二哥也十分可恨,不过他知道,这两人都不是好的,现在也就他年纪还小,若有机会,这两个庶兄,都不会让他好过。 至于自己的亲兄长谢承泰,在饭桌上有些心不在焉,这场闹剧也视而不见。 他开始相看了,好几个姑娘都对他不是很满意,所以他最近心情很一般。 第57章 57章 自那顿饭后,谢承俊便记恨上了谢承曦,本就嫉妒的心烧得更旺了。 八岁的孩子,心思虽浅,但被羞辱牵着走,他不敢恨父亲,更不敢恨向来毒舌的二哥。 恨的,便成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偏偏更讨人夸的六弟。 没过几日,谢承俊便开始动小心思。 院里春日放晴,谢承曦这日休沐索性在廊下写字。 他将新买的笔墨摊开,正准备临帖。 谢承俊装作若无其事路过,脚步一歪,故意撞到桌角。 ‘哗啦——’ 墨碟一翻,黑墨泼了一案,溅到谢承曦的纸上。 谢承俊立刻扬声:“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话是这么说,嘴角藏不住得意。 换是别人,早就掀桌发火。 谢承曦只是看了一眼那张泼了墨的纸,神色平静。 他淡淡道:“五哥若是手脚不稳,下回走路慢些,墨贵,浪费了,父亲会不高兴。” 谢承俊嘴角抽了几抽,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是你害我袖子都脏了。” 谢承曦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又蠢又坏。 正巧谢敬川路过,听见动静:“何事?” 一旁的谢安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完。 谢承俊顿时脸涨得通红,还想辩驳,但却越说越乱。 谢敬川看了一眼墨痕,摆明就是向内侧溅去,心下了然。 谢承曦见父亲脸色,知道他已经懂了,立马开口:“孩儿不敢与兄长争执,只是书帖乃先生所赐,心中不舍。” 谢敬川脸色沉了下来,“身为兄长,欺负幼弟,还敢推诿?你给我抄《家训》三十遍,墨钱从你月例中扣!上几回家法看来是打轻了,让你不知悔改,这回让你再长长记性!” 说罢,他一挥手,随从便喊来李嬷嬷。 李嬷嬷听到又有活干,还是五少爷,嘴角都压不住了。 这回抽了二十五下,开了朵小花。 谢承俊又羞又恨,眼圈和屁股都红了,但不敢再闹,生怕小花变大花。 谢承俊心中那点怨气彻底化了恨。 他不敢在家里闹,但却动了歪心思。 他吩咐贴身小厮,要他去外头找几个泼皮,等谢承曦回府前,拦路吓唬他一回。 小厮领命而去。 当日午后,阿狗气喘吁吁跑到裴家后院,压低声音对谢安汇报:“安哥,有人出钱,要找泼皮拦六少爷的路,出钱的,是谢家五少爷。” 谢安闻言,神色并不惊讶,立马回去跟谢承曦说了。 谢承曦听了,眨了眨眼,平静道:“去告诉那几个泼皮,钱我出双倍,目标换成谢承俊。” 傍晚,谢承俊心里正得意,期待着看谢承曦哭哭啼啼回家。 哪知道他走到柳巷口,巷子里忽然出现几个黑影。 “站住!” 谢承俊一惊,回头想跑,却被围住了。 “谢五少爷,听说你出钱找人要吓唬个小儿?” 昏暗灯影下,几个泼皮步步逼近,语气阴森。 谢承俊才八岁,哪里见过这阵仗,双腿一软,声音发颤:“我、我没有….你们找错人了…” 其中一个人低声冷笑,故意压着嗓子:“怎么胆子这么小,哪还敢跟我们打交道?” 说着说着,有人故意踢翻路边木桶,发出一声巨响。 谢承俊崩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他脚下一滑,跌进泥水里。 裤脚湿透,还吓得尿裤子了,尿味混着泥水味,狼狈不堪。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家,身后小厮也理所当然被几个泼皮吓得不轻。 府门前,仆妇、小厮都愣住了。 谢承俊浑身污水,脸色惨白,哭得抽噎:“有…有人要害我…” 消息很快传到内院。 谢敬川第一时间派人去查。 那几个泼皮收了阿狗钱,半点线索不留。 只是谢承俊的小厮,谢和被一番逼问之下,说漏了嘴。 原来是五少爷先出钱雇人,居然是要吓唬六少爷谢承曦。 谢敬川气得一巴掌下去:“你自己动了歪心思,惹了那些泼皮,如今还敢哭?你六弟才五岁,就能让你动这心思?” “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抄《戒行篇》一百遍!还有,要李嬷嬷来——” 谢承俊这回变谢承菊了,屁股被抽烂了,足足五十下,小花变大花,大花变繁花。 这一场风波,府里都传遍了。 晚间用饭时,谢承曦安静坐在母亲身侧,一声不吭。 谢敬川看着他,关切道:“六郎,最近外头不太平,你不可独自出门。” 谢承曦点头,神情天真:“孩儿知道。” 谢承俊回到西厢房,趴在床上痛得抽噎,秦姨娘先闻到气味,又看见儿子的狼狈 ,脸色都变了。 不是心疼,而是恼羞和嫌恶。 “你这是成什么样子!你父亲已经将事情说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上前一把扯住谢承俊的胳膊,“你找人去吓唬六郎,惹了那些泼皮,把自个儿吓尿了,你还有脸哭?!” 谢承俊本就惊魂未定,被母亲这一喝,心里最后一点依靠都塌了,哭得更狠:“娘…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他们围着我…” “闭嘴!” 秦姨娘脸色铁青:“还敢狡辩?!你若不惹那些人,会这样?” 秦姨娘越想越气,顺手抄起门边的藤棍。 “啪——” 第一下,落在儿子背上。 “我辛苦把你养大,你却只会给我丢脸!” 第二下落下去,声音更响。 谢承俊尖叫着缩成一团,哭喊道:“娘!别打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可秦姨娘像把这些年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似的。 “怕?你还知道怕?” “读书怕苦,练字怕累,现在还去惹那些泼皮,自己被吓成这样!” “你对得起我吗?!” 偏偏这时,姐姐谢安姝站在门口看戏。 她看着弟弟那狼狈模样,眼里没有怜惜,反而带着几分刻薄的得意。 “娘,您别气坏身子,弟弟就是胆子小,又嘴馋又懒,难怪连六郎都比不过,不然也不至于动歪心思找人吓唬六郎啊。” 她又补刀道:“六郎才五岁,胆子比他大,学问比他好,你看他,八岁了,还尿裤子。” 谢承俊浑身一抖,脸更红了,羞愤得几乎要扑过去打人,可屁股痛得动弹不得。 动静闹大了,谢敬川赶到。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吵什么!成何体统。” 秦姨娘这才将藤棍丢在地上。 谢承俊抽噎着被婆子带下去洗澡换衣服。 两个婆子帮他脱下脏衣裤,都掩不住嫌恶,五少爷向来贪吃,对下人脾气也差,如今弄得这模样,两个婆子心里痛快,给他洗澡的水还故意没多热,冷得他时不时浑身发抖。 第58章 拉拢 谢承俊被禁足后,一日比一日恨。 他想起一个人,二哥谢承礼。 他觉得他们都是庶子,立场应该一致。 谢承礼如今又是童生,正得父亲器重,拉拢他刚好。 这日午后,谢承俊借着借书的名义,悄悄去了二房书房。 谢承礼正伏案写字,神色冷淡。 谢承俊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才低声唤:“二哥。” 谢承礼头都不抬:“何事?” 谢承俊咬了咬牙,走近几步,小声道:“六弟…自从拜了裴先生为师,越发张扬了,他才几岁,将来肯定是想压你一头的。” 谢承礼这才停笔,缓缓抬眼。 “你这是来挑拨?”他淡淡问。 谢承俊脸微红,心思被看穿:“不是…我只是想——” “我们都是庶出,他是大房嫡子,他若将来总抢风头,在父亲眼里,哪还有我们?” 这话,就是想拉拢。 谁知道谢承礼轻笑了一声。 “你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斗不过,还来谈我们?” 谢承俊脸色一白。 谢承礼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被吓得尿裤子的事,我听说了,谢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这一句,直戳谢承俊心窝。 “别拿你和我混为一谈,你不争气,是你们三房的事,将来在父亲那,能入得了眼的,只有我。” 谢承俊站在原地,被羞辱得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攥紧拳头,低声道:“你就不怕…六弟以后踩在你头上吗?” 谢承礼语气冷漠,冷笑道:“他若真有本事,我自会对付,用不着你这个废物操心。” 谢承俊失魂落魄离开书房。 他忍着泪水,心里已经明白,在谢家,没有兄弟情分,没人在意他,也没人看得起他。 谢承俊被二哥羞辱后,便换了心思。 六弟年纪小,身边不过一个小厮谢安、一个丫鬟小桃。 在谢承俊看来,下人最好收买,贪钱而已。 这日午后,他假装偶遇谢安 谢安正抱着书匣准备回院,被他拦住。 “谢安。”谢承俊开口道:“你跟着六弟,可辛苦?” 谢安恭恭敬敬行礼:“五少爷,伺候六少爷,是小的本分。” 谢承俊冷哼一声,从袖子摸出半两银子,在指间晃了晃:“你若是肯替我留心六弟的事——” 不等他说下去,谢安低声道:“五少爷恕罪,小的是六少爷的人,不敢做背主的事。” 谢承俊脸色一僵:“不过是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在学堂学了什么罢了,这都你不肯说?” 谢安抬头,看着他:“六少爷待小的好,小的不会卖主。” 过了几日,谢承俊又将主意打到小桃身上。 小桃在廊下晒帕子,他便慢悠悠走过去,语气带着轻佻:“小桃,你跟着六弟,一个月月钱也不过几文。若你肯替我办事,我赏你胭脂、绢花,如何?” 小桃手一顿,转身行礼,神色却冷淡下来。 “五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六少爷是主子,我是奴婢,只知尽心伺候。” 谢承俊啧了一声:“你不想要好处,我给你半两银子。” 小桃低下头:“奴婢不敢。” 接连被两个下人拒绝,谢承俊觉得颜面扫地。 他本就被父亲嫌弃、被兄长看轻,如今连下人都敢拒绝他。 回到自己屋里,他一脚踢翻凳子,怒骂:“一个个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都觉得我不如谢承曦!” 一旁伺候的小厮谢和抿着嘴不敢说话,心里却骂,这肥猪就没有一点数吗,废物一个还想着闹事,六少爷才五岁,拜了名师又得下人忠心,比这肥猪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他也想换个主子,即使跟大少爷也比跟着这肥猪好。 小桃本是门房老张的小女儿,姐姐小樱则在厨房当差,小桃时常会被派去内院送茶水、甜汤。 这日午后,谢承俊正愁无处发泄,在他眼里,小桃就成了个软柿子。 厨房今日是冰镇杏仁糖水,小桃按吩咐给各房送去,她双手托着托盘,恭敬走到廊下:“五少爷,这是厨房送来的糖水。” 谢承俊靠在栏边,瞥她一眼,故意伸手去接。 就在小桃略微倾身时,他忽然抬肘一撞托盘。 ‘哗啦——’ 碗口一斜,糖水溅出,泼湿了他半幅衣袖。 谢承俊立刻大骂:“你瞎了眼吗?端个糖水都端不稳!” 小桃脸色一白,心里知道这是对方报仇之举,连忙跪下:“五少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谢承俊已经沉着脸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你个贱婢,今日不给你长长记性——” 廊下几名丫鬟、小厮都被这一幕吓住,五少爷本就脾气大,他们没少挨骂过,这时谁都不敢出声。 “住手!” 一道童声忽然响起。 谢承曦从廊另一头走来,小短腿迈开快步上前,伸手挡在小桃面前,仰头看向谢承俊:“五哥,她不是故意的。” 谢承俊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护着她?一个贱婢,也值得你多嘴?” 谢承曦语气平静:“小桃是我院里的人,若要罚,也该我来罚,不该五哥私自动手。” 谢承俊冷笑:“她把糖水泼我身上,我还不能罚她?” 谢承曦看了看低声的托盘:“五哥方才,是不是自己碰翻了托盘?周围的丫鬟、小厮,可有人看见了?” 廊下一时静了。 好几个人其实都看见了。 谢承俊周围看了一眼,自知理亏,强撑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谢承曦没争辩,转头对小桃道:“你先起来。” 小桃红着眼站起来,声音发颤:“六少爷…” 谢承曦又对谢承俊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恭顺:“五哥若觉得衣服弄脏,我便赔洗,但若是五哥自己失手,还请别再为难她了。” 这时候顾氏来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水痕,又看了看谢承俊的嘴脸,还有小桃委屈的神情,心中有数。 “不过一点小事,何至于动手打人?五郎,你是少爷,失了分寸,反倒叫下人看笑话,都散了吧。” 谢承俊不敢驳斥顾氏,生怕再挨打,因为一旁的李嬷嬷朝着他似笑非笑,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欺负人不成反吃瘪。 第59章 大伯来访 汴京城中,读书之风极盛。 名气最大的,有三间书院——青云书院、腾云书院、善德书院。 这其中,又数青云书院最受学子们青睐。 青云书院的山长,正是裴家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裴彤,门生遍布各州县,名声极响。 除了这三间名气极大的书院外,城里还有大大小小数十间私塾。 裴若飞开的这所谓小学堂,只收学生寥寥,自然登不得台面,但由于他的出身,这小学堂还被不少人熟知和议论。 这日休沐,谢承曦、宋九辞、沈砚、刘浩真、许青克又一同相约去沈家笔墨铺挑纸买书。 铺里热闹,书架旁更是人来人往。 正挑着书,门外一阵谈笑声传来。 几名身穿青色学袍的少年走了进来,年纪多在十岁上下,衣衫整洁,神色皆有些自傲。 其中一人扫了一眼柜前的五个孩子,嗤笑一声:“你们看,这不是城南裴举人门下的小娃娃吗?” “听说裴举人当年落榜,至今不敢再下场,还敢收徒授课?” 另一个接话,语气轻佻:“落榜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将来怕是连童生都难。” 话音落下,那几个少年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刘浩真最先沉不住气,眉毛一竖:“你们说谁呢?” 宋九辞却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 许青克脸色都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砚神情平静,细细打量面前众人。 谢承曦个子矮,被他们挡在前头,看不清找茬的几人,不过他倒最淡定,“诸位穿的是青云书院的学袍,想必学问极好,既然看不上我等,不如出一题,彼此切磋?” 那几名少年本只想取笑,没料到对方里头,一个年纪最小的孩童竟敢开口。 为首的少年笑得更轻蔑:“在下彭淮杰,你多大了?也配和我们切磋?” 谢承曦绕过几名同窗走到前头,仰头认真道:“学问论理,不论年岁。若诸位不敢比,旁人看了,怕会要笑话你们青云书院胆小。” 青云书院的学生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人冷哼一声,随口抛出一句:“《论语》里,君子和而不同,何解?” 谢承曦本想自己作答,可看到一旁的沈砚跃跃欲试,他立马向沈砚点了点头。 沈砚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君子与人相处,能求同,却不失其道。并非随众而失己。” “若人人只图相同,便不是君子,是趋炎附势之辈。” 谢承曦默契补上一句。 铺内一时安静。 宋九辞眼中闪过笑意,刘浩真眨了眨眼,但觉得气势上赢了,忍不住挺了挺胸。 许青克这时也抬起了头,直视对方。 那青云书院的彭淮杰被噎了一下,只得冷笑:“巧言令色罢了。等将来科举放榜,我倒要看看你们几个,能考出什么成绩来。” 谢承曦拱了拱手,稚声道:“那便祝诸位金榜题名。” 彭淮杰等人见讨不到威风,又看见不少人开始围观,以免惹出事端,笔墨也不买了,匆匆离开。 沈砚对一旁的掌柜低声道:“认着他们几个,日后买笔墨纸砚,比别人贵一倍的价格!” 谢承曦几个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掌柜连连点头,那几个人虽是青云书院的学子,可青云书院学子那么多,这几个人将来能不能成气候不说,居然敢在沈家的地盘上挑事,那肯定得付出代价了。 回程路上,刘浩真一脸愤愤:“他们仗着书院名气大,瞧不起裴先生!” 宋九辞笑道:“正是因为我们是裴先生的学生,才会被他们所嘲讽。” 许青克轻声道:“名气大,不代表学问真。” 谢承曦今日本不想惹事,可那几人实在可恶,也好让对方知道,裴若飞门下的学生,不是软柿子。 他绷着小脸认真道:“有朝一日,旁人提起裴先生,便不再是今日这般,我们几个都得努力。” 几位同窗不约而同重重点头。 谢承曦回到家时,天色还没暗,院中却比往日热闹。 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他刚迈进门槛,便听见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敬川啊,咱们好歹也是一家骨肉,你这做叔父的,总不能看着侄孙在乡下吃苦吧?” 谢承曦收住脚步,抬眼望去。 堂屋中坐着个六旬老者,眉眼精明,正是大伯祖谢道田。 他身侧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身形瘦高,眼神游移。 另一个六岁上下,脸蛋圆鼓,鼻涕挂在唇边,正用袖子胡乱擦着,怯生生又带着几分憨气。 谢承曦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回乡遇到的牛蛋。 谢道田见谢承曦进门,笑得更热络了。 “哟,这不是你们家六郎?都长这么大了,当初回来,还是个两岁小儿呢,这打扮,开始读书了吧?将来肯定出息!” 他话锋一转,又叹气道:“可惜我这两个孙子命苦,在乡下也没个正经出路。” “我思来想去,不如送他们到你们府里,给你们做个小厮、打杂跑腿,也算有个出路,将来不至于饿死街头。” 他说得一副为孩子着想的模样,可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谢敬川对这个大伯本就反感,今日这人无故登门,他要不是维持礼数,早下逐客令了。 “谢大伯,我家中人手不缺,何况你两个孙子在乡里,不是还有田地要种?” 谢道田摆摆手,笑呵呵道:“我们在村里田地可以佃给别人,两个孩子还小,一辈子困在乡里没个出路不行的,再说了,他们来了也是干活,不白吃你们的。” “承地这孩子机灵,会跑腿,会记账;牛蛋虽傻点,可听话得很,能干粗活!” 他指着两个孙子一一推荐。 还将两个孩子往前一推。 谢承地立刻低头行礼,神色讨好,没了刚才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牛蛋懵懵懂懂,只咧嘴笑了一下,鼻涕又往下淌了一截。 谢承曦站在一旁,神色乖巧,但看得清楚。 十岁的谢承地,目光总在屋里打转,不是单纯的拘谨,而是在打量能捞什么好处。 第60章 死契 谢道田嘴里说送来做工,怎么看就是攀亲占便宜来的,不然怎么可能舍得将劳动力送来谢家,庄稼人最重视的就是劳动力,这两个孩子肯定也都是能下地干活的了,为何平白无故送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大伯祖,承地哥哥和牛蛋哥哥,真是来做小厮的吗?” 谢道田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来做工的,不然还能来做什么?” 谢承曦眨了眨眼,语气天真:“那以后他们若犯错了,父亲也能像训家中下人一样责罚吗?” 堂屋里顿时一静。 谢敬川原本已经打定主意拒绝。 谢道田此人,他从骨子里就厌恶。 当年,正是这个所谓‘大伯’,亲手将几个弟弟妹妹卖给牙行,这其中便有他父亲谢道兴。 只不过谢道兴靠着在王家博得王家娘子的欢心成功攀了高枝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 这个谢道田,亲情在他这,不及那几两银子来得重。 谢道田见他脸色冷冷,立马改了笑容,叹气道:“敬川啊,大伯也是没法子。” “家里这两年收成不好,又被人坑了一笔买卖,如今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日日上门,逼得紧得很。” 他顿了顿,一脸为难:“我就两个儿子,老大家今年初刚又添了个小子,加上承地和牛蛋,他还有个女娃,实在是难。” “老二媳妇一直生不出儿子,就两闺女,去年难得生了个带把的,自然是紧着这小儿子养咯,如今家里是十几张嘴吃饭,不然我也不会说要承地和牛蛋出来给你当小厮。”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 谢道田倒像说开了似的,继续说:“若是卖给牙行,价格不错,但两个孩子被转来转去的,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手里,可若卖给自家人,好歹是同宗血脉,总不会刻薄了去。哪怕是当下人,也总比在外头被人折磨强啊。” 又是一脸为了孩子着想的语气。 谢敬川听了这番话,冷声道:“老谢家的事,本与我无关,不过按您这么说,当初定也是这样,将您的几个弟弟妹妹卖给牙行的吧。” 谢道田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笑容:“那都是旧事,以前家里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啊,人哪,有时候就是没得选。” 谢敬川目光扫过两个孩子。 谢承地站得笔直,神色讨好。 牛蛋怯生生攥着衣角,小脸脏兮兮的,鼻涕挂在唇边被他吸上吸下,一脸不安。 牛蛋偷偷看了谢敬川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道:“祖父说..到了这儿,就..能吃饱…” 谢敬川叹了口气,他讨厌谢道田,可正如他说的,这两个孩子若卖去牙行,等着他们的不知道是何种命运。 谢承曦听得明明白白,古代穷苦人家,为了钱银,人命压根不重要,谢道田方才说了,老大今年生了个儿子,老二去年也添了个儿子,那就是两家人家里都不缺男丁了,所以才将两个大孙子卖掉换钱,至于孙女,那就更不敢想了。 欠债想必不假,但把孩子当筹码,也不假。 一旦谢家答应,日后还可顺势攀上谢家这一房,一举两得。 良久,谢敬川缓缓叹了口气。 “孩子可以留下,但有一样——” “要签死契。” “死契?”谢道田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谢敬川淡声道:“既然说是卖,那便按卖的规矩来,从今往后,他们的生死、去留、婚嫁、皆归我谢家。你不得再以亲族名义干涉,更不得上门滋事。若将来反悔,生出旁心,” 他顿了顿,语气冷淡:“官府自有说法。” 这番话,毫无情分可言。 谢道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谢敬川先一步打断:“承地十二两,牛蛋八两。这是我的底价,不能再多了。” 谢道田脸色变了又变。 二十两,不少,可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借机会讨些银子,甚至顺势攀上谢家,日后还能来索取些好处。 谢敬川这做法,等于不给他日后再来讨便宜的余地。 谢道田想了想,干笑两声:“敬川啊,毕竟是亲孙子…这价钱,是不是能再…” 谢敬川抬眸,冷冷看他一眼:“既然注重亲情,大可不卖,又或者,送去牙行,看看他们给多少。” 谢道田早打听过了,牙行只给十两银子,还嫌弃牛蛋太小太笨,半卖半送才有这个价格。 谢敬川看都不看他,继续补充道:“契书上写清楚,两个孩子入谢家后,尽心尽力为我谢家做事,不得背主,不得私逃,不得私通外人,若违背,任凭发卖,官府不问。” 这一刻,堂屋里气氛紧张了起来。 谢承地已经十岁,半大小伙,现在听见签死契,眼底掠过一抹屈辱和不甘,但他知道,这是父母都同意的事,由不得他。 牛蛋似乎听不太懂,只抬头看了看大人,鼻涕缩了又缩。 谢承曦在母亲顾氏身边,一言不发,对父亲的做法,很是赞同,这样一来,便可断了谢道田日后的歪心思,两个孩子在家里做事,也会知道分寸,因为他们不是亲戚,而是下人了。 良久,谢道田终究还是点了头:“好…签就签。只要孩子有口饭吃,我也就放心了。” 笔墨取来,契书铺开,双方签字落笔,两个孩子的命运,便正式归入谢家门下。 死契签下后,两个孩子便被管事带去下人住处。 一排低矮的倒座房,门口常年晾着粗布衣裳。 两人被带去换衣,原先那身乡下旧衫被收走,取而代之是谢家下人统一的粗布短褂,颜色暗淡。 牛蛋捧着新衣,傻傻地问:“以后…就一直穿这个吗?” 婆子白了他一眼:“做下人,不穿这个穿什么?” 牛蛋吓得缩了缩脖子,鼻子一酸,鼻涕忍不住又滑下来。 谢承地只是低头换衣服,一句话不说,他和弟弟日后,就要在这谢家相依为命了。 接下来,便是教规矩。 管下人的刘嬷嬷坐在廊下,一根藤条横在膝上,一句句教两人。 谢承地规规矩矩学着,动作虽生疏但也十分认真。 牛蛋慌里慌张,跪得歪歪扭扭,一不小心坐偏了,惹来刘嬷嬷一句:“笨成这样,还指望你做什么?” 规矩学完后,两人的差事也被定下。 谢承地被安排做外院的跑腿小厮,扫院、传话、提水、跟着老仆做事。 牛蛋年幼,笨手笨脚,被分去杂院帮工,劈柴、搬炭、拣菜、倒泔水,样样都是粗活。 第61章 裴先生的厚爱 这日,谢家小院一早便热闹起来。 今日,是谢承曦的五周岁生辰。 院中挂起新裁的红绸,小案上摆着花糕、枣泥饼、酥果子、糖栗子等,一应皆是孩子喜欢的甜食。 谢承曦穿着一身新做的浅青色对襟小褂,袖口还绣了细细的云纹。 他已经开始留发束发髻,但发量有点感人,如今还是用一条银灰色绸带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站在廊下,脸颊圆润,肤色细白,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带着天生的乖巧和讨喜。 乍一看,仍是个被家里娇养得极好的小少爷。 不过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双小眼睛有些沉静,没有幼童的天真。 他对自己的身形其实还算满意,虽不再如以前那莲藕精般的身形,但起码不是瘦弱体质,毕竟日后科举,对身体素质要求还挺高。 他手脚胖胖的,肚子圆鼓鼓的,脸也是肉嘟嘟的,父母和兄长都喜欢捏他的胖脸。 今日谢家其实没打算宴客,只在家里摆两桌给他庆贺。 可不多时,门房便来通报:“裴先生到——” 谢承曦在廊下刚舒展手脚,一听先生来了,立马去迎。 “学生见过先生。” 裴若飞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清雅,但眼里还是有隐隐的忧郁,他看见谢承曦,眼底多了些笑意。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礼。” 他侧身示意,随行的小厮将一个包裹严实的书匣呈上。 谢承曦打开书匣,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三册书,封皮旧而不损。 裴若飞语气郑重:“这三本书,并非市面常见之物。” “《四书集注精要》,乃前朝名儒手批本,对科举破题、章法大有助益。” “《历科策论汇编》,收录数十年会试策题和名家评注,是研读策论的佳本。” “《时文范本辑要》,乃我裴家旧藏,曾助我族中长辈登第。” 裴若飞看着谢承曦,目光温和:“你年纪虽小,但读书极有悟性,识字快,记性好,文章虽稚,但已见骨架,若能持之以恒,将来科举之路,必比为师走得更远。” 这话里充满了期许。 谢承曦双手捧着书匣,肉乎乎的小手有些发颤,心情激动。 他一脸认真道:“学生一定好好读书,不负先生教导和厚望!” 说话时,脸颊的肉微微颤着,唇角微翘,看起来既乖巧又可爱。 裴若飞走后,院里都在说,裴先生亲自来给六少爷送了生辰礼。 谢承曦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如今有个新做的书架,里头的书不多,都是些寻常读物和在外面书肆淘来的读本。 他将书匣放在案上,感叹裴先生对他的看重,古代珍贵的书籍,可是千金难买的,今日先生一口气送来的这三本,是不少读书人的心头好啊。 他绷着小脸沉思了会,家里地方小人也杂,如此珍贵的书放在架子上,风险不小。 他将三册书一一取出。 随后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寻常启蒙旧书——封皮磨损,纸张发黄,是之前他淘来的普通读物。 谢承曦将其中一本的封皮轻轻拆下。 他将那本《四书集注精要》,包裹在启蒙旧书的封皮里,又小心翼翼地压平书脊。 随后,如法炮制,将两位两本也换了‘外衣’。 三本珍藏的典籍,换了新皮肤,被他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 最后,他拿了三本封面发旧的游记,放回书匣里,又将书匣放在书架隔壁的书箱里,和他那些贵价笔墨纸砚放在一块。 做完这些,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承曦立马乖乖坐好,捧起一本插图话本,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门帘一掀,谢承俊探头进来,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六弟,听说裴先生送了你生辰礼?是什么好东西?” 谢承曦抬头,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几本书呀。” 谢承俊一听是书,脸上的笑都没了,撇了撇嘴:“什么?几本书?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几日后,谢承曦还在学堂,二哥谢承礼休沐在家。 他听闻裴若飞来给六郎送了书,心里一直不爽,随后想到裴家藏本无数,若真送给那小子几本好的,他肯定不能错过。 他让自己小厮去支开院里的人,悄悄溜进了谢承曦的小房间。 他一进门,便径直走向书案。 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几本寻常读物。 他目光阴沉,扫视一番,发现书架旁有个不大的书箱。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发现里头都是些新的笔墨纸砚,都是好货,这其中,有个书匣。 他立马俯身,将匣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三册书,书名平平—— 《金陵游记》、《山川杂谈》、《古今异闻录》 无一不是市井常见的闲书。 谢承礼眉头一皱,随手翻了几页,只见字句浅白,并无半点深意。 他冷笑一声,低声嘲讽:“终究是个小儿,也只配读些消遣的破书,高估姓裴的了。” 他合上书匣,眼中不屑更甚。 随后将书箱盖上,拂袖离去。 而在屋外廊柱后,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却将他进出房间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是牛蛋。 他原本被安排挑水,路过这边见有人影晃动,心中害怕,但还是躲在柱子后悄悄探头。 看见谢承礼从屋里出来,他立马缩回去,鼻涕流下来都不敢缩回去。 等人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二少爷居然偷偷进六少爷的屋…” 第二日,谢承曦休沐在家,正在院里练字。 他跪坐在沙盘前,一笔一划认真得很,阳光晒在小胖脸上,由于专注,小小年纪,川字眉已隐隐出现。 牛蛋抱着水桶经过,犹豫了许久,终于蹭到案边,压低声音:“六少爷…昨日…二少爷来你屋里了。” 谢承曦顿了顿,淡淡问:“有这事?那他拿了什么走?” 牛蛋挠了挠头,小声道:“那倒没有,只是口里嘀咕..都是破书,然后就走了。”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是怕他拿你东西…” 谢承曦这才抬头。 “我知道了。” 说罢,还顺手递给牛蛋一块糖:“给你的,谢谢。” 牛蛋一愣,吸了吸那行鼻涕,随即露出一口小白牙,连连点头:“以后…我也帮你看着!” 第62章 小买卖 汴京八月盛夏,日头正盛。 谢承曦下学后,并没立刻回府,而是坐在廊下和几位同窗聊天,小短腿晃着,圆鼓鼓的小脸白白嫩嫩,看上去人畜无害。 聊了小半时辰,几位同窗陆续回家。 他刚带着谢安刚走出裴家小院,阿狗便在门外候着。 “小爷,有个消息。” 谢承曦带着他们绕到后巷那死胡同,示意他说。 阿狗压低声音:“城北腾云书院隔壁那条巷子口,有间小脚店要转卖,那掌柜家中急用钱,说是要回乡养老,想尽快脱手。” 他继续道:“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来往的多是腾云书院的学子,还有周边的书商、抄书人、卖笔墨的。” 谢承曦闻言,眼睛一亮。 他早就让阿狗留意城中书院附近放售或者放租的小铺子,开个学校旁的小卖部,是他赚小钱的第一步,除此之外,还能打听许多书院的消息。 在书院隔壁卖蜜饯、糖果、茶水等学子喜爱的,怎么想都是门好买卖。 他轻声道:“地方不错。” 阿狗今年虽才十二岁,但打小在街巷摸爬滚打,如今又帮着谢承曦张罗‘三元快报’的买卖,管理着数十人,早就是个早熟的小大人了。 他挠头,立马问:“爷是想买下来?” 谢承曦点头:“学子读书费神,总要吃、要喝、要买些便宜纸笔。铺子里卖的东西对了,价钱公道些,生意自然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读书人嘛,闲话多,铺子在那,消息自然就往那钻。” “赚银子之余,咱消息可以多些,好事。” 阿狗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自家小爷越来越厉害了。 谢承曦想了想,又道:“打听清楚价格,咱们本钱都是靠小报赚来的,赚钱不容易,若能顺利盘下,让人出面,挂个外姓,账目由我们掌着便是。” 他抬眼看向谢安:“找人这事,你去张罗,买人雇人,随你。” 最后,他看向阿狗:“那铺子原本的客流,附近有何竞争的铺子,地契是否有问题这些,你都得查清楚。” 阿狗连忙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 汴京城里,寸土寸金。 哪怕是城北偏巷,而且还挨着出名的腾云书院,价钱就不会低。 几日后,阿狗和谢安一道,将打听来的消息回禀谢承曦。 铺子位于腾云书院西侧第二条巷子口,巷口正对书院后门,每日清晨和黄昏,进出的学子络绎不绝。 虽不是正街旺铺,但胜在必经之路,客源稳定,附近虽也有小食铺,但都是些寻常吃食,并没有如谢承曦说的那些丰富种类。 谢安低声道:“铺面前头临街,后头连一间小院。铺子原本是做脚店,卖些茶水、简单吃食,前堂为门面,能摆两排柜台,中间有个隔间,可作库房,后院不大,却有水井,还有三间房。” 他想了想,又补充:“铺子虽旧,尚算平整,若改成卖茶点、甜食、纸笔,合用。” 阿狗等他说完,道:“那掌柜姓钱,年过六旬,说急着出手,可要价不低,现银得要两百八十两,地契一并转让。” 阿狗说完都倒吸一口气,在汴京城里,普通百姓一家人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 二百八十两,对一间偏巷小铺来说,绝不算便宜。 谢承曦听罢,点了点头,价格的确不低。 他的三元小报经营下来,每月赚个三五十两是有的,若全数买下这小铺,几乎得掏空钱袋子。 他想了想,让阿狗和谢安,去请一位有些小名气的命师。 大举朝举国上下崇道信命,命师们深受百姓信奉,而这些命师里,除了帮皇家、世家大族算八字外,坊间有专替商铺、宅院看风水、断吉凶的下等命师。 很快,一个姓刘的老汉,带着命师上门看铺。 阿狗装作个伙计跟在一旁。 命师一进门掐指、摇头、叹气。 对那钱掌柜道:“此地原本是败财位,巷口冲煞,门朝西北,易散财难聚气。做买卖的人啊,十有八九留不住银子。” 随后他尴尬对刘老汉笑笑:“刘老板,这活我就不收您的钱了,这铺子,不合适啊。” 钱掌柜脸色都变了。 命师又补了一句:“您家中近年多病、财散,未必不是这铺子风水所累啊。” 说罢,他拂袖离去。 这番话,正中钱掌柜心坎,他妻子就是近年多病,这才起了回乡养老的心。 刘老汉顺势叹气:“我们也是实在看中这地段,可惜了。” 他带着阿狗刚准备离开,钱掌柜立马挽留。 几番讨价还价下来,钱掌柜一咬牙:“一百八十两现银,今日成契。” 除此之外,他还说柜台、货架、一并赠送,铺后小院里的家具、锅碗瓢盆等也不加价,地契、税契的过户手续费,也包在他身上。 刘老汉这才一脸为难点头:“既然如此,成交吧,多谢钱掌柜了!” 当日,双方钱契两清。 钱掌柜一家当晚便离城回乡。 傍晚,阿狗找来工匠,按谢承曦的要求,对屋里格局和翻修的要求交代下去。 一旁的刘老汉笑呵呵道:“阿狗,这铺子买得划算,那张命师不错啊。” 阿狗瞥了他一眼,刘老汉是他做小乞儿时的前辈,教了他不少本事,为人不老实,但底子善良,所以他做主,介绍给谢安,由谢安去立了死契,将人收到了谢承曦那,日后就由他负责打理这铺子。 “六少爷运道好,这铺子你好生打理,好日子刚开始呢。” 刘老汉连连点头,他刚才就看了后院,比他现在住那大杂院强多了,简直是泼天的富贵啊,日后他还是这铺子的掌柜了。 搞定了铺子,谢承曦松了口气,让阿狗去做新匾,铺子改名为‘一元食杂铺’,日后卖学子喜欢的吃食、纸笔还有寻常话本,反正就是书院旁的小卖部,学子所需的,得一应俱全。 他的小买卖悄咪咪做起来,父亲谢敬川新开展的买卖,却不太顺。 第63章 文具盲盒 谢敬川开年后,便着手和同行合伙在码头附近开了间货栈,漕运买卖多年,他对这些门路,十分熟悉。 若想东山再起,凭他如今的财力,他知道那是痴人说梦话,何况还有老谢家的老三盯着。 可如果只是开个货栈,供那些货物暂存,收些存放费,那风险和所需资金相对会少些。 于是他便和昔日一个姓曹的同行合伙,盘下了一个仓房用来做货栈。 和漕运不同,在地上做买卖,他要管人、管货,还得和那些漕运的船队打好交道,不然这么多货栈,别人凭啥只去你那。 刚开始由于之前积累的人脉,生意还算不错,曹老板依旧专注漕运的买卖,便放手让谢敬川打理货栈。 谢敬川带着老伙计周福生,又开始在码头那忙里忙外。 可这半个月,生意一下子差了不少,之前的许多小字号纷纷取消了订单。 谢敬川心中奇怪,派人去查,发现就离他这货栈不远,新开了一间货栈,存放费比他的还低两分。 价格一对比,许多小字号便往挤,也不顾昔日的什么情谊了,毕竟商人逐利。 谢敬川皱着眉在码头那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叹了口气,对自己经商的本事,实在是有些不自信了。 父亲在生意场上吃瘪,可身为儿子的谢承曦,却开始展露本领。 城北那间小铺开张后,牌匾上写着‘一元食杂铺’五个端正小字。 掌柜是老刘,眼明手快,账目清晰,还很会和客人周旋。 伙计叫石头,是阿狗挑来的,年纪不大,手脚勤快,说话也讨喜,很得学子们喜欢。 按谢承曦的主意。 铺子里开始多了一件新鲜物件——文具福袋。 小巧的油纸包,外头只写一个字——启。 不标明内容,只标价格。 按照他的吩咐,里头精心搭配。 普通款占七成,一支小狼毫,两张练字纸,一枚小书签和半块墨角。 中等款占两成,精致竹笔,彩绘书签,一小瓶红印泥还有抄书范帖。 稀有款占一成,精修湖笔,小砚台,手抄《论语》节选还有购物八折券一张。 每一样单买虽也不算贵,但装进盲盒售卖,更让学子们觉得赚到了。 起初只是几个腾云书院的学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买了一包。 少年们围在铺前,拆包时神情紧张又兴奋。 有人拆出普通笔,微微失望。 有人拆到彩绘书签,便得意炫耀。 更有人拆到八折优惠券,当场引来一片羡慕。 不过几日,盲盒便在书院里传开。 “一元铺子的福袋,十文一包,稳赚不亏啊。” “昨日有人拆出湖笔,值二十多文呢!” “听说有人拆了八折优惠券,当场买了好的笔墨!” 少年心性,最爱攀比,更爱新奇。 于是,放学时的巷口,常见一群学子围在铺前,一边攥着铜钱,一边兴奋讨论。 老刘晚间对账时,忍不住咋舌,当日卖的福袋盲盒便将近一百包,进账几乎能有半两。 又过了半月,谢承曦叮嘱下去,每日限量一百包,不可多卖。 饥饿营销一出,销量更好了。 有人为了拆出稀有款,连续几日来碰运气。 更妙的是,学子们拆包时,总爱闲聊书院趣事、先生脾性、考试传闻。 石头一边递盲盒,一边陪聊,听了不少消息。 这些消息,最终都会送到谢承曦手里,由他决定是否有登在‘三元快报’上的价值。 这日裴家小院,谢承曦和几个同窗午间歇课。 刘浩真凑过来低声说道:“你们知道吗,腾云书院附近开了铺子,卖福袋,可好玩了!” 沈砚立马点头:“我也听说了,那小铺卖的都是些低价文房,可那福袋里头东西样样不同,很是新奇!” 连向来话少的许青克都搭话:“我兄长就在腾云书院,他日日回家都炫耀给我看。” 宋九辞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这点子真好,据说还是限量的,每日只卖一百包,得提前去买,生意好得不得了。” 一旁沉默不语的谢承曦有些不自在,闷声发小财的他不敢透露给旁人知晓,只得附和。 “腾云书院的学子据说不如青云书院的学子富裕,便宜的福袋,刚好合适啊。” 大家都不约而同点头。 城里三间大书院,城东青云书院、城北腾云书院、城南善德书院。 城东的青云书院,多是官宦之弟以及富商之弟入读。 腾云书院虽也有不少官宦子弟,但却都是些小官吏而已,确切来说,六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多是送去青云入读。 至于善德书院,因着同时开办了女学,书院里的学子组成就有些复杂,既有寻常殷实家庭的子弟,也有大官家里送去的女童。 谢承曦听着几位同窗小声聊着这三间书院的事,眨巴着眼睛认真听。 虽他收集的消息也不少,但有时候从沈砚他们嘴里听到的,是他没听说的。 几人聊得累了,刘浩真忽然话锋一转:“话说,最近城里有些不太平呢!” 几个孩子眨眨眼,都看向他,等着听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大人模样才开口:“我爹说,最近镖局多了不少生意,都是城里的单子,许多富商都要雇人行商,即使是去城郊都得雇几个镖师护着。” 许青克压低声音接话:“我家医馆,最近也忙,不少人说城郊出了伙厉害的贼人,出城时不时就被劫财。” 沈砚皱着眉问道:“这可是京城,没人管?” 宋九辞抿了抿嘴:“我爹跟账房先生昨日聊天,才被我听见,说那伙人原本是漕帮的,现在买卖做不下去,索性干起了这勾当,但那些人手里好像有些官员的把柄,所以官府迟迟不处理。” 谢承曦越听越感兴趣,这几个同窗真是各路信息汇集点,让他足不出户知晓天下事。 他等几人说完,才好奇问道:“既然是前漕帮的人,那就是要漕帮内部去解决,对吗?” 宋九辞转头看向他,想起他家也是字号做不下去,如今家里只开了茶铺。 他耸耸肩,悠悠回答:“我爹说,那些人原本买卖做得不小,一下子被逼急了,人数也多,据说韩会首又是个心软的,所以求着官府给些时日他。” 第64章 装聋 汴京到了九月上旬,有初秋的意味。 这日谢承礼几乎是昂着头进门的。 他换了新直裰,腰间系着浅青绦带,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京城的善德书院,能进去的,无不是学子中的佼佼者。 而谢承礼,居然得了入学的名额。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桌旁。 汤羹还有些热,碗筷没动。 谢承礼忍不住开口:“今日善德书院派人送来名帖,下月我便可入学。”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满是炫耀和得意。 “听说善德书院里,那些先生,多是举人出身,讲学之严,比寻常私塾强不止十倍。” 话落,桌上却异常安静。 大哥谢承泰低头夹菜,他已经十五岁了,如今在茶铺做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并没给什么反应。 八岁的谢承俊自从上回被谢承礼羞辱,一直记恨,这会听着对方炫耀,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他闷头扒饭,那汤有些烫嘴他也顾不得了,喝完一口忍不住‘嘶嘶’两声。 谢安晴向来安静,平日在饭桌上就不说话,这回更不可能开口。 而向来外向活泼的谢安姝,今日也格外安静,低着头,干脆装没听见。 秦姨娘只是象征性笑了笑,也不开口。 还是柳姨娘捧儿子的场,立马笑着接道:“那是,善德书院里,多的是官宦子弟,我们二郎去了,还能结交不少贵人。” 谢承礼不在乎只有娘亲接茬,立马说得起劲:“善德书院里,比腾云书院那些官宦子弟的来头更大,日后能和这些人做同窗,说不定还能帮家里的买卖。” 谢敬川端着碗,抿了口汤,只淡淡道:“家里的买卖不需你操心,你今年也十三了,的确比你兄长更有读书的天赋,日后要继续努力。” 得了父亲的话,谢承礼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孩儿知道。” 而这时,谢承曦坐在高椅子上,正慢慢吞吞吃着母亲顾氏挑了刺夹来的鱼肉。 他小嘴一张一合,像压根没听见二哥的炫耀,还眨了眨眼,小声问:“娘,这鱼刺挑干净了吗?” 顾氏一愣,随后捏他的小胖脸,笑道:“挑干净了,慢些吃。” 顾氏说完,还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谢承礼原以为自己入了善德书院,该是全家仰望的荣耀,可如今,只有自己娘亲捧场,父亲虽也称赞了一句,可态度不冷不热,在他意料之外。 饭后散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承曦。 小家伙一副天真模样,脸圆圆,一脸憨相,看不出半分锋芒。 可他心里就是莫名生出一丝不快,在心里发誓,总有一日,要让全家人知道,家里只有他是真正能有出息的人。 谢承曦被奶娘牵着回了自己屋。 小桃正给他捧来铜盆洗脸洗手,见他一脸憋笑,忍不住问:“六少爷,您遇到啥好事了?” 谢承曦五岁的小人儿,圆圆胖胖,往椅子上一坐,塞满了。 “今日二哥说去善德书院了,厉害呢。” 小桃一听,笑容立马就收了,“哦,难怪东厢房那边几个丫鬟今日在厨房说话都特别大声,我阿姐被使唤得脚不沾地。” 宋奶娘眼里只有自己奶大的谢承曦,家里其余的男娃,入不了她的眼。 她给谢承曦擦脸,擦手,语重心长道:“六少爷,您也别在意,二少爷虽聪明,可人有些太张扬了,日后保不准得吃瘪的,您读书也别急,才五岁呢,别累坏了小身子才是。” 谢承曦知道奶娘心疼自己夜里读书读得有些晚,咧开小嘴笑道:“奶娘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一旁的小桃凑过来低声说:“六少爷,您说那善德书院,为何就会收二少爷?” 谢承曦眨了眨眼,摇头:“不知道啊,可能二哥学问真的好,善德书院爱才。” 宋奶娘不想继续二少爷的话题了,话锋一转:“六少爷,有件事奴婢实在看不过去,想跟您商量。” 谢承曦立马转头看向她,奶娘向来事少,虽不少丫鬟婆子喜欢找她聊八卦,可她嘴密得很,有时候也就和小桃聊几句,最能守秘密。 “怎么啦?” 宋奶娘叹了口气:“您知道牛蛋吧?” 谢承曦点头,那个小家伙,虽有些邋遢,鼻涕流流的,可人还是挺老实听话的。 “他在杂院被那些婆子欺负,现在都让他去收恭桶,那孩子虽也命苦,可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这也太…” 宋奶娘也知道,自己一个下人,居然替别人说情,可她也有孩子在乡下被婆家养着,为人母心便软。日日看着牛蛋吸着鼻涕干粗活,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谢承曦皱了皱眉头,他倒不知道牛蛋具体被分配干什么活,可这有些离谱了,虽说签了死契就任由主家吩咐,可孩子才六岁,不是他圣母,该也有别的用途吧。 “管事的嬷嬷安排的?” 小桃见宋奶娘不敢继续说,倒开口了:“我爹说,是带谢承地那个老吴使坏,因为谢承地不肯孝敬,他便索性整他们兄弟俩。” 谢承曦心下了然,这些下人里不少老油条,心坏的便会欺负新人。 老吴是父亲的车夫,在府里向来仗着自己年资,对其他下人都有些瞧不起。 宋奶娘叹口气,拉了拉小桃袖子:“罢了,咱也说不上话,只是不吐不快,想着看六少爷能不能在夫人面前说句话,让牛蛋那小子干些轻松些的活。” 谢承曦想了想,点头道:“嗯,我看看吧,这事你们在外头就不说了,免得让老吴知道,更磋磨他们兄弟俩。” 小桃和宋奶娘面面相觑,没想到五岁的谢承曦心这么细,两人一块点头应下。 谢承曦交代完,这才翻开那本裴若飞送来,然后被他用旧封皮包裹的书,细细读了起来。 不得不说,裴先生送来的三册书都值得研读数遍,实在对他做学问大有裨益,上辈子虽是个寻常学霸,可这辈子在古代,要卷过古人,少不免得加倍努力。 第65章 人美心善 自从听了奶娘的话,谢承曦便逮着合适机会给母亲顾氏递话。 这日他休沐,刚吃完点心,来到母亲的屋里。 顾氏正在窗边算账。 谢承曦抱着软枕,慢慢挪到她身旁。 仰着小脸,一副天真样子:“娘,我想让牛蛋去茶铺帮大哥做事。” 顾氏微微一愣:“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他?” 谢承曦眨了眨眼,语气软软糯糯:“铺子里现在生意好,不是缺个小跑腿吗?大哥的小厮谢观又有别的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牛蛋老实,在茶铺做事比在府里倒恭桶强啊。” 顾氏看着儿子,心里有数了,定是哪个人在他面前替牛蛋说话。 她轻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 谢承曦没有点头,只低声道:“他每天都要倒恭桶,好累的..” 顾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娘去跟管事的说,让牛蛋去茶铺,跟着做事。” 牛蛋被叫去时,还以为自己犯了错,吓得手足无措。 听说是调去茶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结结巴巴道:“多谢夫人,多谢六少爷。” 眼眶红了一圈,吸着鼻涕不敢哭出声。 最近他被府里婆子欺负,说他兄弟俩就是贱卖来谢家的奴才,还让他负责收恭桶,苦不堪言。 谢承曦坐在母亲身旁,看着他,笑得温和:“你去茶铺,学着记账、跑腿,挺好。” 牛蛋吸了吸鼻涕,狠狠点头:“小的知道。” 府里得知牛蛋被调去茶铺,虽引起了一阵议论,不过终究是个不显眼的孩子,很快就无人记得。 而他的哥哥谢承地,如今在外院跟着马夫老吴做事,被磋磨得厉害,得知弟弟去茶铺,心里替他开心。 这日裴家小院,谢承曦正坐在案前,小短腿有些够不着地,可背脊挺得笔直。 今日裴若飞除了让大家背诵《论语》,还开始提问。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句话,如何理解?” 他看向谢承曦。 谢承曦想了想,开口回答:“学生认为是说,朋友来,是开心的,别人不懂你,若还能不生气,才算真正厉害。” 话语直白,但也有自个儿的格局。 裴若飞看着眼前的小家伙,笑着点头。 到了午后,大家练字,谢承曦由于日日在家练字,如今的字已初见骨架,横平竖稳,虽写得不算优秀,但已和其他几位同窗差不多了。 下学后,裴若飞将他单独留下。 他温声问道:“六郎,你平日读书,可觉得辛苦?” 谢承曦乖乖作答:“不辛苦,书里..很多学问。” 裴若飞点点头:“那就好,你尚年幼,念书刻苦是好,但也得注意休息,切莫影响了身子。” 谢承曦有些尴尬,笑了笑,肥肥胖胖的小身子,谈不上影响身子吧。 回府的路上,他一边啃着谢安给他买的烧饼,一边在心中复盘今日课业。 自从在裴先生门下,进步的确快,但学问之路很长,他不能松懈。 谢安这时低声说道:“六少爷,食杂铺那边最近生意很好,已经开始有书院的先生来打听,似乎是怕影响了学子们的学业。” 谢承曦皱了皱眉,想了想才说:“现在是限量售卖福袋的,无妨,你物色个会做点心的厨娘,雇在铺子里做些孩子们爱吃的,让书院那些先生放心。” 谢安点头应下,又道:“二少爷自从去了善德书院后,府里的马车都被他叫去了,这天开始凉,咱们…” 谢承曦这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十月中旬了,汴京已是秋日,家里也就两辆马车,一辆被父亲用着,另一辆则是轮流给孩子们上学所用,可自从谢承礼去了善德书院,这马车,便几乎被他一人占去。 善德书院路程远,时辰紧,每日清晨,车夫都先送他,再送谢承曦和谢承俊。 可下学时,谢承礼常借口功课多、应酬多,故意不让车夫去接两个弟弟。 有时候说书院拖堂,有时说要与同窗探讨文章,有时干脆让车夫先送他回府。 “善德书院的确路远,我想想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多胎家庭就是这样,资源分配不均,经济条件好的时候不明显,可现在就体现出来了。 主仆二人刚回到谢家,宋奶娘就在院门口候着了。 一见他们回来,赶紧拿着小披风上前给谢承曦披上:“六少爷,今天午后起了风,奴婢还想着给您送去的。” 谢承曦咧开小嘴笑着摇头:“多谢奶娘,我不冷。” 宋奶娘瞥了一眼马厩那边,抿了抿嘴,有些欲言又止。 谢安识趣地拿着书箱进院了。 宋奶娘牵着谢承曦一边进去一边低声说:“这天也冷了,您下学没马车坐,不行的。” 谢承曦在心里有些小感动,自己的小厮和奶娘都是用心的,特别是奶娘,人美心善。 他笑着说:“二哥上学下学就一下,马车可先送他再来接我,无妨的。” “就怕他占着不让…”宋奶娘压低声音嘀咕。 十月都起寒风了,谢承曦才五岁,时常下学便要步行回府,虽说裹了斗篷,可腿短步子慢,经常回来都是脸颊通红,鼻尖发凉。 宋奶娘看在眼里,十分心疼,可孩子又十分懂事,一点没向母亲顾氏告状。 这日宋奶娘忍不住了,牵着谢承曦进了暖阁,立马让小桃添炭、倒热姜汤。 顾氏本就在暖阁里绣着小帕,见儿子嘴唇有些泛白,忙将他揽到怀里。 宋奶娘立马低声道:“夫人,不是奴婢多嘴,二少爷最近常占着马车,六少爷下学,只能走回来,这天可是一日比一日冷呢。孩子小,奴婢实在心疼。” 顾氏闻言,脸色一沉,她还真不知道这事,因为也没人跟她提起,包括谢承曦自己。 她轻轻抚着儿子的发顶,柔声问:“六郎,近来回府你都没马车坐,为何不和为娘说?” 谢承曦乖乖点头,软声回答:“孩儿还好,能走的。” 顾氏一听,更心疼了。 当晚,顾氏便对管事传话,府里再添一辆驴车,专门给六少爷上学用。 驴车自然比不得马车气派,但新车也干净、暖和,车篷里还铺了厚毡,放着一只小炭炉。 府里众人都明白,大房嫡子嘛,金贵些那是自然的,而且大家也都觉得主母对两个姨娘好,把马车给谢承礼和谢承俊用。 谢承礼得知此事,心里冷笑,他就是故意占着马车的,但想到谢承曦不过是个五岁小娃,就专门配了车,这种待遇,也确实是嫡子才有了。 他依旧时常独占马车,这样一来,受害者就剩下五哥谢承俊了。 他上学倒好,总归会被带上,可下学就有些惨,时常得和小厮步行回府。 第66章 清水观 谢承曦有了专属驴车后,出入就更舒心了,上下学,或者去茶铺,又或者去其他地方,都不需让别人知晓,只有谢安和他两人知道。 这日休沐,他和家里说要去笔墨铺买纸砚,谢安驾着驴车就带着他出发了。 汴京城,城北靠近皇宫后苑,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要的聚居地。 城北深宅大院多,街道宽阔,这里的人,连丫鬟小厮的穿衣打扮,都比其他地方的要富贵。 城南靠近蔡河等水运要道,交通便利,多是商贾、中等人家以及外来人士居住的地方,烟火气也最为浓郁。 城东靠近汴河上游,风景好,不仅有许多文官的私邸,也有许多寺庙以及官家的办公机构。 汴京城中,最接地气的,便是城西,西城多是手工业者、小商贩和底层百姓的居住地,很多货物入城,也都在这里集散,称之为三教九流之地也不为过。 谢承曦的驴车,极不显眼,在这汴京城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此时裹着灰青色小斗篷,坐在驴车里,看着窗外街景。 驴车一路出了内城,来到汴京外城。 内城是市中心,那外城便是三环以外偏僻些的郊区吧。 外城东是贸易区,汴河从这里入城,到处是码头、粮仓和造船厂。 外城南是烟火气重的勾栏瓦舍,人口密度全城最高。 外城西则是宗教和殡葬聚集地,这里多寺庙、道观,也是许多墓地所在。 至于外城北,便是禁军驻扎地。 谢承曦现在要去的,是外城西。 驴车碾过碎石路,仿佛踏进另一片天地。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城西城墙边上,一间名‘清水观’的道观。 清水观建在一处地坡上,朱门斑驳,门匾上的字都褪白了。 门前香炉冷清,观墙外杂草过膝。 阿狗早早在此等候。 他管着的那批情报小乞儿,就租住在离这里步行一刻钟的大杂院里。 此处偏僻,人烟稀少,压根不会引人注意。 几个孩子正蹲在廊下分吃干饼,见谢承曦来,纷纷低声唤:“六少爷。” 谢承曦边走边听阿狗说:“观里一共五名道人,年纪都不小,有两位已经六旬。这里香火极差,一日也难得三五个香客。” 谢承曦一路向里,殿中供奉的三清像,金漆剥落,地面虽有裂纹,也不算脏乱。 偏殿里堆着旧蒲团、残经册,角落还摆着一口小灶。 一名年长道人前来见礼:“小公子前来,可是替家中求平安?” 谢承曦露出孩童笑容,语气乖巧:“正是。” 他接过香火,在三清像前跪下:“求祖师保佑,家中父母安康,兄弟姐妹平安,无病无灾。” 年长道人站在一旁,见他礼数周全,虽年幼,可很懂规矩,又出手大方,一下就给了十两银子,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感。 他笑道:“小公子尚年幼,如此孝顺,实属难得。” 谢承曦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亲教导我,出门在外,该多替家里积福。” 随后他便和老道人聊了起来。 “道长,这里平日香客多吗?” 老道人叹了口气:“多是附近百姓,我们观毕竟残破,不似这附近的几间名气大的道观,香火一年不如一年喽。” 谢承曦露出一点惊讶,继续问:“那观里…住的人多吗?” 老道人苦笑:“不多,也就我和另外四个师兄弟,都是老骨头了。” 谢承曦点点头,又问:“道长平日应该也有替人抄经、算命吧?” 老道人点头:“有的,但是我们几个本事不大,自然不如那些命师。” 谢承曦心下了然,这几个人,看来都是老实道人,但凡会耍点滑头,也不至于没钱修缮道观了。 接下来日子,他每隔半个月,便会来清水观一趟,替母亲还愿或是替家人祈福。 老道人见他白白胖胖,笑起来又讨喜,自然十分喜欢,神色明显亲近了几分。 谢承曦递过去小布袋,“道长,这是三两银子,我愿每月添香火,替家人祈福。” 老道长一愣,立马说:“这如何使得?小公子年幼,怎好破费?” 谢承曦眨了眨眼,继续说:“这是给祖师爷的。” 老道长不好拒绝,这钱,够他们几个道人修瓦、添灯油吃饭了。 随后,谢承曦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我家中有几个做杂事的孩子,平日跑腿送信,偶尔想有个歇脚的地方,若不打扰,可否让他们在观里留宿?” 老道人犹豫了一瞬,可道观空的房间不少,加上眼前的小公子居然肯每月给三两香火钱,哪能拒绝。 他点头:“只要不扰清修,夜里安静些,也无不可。” 数日后,阿狗便带着八个新收的小乞儿悄然进驻。 之前租的大杂院,住着老员工十八人,实在有些挤不下去,新收的能在道观落脚,日后大家交流情报更方便,一举两得。 而且这道观冷清,作为落脚点,最是合适。 搞定了这事,他又该将心思放在念书上了。 最近几次小考,他成绩都不错,但由于刻意藏锋芒,每回都恰到好处考最后,第四则永远是刘浩真。 裴若飞对他的小考成绩,似乎不觉意外,五个学生里头,他虽觉谢承曦最聪慧,可孩子毕竟才五岁,不该给过多期盼。 小考一二名,从来只会在沈砚和宋九辞两人当中轮换。 这日两人拿着裴若飞批阅完的文章,开始为了一个观点争论起来。 刘浩真啃着饼看热闹,许青克不敢多嘴,一直在旁皱着眉头。 谢承曦晃着小短腿听两人的论点,觉得两人都是对的,只是每个人的立场和价值观不同,得出的理解自然不一样。 争论到后面,宋九辞扭头看向谢承曦:“六郎,你来说说,我们两个谁的观点对。” 沈砚也有些激动,附和道:“对啊,六郎,你来评评,我们两个说的,谁是对的。” 谢承曦挠了挠头,眨了眨眼,“九郎和阿砚的观点都没错啊,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不可能一致,学问在每人心中,幻化成特有的论点用于文章上,只要能将事情论述完整,便是正确。” 第67章 单独授课 秋日午后,书房窗外梧桐叶已经发黄了。 其余学生仍在外间默读,裴若飞却将谢承曦单独唤入内室。 小几上摊着经义注本和几张新誉的策问草案,字迹清秀端稳。 谢承曦进屋后,跪坐在席上,背脊挺直,神色一如既往温顺乖巧,心里却有些奇怪,怎么先生今日要唤他说话。 裴若飞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你近日读《论语》《孟子》,可觉吃力?” 谢承曦想了想,如实道:“不觉吃力,只是有些章句…想得多了些。” 他上辈子文言文便不是强势科目,所以现在等于是从根基打起来,他给自己的目标不高,但得确保基础稳固。 裴若飞闻言,心里欢喜。 旁人五六岁尚在开蒙认字,即使天赋极高,但能开始多思考,这等心性,就实在难得。 他取过一页策题,缓声道:“今日不读旧课,你试着答这一问吧。” 那题目本是裴若飞为沈砚和宋九辞准备的,论‘为政以德’,语意不浅,但自从他听到谢承曦对论点正确与否的观点后,就想着给他试一下。 谢承曦低头思索,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握着笔,一字一字慢慢写出来。 片刻后,他将纸双手奉上。 裴若飞细细看过,越看,目光越亮。 辞句未必圆熟,但已有见解,更难得的是,并非死记书文,而是自己的一番思考。 裴若飞轻叹:“你这样的资质,若按常规进度,反倒耽误了。” 谢承曦顿觉汗颜,自己一个成人心智,被这样称赞,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应该加把劲,毕竟外头几个同窗,是真的只有六七岁的孩童,那种才是真正的天赋极高。 课毕,在学生们散坐复课时,裴若飞神色如常,淡淡开口:“谢承曦年纪尚幼,功课若与你们一并推进,恐跟不上进度,往后我会单独替他补课。” 这话一出,沈砚等人互相对视一眼。 刘浩真暗暗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被单独授课,压力太大了。 沈砚和宋九辞则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谢承曦的确比他们年纪小,小考又都是最后,如今被单独授课,也无妨。 谢承曦脸有些红,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小考,他是故意考差的,为的就是别太显眼,可没想到引来先生的单独开小灶。 等裴若飞走后,宋九辞笑着凑过来:“六郎,先生是不是怕你一直跟不上就不读了,才单独教你?” 谢承曦抿唇一笑,露出一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我字写得慢,有时候答题明明记得答案,却又写不出来。” 沈砚在一旁听到,上前安慰道:“六郎,你只是心态而已,慢慢会改过来的。” 连一向内心少言的许青克也低声说:“单独授课也好,可以将基础打好,你别灰心。” 而常年老四的刘浩真挺了挺小胸脯,拍拍谢承曦肩膀:“六郎,没事的,你记性好,见解也到位,小考发挥不好罢了,先生给你授课,你肯定能跟上我们几个的!” 谢承曦听着几个同窗发自内心的话,老实说,挺感动的,上辈子念书,最好的闺蜜会嫉妒他成绩好,耍小脾气,后来果然渐行渐远,可眼前这几个孩子,心胸宽广,都是大格局之人,都是可相交相识的。 他狠狠点头,露出笑容,两个酒窝浅浅,稚声说:“多谢你们,我会努力的。” 刘浩真还怕几句话哄不好他,索性从书箱里掏几块芝麻糖,递给他:“要是读书累了,就吃糖,小孩子多笑笑,别总是皱眉头。” 其余三人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点头:“对,别皱眉头!” 谢承曦挠头,他习惯性皱眉头的习惯,果然被大家发现了,五岁小儿,这样的确不太好。 他嘿嘿笑着接过芝麻糖,随手每人都塞了一块:“大家一块吃,我尽量不皱眉头。”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纷纷笑了起来。 门外,裴若飞的小厮裴康看见这一幕,打心底替自家公子开心,这收的五个学生,都是品性极好的孩子,将来的能有出息。 他一直痛心裴若飞不肯再下场,还离开了裴家自立门户,过着清苦日子,可现在有了这五个学生,公子有了寄托,更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最近偶尔还会笑,不似之前总是叹气了。 谢承曦和几个同窗又聊了会,便各自散学回家。 如今已是十月末,天气冷,小孩子体质扛不住冻,不能在路上多待。 他上了驴车,发现阿狗已经在车里候着。 阿狗一见他,立马行礼:“六少爷,这是今日的情报。” 说罢,他递来一叠竹纸。 这些消息,都是数十名情报小儿在城中探听而来,各行各业皆有,大大小小消息数十条。 谢承曦将小手在暖炉上烤了烤,这才逐页翻看。 等翻到一张竹纸时,顿了顿。 纸上的消息是关于善德书院的,善德书院因有女学,书院里男女学子虽分开授课,但却有部分学子会偷偷结交。 这消息里头称,户部员外郎的小女儿最近在书院风头正盛,好几位小郎君为了她,起了大争执。 谢承曦本觉这不是新鲜事,可这几位小郎君里头,居然有他二哥谢承礼。 这可是大八卦,二哥向来一心求学,没想到居然在书院争风吃醋。 阿狗凑过来看了眼,笑道:“六少爷,谢二郎这是想攀高枝啊,郑小娘子的爹虽只是户部员外郎,可她外祖父,是礼部侍郎章刚。” 谢承曦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这些公子们,其实也不一定是喜欢这位小娘子,而是喜欢她的出身。” 阿狗耸耸肩,他在底层摸爬滚打,男女之事早已见怪不怪,“那肯定都有,不过这郑小娘子心性极高,要入她眼,可不容易。” 谢承曦笑了笑,继续翻没看的竹纸,随后选了要在‘三元快报’上刊登的消息,和阿狗交代清楚不久,他也到家了。 他刚进门,就听见柳姨娘大声嚷:“娘肯定要为你做主的,被人打成这样,善德书院不是城中名气极大的书院吗,怎的那些学子如市井之徒!” 谢承曦八卦之心烧起,小短腿迈快了几步,进到堂屋,见二哥鼻青脸肿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谢敬川沉着脸看着柳姨娘发疯。 顾氏也神色淡淡看着他们母子俩。 最后还是谢敬川开口:“好了,这事说不定二郎也有错,你嚷什么,我会让人去了解事情起因,别吵了。” 第68章 情窦初开 谢敬川派人去了解后,得知二郎和几位同窗大打出手,是为了一位姓郑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今年十二岁,长得娇俏可人,在善德书院,颇为出名。 谢敬川听着下人的回报,暗暗叹了口气。 大儿子谢承泰已经十五岁了,从年初开始相看,到现在十一月了,还没定下亲事。 比起谢承礼情窦初开的那些事,他更在意大儿子的亲事,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娶个怎样的媳妇,觉得着将来日子能否过得好。 谢承泰生得端正,眉目温和,读书虽不出挑,胜在性子稳,心地良善。 只是他自幼性情内向,见了生人便拘谨,之前与那些姑娘相看时,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之前顾氏替他相看了几家,有嫌他家底不够殷实,有嫌他科举无望,也有姑娘点头了,可对方家里迟迟不肯松口的。 一来二去,这婚事拖了快一年。 谢敬川抿了口茶,看着案上茶铺的账册,现在谢承泰在茶铺开始帮忙,其实性子已经没以往拘谨,但还需磨练。 这日饭后,谢敬川看着他低头给弟弟妹妹分点心,心中又疼又愁。 顾氏看在眼里,过来劝道:“老爷,大郎自个儿不争,见了那些姑娘便紧张,咱们再看看吧,别勉强他。” 而这时,谢敬川忽然想起一户旧识,城中经营粮食生意的苏家。 当年谢敬川还做漕运时,曾与苏家有过几次往来,虽算不上至交,却也知根知底。 他记得苏家家主苏元成有个嫡次女,今年恰好十五岁。 他随即将这事和顾氏商量,让她派人去打听。 三日后,消息传回,那苏家小娘子性格温婉,还会管账,苏家家教也是极严。 苏小娘子长得虽不算惊艳,可也是个适合过日子的正经姑娘。 谢敬川夫妻俩听了,心中便起了几分意动。 他和妻子说道:“苏家做粮食买卖,虽不算行内翘楚,可根基稳,人也实在,若能结亲,对大郎来说,是桩稳妥的姻缘,对我们谢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顾氏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点头道:“如今咱们有些高攀了,但也可试一试。” 他们夫妻在内室聊,谢承曦在隔间的房间,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觉得这苏家听着不错,若那小娘子也是个好的,配大哥就挺不错,大哥性子太善良了,应该有个好姻缘。 晚些时候,谢承泰便被父亲唤到书房。 谢敬川委婉提起此事:“苏家有位姑娘,若是合适,为父打算去探一探口风,快到腊月了,你在茶铺做事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谢承泰微微一怔,脸颊泛红,低声道:“一切…听父亲安排。” 相看那日,天气不错。 谢承泰被顾氏仔细打理了一番,发冠端正,衣襟整洁,虽人还是拘谨,但也一副温厚稳重、家教良好的样子。 父母带着谢承泰出门后,谢承曦本在房里练字,可怎么也坐不住。 心里对大哥的婚事既期待又有些担忧。 大嫂的选择很重要啊,一个男子,若选了个惹事的媳妇,将来后宅就不稳了。 他皱着小眉头端坐在案边,手里的笔迟迟没落下。 一旁的谢安眨了眨眼,低声道:“小的派人去看看,可好?” 谢承曦抬头,重重点头:“快去!” 谢安抿唇笑着立马出了门。 他边走边心里好笑,六少爷才五岁的小人儿,怎的对大公子的婚事这么关心和八卦,真是人小鬼大。 谢安出了门,屋里剩下小桃,宋奶娘去厨房帮忙了,如今谢承曦五岁了,宋奶娘不用时刻守着他,便常去厨房帮忙,毕竟谢家今时不同往日,家仆少了许多,她得去亲自监督六少爷的膳食。 小桃见谢承曦心不在焉的,打趣道:“六少爷,您在担心什么呢?” 谢承曦放下手中的笔,一脸天真看着小桃,“小桃,你说,大哥这回,能相中吗?” 小桃一愣,随即掩嘴笑起来:“六少爷,这事可轮不到咱们操心,不过奴婢觉得大少爷是个极好的郎君,能与他结亲的姑娘,将来都有大福气。” 谢承曦笑了笑,他也这么认为,上回二哥在书院与人争风吃醋,不就是想早些攀高枝,大哥的婚事若还没定下,后头被二哥爬了头,那可不妥。 午后,谢安回来了。 两家人在城里一间有名的茶楼相看,阿狗亲自去打听的。 据说那苏家小娘子穿着素雅,声音也好听,而且不会刻意讨好,人也不木讷。 谢承曦一边听小脑袋一边点,谢安越看越想笑:“六少爷,您这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些,日后怎么讨媳妇。” 谢安鲜少开玩笑打趣他,一来谢承曦只是个小儿,二来谢承曦向来正经,不似其他孩童顽皮,可这回,还真让他忍不住。 谢承曦一听,小脸顿时红了,眼睛眨了几眨。 媳妇? 他将来也得讨媳妇? 小脑袋嗡嗡响,对哦,他现在是个男子了,虽还没长大,可那特征总让他不容忽视。 呕! 虽说看了五年了,可还是没太习惯,只是开始适应罢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想继续想下去了,上辈子他还没谈过恋爱呢! 这辈子孟婆汤没喝上,留了上辈子做了快三十年女子的记忆,这辈子能不能顺利成亲都是个问题。 但这大举朝,搞特殊爱好的会被命师们讨伐,然后被活活烧死在道观!这是前段日子阿狗打听来的消息。 他小眉头紧皱,脸从红彤彤慢慢变白,他将来不想搞特殊爱好,不想被烧死。 而且,他现在已经是男子了,若玩断袖,身子怎么承受? 他不会为爱做零的! 谢安看他一直不说话,脸色像个调色盘那样变了又变:“六少爷,您想到什么了呀?” 谢承曦越想越觉得可怕,立马扬声道:“没什么!我饿了,给我去取点心来!” 谢安和小桃面面相觑,自家小爷向来不喜欢点心,这是被问紧张了? 人小鬼大! 小桃出门前,还意味深长的瞄了他一眼,心想,六少爷才五岁,难不成已经情窦初开了? 年轻真好啊—— 第69章 喜庆的日子 三日后,媒人往返两家,交换庚帖,请人合八字。 合帖结果:八字相合,主家运安稳,子嗣有福。 这话一出,婚事就迈过第一道关了。 谢家随即商议:聘礼数目、迎娶时辰、婚期择定(多半定在来年春天了)。 择了吉日,谢家便正式下定。 礼金、绸缎、金银首饰、茶叶、糕点等一应俱全。 聘礼送至苏家时,街坊邻里都纷纷侧目,虽非奢华,但体面周全,诚意十足。 苏家也回赠回礼,包括:女红、荷包、绣帕以及细致的衣料。 婚事敲定后,谢家内院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顾氏忙着筹备,婚礼的大小事务她都亲自张罗。 柳姨娘和秦姨娘嘴上道喜,可看着那些聘礼和阵仗,心中都有各自盘算。 这大房的长媳一进门,内院格局又该不一样了。 谢承泰还私底下和五岁的谢承曦说:“我原来还担心,会让母亲为难。” 言语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谢承曦在心里也松了口气,因为他后面又让人去打听了苏家小娘子,确定不是个搅家精才作罢。 腊月一到,汴京城的寒意是一日重过一日了。 谢家内外,却比往年更显热闹。 一来,是年关将近。 二来,是谢承泰的婚事已定。 府里上上下下,都比往年多了几分忙碌和喜气。 下人们忙着拆旧窗纸、换新门帘、洗刷廊柱。 檐下红灯笼也被取下来重新描漆,绸纸裁成一条条春联,等着年三十再贴上去。 顾氏最近几乎未曾闲过,一边要备年礼:祭祖所用的香烛、走访亲友的年盒、给下人发放的年钱和冬衣。 另一边还要操办长子的婚事:与媒人确认婚期、清点聘礼和回礼、拟定婚宴清单等。 账册摊了一桌,算盘声几乎从早响到晚。 但她心里却十分开心,长子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却一桩心事了。 柳姨娘并不关心大房,她只关心儿子能否在书院里和那位郑小娘子对上眼。 她也和儿子了解过了,母子俩一合计,郑家小娘子,谢承礼要志在必得! 毕竟谢承泰成亲后,就轮到谢承礼了,翻了年,他就十四岁,正是可以相看定亲的年纪了,若是能和郑家联姻,将来谢承礼科举路就稳了。 而秦姨娘那,由于儿女还小,更关心的只是年节赏钱和新衣,以及时不时要催谢承俊用功读书。 至于谢承泰,话是更少了。 一想到来年春日便要迎娶新妇,他既紧张,又带着几分局促。 有一天,他和谢承曦聊天。 “为兄我总担心,怕做得不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语气里满是温厚和自省。 谢承曦暗暗感叹,大哥真是个好男人,可惜了,他这辈子,不能喜欢男人! 他稚声安慰:“大哥,你别担心,新嫂嫂来到咱们家,就是一家人了,只要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就不会让对方委屈。” 谢承泰摸着他的发顶,觉得六弟真是个聪慧的孩子,话里的道理,听得让人有些泪目。 相比大人们的操心,孩子们最盼的仍是过年。 府里三姑娘谢安晴和四姑娘谢安姝,都是十岁,最盼的就是有新头绳、新裙子等姑娘家喜爱的玩意。 院里新买了风车、糖人、纸鸢,几个孩子掰着指头数日子。 特别是五哥谢承俊,他虽然已经八岁,可还是天天嚷着要穿新袄、吃糖糕。 谢承曦对过年其实没什么感觉,只觉要放寒假,那他就得在家自个儿努力了。 他依旧过着早起打拳,白天念书,午后练字的规律生活,规律得让小桃和谢安再次觉得他是个早熟的小大人。 临近岁末,谢承曦的‘三元快报’上的消息大多关于年底粮食涨价、炭价因寒冬吃紧、市面上绸缎走俏等。 不过正因如此,年底许多商人想着趁年末赚笔大的,买消息或者登广告都比平日积极和出手阔绰。 至于他那间‘一元食杂铺’,生意更是火爆,因为临近岁末,他推出了新年大礼包,比之前推出的福袋盲盒售价要贵不少,但里头东西也实在,让腾云书院那些学子们个个欲罢不能。 加上他还买了个厨娘在铺子里做点心,他还提供方子,什么驴打滚、山药栗子糕、红糖糍粑、蛋黄酥等等新鲜点心,陆陆续续在铺子里限量售卖。 除了学子们,连书院那些先生都忍不住帮衬,毕竟古人大多嗜甜,那些点心样子新鲜,味道也好,很快就让铺子的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掌柜老刘还提议,要不索性再多开一间点心铺在隔壁,但谢承曦觉得不能一下扩张,生意得慢慢做,口碑也得慢慢攒。 除此之外,清水观那边,进展也如他所料。 那些在清水观留宿的情报小儿,会帮着道观修整,又会帮那些老道人做事,很得老道人们喜爱。 他还挑了其中三个小儿,要他们拜入老道长门下,做个挂名的弟子学着修行。 按他的计划,在这个如此信道认命的大举朝,他得在道家里有自己的心腹,将来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宗教的力量,从古至今,都不容忽视,一个国家的存亡,有时候也会受宗教所影响,他得从根基处开始着手。 腊月里,谢家门前车马往来渐渐多了,商户来拜年,老友递帖子。 仿佛像以前做漕运时一般,虽然访客量是不能比,可热闹劲却一分不减。 这日,谢敬川给家里念书的几个孩子,每人都送了一套文房。 谢承礼开心地向父亲道谢,谢承曦也张着小嘴讨好地多谢父亲。 五哥谢承俊却一点高兴不起来,他想要的是父亲给三姐和四姐买的那些点心,怎么到他这,只有笔墨纸砚。 谢敬川一眼看穿他心思,笑容淡了下去:“五郎,你也八岁了,书再念几年,若真是念不好,就去茶铺帮你大哥吧。” 谢承俊一听可以不念书,立马喜上心头,可随即又有些不高兴,因为他不想去茶铺做事,那里的人都是些低等脚夫,他打心底里瞧不起。 第70章 这么快下场 年初十一过,年节余温还没散尽,城中书肆学馆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谢家后院的小书房里,谢承曦依旧温书练字。 这一日清晨,裴若飞遣人传话,要几名学生一并去裴家小院。 谢承曦穿着新衣,坐上驴车,很快就来到裴家。 他刚到不久,其余几位同窗也纷纷来到。 裴若飞端坐在正堂,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堂下五名学生。 沈砚今年九岁,许青克八岁,宋九辞八岁,刘浩真七岁,谢承曦六岁。 几个孩子都好奇怎的先生忽然唤他们来。 这时裴若飞开口了。 “今年县试,定于二月初。你们五人,皆随我准备。” 话音一落,堂内都静了。 沈砚和宋九辞神色一振,眼里充满期待。 许青克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刘浩真则只有紧张。 谢承曦垂眸不语,心想,怎么这么快下场,他还想着起码七八岁先生才会让他去考。 刘浩真忍不住问:“先生…会不会有些太早下场,六郎才六岁都不到——” 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看向谢承曦。 六岁参加县试,未免太早了。 裴若飞慢慢道:“他不必以取中为目标。” 众人一怔。 裴若飞继续道:“读书人要入场。县试不过是第一道门槛,早一日见识考场,便少一分畏惧,多一分从容。” 说罢,他看向谢承曦,言语间带了几分期许:“六郎,你去,只当是看一看世道,看一看科名如何评断。能写多少,写多少,不必惶惧。” 谢承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裴若飞转看大家道:“自今日起,你们每日辰时前来,功课加倍。二月初,我亲自带你们入考场。” 谢承曦回府时,天色已暗。 驴车在二门外停下,他踩着脚踏下车,冬风一吹,小脸被吹得红了起来。 才进院门,宋奶娘便迎上来。 “大过年的,怎的就要去学堂了,还这么晚回来?” 谢承曦轻声道:“先生召见,说了县试之事。” 宋奶娘愣在原地:“县试?” 她可是知道的,县试不就是考童生吗,二少爷前年才考下,在府里足足得意了两年。 自家六少爷才六岁不到,就要下场了? 晚饭时,一家人齐聚。 饭菜刚上桌,顾氏就将今日裴若飞来信,要谢承曦二月初考县试的事说了。 话音一落,大家都愣住了。 “县试?” 二哥谢承礼率先笑出声,“六弟这才六岁不到啊,裴先生这是想出名想疯了不成,让他去凑什么热闹?” 语气里充满嘲讽和轻慢之意。 大哥谢承泰却皱着眉迟疑道:“六弟的确年幼,未免太早了,考场气氛紧张,若是受了惊,反倒伤了心气啊。” 他想起自己考县试时的情景,觉得弟弟才六岁,肯定遭不住的。 四姑娘谢安姝按耐不住,小声嘀咕:“六岁就能去考试,那小六岂不是要当神童了?” 父亲谢敬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 “先生怎么说的?” 谢承曦规矩行礼回答道:“先生说,让我去见一见考场,只当历练。” 一家人听了,这才神色如常。 谢敬川更是松了口气,儿子年幼得名师看重,可也担心儿子年幼,过早出头,引人侧目。 “既然如此,那你就听裴先生的安排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你记住,重在见识,也不必给自己压力。” 顾氏忍不住多看了儿子几眼,心情有些复杂。 大儿子要成婚了,小儿子要下场考县试了,大房这变动,一下子有些多啊。 柳姨娘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了。 “六郎君还小,若写不出文章,被人笑话,传出去也不好听,那裴先生也不知是不是只求自己出名…” 秦姨娘看了一眼自己九岁的儿子谢承俊,他都还没被先生提过要下场考县试呢,怎么小六就先去了。 她低头用饭,不想接话,怕被柳姨娘逮着机会来嘲讽。 夜里,谢承曦回到房间。 他坐在案边,翻开那本裴先生送的书,又研读了起来。 一旁谢安将窗户关上,怕夜风将他吹病了。 小桃今日听了宋奶娘的话,也震惊于六少爷这么早下场考县试,立马去厨房让姐姐小樱开小灶给六少爷弄了碗莲子羹。 东厢房那边,柳姨娘拉着儿子谢承礼说话。 “二郎,你说那裴若飞,是不是真的很有本事,怎么小六都可以去考试了?” 柳姨娘开口问道。 谢承礼耸耸肩,一脸不屑:“要真这么厉害,他怎么会落榜当不了官,小六也就是陪几个同窗去凑数的,而且那姓裴的,肯定想弄点成绩出来给裴家那些人看,证明他不科举也能教出好学生。” 柳姨娘一听,连连点头:“对,应该就是如此,不然小六那年纪,考场的凳子都够不着,还去考试,岂不是让人笑话!” 谢承礼压根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秋季也得下场,若是考中,他便是秀才了,到时候婚事就更有把握了。 西厢房。 秦姨娘愁得连叹几口气。 丫鬟翠云劝道:“姨娘,莫这样,六少爷才多大,也就是去凑凑热闹罢了。” 秦姨娘抬眼:“我也想五郎能去凑凑热闹,可先生提都没提啊!” 翠云一时语塞,五少爷都九岁了,《论语》也只会背三分一,私塾里先生便时常投诉他上课吃东西聊天打扰同窗,怎么可能会给他去下场考试,到时候来个扰乱考场,抓进大牢可不得了。 秦姨娘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心中隐隐觉得,难不成小六真是个科举的料子不成。 二房、三房的心思,谢承曦压根不知道,他开始了日日去裴家小院考前冲刺的日子。 之前裴若飞便给他私下授课,这会则恢复了和大家一块用功的待遇。 他心情也十分紧张,不说把握如何,头一回见识古代科举,对他来说,怎么说都是新鲜事。 比他更紧张的,莫过于刘浩真。 自从得知二月初要去考试,刘浩真日日睡不着,白天都顶着黑眼圈来上课,几个同窗都看在眼里,心里好笑。 裴若飞当然也知道,但他没有言明,这些学子,都是不到十岁的年纪,早些下场见识,是好事。 第71章 县试 二月初,汴京仍带着寒意。 城中各处书院学子云集,赴县试的学子络绎不绝,街市里也满是探讨文章、背诵经义之声。 汴京县试设于县学东侧的贡院分场。 高墙环绕,朱门肃穆,门前立着官府榜示:县试重地,闲人止步。 门外早已人头攒动,有送考的父母、师长,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各书院派来的探听之人。 门口设有关卡—— 查名帖和籍贯、搜身验物。 考生一旦入场,日落之前不得擅出。 谢家驴车在贡院外停下。 谢承曦身着青色小袍,外披浅灰色斗篷,个头小,却站得笔直,白白胖胖的脸蛋上透着一股认真劲。 他刚下车,便引来四周低声议论。 “这小孩才多大,就来下场考试?” “好像是那位落榜的裴举人的门生,莫不成是个神童?” “神童?说不定是个笑话吧!” 谢承曦很快和几位同窗汇合。 站在他们几个中间,谢承曦显得格外年幼,毕竟个子最小。 裴若飞对几名学生道:“按你们平日发挥即可。” 几个孩子齐齐行礼应下。 数名青云书院的学子站在不远处,瞧见这一幕,低声嗤笑:“那几个不是裴举人的学生,这县试什么时候成了儿童玩乐之地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笑出声。 但青云书院里也有几个年长的考生暗暗侧目,觉得裴若飞没有把握,是不会让几名学生下场的,这几个孩子,说不定真有本事。 谢承曦穿得算很厚了,可小手还是冷冷的,他心情有些激动,但也不至于怯场。 他个头矮,仰头望去,只能看到许多人的背影。 汴京,全国士子最密集的地方,县试的难度,自然是别的地方不能比的,含金量可不一样。 也得益于是在县学隔壁的贡院开考,考场条件比其他地方的要好上不少。 谢承曦四处张望,考生们上有银丝斑斑的老者,下有如他们几个这样未满十岁的孩童。 衙役们在考场外排开,让考生们排队进场。 考生们按规定排好队,要验身份和搜身防有人夹带作弊。 被搜的考生,得脱衣接受检查,连带的笔墨和吃食,也得接受严格的检查。 谢承曦出门之前,就自己检查了随身物品三回,而且绝不允许二房、三房的人沾手,就是怕被人栽赃陷害,这种事,他听得可多了。 一旦被查出夹带,给考生做担保的四人,都得受牵连。 当轮到谢承曦时,衙役微微一愣:“你几岁?” “六岁。” 声音不大,可排队的那些人一阵低呼都看了过来。 衙役失笑,还是按规矩检查他的衣袖、鞋底、书袋等,连小小的笔匣也翻看了一遍。 “进去吧。” 谢承曦走进龙门,正面是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是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这人就是开封县的县令。 考棚之内,一排排隔间号舍,狭窄逼仄,仅能容纳一人伏案。 衙役将考卷和官纸分发给各位考生,考卷上已经写了姓名籍贯和号舍,考生需凭着号舍座位号入座。 谢承曦入座后,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厕号,不然靠着厕所,又臭又吵,很是影响发挥。 县试分三场,连考三天。 首场为帖经和默写,主要考查四书五经的片段内容,基础记忆和书写功底。 第二场则是经义,要解释经典句意,分析圣人之言,用自己的话来论证。 第三场则是策论,等于小作文,给一个话题,考生论述对做人、治国、为官的看法。 谢承曦磨墨后,便缓缓提笔作答。 字迹虽稚,但横平竖直,收笔干净。 帖经要默写《论语》《孟子》里的不少经典章句。 谢承曦不到半日便写完,反复校对后才放下笔。 第二日,要考经义,题目节选‘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多数考生备考时,只会死记注解,照本宣科。 谢承曦得益于裴先生送的三本备考书籍,此时已胸有成竹。 “本者,人之立身也。修身为本,齐家为用。士若忘本,纵博闻强识,亦不过浮名。” 语句不华丽,但逻辑清晰、内敛稳重。 第三日,是最难的一场。 策论,题目是‘士当以何立身?’ 这种策论,是最拉开考生分数距离的题目,许多考生能被看上,往往策论上能入考官的眼。 谢承曦想了许久,按他推算,他绝对是能考上童生的,可他不想过于出挑。 于是他将原本的答案略作修改,换了种说法。 写完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卷纸。 三日考试结束,考生陆续出场。 不少人面色苍白,有人长吁短叹,有人还哭了。 谢承曦年纪虽小,但得益于早早开始每日晨起锻炼,又时常踢蹴鞠,身子骨还是不错的,这会儿脸蛋冻得微红,精神尚好。 刚走出贡院,他就看到父亲谢敬川。 小家伙噔噔噔上前,仰着头笑道:“爹爹,我考完了!” 谢敬川一把将他抱起,捏了捏他冻红的小脸蛋,“那就好,没冻着吧,夜里是不是很冷,走,回家让你娘给你喝碗姜汤。” 说罢,两人便上了马车。 谢敬川压根没问儿子考得如何,六岁的小人儿,去也是凑个热闹见识一番,就别给孩子压力了。 谢承曦在贡院连坐三日,小小年纪熬下来,虽得益于日常锻炼,可脸色自然不比以往,眼下浮着一圈淡淡青影。 顾氏亲自迎了出来。 “六郎,累不累?可有受寒?” 谢承曦规规矩矩行礼:“娘,不曾受寒,只是坐久了些。” 他小大人般的语气还带着孩童的软糯,顾氏心头一酸,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转头吩咐:“快去取姜汤,先端来给六郎暖暖胃。” 很快小桃便捧着姜汤上前。 顾氏亲手接过,试了温度,才递到谢承曦手中。 “慢些喝。” 谢承曦喝了小半碗,脸上渐渐红润了起来。 顾氏看得出儿子是真累了,又不忍多问,只温声道:“回屋歇歇,洗个热水澡再说。” 第72章 众生相 内室里,木桶早已备好热水。 水面上还浮着艾草和橘子皮,去寒增香。 宋奶娘早早将新换的里衣、干净的小直裰整整齐齐摆在屏风旁。 谢承曦被领进来时,宋奶娘立马上前。 她一边替孩子解衣,一边心疼道:“三天坐在冷棚里,小身子骨哪受得住哦…这回可算是熬过来了。” 小桃蹲下替他脱鞋袜,摸到他脚心冰凉,忍不住低声道:“六少爷脚都凉透了,待会儿泡久一些才行啊。” 热水缓缓漫过小腿,谢承曦轻轻呼出一口气。 水汽蒸腾,白白胖胖的脸颊被热气一熏,慢慢红了起来。 宋奶娘用水替他洗发,又道:“考场里人多气杂,得好好洗一洗,去去晦气。” 谢承曦靠在桶边,眯起小眼享受起来。 这三日,他是真的累,如今一松下来,整个人便显出疲惫,终究还是年纪还是太小了。 洗毕,宋奶娘用干布替他细细擦干头发,又取来熏过香的里衣。 很快,谢承曦被裹得整整齐齐,坐在软榻上吃起了小桃端来的羊肉汤饼。 顾氏进来后,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好笑:“六郎,慢些吃,别噎着了。” 谢承曦‘嗯’了一声,继续大口干饭,三天在考场里都是吃干粮,这会儿肯定放开肚皮吃个够。 顾氏转头对小桃吩咐道:“去厨房备些六郎爱吃的羹汤,他不爱甜,少放些糖。” 小桃福身应下便去了。 谢承曦吃完一碗羊肉汤饼,打了个饱嗝,擦干净小嘴,这才满足地笑了起来。 顾氏替他掖好衣襟,轻声道:“就在这暖榻上歇,待会小桃给你拿羹汤来。” 谢承曦点头,乖乖应了声:“多谢母亲。” 县试考完,离放榜还有八日。 汴京城里那些茶楼酒肆、书肆学堂,处处议论今年考题难易、谁家儿郎有望上榜。 而谢家内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谢敬川和妻子顾氏,对儿子考县试,本就只当孩子是去长见识,压根没放心上。 不过谢敬川对儿子六岁就进贡院,也颇为骄傲,若真能上榜,自己这一房,就扬眉吐气了。 二房,柳姨娘在饭桌上总是笑吟吟,可私底下,哪瞧得上谢承曦。 一个六岁的孩童,她只觉是考着玩罢了,难不成还比自己儿子谢承礼厉害。 至于谢承礼,他近来除了努力备考,还要忙着给郑家小娘子献殷勤,压根不关注谢承曦县试的事,因为他就没觉得能考上。 五哥谢承俊最直白。 他在院里踢蹴鞠时,故意高声嚷嚷:“六郎肯定考不中!他才多大?还不是去凑热闹的。”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可他也会私底下问小厮,放榜是哪天,他既想看谢承曦出丑,又怕对方真的赢过自己。 下人们也没闲着。 厨房婆子们在干活时便低声议论:“六岁进贡院,我活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 “要是中了,大房就不得了,说不定老谢家都得上门了。” “难说,太小了,怕是字都还没写稳,只是去凑热闹。” 这些话,总会或多或少传进各房耳中。 与众人的暗涌不同,谢承曦异常安静。 他每日照旧去裴家小院念书,还和几位同窗讨论考题。 裴若飞在考试第二天,就问了他们几个考得如何。 连向来有些不自信的刘浩真,都说自己考得不错。 沈砚和宋九辞更是胸有成竹,讨论考题时,满满自信。 老谢家。 家主谢道兴此时正在书房和大儿子谢敬章在下棋。 县试,谢敬章的三个孙子,都有参加。 谢敬章一妻一妾,均替他生了一儿一女,两个闺女早早就嫁人了。 嫡长子谢承越,同样一妻一妾,大儿子谢立新今年十岁,小儿子谢立阳八岁,庶子谢立君九岁。 大房就是他们三个参加县试。 谢敬章是谢道兴的嫡长子,在家中地位无人能比,加上他心思深、手段高明,老谢家上下,无比对他信服。 他平日鲜少在父亲谢道兴面前夸赞儿孙,这时却侃侃而谈。 谢道兴偶尔笑着应一句,心中对大房,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大房除了谢敬章,还有老二谢敬堂。 谢敬堂子嗣没有兄长丰厚,一妻一妾的他,膝下有嫡子谢承勋和庶出的一儿一女。 而谢承勋的嫡子今年才刚满三岁。 所以今年的县试,老谢家的风头,完完全全是大爷谢敬章的。 谢敬章本人,最宠的,自然是嫡长孙谢立新。 谢立新今年十岁,心思活络而聪慧,他认为,像极了他。 比起儿子谢承越,谢敬章更喜欢这个孙子谢立新。 谢立新在青云书院念书,这才县试,先生们都说他手到拈来。 谢道兴听着儿子吹嘘曾孙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谢家虽富裕,可至今仍然没有一个官身,这是他最不甘的事。 几个儿子和孙子,都有下过场考试,可就没有一个能过得了县试。 沈命师给他算过,说要过了三代,才能有望入仕。 他自然是信的。 到了立字辈,便是第四代了,所以,他觉得这回,老谢家应该能有人科举入仕了。 谢敬章侃侃而谈了许久,见父亲是真的开心,暗暗松了口气。 他向来是不屑这样张扬的。 谢道兴抿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老六家也有孩子去考?” 谢敬章脸色微微一变,瞬间恢复如常,“父亲说的对,六弟的小儿子有赴考,除此之外,六弟有个庶子,去年便已考中县试,今年秋季,估计得冲着秀才去了。” 他丝毫没有拉踩的意思,语气平淡。 谢道兴点点头:“他这一支,看来不错啊。” 谢敬章不知道父亲此话何意,谢家村,他也让人去查了族谱,老六自个儿一支另立,已经和他们老谢家够不着边了。 谢道兴又继续道:“你可得让你的儿孙们加把劲啊,若将来,被老六这一房压一头,丢脸的可是整个老谢家。” 谢敬章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立马应道:“父亲请放心,我会督促几个孩子专心学业,定不负您厚望。” 谢道兴抿了口茶,茶盏在手中转了转,“老六如今守着个茶铺过日,翻不起什么风浪,你何必要老二去抢他货栈的买卖呢?” 话音一落,谢敬章抬头看着自己父亲。 他长这么大,鲜少听父亲提起老六,这几年,似乎多了。 “父亲误会,想必是老二自作主张,他也是的,最近和老三走得近,怕是有些利益挂钩罢了,我会提醒他的,您就不需担心了。” 谢敬章说罢,给他续了半杯茶。 谢道兴眯着眼,他对这个长子,还是很了解的,心狠手辣又极度虚伪,但家业交给这种人,才稳妥。 第73章 放榜 二月初十,天未大亮,汴京开封县学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高墙下,挤满了等榜的人。 寒门学子、富户子弟、家仆亲眷、好事看客,连茶楼那些说书人都趁机来凑热闹。 今年县试,共一千余人应考。 录取不过百人。 汴京的县试,是难度最高的。 能榜上有名者,学问比别的县,高出可不是一星半点。 谢家的驴车停在街口。 谢承曦由谢安陪着下车,一身青色直裰,发髻整齐,脸蛋白净圆润。 就在他和几位同窗汇合闲聊之际,衙役抬出红榜。 铜锣一响,人群瞬间前涌。 “榜单出来了——” 木榜悬起,墨字未干,人潮已经挤作一团。 学子们踮脚、探头、攀肩,只为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出自己的那一个。 沈砚和宋九辞、许青克以及刘浩真,都由家仆陪同,慢慢挤上去看榜。 谢承曦个头矮,压根看不到,索性坐回驴车上取暖。 谢安对他的举动有些惊讶,同时也不足为奇,自家小爷性子的确不似寻常孩童。 很快,他便听见外头欢呼声、尖叫声高低起伏。 他站在驴车上,视野高了些,可依旧看不见榜单的字,只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拔高的惊呼:“六少爷——在榜上!” 惊呼出声的,是谢敬川的贴身随从谢重。 今日是谢敬川让他来看榜的。 谢安闻声早就冲上前,他个头高,身子壮,一下便挤进人群。 果然,在末段录取名单里,赫然写着:谢承曦,年六。 县试的榜单,除前三名,录取前段、中段及末段都只是名字,并没有详细的排名。 “真六岁?这也能上榜?” “这…可不是寻常小孩啊!” “是不是裴若飞门下那个小弟子?果然不凡啊!” 有人赞叹,有人不信,还有人隐隐暗骂考试不公。 谢安跑回驴车报喜,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谢承曦心里有数,在榜就够了。 这时候沈砚、宋九辞、许青克还有刘浩真,也都看榜完毕聚了过来。 他们四个,都考上了! 沈砚和宋九辞在前段,名字相隔不到五个。 许青克在录取中段。 刘浩真则跟谢承曦一样,在录取末段,比谢承曦还后几名。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互相祝贺,最激动的是刘浩真。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小不点谢承曦都考上了,若只有他落榜,那可太丢人了吧。 看榜的人渐渐散去,谢承曦和几位同窗道别,临走时,他自个儿来到榜单前。 他仰起头,看着榜单,只见上头前三分别是:裴浩文、谢立新、蒋泽。 案首姓裴啊,他第一反应,这人,是裴家子弟。 至于那位谢立新,他也知道,是老谢家大房嫡长孙,辈分比他还低一层,不过如今两家在族谱不是一支,够不着边。 他看完榜,便上车回府。 谢安驾车的手都有些发抖,自己的主子是个童生了,而且才六岁,将来前途无量。 车帘一掀,谢承曦被谢安扶着下车。 门房老张早得了风声,满脸笑容:“六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在正厅等着呢!” 正厅里灯火明亮。 谢敬川端坐在上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压根顾不得喝一口,内心的震惊和喜悦,无法言喻。 顾氏坐在一侧,同样心情激动,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既紧张又开始有些担忧。 柳姨娘和秦姨娘也在,表面笑意温和,实则各怀心思。 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在。 谢承泰特意从茶铺赶了回来。 谢承礼站在一旁,神情淡漠,却微微咬紧后槽牙,小六还真考中了,他十二岁才考得童生,这小崽子六岁就考上了,日后在谢家,谁还记得他。 谢承俊则坐立不安,一会儿望门口,一会儿又低头抠衣袖。 两个姐姐倒表现平平,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承曦规规矩矩走进来,先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谢敬川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 顾氏第一时间站起身:“六郎,可真的在榜上?” 谢承曦看了母亲一眼,点头道:“在榜。” 随即,顾氏长舒一口气,眼眶发红,低声道:“好…好…只要在榜,便是天大的喜事!” 谢敬川这时也难掩骄傲道:“六岁就能入县试录取之列,不管后头怎样,已是难得。” 他看向儿子,继续道:“可记住,这只是第一步,不可因此自满。” 实则他在内心大喊,六郎可太棒了,他们这一房,日后要有大出息了,吐气扬眉了! 谢承曦乖巧应声:“孩儿明白。” 他脸上笑容也有,但却不似二哥去年考中时那般得意自满。 柳姨娘笑着上前:“六郎君果然聪慧,当年你二哥要不是被我拦着别太早下场,想必能有你今日这般厉害。日后你们兄弟二人,要多交流,互相扶持才是。” 随后她又不经意道:“不过县试只是入门,院试才是见真章呢,二郎九月也该下场了。” 谢承礼缓步上前,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六弟好本事。只是榜上未列名次,也不知你排在何处?” 谢承曦抬头,语气温顺:“嗯——我在末段那,估计八九十左右吧。” 说罢,他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谢承礼‘呵’了一声:“县试取中百人,榜尾亦是上榜,六弟年幼,能上榜已是运气不错。” 言语间,他似乎觉得谢承曦是单纯运道好才上榜吊车尾。 谢承俊忍不住了,脱口而出:“他才六岁,肯定是瞎蒙的!字还没我写得好呢!” 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顾氏已经不想开口教训这个蠢蛋。 谢敬川沉声喝道:“住口!读书之事,岂容你胡言?被外人听了去,是想我们全家入大牢是不是!” 谢承俊被吓得一缩,脸涨得通红,却仍旧一脸不甘。 秦姨娘内心狂骂儿子蠢,这时候说这些废话有什么帮助,可还是脸上陪着笑,连忙打圆场:“孩子年纪小,说话没分寸,老爷莫怪。” 谢安姝在一旁悄悄看着谢承曦,低声嘀咕:“六弟真厉害…” 谢安晴抬眼看着谢承曦,抿唇轻笑,六弟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二哥比不上他。 谢承泰作为大哥,比自己中榜还激动,因为这是他同胞兄弟,日后大房,就不会被外人看低了。 第74章 大哥娶妻 谢承曦考上童生这件大喜事后不久,谢家迎来另一桩喜事。 三日前,府门口便挂起红绸,门楣上新贴的‘囍’字十分亮眼,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红得喜庆。 谢家大房长子,谢承泰要大婚了。 这日天还没亮,府里头已经人声四起。 厨房里蒸笼叠起,酒坛开封,桂圆红枣、糖糕喜饼堆满案几。 绣房里,喜服、锦帕等一一熨平。 家仆们来回奔走,抬桌、布席、搭棚,一刻不得闲。 顾氏一早便起来,换了身对襟褙子,头上插上鎏金步摇,神色里掩不住几分喜色。 这是她第一次操办婚事,既是体面,也是脸面。 谢承泰换上大圆领喜袍,腰系金带,胸前绣着团花纹样。 他素来性子温和内敛,今日难得显出几分拘谨,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贴身小厮替他整理衣襟时笑道:“大郎君今日可是新郎官,合该精神些。” 谢承泰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莫要出错,苏家是体面人家。” 而这时,刚考上童生的谢承曦,穿着新裁的小直裰,被宋奶娘牵着在廊下看热闹。 其实他已经六岁,可宋奶娘依旧觉得他只是个小娃娃,时时刻刻都得呵护,所以在家里,待遇依旧如常。 红灯映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清亮。 他一边看仆从穿梭,一边在心中默默感叹,古人成亲要筹备得可太多了。 巳时将近,府门外锣鼓响起。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门,红伞、喜旗、彩绸、鼓乐齐鸣,街坊邻里围观。 “谢家这是攀上苏家粮行了。” “新娘子听说温婉能干呢。” “谢家也不差啊,他们家六郎不是才考上童生,才六岁啊!” 谢承曦踮脚远望,看到兄长骑马而去,心中替他开心,此后,大哥是真正的大人了。 未时过半,迎亲队伍归来。 爆竹声骤起,红屑漫天。 苏家娘子坐在朱漆喜轿子中,被媒婆扶下。 新娘在喜婆引领下,跨火盆、踏红毡、过正门。 正厅内,红绸高挂,香案陈设齐整。 主婚人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承泰和苏氏对拜时,动作略显笨拙,可诚恳认真,他觉得成亲比考科举还难。 顾氏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这是她亲手养大的长子,今日正式成家立业了。 谢敬川坐在一旁,也掩不住喜悦之情。 宴席铺开,满座宾客。 酒菜一道道上,分男女席开始饮宴。 谢家人今日都欢欢喜喜的,柳姨娘和秦姨娘更是不敢在这日扫兴,表现得极为低调。 宴席见间,有人逗谢承曦:“六郎如今可是童生了,将来可要给大哥撑门户呢。” 谢承曦乖巧行礼:“六郎尚幼,不敢当。” 众人听他如常从容,都一片夸赞。 喜宴散尽,红烛未灭,喧闹退去,而这一日,是苏氏真正踏入谢家的开始。 翌日天刚蒙蒙亮,新房内便已有动静。 苏氏醒得早,见丈夫仍在睡梦中,不由得笑了笑,自行坐起,忍着不适将昨夜的凤冠霞帔叠好,换上素净端庄的藕色褙子,这才唤丫鬟进来梳妆。 她对陪嫁丫鬟小云低声道:“今日头一日,莫要迟了给长辈请安,动作快些。” 小云低声应着,替她梳妆。 辰时,苏氏便随谢承泰到正房给谢敬川和顾氏请安。 她规矩行礼,双手奉茶,温顺道:“儿媳新入府中,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公婆多加指点。” 顾氏接茶时,微微颔首,见他们夫妻俩那种氛围,便知昨夜应当不错,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谢敬川看了她一眼,道:“进了谢家,就是我谢家人了,若大郎有不对的地方,你们夫妻俩要多沟通,莫要伤了和气。” 苏氏垂眸:“儿媳谨记。” 随后,苏氏随丈夫拜见府里各房。 柳姨娘笑得殷勤,开口就道:“苏家娘子果真端庄,大郎真是好福气啊。” 苏氏浅笑回话:“姨娘过誉,往后还要多仰仗姨娘照应。” 到了秦姨娘那,秦姨娘态度就有些冷。 “新妇进门,日后可得勤谨些。” 苏氏也无所谓,反正是个姨娘,从容答:“是,儿媳谨记。” 回房后,苏氏没急着清点嫁妆,而是对小云道:“府中人多眼杂,嫁妆慢些理。” 不多时,谢承曦被奶娘牵着,来给新嫂嫂见礼。 苏氏嫁过来的前几日便听说大房嫡次子才六岁就考上了童生,直觉大房的日子将来肯定差不了。 如今一看,眼前这孩子,眉目清俊,神情沉静,果然和同龄孩童不一样。 她语气温柔道:“六弟如今考上童生,真是谢家之幸。” 谢承曦恭谨回礼:“大嫂谬赞。” 苏氏又拿出一盒点心,递给谢承曦:“大嫂不知你的喜好,但你大哥说你不喜欢甜点,这些点心都是咸口的,你念书时若觉饿了,可以尝尝。” 谢承曦露出小白牙笑着点头,“多谢大嫂。” 午后,顾氏便开始让苏氏协助处理一些杂事。 苏氏果真如坊间所说,办事细心且效率极高,顾氏心里暗暗替长子开心,觅了位贤内助啊。 东厢房里,柳姨娘看着苏氏送来那些礼物,冷笑道:“这苏家娘子,看着温顺,倒不像个好拿捏的。” 一旁丫鬟春香附和道:“她那位陪嫁丫鬟小云,也是个厉害的,今天厨房那几个婆子,就对她十分殷勤,想必给了不少好处去。” 夜里,谢承泰回到房间,见妻子正在低头算账。 “府里人多,若有不适,可告诉我,还有..” 不等他说完,苏氏轻声道:“我既嫁入谢家,自当替你分忧,日后也会好生经营这个家,你不需担心我。” 谢承泰搂着妻子,内心激动又感动,他有家了,有了爱护的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儿。 而这时,谢承曦在房里,正捧着本游记在看,回想今日大嫂的言行,暗暗替大哥松了口气。 苏氏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将来这内宅,有她一日,两个姨娘该收敛几分了。 第75章 不急 大举朝的科举制度说不上简化,但也类似于明清。 童生试里按级别先考县试,再考院试,两场下来,考上的就是秀才。 接下来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上榜便是举人。 紧接着是会试,乡试下一年的春季开考,考上就是贡试。 最后便是由皇帝主持的殿试,选出一甲、二甲以及三甲。 谢承曦今年六岁,他心里虽想快些长大,但鉴于当朝的科举制度,他依旧打算将基础打好才继续应试。 裴若飞则和他的想法不一样,他看着几个学生一口气考中童生,便想着要他们秋季继续参加院试,好博得秀才,这样对接下来的备考,把握更大。 对他们的鼓励,也是极大的。 四月的汴京,柳絮纷飞。 这日午后,裴若飞合上书卷,看向门下五名学生。 “今年秋日便是院试。你们几人,若肯下功夫,皆可一试。” 话音一落。 沈砚眼中亮起几分跃跃欲试。 宋九辞神色沉稳,却明显也有些心动。 许克青则一脸犹豫。 刘浩真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快了吧,还有不到半年…” 裴若飞继续道:“秀才不止是名分,更是入仕之门。你们都是可造之材,正值用功之时,不可懈怠。” 散学后,裴若飞将谢承曦单独留下。 他看了谢承曦片刻,才缓声道:“承曦,今年院试,我希望你也下场见识一番。你虽年幼,但文章根骨已成。若肯应试,今年未必不能中。” 他对谢承曦还是有些偏爱,年纪最小,最聪明,最有悟性。 谢承曦却没有应有的激动。 他起身行礼,语气恭谨:“先生厚爱,学生心中惶恐。然学生以为,今年未必是良机。” 裴若飞微微一怔:“为何?” 谢承曦垂眸,慢慢道:“学生年仅六岁,经义虽能应付,却未必通透。若仓促赴考,纵然侥幸得中,也恐根基虚浮。”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学生宁愿多读一年,将《四书》《五经》吃透,再去应试。届时,不仅为名,更为立身。” 裴若飞沉默良久。 他本以为孩子们都会想趁着势头去赴考,士气高昂之时发挥得更好。 却不曾想,谢承曦想的不是早成名,而是想走得更稳。 他被深深触动,想起自己以往,被家族逼着在科举路上追赶前人,初心早已忘却,到后来出了变故,自己便失了心气不再眷念科举。 谢承曦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名声易得,学问难成。学生既然下场,就不愿做昙花。” 裴若飞再次被震撼,眼前这个孩童,格局之大,即使是那些十多岁的孩子,也不曾会有,他是想做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几日后,几名学生在院中谈起院试。 刘浩真兴奋道:“若能考上秀才,我爹准要敲锣打鼓。” 宋九辞笑道:“院试比县试可难多了,你别想这么多,该安心备考才是。” 沈砚在一旁认真道:“就试一下吧,不然今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许青克附和道:“对,我们就去见识一下。” 宋九辞看向谢承曦:“六郎,你今年也下场吧?” 谢承曦摇头:“我想等明年。” 众人一愣,但随即都觉得也有道理,他才六岁,不急。 到了傍晚,一家人用饭。 谢敬川忽然开口:“六郎,秋日的院试,听说你的几名同窗都去,你可要试试?” 他和刘镖头刚合作过几回,得知对方儿子和自己儿子是同窗后,两个男人便称兄道弟了起来。 谢承曦如实答:“孩儿想再读一年书再作打算。” 二哥谢承礼刚才心里还有些不舒服,这时立马笑道:“六弟年幼,童生侥幸得中,基础也不扎实,是该多作准备才下场,院试难度可不是县试能比的。” 他自己也是过了一年才赴考,小六如果一年就考完,他的面子往哪搁。 谢承曦也不恼,淡淡道:“二哥所言有理,希望二哥如愿上榜。” 一句话,谢承礼觉得吃了苍蝇一般,但又不好发作,只得低头吃饭。 顾氏温声解围:“读书是长远事,不急。” 她看着谢承曦,眼中多了几分骄傲和安心,孩子是个懂事又远见的,真是难得。 苏氏整顿饭都没说话,默默看着家里几房人的嘴脸,心下了然。 二房这个庶子,心高气傲,仗着自己有些本事,想在谢家占鳌头,如今小六开始出挑,他想必十分不爽。 同样没有说话的,是秦姨娘。 儿子谢承俊九岁了,还是个大馋小子,日日就知道吃吃喝喝,胖成球了还喊饿,念书自然是不上心的,私塾的先生说了好几回,说他若再这样,将来连当个账房都困难。 而被娘亲恨铁不成钢的谢承俊,正拿着只鸡腿在啃。 他压根不在乎什么科举功名,有吃有喝就够了,家里的风头虽被二哥和小六抢了去,可他依旧吃饱穿暖,偶尔虽不爽,可也无妨。 四姐谢安姝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既嫌弃又替自己可怜,将来婚嫁,有个这般不成器的弟弟,别说夫家嫌弃,自己都不好相看。 她越想越觉得弟弟不上进,低声道:“五郎,吃没吃相,满嘴流油,你的规矩呢?” 谢承俊吃得正香,忽然被训,顿时脸色变了:“你吃你的,管我干什么?” 谢安姝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弟弟,娘亲还偏心,这会当众她就想要他出丑。 “书不好好念,就知道吃,还如此没规矩,也不怕大家笑话?” 谢承俊彻底怒了,放下半只鸡腿,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你今日怎么就挑我刺,你是想当童生的姐姐、妹妹?做梦吧你!” 桌上众人被他一番话说得看向谢安姝。 谢安姝顿时脸都涨红了,“对啊,我也想有个考上童生的弟弟或者哥哥,可你呢?大肥猪!” 谢敬川见两个孩子又开始斗嘴,立马沉声道:“秦氏,你最近对孩子们的管教呢?” 秦姨娘立马在桌底捏了女儿一把,又拍了拍儿子肩膀,“老爷息怒,两个孩子最爱斗嘴,您别生气。大家吃饭吧。” 说罢,她立马让奶娘将谢承俊带下去。 谢承俊还不肯,嚷嚷着:“为啥不是她下桌!” 可被父亲一瞪,立马又闭上嘴,临走还不忘拿那半只鸡腿。 第76章 小秘密 谢安姝这才挺了挺胸,仿佛她赢了这一仗。 “姝娘,你也不小了,怎么总要跟五郎置气?” 谢敬川哪有看不出女儿心思的,继续说道。 谢安姝涨红了脸,辩驳道:“爹,五弟这性子,若再不管教,将来可是要祸害全家的!” 秦姨娘一听,忍不住立马捂女儿的嘴:“乱说什么!你弟弟那性子,怎么可能会祸害家里!” “好了,好好吃顿饭,就你们三房事儿多,让咱们老大媳妇见笑了。” 柳姨娘这时才笑着开口,也不是解围,是火上添油。 秦姨娘顿时脸色都变了,又不好回击。 苏氏笑了笑,也没接话,她可不想掺和。 家里这些闹剧偶尔便会有,谢承曦早已见怪不怪。 近日,清水观那处据点渐渐运转顺畅。 阿狗手底下那群孩子,分散在茶楼、书坊、绣铺、码头巷口,专门打听城中风声。 这日傍晚,一名瘦小的情报员悄悄递来口信。 阿狗得知后,脸色一变,当即将消息送到谢承曦手中。 谢承曦看完字条,十分震撼。 “谢三姑娘之师——沈绣娘,私下与城中一八品文官有染。近日风声渐起,恐会事发。” 沈绣娘,便是三姐谢安晴如今拜的女红师傅。 在汴京绣坊中颇有名气,名声清正,门下徒弟不少。 这事一旦败露,世人便会骂起来,那到时候,徒弟们的名声、婚事、前途,都要一并受影响。 谢承曦想了许久。 这事不能闹大,柳姨娘那人是个冲动的,而且这事牵扯官员,后头麻烦不少,自己家更不能出面。 最稳妥的法子,是三姐自个儿退学。 入夜后,谢承曦借口送书,去了东厢房。 三姐谢安晴住在东厢一侧,她今年十岁,性子聪慧,但人十分内向,和娘亲柳姨娘,是个极端。 她见谢承曦来了,笑道:“六弟,真是稀奇,竟来找我?” 谢承曦看了看院里,三姐身边又只有贴身丫鬟,这才低声开口:“三姐,我有件要紧的事与你说。” 他将消息简要告知,说是通过同窗口里得知,千真万确。 最后,他语气极轻:“这事尚未闹开,但一旦传开,外人不会分你与师傅的干系,到时,怕是难免受连累。” 谢安晴脸色都白了。 她握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抖:“这…怎么可能?师傅向来端正…” 可说到一半,她不得不明白,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沉默许久后,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六弟,多谢你告诉我。若真如此,我确实不能再留在她身边学艺了。” 翌日,谢安晴便向顾氏禀报,又向娘亲柳姨娘说了。 她说近日学绣过度,常觉头晕心悸,想歇上些时日,待身子好些再说。 柳姨娘虽有些不悦,但见闺女的确看上去精神萎靡又病殃殃的,只好答应。 就这样,谢家向沈绣娘那送了信,谢安晴就这样以身子不适为由,退学了。 半月后,城中果然隐隐传出风声。 有人议论沈绣娘与某官员私下往来,绣坊名声受损。 她门下的几名女徒,皆被人指指点点,名声受了大影响。 有的婚事被拖延了,有的干脆被家里唤回,不敢再露面。 这事传到谢家,谢安晴只觉背脊发凉。 若不是谢承曦提前告诉她,今日名声受损的就是她了,将来的婚事,肯定会受影响。 柳姨娘更是庆幸,闺女提前退学,要不然,这可就惹麻烦了。 但是事出蹊跷,她不得不起了疑心。 这日,她特意捧着点心来女儿的房间,见闺女在绣荷包。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笑道:“晴娘,不是说身子不适,怎的又开始绣起来了?” 谢安晴将绣棚放下,笑了笑:“姨娘,我也就是无聊罢了。” “话说,你这退学的时候,可真是巧啊,你可是从哪得知了什么消息?” 柳姨娘开门见山问道。 谢安晴一脸疑惑,摇了摇头:“娘,您莫开玩笑了,我这深闺中的人,怎会得知外头的消息。” 柳姨娘皱着眉,想想也是,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谢安晴见她还是有疑心,继续道:“娘,最近府里可好?大嫂最近帮着母亲做事,很得下人们信服,您对她,脸色可得好些。” 柳姨娘一听,随即变了嘴脸。 “乱说什么呢!那个苏氏,还真当自己是主母?前几日,给我们院里送的点心,居然和秦氏那的一样,气死我了!” 谢安晴一愣,想着秦姨娘和自己娘亲,都是姨娘,待遇理应一样。 可她嘴里不敢这么说,只道:“兴许是大嫂初来乍到,按的是新规矩吧。” “哼!”柳姨娘自己斟茶,“我看就是夫人的意思,要给我们二房难看。” 谢安晴抿了抿唇,她知晓娘亲一直不甘心,可这世道,本就是嫡庶有别。 “娘,都这些年了,您就别置气了,咱们二房挺好的,二哥都要考秀才了,日后肯定更好。” 听到儿子的名字,柳姨娘这才笑了起来:“对,咱们二房就靠二郎了,日后二郎当了官,咱们二房在谢家,才最得人巴结,大房、三房算什么。” 送走了柳姨娘,谢安晴赶紧将荷包绣好。 到了傍晚,她让丫鬟丁香,将荷包给谢安,说是给六郎的。 谢安接过荷包时,还愣了几愣,以为是丁香对自己有意思,听说是三姑娘给六少爷的,这才尴尬笑着接下。 谢安回到房间,将荷包递给正在看书的谢承曦。 “六少爷,这是三姑娘给您的。” 谢承曦接过荷包,底色是月白绸子,上头绣着荷叶,角落里,还绣了一枚小小的‘曦’字。 这荷包针脚细致,一看就是极用心制作。 谢承曦不免有些感动,自己也就是举手之劳,兄弟姐妹间,能互相帮助总是好的,他虽和三姐不是一个娘亲,可自小,他就知道,三姐是个好的。 谢安忍不住夸道:“六少爷,三姑娘这手艺,可真好!” 谢承曦摩挲着绣线,点点头:“三姐的确是个绣技了得的。” 第77章 阴招 那日午后,谢承曦和宋九辞几人,从沈记文房出来,正准备回裴家小院温书。 巷口人声稀疏,春风里带着微凉。 沈砚走在最后,刚和掌柜打完招呼,此时抱着一叠宣纸。 忽然,巷尾传来脚步声。 三四名少年堵住去路,为首之人正是青云书院的彭淮杰。 他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沈少东家吗?哦,不对,沈童生才是。” 他自从和沈砚有过口舌之争后,去沈家买文房便比旁人价贵,一二回没在意,后头被他发现了,便记恨上了沈砚,加上沈砚考上了童生,跟他平起平坐了。 沈砚记得他,下意识退后一步:“我与你们并无仇怨。” 彭淮杰嗤笑:“并无仇怨?” “那你为什么要卖我贵价文房!!!” 另两人上前,围住沈砚。 宋九辞正欲上前,被剩下那青云书院的学子拦着:“今日是彭公子的事,你最好别掺和,他爹可是大理寺少尹。” 刘浩真拳头都攥紧了,低声骂:“仗势欺人!” 对方人虽不多,可都比他们年纪大,而且彭淮杰的父亲居然是大理寺少尹,这的确不好惹。 沈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狠狠推在他肩上。 他怀中的纸散落一地。 彭淮杰冷笑着踢了一脚:“让你们这些裴落榜门下的人长长记性!” 沈砚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掌擦过碎石,立马渗出血来。 谢承曦和许青克本走在最前头,听见动静,连忙折返。 一眼便看见沈砚被推搡在地,手都出血了。 谢承曦顿时火大,这些孩子,霸凌啊。 他上前一步,说道:“你们青云书院的人,就是这般的作风?” 彭淮杰瞥了他一眼,记得他,嗤笑:“怎么,小豆丁,你也想来试试?” 谢承曦淡声道:“青云书院的学生,竟在巷中围殴同龄人。即使你爹是大理寺少尹,这事想必也会影响贵书院的名声吧。” 彭淮杰一愣,旋即恼羞:“你这小崽子,敢威胁我?” 谢承曦抬眸,语气平静:“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爹想必本事很大,但要堵城里悠悠众口,估计有些难。” 有人去劝彭淮杰,有人走近谢承曦。 许青克虽胆小,但此时也护在谢承曦身前,瞪着对方。 彭淮杰冷笑一声,又踢了沈砚一脚,这才带着人离开。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他没来上课。 谢承曦如此上课,可已经将任务 安排给阿狗了。 第三日清晨,汴京城内,多家茶肆、书坊、酒楼门口,‘三元快报’鲜少刊登了大版面。 小报题目醒目:《青X书院学子巷中围殴同龄生,十岁少年受伤》 正文指出时间、地点,还描述了过程,强调以多欺少,末尾一句,更是挑明:为首之人,姓彭,出身官宦之家,还说父亲在大理寺任职。 最后来一句点评:不知名门之后,何以如此行事? 青云书院在城中素有清誉。 这份小报一出,立刻在文人圈子里掀起风浪。 小报受众群体大,更占据市场极大份额,看到这消息的,数不胜数。 茶馆里里议论纷纷:“青云书院竟养出这等学生?” “还说风骨,结果却仗势欺人?” “官家子弟就是如此,欺负寒门子弟,真是把书读狗肚子里了。” 名声,是读书人的命根子。 青云书院的山长裴行山闻讯,脸色难看。 这姓彭的学子,不是头一回闹事了。 他查明后,得知他们欺负的,居然是裴若飞的门生,更是震怒。 于是,他将彭淮杰等人停课、写悔过书,并私下派人向裴若飞致歉。 可流言的威力,远超想象。 最受影响的,除了青云书院,还有大理寺少尹彭德。 彭淮杰,是他的庶子。 同僚有意无意的讽刺,让彭德气得不行,回府当日,门一关,便是一顿打。 沉闷的棍声,下人们站在门外,压根无人敢劝。 彭德大怒:“我彭家数代清名,险些毁在你这孽障手里!读书,是让你修德,不是让你仗势欺人!” 一顿家法下来,彭淮杰脸色惨白。 他被抬着下去,咬牙切齿,觉得定是那几个孩子放的风声,还有那个小不点谢承曦,绝对是他。 彭淮杰在家躺了几日,背上的伤还没好,心中怨气一日比一日重。 他私下喊来两个小厮,低声吩咐:“替我盯着谢承曦放学的路,找人吓他一吓。” 然而,谢承曦手中的情报,来得也快。 阿狗早在小乞儿口里得到了风声,知道对方要在放学路上动手。 谢承曦只淡淡一笑:“既然他这么无聊,就陪他玩一回。” 次日放学时,彭淮杰果然带着两个小厮,在一处偏僻巷口,等着看热闹。 可迟迟等不到谢家的驴车,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背后一推。 下一瞬—— 一桶恶臭兜头浇下。 臭味瞬间炸开。 彭淮杰惊叫一声,几乎跳起来:“谁!谁敢——” 话没说完,又一瓢泼下。 衣袍、发冠、鞋子,全部遭殃。 两名小厮自然也被伺候得很饱。 那些小乞儿很快消失无影。 彭淮杰主仆三人拖着恶臭的身子回到家,彭德气得拍案。 当晚,彭淮杰再挨了一顿家法。 这事,很快又在小报的角落被刊登出来,说某学子报复不成被泼粪,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砚已经伤好复课,几个孩子看着小报上的新闻,笑得很是开心。 宋九辞缓了许久才道:“那个姓彭的,据说恶行不少,这回,替很多人出口气。” 刘浩真拍着大腿笑道:“活该,他这人品行极差,日后肯定要做坏事,早些吃亏也是该。” 许青克冷不防道:“但这三元快报,消息如此灵通,当日也就我们和对方几个,难不成我们中有人给小报通了风声?” 此言一出,众人你眼望我眼。 谢承曦这才淡淡开口:“我去报的消息,此人不受些教训日后还会来找茬的。” 宋九辞有些惊讶,“没想到是六郎你啊,你是怎么联系那小报的人的?我爹说了,三元快报如今在城里极为出名,他家的广告,得提前一个月排队。” 许青克附和:“是,我家医馆想卖广告,也得提前,不然排不上。” 沈砚也立马接话:“我家也是,前几日终于排上了,生意还真的好了很多,真是神报。” 谢承曦嘿嘿笑着挠头:“我随便找了个茶馆的茶客问的,说有消息可以在茶馆跟掌柜说。” 几个孩子对他说的也不起疑,又开始转为讨论日后若遇到此类事,该如何对付。 第78章 蛐蛐 八月的汴京,暑气未消,裴家小院比往日更显沉闷。 院试将近,裴若飞门下的几名学生,皆收了心思,日日埋首书案作最后冲刺。 唯独谢承曦,显得从容许多。 他今年虽有应试资格,但选择来年再下场,就是为了给自己打好基础的机会。 几个同窗日日熬夜背书,他依旧按部就班:早晨练拳、上午来上课,傍晚温字帖,夜里再读一篇史论。 节奏不紧不慢,力求稳打稳扎。 而家中另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五哥谢承俊年纪渐长,书却读得稀松,除了馋嘴,如今还对斗蛐蛐起了浓厚兴趣。 近来他常与几个同窗厮混,在巷口、墙根、花圃间翻石找虫,一有‘好蛐蛐’,便如得珍宝。 他回家时,袖口常藏着小竹筒,里头传出细细虫鸣。 这日傍晚,谢承俊悄悄溜进谢承曦屋里,笑得讨好:“六弟,你手头宽不宽裕?” 谢承曦放下笔,淡淡看他:“五哥要钱做什么?” 谢承俊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在街口瞧见一只‘金头铁翅’,卖虫的说,是今年少见的狠角。只要一百文,我回头赢几场,翻倍还你。” 谢承曦一听,心想,好家伙,五哥都开始斗蛐蛐玩赌博了,不过蛐蛐在这里可是大众消遣的普及品,不少人都会玩,不管是官宦子弟还是寻常草根百姓,无聊时都爱聚在一块看斗蛐蛐。 他对蛐蛐无感,但五哥这么一问,倒让他对这商机有了兴趣。 他温声说道:“五哥,我只有五十文,你要吗?” 谢承俊一听,哪有不愿意的,立马兴奋道:“要!放心吧,我肯定能赢回来!” 入秋后,汴京城里头蛐蛐之风愈发盛行。 书生、闲汉、富家子弟,皆喜欢聚在茶楼、巷口、后院比斗虫鸣,胜负之间,银钱上下区间各异。 几日下来,谢承曦对城里蛐蛐的行情,有了个了解。 蛐蛐价格混乱,卖虫的总喜欢以次充好,好虫供不应求,富家子弟往往愿意高价收购。 这么看来,是个好买卖。 他立马吩咐阿狗,手下的人除了收集情报,还要开始收蛐蛐。 他特意让阿狗派人去乡间、菜市、河埠头和附近村里,找人低价收。 然后给他写了收购章程。 让孩子们在城郊、乡村、河滩收虫,价格一到三文,要专挑声响体壮的。 随后,在城外再租一处小院,专门用来饲养蛐蛐,里头用竹笼等对上品、中品以及下品的蛐蛐进行分类饲养。 最后便是销售,逮着那些斗虫常客、书院学子或者富家少爷出手,价格不能卖太高,先把口碑做起来,保证长做长有。 阿狗边听边笑,他对蛐蛐最是在行了,以前混日子时便偶尔靠斗蛐蛐混点饭钱,今天听自家小爷说要干这个行当,肯定开心。 蛐蛐的买卖铺开,不过短短二十余日,阿狗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但却越来越开心。 一条隐秘的虫市链条,悄然成形。 阿狗捧着账册见谢承曦时,眼睛里都是光:“六少爷,这月卖蛐蛐净赚五两六钱银子。” 金额不大,还没有三元快报的零头,但刚起步,这成绩已算不错。 谢承曦翻看账本,知道这买卖要做得久,便要防有人眼红、闹事,毕竟打交道的,多是三教九流之辈。 他对谢安吩咐道:“明天你去牙行买两个有功夫在身上的,给阿狗配着,日后这蛐蛐的买卖,需要有这种人看着。” 谢安点头应下,他也觉得阿狗和那些孩子,会守不住越做越大的蛐蛐买卖,日后肯定得雇些打手。 谢承曦的蛐蛐买卖完美起步,可这几日,谢承俊明显有些不对劲。 最近他频频告假不上学,回家后神色恍惚。 直到有一日,账房先生拿着账册,面色难看进了书房。 “老爷,五少爷这个月…在外头欠了三两七钱银子,人家拿着借条上门了。” 三两七钱,对谢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来说,已是败行。 谢敬川当即沉了脸。 茶盏重重落在桌上:“把他给我叫来。” 片刻后,谢承俊被带进正厅。 他低着头,深知欠钱的事情被揭发,:“爹…孩儿只是一时贪玩..” 话未说完。 谢敬川猛地拍案。 “玩?” “你可知赌字一开,多少家业败尽?你读书不成,如今还沉迷斗虫,太让我失望了!” 在严厉逼问下,谢承俊将自己连输数局,向同窗借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秦姨娘早早赶来,可不敢开口。 柳姨娘当然也来了,为了看热闹。 顾氏听了几句,便连连叹气。 谢敬川冷声道:“来人,上家法。” 粗藤家杖被抬出来。 谢承俊脸色惨白,慌道:“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可谢敬川哪听他解释。 第一杖落下—— ‘啪!’ 他闷哼一声,不敢再辩。 第二杖、第三杖…. 足足打了十五杖。 “谢家子孙,可以输学业、输才气,可以念书不成,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但绝不能输品行!” 家里几个孩子站在人群后方,神色各异。 家法打完,谢承俊站都站不住,被人扶到一旁。 谢敬川瞪着想上前求情的秦姨娘说道:“即日起,禁足三个月,欠下的银子,我还了,但日后每月份例,减半,用来偿债!” 最后,补了一句:“再犯一次,我亲手送他回谢家村种田!” 秦姨娘哭得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谢安姝嫌弃地看着弟弟,心想这个弟弟不止念书不成,没想到还开始赌虫,家里也不是富裕,日后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今日的闹剧,刚进门半年的大嫂苏氏尽收眼底。 她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最近一直在调养身子,今日看见这一幕,对三房的不喜更添了几分。 谢承曦回到书房,看着那本蛐蛐买卖的账册,心里叹气,赌虫害人,干这买卖虽说会引人非议,但他的宗旨是买卖归买卖,有需求就有买卖。 他要的是赚钱而已,至于那些管不住自己的人,他不可能替他们的因果来负责。 第79章 一时威风 九月秋高,汴京城外桂香浓郁。 院试榜单张贴在贡院外照壁,天未亮,已聚满了人—— 考生、家眷、书童、看热闹的百姓,将榜前围得水泄不通。 谢家下人喜气冲冲奔回府:“中了!二少爷中了!” 消息传回谢家时,整个府里瞬间热闹起来。 柳姨娘高兴得像孔雀开屏似的,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下人们争相道贺。 当日下午,谢承礼身着新裁的长衫从善德书院回来。 他一进门,便听得一片恭喜声,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谢敬川今日特意留在家中,果然听得喜讯,自然是眉开眼笑。 二房威风,大房和三房表面上恭喜,心里却都冷冷淡淡的。 顾氏眼里只有儿媳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小儿子谢承曦来年的院试,二房的这个庶子,她向来不喜。 三房秦姨娘那,更是恨得牙痒痒,她和柳姨娘暗中较劲多年,两人本该是平起平坐,可对方的儿子谢承礼靠着念书,如今还得中秀才,二房的地位,比三房,一下便高出许多。 她心里虽不甘,但不得不羡慕对方教子有方,同样是儿子,自己的儿子谢承俊刚被罚禁足,现在屁股的伤都还没痊愈,日日躺在床上发呆。 谢承礼考中秀才,谢家自然设宴庆祝。 谢承曦对二哥能考上秀才并不意外,他知道二哥有些本事,而且也十分勤奋用功。 虽如此,但人,他并不喜欢,所以也只恭喜了一两句便作罢,毕竟此人得中秀才后,肯定愈发嚣张自大。 家中设宴,一连三日,热热闹闹。 谢承曦索性早早出门去裴家小院。 院试结果对裴若飞门下的几名学生,并不如意。 只有沈砚上榜,列在末位。 其余同窗,尽数落榜。 其实这也在裴若飞意料之中。 几个孩子虽聪慧用功,但都不过十岁,年纪轻阅历浅,加上院试本就比县试难度提高不少。 沈砚掩不住的开心,但为了顾及几名落榜同窗的心情,神情没有狂喜。 谢承曦向他道贺:“阿砚你真厉害,恭喜恭喜。” 沈砚轻声道:“不过是碰巧,若非先生指点,我未必能中。” 几个同窗落榜,最不开心的,居然是刘浩真。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学问不足,反而觉得是当时被排到了厕号导致发挥不好。 众人本心情郁闷,被他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都被逗笑了。 宋九辞笑着说:“行了,下一年咱们再下场,我们还小,大把的机会。” 许青克也抿嘴笑道:“希望下一年别坐厕号。” 刘浩真一拍他肩膀:“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年要不是这位置,我定是能考上的。” 谢承曦哭笑不得看着他,安慰道:“浩真说的有理,考试讲求天时地利与人和,下回定能考上。” 自从谢承礼中了秀才,谢家的气氛就变了。 谢敬川之前对二房的态度淡淡,即使谢承礼当初考中童生,他也就是口头赞扬几句,并未往心里去。 可眼下,谢承礼居然真的考上了秀才,他的态度,与之前相比自然有所不同了。 以前叮嘱几句,如今常在饭后留他到书房说话,提醒他要结识同道,行为举止更稳重,不可自傲等。 书房里更给他添了不少时文选集、名家策论,甚至笔墨纸砚,也都给他换成了更贵重的湖笔徽墨。 府里的下人更是最会察言观色。 谢承礼出门时,廊下小厮争着上前打帘牵靴:“二少爷慢走。” “小的替您取书。” “今日天凉,小的给您多添件披风。” 连送茶的丫鬟,也特意挑他爱喝的清茶,生怕怠慢半分。 账房那头,也悄悄动了心思。 谢承礼每月的纸墨银,比往日多拨了三成,衣裳裁料,换成了更好的细缎,就连出门的马车,车帘都新换了一副。 这些,当然是柳姨娘看在眼里完成的。 下人们都暗暗议论,谢家三房,如今二房最出挑,二少爷将来是做官的,若被二房看上,日后也好跟着沾光。 就这样众星捧月地围着,谢承礼的心境,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以往他便有些目中无人,如今说话时,更是有几分居高临下,连对娘亲也是如此。 柳姨娘当然无所谓,现在儿子是秀才了,她日后靠儿子,在谢家,谁敢看不起她。 谢承礼一开始还不悦谢承曦考上童生,可自从自己考上了秀才,自觉比对方已经拉开极大距离,说话间反而语气温和了几分。 谢承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在心里觉得,一时威风,一纸功名,尚未入仕,便已如此,若将来真做官,二哥这人,岂不是更不得了。 谢家表面一片喜气,可喜气之下,三房关系比以往又淡了几分,兄弟姐妹间隔阂也深了。 顾氏趁这回,对底下那些下人,也暗暗作了分类,哪些人日后,不得重用,哪些人可用,都心里有数。 谢承礼考上秀才,不仅在谢家风头正盛,连外头的世家门户,也开始留意起他来。 其中,最令人意外的,便是郑家。 郑家在汴京城,素来算得上体面门第,郑小娘子的父亲,任户部员外郎,外祖父更是礼部侍郎,在朝中举足轻重。 郑家田产铺面众多,子嗣丰厚,名声颇佳。 这样的门第,往常谢家是攀不上的。 可这回,郑家居然松口,除了女儿郑娘子心属谢承礼外,也全因谢承礼这次院试名次不俗,又被善德书院几位先生夸过。 柳姨娘暗暗下了不少功夫,几番往来后,郑家终于透了口风,说谢二郎人品端正,两家未尝不可结为秦晋。 于是柳姨娘便将此事与谢敬川道明。 谢敬川震惊之余又感高兴,能与郑家结亲,是福气啊。 两家都有意,很快便走了定亲的章程,待来年开春之后,再议婚期。 谢承礼自定亲后,眉眼间的得意,掩也掩不住,毕竟在他认为,只要自己成了郑家女婿,以郑家的实力,几乎等同于为他日后的仕途加了一层护身符。 第80章 初次见面 十月的汴京,天高云淡。 裴若飞给学生们放了假,一来让几个孩子轻松些,二来是借此让落榜的几个学生缓缓心情。 沈砚便相邀众人,去城外游玩。 城外田畴金黄,几个孩子终究是年纪小爱玩,一个个兴致高涨。 连谢承曦也觉得心情格外好,日日在案前用功,的确积攒不少压力。 沈砚还带了风筝,宋九辞带了不少点心。 刘浩真干脆卷起袖子,拉着许青克去追野雀。 谢承曦看着他们热闹,一边走,一边默默认路,记经过的庄子,记城外的情况。 他们在沈砚家庄子外歇脚时,正巧隔壁庄子的人马经过。 那是一支不张扬却很有规矩的队伍。 几名老练的管事,几辆马车,前后都有仆役护行。 这是老谢家的车马队。 谢道兴从马车下来后,与前来迎接的庄头说话。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那群嬉闹的孩童身上。 乡野之间,那几个孩子衣着不似庄上的,看着就是城里来游玩的。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谢承曦身上。 个头最矮,站姿端正,不像其他几个孩子那般活泼,反而安静地望着四周。 而且,眉眼轮廓,与记忆中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谢道兴微微眯起眼,淡淡问身旁管事:“那几个孩子,是哪家的?” 那管事立马去问,不多时立马回来报:“是隔壁沈家庄子的小少爷带来的同窗。其中有个,是、是六爷的幼子,名唤…谢承曦。” 管事思量了许久才说出六爷这个词,也不知道会不会惹老爷不快。 他见谢道兴脸色没变,这才松了口气。 谢道兴眉头一挑,难怪有些像,原来,那个孩子便是谢敬川的儿子。 谢承曦这边只是四处张望庄子的情况,却发现远处有位年长男子,像在打量这边。 四目遥遥相对。 谢承曦心中微动,有些说不出来的局促感和压迫感。 谢道兴随即转身,带着几名管事进了庄子。 谢承曦平静收回目光,转身和同窗们继续说笑,心里并没将这人放在心上。 谢道兴边走边对身旁管事说:“那孩子,考上童生了?” 管事一愣,随即点头:“是,而且前几日,六爷家的二郎,考上秀才了,还和郑家定了亲。” “郑家?”谢道兴眯起眼,他记得郑家,怎么居然会瞧得上老六的家世,这亲事,怕是要瞄上他老谢家吧。 “派人去查查,郑家居然会答应结亲,这事不简单。” 管事立马应下。 谢道兴可是老油条,郑家这种世家,绝不会和寻常出身的门户结亲,而且郑家背后还有礼部侍郎章刚。 恰巧,他支持的那位,和章刚,有些渊源,但又不是一派。 谢承曦那边,他这是头一次见识所谓的庄子。 汴京城外,良田价高,能在城外拥有庄子的人家,非富则贵。 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好位置,所以沈家,比他想象中,有实力。 按道理说沈家只是开文房铺,虽说生意做得极大,可也不至于能在老谢家隔壁的庄子置办田地,所以,沈家背后,必定有靠山,而且还是官位不低的人物。 谢承曦的小脑袋里快速思考这些问题,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 刘浩真跑得累了,过来一看他那模样,就道:“六郎,你干嘛呢,难得出来玩,别想学业了,快,和我一块放风筝去!” 许青克被他拉着玩风筝,累得不行,一听这话,立马附和:“对,六郎,换你吧,我想休息一下——” 谢承曦立马摆手:“我腿短跑不快,你们玩吧。” 说罢,他生怕被刘浩真拉走,索性快步去找宋九辞。 这时宋九辞在和庄头闲聊,宋家也有庄子在城郊,离这里大概五里路。 谢承曦凑近低声道:“九郎,你家的庄子大还是沈家的庄子大?” 宋九辞笑着说:“自然是阿砚家的大,他们家的庄子,这地段,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果然。 谢承曦一副‘哇塞’的表情,再次打量庄子。 那庄头嘿嘿笑着给他们递茶点:“我们东家时常带几位少爷姑娘来玩,这回小少爷带您们几位来,您们可尽情玩,有啥需要的,小的立马去办。” 宋九辞连忙拱手:“不必客气,我们随意逛逛玩玩,不劳烦庄头招呼。” 谢承曦也点头附和:“是啊,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就好。” 这时候沈砚从屋里出来,明显是对庄上的人吩咐完。 “六郎、九郎,进屋来坐坐。” 于是,三个孩子便进了屋。 这二进院是沈家平日来游玩时居住的,平日只是下人负责打理。 沈砚招呼两人坐下,下人立马端来茶点。 谢承曦在心里再次羡慕不已,他也想买处庄子,也想有良田千亩,说到底了,他想赚钱,他想有底气,功名固然重要,但没钱,可万万不可。 三人刚聊几句,刘浩真和许青克气喘吁吁也进屋了。 沈砚忽然话锋一转:“六郎,听说你二哥考上秀才后,和郑家结亲了?” 谢承曦一愣。 “嗯,是有这事。” 他没想到,这些大家族的圈子,就这么小吗,这事瞬间就传开了。 沈砚一副意味深长道:“郑家在城里,虽算不得高门大户,可实则,底蕴深厚,实力很深,你二哥,可真会选。” 谢承曦故作疑惑道:“此话怎讲?” 沈砚索性开门见山道:“郑家家主虽只任户部员外郎,官位不算高,可这位置,在户部可是清贵之职,而且,那郑娘子的外祖父,是礼部侍郎章大人,章大人,才是郑家最大的靠山。” 几个孩子眨巴着眼听他说话,许青克连喝几杯水,擦了擦嘴才缓过神来。 沈砚又道:“章家在朝里,属于清流一派,也就是政见保守一派。你二哥既与郑家结亲,日后入仕,必定会加入清流一派。” 众人‘哦’了一声,没想到沈砚居然懂这么多。 谢承曦开口问道:“那这么说来,敌对的一派,实力必定不弱吧?” 沈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六郎果然聪慧,改革派以蒋阁老为首,在朝势力不容忽视。”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隔壁就是老谢家的庄子,老谢家,是蒋阁老的金主。” 第81章 出事 他原本不想说,可他和谢承曦同为师兄弟,日后两人都要入仕,他想提醒对方,切不可乱站队。 谢承曦恍然大悟,“阿砚,你家,是支持哪一派的?” 沈砚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直白,顿时失笑,“好问题,我沈家,追随的,是东宫太子一派,我二姐,已经入了东宫。” 这话一出,刘浩真最先惊呼:“阿砚,原来你家这么厉害。” 宋九辞也默默感叹。 许青克更是一脸不可相信。 谢承曦笑了笑,打趣道:“原来是太子党,难怪你家的庄子能与老谢家为邻,那日后咱们兄弟几个,要靠你罩了。” 刘浩真忽然开口:“那为何上回,你被姓彭的欺负,你不找他算账?” 沈砚脸一红:“这些小事怎可劳烦家里帮忙,何况我二姐并不得宠,我家不可高调张扬,以免引得政敌对付。” 这些关于朝局、党争的话题毕竟深刻,几个孩子聊不下去,索性让下人开席吃饭。 沈砚虽只有九岁,但已是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他为人十分谦虚,对同窗又很是爱护。 谢承曦,很喜欢他,觉得他将来必定会是一名好官。 几个孩子在庄子上吃吃喝喝,傍晚才各自乘车回府。 谢承曦刚下驴车,小桃便在门口外候着。 一见他,神色慌张立马上前:“六少爷,您总算回来了,家里出事了!” “什么?” 谢承曦立马追问。 小桃陪着他边进屋边说:“老爷与人办的那货栈的买卖,被官府查封,说里头有偷运的官瓷,衙役还将老爷带走了!” 官瓷向来是朝廷专供,擅自私运,轻则罚银,重则入狱,甚至牵连家产。 此时整个谢家已经乱了套。 顾氏脸色苍白,强撑着镇定,让人赶紧去衙门打点,希望不会随便用刑。 柳姨娘也慌了神,儿子的婚事才定,婚期都还没谈,老爷这事,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儿子的婚事和前程。 秦姨娘更是又惊又惧,她向来小女人性子,如今遇到大事,除了哭,还真是没其他想法了。 下人们也都低声议论,谁也怕被牵连。 二哥谢承礼脸色难看,赶回府时心情很是差,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父亲,而是自己的名声。 若父亲被定罪,自己的秀才身份,会不会被牵连,还有婚事,会不会受影响! 大哥谢承泰从茶铺赶回家后,先是安慰母亲顾氏,随后又去安抚怀孕的妻子苏氏,最后才吩咐管事对下人们多加看管,谁也不许多言。 五哥谢承俊依旧被禁足,可身上的伤好了,如今听得父亲入狱,脸色发白,他知道入狱可非同小可,日后谢家会不会过得更不如今日,别说蛐蛐,点心可能都吃不饱。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和娘亲秦姨娘一块哭了起来。 谢承曦一进屋,便去向母亲请安,随后立马开口对大哥说:“大哥,官府说爹的货栈藏了偷运的官瓷,那便是有人举报,此事有可能是被栽赃,爹爹做生意历来求稳,此事必有蹊跷!” 谢承泰被他这么一说,也附和道:“六弟说的对,说不定有人要害我们!” 他立马去找大管事周福生。 谢承曦也没闲着,立马让谢安去找阿狗,这事得查清楚是谁下的手。 他还具体给了三个问题 谁最先散布官瓷的风声,近日哪家瓷商在活动,货栈近日有没新合作的客户或者新招的伙计。 谢安立马应声出门。 几日后,阿狗查到了关键消息。 一沓零碎线索摊在谢承曦面前。 官瓷并非真从谢家货栈过手,而是有人趁夜将几件残瓷藏入仓中,次日便有人去衙门举报。 那几人此前曾替广德号做过苦工,事发后,都连夜离城。 事情是弄清了,可谢敬川还关在衙门里。 顾氏心急如焚,思来想去,终于打定主意去找谢承礼。 谢承礼已是秀才,又与郑家定亲,岳父是户部员外郎,朝中有人脉。 顾氏对谢承礼说道:“二郎,你去郑家一趟,求你未来岳父说句话,你父亲的案子…” 不等她说下去,谢承礼脸色一沉:“母亲,此事尚未明朗,我若贸然去郑家求情,岂不是让人以为谢家当真有罪?若牵连到郑家,岂不是更麻烦?”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字字冷漠。 顾氏没想到这个庶子,自傲就罢了,关键时刻,居然连亲生父亲都不管。 这事谢家上下无法子,谢承曦只得亲自去求一个人。 他将所有查出来的证据整理好,送到沈家,求沈砚帮忙。 沈砚一口答应,还安慰他,此事定会帮他查明真相还谢敬川清白。 老谢家。 三爷谢敬青此时正在书房悠闲喝茶。 下人来报:“三爷,二爷来了。” 谢敬青眉头皱了皱,随即堆起笑脸:“快请进来。” 不多时,二爷谢敬堂被下人领了进屋。 “二哥,快请坐。” 谢敬堂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事情办的如何?” “老六被关进去了,受了顿打,这事…” 他还没说下去,谢敬堂手一举:“罢了。” “罢了?” 谢敬青眨了眨眼,边给他倒茶边问:“二哥,您意思是放过他?” “东宫那边替他开口了,赶紧把人放了。” “什么?!” 谢敬青一脸错愕,“他什么时候攀上东宫的?” “虽只是东宫那派的一个小官开的口,可这事不好闹大,到时候让父亲知晓,你麻烦不小,意思意思得了。” “啧——”谢敬青一脸失望。 “话说回来,老六那个庶子,与郑员外郎的闺女结亲,可郑家对这事,可是闭口不提啊。” 谢敬堂冷笑道。 “郑家不就是想攀咱们吗?怎么可能替老六说话。” “大哥的意思?” 谢敬青不是蠢人,他知道二哥背后,便是大哥。 谢敬堂没有直接应他,抿了口茶:“老六那货栈成不了什么气候,先让他缓口气吧,你做你的生意,这是爹的意思。” 谢敬青这才‘哦’了一声,随后又补了一句:“那就是后面还得弄他,二哥放心,也请二哥和大哥言明,我对您两位,言听计从,只要您们开口,我必定将事情办妥。” 第82章 护身符 老谢家这边一句话,这事就轻而易举翻篇了。 谢敬川在牢里被用了几次刑,浑身都是伤。 两名衙役将人送到门口,丢下一句‘查无实据,暂且释放’,便转身离开。 顾氏跌跌撞撞迎出去,看到丈夫的模样时,几乎站不稳。 谢敬川脸色灰白,棉袍内衬渗着血,脚步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等他被送回家时,谢家上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又陷入紧张之中。 顾氏立马让人去请城中名医,丈夫受伤不轻,这要是再在牢里待下去,命都会没了。 谢敬川身上的棍痕纵横背脊,皮肉翻裂,肩头还有烙铁逼供留下的焦印。 柳姨娘和秦姨娘也是打心底里担心,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看着谢敬川的伤,两个人都忍不住在床边哭了起来。 大夫很快被请来,先是上药,随后便是开方,千叮万嘱要好好调理,这伤看上去虽大多是皮外伤,可内伤也有,若不妥善调理,日后留下病根,便会影响寿命了。 顾氏再三多谢,派人送大夫离开。 家里出了这事,几个孩子虽还年轻可都已懂事,连年纪最小的谢承曦,都知道这时候不可给家里添乱。 当然了,这是大人们的印象,谢承曦当然知晓家里遭此劫难,如今父亲能保住性命被放回来,已是运气。 他也知道,这里头,肯定有沈家的帮助,这份情,日后他得还。 大哥谢承泰经历此事后,仿佛变了个人,以往心软好说话,如今却是说一不二,下人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有大嫂苏氏和谢承曦两人知道为何。 父亲遭此劫难,谢承泰身为嫡长子,谢家的担子落在他肩上,若他还似以往那般心软,如何管得住谢家上下数十人,又如何撑起谢家,所以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成长起来,何况,他即将为人父。 种种责任袭来,谢承泰彻底成长起来,心善依旧但对谢家上下,已没有了过往那般事事迁就事事包容。 这种变化,便是在他和谢承礼当中最为明显。 谢承礼如今和郑家结亲,又考上了秀才,人已经是自傲得不行,可这回父亲出事,他一句话都没去郑家求情,让谢承泰看透了这个弟弟的自私,以往包容他的那份情意,已不复存在。 谢承礼的婚事,是柳姨娘一手操办,许多规程,顾氏因操心丈夫,已经无心去盯着,可这样一来,柳姨娘便有些逾规。 谢承泰看着眼里,只对谢家账房和管事说,谢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嫡庶有别,谢承礼是家中庶子,婚礼绝不可比他这个嫡子筹备得奢华,除非所有费用由郑家来出。 这话一出,谢家里头的气氛便紧张了起来,以往大少爷哪有当面和二少爷置气的。 谢家那些下人,虽心里想攀二房,可毕竟卖身契还在大房手里,自然是不得不听吩咐的。 柳姨娘那些逾规的筹备,很快就受到了阻挠,她气得想闹,却被谢承礼拦下了。 谢承礼多年来一直不将那个善良且毫无心机的大哥放在眼里,可世俗便是如此,他的的确确是个庶子,若婚事筹备得比嫡子还奢华,日后难免会对他为官的风评有影响,所以他选择忍下这口气,但仇,他是记下了。 大哥和二哥的事,谢承曦并不知晓,他这会,更用功念书了。 父亲出了被陷害这事,让他更深刻体会到无权无势的悲哀。 权柄是何等重要,轻轻一句话,就足以定一个人甚至一族人的生死。 他要考科举,便是要有自保和护家人的资本,眼下危机虽暂时解除,但他知道,以他们这一房特殊的出身,日后要经历的事,必定不简单。 入冬之后,汴京寒意渐重。 腊月初,谢敬川仍只能卧床,翻身都需人搀扶,直到腊月中旬,方能拄拐杖在廊下慢行。 直到腊月末,他的气色才渐渐恢复,能在书案前处理一些账册。 谢承曦的学业繁重,天未亮便起身练拳温书,午后放学归来,练字背经也一刻不松,夜里更是挑灯夜读。 宋奶娘看得心疼,时时劝他早些休息,才七岁不到的小儿,哪经得住这般日夜用功。 谢承曦只是笑笑说自己还不困,让奶娘去休息,他心里有数,不会将身子累垮的。 他的刻苦,裴若飞自然也是知晓的。 谢承曦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 不仅经义背诵无误,连破题立意,也渐渐显出了独特的格局,与其余几位同窗,慢慢拉开了距离。 裴若飞看着他写下的策论,沉默良久,终还是忍不住找谢承曦聊了起来。 “六郎,你近来心境变了。” 谢承曦垂首:“学生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裴若飞看着眼前的孩童,忍不住一阵心疼,他也曾遭变故,更因此失了斗志,不然也不会只育人而不科举了。 “读书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让别人不能随意操控我们的命运。” 谢承曦如实道。 裴若飞心中一颤,叹了口气:“你家中的变故,为师知晓,但你也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尚年幼,日后的路,还很长。” “正因如此,学生才更应加紧步伐,早日走上科举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早做准备和预防。” 谢承曦清楚,父亲能被抓走一次,就可能被抓第二次。 他要赚钱,但真正能改变命运的,还是科举。 只有功名在身,不断向上爬,到达权力巅峰,这样才是家族真正的护身符。 裴若飞没再多言,只是送了本策论给他,说是自己多年总结下来的,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谢承曦多谢先生的心意,这才离开裴家回府。 翻了年,他就七岁了,个子虽没高多少,可年岁实打实长了,他来到这七年了,既然躺不平那就得卷起来,不然日后这几十年,他如何能护好自己和家人。 谢安知道这段日子以来,自家六少爷心境有了变化,三元快报和一元食杂铺的买卖,主意出得更多了,铺子里推出的新年礼盒,更是花样百出,似乎对赚钱,更有想法了。 他向来不是个多嘴八卦的,可看着小少爷日日眉头紧皱,忍不住有些心疼。 第83章 财大气粗 开春三月,汴京柳丝初绿,冰雪消融。 谢家比往年更早忙碌起来,二房的秀才公谢承礼的婚期,定在三爷中旬。 这门亲事,自去年定下之日起,便让街坊邻里议论纷纷。 女方乃户部员外郎郑大人的嫡女,外祖父更是礼部侍郎章刚,门第清贵显赫。 这样的门楣,本可择更高门第,却偏偏看中谢家庶出的谢承礼。 婚期前半月,谢家隔壁那处两进宅院忽然易主。 郑家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直接买下。 消息传来时,谢家众人还未回过神。 隔日,郑家管事登门,恭恭敬敬禀明:“此宅为我家老爷置办,作为小姐婚后居所。” 谢敬川知道对方财大气粗,顾氏更是轻叹,但也在心里松了口气。 谢家这一进半的宅院,住了三房人,如今长子成亲,半年后孩子就要出生,谢承礼这娶妻后,大家若还是挤在一个院里,那的确是过于拥挤了。 院里上下也都知晓郑家的意思。 这样一来,谢承礼就不用搬走,但又可自立门户,不然若随女方搬走,岂不是成了入赘。 如此安排,既顾全礼数,又保全了体面。 婚前过礼之日,郑家送来的嫁妆单子,在正厅展开,足足三页。 田契、铺面契书、金银器具、绸缎箱笼之外,还有整套家具和书案屏风,样样价菲。 更给了四名陪嫁丫鬟,另有两名粗使婆子随嫁。 秦姨娘在旁看得眼红,低声嘀咕:“真是财大气粗啊,这哪是嫁女儿,简直是送一房小主来。” 柳姨娘面上自然是笑呵呵,毕竟儿子娶了个富贵媳妇,而且日后二房有郑家撑腰,在谢家,往后更是压其余两房一头了。 三月十五,吉日。 郑家送亲队伍浩荡而来,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新娘郑氏端坐花轿之中,内心欢喜,她被谢承礼追求之初可是瞧不上他的,可那回被他英雄救美后便彻底爱上,如今得偿所愿,她只望日后丈夫可以早日高中。 至于谢承礼,一身大红喜服,面容俊朗,眉眼间难掩得意。 成婚后,二房就搬到隔壁二进院自立门户,娇妻出身也好,定会成为他日后为官的助力,越想心里也是美滋滋。 拜堂之时,谢敬川神情复杂。 他看着这个次子叩首行礼,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难言的疏离。 当日入狱,谢承礼没有去郑家求情一事,他已经听妻子道明,心里对这个儿子,已经颇为失望。 可如今谢承礼娶了郑家娘子,日后谢家有郑家做靠山,那种无缘无故的牢狱之灾,怕是不会再有了。 礼成后,郑氏由女眷引入隔壁新宅。 两府相通的侧门已打通,往来不过数步。 新宅虽不算奢华,但布置极为雅致。 谢承曦站在侧门处,看着新宅那人来人往。 他细心留意郑氏那四名陪嫁丫鬟,又见二哥站在廊下,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 他心里知道,二哥这是攀高枝了,这婚事带来的,不仅是荣耀,还是门路、人脉,更意味着二房日后在家里,无人可撼。 身后小桃小声说:“六少爷,新宅好气派啊。” 谢承曦笑了笑:“是啊,二哥真是好福气。” 宋奶娘在一旁嘀咕:“老爷出事那会,他一句话不肯帮,如今娶妻又搬到隔壁去,日后二房,怕是连请安都省了。” 小桃连连点头:“对,我姐说,郑娘子那四个丫鬟,一来就吩咐说日后他们二房自个儿有厨房,二房的吃食,就不在这边了。” “那是自然,他们那新宅比咱们这院还大,地方大,人不多,另设厨房,也是应该。” 宋奶娘撇了撇嘴,她向来不说三道四,不过她的确不喜二房,日后柳姨娘少来这边,相信夫人也舒心不少。 而向来话少的谢安冷不防道:‘那老爷日后估计也不会去柳姨娘屋里了。’ 此言一出,小桃和宋奶娘眨了眨眼看向谢安。 谢承曦也忍不住笑道:“谢安说的倒是事实,爹估计不会去新宅,那毕竟是二嫂的院子。” 郑氏进门不过三日,谢家内院的气氛,就有些变化了。 表面喜气未散,暗地里,各房心思翻涌。 秦姨娘心情不佳,隔壁新宅里人来人往,丫鬟进出整齐有序,还自个儿设了厨房,配了厨娘、仆妇,她越看越堵心。 她这一房,出身最低微,靠着多年谨小慎微才在谢家站稳脚跟。 可如今,二房娶了个官家女,连宅院都单独置办,这么一对比,她哪还有和柳姨娘斗的资本。 谢安姝见娘亲心情不好,但也明白门第差距,无能为力。 她安慰也不是劝也不是,只能陪着娘亲呆坐。 新妇郑氏行事规矩周全,但自带一种傲气。 她晨起往谢家请安,礼数不缺,但对大房十分疏离。 这一日,顾氏命人送去新做的红糖姜糕,以示关怀。 郑氏收下,但并未亲自回礼,只让丫鬟来谢。 大房长媳苏氏已怀六个月身孕。 按礼,新妇入门,应当登门问候。 郑氏却迟迟没去。 直到第五日,顾氏特意提起,郑氏才点头答应。 又过两日,她才在丫鬟陪同下过去。 苏氏正在软榻上休息。 郑氏坐下不过片刻,问了两句安胎之事,便起身告辞。 全程十分疏离,临走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隆起的小腹。 苏氏自然知道对方出身不凡,待人走远,才轻轻叹气,这弟妹,大房自然是惹不起的。 婆子们都爱议论,都说二房新妇气性高,对大房的嫂子都不放眼里,这日后怕是多纷争。 秦姨娘听着这些,竟生出几分快意。 她虽嫉妒柳姨娘,可更愿看到大房受冷遇。 谢承曦对内宅的事,听小桃和宋奶娘日日提起,已经知道大概,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内宅本就是女子的战场,何况郑氏出身高,来到谢家,自然是瞧不上这里的人。 有句话,他觉得说的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氏和二哥谢承礼,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第84章 退学 汴京入四月,春寒渐退。 城中书肆和笔墨铺的生意又旺了起来,秋季院试将近,读书人家早早开始备战。 裴若飞门下的几名学子,除了沈砚在去年一举考下秀才,其余人,皆还没通过院试,这一年,对他们几人而言,尤为关键。 谢承曦,也不知不觉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冲刺阶段。 清晨未亮,谢承曦已起。 宋奶娘替他梳好头,换上青衫布袍。 他个头高了些,但仍旧白白胖胖,脸颊圆润,他称自己这款为微胖男孩。 毕竟虚岁七岁的他,日日被母亲和奶娘投喂,小身子不缺营养自然长得好。 驴车驶出巷口,他便在车上研读《论语集注》《孟子章句》或者破题范文以及默背文章结构。 驾车的谢安时常能听到他低声念书。 裴家小院里,五名学子各有特点,学问高低其实并不明显,只是各人性格不同,对文章的表达和理解,各有见解。 谢承曦在里头年纪最小,但文章气脉已见雏形,裴若飞心里有数,对他抱着更多的期许。 然而四月中旬起,许青克比往日更内向寡言了起来。 午休时,众人议论破题之法,他只是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沈砚察觉异样:“青克,你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许青克温和笑道:“无事,只是近日休息不够。” 数日后,他没来。 又过了几日,裴若飞正准备开讲,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青克带着个小厮来了。 裴若飞看着他,似乎心里有数:“家中出事了?” 许青克躬身一礼,轻声道:“大哥在行医时得罪权贵,前几日被衙门抓走了,二哥和三哥又跟随祖父在外行医不能及时赶回,父亲更是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医馆无人支撑…” 他说到这,忍不住低下头。 刘浩真忍不住道:“可你文章已成,院试近在眼前,你向来只想科举,并不想继承医馆!” 许青克微微一笑:“医馆乃我家几代人心血,如今遭此变故,若医馆倒了,家中生计尽失,我不能如此自私。” 沈砚低声问:“那…不再回来了?” 许青克摇头:“往后怕难再和你们同窗共读了。” 宋九辞叹道:“世事不由人,等你二哥和三哥回来,若你改变主意,大可回来继续读书。” 谢承曦一直没开口,他看着许青克,看见对方眼底的不舍。 这段日子以来,许青克虽话少,但人实在,在他们五人之中总是最包容最好相处的那个,可正如他所言,家中遭变故,他不能如此自私不管不问。 裴若飞走近,低声说:“你祖父遍游天下行医济世,你既决定承医业,当守仁心。” 许青克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临别前,几名少年送他到巷口。 刘浩真拍他肩膀:“将来我家镖局,只去你家医馆,你可得好好学医。” 宋九辞笑道:“若将来你成了名医,名震汴京,我们还能叨光。” 沈砚拱手:“医者济世,与科举同功。” 许青克笑着点头。 轮到谢承曦时,许青克微微蹲下:“六郎,你将来定能走得很远。” 谢承曦上辈子不是个眼浅之辈,但这时也忍不住眼眶泛红:“你也会救很多人,学医一途不比科举路容易,你莫要给太大压力自己。” 许青克一怔,随即笑了,“放心,你我都要如此。” 许青克退学后,小院的气氛都变了。 书案还在,可热闹气氛不复。 谢承曦知道,人生并非人人都能走同一条路。 有人科举入仕。 有人继承家业。 有人治病救人。 每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命,人生短短数十年,身旁的伙伴来来往往,能一直相伴的缘分,不可强求。 这日谢承曦回到家,得知五哥谢承俊在蒙学的李先生亲自登门。 谢敬川将人迎入正厅,奉茶落座。 李先生叹气开口:“谢五郎聪慧不差,只是心不在书上。课上常与同窗斗蛐蛐、比陀螺,背书不专,作文敷衍。不如早作打算,让他学一门营生手艺,将来亦可立足。” 厅中一时寂静。 顾氏早料到如此,神情没变化。 秦姨娘却坐不住了。 李先生刚走,秦姨娘便冲进院子。 谢承俊正蹲在廊下逗蛐蛐。 “啪!” 一巴掌拍翻竹笼。 蛐蛐四散逃窜。 秦姨娘抓起院中竹扫帚,追着就打:“你个没出息的!让先生登门来劝退!我这脸往哪放!” 谢承俊被追得满院乱窜:“娘!娘别打我!我又不是不会认字!” 扫帚劈头盖脸落下。 丫鬟婆子站在一旁不敢劝。 谢承曦在廊下看着,心中叹气,五哥虽说贪吃些,但人不算笨,但读书,的确不适合他。 众人原以为谢敬川会震怒。 然而他从厅中出来,只沉声道:“够了!” 秦姨娘喘着气停手。 谢承俊缩在柱子后,头发散乱,十分狼狈。 谢敬川看着他,语气居然十分平静:“既然读不进去,便不必勉强。明日起去茶铺帮忙吧。” 院中众人一愣。 秦姨娘先反应过来:“老爷!他才十岁!” 谢敬川道:“十岁不小了,大郎十岁那年便开始跟我学账。他既无心学业,早些学营生,也是一条路。” 这话说的没有半点怒气。 谢承俊脸涨得通红,忽然抬头:“我不去茶铺!” 众人愣住。 他大声说:“我已经和同窗说好,要合伙做买卖!” 秦姨娘一怔:“做什么买卖?” 谢承俊眼中闪着兴奋:“蛐蛐!” “我们可以收蛐蛐、养蛐蛐,再卖给富家子弟,一只就能卖几百文!” 院里一片寂静。 谢承曦在心里暗道,五哥这想法倒实在。 谢承俊越说越兴奋:“我们还打算租个小院来养虫!只要爹给我一百两做本钱!” 话音落下,秦姨娘倒吸一口气:“一百两?!” 顾氏和柳姨娘一直旁观,闻言都愣住。 汴京普通人家一年用度不过十余两,一百两,足以开一间正经铺子,拿来做蛐蛐买卖,不是说不行,但似乎有些难让家人信服。 谢敬川没立即发火,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十岁的儿子。 谢承俊被看得心虚,还是开口:“爹若信我,将来我必定能赚回来!” 谢敬川缓缓开口:“你连念书都坐不住,凭什么让我信你能做好买卖?” 第85章 考前风波 秦姨娘急忙替儿子说话:“他年纪还小,老爷您别这么说…” 顾氏轻声道:“做买卖需稳重守信,不是孩童的斗气玩乐。” 柳姨娘立马附和:“对啊,妹妹你这是糊涂了,正因五郎年纪小,怎么可能白白让老爷给他一百两去养虫呢,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谢敬川看了看众人,只说:“此事容后再议,这几日先去茶铺。” 说完转身离开。 秦姨娘扶着儿子,眼圈发红,她当然希望儿子能考取功名,即使书念不成做点小买卖也未尝不可,可眼下去茶铺,那不就是当个伙计吗。 谢承俊攥紧拳头,眼中既羞愤又倔强,只觉父亲压根不爱他,区区一百两也不肯给,还要他去茶铺干粗活。 谢承曦对五哥的人生,有个预感,怕是得走歪的。 但与其操心这个自小对他不好的五哥,他宁愿把心思放在考前冲刺上。 不知不觉来到七月,汴京城暑气沉沉。 城中书肆里,《四书章句》《论语集注》卖得飞快,赶考的学子更是昼夜不息。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阵流言悄然蔓延开来。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阿狗。 他底下的情报员在茶肆听人闲谈,忽然听得有人在说:“听说了吗?那位落榜的裴举人授课不循正学,还专讲偏题,简直误人子弟啊。” 另一人则压低声音说:“还听说他当年是因为舞弊这才不再下场,裴家那边尽力保全,才让他得以不被下狱。” 第三人叹气:“若真如此,他门下的学生恐怕连院试资格都要受牵连咯。” 消息很快送到了谢承曦面前。 不过三日,流言已从茶楼传到各书肆、书院、学堂。 说法还愈发离奇:裴若飞落榜乃因学问偏激,裴家早将他逐出家门,门生多也误入歧途。 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已有匿名状递往学政衙门。 城中士子们对这事的议论,十分激烈。 裴家小院内,气氛第一次变得压抑。 刘浩真忍不住开口:“我爹昨日问我,是否要另投名师…” 沈砚一脸气愤:“先生学问正大,岂容旁人污蔑,此事定有人暗中指使。” 宋九辞抿唇道:“话虽如此,但读书人最重名节,这污蔑之言如今在城中传遍,是真是假都被有心人听去了。” 院试在即,此时出了这风波,一丝风险,也有可能毁掉多年寒窗。 谢承曦知道,无风不起浪,定是有人要对付裴若飞或是他们几名学子,才会故意散播这些谣言诋毁裴若飞的名声。 他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得彻查清楚,读书人的名声的确重要,离院试还有月余,若这事闹大,说不定还真会影响他们几人院试的资格。 过了几日,裴若飞将他们几人唤至堂中。 他语气平静道:“近日流言四起,我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若有人欲另择门庭,不必顾虑。院试将近,各自前程为重。” 刘浩真眼神挣扎,宋九辞神色复杂。 沈砚刚想说话,谢承曦向前一步,坚定道:“学生不改门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次遭有心人诋毁,正所谓清者自清,这事肯定会水落石出还先生公道的。” 沈砚也附和道:“学生也是这么认为,先生学问正大,不必理会流言,学生已让人去查到底是何人所为,居然敢如此诋毁先生名声。” 宋九辞这才缓缓拱手:“学生亦然,愿随先生。” 刘浩真见他们四个都表态,也开口:“学生亦然。” 裴若飞望着几个孩子,目光深沉。 良久,他轻声道:“好。” 然而谢承曦在心里清楚,这事已经有些眉目,那青云书院的山长裴彤,乃裴若飞的族叔,虽说裴彤风评极好,可他却是裴五的授业先生。 至于裴五,便是和裴若飞同年应试的裴家庶子。 也正是这位裴五的娘亲蒋姨娘,如今是裴家后宅的主母。 裴若飞当年被逼得离家,这位蒋姨娘可谓功不可没。 这里头盘根错节,谢承曦动动脑袋便已经想明白。 裴五如今已入翰林为官,前途无量,裴家更是对他寄予厚望。 那位蒋姨娘,手握裴家后宅权柄,对昔日嫡出的裴若飞,又如何容得下。 按这剧情,谢承曦觉得,定是蒋姨娘母子,怕裴若飞的门生将来在官场得势,所以提前开始下手,要让裴若飞的门生,在科举一途,不能顺利走下去。 可裴家乃世家大族,蒋姨娘母子如今又是裴家得势之人,要与他们抗衡,不是易事。 谢承曦皱着眉头快速盘算着,裴若飞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日课后,其他人散学后,裴若飞单独留下谢承曦。 师徒二人在书房落座。 裴若飞看着眼前的学生,从三岁开始在这念书,如今转眼已七岁,四年时间,他对谢承曦这个学生的期许,是与日俱增。 “六郎,你忧心忡忡,为师的事,终究还是连累你们了。” 裴若飞叹了口气。 谢承曦绷着小脸,认真道:“先生,这事错不在你,有心人要对付你和我们,我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唉声叹气。” 裴若飞一愣,随即笑道:“你这小子,那你来给为师说,该如何破局?” 谢承曦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学生认为,先生必定猜到是何人针对,裴家乃世家大族,先生虽已离家,但在族内,定有值得信任和尊敬的长辈,先生若肯开口,学生认为,裴家那些有心人,会收敛起来的。” 裴若飞垂眸不语,多年来,他压根没为自己多说一句,裴家里,的确有爱他护他的族中长辈,可自从母亲死后,他心灰意冷,执意离家,也不知那些长辈如今怎么看他。 “先生,不响虽高风亮节,但遭人算计而哑忍,只会助长害人的心思,将来祸害更多。先生即使不为自己,也该为我们几名学生着想才是。” 谢承曦说的实在,这事因裴若飞而起,他们几人选择不离不弃,但裴若飞也应该有作为先生替学生解忧的责任。 第86章 水来土掩 七月流言最盛之时,汴京书肆之间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裴若飞。 有人叹息,有人等着看笑话。 越是临近院试,越有人乐见这种八卦。 谢承曦知道,流言若无证据,靠辩解是压不住的。 要反转这些舆论,靠的是要带节奏。 他没有公开为裴若飞鸣冤,毕竟要和裴家对抗,他也没这本事。 他只让阿狗在几家茶肆和书肆,散一句话:“既然说裴先生学问偏激,不若请各大书院与裴门弟子公开讲论。” 这句话没什么立场,但极具挑衅意味。 果然,第二日便有士子附和:“学问高低,当以讲论见真章。若真不正,何惧对质。” 随后,谢承曦又让人暗中整理几位同窗的文章,特别是沈砚的,毕竟四人之中,以他如今功名最高。 沈砚破题严谨,经义稳健,策论更是得体。 最重要的是,沈家背靠东宫。 这里头的关系,谢承曦知晓,有心之人当然也知晓。 那些散播流言的青云书院学生,虽名声在外,可才学有限,都是被人推出来的傀儡罢了。 谢承曦让阿狗把那几名散播流言的学子文章,匿名刊登在三元小报显眼版面。 士子们看着这些文章,都觉得这些‘浮华空疏’,比不得沈砚的才学。 几日后,阿狗查到关键消息,所谓‘匿名状’,根本没被正式立案,只是有人试图递状,但被学政的幕僚压下了。 原因很简单,裴氏一族,也是要脸的,虽然裴若飞落榜离家,可他依旧是嫡出的裴家子弟,护他的裴氏族人,已经出手。 谢承曦不知道是不是裴先生去跟族中长辈说情,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长辈自发替裴先生出手,但结果是好的。 谢承曦又让阿狗派人在各大茶肆、书肆引导舆论,说若真有舞弊,学政岂会不查,肯定是有心人恶意诋毁。 终于,跟这事毫无关联的腾云书院出面,在城南书肆设一场‘经义讲论’,广邀城中各大士子参与。 青云书院三人应约。 裴若飞门下,沈砚、宋九辞、谢承曦赴场。 青云书院那三人,以那位彭淮杰为首,辞藻华丽,气势凌人。 沈砚和宋九辞论述沉稳,层层递进。 最后轮到谢承曦登场。 一个七岁孩童,众人原本只当看笑话。 可他开口破题—— ‘格物非穷尽万物之形,乃求理之本。’ 这话以最朴实的结构,将经义讲透。 满场学子一时无声。 有人低声说道:“这孩子才七岁,裴先生的学问还真是高啊。”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真正开始逆转。 几日后,茶楼里开始出现新的声音,若学问偏激,何以那几名学生如此稳重,才学如此高,也不知是何人散播此等流言。 更有人讥讽,说这摆明就是怕裴先生门下的学子学问比自己高,恶意诋毁。 流言的矛头,开始转向最初散布之人。 谢承曦乘胜追击,在三元小报上刊登那几名散布流言青云学子的特征和背景。 很快,便有人开始对号入座,那几名学子在学院里,开始遭遇网暴了。 青云书院内部开始收声严查,无人再公开提及‘舞弊’二字。 这日,散学后,裴若飞留下谢承曦。 他看向谢承曦:“六郎,这事,是你所为?” 谢承曦没有否认:“学生不愿师门受辱。” 裴若飞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今日所守,不只是我,是你自己的立身之道。你上回说的对,为师即使不为自己,也该为你们几人考虑,是为师的不对。” 谢承曦笑着摇头:“先生的经历,不是我等能体会的,不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先生肯去族里为此事开口,已经足够了。学生以为,先生日后,应多为自己考虑。” 裴若飞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你才七岁,说话如此老成,为师在你的文章里可没看出来啊。” 谢承曦有些不好意思,“学生这些见解,都是先生教的。” 几日之后,城中已少有人议论裴若飞。 取而代之,便是裴门学风严谨,连七岁的孩童都能出口成章。 流言散去,裴若飞的名声反而更盛。 许多学子感叹他才学出众却不肯再下场应试,是官场的损失。 裴若飞这事,在城中掀起小风波,裴家那边暂且不说,但有一个人,却暗暗在留意此事。 裴若飞当年是裴家的希望,他又是嫡出,想与之结亲的人不在少数。 他下场考举人之前,和兵部侍郎王沛的嫡女王云樱曾有婚约。 可随着他落榜以及母亲去世,他心灰意冷离家,这婚约便作废了。 王家自然不可能将嫡女嫁给他了,两人也因此缘尽。 可这只是裴若飞的看法,那位王云樱,与裴若飞年纪相仿,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可始终未嫁。 婚约作废后,已过去七年,她心里只有裴若飞一人,无论家里如何施压,她都坚决不嫁。 兵部侍郎官高权重,王沛三儿一女,对女儿十分宠爱,实在不忍逼迫闺女,便对外宣称闺女诚心信道,婚事有所耽误。 王家的说辞当然是站不住脚的,可谁敢多言,此事便算压住了。 王云樱一直有暗中派人留意裴若飞,知道他一直未娶,心里更是心疼。 此番城中掀起对他的流言,王云樱第一时间便派人去向裴氏一族里护裴若飞的长辈说情,求他们出手。 随后她又动用父亲的关系,求得腾云书院出面办一场讲论,也多亏裴若飞门下三名学子学问扎实,果然将舆论反转。 她做的这些,无人知晓,裴若飞更是一点不知情。 不过这事,谢承曦倒查到了些线索,知道腾云书院的出面,和王家有关系,然后被他一推敲,便大概知道,是裴先生昔日的未婚妻出手相助。 谢承曦上辈子虽是学霸工作狂,可不妨碍他是个CP粉,不管是内娱、港台还是日韩,都有被他粉的CP,这其中当然大多是BE,可也有修成正果的。 这回被他在古代碰上裴若飞和王云樱,他决定作一回媒人,好以此回报先生的恩情。 第87章 小侄女 七月末,汴京暑气正盛。 午后闷雷压城,谢家内院也乱了起来。 大嫂苏氏本已临近产期。 这一日午后,她在屋内纳凉,忽然觉腹中一阵绞痛。 不过半盏茶时间,冷汗已浸湿了鬓发。 顾氏立马赶到,吩咐下人去请稳婆,随后又吩咐厨房烧热水以及准备干净布巾。 院中顿时忙成一片。 谢敬川和谢承泰从茶铺赶回来。 即将为人父的谢承泰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听着产房里妻子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他手都开始发抖。 谢承曦这日恰逢休沐,在房里一个字看不进去。 古代女子生产,向来如闯鬼门关,他不由得替大嫂担忧。 产房内,稳婆嘴里念着:“大少奶奶,吸气…用力…” 苏氏咬着布巾,额头上青筋都现了。 她性子一向温婉,此刻痛得忍不住低吟起来。 顾氏在一旁守着,握着她的手:“别怕,孩子快出来了。” 窗外雷声滚动,屋内更是气息紧绷。 忽然—— 一声清脆的啼哭响起。 声音不算响亮,却让在场的都松了口气。 稳婆笑道:“恭喜——是位姑娘。” 顾氏低声道:“姑娘好,平安便好…”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失望。 苏氏虚弱睁开眼:“是..平安就好..” 消息传出后,谢承泰激动地哽咽道:“好,好,我有闺女了!” 谢敬川在一旁坐着喝茶,闻言也道:“母女平安,便是福了。” 秦姨娘却低声咂舌:“可惜了,居然是个丫头…” 声音不大,但不少人都听见了。 傍晚时分,孩子被包在襁褓里,抱出来给家人看。 小脸皱皱的,眉眼尚未舒展。 谢承曦好奇地看着那小小一团,想起自己也是这般降临,心中不由得有种奇妙的感觉。 小侄女好小一团,手脚小小的,好可爱,不知小侄女是不是也是个胎穿的。 谢承曦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小桃在一旁忍俊不禁,“六少爷,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啊,你自个儿也才多大。” 宋奶娘也打趣:“六少爷将来讨了媳妇,也会有孩子的。” 谢承曦顿时无语,自己才七岁,娶妻? 猴年马月的事。 谢家添了个小生命,自然是喜庆热闹。 苏氏产后虚弱,谢承泰守在床边亲自照顾。 不过那些下人的嘴,却有些收不住。 都在偷偷议论,大房生了个丫头,那将来还得再追儿子的。 最开心的,当然便是二房和三房。 特别是刚成婚的二哥谢承礼。 他向来自傲,如今二房在别院自立门户,他极少去向大房请安了,如今听大哥得了个闺女,心情更是大好。 一个月后,谢家为大房长女办满月宴。 虽不是男丁,但也张罗得极为体面。 红绸挂廊,席设前院,邻里和几家相熟商户皆来道喜。 前院男席热闹。 后院女眷则分两处而坐。 二房的媳妇郑氏今日穿了身淡湖色绣金褙子,发髻端整。 她虽是二房媳妇,可出身显赫,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顾氏身侧偏右,几乎和大房平起平坐。 苏氏抱着孩子出来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今日穿了浅粉软缎,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 众人起身道喜。 郑氏起身略施一礼:“恭喜大嫂。” 随后她看了一眼襁褓便不再做声。 她也刚怀了两个月身孕,打算出来坐坐便回院里休息。 酒过三巡。 秦姨娘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虽好,可终究是外嫁之人,若是个小子,大房可就稳当了。” 这话说完,众人都神色各异。 苏氏更是脸色变了变,她早料到会这样,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顾氏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孩子还在襁褓,说这些做什么。” 柳姨娘也附和:“秦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小子就一定是好的?不见得啊,你家五郎最近在茶铺帮忙,听说茶壶都打烂了好几个啊?” 话音一落,秦姨娘脸色都变了,顿时不再说话。 柳姨娘逮着机会继续讽刺:“闺女也是福啊,孝顺,我的晴娘就是如此,你也别太重男轻女了,将来姝娘得怪你的。” 说罢,她故意呵呵笑着看向秦姨娘的闺女赵安姝。 果不其然,赵安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柳姨娘的女儿谢安晴立马解围:“姨娘,喝口茶吧,你昨日不是说嗓子有些不舒服。” 柳姨娘看了她一眼,又瞥见顾氏脸色不太好,立马笑着接过茶盏:“好,姨娘知道你孝顺。” 秦姨娘看着柳姨娘母女,忍不住憋了口闷气。 今日的满月礼,最贵重的,莫过于二嫂郑氏送的一对金锁,分量十足。 场面立刻热络起来,大家都说官宦人家出手就是阔绰。 秦姨娘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她只准备了两匹细布。 立见高下。 席间忽然孩子醒了,轻声啼哭起来。 苏氏忙轻拍安抚。 顾氏便让奶娘陪着她们进屋去喂奶。 人一走,秦姨娘又忍不住了:“还是姑娘家性子柔,哭起来声音也不大,将来好教养。若将来再添个哥儿就更圆满了。” 顾氏被她今日说得心烦:“孩子刚满月,你满口都是男丁,让苏氏听了心里多不舒服,不许再提了。” 秦姨娘这才假装恍然大悟点头:“哎呀,夫人说的是,怪我大意了。” 柳姨娘‘啧’了一声,刚准备补刀,被女儿赵安晴拉了拉衣袖,这才作罢。 夜里散席。 秦姨娘在西厢房里气得摔帕子:“有什么了不起,二房这是不担心啊,日后她也生个丫头,看他们有什么神气的!” 另一边。 郑氏回到别院。 一旁丫鬟低声说道:“今日,三房的秦姨娘似乎有些急了。” 郑氏淡淡道:“大房无子,日后终究势弱,可这才第一个孩子,急什么呢,大房终究是嫡出,还是得给些面子。” 而大房这边,苏氏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轻声道:“下一胎为娘给你添个弟弟。” 至于谢承曦,热闹了一日,回到房间,又拿起书来看。 离院试不足一个月了,家里这些纷争他只能看,毕竟后宅轮不到他插手。 他的主战场,在科举场上,大房日后能否站稳,他也得在科举一途努力才是。 第88章 提前布局 大房没生出男丁,比起二房近日的威风,处境愈发尴尬。 谢承礼自中了秀才,又娶了郑氏,气度肉眼可见变了。 从前他虽自傲,但还知道分寸。 如今行走之间,已隐隐带着一种‘仕途在握’的从容。 郑氏出身官宦,父亲是户部员外郎,外祖父更是礼部侍郎章刚。 自成婚后,谢承礼便多次随郑氏往来岳家。 原本只是走亲访友。 后来,便开始出入更广。 礼部主事的嫡子、吏部郎中的侄子、国子监祭酒门生。 这些人,未必有什么功名在身,但都是官场子弟。 茶楼雅间,成为他最常出入的场所。 回到谢家,下人见他,越发恭敬。 甚至还有人开始改口称‘二爷’。 谢承礼当然不斥责,默然受之。 郑氏陪嫁的几个丫鬟和婆子,出入主院时,态度也比刚开始高傲了几分,确切来说,演都不演了。 谢敬川虽经商多年,但在真正的官宦人家面前,终究略显粗粝。 谢承礼对家中事务也开始挑剔。 茶铺装修太俗、父亲行事不够圆滑等。 这些话,起初也就是和妻子郑氏说。 后来,竟渐渐当众出口。 这一日,谢敬川在厅中商议茶叶进货。 谢承礼刚好回来。 听到父亲和大管事周福生的对话,居然当场插口:“父亲此举未免过于谨慎。” 谢敬川抬眼问他,“二郎为何这么说?” 谢承礼语气平静,自带几分傲气:“如今我和户部几位小吏往来,消息灵通。茶叶价格将会涨起来,父亲若还这般小打小算,岂不是格局小了。” 谢敬川心中不悦:“做买卖,靠的不是传言。” 谢承礼立马反驳:“官场的消息,怎是坊间传言能比。” 厅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谢敬川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二郎,你尚未入仕,何谈官场?” 谢承礼脸色一变,他原本只是想表现见识,却被父亲当众压下,顿生不快。 “父亲若只守商贾之见,这茶铺何时能做大,谢家何时才能真正翻身?” 此话一出。 直刺谢敬川心口。 他半生经营,如今从漕运沦落到茶铺买卖,每一步走来都不容易,如今竟被儿子轻描淡写否定。 他脸色沉下来:“你今日所用笔墨,是谁供的?所读之书,是谁买的?若无为父这些年的商贾之财,又如何有你谢秀才之名?” 此时郑氏和柳姨娘从内院走来。 她立马柔声道:“二郎不过心急,为家中谋划。” 柳姨娘也知道儿子冲撞了谢敬川,立马上前给谢敬川倒茶:“老爷息怒,二郎一心为家里,并不是否定您。” 谢承礼沉默片刻,拱手道:“儿子失言。” 这一幕,被廊下刚散学回家的谢承曦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进厅,心里明白,二哥不再想做谢家之子,而是想做谢家之主了。 夜里。 郑氏对谢承礼轻声道:‘父亲虽有功劳,终究见识有限,不然漕运的买卖怎么就做不下去。你是要走仕途的,谢家也该改变。’ 谢承礼点头:“自然,我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家里。” 老谢家。 这半年,谢老夫人身子都不得劲,自开春起,便总觉头晕身子软,经常只能卧床休息。 城中许多名医都只是说她体质虚寒,调理数日便能康复。 可就这么个事,足足让她不舒服了半年之久。 这日她在阁内软榻上休息,听着薛嬷嬷和蒋嬷嬷说着府里的大小事。 等两个嬷嬷汇报完毕。 她才开口问道:“老大的嫡子新哥儿,过一阵子,该考院试了吧?” 薛嬷嬷点头答道:“正是,新哥儿才十一岁,若能顺利考上秀才,那便是咱府里的大喜事了。” 蒋嬷嬷连声附和:“老夫人,眼下还是大房的几个哥儿厉害啊,除了新哥儿,阳哥儿和君哥儿也都准备考童生。” 谢老夫人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我只问立新,其余的再厉害,也不是长子嫡孙。” 两个嬷嬷立马识趣住嘴。 “立新虽说才十一岁,可这将来的路,得提前布局,明日,你让他母亲崔氏来见我,他的婚事,得早些定下。” 蒋嬷嬷点头应道:“老奴知道了,老夫人,还有一事,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说吧,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有什么不能说的!” 蒋嬷嬷这才压低声音,“老奴听说,二爷最近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谢老夫人一愣,随即笑了,“老二是怕坏了家里规矩,老大一妻一妾,他也不敢多纳妾。” 蒋嬷嬷抿了抿嘴,继续说:“可那外室,老奴打听得知,居然是大爷曾经的相好…” 话音一落,谢老夫人眉头便皱了起来。 当年老大谢敬章和出身名门的崔氏成婚后,只纳一房姨娘,姓庄。 可谢敬章在此之前,和翰林某位官员的庶女有所牵扯,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可是那曾经的程家庶女?” 蒋嬷嬷点了点头。 谢老夫人一拍桌子,冷笑道:“老二胆子大啊,一个弃妇,他捡回来在外头养着,也不怕和老大闹翻?” “那程娘子,先夫去世也有三年了,也没回娘家,不知怎的,居然攀上了二爷,这事说不定,大爷已经知晓。” “老二真是糊涂,老大什么性子他不知晓?在这节骨眼得罪他,真是自掘坟墓,你赶紧派人去请老大过来,我得先探探口风。” 薛嬷嬷应声便出了屋。 蒋嬷嬷又补充道:“老夫人,大爷和那女子,也未必有多深情意,何况以大爷今日的地位,怎会还惦记那女子。” 谢老夫人抿了口茶,沉默片刻才道:“当年,老大一心要娶那程娘子为妻,可一个庶出的,怎能当我谢家大房长媳,我便找人毁了她名节,老大无奈之下只得娶了崔氏,这是我和他的心结。” “老夫人您也说了,这是当年的事,大爷如今,怎还会怪您,何况,崔氏掌家的本事,的确厉害。”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老大这人啊,很是记仇,这事多少年又绕了回来,这回可得仔细处理。” 第89章 院试 九月初,汴京秋意初起。 院试之日到了。 谢承曦早早已起身洗漱。 顾氏亲自替他整理衣襟。 七岁的孩子,个头尚小,一身素青小袍,腰间只系一条干净布带。 顾氏语重心长道:“六郎,字写稳些,别勉强。” 谢承曦点头:“母亲放心。” 谢敬川站在门口,只说道:“尽力便好。” 院外,刘浩真和宋九辞已在等候。 三人相邀一起赴考。 此时贡院外,学子云集。 有鬓发发白的老童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如谢承曦这般稚龄的孩童。 不多时,贡院开门。 考生需按序搜检。 衣袖要翻起,发髻要松开,比县试严格不少。 谢承曦个子小,站在人群里,几乎被淹没。 轮到他时,被衙役提起衣袖检查,甚至把他小小的衣带拆开。 周围有人轻笑,也有人感叹他小小年纪已是童生。 入场后,需按号入座。 号舍狭窄如棺。 一块木板为床,一方木板为案。 院试考三日两夜,靠的除了笔墨,还有心志。 谢承曦按座位号入座。 很快,钟声三响。 今日的试题是——《中庸》“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谢承曦心中暗喜,这题,他熟。 他闭目片刻,在脑海里拆解结构:破题点明‘诚’之本义,承题转入天道,引申至人道修养,结尾则落于立身和治世。 他落笔极稳,一字一字写完,结束时,额角已经被细汗浸湿了。 白天的考生,对考生的考验还不算大。 午后日光斜照进号舍。 贡院只供冷水,干粮是考生自备。 他小口咬饼,不敢多食,晕碳可会犯困。 夜晚,才是最大的考验。 夜里寒意渐起,汴京的初秋夜晚已十分冷。 他早有准备,特意让奶娘给他做了件狐裘挡风御寒,白日里穿着还觉热,可夜里却是刚好。 号舍里空间有限,隔壁那些考生的咳嗽声、翻卷声,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谢承曦靠着墙,闭目默背策论框架。 夜里寒意十足,不能睡太久,不然有厚衣也会容易着凉。 熬过第一晚,第二日,晨钟响。 题目是‘论商贾与农本之关系。’ 有人隐约低声骂‘又是商贾。’ 谢承曦却被题目戳中,商贾,正是谢家立身之本。 而士林素来轻商。 他若写偏,很容易被视为立场不正。 若一味贬低商贾,又令他违了本心。 他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思索破题的关键。 农为国本,商为流通。 这样就能不偏不倚。 先立农本正统。 再论商贾之功。 随后要强调‘各守其分,各尽其责。’ 写至末尾,他手腕都有些酸胀。 第二夜的风比前夜更冷。 有人喝冷水腹痛呻吟,有人衣衫单薄咳嗽了起来。 号舍里弥漫着疲惫和焦躁。 谢承曦拢了拢衣襟,心里给自己打气,年纪小身体不如成人,可也得撑住,不然就功亏一篑。 最后一场,诗赋一题。 他的诗词向来不是强项,虽说可以引用古人不少名诗,可一不小心也容易惹出麻烦。 他的诗不求华丽,只求稳妥,因为他的强项是策论。 答题时,他格外小心。 七岁的孩子手小,若写错一个字,前功尽弃。 他一字一字誉写,比前两日写得还慢。 太阳升高,他的汗顺着鬓角滑落。 最后,他检查了三回,确认无误,这才交卷。 那一刻,心中松了口气,古人科举还真是不容易啊,不亲身体会还真是无法理解个中种种。 所有考生交卷完毕,号门开启。 人群鱼贯而出。 刘浩真和宋九辞两人离得近,一碰面就凑到一块,边走边聊试题。 刘浩真脸色苍白,笑道:“哎呀,终于考完了,我得大吃一顿!” 宋九辞咳了几声,叹气道:“你还真是心宽,我的策论险些写偏,夜里又冷,真是不容易。” 谢承曦和他们二人碰面,三人便一块走出贡院。 贡院外人群散去时,已近申时。 谢承曦脚步有些发虚。 刘浩真被家仆搀着,宋九辞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三人聊了几句便顿感疲惫,各自告辞归家。 谢家门前早已有人等着。 顾氏亲自站在门口。 一见他下车,便快步上前。 看到儿子眼底乌黑,衣衫沾着墨点和灰,眼眶便红了起来。 “六郎,快进屋。” 谢敬川站在门内,心里也未免有些心疼,儿子才七岁,可已经下场考院试了,若是争气,那谢家大房就能出个小秀才了。 屋里热水早已烧好。 小桃和宋奶娘将热水倒入木桶。 谢承曦脱下三日未换的衣衫。 里衣散发出阵阵汗臭味。 水一浇下来,热气包裹全身。 谢承曦坐在木桶里,三日紧绷的神经,在热水里彻底松开。 他忽然觉得极困,头一低,差点就睡着了。 小桃连忙托住他:“六少爷,洗完了再睡吧。” 谢承曦这才勉强睁开眼,强撑着洗完澡。 随后他便倒头大睡。 晚膳顾氏单独让人给他送到屋里。 鱼羹、鸡汤、软面、羊肉。 谢承曦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第一口鱼羹入口,忽然觉得好幸福。 考场里那三天,冷饼冷水,实在难咽。 顾氏看着他狼吞虎咽,没有阻止,只不停给他夹菜:“慢些,别急。” 随后又转头对小桃说:“再去添碗鸡汤。” 大嫂苏氏抱着小侄女谢书沁出来看他。 孩子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苏氏道:“小叔辛苦了,天气冷,你这几日多喝些御寒的汤。” 谢承曦笑了笑,“多谢大嫂。” 大哥从茶铺回家后,也第一时间赶来问候,兄弟二人聊了会,谢承泰临走时特意给他留了袋芝麻糖。 二房那边,对谢承曦参加院试一事,全然不放心上。 柳姨娘料定谢承曦落榜,自己儿子谢承礼十四岁才考上秀才,七岁的谢小六怎么可能考上。 而二嫂郑氏也是亦然,虽说这个小叔年纪轻轻就考上童生,但估计也是运气使然,院试难度可不比寻常,七岁孩童不可能上榜。 二哥谢承礼更是不屑提起,甚至等着看大房出丑。 三房秦姨娘那边,倒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然不认为谢承曦能考上,可若真有这一日,那她儿子谢承俊,在家中就更是坐实了废物这个词了。 老二是秀才,娶了官家女,老六若也考上秀才,大房就重夺威风了,那最后还是她三房最让人看不起。 二房、三房的心思,谢承曦无暇去想。 吃过饭,他又倒头就睡。 连外衣都未脱干净,顾氏替他盖好被子,松了口气。 院外秋风渐起。 这一夜,谢承曦睡得极沉。 第90章 考中 九月初八。 天还黑着,贡院外已有人守候。 有人席地而坐,有人索性抱着茶壶取暖,有人则闭目养神。 谢承曦这日起得特别早,其实一夜都睡不熟。 顾氏早早替他准备了浅青色的直裰。 父亲谢敬川更是提出要陪他一块去看榜。 卯时刚过。 贡院门前已是黑压压一片。 人声喧杂。 “听说今年只取一百三十名。” “比往年少了足足七十名啊。” “学政大人阅卷甚严…” 人群里议论不断。 谢承曦站在人群里,个子太小,几乎被遮住视线。 不多时,刘浩真和宋九辞也到了。 三人齐聚。 刘浩真明显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昨夜做梦,考不上。” 宋九辞低声道:“别说这话,多不吉利。” 话音刚落。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人群瞬间往前涌。 衙役高声喝止:“退后——” 鼓声三响。 榜纸抬出。 榜纸一点点展开,贴在板壁。 人群爆出第一声惊呼:“蒋泽——案首!” “又是他!他之前是县试的第三名啊!” 喝彩声起。 有人叹息。 有人惊呼。 谢承曦个头矮,压根瞧不见。 谢敬川带着随从开路,挤到榜前。 他的目光一个个名字扫过。 案首是蒋泽,第二名是裴浩文,第三名谢立新。 他看到谢立新的名字时,忍不住心中一颤。 谢立新,是大哥谢敬章的长孙。 谢承曦跟在父亲身后,手心发凉,心跳加速。 刘浩真的小厮忽然大叫:“宋公子在第二十名!” 宋九辞脸色瞬间白了又红。 他立马也挤上前去看榜。 此时人群更乱了。 谢承曦却还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心跳得更快了。 他继续看,直到第五十八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承曦。’ 三个字清清楚楚。 谢敬川也看到了,激动地抱起儿子:“六郎!考中了!你考中了!” 谢承曦脑袋嗡嗡响,听不见喝彩,听不见父亲的喊声,也听不见议论声。 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作响。 考中了! 七岁考上了秀才! 科举路又迈了一大步! 刘浩真终于喊了出来:“我也考上了!!!” 他的名字几乎在最末,可也的的确确上榜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都中了!” 宋九辞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眶发红。 谢承曦也是激动难耐,但小脸依旧平静。 他从父亲怀里下地,退后一步,朝榜纸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既是给三日的考试,更是给自己。 裴若飞门下三名学生应考,全部考中。 此时人群里已有不少人在议论。 “裴举人果然厉害,三个学生皆如此年轻。” “对啊,之前那些污蔑他的流言,实在过分。” 谢承曦三人如愿考上,接下来便是三年后的省试了,届时若考上,便是举人了。 刘浩真始终不相信自己能考上,说话都有些结巴,傻笑着说要如何庆祝。 宋九辞比他淡定些,但也十分激动,“好了,先向先生报喜!” 谢敬川便让儿子和同窗们先去裴家报喜,自己带着随从先回家准备酒宴。 谢承曦和刘浩真随即点头。 三个孩子便上车往裴家小院而去。 沿途街坊们已经在议论,说裴门三子皆中,连最小的七岁学生也中了。 到了裴家小院门口。 刘浩真忽然有些紧张:“先生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宋九辞道:“学政张榜,城中早传开,估计会知道的。” 谢承曦抬手敲门。 门开,是裴康。 见三人的激动神色,便已猜到七八分。 “都中了?” 刘浩真再忍不住,大声道:“都考中了!” 裴康脸色一亮。 “快进来!” 裴若飞正在书房,案上摊着卷册。 听见动静,他抬头。 三人齐齐上前。 躬身行礼。 不约而同道:“学生不辱命。” 裴若飞笑着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名次如何?” 刘浩真有些不好意思,挠头说:“学生几乎是榜末。” “学生第二十名。” 宋九辞道。 谢承曦低声道:“学生第五十八名。” 裴若飞缓缓点头:“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名次不论高低。你们三人这般年纪就能通过院试,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记住,锋芒可有,不可露。” 三人齐齐应声。 刘浩真忽然想起那些流言,忍不住道:“先生,如今他们都得闭嘴,加上阿砚,您门下的学生,都是秀才了!” 宋九辞也道:“城中如今皆称先生您学风正,学问好。” 裴若飞淡淡一笑,“流言本就随风,你们的文章,给为师争了口气。” 谢承曦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多年教导!” 裴若飞伸手扶起他:“你才七岁,便考中秀才,名会传得很快,即使早成名,也得稳,切莫浮了心。” 裴康给几人奉茶点。 阳光从窗棂洒入。 刘浩真忽然问:“先生,我们以后是不是能去太学了?” 宋九辞一愣,也问道:“据说国子监太学的补试难度不亚于院试,但又是寻常子弟入太学的唯一途径。” 裴若飞点头:“对,我朝国子监太学是面向全国优秀学子开放,若要入太学,就得参加补试,太学里分‘三舍’,外舍是入学后第一站,每年举行公试,成绩优异者升入内舍。升入内舍后,朝廷会有补贴,再经一年一次的考试,选拔最顶尖的人才入上舍。”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了上舍,已经半只脚踏进官场,若是成绩上等,直接免去科举授予官职,成绩中等者也可直接参与殿试。” 谢承曦听着头都懵了,开口问道:“那太学的补试,什么时候举行?” 裴若飞想了想;“太学如今规模扩大,每隔两年,秋季便会举行一次外舍补试,但录取的名额,也就不到一百名学子,这还是要和全国几千名考生竞争的。录取人数甚至低于院试。除此之外,还要有至少三名在京的官员为考生做保。” 谢承曦三人越听脸色越紧绷,这太学的补试,听上去,比院试难度还高,毕竟能入太学,很大程度上来说,为官之路便开启了。 第91章 认祖归宗 谢承曦考中秀才,谢家难得大张旗鼓。 门前挂红灯笼,贴喜联。 街坊邻里更是纷纷上门。 爆竹声连响。 谢敬川满面笑意,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苏氏抱着女儿在后院看热闹,她的脸色比满月宴时好许多。 “大房出了个秀才,沁娘将来脸面也大,真是可喜可贺。” 她温柔地对婆母顾氏说道。 顾氏连连点头,眼里含笑,自从二房谢承礼考上秀才后,大房在家里一直被压一头,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谢承曦才七岁,已经考上秀才了,还是大房嫡子,怎么不比十五岁的庶子谢承礼有出息。 往日柳姨娘那些冷嘲暗讽,如今半句不敢多说,即使官家女郑氏,对大房的态度,也客气了几分。 按理说,这谢家可是双秀才之家。 可今日的目光,都在年仅七岁的谢承曦身上。 席间有人夸:“谢家两位公子皆是秀才,真是家学渊源啊。” 可又有人补充道:“尤其六公子,年仅七岁就中榜,实属罕见。” 谢承礼端着酒盏,笑得极为得体:“六郎天资聪颖,比我这个二哥,大有出息。” 大哥谢承泰也在一旁笑着和宾客们一块夸赞弟弟。 女席那边,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秦姨娘全程笑得十分勉强。 她的儿子谢承俊被学堂劝退,如今在茶铺帮忙,与‘七岁秀才谢承曦’对比,刺眼至极。 席间她头都不敢抬,深怕被问及儿子的事遭人嘲讽。 柳姨娘也收敛了几分,毕竟谢承曦还真是考上了,七岁啊,她儿子十四岁才考上的秀才,这一对比,二房在家里的风头,全被抢了。 午后席正热闹。 门房忽然急急来报:“老爷,老谢家派人来了!” 厅中一静。 众人对视,神色各异。 谢敬川已有几年没和老谢家的人打交道,怎的如今又上门。 不多时。 一名管事进门,躬身道:“恭贺六少爷高中秀才。老夫人听闻,特命小人送上贺礼。” 随行仆人抬上礼盒。 里头是上好的徽墨和端砚,一看便价值不菲。 谢敬川接过礼单,神色有些复杂。 那管事又补一句:“老夫人还说,若六少爷有空,愿明日请六爷和六少爷去城南清茗楼一叙。”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愕然。 这可不是单纯道贺了,而是见面详谈啊。 谢敬川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谢老夫人一面,可如今,她居然要见自己儿子。 还被点名为‘六少爷’,这个中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谢承曦站在父亲身侧,听得这话,便明白其中意味。 父亲当年被赶出本家,连族谱都上不了,如今他得中秀才,将来大有机会入仕为官,老谢家这不是为了情分,而是为了将来的利益和存在的风险所以才来与他交好。 谢承曦拱手:“承曦谨记,多谢老夫人的厚礼。” 客人散去。 厅中只剩谢家一家人。 谢敬川被逐出本家多年,如今因儿子得势,老谢家派人来示好,这份情,可太复杂了。 二哥谢承礼忽然开口:“本家毕竟同宗,老谢家如今派人来请,若能修好,对我们谢家,也是助力。” 实则他心里极为不痛快,谢老夫人要见的人,是小六,不是他,同为秀才,就因为他是庶出,便不被老谢家惦记,可父亲也就是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子啊。 顾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谢承曦。 柳姨娘也附和:“对啊,老爷,如今六郎和二郎都考上秀才,日后大有可为,老谢家想与咱们修好,也是好事,毕竟孩子们也想认祖归宗嘛。” “认祖归宗?”谢敬川看着她,冷冷问道。 柳姨娘一愣,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踩中丈夫痛点,立马改口:“这科举一途啊,最讲究出身,虽如今咱们在族谱另立一支,可要说来,还真是与老谢家脱不了干系,咱们何不顺其自然呢。” 二嫂郑氏此时也开口:“儿媳也觉得与老谢家修好,对二郎和六郎将来走仕途,会有颇大裨益。” 此时秦姨娘冷不防冷笑道:“人家老夫人要见的也就是小六而已,也没说二郎君啊,柳姐姐您还不忘带上啊?” 话音刚落,柳姨娘瞪着她就想发作。 顾氏这才开口:“好了,这事八字没一撇,而且咱们已在族谱另立一支,将来荣辱和老谢家无甚关联,你们也别想着攀高枝。” 谢敬川点头:“夫人说的对,老谢家这些年对我们如何,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只是做做样子,你们就想上赶着攀人家,成何体统!” 谢承曦当然知道家中几位长辈对老谢家的态度,二房、三房肯定是想攀高枝的,父亲呢,多年来都没靠本家,如今也不会借儿子去攀。 他笑了笑,缓缓道:“明日我去见见那位老夫人再说吧,兴许只是单纯示好,人家也不想咱们认祖归宗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五哥谢承俊心情极其不痛快,小六考上秀才,他在家中更被人瞧不起,加上如今老谢家派人送礼还说老夫人召见,让他既嫉妒又羡慕。 “对啊,小六这话说的对,老谢家要真想咱们认祖归宗,早几十年就这么干了,哪还需要等今日!”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姐姐谢安姝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心中叹气,怎么她的亲弟弟就不是谢承曦,而是这个蠢货呢。 清茗楼在城南临河。 雕花栏杆,檐角高挑。 来往皆是体面人家。 谢承曦随父亲而来。 马车里,谢敬川忽然道:“见了人,守礼。多听,少说。” 谢承曦点点头:“是。” 雅间在二楼,临窗。 窗外是缓缓流动的河水。 谢老夫人坐在主位,一身深色绣云纹褙子。 她身后是蒋嬷嬷和薛嬷嬷。 谢敬川进门,行礼。 “见过老夫人。” 从未见过面,却依旧讲规矩。 谢老夫人淡淡点头:“坐。” 目光已经落在谢承曦身上。 “你便是承曦?” 谢承曦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见过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盯着他,七岁孩童,一脸稚嫩,个子尚小,可神色沉稳,的确与同龄孩童不一样。 “你年纪如此小,就下场应试,累吗?” 谢承曦认真道:“能学有所成,值得。” 第92章 条件 双方聊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 茶换过一盏。 谢老夫人说道:“本家如今在城中有几分声望,家中子弟今年也得中秀才,正准备下年考入太学,若承曦日后也有此打算,本家可助一二。” 谢敬川眉心一动。 谢承曦想起裴先生所说,太学补试的入学要求,除了学问,还得有三位京官作保,这个条件,便是门槛。 谢老夫人继续道:“太学入学苛刻,学问自然得有,可考前验资格,还需三位京官作保,而且啊,还不能是那些小官小吏,本家在生意场上多年,和许多官员都有交情,此事,不是难事。” 谢承曦行礼:“多谢老夫人厚爱。” 这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敬川对这些了解不深,但听得此话,内心也有些动摇,可他也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帮忙,这里头,必有文章。 谢老夫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临走时,亲自将一平安符递给谢承曦。 “这是我在命师那求的,保平安顺遂。” 谢承曦双手接过:“承曦多谢老夫人。” 这场见面,比谢敬川想象得轻松几分。 马车里,谢敬川沉默良久,谢老夫今日的话,已是极大示好,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其实不应该拒绝。 谢承曦看着窗外河水,心里也在思索。 老谢家多年来并未曾要父亲这一房认祖归宗,如今见他年仅七岁考上秀才,是想赌将来的运势,而且同是秀才的二哥谢承礼也和郑家结了亲,诸多原因考虑下,老谢家示好,也是合理。 他虽对太学十分向往,那可是当朝学问最渊博之地,若能入太学,将来在科举一途,那是极大助力,但太学的入学考试,除了学问,还得讲究关系,三位京官,按现在他家的人脉,这一个条件便有些为难。 当然了,据他所知,像他这样的秀才,是可以得知州或者学政大人看上而作保的,这也等同于这些官员提前布局拉拢人才。 他今年才七岁,即使三年后省试落榜,也只是十岁,再熬三年,也是极为年轻,凡事讲求远见,要找到为他作保的官员,其实并不难。 但与本家修好,除了能有谢老夫人提出的好处,想必会有其他大小事接踵而来,这里头有好事,当然也会有坏事。 “爹,找官员作保一事,我可以找先生和同窗帮忙,您不必违背意愿向本家去求的。” 谢承曦开口道。 谢敬川一怔,点点头:“为父知道,这事,容我再想想。” 老谢家。 谢老夫人回府不久,老二谢敬堂便来了。 “母亲,听说您今日,去见了那小六?” 谢敬堂在母亲身旁坐下,对两位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个嬷嬷识趣立马退了出房。 “怎么?为娘的行踪,也得向你汇报?” “不敢!母亲这是说笑,孩儿只是好奇,那小六虽考上秀才,可他们这一房,毕竟是另立的旁支,您为何如此看重啊?” 谢敬堂其实早从下人口里得知大概,可还是明知故问。 “那孩子才七岁,已经考上秀才了,将来定大有可为,老谢家如今,新哥儿虽也考上秀才,可多份情,将来也是好的,为官路上,新哥儿多个助力,岂不是更妙?” 谢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这个老二,最近实在不省心,偷偷将老大昔日旧情人养在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想。 她前几日才探了老大的口风,幸好老大对这事,丝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咱们可是嫡出啊,怎好与那上不了族谱的老六一家来往,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谢敬堂心里其实一直嫉妒大哥谢敬章。 大哥的长孙谢立新,考了秀才第三名,如今在城里,和那些官宦子弟来往颇多,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可他这一房,几个孙子年幼,连县试都没去考,而最有希望的庶子谢承康,县试落榜了。 “老二,你这话就格局小了,那小六的父亲,的的确确不被本家承认,可那是他毫无价值,如今那小六年仅七岁就考中秀才,将来若入朝为官,有幸在朝中得势,我们与他交恶,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老夫人抿了口茶,继续道:“老六家,除了七岁的谢承曦考上秀才,去年那庶出的谢二郎不是也考上了,而且他还和郑家女结了亲,郑家不厉害,可郑家背后是那礼部侍郎章刚,这里头,可不简单啊,你父亲是蒋阁老的人,虽说与那章刚,不是一个阵型,可也不可轻易得罪。” 谢敬堂当然知晓这个中道理,点点头:“母亲教训得是,是孩儿浅薄了。” 谢老夫人叹口气:“老二,你也别和你大哥暗中较劲,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一母所生,理应互相帮助扶持,将来这家,还是咱们嫡出的,你可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坏了这局面。” 谢敬堂心中一颤,笑着点头:“母亲放心,孩儿当然一切以大哥为先,怎会背叛大哥呢。” “你与老三走得近,可你需知道,他姨娘对我可是恨之入骨的,老三没你想象中愚蠢。” 谢老夫人忍不住语重心长道。 谢敬堂给她续了杯茶,“母亲,孩儿知晓,老三虽不是蠢人,可经商的本事实在不行,要不是孩儿时常提点,他那些买卖,就亏没了。孩儿也知晓方姨娘对您有些误会,可他们这一房,也就老三一个顶用的,翻不出什么风浪。” “哼,话虽如此,可方氏不是那么不度的,她都不知道憋着什么招对付你和你哥,你好自为之,别给她算计了。” 母子二人随后又聊了会,谢敬堂这才离开。 蒋嬷嬷和薛嬷嬷进屋后。 谢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老二还是心思浅,我都骗不过,又如何骗得过老大。” 蒋嬷嬷劝道:“老夫人,二爷说不定也就是以此牵制三爷罢了,您别过于操心。” 薛嬷嬷则话锋一转:“比起方姨娘和三爷,古姨娘和五爷最近,才有些奇怪。” “哦?”谢老夫人愕然。 丈夫一妻二妾,那古姨娘是没存在感的一个,连她的儿子谢敬业在府里,也是个奇怪的存在,因为年满三十了,他还不曾娶妻,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第93章 家中百态 薛嬷嬷压低声音道:“古姨娘日日在佛堂念经也就罢了,可不知为何,近日居然来了位远房侄子,唤刘臻,日日和五爷形影不离…” 话说一半,薛嬷嬷就闭嘴了,脸上神色也有些复杂。 谢老夫人这回懂了,冷笑道:“好好的男儿不娶妻,古氏也是命不好,罢了,派人盯着便好,他们那一房不争不抢的,不足为惧。” 老谢家这些家庭事复杂。 谢承曦这边也丝毫没因考中秀才而松懈。 他现在要做的,是为下年考太学的补试而努力。 十二月的汴京,冷得透骨。 初雪过后,青石板上还残着薄霜。 谢承曦依旧天未亮便起。 洗漱、打拳、温书。 家里人已习惯他这般作息。 宋奶娘和小桃更是会提前为他准备洗漱的水还有练拳要穿的小褂以及早膳。 由于郑家送了隔壁新宅给二房,谢家如今住得宽敞了不少。 本院这边,只剩下大房和三房。 秦姨娘前几日便借口说西厢房冷,带着女儿谢安姝搬入了东厢房,将儿子谢承俊留在西厢房独住。 顾氏没有反对,反正柳姨娘也搬去新宅了,本院的东厢房如今只有三姑娘谢安晴一个人住。 她今年十二岁,跟着哥嫂住,不太合适,柳姨娘索性将她留在本院。 秦姨娘虽和柳姨娘不对付,可她对谢安晴倒十分客气。 不过谢安姝对比自己大三天的谢安晴,则打心底里不喜欢。 两姐妹平日在院里碰到,都装没看到对方,谢安晴是内向,谢安姝是故意视而不见。 但两人今年都是十二岁,翻了年便是十三,差不多该是相看定亲的年纪,所以谢安姝也收敛了脾气,相处起来,倒也勉强和睦。 顾氏近来可忙了,长孙女半岁大了,正是可爱的时候,已经开始吃辅食了。 苏氏带孩子十分用心,夜里还帮丈夫谢承泰管茶铺的账,夫妻感情极好。 顾氏心里清楚,对这个儿媳也很好,时常会帮忙照顾孙女,虽有奶娘,可婆媳二人大多时候都亲自为小娃娃换尿布喂辅食。 家里和睦,谢敬川看在眼里,至于二房,他瞧不见也不关心了。 自从谢承曦考上秀才,二房和本院这边,愈发疏离。 柳姨娘虽偶尔还会来请安,可大多时候,都是和儿媳郑氏待一块。 郑氏已经显怀,预计来年五月便是产期,这时候金贵得很,几乎日日在暖阁待着。 谢承礼依旧日日去书院,但闲暇时间也大多和那些官宦子弟来往,在家的时间很少,因为他得趁机会早些布局,为日后仕途做准备。 家里处境最尴尬的,当属秦姨娘。 二房风光,大房也出了秀才,对比之下,她这一房,简直不要太差。 谢安姝为人骄纵,女红也不认真学习。 谢承俊呢,退学后在茶铺帮忙也不上心,日日还偷懒去斗蛐蛐,回到家就闭门继续玩蛐蛐,对她这个娘亲,也没了以往的尊敬和畏惧。 她想想也是,儿子已经快十一岁了,半大小伙,个头都快有她高了,怎会还听话。 所以她越想心情就越憋闷,一入冬,就病了,晚晚咳得睡不着,人一下子憔悴了不少。 二房、三房这些,谢承曦会听小桃和宋奶娘提起,但他其实不太关心,他快八岁了,胎穿至此已有些年头,对这些嫡庶之分、各房纷争有了具体的体会,他真正得护的,是大房。 汴京学子,无不以入太学为荣。 那是通往官场的正途。 太学属国子监体系,乃最高的学府。 能入其中者,多半出身名门,他这种寒门子弟,需付出极大努力才能迈入太学的门槛。 十二月起,裴若飞也改了教学方式。 开始每日‘策问。’ 四名学生如今都是秀才,学习难度自然提升不少。 答不好,重写。 答浮夸,驳回。 课间,宋九辞轻声道:“若咱们能一同入太学,将来还能同舍。” 刘浩真却不抱希望:“那也得看能否考上,数千名全国学子来争,咱们这点才学,不够看啊。” 沈砚倒有些志在必得:“别说丧气话,若同进,自是幸事,即使不同,咱们也会在官场相见的。” 谢承曦心里清楚,沈家背靠东宫太子一党,沈砚将来必定会入官场,至于他和其余两位,那才是真真正正得靠个人实力的。 他笑着点头:“阿砚说的有道理,即使不同,也是各自为路,情意还在。” 裴若飞对他们要入太学,十分支持。 他自问学问不如太学里的诸位先生,这四位学生是他倾注心力教导成才的,当然希望他们的学问更上一层楼。 但也正如刘浩真说的,要与数千名学子竞争不到一百个入学名额,难度不小。 谢家对谢承曦要考太学一事,也是态度不一。 二房那边,谢承礼自己也曾考过一回,但落榜了,所以对太学的补试,他一直不愿提及。 得知小六要考,他心里坚信,不可能考上。 太学大多是官宦子弟入读,若能考进,和这些人做同窗,即使日后不能为官,也拥有了极好的人脉。 可正因太学里多是官宦子弟,寒门学子在里头,大多只有被欺压的份,谢承礼这都是听那些结交的官宦子弟说的,所以他没打算再考。 柳姨娘心里对谢承曦的学问依旧存疑,但无奈人家的确考上了秀才,这回还说要考自己儿子考不上的太学,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断言,以免被打脸。 秦姨娘已经不再想考虑这些了,谢承曦比她儿子还年幼三岁,如今已是秀才,怎还有资格预测这孩子的将来。 顾氏对儿子要考太学当然支持,可太学讲究出身,他们家,这点很是欠缺,她也知道老谢家那边,谢老夫人开口提及过可以帮忙引荐三位京官作保,可这情,该如何还。 谢敬川也有同样的考虑,老谢家里,老三之前还处处针对他的买卖,不然如今他怎么只能守着茶铺过日,儿子受了老谢家的情,老三会不会嫉妒,又生事端,这些都是他考虑的。 谢承曦却不知父母想的这些,其实他压根没想承老谢家的情。 他已经想好寻知州作保,对于他这样年幼的秀才,成功的概率极大,再不行,就找同窗沈砚帮忙。 沈家背靠东宫,找三位京官作保,小事一桩。 第94章 扩铺面 今年的年味依旧,谢家也和往年一般热闹,尤其是大房如今添了个奶娃娃,更是比往年热闹几分。 谢承曦虚岁已有八岁,个头长了些,人依旧白白胖胖的。 初八一早,城北腾云书院已经热闹起来。 鞭炮声零零散散。 学子们陆续回学。 城中这三间大书院,虽要求开学的日子是月末,但不少学子会提前回书院用功。 腾云书院隔壁的一元食杂铺,门前排起长队。 铺子门面不大,位于巷口,如今卖些糖炒栗子、糖葫芦、纸墨笔砚还有抄本,当然了,有谢承曦开发的新春福袋。 清晨买早点,午后添纸墨,傍晚散学买福袋然后带两串糖葫芦回舍。 谢承曦心里清楚,书院隔壁这种小吃店,生意最是好,学子们的消费可是持续的。 他年前就让刘掌柜多备红豆、芝麻、糯米。 过年期间更是推出‘年节点心盒’ 果然,供不应求。 初八这天,阿狗便带来消息。 食杂铺隔壁要卖房。 隔壁也是间一进小院,带临街铺面,做绸布小买卖,如今全家准备迁走。 谢承曦一听,立马问:“价钱如何?” “急售,低于市价两成,我一收到消息立马来了,这时候牙行那边还没挂牌。” 谢承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去谈,现银交易。” 他最清楚,这种位于书院隔壁的,未来只会更贵。 地段,是做生意的根本。 三日后,房契过户,钥匙到手。 谢承曦带着谢安,亲自去看。 相似格局的两间一进小院。 他立马说要求,中间打通,铺面扩张。 后院地方大了以后,可做点心、糖水,还有足够空间存货。 原本的食杂铺卖小吃文具,新扩的门面,专做点心。 泥瓦匠连夜按他要求砌灶。 初十二那日,新招牌挂起——一元食斋。 谢承曦当然不会满足普通糕饼。 新增:红豆糕、桂花蒸饼、枣泥酥、杏仁酪、奶香酥饼等。 他还推出‘读书点心包’,小盒装,价钱适中,最适合学子带回书院。 他还让厨娘做‘夜读糖水’,用小陶罐装。 学子们夜间温书,添一碗可暖胃。 这一下,除了学子,附近几间私塾的先生也开始订货。 开张第三日,人多到堵路。 如今除了掌柜老刘,伙计石头,还有厨娘翠婶和打下手的小丫鬟阿春。 翠婶和阿春都是从牙行淘来的,翠婶的点心做得出色,阿春今年不过十二,但机灵嘴甜,最是讨学子们喜欢。 谢承曦平日很少来,都是谢安来管两间铺子的账目,阿狗则隔两日便会来收消息。 如今添了铺面,生意好了,收入自然多了不少。 谢承曦粗略算过,如今一个月手里买卖加起来,能为他添净利大概七十两。 虽比不过漕运那些大买卖,可对于他如今一个八岁小儿的体己钱来说,已是不错,等日后机会合适,他还会拓展其他买卖的。 他的这些买卖,谢家并不知晓,谢家如今除了茶铺,还有谢敬川的货栈。 上一回谢敬川被污蔑入狱,如今货栈的买卖十分谨慎,也因此,许多单子他都不敢接,生意只能说打个平账。 茶铺的生意,他已经全权交给长子谢承泰了。 谢承泰为人厚道,茶铺的生意一直不错,但要大赚,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够一家人安稳过日。 这日,腾云书院放学不久,铺子前依旧热闹。 一个身穿灰色狐裘的男子慢慢停在门口,目光扫过招牌。 他不是书生,身后只跟了个小厮。 这人正是——老谢家五爷,谢敬业。 他今日原是去城北谈一笔布料生意,回程路过书院街,见人群拥挤,心中起了几分好奇,便来看看。 “这是什么?” 他指着新出炉的枣泥酥。 伙计石头笑着应:“回爷的话,是咱们家做的酥饼,这几日才开始卖的。” 谢敬业随手买了一份。 又见一旁摆着陶罐。 “夜读糖水?好特别的名字。” “是的,杏仁酪,温热的,爷要不要来一罐?” 谢敬业挑眉,他最爱甜食,特别是糖水。 杏仁酪入口那一瞬间,竟不像市井铺子的手艺,细腻、绵密、甜而不腻! 他慢慢吃完,又拆开枣泥酥。 层层起酥,香气扑鼻。 他眼神一沉:“这手艺,不错啊。” 正这时。 铺子里走出一人。 青布长衫,神情干练。 谢安低声对刘掌柜吩咐几句。 谢敬业眯起眼。 这人,他认得。 谢安。 当年在老谢家做过外院跑腿的小厮,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放出去了。 谢敬业低唤一句:“谢安。” 谢安转头,一怔。 随即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五爷。” 谢敬业慢条斯理问:“你如今在这管事?” “是的。” “东家是谁?” 谢安神色没变,“铺子东家姓谢。” 谢敬业心下了然,又补了一句:“原来是小秀才的铺子。” 谢安没有承认,也没接话。 谢敬业对老谢家这些家务事,压根不上心,只知道有个被赶出门的庶子谢敬川,辈分比自己小但年纪比自己大不少。 他没再追问,点点头:“倒是有几分本事。” 说罢,他起身带着小厮便离开了。 上了马车,身旁的小厮低声问道:“五爷,这谢小六,还挺会做买卖的,比他爹强啊。” 谢敬业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大惊小怪,七岁就能考上秀才,听着就是个聪明的,二哥和三哥日日想着算计老六,日后肯定后患无穷,格局小,我真是以和他们为兄弟而耻。” 小厮不敢接话,嘿嘿笑着点头。 谢敬业又回味起刚才的枣泥酥:“你明日过来,每样点心都买回来给我尝尝,还有那糖水。” 小厮随即笑着点头,自家五爷最爱甜食,城里有名的点心和糖水,他都尝遍了。 “五爷,古姨娘让小的问您,过几日,还去不去见那张姑娘?” 谢敬业刚丢了块饴糖入口,差点被噎着。 “去什么!不去!老子说过不娶妻,姨娘的话也不管用。” 小厮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自家爷什么都好,就是不近女色,但也不喜男色啊,他打小跟着五爷,觉得五爷定是那天君转世,修的乃无情道,所以才这般洒脱。 第95章 意料之外 自去年入冬后,谢家后院夜里常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秦姨娘的屋子靠西,她本就体弱,冬里寒气重,咳得厉害。 她刚开始只是轻咳,后来便是闷咳,再到后面连声带喘,咳得胸口发疼。 谢安姝和谢承俊,都没多在意,只惦记着自己的事。 特别是谢承俊,虽说被父亲逼着在茶铺做事,可还是偷偷和同窗合伙卖蛐蛐,整日不着家。 谢安姝不喜药味,自从娘亲开始咳便很少来她的屋子。 顾氏派人去请了郎中来诊,药没少喝,可秦姨娘的病,却不见起色。 转过年,正月已过,风暖了些。 可她的咳还没好,反倒有些加重。 有一日清晨,谢承曦经过院子,正和父亲说话,忽然听见东厢一阵剧烈咳嗽。 那声音听着就不似普通风寒,而且秦姨娘久咳不愈,还带痰音,不是肺炎就是肺结核? 他不喜三房,秦姨娘在他婴儿时还害过他,可若真的是肺结核一类传染病,自己也可能遭殃,家里其他人也有被传染的可能。 举手之劳的事能让秦姨娘欠他一份情,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午后,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许青克的医馆就在旧街口。 许青克自从退学,已很少与他们相聚。 门口挂着‘许记仁和堂’的牌子。 谢承曦进门。 许青克正低头抓药。 见他来,惊喜万分。 “六郎?” “你怎么来了?” 谢承曦与他寒暄了一会,“青克,我有一事相求。” 许青克神色一正,“你说。” “我家中有位姨娘久咳未愈,你的祖父是否已经回来了,我想请他出诊一趟。” 许青克一愣,他依稀记得,谢承曦甚少谈论家事,可家中两位姨娘,似乎对他也不算很好。 “祖父的确上个月已经回来了。” 谢承曦松了口气:“那能否劳烦他老人家上门来给我家那位姨娘诊脉开方?” 许青克知晓谢承曦的性子,从不轻易求人,既然开口,那便是真急。 “行,我去求祖父。” 翌日。 许青克亲自陪着祖父来到谢家。 许老大夫须发花白,但目光清明,人也十分精神。 秦姨娘听说有人来为她诊脉时,愣住了。 “谁请的?” 她问。 “六少爷。” 她怔在原地:“六郎君?” 她和大房关系很一般,还曾在谢承曦年幼时算计过对方。 许大夫进屋,把脉良久。 他神色渐渐严肃:“久咳伤肺,寒湿未清,又有痰阻,再拖下去,怕是得成慢疾,严重的还会有性命之忧。” 秦姨娘听得脸色发白,她原以为就是老毛病,没想到是如此。 许大夫当场开了方子,叮嘱饮食、忌口、夜间得保暖。 谢承曦在一旁听着,后面还亲自送祖孙二人出门。 谢承曦郑重作揖:“多谢许老先生。” 许老大夫笑道:“谢公子心细重感情,我家青克能与你结交,是他的福气。” 傍晚,秦姨娘已经喝了第一碗药,屋里药味浓重。 谢安姝听说六弟给娘亲请了大夫,意外地很,立马来询问详情。 “娘,六郎居然替您请大夫,为何啊?” 秦姨娘叹了口气,她一向与大房、二房不睦,却没想到,真正留心她病的人,居然是大房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晚饭后,谢敬川听顾氏说起这事,点头道:“六郎真是个好孩子。” 顾氏也笑着说:“是啊,秦氏这些年虽与我们疏离,可这回,她得记着六郎的情了。” 半月后,秦姨娘的咳果然轻了许多,还主动给顾氏和苏氏母女送自己做的糕点。 对谢承曦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而她的儿子谢承俊得知此事,只淡淡一句:“不过是请个大夫,有什么了不起,收买人心罢了。” 秦姨娘不和他争论,对这个儿子,渐渐心淡,也不抱希望。 三月二十三。 城外柳色新绿。 沈砚早几日便下帖子,邀几位同窗去他家城外庄子踏青。 同行的有——刘浩真、宋九辞,还有谢承曦。 几人如今都是小小秀才,读书紧绷了整个冬日,好不容易得一日闲。 马车摇摇晃晃出城。 沈砚笑道:“庄子后头有一片杏林,正开得好,可惜青克要随他祖父外出,不然他也来就好了。” 宋九辞叹气:“是啊,不过能出来转转就不错,一想到日日背策论就头疼。” 刘浩真看着窗外说道:“你那篇写得很好啊。” 几人互相打趣。 谢承曦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春水初涨,田埂湿软,这样的日子,真好。 马车行至城郊一段土路时,忽然颠了下。 车夫低声道:“路边有人。” 几人掀帘。 只见路旁灌木间,有个人伏在地上。 衣衫凌乱,肩头渗着血。 沈砚脸色微变:“或许是江湖人。” 宋九辞附和:“对,漕帮里就有几个字号的人落草为寇。” 谢承曦目光落在那人脚边。 鞋子沾满泥,却是细皮靴子,衣料虽破,但也是上好的绸缎。 “停一下。” 他说。 刘浩真一愣:“六郎,你干嘛?” 谢承曦已经跳下车。 他走近,那男子三十上下,脸色苍白,额角擦伤,肩膀上有刀伤,还在渗血。 他蹲下,伸手探去,还没死。 那男子忽然睁眼,手猛地扣住谢承曦手腕:“谁?” 谢承曦镇定道:“路过的学子,你若再用力,伤口会裂得更多。” 沈砚走近,压低声音:“六郎,带回去怕要惹麻烦的。” 谢承曦沉声:“可若将人留在此,活不过今日。” 刘浩真皱眉:‘说不定是个逃犯?’ 谢承曦抬眼:“那也是官府的事,不是让他死在我们面前的理由。” 宋九辞叹了口气:“行吧,救了。” 宋砚无奈道:“抬上车,先送去庄子。” 车内,谢承曦拆下帕子,按压那人伤口止血。 宋九辞惊讶道:“你会?” 谢承曦淡淡道:“我跟青克学了些基本的。” 到庄子后,沈砚命人腾出一间偏房,找来大夫。 伤口清理后,确认只是刀伤,没有毒,只是失血有些多才昏倒。 那男子醒来时,屋内只剩谢承曦。 他低声问:“你不问我是谁便救我,不怕惹了麻烦?” 谢承曦认真道:‘你想说自然会说,我问了也无用。’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娃娃,年纪不大,心思却不浅。我叫谭凌丰。” 第96章 撞大运 谢承曦听到男人自报姓名,先有些意外,随即立马说:“我叫谢承曦,与这庄子的少东家乃同窗,今日偶遇你受伤不忍弃之不理才将你救下。” 谭凌丰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书生,样貌清俊,眼神沉静。 “多谢谢公子相救,谭某半路遭遇歹人劫财,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昏倒在路旁。” 谢承曦眨了眨眼,脑海快速思索,“那需要我替你报官吗?” 谭凌丰苦笑道:“不必了,那伙人估计是盘踞城外的惯犯,我认栽便是。” 遇劫几乎丧命而不报官,那就不是单纯的劫财了。 谢承曦心下了然,此人估计是被人算计埋伏,不肯细说也好,免得知道多了反而麻烦。 他起身拱手:“既如此,那就算了,我可派人去联系你的家人,让他们派人来接你回城。” 谭凌丰想了想,让他代笔写了封信,说让谢承曦派人送去内城三司使谭延舟的府上,强调这信只给三房赵姨娘。 谢承曦代写的内容很是简单,只有寥寥数字:此番有些麻烦,晚几日归家,勿念。 可他听到这信居然是送到计相谭延舟府上时,忍不住心中一颤。 计相,也就是当朝三司使,掌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司,乃当朝实权最重的官。 谭凌丰见他脸色不改,心里有些意外,自己这出身,眼前这个孩子居然不惊讶,实在有些过于淡定了。 “谢公子想必学问不浅,可有功名在身?” 他这句也就是试探,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刚启蒙几年,能考个童生就不得了了。 谢承曦将信放入信封,淡淡道:“在下前不久与几位同窗得中秀才。” 谭凌丰眉毛一挑,好小子,居然是个小秀才,还有另外几个也是。 “年少有为,谢公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吹捧? 谢承曦绷着小脸认真道:“谭公子过奖,学生年幼,日后的路很长,不好妄做论断。” 谭凌丰抿了抿嘴,心想这孩子怎么一点不活泼,肯定书读多了脑袋糊住了,他想起自己一对儿女,都是活泼俏皮的孩子,和这小秀才,是个极端。 “我这伤有些重,估计得在这庄上修养十日左右,劳烦谢公子与这里的少东家打个招呼,酬劳必不会少。” 谭凌丰话题一转,他和小孩子打交道实在不擅长,特别是这种老成的孩子。 谢承曦点头答应,随后便拿着信出了房。 他找到沈砚,说了此人来历。 沈砚眼睛都瞪圆了:“居然是谭计相的公子,他是凌字辈,找的是三房的姨娘,那他应该是三房庶出的谭三爷。六郎,这回咱们撞大运了!” 谢承曦看着沈砚如此激动,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谁说不救的。 “阿砚,我们就是顺手而为,也不图谭家什么报答,何况他会受伤,也不知道是不是谭家内宅算计所致,咱们还是得留个心眼才是。” 谢承曦说罢,吩咐谢安将信亲自送去谭家交给三房赵姨娘手上。 沈砚被他一提醒,瞬间清醒过来:“对哦,他是被砍伤的,这事应该也不是他说的这么简单,还是你心细,此事我们不能张扬,不然容易惹麻烦。” 谢承曦重重点头:“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还需在你庄上修养十日,此事关联不少,你可不能大意。” 沈砚点头:“放心,我有分寸,这事交给我处理吧。” 他们几个这回的春游是决定在庄上住一晚翌日才离开的。 刘浩真是最开心的,难得离家,自由自在。 宋九辞也很高兴,宋家也有庄子,可不似沈家的庄子位置好,厨娘也不如这庄子的手艺好。 谢承曦内心自然也是有些兴奋的,毕竟这是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 几个孩子围炉聊着天,刘浩真已经不记得救下的谭凌丰。 可宋九辞是个心细的,他偷偷问了谢承曦,谢承曦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但也交代此事不能张扬。 宋九辞自然点头答应,他也是个知道轻重的,只是觉得这是福是祸害不得知,心里有些担忧。 几人聊到夜深,这才各自回屋休息。 谢安这时已经回来了,向谢承曦禀报道:“信,小的已经亲手交到三房赵姨娘手中。” 谢承曦脱下外袍,递了给他,“对方可有多问?” “并没有,只是给了小的三百两交子,说多谢我们。” 谢安说罢,将交子放在桌上。 谢承曦想了想:“明日将这钱给阿砚,谭三爷还有十日在庄上,花费不少。” 谢安应下,又说:“六少爷,谭府里,三房人,内宅平日斗得厉害。” 谢承曦就知道他会打听一二,饶有兴致问:“说来听听。” 谢安压低声音继续说:“谭计相有一妻二妾,妻子洛氏生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年已经嫁人了,如今嫡长子谭凌赫是刑部员外郎。” “二房沈氏同样生有一儿一女,次子谭凌罡如今是青州的知州。至于三房,就是您救下的谭三爷,他的姨娘赵氏只生了他一个儿子,而谭三爷,并无官位和功名在身,在谭家,他是负责料理公中买卖的。” 谢承曦听他说完,心下了然,这谭家,想必也是内斗得厉害,嫡长子在京为官,庶出的次子被外放青州,再有这庶出的三儿子就更没有为官,只是个商贾,也就是说,大房应该很有手段才是。 谢安见他若有所思,补充道:“这谭三爷平日也极少留在谭府,多是外出经商,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十二岁,女儿和您同龄。” 谢承曦点点头,“行,回去再好好打听一下谭家的情况,早些睡吧。” 谢安躬身应下,便伺候他上床休息。 此时谭凌丰正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想起白天差点死在那人手里,心有余悸,看来自己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二哥被外放,自己不科举只经商,就是为了低调苟活,可没想到如今还是被大房盯上,只是他没想到,同为亲兄弟,大哥如此心狠。 第97章 交引铺 四月初。 这日谢承曦休沐在家,刚练完字,谢安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六少爷,谭家派人送来的,只说交给您。” 谢承曦接过,信封厚实。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交子。 数额——一千两。 旁边还有一张纸:救命之恩,不敢轻忘。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谭凌丰。 谢安看到数额,吓了一跳:“一千两!这也太多了。” 汴京城里,一间普通铺面也不过三四百两。 一千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产业。 而且给的是交子不是现银,谭凌丰考虑得很是周到。 谢承曦却不奇怪,谭家可是当朝实权最重的,权力和财力向来分不开,谭三爷这一千两,对于他来说,想必只是小小意思。 而且,这钱,也不仅仅是钱而已,谭三爷,欠了他一份情。 谢承曦将交子收进匣子,他已经想好怎么利用这些钱了。 一千两,足以在汴京的‘金融街’——马行街附近盘下一个地段不错的铺面。 他和谢安两人,午后出门去看铺子。 沿街看了三四家,不是太小就是位置有些偏。 直到走到马行街中段。 一间铺子门板半掩,门口贴着一张纸——‘急售’。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两间,后头带个小院。 墙面也旧了,看着有些日子没翻修了。 谢承曦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脚夫、商队、赶车人来来往往。 他忽然对谢安说:“进去问问。” 主仆二人进了铺子,铺主闻声出来。 他是个准备回乡养老的小商人。 在这马行街,大多是中大型柜坊、交引铺、金银铺、医馆、香铺、生药铺以及酒楼和马行。 马行街里的酒楼如‘红楼’等,是许多官员聚会的地方。 而马行街最出名的,是它的夜市,夜里抬头可见整条街被成千上万油灯映得如同白昼,街上马车声、叫卖声彻夜不绝。 谢承曦他们看中的这间小铺子,之前是做生药铺买卖的,铺面小,那些柜坊和金银铺都看不上,所以挂牌数日,那些买家都有些犹豫。 铺主开价三百八十两。 谢承曦心里算了个大概,买下后,再修整、置柜台、做铁匣、雇人手…差不多要花去接近四百五十两。 他没有犹豫,和铺主讨了个二十两的,最终以三百六十两成交。 他拿出交子,就在不远处的大柜坊兑了现银。 当场立契,双方钱契两清。 他又让谢安将契去衙门办了手续,随后便是找来木匠。 柜台要做得比普通铺子的更厚,内侧设暗格,后院砌一个小库房,墙壁加固,门锁换成铁制。 十日后,铺子终于收拾完。 新做的牌匾送来。 ‘诚信交引铺’。 黑底金字。 所谓交引铺,便是专门买卖盐、茶、粮草的政府凭证(交引)。 而柜坊,则是规模巨大的古代银行,兼具存钱、取钱和汇兑的地方。 至于金银铺,便是提供金银首饰以及兑换功能的铺子,有些私人银行的意味。 谢承曦的这间交引铺,在马行街众多交引铺里头,压根不起眼,铺面太小,又是新铺,虽有些人注意到了,可压根无人关注。 开张那日,没有张扬,只是把门板打开。 铺子小,谢承曦让阿狗打听后,请了两个经验老到的,掌柜老于和账房老王。 他还让谢安去牙行,买了两个有武艺在身的年轻男子回来,取名阿彪、阿虎,在铺子里既当伙计也当保镖,毕竟交引铺日常便是钱银买卖,可不能大意。 老于和老王起先立契时,都不相信东家是个八岁的孩子,可当得知谢承曦已是秀才,便不奇怪了。 两人都是阿狗仔细打听下挖角过来的,懂公文、识假引。 做交引买卖,最怕就是遇到假引。 而谢承曦这铺子,最特别之处,而是正对大门的一整面红木影壁墙,墙上不画山水,而是挂满了活动的小木牌。 上书‘盐引’、‘茶引’、‘粮草兑引’等字样,后头跟着实时变动的墨笔数字。 乍看之下,有些初始期货股票投资市场的模样。 而谢承曦的这个交引铺,和其他同行不一样,他这铺子,是走‘保证金交易’。 所谓保证金交易,便是百两的盐引,只需十两的‘定钱’就能锁住价格进行交易。 杠杆交易,是谢承曦给马行街的一个小震撼。 这买卖展开后,那些投机客便会抢着来他这铺子交易。 掌柜老于和账房老王对他这个所谓‘保证金交易’,一开始觉得很是离谱,风险也是极大,可细听他的解释后,都惊讶于此子的经商触觉,八岁的孩子,这日后长大,不敢想象。 在大举朝,粮价涨跌往往有滞后性,但伤科药材的异动,则是战争爆发前最精准的‘风向标’。 交引铺开业半个月后,阿狗底下的情报小儿,给他打听来了一个消息。 城中几间药铺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大多撤柜不卖了,许多解释是药材成色不佳,暂不发售。 谢承曦一听,便心里有数,这怕是要打仗,这些药,想必是让朝廷先买下了。 大举朝西边向来太平,一两面额的引子只值八百文,而且人们都觉得朝廷会减丁抽税,对粮草需求不大。 谢承曦立马让掌柜老于买发往西北边境的粮草凭证,花费一千两。 他的盘算是,战火一起,数十万军队,粮草想必得疯涨,八百文的粮引,哪怕只涨到二两银子,他也会赚疯。 又过了小半月。 这日清晨,一个消息炸开:西北急报!西夏贼子进犯,边境告急!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马行街都热闹了起来。 诚信交引铺还未开张,便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手里有五万石军粮差事,可现在西北粮价一日三跳,原本的粮引根本兑不出来米了。 当初那八百文一张的西北粮引,在黑市上已经叫到三两五钱,而且有价无市。 想当初,许多马行街的同行得知诚信交印铺花了了不少钱买了一大堆西北粮引,还嘲笑它家新手不懂行情,居然花钱买废纸,可如今,这些同行不得不开始注意这间小铺。 第98章 买卖铺开 诚信交引铺的大门缓缓打开,掌柜老于将行情牌翻出来。 只见西北粮引四个大字后方,赫然写着‘四两二钱’,限量出兑。 “四两二钱?你们家抢钱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哀嚎。 老于声音淡淡:“诸位,这粮引如今有价无市啊,我们家这价格已是公道,您们手上若兑不出粮,这命可不止四两二钱吧。”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短短两个时辰,诚信交引铺门前的台阶都快被踩平了。 当初谢承曦投入的一千两,以八百文的底价吃进了约一千五百两面额的粮引,此刻,翻了接近五倍。 纯利,超过五千两。 一个月时间,谢承曦便利用交引铺,赚来了五千两。 五千两,足以在汴京内城买下三进带花园的大宅邸了。 谢承曦知道,大赚特赚后,必定引人注意,在古代,若没有靠山,商贾站不住脚。 他指了指桌上一叠粮引,吩咐账房老王:“去,把这些送给马行街南头那位户部苏员外郎,就说咱们铺子想请苏大人一起为国分忧,筹备第二批援军的粮饷。” 这一举,便是拜码头了,户部有五位员外郎,二哥谢承礼的岳父和这位苏员外郎,都是平级的户部官员。 而谢承曦这铺子,需要有个靠山,这位苏员外郎,他已经打听清楚,是个可以结交的官员。 果不其然,礼送过去后,苏员外郎便派来随从回礼以及回话,说多谢诚信交引铺的厚礼,权当他入股铺子,日后要他们安心经营便是。 得了苏员外郎的保证,谢承曦便不担心大赚后带来眼红的风险了,这苏员外郎,在马行街,可是话语权最大的官员。 他给苏员外郎的利润,足足有两千两,算是技术性干股,当初还给对方带了话,日后哪里的粮价动了,哪里的交引积压了,苏大人足不出户,便能知晓行情,这不仅是钱,还是政绩。 苏员外郎在马行街打滚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味,心道这谢东家可太上道了吧。 谢承曦诚意十足,苏员外郎也上道,半个月后,诚信交引铺居然获得了官府的‘特许经营权’,户部甚至会通过他的铺子来‘平抑’过热的交引波动。 这样一来,诚信交引铺便有了官府背书。 谢承曦开始发行自己的‘信用单据’。 由于铺子在西北一战中兑现神速,信誉极好,汴京的不少商贾开始习惯拿着他家签发的‘诚信贴’去交易。 而他的保证金交易也继续进行,不少商贾为了方便,还将大额存入他的铺子,换取轻便的交引。 谢承曦一边念书为秋季太学入学考试准备,另一边开始计划手里这些钱的使用。 铺子手中长期握有的现金流飙升到了三万贯,这些钱账面上属于别人,但在流动周期内,全由他来支配。 他深知,期货必有现货支撑,得开始布局。 他收购了马行街里其中三家规模中等的车马行,整合成‘诚信物流’。 现在,他不仅知道交易的价格,还能控制货物的运驶速度。 接下来,他没有进一步扩张业务,而是忽然低调了起来。 交引铺的买卖继续,车马行也开始忙碌接单。 买卖上轨道后,他便放心交由底下的掌柜们张罗,只会每隔几日,进行查账和经营建议。 商人在交引铺存银或兑引子,同时也可以拖车马行运货。 铜钱、货物都在一处,若出了事,也由铺子赔付,这种一条龙买卖,让那些商人很是心动,生意也渐渐多了,存银更是越来越多。 六月中,谢承曦与许青克在书肆偶然遇到,两人久未见面,索性相约去附近茶楼。 刚坐下,许青克便叹了口气。 谢承曦看着眼前十岁的许青克,感觉对方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他笑了起来:“可是医馆有什么麻烦?” 许青克摇头:“不是麻烦,是忙不过来。如今祖父回来坐镇,不打算外游行医,来就医的人多了不少。” 谢承曦点点头,许记医馆这几年在业界名声渐起,许青克的父亲和大哥医术同样了得,但许记医馆只有一处。 他忽然有个想法:“你家打算开分馆吗?” 许青克一愣:“开分馆可要花不少银子啊,祖父谨慎,不愿借银。” 谢承曦给他倒了杯茶:“马行街医馆、药铺不少,商旅、车夫、脚夫、商队更是不少,若在那开医馆,生意必定会很好。” 许青克越听越来劲:“听着不错啊。” 谢承曦索性先交底:“我有车马行的买卖在那,咱们可以合伙,铺面我出,医馆归你家经营,开销成本以及利润我们皆三七分账。” 许青克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同窗,有些不可思议。 “六郎,你可真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谢承曦笑了:“你也不像十岁啊。”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笑了。 几日后,马行街西侧一间铺子被买下。 门口很快挂起新匾:许记医馆分馆。 铺子旁边不远,便是谢承曦的车马行。 六月末,许记医馆分馆门口排着看病的人。 分馆是许青克的父亲坐镇,许青克也在此帮忙。 谢家。 二嫂郑氏,看着刚满月的儿子谢立仲。 襁褓里的孩子刚吃饱奶,此时已经睡熟。 五月末,她如愿生下这个男孩,在谢家的地位,一下又拔高了几分。 大房生不出男丁,谢承礼虽只是庶出,可她却争气生了个儿子,这让柳姨娘和谢承礼都十分高兴。 至于大房,顾氏和苏氏,都有些心情不好,特别是大嫂苏氏,弟妹一索得男,而且弟妹郑氏本就出身好,如今更是命好生了儿子。 苏氏的女儿谢书沁已经快满一周岁了,小娃娃最近已经会扶着小凳子站一会儿了。 顾氏特意给孙女新做了几套新衣,说小孩子很快就该学走路,磕磕碰碰不少,衣服多几套替换才好。 谢家内宅忙着育儿,谢敬川依旧忙碌着货栈的买卖,谢承泰则继续守着茶铺。 家里一年到头能赚多少钱,谢承曦心里有数,他在赚到那笔大钱后,偷偷给了母亲顾氏三百两,说是和同窗合伙做买卖赚的,就当帮补大房。 顾氏又惊又喜,儿子八岁考上秀才已经让她十分欣慰,如今还和同窗合伙经商赚钱,三百两,放在以前,家里还做着漕运不觉得多,可如今却是一笔大钱啊。 第99章 英雄救美 自从郑氏生下儿子谢立仲,柳姨娘对大房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傲慢,加上儿子谢承礼最近和几位官宦子弟走得近,她穿衣打扮比以往,更张扬了几分。 顾氏懒得和她计较,平日都是和儿媳苏氏一块照看孙女谢书沁。 孩子快满一周岁,正是可爱的时候,婆媳二人日日在屋里逗孩子,笑声不断。 大房关系融洽,二房日渐威风,只有三房毫无出彩之处。 秦姨娘自从病好,对大房的态度虽温和了几分,但始终放不开那颗比较的心,看着大房这般,二房又那样,又开始日日唉声叹气。 女儿谢安姝已经十三岁了,秦姨娘最近开始暗中替闺女物色合适定亲的人家。 谢安姝自己倒对婚事不怎么担心,二哥是秀才,娶了官家女,六弟又是秀才,她不愁婚事。 她依旧日日懒于练习女红,不是沉迷话本就是约着小姐妹去逛胭脂铺子。 秦姨娘也懒得说教,闺女都十三了,又不是三岁,说了也不会听得进去。 至于十一岁的儿子谢承俊,现在只有午前在茶铺,午后就溜了,不知道和几个猪朋狗友厮混斗蛐蛐还是去听曲。 谢敬川对这个儿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连带着对秦姨娘态度也冷了不少,时常一个月都不去她屋一次。 谢承俊和几个好友合伙做蛐蛐的买卖,可几个人都是好吃懒做的,生意也不认真搞,秦姨娘偷偷给他的五十两,半个月不到,就亏没了。 可他还不死心,只觉得是本钱少运转起来难度大才导致亏钱,还想问娘亲要钱,秦姨娘一口拒绝了,儿子是什么本事,她清楚得很,何况她手里体己钱本就不多,哪经得起儿子这般折腾。 谢承俊没有本钱,连带平日听曲吃饭的钱也不多,那几个猪朋狗友便开始疏远他。 这日午后,他在茶铺吃完午膳,在街上溜达,撞见几个泼皮围着一对主仆在调戏。 他心生好奇,便凑过去围观。 只见那对主仆都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那个丫鬟看着年纪大些,小姐嘛,应该也就十二岁左右。 那几个泼皮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见两个女子衣着华丽又没带随从,两人更是从首饰铺出来,便围了过去。 那丫鬟张开手挡在面前,大声说:“你们快闪开,我家姑娘可是你们几个惹不起的!” 其中一个泼皮嗤笑:“惹不起?一个小丫头,口气这么大,你们出入连个护院随从都不带,不就是想等大爷我来亲近吗?” 话音一落,其余几个泼皮都笑了起来。 那小姑娘脸憋得通红,又急又羞。 丫鬟倒胆子大,反而向前迈一步继续嚷:“我们可是杜家二房的,小姐是杜通判的孙女,你们几个确定惹得起?!” 杜通判? 几个泼皮互相对了眼色,原来是个官家小姐。 刚才说话的泼皮有些半信半疑,继续冷笑道:“既然是杜家的小姐,要不咱们送您二位回府,如何?” 那丫鬟见几个泼皮对自己的话不相信,有些急了,“你们要是敢动我们小姐,会死得很惨!” 那泼皮被她的话刺激到了,一咬牙,上前一伸手就想抓那丫鬟:“臭丫头嘴这么硬,还想说谎哄你大爷我!” 谢承俊虽只有十一岁,可时常在三教九流之地厮混,知道这些泼皮的性子,当然他也知晓通判的官有多大。 他平日好吃懒做,念书也念不好,可却不算是个蠢人,他知道若有恩于这小姑娘,自己会有好处,而且说不定,还能攀门好亲事? 他总和那些朋友去勾栏,年纪轻轻可对男女之事,懂得不少。 想到这,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拦在那对主仆面前:“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如此道德败坏!” 那几个泼皮定眼一看,见是个半大小伙,衣着普通,个头虽不矮,可看着就不能打。 那泼皮继续冷笑:“哟,小伙子,想英雄救美?” 谢承俊其实害怕得不行,可这时候不能示弱:“我二哥和六弟都是秀才,你们刚才也听到这位姑娘说的,她们是杜家的人,你们识趣就滚,不然,到时候可没人能救你们!” 那泼皮还想辩驳,被身边另一个人拉住,在他耳边低声说:“算了,若真是杜家的人,咱们惹不起,还有这小子,一家都是有功名的,说不定也是什么大人物家的人,走吧。” 那泼皮皱了皱眉,可觉得同伴说的有理,他朝谢承俊狠狠看了一眼:“你小子今日运道好,爷有事不和你纠缠,别让我日后碰到你!” 狠话放下,几个泼皮便转身离开。 人一走,那对主仆松了口气。 谢承俊立马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幸好对方怕了,不然,他肯定被狠狠揍一顿,到时候好处没讨成,腿都得断两条。 他转身对两个姑娘拱手:“两位姑娘,趁他们走了,你们赶紧离开此地吧。” 那姑娘正是杜家二房杜二爷的大女儿杜雨,今年十二岁,人长得秀气可人,此时笑着回礼:“感激谢公子出手相救,雨娘感恩不尽,不知公子家住何处,届时雨娘派人给您送谢礼。” 有礼收? 谢承俊虽很想说要,可忍住了,连忙摆手:“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家住城南,在下谢承俊。” 杜雨认真记下这个名字,见他和自己年纪相仿,虽有些胖,但长得还算清俊,又如此仗义出手相帮,心里已有几分好感,又想起刚才听到对方家中有两个兄弟都有功名,更是没有看轻对方。 “谢公子仗义出手,我和小青今日若不是得您相助,还不知会如何。” 丫鬟小青也附和道:“是啊 ,今日多亏公子出手相助。” 英雄的人设原来如此简单就能塑造,谢承俊在心里偷笑。 他脸色不改,拱手道:“好了,两位姑娘不必客气,快回府吧,日后出门,务必带护院随从,不然遇到今日之事,会很麻烦的。” 杜雨连连点头,她今日就是偷偷带着丫鬟出府,谁知道遇到这事,若真出了事,祖父肯定勃然大怒,到时候牵连了父亲,她日子不会好过。 第100章 添人手 六月的汴京,已是暑气渐盛。 马行街上尘土飞扬,车马声从清晨一直到傍晚。 谢承曦手上的诚信交引铺,来换交子、存银子的商人越来越多。 车马行那边,骡马每日早出晚归,押货的车队一趟接一趟。 这日夜里,谢安抱着账册进书房。 “六少爷,这是近半月的账。” 谢承曦让他放在案上,叹了口气,最近买卖火热,报纸、食杂店、蛐蛐买卖、交引铺、车马行,这些加起来,要查账对账,很花时间,他还得为太学的入学考试温习,这对账查账的工作,实在耽误他不少时间。 因此,他已经有了增添人手的准备。 他得有个财务,然后再配个项目经理,最后就是给自己寻个保镖。 而且,现在这些对接,大多由谢安一人负责,他对谢安虽信任,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何况工作量大,谢安还得陪他出入,实在分身乏术,得有人分担他的工作量。 谢安看他皱着眉,便开口问:“六少爷,咱们这买卖越来越好,这个月,足足赚了三百两,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谢承曦笑了笑:“钱肯定是要赚的,可这买卖多了,人手不够,我也没时间一直管账,我打算去牙行买几个人用。” 谢安一愣,随后点头:“也是,如今底下买卖渐多,我一个人有时候也兼顾不了,阿狗那边虽不需要我操心,可马行街那边的买卖,得时刻盯着。” 第二天一早,主仆二人便出门了。 两人绕到了汴京西市。 西市有几家大牙行。 买卖房屋、铺子、仆役,都在这里。 他们来到其中一间牙行门前。 门口挂着牌子:张氏牙行。 这是汴京城里颇有名气的一家。 谢安低声说:“少爷,这牙行做了几十年,口碑不错。” 谢承曦点头,这是他头一回来牙行,之前买人,都是由谢安出面张罗,但今日得亲自选人,毕竟是左膀右臂。 两人走进去。 牙人一看他们衣着,立刻迎上来。 “二位需要什么?” 谢承曦抬头说道:“想买几个人。” 牙人见他年纪轻,一副小大人模样,有些想笑,但这些公子哥儿他见不少,并没有轻视,笑着问:“公子要什么样的?” 谢承曦淡淡道:“一个管事、一个账房,再要一个武艺好的。” 牙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公子放心,咱牙行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银子到位,保准给您挑几个好的。” 张氏牙行在汴京有些年头了,院子不算大,可规矩很严。 前堂是谈买卖的地方,后院则是那些仆役的屋舍。 谢承曦说完要求,那牙人便入了后院,不多时,三个男子被带了出来。 “公子,老朽挑了几个看着不错的,您看看是否满意。” 第一个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一件旧青衫,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牙人介绍道:“这位姓王,名智。原来是江南来的秀才,在汴京求学几年未中,后来家中遭了变故,父母走后又欠了债,这才卖身。” 谢安听了,不由看了那人一眼。 那王智神情平静,拱手行礼:“见过这位东家。” 谢承曦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会算账吗?” “略通。”王智点头。 牙人立刻让伙计拿来算盘。 谢承曦随口报了几笔账,王智手指飞快拨动算盘,几息之后,报出答案。 谢安立刻在心里算了一遍,竟一分不差,而且速度很快。 谢承曦心里满意,读书人会算账的不多,这人明显下过功夫。 第二个人年纪大些,三十多岁,身材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牙人说道:“此人姓林,名柏。以前在江南商号做过管事,后来那商号倒了,人就发卖出来了。” 林柏拱了拱手:“见过东家。” 谢承曦打量他几眼:“管过多少车队?” 林柏想了想:“最多时三十辆车。” 谢承曦又问:“路上若有人劫货,怎么办?” 林柏想都没想:“先保人。货若丢了能赔,可人没了,会很麻烦。” 谢承曦又问了几句,林柏的答案都让他挺满意,他点点头:“不错。” 林柏原本以为买家是个中年商人,没想到只是个孩子,但对答十分老练,可见对方不是寻常孩童。 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时,气势明显不一样。 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还有一道旧刀疤。 牙人介绍:“这人姓严,名三。原是西军退下来的军汉。因伤退伍,后来家中有事,卖身出来。” 严三拱手行礼:“见过东家。” 谢承曦看着他,开口问道:“懂些什么武艺?” 严三回答简单:“刀、棍、拳。” 谢承曦要他耍套拳来看看。 严三摆开功架,利落一套拳耍完。 谢承曦也有跟护院老周练拳,还坚持每日练,这人的拳脚,的确不是寻常护院能比。 牙人见三人都看过了,笑着问:“公子觉得如何?” 谢承曦没有迟疑:“这三人,我都要了。” 牙人高兴,但对方还没问价,他立马说:“都是人才,要价自然不低,王智三十两,林柏四十两,严三得五十两。一共一百二十两。” 谢安咂舌,寻常一个小厮、丫鬟,也就十两银子左右,若是年纪小的,五六两就有交易,这三人,也太贵了。 谢承曦来之前已经了解过行情,知道牙行肯定虚报了些。 “价格的确高了些,我诚心买下这三人,一百两如何?日后的买卖,我都来你们家。” 他朝牙人认真道。 牙人没想到对方一下砍价二十两这么多,可对方虽年轻,对答老练淡定,而且肯花如此大价格买人,手里买卖必定不少。 他一咬牙,笑着点头:“行,那就按公子您说的,咱们这二十两,就当与公子您结交了。” 谢安付了银子。 双方立契,身契当场交到谢承曦手里。 手续办完,牙人送几人出门。 走出牙行时,三人都跟在后头。 王智忽然低声说:“东家年纪虽小,可心思沉稳,不简单啊。” 林柏笑着说:“东家必定是个厉害的,以后咱们日子不会差。” 严三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在旁边。 第101章 遇袭 六月下旬,汴京越发热了起来。 城中读书人多已放了几日闲假。 裴若飞也让四名学生在家休息几日。 他难得清闲,这日午后便带着随从裴康出门,准备去城南书肆寻几本新刻的经注。 两人离开裴家小院,沿着东街一路往南走。 此时正是午后,街市并不算拥挤。 裴康一边走一边说:“公子,这段时间城里倒安静,那些故意诋毁您的人都不敢再作妖了。” 裴若飞微微一笑。 “清者自清,何况我已经离开裴家,不值得大家议论。” 他说得云淡风轻。 其实前些日子的那些谣言,他也心中颇疲惫,因为还影响到他门下几个学生的前程。 正说着,两人走到一处偏街口。 忽然有三个汉子从巷子里晃出来。 衣衫散乱,腰间系着破布。 一看便是市井里的泼皮。 裴康皱眉,小声道:“公子,我们绕过去吧。” 裴若飞点头。 可还没等他们转身,几个泼皮已经挡住去路。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上下打量裴若飞一眼,冷笑道:“哟,这不是裴家那位落榜的举人?” 裴若飞微微皱眉,他的样貌,应该不至于如此有名吧。 “阁下认得我?” 那人吐了口痰:“认得。听说你教的学生都了不起,都是秀才老爷了?” 裴康业警觉起来,这些人似乎不是偶遇。 裴若飞拱手道:“若无要事,请让一让。” 谁知那泼皮忽然一脚踢翻路边的竹筐。 “让?老子今日就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 后面几人便围了上来。 裴康脸色有些发白,他武艺一般,人多了应付不了。 “你们想干什么?” 他挡住裴若飞面前喊道。 泼皮们哪听他废话,为首那人抄起一根木棍就砸下来。 裴康急忙出拳。 “公子快走!” 几个来回,棍子狠狠落在他肩上。 裴康痛得惨叫一声:“谁派你们来的?!” 裴若飞脸色也变了,立刻上前想帮忙。 可这几个人显然早有准备。 主仆二人被堵在巷口。 拳脚如雨落下。 裴若飞只是个文人,哪应付得了,没几下就被推倒在地。 有人一脚踹在他肋下。 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只听见泼皮的骂声:“好好的裴家不待着,出来想教书育人,好笑!” 裴康压根不是那几人对手,只能拼命护着裴若飞,但也被打得满脸是血。 正当主仆二人感到绝望之际。 街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几个黑衣汉子冲进巷子。 动作极快,为首那人一拳便将泼皮头目打翻在地。 另外几人更是三两下将剩下的泼皮制服。 那些泼皮显然没料到有人插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打得起不来了。 裴若飞勉强坐起。 只见那几名黑衣汉子站在不远处,为首那人拱手道:“裴公子受惊了。” 裴若飞微微一愣:“诸位是…” 那人却摇头:“只是路过。” 他看了一眼裴康:“你主仆二人伤得不轻,赶紧去医馆吧。” 说罢,他带着手下将那几个泼皮带着离开了巷子。 裴若飞和裴康两个互相扶着站起来。 两人慢慢往附近的医馆走。 裴康忍不住问:“公子,那些人到底是谁,感觉是知道咱们行踪的。” 裴若飞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多年前那段退婚的旧事。 那位兵部侍郎的嫡女王云樱姑娘。 自从他落榜离开裴家,婚事作罢。 可他也听说,那位姑娘一直未嫁。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 此时,街角另一侧。 一辆马车停在树荫下。 王云樱静静看着远处。 身边的丫鬟小菊低声说:“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让他们查清楚,是谁要对付裴公子。” 王云樱庆幸自己暗中派人留意裴若飞的一举一动,没想到今日有人袭击他,若不是她的人赶到,怕是死了都无人知晓。 裴若飞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谢承曦耳中。 他立马让人去通知其余几位同窗。 随后,他便带着谢安和严三出门去裴家小院。 之前从牙行买来的三个人。 账房王智,管事林柏,保镖严三。 谢承曦在靠近州桥夜市不远的一条巷子,买下了一间二进宅子,这是他留意许久地段。 宅子并不是急售的,穿过州桥南侧的一条巷子便到,屋主是个京官,被外放后索性卖了屋子套现去外地上任。 宅子花了谢承曦足足一千八百两。 但固定资产能保值、升值,所以谢承曦并不觉得心疼,钱赚了就得各渠道投资。 王智和林柏便被他安置在此,另外他为宅子多买了一个护院和一个小厮,平日他们就在这宅子。 谢承曦只带了严三回家,说是半路见这人可怜,便买下了,日后做他的车夫。 谢敬川和顾氏也觉儿子平日只有谢安一个小厮跟着,不太安全,多个人也不错,自然没有反对。 谢承曦和其余几人几乎同时到裴家小院。 几人到时,刘妈妈正在院里熬药。 看见他们,随即眼眶一红。 “几位公子来了…” 沈砚急忙问:“先生怎么样?” 刘妈妈叹气:“伤在肋下和背上,昨夜疼得厉害。幸好医馆大夫说没断骨。” 几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承曦抬头看了一眼屋内:“先生醒着吗?” 刘妈妈点头:“刚喝了一次药,醒着。” 几人进屋时,裴若飞正半靠在榻上。 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他们几人,明显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沈砚先行一礼。 “先生受伤,我们自然要来看望,您怎么不通知我们几人。” 刘浩真也连忙拱手:“听说先生是被泼皮袭击,我们都气坏了,我回去就派人去寻那几人,抓去报官!” 宋九辞更是直言:“若让我知道是谁指使,绝不放过。” 裴若飞听了,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别冲动,我只是受了点小伤,无妨。” 可他们都看得出来,裴若飞受伤不轻。 谢承曦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忽然问:“先生,当时只有那几个人?” 裴若飞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几个泼皮罢了。” 第102章 师母 谢承曦没有再追问,但他听到的消息是有几个黑衣人出手相助,不过先生没说,他便不好再问,反正此事不简单,他也会派人去查就是了。 “先生受伤,好好静养,我们几人会在家用功的。” 他补充一句。 几人离开裴家小院时,天色已近傍晚。 刘浩真依然气愤:“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怎么忽然就被打了。” 沈砚点头:“的确,也不知哪来的泼皮,就这么凑巧。” 宋九辞立马说:“我看肯定是有人指使,”他看向谢承曦,“六郎,你觉得呢?” 谢承曦想了想才开口:“这事我也查查,但既然有人敢动先生,证明不怕裴家,又或者说,就是裴家的人。” 沈砚同意,附和道:“我也是这般认为,我们几人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参加太学的考试,此事不知是不是为了影响我们,必定得查明白。” 刘浩真和宋九辞一块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分开后各自归家。 谢承曦坐在驴车里一言不发,身旁的谢安低声道:“少爷,这事咱们要不要约那位王姑娘问问,或许她知道详情?” 谢承曦点头:“的确,若是她的手下解围,那几个泼皮便也在她手上,她想必也会去查明此事,行,你替我带封信给师母,约她一见。” 师母? 谢安挠了挠头,少爷这称呼不对吧,人家王姑娘虽说以前是裴先生的未婚妻,可如今婚事都作罢了。 谢承曦看都不看他,朝驾车的严三说:“严三,你以前认识的人里头,有没熟悉兵部侍郎王大人的,你去打听一下。” 严三应了一声,“小的明白。” 三日后。 城南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 谢承曦独自坐着。 严三守在楼下,谢安则在雅间门口。 片刻后,一辆马车停在茶楼门口。 随后,一名女子带着丫鬟缓缓走上楼。 王云樱已经年过三十,但没有嫁人,发型依旧如少女般,气质端庄,丝毫没看出年龄。 雅间门推开。 两人四目相对。 王云樱只收到信说是裴先生是学生,她也知晓都是少年,可没想到,居然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她微微一愣,还未开口。 谢承曦已经站起来,郑重行礼:“见过师母。” 这一声‘师母’,让王云樱整个人僵住了。 她脸颊瞬间发红,心中又惊又乱。 这孩子居然当面这样称呼自己,那婚事已经作罢,名义上,她和裴若飞已经毫无关系。 可这一声称呼,又将旧事翻了出来。 她不知如何应对,半晌才道:“谢公子…你误会了,那婚事已作罢,这称呼,不合礼数。” 她语气温和,但显然有些局促,可对面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她居然有些莫名紧张。 谢承曦心中偷笑,看来师母还是想有名分的,再等等,老子给你们俩争取一下。 他立马认真道:“在学生心中,先生曾定过婚约的女子,自然是师母,但王姑娘您说的也是,是学生失礼了。” 王云樱听了,只觉心里忽然一暖,这些年过去,几乎无人再提起那段婚约,可眼前这个孩子,毫不犹豫承认,她心中竟隐隐有些高兴,只是高兴之余,她也意识到越礼,所以才开口纠正。 两人坐下之后。 王云樱先开口:“谢公子找我,是为了裴先生的事吧。” 谢承曦点头:“正是。那日巷子里救下裴先生的人,是王姑娘派去的吧。” 王云樱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知道,“只是恰巧碰到罢了。” 口是心非。 谢承曦摇头:“那些人怎会刚好在小巷子里偶遇先生,而且他们出手后立刻带着那几个泼皮离开,显然也不想被先生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王云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有些太聪明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必否认。” “这些年,我的确派人暗中护着他。” 谢承曦继续问:“那王姑娘可知道,是谁派那些人动手的?” 王云樱摇头:“查不到,都是临时雇来的,背后之人,他们不知晓。” 说到这,王云樱看着窗外,话锋一转:“当年退婚,我并不怪他,可这些年过去,我也不愿别人伤害他。” 她说完,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跟眼前这个孩子吐露心声。 谢承曦静静听着,觉得这个女子,裴先生若不好好珍惜,日后会很后悔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云樱便起身告辞。 “谢公子,你比很多大人都聪明,日后裴先生,靠你护着了。” 谢承曦微微一笑:“我自然会护着先生。” 王云樱沉默片刻,又轻轻说了句:“以后…别再叫我师母了。” 说完便下楼离开。 走到楼梯口,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称呼,其实,她并不讨厌。 谢安进了雅间,看见谢承曦看着窗外发呆。 “少爷,咱们回去吗?” 谢承曦还在磕CP,被他一问,回过神来。 “去一趟沈砚家。” 既然王云樱的人查不出来,那就看看沈砚能否有手段查到,毕竟沈家背靠东宫,能动用的关系网更大。 裴家。 如今是裴家主母的蒋姨娘,此时正半靠在软榻上喝着茶。 “夫人,派去的人回报说那几人只是将人打伤,似乎无性命之忧。” 蒋姨娘放下茶盏,冷冷道:“有人从中作梗,裴若飞运气还不错嘛。” 丫鬟低声劝道:“夫人,此事若让老爷知道,可不好,而且…” 不等她说完,蒋姨娘一巴掌过去。 “啪——” “我还要你来教如何做事?裴若飞那几个学生,日后若考入太学,必会成祸害,但这里头,沈家小儿动不得,谢家小儿也动不得,那刘家的和宋家的不足为患,所以还是得先扰了他们的心才好。” 丫鬟不敢喊疼,只得附和:“夫人说的是,可那谢家也不认那个孩子,咱们…” “他二哥娶了老郑家的闺女,给点脸是要的,反正这事没结束,裴若飞别以为离家就安全了,我可不会放过他!” 第103章 老谢家的秘闻 七月的汴京,热得像个蒸笼。 老谢家别院里那老槐树的叶子低垂着,一点儿风都没有。 里头闹了已经有一炷香了。 碗碟破碎,粗哑的吼叫,中间夹杂着嬷嬷们的呵斥:“四爷!四爷您消消气!” “拦住他!拦住!” 谢敬业站在别院门前,没立刻进去。 今日刚从外头见客回来,账还没对完,他就被管事叫出来了,说别院又出事了。 他和里头的四爷谢敬浩,本是双胞胎兄弟,都是古姨娘所出。 至于谁是老四,谁是老五,其实都无所谓,因为兄弟俩出生也就一个先后。 府里那些人原本习惯喊他四爷,可后头不知谁又改了口,喊他五爷,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记得府里还有个四爷。 谢敬业自己倒无所谓,辈分小些还好,他都懒得去纠正。 他的记忆是从两岁开始的,确切来说,是他穿到谢敬业身上才有的记忆。 根据原主的记忆,谢敬业和谢敬浩兄弟俩,两岁那年,被奶娘一人一个抱着在后花园里看蝴蝶,随后兄弟俩挣扎要下地自个儿玩。 再后来,两人一前一后跑进假山,随后发生的事,原主记不得了。 醒来的时候,兄弟俩都摔得头破血流,他自然晓得,原主谢敬业寄了。 至于哥哥谢敬浩,摔坏脑袋了。 从那时起,谢敬浩便日夜哭闹,也不认得娘亲古姨娘了,打小就痴傻呆楞。 谢敬业是个成年人,穿到两岁孩童身上,自然有些不习惯,可也知道,这老谢家,处处都是危险,这些年过去,要不是他机警,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还有便是,他本就是个女子,穿到男娃身上,实在无法接受,所以至今未娶。 脑海里想着这些昔日往事,谢敬业走进了别院。 院子里散着几只翻倒的木盆,有一摊打碎的碗。 两个小厮正弯腰收拾,见了他急忙请安。 廊下坐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正拿布巾包手,显然刚才被咬了。 谢敬业开口:“四爷呢?” “在里头,”嬷嬷低下头:“被捆上了。老奴们实在拦不住,他今日闹得厉害,险些把王六的眼睛给抠了…” 谢敬业没再说话,抬脚进了屋。 屋里灯光暗,谢敬浩坐在角落。 用的是粗麻绳,两只手背在身后绑住了,捆得严实,里里外外好几圈。 他抬着头,眼神散漫,嘴角还有一道抓破的血痕。 三十三岁了。 谢敬业看着双胞胎兄弟,谢敬浩现在个头很高,比他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发髻散了一半,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谢敬业走近,在他对面蹲下来。 “四哥。” 他叫了一声。 谢敬浩其实晚他小半个时辰出来,应该是弟弟。 不过都不重要了。 谢敬浩没接话。 谢敬业伸手将他的头发拢了拢,用簪子别住。 “今日又怎么了?”他问,像哄孩子一样:“还打人啊?” 谢敬浩看了看他,眼神飘开,还是没说话。 “我叫人给你换间屋子,”谢敬业继续说,“这间朝西,晒得慌,人也容易燥。” 谢敬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敬业心里一酸,对这个哥哥,他打心底里同情,这些年,他一直暗中在查当年的事,他要为哥哥报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随后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离开。 谢敬业回到自己院里,日头已经偏西了。 屋里摆着还没看完的账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他就这样坐着,心情很是不好,都多少年了,这个家,他真是厌恶至极。 古姨娘从佛堂回来,进了院子,听丫鬟说五爷在屋里,她就进来了。 进屋看见他的样子,心里有数了,她去炉子上取了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别院的事?” 谢敬业嗯了一声。 “伤着人没有?” “伤了个小厮,不重,被捆上了。” 谢敬业低声说道。 母子二人安静了一段时间。 “五郎,”古姨娘开口:“你心里怨不怨我?” 谢敬业一怔,抬起头看她:“怨什么?” “怨我当年没护好他。” 谢敬业垂下眼,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当年才两岁,记不住什么了。” 心里难受,姨娘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孩子一个死了一个傻了,只是他来了而已。 “当年的事,老爷查了,没查出什么,是意外。” 她苦笑了一下。 谢敬业没有接话。 “他也不知道苦,也不知道乐,都三十年了——” 古姨娘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流。 “娘——” “你不一样。”古姨娘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府里那些事。大房怎么样,二房怎么样,老爷如何,宗族里怎样,你都一清二楚。姨娘知道你在谋划什么。” 谢敬业叹了口气:“娘,我没有——” “娘就一句话,不值得,你就护好你自己。” 古姨娘一直觉得,儿子不成婚是为了日后报复老谢家的时候能无牵无挂。 她继续说:“大房手里是宗族的脸面,二房又有老爷撑腰,咱们娘俩算什么,即使让你查到是谁做的,又能怎样?” 谢敬业听着有些激动:“可四哥呢,日日被关在别院,谁为他讨公道?” “可是,斗赢了又如何?他已经是那样了。” 古姨娘捏着手里的佛珠颤声道。 谢敬业不想争论下去了,话题转了转:“今晚就在娘这里用饭吧。” 古姨娘叹了口气,‘嗯’了一声,也没再说下去了。 此时二房的院子里,方姨娘正听着下人说起别院四爷发疯的事。 她抿了口茶,同情道:“古氏也是可怜,当年生了对双胞胎儿子,老爷可是欢喜极了,谁知道两岁那年都摔了,一个差点死了,一个傻了…” 一旁来请安的儿媳于氏接话道:“三房说不定就是邪门些,古姨娘两个儿子,四爷疯了,可五爷,也不见得没问题,不然怎么都三十好几了,还不肯成亲——” 方姨娘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不定老五在外头养了一堆女人,只是没带回来罢了,事情别只看表面,你这样,平日如何帮三郎管后宅。” 于氏是老三谢敬青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和丈夫的妾室沈姨娘,隔三差五就闹起来。 于氏无故被训,脸色有些不太好,可不敢表现出来,立马挤出笑容:“姨娘说的对,是妾身肤浅了。” “你和沈氏日日为些小事吵,可知多让咱们二房丢脸。老三也就一妻一妾,你还有啥意见的,而且沈氏就一个庶子,也不是什么顶用的,你还不如好好培养你儿子承恩,好让他博老爷欢心。” 第104章 心事 七月的蝉鸣声不断,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 谢承曦和几名同窗还没正式回裴家小院上课,因为裴若飞身子还没完全康复,他们一致认为应该多给些时日先生休养。 这日他坐在书房窗下,勉强摊着一本《礼记》,读到‘修身齐家’,停了一停,拿笔在旁边写了两行注,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 为了两个月后太学的入学考试,他已经筹备许久。 其实按他如今的积累和原本的知识,要考上,胜算还是有的,只是得懂分寸,不能太平庸,也不可太出挑。 小桃进来送茶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茶盏险些倾了,她慌忙扶住,茶水还是溅了一点,洒在她手背上,她随即讪讪地笑:“六少爷,奴婢给您送茶了。” 谢承曦看了她一眼。 小桃把茶搁在书案上,退到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承曦是个心细的,或者说,搁上辈子,他就是个观察入微的人,女子心细如尘,不无道理。 小桃打小陪着他长大,是个嘴快手勤的丫头,平日里走路带风,说话清脆,勤快得很,然而这半个月以来,她有些不对劲。 丢三落四,也经常出神,有时候还叹气。 谢承曦一看就猜到她必定有心事。。 他搁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抬头看小桃:“去把昨日的那匣点心拿过来吧,我想吃。” “哦。”小桃回神:“奴婢这就去。” 她出去不到一会儿回来,把匣子放在案头,打开来,里头是几块绿豆糕。 谢承曦拈了一块,又示意道:“你也拿一块。” 小桃摇头:“奴婢不吃。” “你不是向来喜欢吃绿豆糕?” “.…”小桃顿了一下,“今日奴婢不想吃。” 谢承曦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弄清楚咋回事,是三天后的傍晚。 他在院子里和谢安踢蹴鞠,中场休息时,他绕到廊回头,便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两个丫鬟的声音。 他放慢脚步,顺着花墙走到另一侧,那边隔着半堵矮墙,声音传过来,很清楚。 是小桃,还有就是她姐姐小樱,小樱在厨房当差,如今手艺已是不错。 “娘不在,爹说了,嫁就嫁了,有什么不好的,总比一直一个人好。” 小樱说。 “我不觉得。”小桃低声说。 “你懂什么,”小樱压低声音,有些无奈,“荣哥儿是账房的人,又不是粗使的小厮,老实勤快,爹说他靠得住——” “你嫁你的,反正我不想嫁人。” 小桃打断道。 “我们姐妹都在府里做事,肯定要找府里的,日后也好照应,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才十五,不着急。” 小桃继续打断道。 小樱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你呀’,随即脚步声就走远了。 谢承曦听完,知道大概了,小桃十五岁,虽说在古代十五就该婚配,可在他看来,的确太早,上辈子自己三十了都还没谈恋爱呢! 他想了想,拐了个弯,去厨房叫人另备了两样小桃爱吃的点心。 夜里,小桃来收灯。 谢承曦抬头道:“小桃。” “少爷有什么吩咐?” “太学的入学考,要备的东西列个单子,你字写得凑合,替我抄一份,抄完了我查一下。” 小桃愣了:“少爷您要奴婢…抄书?” 以往这事可是谢安专职的,哪儿会让她来做。 “你最近总心不在焉的,抄东西能定神。” 谢承曦淡淡道。 小桃脸色一变,低下头刚想开口道歉。 “不是责怪你,找些事做挺好,别总想着烦心事。” 谢承曦语气温和,示意她坐下。 小桃坐下,开始抄单子。 谢承曦将点心匣打开,“我虽不懂你的想法,可你若不想和你姐姐一样,我自然是会向你保证,不会让府里强迫你嫁人的。” 话音一落,小桃抬头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 “府里就这么大,没有什么秘密,小樱和荣哥儿的婚配,我听说了,你也别担心,你是我身边的人,无人可以强迫你。” 谢承曦能安慰小桃的,只有给她保证。 小桃眼眶有些红,不知该说什么。 “你看着我长大,将来即使你不嫁人,我也会给你养老,你不需要担心日后。” “...少爷…”小桃没想到八岁的谢承曦居然会如此说,心里既感动又有些不知所措。 “别光顾着感动,快抄吧。” 谢承曦敲了敲案边,笑了笑。 小桃用力点头,低下头继续抄,可心里已经感动的一塌糊涂。 如果没有主子开口,她肯定会被府里婚配,至于配谁,那就是听天由命了,可她实在不愿,配个小厮,生个家生子,日后还是伺候别人,她宁愿不成亲,因为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将来还是个仆役。 翌日,谢承曦带着谢安早早出门。 汴京的书肆一条街,集中在国子监附近,一条街走下去,墨香味飘散。 他今日穿了身青色小袍,谢安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看,不敢多言。 谢承曦虽有时候话多,可出门的时候却不喜欢叽叽喳喳,谢安摸清他脾性,很是安静。 谢承曦喜欢早上出门的感觉,街上的摊子摆开,卖饼的,卖汤的,磨刀的,人间烟火气,比念书有趣。 他要找两本书,一本是坊间新刻的《五经正义》,据说校勘仔细,比旧版好,另一册则是算学的杂记,不是正经科举用书,不过他想看看。 太学考的是经义、诗赋、策论,算学不算在其中,但他手里买卖不少,账面上的东西,得烂熟于心。 他进了一间书肆,在里头转,很快就找到了那本算学杂记,正翻开看有没残页。 “哟。” 身后有人开口。 他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当初结下梁子的青云书院学子彭淮杰。 “原来是谢小公子啊。”彭淮杰对他记恨在心,怎会不记得他。 “彭公子。”谢承曦语气淡淡,心里极不愿意应酬这厮。 “哎呀,买算学?这可不在太学考的范围啊。” “随便翻翻。”谢承曦说。 “啧啧,谢公子果然与众不同,旁人磕经义,你都有闲心看杂记了。” 谢承曦看着对方,对方比他高太多,“彭公子似乎是第三次下场了?” 彭淮杰脸色一变。 谢承曦看都不看他了,继续说:“太学极难入学,彭公子比我年长,必定经验丰富,届时若能一同考入,还望您多多指教。” 说罢,他拱了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毕竟我年纪小,不懂的地方多。” 说完,他拿着杂记就去结账,丢下彭淮杰一个人在那气得脸色变了又变。 第105章 变了个人 谢安追上来,跟在他身侧,走了好几步,忍不住说:“少爷,您方才说他三场才中,如今也是要考太学…” “嗯。”谢承曦眼睛看着前头的街道,心里对那个彭淮杰十分厌恶,最烦装逼的人,而且学问还不如他,装啥呢? 谢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动,他在忍笑。 他看着谢承曦长大,极少看到谢承曦当面怼人,这回算是开眼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他倒喜欢这样的少爷。 “走,去找个地方吃早饭,我要吃羊肉汤。” 谢安应了声‘是’,赶紧跟上。 羊肉汤喝完,谢承曦站在街口想了想,往东拐了个弯。 谢安跟上来,小声问:“少爷,咱们不回府?” “去找阿砚。” 谢安应了声,不再多问,自家小爷和那几个同窗关系都很好,时不时就会约一块。 沈家的文房铺规模大又出名,大家都说,买笔墨好纸,认沈记。 谢承曦今日来,想再买一刀好纸,当然了,可以和沈砚聊聊天。 谢承曦抬脚进去,还没开口,沈砚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随即走出来:“六郎,你来啦——” 谢承曦道:“刚买完书,想添一刀纸。” “巧了,纸刚到了一批徽州的呢,还没上架。” 沈砚说完,里头有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个女孩,比沈砚高出半个头,穿件浅杏色的衣裳,手里拿着本账册。 “休沐在家也不勤快,”那女孩和沈砚有几分相似,“新到的纸在库房第二格,让伙计去拿便是。” 沈梦对沈砚说完,目光转过来,落在谢承曦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哦。”沈砚郎声道:“阿姐,这是谢承曦,我同窗,我跟你说过,八岁考中秀才那个。” 谢承曦:”….” 沈梦对谢承曦颔了颔首,神色自然:“谢公子,久仰了。” “沈姑娘,打扰了,我是来买纸的。” 谢承曦点头说道。 沈梦随即说:“我让伙计给你拿,你稍等。” 说罢,她转身就入了内堂。 沈梦刚走,沈砚就低声说:“喂,你看我阿姐怎么样?” 谢承曦侧目看他。 沈砚一副你懂我的意思。 “阿砚。”谢承曦打断他。 “嗯?” “我才八岁。” 沈砚一顿,认认真真算了一下,也是,阿姐十二,六郎才八岁,中间隔了四岁,是有些多,他挠了挠头:“也..没差太多——” “差得不少了。”谢承曦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心里吐槽道,沈砚这厮真是不靠谱,自己才八岁,他就想给自己当媒人,要自己做他姐夫,想啥呢? 沈梦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了,不轻不重在沈砚脑袋上一板栗。 沈砚捂着头,哎哟一声。 “又混说什么?”沈梦没好气说道。 沈砚不敢如实说,其实他觉得自己几个同窗里,谢承曦配阿姐最合适,就是年纪太小。 谢承曦又挑了墨,结完账往外走,沈砚抓紧机会和他聊了会。 两人在门口聊了一炷香左右才挥手道别。 谢安提着纸墨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小声说:“沈公子..没想到这么热情。” 谢承曦叹了口气,这热情他可不稀罕,他才八岁,就乱点鸳鸯谱,使不得。 谢承曦到家的时候,门房的小厮脸色有些古怪。 谢承曦一看就猜到家里有事。 果然,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声音了。 家里地方不大,廊道不长。 谢承曦放慢脚步,谢安往旁边退了半步,低头跟着走。 前院西侧游廊下,站着几个人。 大哥谢承泰在左边,旁边跟着长随谢观。 右边是二哥谢承礼,一身锦缎面新做的蓝色袍子,整个人比大哥收拾得鲜亮不少,身侧跟着小厮谢山 ,身后的奶娘抱着他的两个月大的儿子谢立仲。 “大哥在茶铺日理万机,府里上下也要操持,真是不容易。” 谢承礼今日不知哪不对劲,居然起了讽刺大哥的心,“倒是弟弟我,近来有些闲,侥幸得了个儿子,还要叫大哥见笑,也幸好咱们在新宅,孩子吵闹,吵不到您和大嫂还有您闺女沁娘。” 谢承泰没有接话。 谢承礼继续说:“大嫂身子若好些,大哥该抓紧,您正年富力强,开枝散叶的事不能耽搁。” 谢承曦越听越烦,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刚想抬脚去解围,谢承泰开口了。 “二弟说的是。” 谢承礼挑了挑眉,笑着说:‘大哥想开了就好,子嗣之事——’ “子嗣之事,急不得,至于开枝散叶,各人有各人的福气,二弟得了儿子,自然是喜事,我这做兄长的,打心底里高兴——” 他顿了顿。 谢承曦眨了眨眼,心想大哥战斗力不行啊。 可没想到。 “——只是,”谢承泰继续说,“二弟如今都是为人父的人了,府里的规矩礼数,往后更仔细才是,言行举止都是孩子看着学的,正所谓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都是祖宗规矩,不可乱。” 谢承礼脸色一变。 谢承泰没看他,依旧不紧不慢道:“二弟你这孩子,是你们二房的希望,好好教导,规矩也不能落下,二弟你打小聪慧,这个道理,自然比我更明白。” 谢承礼站在那,嫡庶有别四个字狠狠扎心,脸上的笑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孩子是庶出,他也是庶出。 “大哥像变了个人,大嫂真是位贤内助,弟弟记下了。” 谢承礼忍着怒火说道。 谢承泰颔了颔首,“去给母亲请安吧,别叫老人家久等了。” 谢承礼没接话,带着人转身走了,奶娘抱着孩子在后头小跑跟上。 游廊里剩下大哥主仆,谢承曦这才上前。 “大哥。” 谢承泰看见他,随即笑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谢承曦走近,笑着比了个大拇指:“大哥说的真好!” 谢承泰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自己若立不住,就护不住妻儿父母,他不得不改变。 “家里有我,你安心念书,太学的考试,要尽力。” 谢承泰补充道,弟弟是个念书的好苗子,日后前途无量,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弟弟的助力,不管是哪方面。 第106章 浴肆 七月中,汴京热得像个火炉子。 谢承曦这日休沐,在窗下背书,背了才一半,已经热得浑身是汗。 正好这时候,刘浩真的帖子到了。 小厮捧进来,谢承曦接过来一看,内容是—— “吾家浴肆新开,七月十五,请兄台和沈砚、宋九辞、许青克诸位同往一乐,包场,不来是你的损失,刘浩真字。” 谢承曦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浴肆。 在汴京,澡堂遍布大街小巷,特别是那些商业街,几乎隔几百米便有一家。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甚至连僧人、乞丐都有专门的浴池。 这个行业,在汴京,已经十分成熟,有点类似现代的桑拿,而且规模大的浴肆,还有推拿按摩区,澡堂文化盛行。 谢承曦想得入神,谢安在旁边收拾笔墨,没忍住,小声问:“少爷,去不去?” 谢承曦没立刻回答。 他心里有些烦,去吧,大热天的,去泡个澡无可厚非。 不去吧… 问题是这澡堂,是一堆男孩泡澡,平日洗澡看自己的身子虽习惯,可要看一堆的,是不是有些吃不消? 但胎穿到这也八年了,对于变成男孩的事实也接受了,看啥都习惯了,再如此矫情,实在有些不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帖子,提笔回了‘如期而至’四个字。 热成这样,有什么好矫情的,他也想去泡冰水。 七月十五,刘家浴肆。 刘浩真在门口就迎上来了,穿着件大红色的半臂,膀大腰圆,见了谢承曦,张开胳膊就来抱。 谢承曦往旁边一侧,躲开了。 “来了来了!”刘浩真没抱到人,也不在意,回头就冲里头嚷:“阿砚!宋九辞!人到齐了!” 里头传来沈砚的声音:“许青克还没来!” “许青克刚才来了!” “几时来的我怎么不——” “你去茅厕的时候——” 谢承曦迈进门槛,抬头打量了一圈。 刘家浴肆确实新,木料还散着新鲜的气息,地面铺了青砖,掌柜笑眯眯在柜台后头站着,一看到谢承曦就知道是小东家的同窗。 “小公子来了!快进来,里头备好了!” 谢承曦点头,往里走。 他在更衣的小间门口停住了。 沈砚已经在里头了,正在解腰带,回头见他来了,朝他扬了扬下巴:“来了?快点,刘浩真说里头有冰!泡冰水!” 宋九辞坐在条凳下,文文静静地把外衫叠好,搁在旁边,见了谢承曦,笑道:“六郎来了。” 许青克已经脱得七七八八了,正研究自己腰间的一块胎记,若有所思,见谢承曦,立马抬头,“六郎,来啦。” 谢承曦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几位少年,在心里深呼吸一口气。 谁怕谁呢,大家有的他也有! 而且大家都是小孩子,无妨的! 他边在内心嘀咕,边走了进去。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众人,开始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换衣裳。 “六郎,你干嘛背着人,”刘浩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不是没见过。” “习惯了。”谢承曦头也不回。 “哦——”刘浩真没再追问,转头去揪沈砚。 浴池比他想象的大,是个长方形的石池,引了活水进来,加了冰,水面上还飘了几片花瓣。 谢承曦看着那些冰,不得不承认,大夏天的,很是诱人。 刘浩真扑通一声就往里扎,水花炸高。 把旁边的宋九辞浇了个头脸。 宋九辞没好气地擦了擦脸。 许青克坐在池边,小心翼翼把脚伸进去试水,“凉,好凉,啊——” 沈砚直接坐在池边往下滑,进了水,仰头看天花板,长舒一口气:“舒坦!” 谢承曦在池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确实舒服。 “六郎,你磨蹭什么啊,难不成你怕水?” 刘浩真笑着大喊。 谢承曦白了他一眼,下水了。 他沉进水里,眼神控制着不往他们身上看,但这冰水泡的的确舒服。 许青克忽然说:“你们说,咱们几个里头,谁长得最壮实?” 谢承曦:……. 要开始比拼身材了? “肯定是我。”刘浩真毫不谦虚,“我这身板,不是吹的。” “壮有什么用,得高啊。”沈砚反驳,挺了挺胸脯。 宋九辞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起来,转头看向年纪最小个头最矮的谢承曦。 两人对视一眼,宋九辞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六郎,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谢承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很好。” 刘浩真和沈砚又开始比拼身高,说着说着,刘浩真看向谢承曦:“六郎,你觉得你长大有多高?” 谢承曦满头黑线,谁知道啊! 许青克连忙解围:“哎呀,六郎才八岁,够没长高的,你问了也是白问。” “嘿嘿,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六郎可真是白!” 刘浩真边说边走到谢承曦身边。 谢承曦下意识往隔壁退:“黑了不少了,踢蹴鞠就会晒黑。” 刘浩真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你像个小姑娘似的,一点男子气概没有,以后多来这玩,锻炼锻炼!” 说罢,还伸手想去拍谢承曦肩膀。 谢承曦立马把头沉进水里,假装玩水躲开。 刘浩真也不在意,转头也去疯了。 出来的时候,几个少年都很开心,水冰冰的,泡了个澡,十分舒坦。 刘浩真叫人备了冰碗,几个人坐在廊下吃。 许青克说道:“我现在鲜少与你们相聚,日后你们有活动,可记得叫上我。” “一定。”沈砚笑着点头。 “下回还来!”宋九辞端着碗说道。 谢承曦端着冰碗,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浴肆的买卖,不错啊,弄个桑拿一条龙的服务,配上自助餐,绝对能在汴京城里博得不俗的份额。 正当他在沉思,刘浩真忽然打趣道:“不过没想到啊,咱们这里头,最厉害的是六郎!” 沈砚不明所以:“厉害?” 许青克也问:“说什么啊?” 宋九辞一看刘浩真的眼神就猜到了,顿时捂着嘴笑。 刘浩真嘿嘿笑着朝谢承曦身子使了个眼色,众人不约而同就笑了。 谢承曦这才反应过来,黑着脸翻了个白眼:“滚!混说什么!” 第107章 谭家 谭家老宅在汴京城南,占了足足半条街,青砖黑瓦,门楼高阔,气派是气派,就是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谭嫣不喜欢这感觉。 但她出生在这里,所以她学会了在这种感觉里如鱼得水。 三司使谭延舟一妻二妾,谭府里三房人,除去出嫁的女儿,三房各剩一个儿子。 大爷谭凌赫是嫡长子,在府里说一不二。 二爷是二房庶出的谭凌罡,如今在青州府担任知州,妻妾儿女都留在了府里。 三房庶出的谭三爷,便是谢承曦曾偶然救下的谭凌丰。 也就是谭嫣的父亲。 在谭家,只有谭凌丰并无纳妾,只娶了妻子蒋氏,生有儿子谭之文和小女儿谭嫣。 今年八岁的谭嫣,在谭家,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日是初一,谭老夫人吃斋,不见荤腥,谭嫣卯时就起了,梳洗完毕,叫丫鬟捧着她昨夜亲手抄的一卷《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往谭老夫人的松鹤堂去。 天还没大亮,廊下的灯还没撤,谭嫣走在晃动的光影里,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副乖顺的神情。 丫鬟阿紫跟在后头,小声道:“姑娘,您昨儿抄到三更,眼睛都红了,今日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不用说,”谭嫣没有回头,压低声音道:“你说了,老夫人心疼我,下回不让我抄,那有什么意思。” 阿紫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自家姑娘心思可是越来越多了。 谭嫣手里这卷经文,她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老夫人礼佛,逢初一十五必去小佛堂抄经,眼神不好,抄得费力,底下孙辈送吃食、送花、绣荷包,什么都有,却没人想到替老夫人抄经。 她肯定得抄。 投人所好,是父亲谭凌丰教的,替老夫人做这些事,才是实打实贴心。 她虽才八岁,可这些道理想得一清二楚,三房在府里最没地位,比起同是庶出的二房,三房没有官位,子嗣也薄,唯一让人忌惮的,可能就是她娘亲的出身了。 松鹤堂里,谭老夫人洛氏正由丫鬟服侍着梳头,见谭嫣进来,眼神先是一亮,随后淡淡道:“这么早?” “孙女昨儿睡得早,”谭嫣走上前,福了个身,把经文双手捧上前,“给祖母抄了一卷普门品,字不好,祖母别嫌弃。” 谭老夫人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是不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爹前些日子回来了?” 谭嫣心里一跳,面上半点没表现出来,低头道:“回来了,昨儿晚上想给祖母请安,祖母歇下了,爹爹没叫人扰您。” 谭老夫人嗯了一声,把经文搁在旁边,叫丫鬟去端了一碟子桂花糕,推到谭嫣面前:“吃吧。” 谭嫣坐下来,乖乖地吃了一块,吃完了拿帕子擦嘴,抬头对老夫人笑了笑。 谭老夫人看着她,继续说:“你兄长的功课,你祖父查过没有?” 谭嫣表情没有变,如实道:“查过了,祖父说还行,比上个月强,这话还是当着爹爹的面说的。” 谭老夫人点点头,也没说好或者不好,转而拨弄手边的佛珠。 谭嫣从松鹤堂出来,拐过回廊,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是大房的丫鬟,叫翠屏,生得高, 眼角还往上挑,是大房的一等丫鬟。 她见了谭嫣,先是一愣,随即福了个身,笑道:“哟,三姑娘,这么早就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嗯。”谭嫣停住脚,打量她一眼,“翠屏姐姐这是去哪儿?” “大夫人叫我来给老夫人送东西,”翠屏把手里托着的食盒往上抬了抬,“大夫人亲手做的枣泥糕,知道老夫人今儿吃斋,特意备了素馅儿。” 谭嫣笑了笑,没有说话了,侧身让她过去。 等翠屏走远,阿紫凑上来,小声道:“大夫人回回都送吃的…” 谭嫣没有接话,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轻声说:“今日下午,你去厨房,叫人给老夫人备一碗红枣银耳汤,不用说是我备的,就说是厨房例行的,悄悄送去。” 阿紫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说是姑娘备的?” “说了就是争,”谭嫣抬起头,继续走:“不说呢,是真的贴心。” 三房的院子在谭家西园,而兄长谭之文呢,住在东厢。 谭嫣到的时候,谭之文正坐在案前发呆,书摊开着,砚台是干的,手里拿着笔,笔尖都没有墨,他就拿着笔看着窗外发呆。 谭嫣敲了敲门框。 谭之文猛地回神,见是她,肩膀松下来:“是你啊。” “祖父每隔几日就要查功课,你昨儿读到哪儿了?” 说罢,她上前把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拿起来,翻了翻。 谭之文沉默了。 “哥。” “...第三页。” 谭嫣翻到第三页,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把书放下,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了,问道:“大伯父又叫人说什么了?还是大哥和二哥又欺负你了?” 谭嫣没有追问,等着。 谭之文过了会,才说:“大伯的长随昨儿在门口碰见我,说…说爹这回出门,办砸了差事,还说我们三房的生意都是靠祖父才撑着,三房的人就是废物,上不得台面,说…” 他顿了顿,“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书读不好,生意也做不成,早晚是个拖累。” 谭嫣看着他,想了想,“行了,别想那些,今日你得把书背了,从第三页到第七页,祖父下午就会回来检查,你赶紧的。” 谭之文向来听自己妹妹的话,毕竟妹妹聪明,又得祖父喜欢,在谭家,混得比他好太多了。 他低下头,开始背书。 督促完兄长,谭嫣就绕去娘亲蒋氏的屋里。 刚好谭凌丰从外头回来。 “爹爹。”谭嫣笑着上前给父亲请安。 “你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谭凌丰看着乖顺神情的闺女问道。 “去了啊。”谭嫣应了句,随后忽然问:“爹,上回您出事,是不是大伯父的人做的?” 谭凌丰神情动了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108章 父母难得硬气 这日,谢承曦傍晚从书房出来透气,在回廊拐角处听见动静,侧耳一听,是蛐蛐叫。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后罩房墙根下,五哥谢承俊蹲在那,旁边还有小厮谢和以及护院老周的儿子小周。 三个人围着地上两只罐子,看得聚精会神,嘴里压低了嚷嚷:“上!咬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哎呀你那只怂了——” 谢承曦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这事他见好几次了,懒得管,五哥现在总躲在下人院这边斗蛐蛐。 离太学的入学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金贵,他不想花在大聪明身上。 然而能被他称大聪明的五哥,总喜欢在关键时刻惹他。 过了几日,谢安来敲书房的门,进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少爷,五少爷说,他那蛐蛐,在您书房窗底下跑了,说要您赔。” 谢承曦:…… “我书房窗底?会有他的蛐蛐?” 谢承曦没好气问道。 “是,五少爷说昨儿把罐子寄放在您书房窗根底下,说您书房僻静——” 谢承曦:…… 缺钱缺成啥样了,天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大聪明。 谢承曦把书合上,淡淡道:“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他寄放蛐蛐了?还有,他怎么进来的?” 谢安低声说:“小的没见他进来,他如今也不能随便进您书房的。” 谢安也有些无语,凭空捏造啊。 谢承曦站起来,往外走。 谢承俊正在前院,带着小厮谢和还有小周。 谢承俊见谢承曦出来,先声夺人,叉着腰道:“六弟,你书房窗户是不是没关严?我那蛐蛐跑了,那可是我花了十两银子买的——” “你花十两买的,”谢承曦站在廊下,看着他,“你说放我窗根底,跑了,来找我赔。” “你书房没关严——” “我书房的窗,从来关严的,谢安。” 谢安立刻道:“昨儿少爷临睡前我亲自查过,四扇窗都插了销。” 谢承俊脸色一僵,他的确最近缺钱,所以听了小周这法子。 旁边圆脸的小周扯了扯他袖子,他甩开,硬着头皮道:“那也是你的事——” “把蛐蛐放在别人窗根底,跑了找别人赔,”谢承曦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继续道:“五哥,这个道理,是谁教你的?” 谢承俊涨红了脸,一时语塞,他当时听了也觉得离谱,可缺钱啊,就做了。 谢承曦从出生起就知道这个五哥不安好心,也害过自己几回,不过回回都是反吃瘪。但可能也因为这样,让这大聪明觉得他会每回都息事宁人。 谢承俊见他不出声,忽然转身,抬脚往谢承曦书房方向走,嘴里道:“行,你不赔,我自己去找,说不定就在你书房里——” “站住。” 谢承曦声音不大,但谢承俊脚步停住了。 “怎么?还不让进?你一个八岁的毛孩子,以为考了秀才了不起?你还没当官呢?凭啥我要听你的!”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绊,书房门口那道槛,他没注意,身子往旁边一撞,正好撞在廊下搁着的书箱上,那书箱本来就摆在边上,被他一撞,哗啦一声,翻了,里头的书散了一地。 谢承俊心想有些不妙,但要面子啊,不能服软,硬气道:“你自己没放稳,别怨我——” “五郎!” 院子里忽然一声,谢承俊立马肩膀一缩。 谢敬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看着一地的书。 谢承俊转过身,干笑了一下:“爹,我来找六郎说话——” “说什么话,要把人家书箱撞翻?” 谢敬川看着个头抽条的谢承俊,这孩子已经没有了儿时那种圆胖可爱模样,现在清俊少年一个了。 “捡起来。” “爹——” “捡!” 谢承俊涨着脸,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捡得不情不愿,动作大,书页翻得乱。 谢承曦走过去把书重新整理好,一本一本放回箱子里。 谢敬川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蛐蛐的事,我听见了。” 谢承俊手上一顿。 “十两银子,”谢敬川语气依旧平静,“你从哪儿来的十两银子?” 谢承俊没有说话。 “上个月你的月例,你娘替你预支了,上上个月的,也预支了,这个月呢,还没到,你又从哪儿来的十两?” 谢承俊脸色变了变,旁边的小周已经往门口挪了好几步,谢敬川眼神扫了他一眼,小周立马定住,不敢再动。 “爹,那钱是我自己攒的——” “攒的?你攒什么,攒在哪儿,给我好好说说。” 谢承俊一时无语。 这时候,秦姨娘来了。 她听见动静,先看见谢承俊蹲在地上,立马就过来伸手拉他起来:“五郎,你蹲在地上做什么?” 随即才看到谢敬川,立马笑道:“老爷,五郎还小,不懂事,您别动气——” “我在问他钱从哪来的。” 秦姨娘笑意一顿,随即道:“不就是几个钱的事,五郎手头紧,我这个做娘的贴补了些,有什么——” “你补贴?” “是啊,我自己的私房,给五郎用,有什么不对——” “秦氏。” 这个声音从另一侧廊下来的,是谢承曦的母亲,顾氏。 顾氏步子不紧不慢走来,扫了一眼众人,对秦姨娘说道:“你说自己的私房,那刚好,我这里有笔账,想你帮我对一对。” 秦姨娘愣了一下:“什么账?” “府里的脂粉料子,这一年你从公账上走了六次,”顾氏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去年三月五匹湖绸,四月三盒宫制胭脂,六月里两对银镯,七月一套头面。” 她抬起头,对秦姨娘笑了笑:“统共三十八两六钱,都走的公账,你要不要对一对?” 秦姨娘脸色变了。 她每年都这样,可顾氏从来不找她,所以她默认顾氏就是个怕事的,压根不放心上。 谢敬川看了妻子一眼,顾氏对他点了点头,继续看向秦姨娘。 谢承俊长这么大,大约是头一次见顾氏让他娘难堪得说不出话,这家里,向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今日是怎么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梗着脖子道:“不就是蛐蛐的事——凭什么——” 第109章 迟来的道歉 “凭什么,我来给你说说。”谢敬川沉声道。 “你学业不成被退学,我要你去茶铺帮忙,你做一休四,你大哥不出声,你越来越离谱,你比六郎大三岁,他今年考太学,你今年在做什么,你心里没有数?” 谢承俊没有回答。 “他要备考,你说放蛐蛐去他书房,还要他赔你钱,五郎,我问你,你这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屎。 谢承曦忍不住在心里抢答。 谢敬川问得平静,也没大声呵斥。 谢承俊涨红了脸,眼眶有点红,攥着手,一声没吭。 秦姨娘最后是捏着那张单子走的,当然了,忍痛给公中还回去了三十八两六钱。 走之前她对顾氏行了个礼:“日后妾身定会注意,不让夫人操心。” 顾氏对她笑了笑,说:“客气了,老爷赚钱不容易,还望你这一房多体谅。” 至于大聪明谢承俊,被谢敬川家法伺候,打了三十棍,说他在关键时刻给谢承曦添堵,不知悔改,这让谢承俊彻底回味了以前菊开几度的滋味。 小厮谢和以及小周,各打五十棍,日后再看到他们陪谢承俊斗蛐蛐,立即发卖。 秦姨娘被要债,谢承俊被家法伺候。 三房这局面,让十三岁的谢安姝有些坐不住了。 这日,她去书房找谢承曦。 她来的时候,谢承曦在磨墨。 墨锭是新的,松烟的,在沈记文房新买的。 小桃进来通报,说四姑娘来访。 谢承曦手上动作顿了顿,“请进来吧。” 谢安姝进门时动作极轻,穿了身浅绿色衣裳,进来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见谢承曦在书桌前,才走过来,福了个身:“六弟,打扰你了。” “四姐请坐,”谢承曦放下墨锭,抬起头,神情平和:“小桃,上茶。” 谢安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书,随即抬起头,对谢承曦笑了笑:“你备考辛苦,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带了两支笔来。”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个细长的锦盒,搁在书桌一角,“是湖笔,羊毫的,掌柜说写小字好用,你看看使不使得上。” 谢承曦把锦盒拿过来,打开,两支笔在里头,笔毫修得齐,笔杆是竹节的,是好货。 “谢谢四姐,有心了。” “哪里。”谢安姝低下眼,继续说:“就是想来看看你,顺便…有件事,一直搁在我心里,今日想跟你说一说。” 谢承曦把锦盒合上,搁在旁边,端起茶盏抿了口,等对方继续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很小的时候,在后花园,宋奶娘抱着你,撞了一跤…” 谢承曦当然记得,当时要不是谢安动作快,他会被摔得很惨,说不定又得重生去哪儿了。 “当时我走路没看,不小心撞了宋妈妈,险些叫你摔着,事后我一直心里不安,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抬起眼,看向谢承曦,神情是歉然的,“这件事我一直想来道个歉,只是…拖到今日。” 说完,她对谢承曦弯了弯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谢承曦放下茶盏,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姐姐,换作其他人,肯定就信了,还会觉得四姐是个好的,都多少年了居然内疚到现在。 可他是个打小就有记忆的大人,当时的情况,怎会不记得。 想是如此,说出来当然不一样:“四姐说的哪里话,那时候我还小,哪里记得这些,再说,当时你也还小啊,四姐不必放在心上。” 谢安姝抬起头,心里松了口气,对他笑道:“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谢承曦端起茶盏,重新喝茶,等对方下面的话题。 谢安姝也喝了口茶,换了个语气,还带了些不好意思的羞涩:“六郎,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入了太学之后,那里头的学生,都是各家子弟,你帮四姐留意留意,若是遇见哪个品性好、家世我们能攀上的…你懂的。” 谢承曦看了她一眼。 想屁吃。 谢安姝的耳尖都有些发红了。 谢承曦心想,这个四姐比大聪明还真是厉害多了,一母所生,差距挺大的啊,她十三岁了,若靠秦姨娘那些圈子,定只能寻个差不多的门户,可若自己真替她在太学觅良缘,那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今日什么送笔,什么道歉,铺垫半天,为的就是最后这一句话,帮她留意好郎君。 算盘敲得响震天了。 谢承曦一副天真模样,绷着小脸认真道:“四姐,这个….我不太懂。” 谢安姝愣了一下。 对啊,小六才八岁,对这些男女之事,不懂。 谢承曦又继续说:“而且,太学的考试极难,我也不一定能如愿考入…” 谢安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只好无奈笑道:“你说的也是,是我没想周全。” 她站起来,温和道:“那就算了,你好好备考,若真考上了再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也行。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谢承曦起身:“多谢四姐的笔,四姐费心了。” 谢安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小桃从外间进来,收拾好茶盏,看了看那个锦盒,撇嘴道:“三房也就四姑娘会来事…” 谢承曦笑了笑:“笔是好笔。” 笔的确是好的,道歉呢他不接受,至于忙,怎么可能帮。 几日后,宋妈妈和小桃在屋里小声说大声笑,谢安八卦去问,也忍不住笑着回来告诉谢承曦。 原来,顾氏要秦姨娘还了去年欠公账的钱还不止,这些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秦姨娘还在心疼那三十八两六钱的时候,新的账单送来了。 顾氏的确心善,也就算了八年的账,从谢承曦出生那年开始算的。 三房一共欠了公账一百三十七两三钱,这还是已经扣掉去年的了。 秦姨娘拿着那几页账单,又惊又气,顾氏向来温和,即使以前她如何纵容孩子们欺负小六,顾氏都不曾重罚,怎的如今忽然秋后算账。 对于她来说,最大的打击不是儿女被罚,而是让本就积蓄不多的她掏钱啊。 第110章 诗会见世面 八月十四,有个消息传遍了半个汴京。 丰乐楼的诗会,明日中秋,酉时开席,城中文人学子皆可投帖参与,另设彩头三等,头名者得端砚一方并御制诗集一册,据说是楼里的东家花了大价钱置办的,为的是给新翻修的丰乐楼造势。 谢承曦几人在裴家小院午间休息,沈砚立马将这个消息说了,众人都有些兴奋,唯独谢承曦兴致缺缺。 “六郎,明日中秋,丰乐楼的诗会,去不去?” 沈砚特意问他。 谢承曦坐在小案旁,随口应:“不去。” “怎么不去——” “备考。” “中秋节也备考?”不等沈砚开口,刘浩真凑过来叉腰道:“还有一个月呢,那这一个月,你哪儿都不去?” 沈砚立马也说:“我跟你说,这回诗会不一样,今年城里几个大书院的学子都要去,青云书院、善德书院、腾云书院,还有国子监那边的——” 谢承曦手上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国子监的学子也去?” “可不是。”沈砚立刻趁热打铁:“消息不会错,国子监的学生去,咱们肯定得去啊,一个月后咱们就得考太学的入学试了。” 谢承曦合上书,变脸得极快:“什么时候出发?” 刘浩真和宋九辞一直在旁边,此时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八月十五,申时末,丰乐楼。 丰乐楼在御街东侧,是汴京数得上号的大酒楼,三层,飞檐翘角,中秋这日从下午起就挂满了灯,红的黄的,一串接一串,把整条街都映得亮堂无比,街上行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往这边涌。 谢承曦跟着沈砚、刘浩真、宋九辞、许青克几个人挤进去,几个小厮跟在他们身后,谢安更是把谢承曦护在中间。 “哇——”刘浩真一进大堂就仰起脑袋四处张望,“这楼真大。” “人也真多,那边是哪个书院的?”沈砚踮起脚往里头看。 谢承曦倒没踮脚,踮脚也看不见,他就站在原地,把大堂扫了一圈。 大堂里摆了数十张长桌,文人学子三五成群,已经坐了大半,各自低声说话。 靠窗的位置最抢手,几乎全坐满了,角落里有人在磨墨了,不知道还以为得当场作诗。 楼上还有雅座,隔着栏杆往下看,坐的大多是有身份的看客,衣着鲜亮。 谢承曦把楼上也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咱们找个角落坐。”他对沈砚说:“靠柱子的那张还有位置。” 几个人在角落里落座,刘浩真招来伙计,点了一桌吃食,说这顿他请,庆祝中秋,还想点桂花酒,被沈砚拦了,说都是孩子喝什么酒,改了茶。 谢承曦捧着热茶,侧过身,开始打量大堂里的人。 刘浩真嗑着瓜子,凑过来小声问:“六郎,你在看谁啊,有认识的?” 谢承曦低声说:“随便看看,不认识。” 刘浩真一听,没了兴趣,转头去跟许青克说话。 谢承曦端着茶,一个一个看。 头一个叫他多看几眼的,是靠窗第二张桌的少年。 年纪不大,顶多十三四岁,衣着华丽,身旁还有几名少年陪着。 谢承曦注意他,不是因为他样子,是因为他进门后,整个大堂许多人都跟他打招呼。 第二个,是青云书院那一桌。 七八个人,热热闹闹,说笑声是大堂里最响的,中间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话少,旁边的人都围着他转,这其中还有讨厌鬼彭淮杰,他往日最是嚣张,可在那人面前,像个舔狗。 谢承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人应该是青云书院的蒋泽,也就是院试案首,如今青云书院里,数他风头最猛。 彭淮杰那厮今日换了件深紫色的直裰,比上回在书肆见面时更得意了,只不过对上蒋泽,彭淮杰立马没了气焰。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凑过来低声说:“那不是彭淮杰?” “嗯。” “他隔壁的,就是蒋泽,他是蒋阁老的孙子——” 话音一落,谢承曦心下了然,原来如此,不过此人学问应该的确不俗,但样子看着并不讨喜,甚是嚣张。 酉时,诗会正式开始。 楼里的司仪站出来,说了一通开场的话,随即宣布今年的题目——以‘中秋月’为题,体裁不限,当场作诗,一炷香内交卷,由楼上的几位先生评判,择优三名,当众宣读。 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纸墨声、磨砚声响起。 沈砚提笔就写,他也想在这诗会博个好名声。 刘浩真坐在那儿,瓜子嗑一半,看大家都在写,又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叹口气,把瓜子搁下,拿起笔,对着白纸开始发呆。 宋九辞提笔,先写了四行就停住了,皱着眉。 许青克也是如此,他现在脑袋里都是药材,想不出来什么诗句。 谢承曦面前摆了纸,不过他没动,其实他脑海里已经有诗了,还不止一首,毕竟上辈子诗背了不少,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出名的。 不过他没动笔。 一炷香时间,他压根没打算作答。 旁边的谢安小声道:“少爷,您不写?” 谢承曦摇了摇头:“不合适,这时候出风头,不是好事。” 谢安想了想,不再多问。 一炷香燃尽,司仪收卷。 楼上几位先生都是各大书院的夫子,卷子都送到了他们面前。 谢承曦趁着这个空档,又看了下刚才留意的几个人。 那个靠窗的少年,一炷香里几乎没停笔,写完便支着腮看窗外的月亮。 青云书院的蒋泽写得极快,神情满意。 不多时,评判的结果,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头名,是那个靠窗的少年,他居然就是谢立新。 司仪念他的名字时,大堂里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拍掌欢呼声。 谢立新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堂中,对楼上几位先生行了礼,接过彩头,神情平静,鞠了一躬,退回去。 谢承曦看着这个同宗的谢立新,不由得有些好奇,老谢家这么多年,都没出一个读书人,这个大伯父的嫡孙,挺厉害的,如今应该是整个老谢家的希望。 第111章 小汤圆 头名一出,沈砚凑到谢承曦耳边,压低声音:“老谢家的?” “嗯。” 谢承曦又补了句:“大房嫡长子谢敬堂的孙子。” 沈砚想了想,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看他,眼神有些微妙。 谢承曦没理他,视线已经落到堂中的第二名,蒋泽身上。 蒋泽眉目生得好,穿了件靛蓝色直裰,往堂中一站,气势便出来了,少年傲气。 他接过彩头,对楼上先生点了点头,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锦盒,那个眼神被谢承曦看到了,不甘心。 第三名是腾云书院的一名学子,并不引人注意。 诗会很快散场,楼里又重新喧嚣起来,各桌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互相品评,有人已经在抄头三名的诗句了。 谢承曦捏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沈砚忽然拍了拍他肩膀。 他顺着沈砚视线看过去,只见蒋泽离座,往谢立新那边走去。 他旁边跟着两个同窗,走得不快,看着就有点来者不善。 谢立新正跟身旁的少年说话,直到旁人提醒才看到蒋泽,神情换了换,随即弯起嘴角,拱了拱手:“蒋兄。” “谢兄,”蒋泽站在他面前,也拱了手,嘴角挂着笑:“恭喜了,今日头名,实至名归。” “蒋兄客气,蒋兄的诗,立意高远,我读完自叹不如,先生们的评判,我倒觉得…是我运气罢了。” 这话摆明就是捧对方,真是会说话。 蒋泽听完,笑意顿了顿,随即道:“谢兄过谦了,诗以意胜,谢兄这首,意在言外,先生们自有眼力。” “蒋兄谬赞。倒是蒋兄,院试案首,今日又以诗出名,城中同辈立里,我最是服你。” 谢立新说话实在情商很高,谢承曦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少年在老谢家,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院试和诗会,是两回事。” “自然是两回事,只是蒋兄闻名在外,今日这结果,旁人恐都要替你觉得委屈的。” 谢立新说完,笑着看向对方。 蒋泽本来是想讽刺对方几句,可没想到这小子如此能说会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蒋泽才带着人离开回座。 谢承曦对两人的性格都有了大概了解,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砚凑过来,低声说:“老谢家是蒋家背后的金主,双方互惠互利,按理说,谢家应该让着蒋家才是,今日这事,谢立新怕是得罪蒋泽了。” 谢承曦没接话,视线从谢立新身上移开,随即,不知为何,往旁边扫了一眼—— 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蒋泽。 不知道什么时候,蒋泽的视线,留意到了他们这一桌,扫过来时正好和谢承曦对上。 谢承曦没有避开,回视对方。 蒋泽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扫隔壁的人,大约是看他年纪小,所以不感兴趣。 旁边的刘浩真已经把一盘点心吃了大半,许青克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他日日早起帮忙捡药,困的很。 宋九辞正在研究前三名的诗,看得津津有味。 沈砚则往楼上看,不知道看到什么人了,看得出了神。 散场的时候,丰乐楼门口挤成一锅粥。 里头的人往外涌,外头凑热闹的呢想往里挤,中间还隔着几个卖吃食的小贩,担子横在人群里。 谭之文护着谭嫣走在人群靠边的位置,他今年十二岁,身材高挑,在人群里还算看得见头顶,谭嫣才八岁,个子不高,四周全是大人的腰背,她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前面的后脑勺。 她今日穿了男装,青色的小直裰,打扮得规规矩矩,乍看之下就是个小公子而已。 她今日逼着兄长带她来诗会见识见识凑热闹。 她拉着谭之文的袖子,踮脚往前看:“糖炒栗子,哥,咱们买——” 谭子文刚想回答,旁边忽然撞过来一个人。 是个小厮,手里还提着布包,一头撞进谭之文旁边的小厮身上。 小厮滑了一下,手肘撞到了谭之文。 “对不住对不上——” 谭之文连忙摇头:“无妨,人太多了。” 谢安退了半步,护着身边的谢承曦,再次向谭之文拱手赔罪。 谭嫣站在旁边,看见那小厮护着的少年。 白白胖胖,脸是圆的,下巴有点圆润,短脖子撑着那张圆脸,个子不高,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谭嫣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悄悄给对方起了个名字。 小汤圆。 只见那小汤圆回过身,看了他自己的小厮一眼,“慢点走,别再撞到人了。” 声音淡淡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谭嫣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一个高些的少年凑过来,打趣道:“谢安你个不长眼的,别给你家少爷惹麻烦啊。” 小汤圆依旧淡淡道:“我没事,快走吧。” 临走,小汤圆拱手对谭之文道:“这位兄台,对不住,我这小厮不小心撞着你了。” 谭之文摆了摆手:“无妨,小事而已。” 刘浩真插嘴:“这位兄台是哪个书院的啊?” 谭之文被自来熟的刘浩真给愣住了,“善德书院。” 刘浩真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头去催沈砚他们跟上,要去买栗子。 就这样,谭之文带着谭嫣,刘浩真和谢承曦他们,也都往栗子摊去。 出了人堆,谢承曦走在他们几个后头。 谭嫣跟着哥哥一直走,忽然发现小汤圆不见了,立马回头。 刚好和谢承曦对视了一息。 那眼神,不是这个年纪应有的,反而有点像她祖父的眼神,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赶紧回过头继续走。 谭之文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对,低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快走啊,我们去买栗子。” 前头刘浩真的嗓门又炸开了,谭嫣已经闻到栗子香味了。 等他们来到摊前,谢承曦也跟着宋九辞挤到栗子摊前。 几个人都买了栗子,谢承曦把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 抬头时发现刚才那少年的弟弟一个劲看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将栗子收起来,连忙带着谢安跟上刘浩真他们。 谭嫣一边嚼着栗子,一边看着他们几个离开的背影,想起那小汤圆的眼神,那双眼睛和那张圆脸,好违和啊。 第112章 敲打 诗会过后第五日,沈砚来谢家找谢承曦,说是给他送新到的砚台。 沈砚在书房坐下来,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谢承曦给他倒了杯茶,等着他说话。 沈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肯定感兴趣。” “说吧。” “我阿爹说,蒋阁老的心腹去老谢家了,说诗会上谢立新的诗句,蒋阁老看过,说很不错,还说将来入仕,蒋泽身边正缺这样得力的人。” 谢承曦摆弄了一下新到的砚台,看向沈砚:“就这?” “就这。”沈砚点头:“你品品这话,表面夸,实则就是敲打啊,说谢立新将来是蒋泽的得力之人,那是啥,直接就是说谢立新以后,绝对压不过蒋泽。” 谢承曦当然知道,本来老谢家就是蒋阁老背后的金主,双方这种关系,注定互相牵制又互相算计。。 沈砚见他不说话,又道:“你那祖父怎么回的,我爹倒没说全,只说谢家世代经营,全赖蒋阁老厚爱,说往后还当全力为阁老尽心。” 谢承曦忍不住笑了:“话可说的真好听。 “可不是,”沈砚往椅子背上一靠:“表面是谦辞,往深里听,是提醒蒋阁老,用得着老谢家的地方多着呢,最好想清楚再来敲打。” 谢承曦只觉得这些老狐狸都厉害,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的,比人家刀枪棍棒还厉害。 “你阿爹怎么知道这些?”谢承曦忽然问道。 沈砚嘴角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咱们做文房买卖的,朝里朝外的人都打交道,消息自然灵通些。” 谢承曦当然明白,沈家背靠东宫,消息来源广,何况,老谢家里,想必也有东宫安插的眼线吧。 “你祖父,”沈砚也忽然开口,“你见过没有?” “没有。”谢承曦说。 “诗会那晚,他就在楼上,我见过他,他身边还坐着谢敬堂。那天谢立新得了头名,谢敬堂替他去谢了先生们。”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看了谢承曦一眼:“你们老谢家,这个老太爷,不简单的。” 谢承曦立马说:“我爹另立一支了,不是一家。” 沈砚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你祖父嘛——” 沈砚走后,谢承曦在书房坐了很久。 蒋阁老,老谢家,谢立新,蒋泽。 还有沈家,东宫。 棋局很大,棋子很多,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 太学的考试,还有不到二十日。 进了太学,这些人,迟早会碰到,到时候才是他入局的时候,是做棋子还是执棋人,就看他日后的造化了。 话说那天蒋家的人走后,谢道兴在书房坐着,连茶凉了也没喊人换,直到傍晚才开口叫人把长子谢敬堂叫来。 谢敬堂一进门,就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谢道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蒋家的人来传话,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谢敬堂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道:“蒋阁老这话,说得早了些,新哥儿从十二岁,离入仕还有好些年,他这时候说这些,是因为诗会上的事,让他孙子丢脸,心里不舒坦。” “所以呢?” “所以这话,听着就是,不必当真,”谢敬堂抬起头,看向父亲,“儿子认为,蒋阁老圣眷正隆,东宫那边也有意拉拢,眼下不是翻脸的时机,咱们谢家的根基,不在朝堂,这些年走到今日,靠的是蒋家这把伞——” “靠的是钱,”谢道兴打断他,“不是靠他蒋家。” 谢敬堂没有反驳。 谢道兴继续说:“敬堂,我问你,蒋家拿咱们做什么用?” “当然是金主。” “金主,三十年的金主,三十年,蒋家拿着咱们的钱,打点上下,疏通关节,买了多少人情,铺了多少路,你数得清吗?” 谢敬堂回答不出来。 “数不清的啊。我也数不清,然而就一件事,这些人情,这些路,都是蒋家的,不是谢家的,蒋家若倒了,咱们跟着倒,蒋家好着,咱们替他托着底,说是合作,不过是他用咱们的钱给自己铺路,让咱们顺带沾了光。” 他又问:“老大,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谢敬堂当然知道,不划算。 “父亲,儿子知道您的意思,谢家迟早要走到那一步,然而现在不是时候。” 谢道兴叹了口气:“蒋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咱们谢家在汴京做生意,每一笔大宗往来,每一条水路陆路,哪一样离得开朝里有人撑着?” 谢敬堂压低声音:“您想脱离蒋家,儿子不是不明白,然而脱离之后呢?咱们拿什么接着撑这盘买卖?” “所以,才要立新。” 一语双关,原来谢立新的名字,就是谢道兴想脱离蒋家的第一步。 “立新将来入仕,不是要他做多大的官,是要谢家自己在朝里有一条根,蒋家给庇佑,和自己家出的人,是两回事,何况除了立新,府里还有几个孩子也要走这条路,日后朝里,我谢家血脉,会有不少。” 谢敬堂忍不住开口。 “立新今年十二,顺利的话,二十岁前能入仕,从最低的官做起,熬资历,积人脉,等他真正在朝里说上话,少说也得十五年,这十五年里,蒋家那边怎么办?” 谢道兴端起新倒的热茶,喝了口,“这十五年,该给的钱继续给,我们也得让立新和其他几个孩子在科举一途走出来,不然日后,谢家会什么都不剩。” “蒋阁老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和我们撕破脸,也就互相利用罢了,这个下马威,咱们认了便是。” 谢敬堂这才松了口气。 “告诉立新,该知道自己将来的路是什么,也该知道这路上有谁拦着。” 谢道兴补充道。 谢敬堂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站起来告退。 “敬堂,你知道为何他怒了?” 谢敬堂停住脚,回过头。 “不是立新赢了他孙子蒋泽,是立新赢了,我没有叫人去跟他说一声,没有立刻叫立新向蒋泽道贺。三十年了,我动一动,他就觉得不对了。” 谢敬堂随即低下头,应了声“儿子明白了。” 随后就退出去了。 第113章 太学考试 离太学的入学考试还有九天。 谢承曦吩咐小桃和谢安,没有要紧事不必通报,他得冲刺了。 饭菜也搁门口,他自己取。 小桃和谢安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应了便退开了。 谢承曦把面前摊开的策论草稿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了会,他知道问题了。 逻辑是对的,论据也扎实,但行文的方式,是上辈子议论文的路子,套在策论里头,不是这时代夫子们看惯的,立论之后直奔结论,中间少了迂回的铺陈,少了那种‘臣以为’的姿态。 他知道这毛病一直有,开始写文章开始就存在,这时候临考前紧张,便越容易露出来。 上辈子是个成年人,读过书,见过世面,管过团队,这些是这辈子的优势,但这些优势用得不对便很麻烦。 策论不是议论文,科举的文章有科举的规矩,说话的姿态,行文的气度,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特有的。 他把策论搞定,接下来便是经义。 这题是《礼记》里的,问的是‘慎独’。 他把题目看了看,有了个大概想法。 慎独,是自我约束,是无人监督时也守着那条线。 他用这辈子的思维去想,去答,写出来的东西,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敦厚。 就这样,一连七天,他把所有经义从头背了一遍,把历年策论的题目整理了一遍,把诗赋的格律又捋了一遍。 想起上辈子备考的经历,觉得古代实在可怕,但他也尽力而为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 最后两天,他不再写新的了,而是把已经写好的,重新看一遍。 这几日,宋妈妈和小桃轮番劝他别熬太晚。 谢安呢,则和账房林柏以及管事王智,一块对手里的买卖进行查账对账,毕竟现在生意不算小,特别是马行街上交引铺和车马行的生意,现在是大头,得时刻盯着。 三元小报和一元食杂铺那边,各有阿狗和刘掌柜看着,依旧如常运转。 谢承曦这复习劲头,家里各房人都看在眼里。 自从五哥被家法伺候以后,就不敢来他院里撒野了,屁股没好,但也不乐意待家里,总是早出晚归。 二房那边,因着有刚满三个月的奶娃娃谢立仲,也无暇顾及大房、三房的事。 柳姨娘和郑氏婆媳两个,日日围着仲哥儿转,宝贝得不得了。 而大房这,大嫂苏氏生下的女儿谢书沁,已经一岁出头了,办了周岁宴后,小丫头已经会歪歪扭扭走路了,日日在院里追着蝴蝶玩。 顾氏知道谢承曦正是紧张时刻,吩咐下人不得喧哗,也日日让宋妈妈给儿子送滋补的汤水。 她是既想儿子有出息,也不愿儿子太辛苦,六郎才八岁,科举一途当然是好,可也不可勉强将身子累垮。 太学在国子监西侧,晨鼓未响,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谢承曦卯时不到就到了,谢安提着考篮跟在后头,里头是笔墨砚台,还有一包点心。 天还黑着,门口挂了两排灯笼,把石阶照得很亮。 已经到了的考生三三两两站着,神色各异,有的很是紧张,有的则闭目养神。 太学招收的名额有限,入学考向全国开放,秀才以上皆可报名,今年报名的,据说有将近一千人,录取不过八十,竞争相当激烈。 谢承曦看到蒋泽、彭淮杰、谢立新,以及诗会那晚没来的裴浩文。 刘浩真、沈砚、宋九辞三个也陆续来了。 到了辰时初,太学的门开了。 收卷官宣了考场规矩——考篮须经检查,入场后不得交头接耳,答卷一式两份,考场内备有笔墨,考生自备也可,全场考试分三场,经义、策论、诗赋,中间各有一刻钟休息,日落前交卷。 谢承曦把这些听完,随着人流往前走。 进了考场,是一排一排的考桌,每张桌上压着一块号牌。 谢承曦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四排末尾,坐下来后,他把考篮搁在角落,取出自己带的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第一场,经义。 共五道题。 头三题是常规题,一道出自《论语》,一道出自《孟子》,一道出自《礼记》。 第四道是《春秋》,题目出得偏,问的是一处不常被引用的段落,幸好他准备充分,松了口气。 第五题出自《周礼》,问的是‘官人之法’,问的不是制度本身,是制度背后的用意,要答出这一层,才算答到点子上。 第二场,策论。 题目是:论冗官之弊,并陈革弊之策。 他看着题目,开始思考。 冗官,是当朝的痼疾,官员数量庞大,财政压力沉重,这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问题,这题可不能随便作答,说得太深,触了某些人的忌讳,反而不好。 他的策论,最后落在‘精简冗员,以实绩考核,还官制以清明’这十六个字上,说得不算激进,但有理有据,最后兜了句“此长策也,非一日之功,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这最后一句,给夫子们的余地,也是给自己的余地。 第三场,诗赋。 以‘秋’为题,诗赋各一篇,体裁不限。 赋比诗难,难在铺陈,难在用典,他上辈子背的那些,在脑海里存着,不能照搬,只能化用。 他把赋的开头写了几回才满意。 考场里的光线渐渐变了,从晨光变成午后的斜光,又从斜光变成暮色。 谢承曦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字漏字,搁笔。 随着有人交卷,谢承曦也起身交卷。 出了考场,暮色已经深了。 谢安候在外头,见他出来,迎上来,接过考篮,小声问:“少爷,怎么样?” “还行,回家吧。”谢承曦说。 严三这时正在驴车上打盹,见他们来了,立马扶谢承曦上车,随后驾车回谢府。 而就在不远处,一辆马车里,谭嫣正从窗外收回视线。 一旁丫鬟阿紫问道:“姑娘,少爷还没出来了吗?” “还没,哥哥动作向来慢。而且他是来陪同窗的,又不下场,来接人而已。” 谭嫣应了句,心里却在想,没想到那个小汤圆是个秀才,这太学的考试他居然也来参加了。 第114章 借运 放榜还有三日。 谢承曦这几天睡得比备考时还浅,也不是焦虑,只是身体还没从那紧绷劲里松下来,夜里醒得早,盯着帐顶想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精神紧张,他总觉得府里有人在盯着他,那种感觉隐隐约约。 不过他还是信自己的直觉,这家里,二房、三房都不是好的,有人盯上他,也不奇怪。 家里自从家道中落,其实仆役少了许多,但院里下人还是有不少,二房那边,二嫂郑氏陆陆续续又买了好些小厮、丫鬟,所以生面孔的仆役,多了不少。 这日,他叫来谢安,交代道:“从今日起,我不在院里的时候,你让小桃留意一下,咱们院子附近,有没有不常见的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在府里打听我的事。” 谢安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少爷,您觉得..” “不确定,所以才让你和小桃留意,不要声张,知道吗?” 谢安点头,应了声,退出去了。 谢承曦开始回想,似乎从七岁那年开始,就隐隐觉得被人盯着,不过他一直不以为然,因为二房、三房都有可能,只要不出手害他,他不在意。 此时,老谢家。 谢老夫人王氏的永寿堂里,灯还亮着。 沈命师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捻着把桃木剑,对面坐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今年五十有余,然气色比实际年龄好出许多,眼神清亮,鬓发间只有几根银丝,保养得相当好。 “沈命师,”谢老夫人低声道;“这回太学的榜 ,不知那孩子能否上榜?” 沈命师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那桃木剑划了几个圈,随即道:“谢老夫人,贫道说句实话,那孩子的气数,比贫道起先算的,要厚得多啊。” 谢老夫人神情一动:“什么意思?” “意思啊,他八字里的东西,贫道这一年多,每月借运,借的不过是皮毛,真正的根底,动不了,也借不走。” 他停了一下,又道:“老夫人,那孩子,将来不是寻常人。” 谢老夫人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老爷那边,命师可有透露一二?” “自然只说了大概,那孩子在谢老爷眼里,不值一提。” 谢老夫人没有再问,端起茶盏,重新喝茶。 每月初八,是沈命师来永寿堂的日子。 谢老夫人为此专门腾出永寿堂东侧的一间小厢房,平日里不住人,只作这一用途。 房间不大,窗纸糊了两层,遮光,白日里关着,屋里也是暗的。 沈命师带了张草席铺在地上,作法的时候用。 他每回来,都是卯时末。 谢老夫人的贴身嬷嬷薛嬷嬷去门口迎,把人领进来,谢老夫人已经在小厢房里等着。 这一年多,谢老夫人把步骤都看得烂熟了。 先是香烛。 沈命师取出自制的三支香,点燃后,烟是绿色的,气味不算好闻,一股草木辛味。 三支香插在一个黑陶香炉里,香炉摆草席正前方,炉身上刻着一个符文,沈命师解释说那图案是引气的。 香烛燃起来后,沈命师会在草席前跪下,取出黄纸,开始画符。 谢老夫人不敢细看,怕冲撞了自己。 沈命师画完符,便会把符文平放在香炉前的地上,随后取出写有谢承曦生辰八字的红纸。 沈命师说,生辰八字是气数的根,借运要从根上引。 随后便是念咒。 沈命师念咒时,谢老夫人一个字听不懂,只觉心境平和。 可也就是这样,每当她闭着眼听沈命师念咒,闻着那香味,便会觉得精神大振。 久而久之,她的身体也开始好转,夜里睡得好多了,也不做噩梦,头疼也少了,气色好了很多。 连太医来诊,都说她调养得好。 谢老夫人心里清楚,这可不全是调养的功劳,定有那借运的原因。 沈命师这作法,会持续半个时辰左右,念咒时,谢老夫人偶尔走神,想到那个孩子不知不觉已经八岁了,虽只见过一面,可她对那孩子的眼神却是记得的,沉静,内敛。 这日,念咒声渐渐低下去,屋子里恢复安静。 “老夫人,”沈命师的声音响起来:“可以睁眼了。” 谢老夫人睁开眼,屋里的香还剩半截,烟细了,快燃尽了,地上那符纸,朱砂的颜色比仪式开始前深了些。 她每个月都会注意这个,沈命师说这是气数流动留下的痕迹。 “这个月如何?”谢老夫人问。 沈命师把那张红纸重新放回木匣,合上,道:“那孩子这个月气数有动,是喜事,”他停了下,“太学的榜,他应该能上。” 谢老夫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气数里有这一道喜,贫道替老夫人引了过来,老夫人这个月,也会有好事。” 沈命师补充道。 谢老夫人没有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个月能有什么好事,但身子比以前健壮,她就很满足了,当然了,她如今除了自己,还会操心谢承曦,毕竟那孩子如今和她命运相捆,她望那孩子运道会更好更旺。 沈命师走后,薛嬷嬷进来收拾,把香炉里的残香取出来,又把草席卷起来放好,随后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外头的光和风透进来。 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 她嫁给谢道兴四十多年了,家里如今怎样,丈夫也不会跟她提及,她就像个被供奉在家的神像,丈夫对她,只有客气,没有情分。 薛嬷嬷走过来问:“老夫人,今儿午膳备的什么?” “随意,清淡些就好。”谢老夫人淡淡说道。 随后她又说:“小六若入了太学,那里可不是好地方,危机四伏的,你去张罗一下,找个在里头的人给他照应一二吧。” 薛嬷嬷一愣,随后低声问:“老夫人的意思是,找个官家子弟给他撑撑腰?” “小官小吏就行,在我王家曾资助的那些官员名单里找,低调些。” 谢老夫人想起王家如今败落,虽恨两个兄长不争气,但也在心里悔恨自己当初选了谢道兴,要不是如此,何至于王家的财和运,都归了谢家所有。 第115章 太学放榜 放榜那日,刘浩真是最后一个去看榜的。 他在榜单贴出来后,在附近茶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隔壁桌的人说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才起身去看榜。 可他看了,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谢承曦是从沈砚那里知道这事的。 两人便相约一块去安慰刘浩真。 刘浩真开门时,眼眶有些红,原来宋九辞已经来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谢承曦和沈砚,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吧,可笑不出来,随即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刘浩真说了很多,说自己策论没答好,诗赋也不行,考不上,他其实心里有数。 说着说着,他自个儿就平静下来了。 谢承曦听着,也没急着开口安慰,毕竟即使考不进太学,依旧可以继续在裴先生那念书,一样可以考乡试,只是大家走的路,会有点不一样。 最后刘浩真自己说完,长出一口气,忽然道:“你们进了太学,要住在里头,是不是?” “嗯,”沈砚说:“外舍生要住斋舍,平日不出来,旬假才能回家。” “旬假,”刘浩真重复了一下,“那就是十天才能出来一回。” “差不多,逢特殊情况也可请假,不过听说太学的夫子管得很严。” 刘浩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宋九辞安慰道:“你就继续在裴先生那用功,不要偷懒啊。” 谢承曦接话:“你可以一个人独占先生,便宜你了,可别欺负先生啊。” 刘浩真一听,立马笑了,“混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欺负先生,倒是你们,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别被人欺负才是。” 沈砚立马保证道:“放心,我们都不是惹事的人,不会的。” 谢承曦考入太学的消息,在谢家让众人都心思各异。 二哥谢承礼当年考不上,如今听得他居然考上了,虽名次靠后,可实实在在是进太学了,日后科举一途,更宽了。 而且最让他嫉妒的,是太学里虽都是八品以下官员子弟以及寒门子弟,可这其中也有好些有价值的人脉,还真是便宜小六了。 不过他如今也结交了不少官家子弟,更有岳父的口头保证,说若他愿意,即使不考乡试,也给他谋一官半职,当然了,他坚持要科举入仕,若实在不行才会让岳父帮忙。 同样嫉妒的,当然就是五哥谢承俊,他没想到,小六居然真的考入太学了,这么看来,他比二哥还厉害些。 自从上回被打,他不敢再惹谢承曦,一来怕再激怒父亲,二来,他变聪明了,与其得罪小六,还不如讨好,毕竟比起小六,二哥更让他讨厌。 两个姨娘对谢承曦考入太学,态度不一,柳姨娘觉得没有人脉,小六走不远。 秦姨娘自从上回咳症受了谢承曦恩惠,心里对他十分愧疚,这回是真心替他开心,自己儿子谢承俊不争气,可若将来谢承曦有出息,总不至于反过来害自己这一房,说不定还能帮扶一二。 谢家上下,最开心的,莫过于谢敬川和顾氏,小儿子的的确确是读书的好料子,居然考入太学了,儿子才八岁,日后这前途,光明啊。 特别是顾氏,大房因着没生出男丁,这一年多处处受二房冷嘲热讽,她憋着这口气一直没发作,这回借着小儿子考入太学,趁机发挥,将二房的开支用度压得和三房一样,也不让柳姨娘辩驳,只是说如今二郎本事,做了郑家女婿,还望二房日后多关照大房和三房。 柳姨娘不好和顾氏撕破脸,只得自个儿讨钱补贴家用,毕竟女儿还没嫁人,她怕顾氏使坏。 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大嫂苏氏看在眼里,她生了个闺女,总觉得是自己让大房失了面子,如今小叔考入太学,总算是给大房争了口气,所以她心里也十分高兴,除此以外,她还开始日日调理身子,希望早日为丈夫再生个男孩。 入学是九月初十。 谢承曦辰时就起来了,顾氏把他收拾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把衣裳重新叠了叠,这才转身去吩咐厨房备早饭。 谢敬川向来不习惯多言,只叮嘱儿子入太学后注意休息,别和同窗起争执,遇事要冷静处理等等。 谢承曦一一应下。 早饭吃完后,谢安把包袱提上,谢承曦跟着父亲往外走。 顾氏和宋奶娘、小桃在门槛里送,三个人都眼眶发红,不舍得啊。 谢承曦心里也有些触动,离家寄宿,分别时确实有些伤感,不过这也是为了日后一家人可以更好更长久一起,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双方又说了几句,谢承曦这才离开。 太学在国子监西侧,两道院墙隔着一条夹道,平日里各自关着门,互不相扰。 太学的门楣上挂着匾,匾上两个字——太学。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新入学的外舍生和各自来送的家人,三三两两,包袱大小不一,神情各异。 谢承曦很快看到沈砚了,他阿爹沈掌柜在旁边,正在叮嘱他什么,沈砚眼神四处飘,飘到谢承曦这边,立刻眼睛一亮,抬手挥了挥。 宋九辞在更靠里的位置,小厮跟在他身旁提着包袱。 谢敬川在门口停住,拍了拍儿子肩膀:“进去吧。” 谢承曦应了声,接过谢安手里的包袱,往里走了。 门口的斋仆随即接过谢承曦的包袱。 谢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青砖铺的路一直往里延伸,心情有些复杂,少爷才八岁,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啊。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谢安,外头的事你办好,旬假我就回来。” 谢安点头:“少爷放心,小的会处理好的。” 心里又在嘀咕,少爷会不会叠被子啊。 谢承曦没有回头,他都叠了二十多年被子了,谢安不知道罢了。 斋仆把包袱送到诚斋十三号,搁在床上,问了没有别的吩咐,就走了。 他们新入学的,都是外舍生。 谢承曦被分在诚斋,十三号。 沈砚被分在敬斋。 宋九辞也是诚斋,不过是五号,和谢承曦不在一个房间。 第116章 入学 诚斋在西侧,是独立院,,廊下种着梧桐,叶子已经黄了。 太学的“斋”,是生活和学习的单元,也就是理解为一个班。 一个斋里有约三十名学子,斋有斋名,如诚斋、敬斋、信斋等,斋里设斋长一名,由学子担任,负责日常管理,可以理解是班长。 而斋里的学子呢,住在同一院落,斋楼一层用于聚会的正厅,厅左右侧则是斋舍,斋舍则大多是双人间。 斋楼后面是炉亭,可用于活动、会议和用膳。 院落里还配有小厨房和茅房。 谢承曦住诚斋十三号房。 屋子不大,每位学子分配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柜。 谢承曦把包袱打开,开始自己收拾。 衣裳叠好放进柜子,笔墨砚台摆在书桌上。 其实上辈子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后来穿过来了,从婴儿开始,身边就总有人伺候,实话说,他喜欢一个人待着。 正在他收拾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少年。 见了谢承曦,那少年利落走过来,拱手,笑道:“我叫林昭,咱们同屋,往后多关照!” 谢承曦拱手回礼:“我叫谢承曦,也望林兄日后多关照。” 这人十二岁左右,个子已经抽条,生得端正,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看就是个外向活泼的,而且挺自来熟那种。 屋里两人的床和书桌各靠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矮柜,窗户朝东,其实环境还算不错。 林昭很快将东西收拾好,还问:“要帮忙吗?” “不用,我收拾好了。谢了。”谢承曦说。 林昭退回自己那边,坐下来,忍不住道:“你真的只有八岁?” 谢承曦嗯了一声。 “院试考了多少名啊?” “靠末段了。” 林昭沉默了一下,“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谢承曦在书桌前坐下来,他上辈子是个话痨,没想到碰到个更话痨的。 “林兄话挺多啊。”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是你话太少啦。” 太学的一天,从鼓声开始。 卯时,击鼓。 谢承曦在鼓声响起的前一刻已经醒了。 林昭那边没有动静,响了第四声,他才猛地坐起来。 谢承曦这时已经穿戴好了,在铜镜前对付自己的发髻。 林昭摸到衣裳,套上,踩着鞋打了个哈欠。 太学的早饭在大食堂,辰时开饭,外舍生按斋排队,端了食盘,各自找位置坐。 谢承曦站在队伍里,个头最矮是他,把食盘拿到手,往里走。 他不自觉想起上辈子刷大红书里那些食堂选菜的视频,忍不住抿嘴,他可喜欢看那些视频了。 他的食盘里是白粥一碗,馒头两个,小菜两碟,一碟是腌萝卜,一碟素炒豆腐,另有一碟酱。 他上辈子喜欢在公司的食堂里吃饭,现在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找了个靠窗的长桌坐下来,拿起馒头,开始吃。 林昭在旁边坐下来,低头扒粥,把自己那碟腌萝卜推了推:“你不吃萝卜吗?” 谢承曦其实怕酸。 不过配粥,刚好,他吃完早饭,在心里给食堂的厨子加了一分。 上午两堂课,经义和诗赋,下午一堂策论,傍晚还有一堂算学,不计入升舍考核,然而点卯,不去要记过。 谢承曦将课表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强度还行。 经义是陈守正夫子的课,他进门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大半,谢承曦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毕竟他矮。 陈夫子五旬上下,开始让学生们背《礼记.学记》。 堂里的学生开始背,大多流利,不过也有背一半卡壳的。 轮到谢承曦,他从头背到尾,没有停顿,背完就坐下。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意外,这孩子也太矮了,才多大啊。 午饭比早饭好一点。 两菜一汤,主食是米饭,菜是红烧豆腐和炒青菜,还有萝卜排骨汤。 汤是炖的,谢承曦连喝了两碗。 林昭在旁边看着他喝汤:“你挺能喝的啊,多喝,你个子太矮了,我在你这年纪,都比你高不少。” 谢承曦:…… 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昭继续自顾自说:“逢五逢十加菜,初一十五有点心吃,夫子们有客人来的时候食堂会多做一道菜,不一定轮到咱们,但汤会有。” 谢承曦没想到他消息这么灵通,认真听完,在心里记下:“知道了,谢谢。” 林昭笑着摆手:“谢什么,我路子广,你有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吃不是大问题,可洗澡是个问题。 沐浴时每隔三日一次,太学有专门的浴房,按斋排,诚斋是申时末,进去出来,前后大约半个时辰。 谢承曦自从上回和几个同窗去过一回澡堂,内心对这个的抗拒少了几分。 而且这洗澡时间是有规定的,他不可能为了那点害羞,脏十天才回家洗啊,都发臭了,上辈子他可是每天要洗澡的。 多想归多想,容不得他矫情,但还是在门口多站了两秒。 林昭从后头跟进来,差点撞上他,随口道:“愣着干嘛,进去啊。” 谢承曦只得进去。 浴桶是木头的,热水里加了几片姜和艾草。 谢承曦坐进去,靠在桶沿闭目养神。 没想到太学的浴房还挺不错,在心里给这加了一分。 旁边桶里的林昭开始哼小曲了,而且跑调,被旁边的人扔了块毛巾过来,让他别哼了,他笑嘻嘻接着,又继续哼,依旧跑调。 谢承曦也想哼,流行曲谁没几首压箱底呢,可他不敢,叹了口气。 林昭跑调的程度,和他上辈子那个喜欢在浴室唱歌的大学室友有得一比。 洗澡出来的时候,他碰到宋九辞了,两人打了招呼,聊了许久才回斋舍换衣去上算学课。 这算学,是谢承曦最轻松的一堂。 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氛围,比经义课宽松可太多了。 他做完题目,窗外已经全黑了,浴房那边还有水声,是晚些来的学生,食堂那也隐约有收拾碗筷的声音。 谢承曦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心情不自觉好了起来。 比起工作,自然是念书来得轻松,虽说学业重也会感疲惫,但比起要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甚至看人脸色当牛马,校园时光,是一个人在人生中最值得怀念的。 第117章 新生生活 在大举朝,太学生是享受朝廷优厚待遇的,生活起居由朝廷统一照料,包吃包住。 学生吃饭都在统一的大食堂,还可以在各自斋里自个儿开小灶解决。 太学外舍生每日的伙食标准是二十八文,内舍生则是三十文,包括了米面、蔬菜、肉类、薪炭等全部费用。 学生们除了去大食堂用膳,有个别斋还可以要求大食堂进行配餐,饭菜由大厨房做好后,送到斋楼的炉亭给学生们用膳。 作为太学生,分外舍、内舍、上舍三等,按学分晋升,外舍生多次考试升不了内舍,而且两次考试成绩垫底,便会被削夺学籍,发回原籍。 按当朝来说,入了太学,人人必定是朝上舍而去,毕竟入了上舍,便可有机会直接授官,不需再参加寻常科举考试。 外舍生约三百名,内舍生百名,而上舍生,不足五十人。 入了太学三日,谢承曦将这些大致了解清楚。 而每月的课表,也是他要适应的。 经义、诗赋、策论,是主课,每日必有,占了一天的大半,由几位教谕轮流主持,考核最严,升舍评定全靠这三门。 史学一堂,每旬(十天)三次,讲的是历朝典故,以史为鉴,夫子是个学问极深的老先生。 算学便是夜里一堂,每旬两次,不计升舍,点卯,缺课记过。 书法一堂,每旬一次,科举答卷用的字体,要求工整端正,讲究横平竖直,谢承曦从三岁开始练,算是中规中矩,然而要写得漂亮,还差些火候。 最后一门,是骑射。 谢承曦看到这两字时,心里一个咯噔。 太学里的骑射课,是有讲究的。 这骑射课,每旬一次,在国子监西侧的演武场上课,由专门的教习主持,这堂课,可是真刀真枪地练。 斋长给他们介绍这些时,学生们都神色各异,有的期待,有的则担忧。 谢承曦个头矮,站在后面,心想自己这八岁的小身子,手短腿短,骑马都够不着马镫吧,拉弓的力气估计也有限。 他上辈子运动细胞就一般,这辈子要不是早几年开始踢蹴鞠,这肥胖的小身子估计更迟钝。 骑射这玩意,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林昭站在他旁边,听完之后,悄悄往他这凑,压低声音道:“你会骑马吗?” “不会。”谢承曦如实说。 “我也不太会,我就骑过两回驴…” 林昭说完,也是一脸忧愁。 骑射课排在每旬的第七天,上午。 头一回上骑射课,出了太学的角门,沿着夹道往西走,一盏茶功夫,便来到国子监西侧演武场。 演武场比谢承曦想象的大,是一片开阔的土地,夯得结实,周围立着几排木桩,木桩上绑着草靶,靶心用朱砂画的,红圈一圈套一圈,靶前头则是射位,地上还用白灰画了线。 场地另一侧是马厩,这日用的马已经牵出来了,一字排开,拴在木桩上,都是温顺的矮马,不高,步子稳,教习说都是给初学者准备的,等他们骑稳了,会换高一点的马。 教习姓武,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都站好了,老夫先说规矩,演武场上,没有公子少爷,只有学生,谁要摆架子,老夫的鞭子不认人!” 底下立马一片安静。 头一堂的骑射课,先练骑马。 武教习让众人各自去牵一匹马,熟悉一下。 谢承曦走到几匹马跟前站了一会儿,选了匹枣红色的,个头最矮,眼神温和,见了他,低头嗅了嗅,还打了个响鼻。 谢承曦壮着胆在他鼻梁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马也没躲。 他这才把缰绳解了,牵着往场地中间走,走到上马石旁边,站定,看了看马背高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在心里估算待会得怎么上马。 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脚踩进马镫,深吸一口气,往上一翻—— 翻上去了,然而姿势有些不好看,没办法,个头太矮,整个人趴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手死死抓着缰绳,用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调整成坐姿。 武教习在旁边看着,没有表情,说:“腰直起来,手别抓那么死,放松些。 谢承曦按着他说的调整,把腰撑起来,脚勉勉强强在马镫里踩稳,手也放松了一点。 那马感觉他放松了,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 谢承曦跟着那步子晃了晃,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所幸没掉下去,算是稳住了!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动静。 林昭上马的时候,比他还狼狈,个子高也不管用,翻上去之后没坐稳,整个人从右边滑了下来,被旁边的同窗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实。 他扶着马背站稳,脸都红了,嘴里道:“多谢多谢,再来——” 武教习过去指导了他一下,便转身去看下一个。 第二回上骑射课,便开始练习射箭,先是站在射位上对着草靶,把弓的用法学起来。 太学用的是轻弓,拉力不大,是给初学者用的,然而谢承曦第一次把弓拿到手里,还说愣了一下——比他想的重啊,不是拿不动,而是握在手里分量感十足。 弓臂是木的,外头裹着牛筋,弓弦绷得紧。 武教习站在他们面前,示范了一遍搭箭引弓的动作,每个步骤说得都很细,谢承曦牢牢记下,还在心里过了一遍。 轮到自己拉弓,弓弦拉到一半,他的右臂开始发抖了,力气不够,弦拉不满,只能拉到七分,他咬了咬牙,把吃奶的力都使了,勉强拉满,瞄准,松手。 箭出去了,钉在草靶上,射在第三圈的边缘。 武教习看了看,道:“力气不够,弓拉不满,回去好好练臂力。” 谢承曦放下弓,揉了揉右手臂,心想,八岁啊,这得亏他之前日日早起练拳,不然更拉不动。 他们诚斋学生刚好三十人,大家练习时大多很是吃力。 不过谢承曦留意到了,宋九辞那家伙,居然能直中第二圈,他比自己才大一岁,看来宋家对他在这方面的培养,赢在起跑线啊! 第118章 小团队 月考是入学后第二个旬末。 太学外舍的月考不同于升舍考核,是内部评比,由各斋学谕出题,当日考,当日批,第二天张榜,成绩排名前十的,斋里挂红牌。 而这样有三样好处,优先选下旬的自读课题目,食堂加菜名额多一份,还有一次和学谕单独面谈的机会。 最后这一样,是最实在的。 学谕单独面谈,能问的东西多,能得到的指点也多,对升舍考核的帮助,远比加菜值钱。 谢承曦把这些弄清楚之后,在心里把月考认真对待了,他得摸清楚太学里这套评价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弄清楚才知道哪些地方要花心思,哪些地方可以适当放一放。 月考那天,考场设在德伦堂,三门连考,中间各有一刻钟休息。 谢承曦把三门答完,交卷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往回走。 走到半路,撞见宋九辞。 宋九辞从另一条路出来,两个人在廊道交叉处碰上。 “六郎,策论第二题,你怎么答的?” “从新政切入,落到吏治,你呢?” “财政,角度不同。”宋九辞边走边说。 两人又在斋楼外聊了许久,这才各自回舍。 张榜那天,榜贴在德伦堂外头的廊柱上,一大早就围了人。 谢承曦挤进去,把榜扫了一遍。 他在第九名,宋九辞第五名,林昭在第十六名。 林昭自己倒不以为然,挠头笑了起来。 然而谢承曦还没来得及再细看,旁边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是宋九辞的室友,曹广。 曹广挤进来,脸色立马不对,站在榜前,盯着看了一会,低声道:“凌永嘉怎么在第三?” 一旁的宋九辞赶到,立马问:“怎么了?” “昨儿策论那场,我亲眼看见他夹带,就在我前头两排,袖子里藏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他居然考了第三名——” 谢承曦立马对宋九辞使了个眼色,两人将曹广往旁边带了一步。 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换个地方说。” 四个人转到诚斋后头的夹道里,这里平日没什么人走动,十分僻静。 曹广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仔细,越说越生气:“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东西他用袖子挡着,我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是一张纸,叠得很小!” 宋九辞听完,皱眉道:“那去找学谕——” “找学谕?”谢承曦打断他,转向曹广:“凌永嘉是什么出身?” 曹广沉默了一下,咬牙道:“凌家,他祖父是礼部太常寺丞。” 谢承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头看了宋九辞一眼。 宋九辞立马会意,开口道:“若去告他,你可有证据?” 曹广道:“我亲眼——” “你亲眼看见,可那纸如今何在?”宋九辞平静道。 曹广哑了。 “没有物证,只有一人的口供,凌家在礼部,太学归国子监监管,国子监和礼部乃平级,他祖父一封信,这事可能就压下去了,可这事后,他们会如何对付你,不得而知。” 林昭语气淡淡说完一大段话。 谢承曦和宋九辞看了他一眼。 曹广盯着林昭,眼神都是愤怒,可对方说的是大实话。 “那就这么算了?”他低声反问。 “咱没说算了,这种事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再有下一回,咱就有机会了。” 谢承曦补充道。 林昭在旁边,将他们三人的脸轮流看了一遍,随即说:“咱们盯着他就行了,人多力量大。” 就这样,谢承曦和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队。 其实这就和上辈子念书一样,一个班里,总有几个玩得近的同学,一块学习,一块玩耍。 谢承曦对这倒无所谓,之前在裴先生门下,他结交了沈砚他们几人,现在虽只有宋九辞和他一个斋,可和其余三人的感情,他觉得不会因此而疏远,他们啊,相当于发小了。 而如今在太学,他便当作是中学了,林昭话多,爱闹,但人还是不错的,还时常帮谢承曦收拾,又照顾他年纪小,会帮他搬些书本或者给他带些点心。 最让谢承曦哭笑不得的是,每逢食堂加菜,红烧肉每人一小份,林昭总会将自己那份都给他,说他个子太矮了,骑马太吃亏,应该多吃点长个。 至于曹广,出身寒门,为人脾气硬,但很是真诚老实。 要不是宋九辞为人圆滑,估计和曹广做室友,日日都得吵一架。 曹广的正直,有些像谢承曦上辈子看电视剧里那些一根筋的老干部,压根不像个十三岁少年。 不过这样的人,他是欣赏的,这样的人将来若为官,是老百姓的福气。 张榜后第五天,曹广的砚台不见了。 他回到斋舍,发现砚台不在书桌上,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摔碎了,碎成三块,看着就是被故意摔坏的。 宋九辞立马去问了斋仆,可对方说没看见有人进来。 谢承曦从外头进来,看见他们站在斋舍外神色不对,上前一问,知道了大概。 他问道:“那砚台贵吗?” 曹广一顿,道:“我娘给我买的,花了她三个月的月钱。” 林昭跟过来,看了一眼砚台,一声没吭,转身就去找了斋长。 斋长姓吴,是诚斋里的老生,做事公道。 林昭把事情说了,也没指名道姓,只是说有人趁同斋学生不在,进了屋子,砸了砚台,问斋长能不能查一查有什么人进出过。 斋长听完,皱眉道:“这事不小,若真有人故意毁人财物,按太学规条,是要记过的。” “所以我们才来找斋长您,希望您能帮忙查明。”跟来的谢承曦在一旁补充道。 斋长点了点头,说给他几天时间。 谢承曦和林昭道了谢,退了出去。 不过凌永嘉没等得及。 当天的傍晚,食堂里,凌永嘉带着两个人,端了食盘,往里走。 他路过曹广旁边,忽然停住,把食盘往桌上一搁,转头看曹广,笑着说:“曹广,听说你砚台碎了?可惜啊,”他把曹广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不过你家境一般,再买一个,怕是要费些功夫,要不要我给你送一方?” 第119章 枪打出头鸟 曹广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随时要起身打人那种。 谢承曦在旁边,没有看凌永嘉,低头把食盘里的菜拨了拨,淡淡接了一句:“凌兄有心了,曹广不止一块砚台。” 凌永嘉看了他一眼,神情划过一丝意外,“你就是我们斋里年纪最小的那个谢承曦?” “正是。”谢承曦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神情不卑不亢,“凌兄入学比我早,往后多指教。” 凌永嘉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没意思,瞥了曹广一眼,端起食盘就走,走了两步,没忍住,回头道:“曹广,下回管好自己的眼睛。” 说完,走了。 谢承曦边吃饭边道:“吃饭吧。” 曹广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手还在发抖。 宋九辞端了食盘在对面坐下,喝了口汤,平静道:“对,吃饭吧。” 曹广这才低头,夹了口菜放进嘴里。 林昭看了一眼凌永嘉走的方向,小声道:“这人可真嚣张…” 饭后,四个人在诚斋廊下坐着,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也掌起来了。 曹广第一个开口:“他是故意的,就是想告诉我,他知道我看见了,他在警告我。” “嗯。”谢承曦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下一回是什么时候,他都开始动手了——” 曹广越说越激动。 “他动的是砚台,不是你这个人,这说明他是有顾虑的。” 谢承曦分析道。 曹广一顿,抿了抿嘴。 “凌家若真肆无忌惮,不会只砸你的砚台,这事在太学闹大,对他没好处,他只是警告你而已。” 宋九辞在旁边,附和道:“他估计不会做太绝。” 曹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我就等着他来对付我?” 林昭在旁边听着,忽然道:“咱们先等砚台的事查明,别急。” “曹广,我这儿有块备用的,你拿去用,等你买新的再还我。” 林昭又补了一句。 曹广愣了一下,随即道:“不用,我——” 宋九辞立马道:“我那也有备用的,你也可以用我的那块。” 这事过去不到两日,吴斋长提议考核将近,斋里大家绷得紧,不如举行一场蹴鞠比赛。 诚斋里凑了两队,每队八个人,场地就在斋舍后头空地上,用木桩撑起两个球门,规矩简单,进球多者胜,踢两局。 消息一出,斋里立刻热闹起来,报名的人挤破头,谢承曦有自知之明,个头最矮,就不去献丑了。 林昭第一个冲去报名,回来拉谢承曦,谢承曦摇头,林昭急道:“人不够啊,他们报名的多,可踢得好的不多,我听宋九辞说了,你踢得不错,去凑个数吧。” “我腿短。”谢承曦认真道。 “.….”林昭顿了一下,又道:“曹广去,宋九辞也去,咱们就差你一个。”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宋九辞和曹广,两人皆是满脸期待看向他。 “好吧。” 林昭立马笑着拉他去报名。 报名完,很快就开始了。 谢承曦这队穿红,凌永嘉那队穿蓝。 吴斋长站在场边做裁判,把规矩说了一遍,两队各自散开,站好位置。 吴斋长抬手—— 开始。 林昭第一个冲出去,脚一抬,把球截住了,随即往前带,动作利落干脆,丝毫不像起床困难户的他。 谢承曦看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厮居然是个高手,踢得好好,脚下灵活,带球也花样多,旁边来人抢,他一个假动作就晃开了,随后将球往前一推,传给曹广。 曹广接球,往门里一踢——进了! 斋里一片喝彩,曹广对林昭拱了拱手,林昭笑着点了点头。 凌永嘉那边,脸都黑了,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谢承曦个头矮,主要职责是防守,这样不用跑太多,也不太可能被冲撞。 然而比赛进行到一半,他发现不对劲。 对面的球,开始频繁往他这飘。 他立马心下了然,对方定看他个头矮年纪小,是个容易攻破的缺口。 每次球一过来,前头都有两个人跟着冲,冲的时候故意往他身上靠,靠得不轻,有一回差点把他撞倒,是曹广及时过来挡了一下,才没事。 谢承曦站稳,抬头扫了一圈场上。 刚好和凌永嘉目光相接,对方慢悠悠转开,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谢承曦猜测就是这厮的主意,毕竟上回,他出言辩驳了此人,枪打出头鸟。 这回球过来的时候,带着的那个人速度很快,直接就往谢承曦身上冲。 谢承曦往旁边躲,可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林昭从侧面窜了出来,整个人横在谢承曦前头,那个人收不住,结结实实撞在林昭身上。 林昭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撑在地上稳住了,那人没站稳,往旁边一摔。 此后整个下半场,林昭都有意无意护在谢承曦附近。 凌永嘉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回的人是冲林昭去的,两个人拼抢,林昭被别了一下,球丢了,那人把球带走,往门前推—— 宋九辞从后场杀过来,果断地把球断了。 他脚尖一挑,往前用力传,传给林昭。 林昭接球,往门前带,凌永嘉那边两人上来夹击。 林昭往旁边一晃,往旁边一个横传—— 球滚向谢承曦。 谢承曦看见那球,下意识抬脚—— 进了。 全场静了两秒。 谢承曦看着门里的球,笑着向林昭比了个大拇指。 林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不点踢球还真是不错,没射偏浪费机会啊。 红队的人立马欢呼,蓝队的人面面相觑。 斋里年纪最小的谢承曦,居然进球了。 最后比赛的结果,红队赢了,三比二。 林昭最后又单带进了一球。 斋里的人围着说话,热热闹闹。 凌永嘉从旁边走过,脸色不好看,经过谢承曦身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前走了。 谢承曦看都没看他,对林昭道谢:“刚才谢谢你,不然我得被撞飞。” 林昭立马笑着摆手:“你只是年纪小,个头矮,等你再大些,以你的球技,他们摸不着你衣角,别妄自菲薄。” 宋九辞也附和道:“是啊,六郎你的蹴鞠本就不错,日后我们时常可以一块踢,真好。” 曹广也笑道:“今日赢了那凌永嘉,真解气!” 第120章 辩论赛(一) 曹广砚台被毁的事,吴斋长查了五日,最终以抓了个新来的斋仆为结果,不了了之。 谢承曦等人当然知道,这只是个替死鬼,可手里无证据,他们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暂时作罢。 这日,周夫子提出了辩论课。 他说读死书不如活用,两斋对辩,题目当场给,各自准备一炷香,然后上场,输赢不计入月考。 诚斋和信斋,抽签抽到了一块。 信斋里,有蒋泽,也有谢立新,是外舍里公认的两个拔尖人物。 诚斋里,若论出名,那便是宋九辞和谢承曦,因为他们是裴若飞的门生,年纪轻轻就考入太学,在外舍生里头,也是有些名气的。 周夫子亲自写下题目:论市易监管,当从严还是从宽。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两斋的学生各自低头商议,一炷香的时间,谁都没有闲着。 诚斋这边,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 曹广头一个开口:“从严,咱拿从严,市易法推行这些年,官府把持买卖,压价抬价,底下的商户怎么活,这是看得见的事,监管不严就是给那些贪官留口子——” “等等,”林昭打断道:“咱们先想想,信斋会拿哪边。” 谢承曦想了想,开口道:“他们会拿从宽。” “为什么?”曹广问。 “蒋阁老的立场是维护现有格局,市易监管若从严,等于承认现在的市易制度有问题,蒋家不会主动往这个方向走,所以咱们拿从严,正好。” 谢承曦认真道。 宋九辞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曹广把这个逻辑想了想,随即道:“那我们…” 不等他说完,凌永嘉走了过来,“曹广,辩手从你们这出吧,我们商议好了,学问不如你们几个。” 谢承曦:…… 林昭看了凌永嘉一眼,心里冷笑,这厮是怕得罪蒋家吧。 凌永嘉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转身就走。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谢承曦也知道,诚斋里,大部分学子都出身寒门,也都不敢得罪凌永嘉,所以他们四个,在诚斋,其实有些被孤立。 林昭道:“那就咱们几个上吧,反正不计入月考。” 宋九辞点头:“对啊,就和他们切磋一下。” 谢承曦想了想,道:“宋九辞主辩,曹广二辩,我和林昭补位。” 宋九辞没有推辞,点头,开始在纸上整理论点。 一炷香燃尽,辩论开始。 两斋在德伦堂里分两侧站定,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周夫子坐在上首,边上有两个助教记录。 围观的外舍生把后头和两侧都站满了。 蒋泽站在信斋最前头,今日穿了件深色的直裰,站在那,气势先出来了。 宋九辞站在诚斋最前头,和蒋泽隔着那片空地,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周夫子抬手:“开始。” 蒋泽先开口,语速不快,“市易监管从宽,非纵容之宽,乃因势之宽。市易法立意在平抑物价,然物价之涨落,自有其道,官府介入过深,强以定价,商路反而受阻,货物积压,民间反受其苦,此从严之弊也。” 他停了一下,扫了诚斋这边一眼,又道:“且监管之严,必增吏员,吏员一增,费用随之,钱从何来,还是民间,此一严反生两害,何苦为之?” 说完,退后一步,神情从容。 宋九辞走上前,清晰道:“蒋兄所言,物价自有其道,此言不差,然物价之道,需有公平之市方能自行,若无监管,大商压小商,富户兼并贫户,此所谓物价之道,不过是强者之道,非百姓之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严监管,非强定物价,乃护市场之公平,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周夫子在上首,端着茶盏,没有说话,眼神在两边来回走。 他心想,裴家那位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凡。 来回几个回合,信斋那边一个副辩站出来,专门针对曹广:“说监管不严是给贪官留口子,然监管从严,审查繁琐,商户报备层层过关,本小利薄的小商小户,哪里耗得起这些时间,严到最后,反而是大商户有人有钱打点,小商户被压死,你们所护的,究竟是百姓还是规矩?” 这一问,问得刁钻,曹广脸色一沉,开口道:“规矩是护百姓的——规矩若执行走了样,护的就不是百姓了。” 那副辩解得快,立马辩驳道:“曹兄难道不知道,凡事从严,执行者才是真正的受益人。” 曹广一时语塞,那副辩嘴角一弯,退了下去。 诚斋这边气势被压了一下,林昭在旁边悄悄捅了谢承曦一下。 谢承曦低着头,没动。 蒋泽重新走出来,这回胜券在握,道:“市易监管从严,说到底,是以官府之手代市场之手,然官府之手,灵乎?准乎?历朝历代,凡官府强行介入市易者,鲜有善终,此非一家之言,乃史有明征,诚斋若要从严,请先答一问——严由谁来执,严到何处止,若无此二答,从严不过空谈。” 这一问,打在从严立论最软的地方,执行的层面。 德伦堂安静了一下,围观的人纷纷点头赞同。 宋九辞皱着眉,没有立刻开口。 周夫子把茶盏轻轻放下,往诚斋这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谢承曦从后排走出来了。 他走到场地中间,在宋九辞身旁站定,抬起头,看向蒋泽,认真道:“蒋兄问严由谁来执,严到何处止,这两问问得好。” 他停了一下,道:“然而蒋兄说从宽,敢问宽由谁定,宽到何处止?” 德伦堂里立马安静了。 谢承曦继续道:“从宽亦需有人执行,亦需有边界,蒋兄以执行之难来否定从严,此逻辑若成立,从宽亦难逃同样的质疑,蒋兄不能以一方之难否定对方,却对己方同样的难处视而不见,这不是论据,这是偏论。” 他说完,退后半步,神情平静。 蒋泽盯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道:“谢承曦,你才入学多久,市易之事,你又懂多少?”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蒋兄这一问,是在论市易,还是在议论我的年纪?” 围观的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蒋泽脸色微微一沉,周夫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第121章 辩论赛(二) 不过蒋泽不是寻常人,他立马换了方向道:“好,既然谢兄懂市易,那请谢兄回答我,从严监管,成本从何而来,若加征商税以补监管之费,商户转嫁于民,物价反涨,严监之下,百姓何益?” 这一问,是真正的硬问,问的是从严的经济成本,落点在百姓,逼着诚斋这边拿出实数来说话。 曹广在旁边,把拳头都攥紧了,这道题他答不出来,是真的数据层面的漏洞。 林昭也皱着眉。 谢承曦倒心里有数,因为他这几年,手上的买卖,就需要他亲力亲为去算,商税怎么征,知道商户的利润空间多少,知道哪有余地,哪里没有,这些东西,在太学可是学不到的。 但是他也不能说太细,八岁的孩子懂经商之道,有些离地。 他在心里把分寸捏了捏,开口道:“蒋兄这一问,预设了监管成本必然转嫁于民,然而监管从严,本意在于减少市易中的违规牟利,违规牟利减少,市场正当竞争增加,物价未必上涨,反而可能因竞争充分而趋于合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蒋兄把监管成本和物价上涨直接挂钩,中间跳过了市场竞争一环,此论推导不完整。”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继续说了。 蒋泽盯着他,想了一会儿,道:“市场竞争充分,前提是信息对等,然而大商户和小商户从来不对等,谢兄这个前提——” “信息不对等,正是需要监管的理由之一,”谢承曦打断道:“蒋兄的反驳,反而佐证了从严监管的必要性。” 这一句话落下去,整个德伦堂的人倒吸一口气。 蒋泽沉默了。 周夫子把茶盏搁下,抬起头,平静道:“好了,停。” 两边各自退回去,周夫子站起来,扫了两斋一眼,没说输赢,只道:“信斋,立论清晰,气势足,然后半段逼到防守,失了主动。诚斋,前半段险些被打散,后半段稳住了,靠的是什么,尔等自己清楚。” 说完,他把目光在谢承曦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谢承曦低下头,不动声色,这周夫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算是引起他注意了? 散场之后,曹广走到谢承曦身旁,拍了他一下,一脸赞叹之色。 林昭笑道:“蒋泽最后那个表情,真好看。” 宋九辞收拾好桌上的纸,附和道:“要还有下回,他那表情还会见到的。” 谢承曦把自己的纸收好,往信斋那边看了一眼。 蒋泽已经走了,不过谢立新还在,这次他没有下场参与辩论,估计是因上回诗会的事,不能再出风头惹蒋家不快了。 谢承曦和谢立新目光碰上,谢立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了。 辩论赛的事,在诚斋里发酵了将近三天。 大家复述蒋泽和谢承曦交锋的过程,说着说着,这话就变了样,越说越神。 到后面,谢承曦听见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场辩论,说他把蒋泽‘说得哑口无言,当场语塞’。 食堂里人多口杂,谢承曦当然不会当面反驳,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林昭凑过来低声道:“你听见没,他们说你——” “别理,快吃饭。”谢承曦夹了口菜,不想讨论。 “说的不挺好吗?”林昭笑着喝了口汤。 “不过你现在在诚斋里,挺出名的。” 林昭补了一句。 谢承曦嗯了一句,没有接话。 他其实不想出名,不过那场辩论赛,他实在技痒也的确想为斋里争口气。 过了几日,诚斋里一个叫赵时雨的学生,来敲谢承曦的门。 赵时雨今年十五岁,平日里不声不响,成绩在诚斋稳居前三,是个埋头苦读的人。 他站在门口,开门见山道:“那天辩论,你说的角度我没有想到,你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 谢承曦在书桌前坐着,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没有哪本书,我自己想的。” 赵时雨愣了一下,随即又问:“那你说监管成本不必转嫁于民,这个推导——” “你坐,”谢承曦把旁边的杌子退出来,“站着说话不方便。” 赵时雨坐下来,两个人把那段论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时雨问得仔细,谢承曦答得简短。 他大多时候只是点到即止,有时候还反问对方,让对方自己往下推。 两人谈了将近半个时辰,赵时雨这才站起来,道:“受教了,下回有不明白的,还能再来问你吗?” 谢承曦点头:“可以的。” 赵时雨走了,林昭从外面探进头来,原来他早回来了,没进屋。 “赵时雨来请教你,斋里怕是要炸了。” “关门。”谢承曦没好气说。 又过几日,有另外的同窗来请教策论,谢承曦也是如实说了思路,双方聊了小半个时辰。 然而有人靠近,就有人不高兴。 这天午后,谢承曦从德伦堂出来,在廊下和宋九辞说了几句话,转身往回走,路过诚斋东侧的夹道,凌永嘉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凌永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开,就那么站着,堵在夹道口,俯视着谢承曦。 对,他比八岁的谢承曦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那儿,把路挡了一半。 谢承曦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谢承曦,你现在在斋里挺受欢迎的。” 凌永嘉漫不经心道。 “凌兄说笑,不过是几个同窗问了几个问题。” “是吗?你才八岁,在太学里,懂得比许多人都多啊。” 谢承曦没接话。 “那天辩论赛,你说的那些,都是从哪知道的,书里没有那些。” 这问题,和赵时雨问的差不多,不过人家是好奇,这厮不是。 “杂书里看来的。”谢承曦随口一说。 “说来听听,什么书名?”凌永嘉继续追问。 “记不清了,凌兄若不急,下回旬假,我回家找到了再告诉你。” 凌永嘉还想说什么,此时林昭来了。 他快步挡在两人中间,笑嘻嘻说:“凌兄,我要找承曦去踢蹴鞠了,你来不?” 凌永嘉嘴角扯了扯,知道今日是为难不了那小不点了。 林昭壮实又和他差不多高,还有就是,林昭的父亲是大理寺主簿林然,虽只是个八品,但大理寺的人,不好惹。 “不去,你们去吧。”凌永嘉说罢,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林昭和谢承曦低声道:“这厮不安好心,你可得小心他。” 谢承曦点头,他当然知道,校园霸凌嘛,无处不在,虽自己会些拳脚,但始终年纪小个头矮,要真动起手来,肯定会吃亏。 第122章 算计 谢家的货栈起火,是在戌时。 谢敬川去城外谈一笔皮货的买卖,傍晚时才动身回来,走到半路,看见货栈方向的夜空里有一道红光,他心里有些不祥预感。 他叫车夫加快,还没到巷口,就闻见了烟气。 货栈的火从西侧仓房烧起来,发现时,那半间仓房已经塌了,里头存着的一批布匹和皮货烧了个干净,所幸几个伙计跑得快,人没事。 谢敬川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顾氏在前厅等他。 见丈夫回来,面无表情,就这么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顾氏把热茶端过去,搁在他手边,没有开口问。 谢敬川看着那杯茶,慢慢道:“烧了西仓,货都烧没了,幸好几个伙计没事。” 顾氏嗯了一声。 “这合计,得赔七八百两出去,这笔钱赔完,生意就难周转了。” “账上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先把货钱赔了。”顾氏心里想着幸好没伤亡,不然更麻烦。 谢敬川沉默了一会儿,道:“临近腊月,咱家…” “你先去换衣裳,吃了饭再说,其余的明日再想。” 顾氏打断他。 “这火,我觉得…” “无论如何,已经烧了,老爷,日后如何,后面再想吧。” 几日后,合作多年的一间商行派人送来书信,说与谢家的合作,难继续了,货款结清后,往后的买卖就此打住。 这商行是货栈最大的合作伙伴,这一下,谢敬川知道这买卖,到头了。 此时,老谢家。 三房的院子里,谢敬青坐在灯下,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 他身旁的随从低着头,等他开口。 谢敬青转了半天茶盏,最后把它搁下,道:“徐家那边,回信了?” “回了,那徐掌柜已经办妥了。” 谢敬青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又道:“老六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自从货栈出事,六爷那边一直没出门,在家里待着。” 谢敬青冷笑一声。 货栈被烧,合作的大商行撤走,老六这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他和老六一样,是庶子,不过他毕竟幸运,娘亲方氏是府里的大姨娘,他是名正言顺的谢家三爷。 谢敬川这个老六,居然白手起家做起了漕运的买卖,这比他,强了不知多少。 娘亲和他意见一致,不能让庶出的老六回府里争家业,特别是如今老夫人惦记老六的小儿子,这事得提早预防,所以他屡次出手,目的就是对谢敬川赶尽杀绝。 他又抿了口茶。 随从小声道:“三爷,二爷那边,要不要去回个话?” 谢敬青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道:“去回吧,就说事情办妥了,老六那边,短期内翻不了身。” “是。” “还有,老六的小儿子在太学里,那孩子,派人盯着。” 随从应声,退出去了。 不多说,随从去了老二谢敬堂的院里,将话带到后就走了。 谢敬堂看着案上摊开的账册,皱了皱眉。 他接了大哥谢敬章给的茶叶买卖,刚开始还是挺顺的,可最近遇到不少麻烦,好几个大的茶叶商会都开始提价,有的甚至不供货给他了。 老六的事,他不在意,本就是个蝼蚁,老三爱怎么玩怎么玩,眼下自己的买卖遇到麻烦,这才是最让他心烦的。 他喊来随从。 “大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那随从低声说:“大爷最近总往族学那跑,对几个哥儿的课业很上心,生意的上的事,倒没怎么去管…” “啧——” 谢敬堂抿嘴冷笑道:“大哥现在一副心思在那几个孙子身上了,新哥儿进了太学,阳哥儿和君哥儿都在准备来年童生的考试,他可真是忙啊。” “二爷,咱用哥儿来年六岁,也该下场参加县试了吧。” 谢敬堂一听这句就心烦,他这一房,子嗣不丰,自己一妻一妾,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而嫡子谢承勋也随了他,一妻一妾,可如今只有一个嫡子谢立用。 谢立用今年才五岁,来年也才六岁,学问嘛,说不上有多好,才多大的人儿,在族学里坐得住就不错了。 大哥倒是好福气,两个嫡孙一个庶孙,念书都不错。 他越想越气,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母亲那边,最近还是每月请沈命师来?” “是的,每月初八。” “疑神疑鬼的,净给那命师好处,也不知道母亲想什么!” 谢敬堂嘴里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惦记母亲。 “明日给母亲那送些药材吧,快入腊月,天气冷,母亲身子怕是又得不舒服的。” 随从连忙点头应是。 而被谢敬堂惦记的谢老夫人,此时正在听薛嬷嬷汇报。 “老夫人,林家那边派人来说了情况,六郎君在太学,还算不错。” 薛嬷嬷说完,给谢老夫人倒了杯热茶。 谢老夫人看着案上香炉飘起的烟,淡淡道:“那孩子是个聪明的,不然怎么八岁就能入太学,日后若能为新哥儿所用,也是好事。” 提起嫡曾孙谢立新,老夫人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新哥儿今年十三岁,入了太学,日后仕途定会顺利,已经有好些城中官员递了话,说新哥儿也该定亲了。” 谢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想嫁入我谢家,那些官家之弟,往日对我谢家态度高傲,如今新哥儿入了太学,他们倒是知进退,立马就来递好话。” 薛嬷嬷笑着附和:“对啊,如今谁家的小娘子不想嫁给新哥儿,将来新哥儿为官,又是咱谢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这正妻的位置,别说寻常官吏,官家那边的贵女,说不定都心动呢。” 谢老夫人越听越开心,“话也别说太满,就怕蒋家那边不乐意,到时候新哥儿娶的媳妇若比那蒋家小儿娶的还要好,蒋家怕又该上门来撒野了。” 薛嬷嬷这就不太敢接了,只是微微笑着。 “话说回来,蒋家那小儿和新哥儿一个斋,也不知会不会处处为难他…” 薛嬷嬷一听,心想,新哥儿那性子和大爷谢敬章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算计别人都是好的了,怎么可能会被欺负,老夫人这担心属实没必要了。 第123章 小算盘 腊月二十,太学放岁假。 谢承曦收拾好包袱,和宋九辞、林昭、曹广道了别。 林昭非要送他到太学门口,送到了还站在那儿挥手。 谢承曦抬了抬手,转身便看见谢安在门口候着。 谢安见了他,连忙上前来提包袱。 两人走了一段,谢安忍不住道:“少爷,老爷的买卖做不下去,前些日子失火,货栈烧了,货钱赔出去将近八百两。” 谢承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 父亲的买卖总被人针对,但现在自己在太学,外面的买卖也刚起步,不是说不想帮,但的确有心无力。 而且,要与老谢家的人抗衡,他现在的财力,远远不够。 到家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顾氏在门口迎,见了他,打量了两眼,笑着把他往里领,说厨房备了他爱吃的几样菜,让他先换衣裳,饭菜一会儿就好。 谢承曦跟着进去,换了衣裳出来,坐在顾氏屋里,喝了杯热茶。 顾氏在旁边坐着,问了课业,问了饮食,又问夜里冷不冷。 谢承曦一一答了,可母亲的眼神明显藏了心事。 谢承曦假装没看到,话话引开,问了问家里的寻常的情况。 午饭吃完,谢敬川回来了。 谢承曦在前厅见了他,父子俩说了几句话,谢敬川问了他在太学里的情形,双方该聊的都聊了个遍。 谢承曦等父亲说完,开口问:“爹,货栈那边,如今怎样了。?” 谢敬川一愣,“你听谁说的?” “反正知道了。”谢承曦继续说。 谢敬川把茶盏搁下,将货栈的事简短说了,买卖做不下去,如今在收尾。 两个人又说起旁的事,说了一会儿,谢敬川就去书房了。 傍晚,谢承曦去了顾氏的屋子。 顾氏正在灯下做针线,笑着招呼儿子坐下来。 谢承曦道:“娘,我这回带了点钱回来。” 顾氏一顿,问:“哪来的钱啊?” “还是和同窗合伙那买卖赚来的,年底分红了。” 谢承曦继续道:“三百两,我留了些零用,剩下的给你,爹的买卖需要钱周转,你们可以拿去用。” 顾氏问:“上回已经给过我钱了,这回又给,六郎,你们做的什么买卖?哪个同窗啊?” “沈砚,他家开文房铺,我帮他出了主意,赚钱了,他就给我分,就这,我没耽误课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谢承曦绷着小脸认真道。 顾氏记下了沈砚的名字,可眉头还是皱着。 儿子才八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神情已经十分沉静,和年纪不太相符,背负了太多重担和压力。 谢承曦不知道母亲想了这么多,将装有三百两交子的荷包递了过去。 “货栈的事,账上吃紧,这钱先补着用,往后我再想办法。” 顾氏把那荷包捏在手里,低下头,把眼睛转开,用手背压了下眼角,道:“你爹知道吗?” “娘自己收着就行,当家用,不必和爹说是我给的。” 顾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这孩子…” “家里出事,我自当出力,只是如今我还在求学,不能事事为家里出谋献策,这钱,就当是我的心意。” 谢承曦手上几个买卖赚钱不少,这点家业,虽在汴京城众多世家大族中,不值一提,不过一家人吃饱穿暖是没问题的。 然而这个年,谢家也不止一件糟心事。 柳姨娘来顾氏屋里请安,坐了一会儿,边说边叹气,说承礼这孩子,成亲之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还说先分出去单过,说他媳妇郑氏也有这个意思。 顾氏听完,说了几句四平八稳的话,把柳姨娘送走了。 谢承曦刚好在外间,听了个大概。 谢承礼想分出去,原因大家心里清楚,父亲的买卖出了岔子,账上吃紧,谢承礼娶了郑氏,手里有郑家的嫁妆,这时候分出去,是不想被家里拖累,也不想被父亲开口借钱。 小算盘打得挺好的。 过了两日,谢承礼来找谢承曦说话。 进来的时候,端着一副兄长的样子,问了问太学里的事,说了几句场面话,说谢承曦出息,给家里长脸,说以后有什么事,做哥哥的都帮着。 谢承曦又不是傻,自然知道这只是二哥的场面话。 不过谢承礼动作的确快,年都还没过,就忍不住了。 腊月二十八,汴京城里,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窗花、年画。 年关将近,外头都是烟火气。 谢家后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谢承礼那张清俊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年十七岁,考了秀才,又娶了户部员外郎的嫡女郑氏为妻。 今年郑氏更给他添了个儿子谢立仲,如今刚满七个月,抱在怀里白嫩可爱。 谢承礼跪在父亲谢敬川面前,开口道:“父亲,孩儿今日来,是想求父亲允准分家。” 谢敬川看着这个自小就嘴甜懂事的儿子,“你如今是秀才,又娶了官宦人家的女儿,儿子也有了,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破落户。是不是郑家那边嫌我们拖累了你?” 谢承礼垂下眼帘,没有否认:“爹,货栈的事儿,孩儿也知道您不容易。郑氏的嫁妆虽丰厚,可终究是她一人的体己…” 他顿了顿,再道:“孩儿既已娶妻生子,又有功名在身,便想自立门户,不愿再累及父亲,也不愿仲儿将来被人指点。” 谢敬川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愿累及我…” 谢承礼又道:“父亲养育之恩,孩儿不敢忘。但家道中落已成定局,父亲若再勉强,只怕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分了家,孩儿每月仍出银子奉养您,也好让六弟专心读书。” 谢敬川已经心淡,自从上回这个儿子不肯去岳家替他求情,他便知道,这个儿子,他白养了。 “罢了,既是你铁了心,我便答应你,分家后,你和妻儿,还住隔壁新宅?” “隔壁就留给姨娘和晴娘,我和妻儿搬去不远的两进宅子,是郑氏族亲近日放售的,孩儿已经买下。” 谢敬川一听,叹了口气,这都打好算盘了,连房子都提前买好了。 谢敬川摆了摆手,不想再说。 谢承礼叩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书房。 第124章 自立门户 谢承礼要分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谢家。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家中人口渐多,怕扰了孩子安养。 谁猜不到这里头意思,他如今是秀才,岳家是户部员外郎、礼部侍郎那样的门第,前途在望。 他不愿和本家绑在一块了。 而且他动作快,由郑家出面,在谢家不远处买下了一处更大的二进院落。 从谢家坐马车过去,不过一刻钟。 他们夫妻住了几个月的隔壁院子,便留给柳姨娘和妹妹谢安晴住。 腊月三十这日,谢家依旧摆了年夜饭。 只是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堂上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肴。 谢敬川坐在主位,表情看不出喜怒。 顾氏一如既往温和,目光在两个儿子和孙女身上流转。 柳姨娘坐在侧席,她的目光始终在谢承礼和孙子谢立仲身上。 谢立仲七个月大,白白胖胖,小脸圆润。 她心里不舍,儿子要带着妻儿搬出去,但她也觉得,总归比留在谢家浩,老爷的买卖不行,这家实在有些攀不起郑家的,分出去也是好的,只不过她和闺女谢安晴走不了。 另一边,秦姨娘倒有些坐不住。 她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道:“二郎君如今是秀才,岳家又是名门,自然看不上咱们这个小门小户。”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都僵住了。 她是想替老爷不平,这个谢承礼,就不肯为家里出一分力吗。 谢承礼也不惯着她,“姨娘此话何意?” 秦姨娘放下筷子,语气带着讥讽:“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人一旦有了好岳家,连亲爹都可以不管。” 这话算很直白了。 秦姨娘的话刚落。 她十二岁的儿子谢承俊也补刀。 谢承俊冷笑一声:“二哥这是嫌咱们谢家丢人了吧?怕哪天爹爹的生意连累你这个秀才的名声?” 谢承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五弟,说话注意分寸。” 谢承俊不肯收口,他本就不喜欢二哥,虚伪,冷漠,不念亲情。 “我说错了吗?你念书,吃喝,不都是谢家给的?现在有了靠山,就要分出去过?” 这话一出,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筷子。 谢承曦心里暗暗点了个赞,五哥难得说句大实话啊。 谢敬川此时开口:“好了,二郎成家立业,分出去过也是迟早的事。” 谢承礼刚才被谢承俊怼了几句,心里很是不悦,等父亲说完,他才开口:“五弟将来若也有了岳家,可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谢承俊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多谢二哥,承你贵言,我日后也能攀个好岳家!” 一旁的谢安姝抿着嘴忍笑,弟弟自从上回被父亲家法伺候,脑子似乎好了些。 以前啊,小脑裹了布一样。 谢承礼被他气得嘴角抽了抽,可碍于面子,他咬着牙不再说话。 大年初十,谢承礼搬走了。 雇了三辆车,从早上搬到日头偏西,来来回回,郑氏的嫁妆一担一担抬出去,好不热闹。 谢敬川索性去了茶铺。 顾氏则在屋里做针线,下人进来请示什么,她就应。 谢承曦和几位同窗去了裴家小院给裴若飞拜年,懒得在家里吃瓜。 柳姨娘送儿子一家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车走远,往自己屋里走。 谢安晴跟在她身后,十四岁,个子细长,跟着娘亲搬到了二哥二嫂原本住的新宅。 到了傍晚。 秦姨娘在东厢房里说话,故意说得大声。 “自家儿子,年前就合计着要走,家里出了事,一分钱不出,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亲爹啊,亲爹!” 停了一下,旁边有人说了什么,随即又道:“我一个姨娘,本不该说什么,然而这话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老爷是什么人,从无到有把这个家撑起来,受了多少苦,生了这么个儿子,供他念书,考中个秀才,出了事不帮也罢了,挑大过年的时候走,他心里良心过得去吗?” 这话,院里的下人都听得清楚。 谢承曦也隐约听到了七七八八。 他心里知道,秦姨娘这人,心思深,这话明显就是让人传开,好让柳姨娘日后在府里难堪,毕竟没有二哥在这给柳姨娘撑腰,柳姨娘的威风减半。 谢承礼出去自立门户,大哥谢承泰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他打小和老二就不对付,他心善口慢,从小就被谢承礼压着,后来谢承礼接二连三考下童生、秀才,就更不将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幸好,小六考了秀才,如今是太学生了,他们大房,总算有了底气。 老二搬出去,其实谢承泰松了口气,妻子苏氏生了闺女,而弟妹郑氏生了个儿子。 柳姨娘日日冷嘲热讽,下人们也是闲言闲语,他实在听得心烦。 这下好,老二一家搬出去,他眼不见干净,那些下人也不敢再嚼舌根。 毕竟在父亲生意败落的时候,谢承礼选择分家,是不孝,要不是父亲心软,这要是闹大了,给他谢承礼定个不孝的罪名,看他日后怎么考乡试。 还有几日,谢承曦便要回太学。 这日夜里,他和大哥谢承泰在院子里聊天。 “六郎,你在太学,可有人欺负你?” 谢承泰心疼弟弟年纪轻轻就离家,虽说太学包吃包住,可无人伺候,束发穿衣都得自己。 “大哥,我是去念书的,不是去和人吵架的,你放心吧,无人欺负我。” 谢承曦看着今年二十不到的大哥,只觉这一年,大哥成熟了不少,成家立业果然令人成长。 “家里如今这样,茶铺的买卖虽说不错,可将来的事,也不知如何…” 谢承泰心里清楚,父亲的买卖不顺,就靠茶铺,一家人虽说还是能吃饱穿暖,可这买卖的事情,哪说得准。 谢承曦见他的模样,便猜到他担心什么,笑道:“大哥放心吧,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安心经营茶铺便是,你可要记得,爹爹可是从无到有做起漕运买卖的人。” 谢承泰听了他的话,这才松开眉头,“六郎说的对,是我杞人忧天了。” “大哥,大嫂现在四个月身孕,这钱,给你,给大嫂买些药材调理一下。” 说罢,谢承曦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第125章 整顿内宅 谢承泰愣住,“六郎,你哪来的钱?” “我去参加诗会,赢来的,不多,你收着吧,还有,沁娘才一岁半,不能吃糖,不然牙会坏的。” 谢承曦忽然想起儿时,二哥那个蔫坏的,给他糖吃,就是想他吃坏牙齿。 谢承泰接过荷包,里头有二十两银子。 “六郎,这钱…” “小小心意,你收着,你我兄弟无需客气。” 谢承曦本来想多给一点,但觉得有些不符合年纪了,还是分批少量补贴大哥大嫂算了。 日后等年纪大些,便可出手阔绰一些,到时候大房就不需为钱银担心了。 谢承礼搬走后,人少了,可却更吵闹了。 柳姨娘和秦姨娘两个,平日里见面都是话里藏针,你一句我一句。 儿子这时候分出去单过,柳姨娘面上始终是挂不住的,见了秦姨娘,只能话里话外都是儿子如何出息,如何叫岳家高看,说来说去,就是心虚。 秦姨娘可不惯着她,这些年,柳姨娘没少讽刺她儿女不器,如今谢承礼不孝搬走,她还不逮着机会刺柳姨娘。 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是那种拐着弯的,把底下的人弄得左右为难。 顾氏看在眼里,有一日靠在椅背上,对旁边的李嬷嬷道:“去请大少奶娘来。” 苏氏进了屋,行了礼,婆媳二人便开始聊。 先说些家常,说下孩子,绕了一圈,顾氏道:“家里这两个姨娘,你也看见了。” 苏氏怀有四个月身孕,这一胎是男是女,她压力极大,对两个姨娘的冷嘲热讽没少听,早就不喜了。 “我年纪大了,你是大房的媳妇,这个家日后是你来当的,内宅的事,你来料理,我放心。” 苏氏是个聪明的,立马道:“媳妇省得,婆婆放心。” 顾氏嗯了一声,两人又聊了会一岁半的谢书沁,苏氏才起身告退。 苏氏出身商贾之家,苏家粮行虽在京城不算厉害,可也在业界有一席之地。 她自小跟着母亲学管家,十三四岁已能独当一面,这两年嫁入谢家,帮着谢承泰,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氏给了话,她便接,她早就不喜两个姨娘的所作所为,谢家虽只是小门小户,可规矩,还是得讲。 很快,苏氏以协助顾氏打理家务的名义,把厨房的账本要了过来,说要核去年的开销,看哪里能省,哪里该补。 翻了一遍,她随即喊来厨房管事,一一问了账上不清楚的地方,随后便将人打发走了。 那几处账目的问题,其实不大,不过挺有意思,每月两个姨娘院子里用的炭,比账上写的,多出两成,多出来的呢,也没记录。 厨房的管事,和柳姨娘底下一个嬷嬷,是亲戚。 过了几日,苏氏便把两个姨娘请到一处,说是家里重新核定各院月例用度,请两位姨娘来对一对,说得客气。 柳姨娘和秦姨娘只觉是家里货栈买卖做不下去,要消减开支,也没多想。 两人进了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苏氏面前摆着账本,笑着道:“两位姨娘来了,有几处账目,想请两位姨娘帮忙对一对。” 两人应了声,苏氏把账本翻开,先说了几处日常用度,两个姨娘对答如流,没问题。 然而苏氏很快手指一翻,对柳姨娘笑道:“柳姨娘,有一处,我看不太明白,您帮我瞧瞧。” 柳姨娘探头一看,是那炭的账目,脸色微微一变,道:“这个…许是厨房记错了,我不太清楚。” “这样啊…”苏氏点了点头,“那这一处,我先搁着,回头喊厨房管事来问,把账补平,两位姨娘的月例照旧,只是这炭的用度,要按账上来,多了就得从月例里扣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家里的买卖不顺,这也是无奈之举,两位觉得,这样可好?” 柳姨娘和秦姨娘当然没反对,这肯定是顾氏授意的啊。 苏氏将两人的反应都收进眼里,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两位姨娘辛苦,回去歇着吧。” 又过了两日,午后,家里几个下人在廊下说闲话,说到大房,又说到苏氏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 其中有个婆子,是柳姨娘院里的,说了半句话:“大少奶娘进门三年了..” 话还没说完,故意不说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 恰好苏氏从廊下经过,把这话听到了。 她以往都当听不见,这回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看了那个婆子一眼,那个婆子立马脸色都变了,噗通一声跪下。 说自己失言,说请大少奶娘责罚。 苏氏看了她一会,道:“大少奶娘生男的女的,那是我的事,可不管我生男的还是女的,都是嫡出。这个家里,姨娘就是姨娘,她们生的,是庶出,这是规矩,不是我说的,是祖宗定的!” 那婆子哑口无言,没想到大少奶娘忽然含沙射影。 旁边几个下人,更是大气不敢出,等苏氏走远,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 这话当然传到了柳姨娘耳里。 她听完婆子的话,把茶盏放下,让人出去。 好一个庶出就是庶出,苏氏呢,也没骂人,只是说了个事实。 她拿不出任何话反驳,当年若不是晚了一步,她就是正妻,顾氏才是姨娘。 这些年过去了,她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如今儿子已经搬走了,再过两年,晴娘嫁人,那就剩她一人在府里了。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伤感。 秦姨娘那边,也知道了这事。 她也没少讽刺苏氏生不出儿子,苏氏这话,除了说给柳姨娘听,肯定也有说给她听的意思。 不过苏氏倒是个公平的,往日,她的月例,账上虽和柳姨娘一样,可实际却比柳姨娘少了不少,这都是那些管事刻意为之的,刚开始还闹过,后来,只会更让那些下人记恨,她就忍下了。 如今苏氏掌了账,的确做到了两个姨娘公平对待,她自然不敢再有什么怨言。 苏氏敲打过两个姨娘,两人果然收敛了不少。 顾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当年柳氏是老谢家那边安排给谢敬川的,柳氏的姑母,是方姨娘的心腹嬷嬷。 虽说这是她后面才知晓,但也庆幸,谢敬川先相中了她,才让柳氏做了妾。 第126章 出手 谢承曦入太学转眼快满了一年。 升舍考核的消息,是陈守正夫子在七月初的课上宣布的。 他说了两件事,第一,本次升舍,行状评定占六成,考试占四成,行状由各斋学谕根据这一年来的日常表现评定,不可更改,第二,升舍名额有限,外舍现二百六十人,此次升内舍,不超过十五人。 堂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嗡嗡声响起来。 谢承曦对这个人数,不禁咂舌。 太学果然竞争激烈,不过一年一度的升舍考核,的的确确不能错过,他也想早些升入内舍。 行状占六成,这个比例,给了学谕极大的权力啊,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这种漏洞,往往就是钻空子的机会,特别是那些走后门的。 宣布考核消息后的第三天,赵时雨来找他,他们时常讨论课业,关系不错。 赵时雨压低声音道:“昨儿傍晚,我去藏书阁还书,在外头廊下碰见凌永嘉,他没看见我,他和一个人说话,那人我认识,是礼部一个主事的长随。” 赵时雨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没敢细听,但听见凌永嘉一句话,说行状的事,麻烦你家老爷和陈夫子提一句,就说凌家记得这份情。” 谢承曦听完,问道:“你确定是凌家记得这份情?” “确定,我当时就在廊柱后头,距离不远,听得清楚。” 谢承曦沉默了片刻,随即道:“这事,你可有向其他人说起?” “没有,就跟你说了。” “好,这事别声张,你就当没听见,我来处理。” 赵时雨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 谢承曦只想到一点,凌永嘉肯定会压他的行状,即使考试成绩再好,若行状不行,一样升不入内舍,他得想个办法先发制人。 凌永嘉托礼部主事去接触陈夫子,中间定有往来,拜帖、礼单或是派人登门说话,总会有一处留有证据的。 但这事,他不能自己去查,没这本事,他随即站起来,去找沈砚。 沈砚被分在敬斋,这一年来和他碰面机会不多,但旬假时,他们几人总会相约去裴家,一来有学问请教裴若飞,二来,就是见见独自跟着裴先生上课的刘浩真。 沈砚听他说完,随即问:“你要查礼部主事和陈夫子之间有没往来,这事有些麻烦,但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查。” “哪里?” “太学的记档,历年升舍的行状评定,都有存档,凌永嘉不是第一次参加升舍考核,他上回没升成,行状评定的结果在档里,如果他这个人向来习惯走关系,上一回的行状评定,说不定会有问题。” 谢承曦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了,立刻点头:“这个主意好。” “记档在文书房,我认识文书房的一个吏员,可以请他查一查。” 谢承曦果然没找错人,沈砚真是个人脉广办法多。 “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事若影响了你的升舍才是麻烦,我肯定是会升舍的,你和宋九辞若落下,可是要丢先生脸啊——” 谢承曦白了他一眼,“我才九岁,你都多大了!” “学问不论年龄,达者亦可为师。” 沈砚笑着反驳,他知道谢承曦学问好,心思也深,但骨子里是个心善的,这样的同窗,将来在仕途上,是极大的助力。 三天后,沈砚把查到的东西带来了。 他从文书房的吏员那里翻到了凌永嘉上一回升舍的行状记录,和这一回的做了个对照,发现凌永嘉的行状评定,在最后一天提交的,而且提交之前,陈守正夫子的评定草稿有一处修改的痕迹,把一处‘中平’改成了中上。 这修改其实算不得什么证据,但若结合赵时雨的口供,便是有力证据。 谢承曦不打算直接告诉主管升舍的官员,,得找个有分量的人,这人最好还是不站队的。 升舍考核前五天。 他去找了周夫子,就是辩论赛裁判那位夫子。 他选周夫子,是因为这一年,他把太学里几个夫子的路数都摸清楚了,周夫子是最清正的,而且他没和礼部有瓜葛,甚至不屑与任何官员打交道。 谢承曦去的时候,周夫子正在看书,见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承曦九岁了,个头高了些,坐在椅子上,双腿终于不需晃来晃去。 他把手里的对照记录,还有赵时雨证词的手写版本,放在周夫子面前:“学生有件事,想请夫子帮忙掌眼。” 周夫子低头,把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随即把纸推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确定,赵时雨的证词,他可以当面说,至于记录,文书房也有原件可核对。” 周夫子放下茶盏,问:“你想我要做什么?” “学生不是要告状,学生只是想夫子知道这件事,行状的评定,理应公平公开,若成了某些人谋私的工具,便是对太学升舍考核的玷污。” 周夫子那双老眼,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心想,这孩子和裴家小儿以前一样,正直、不畏强权。 可随即他又有些伤感,裴家小儿已经不再下场,宁愿憋在小院授徒,所幸教出来的几名学生,都是明珠。 “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夫子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谢承曦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升舍考核前两天,太学里忽然有了动静。 文书房那边传了个消息出来,说主管升舍的提举大人要亲自复核今年所有学生的行状评定,原因是有人发现往年的行状记录有疑点,要彻查。 这个消息传到诚斋,凌永嘉那边就慌了,随即有人看见他去找陈守正,进去说了什么,出来后,脸色很难看。 曹广在廊下把这一幕看见了,回来立马八卦给谢承曦几人听。 谢承曦没将这事告诉他们几人,只是低头看书。 林昭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凌永嘉去年已经升不了舍,若今年再升不了,下一年,他就发还原籍了——” 曹广笑道:“等他的好消息!” 宋九辞也附和:“这种人,留在太学,我还真以和他做同窗为耻。” 第127章 升舍 升舍考试那天,谢承曦坐在考场里,把三场考完,交卷出来,站在廊下,活动筋骨。 身后考场里还有人在奋笔疾书。 林昭走了过来,开口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谢承曦心里还是有把握的。 “我也觉得还行,就是策论最后一道,我觉得答得不够好。” “答出来就行了,走,吃饭去。” 林昭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 走了一段,林昭忽然道:‘六郎,你说凌永嘉这回,是不是完了?’ 谢承曦继续走,“不知道,看运气吧。” “你肯定知道。”林昭道。 “他行状的问题,想必不是一回两回,只是他考试成绩凑一块,让他升不入内舍罢了。不过这回,够他喝一壶了。” 林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走了几步,又问:“那个复核的事,是不是你弄的?” 谢承曦没有回答。 林昭心里有数了,继续走,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压了下去。 放榜是五日后。 诚斋的人聚在廊下,等着斋长把名单念出来。 谢承曦个头矮,没往前挤,站在后头,把名单从头到尾听完。 宋九辞,升内舍。 林昭,升内舍。 谢承曦,升内舍。 曹广没有上榜。 谢承曦向来不善安慰人,林昭先开的口:“广哥,无妨,来年再战。” 曹广嗯了一声,“你们进了内舍,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说完,快步就回屋了。 宋九辞拍了拍林昭肩膀,摇了摇头。 谢承曦可见太多这种了,一场考试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少不免会有暗自较劲。 俗话说,怕兄弟吃苦,更怕兄弟开路虎。 升入内舍之后,有三天的搬迁期。 内舍在太学西侧,和外舍隔了一条夹道,建制比外舍好一些,斋舍的木料新,窗棂的油漆也没剥落,廊下种着两排竹子,比外舍的梧桐多了点文气。 谢承曦上辈子的网名便叫竹中君,除了名字里带,他也喜欢竹子,清雅素净,他八字里命格也属木,如今到了内舍,看见这些竹子,心情不自觉又好了几分。 内舍同样分斋,谢承曦和林昭分在修斋,宋九辞这回和沈砚,同在敬斋,不过两人不是同屋。 谢承曦和林昭,还是同屋。 搬进去那天,林昭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回头道:“比外舍好,窗户大,采光足。” 谢承曦将书放进书架,好笑道:“你第一件事看采光,不知道还以为你买房。” “采光重要啊,”林昭把包袱拆开,往外掏东西,打开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把炒花生,他拈了一颗扔进嘴里,又往谢承曦这边推,“吃不吃?” “不吃。” “你真无趣,零嘴都不吃,一点不像个孩子——” 林昭把话说收回去,继续收拾,收了一半,忽然道:“六郎,你说咱隔壁的新室友,是谁?” 谢承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隔壁?” “对啊,内舍每两间共一个堂屋,隔壁那间的人,跟咱们共用堂屋,那不就算半个室友。” 谢承曦这才想起来:“不知道,都没见过。” “我去看看,”林昭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门,往隔壁走,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他神情有些微妙,在门口站着,道:“六郎,你来看看。” 谢承曦没好气看他一眼,站起来往外走。 隔壁那间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收拾,谢承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裴浩文。 院试第二名,诗会里也没出现,在太学里也极其低调,但成绩在内舍名列前茅,不过此人孤僻,极少和人来往。 裴浩文这时候背对着门,往书架上放书,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一高一矮(一瘦一肥)的林昭和谢承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们住隔壁?” “是,我叫谢承曦,这是林昭,往后多关照。” 裴浩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裴浩文,你们叫我裴兄就行。” 林昭立刻咧嘴笑着往里走了一步:“裴兄,你这屋子的采光也不错啊——” “林昭。”谢承曦喊住他。 “什么?” “出来。” 林昭嘿嘿笑着退出来,裴浩文看来这一幕,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了。 谢承曦又说:“打扰了,往后有什么事,隔壁找我们。” 裴浩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另一位室友来了,是个叫张赫的学生,之前在外舍信斋。 几个人又重新介绍了一番,谢承曦才拉着林昭回屋。 内舍的课表,和外舍比,变化不小。 外舍的课打基础,经义、策论、诗赋,反复练,反复背。 内舍的课,则是在基础往上走。 经义课开始讲义理,讲注疏之间的分歧,讲历代大儒的不同解读,夫子提问的方式也变了,不问你背了什么,问你怎么看。 同一段经义,十个人能讲出十个方向,夫子会把这十个方向都摆出来,让学生自己辨别高下。 策论课的题目,开始涉及当朝的具体政务,不再是泛泛而谈,是真实的政策,真实的争议。 诗赋课的要求更严了,不只是格律,是意境,夫子评诗,不看你用多少典,而是看你有没自己的东西在里头。 新增了一门经世之学,专讲历代政制沿革,讲官制,讲财赋,讲军事,讲河工,讲漕运,是一门很杂的课,然而谢承曦最爱这门课。 这门课的夫子姓江,说话直,讲道漕运弊端时说了一句‘诸位将来若入仕,遇见这些事,别只会引经据典,要会算账…’ 把底下的学生都说得愣了一下,谢承曦则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上。 然后最大的变化,不是课,是人。 内舍里的学生,和外舍不是一个构成,外舍还有不少混子,进了内舍,那些学生眼神都不一样,不足百人的内舍,人人都是一副书呆子模样。 谢承曦在内舍的食堂里吃了几顿饭,便大开眼界。 隔壁那些人聊天,不是谈西北边境军情,就是谈今年春闱的考题方向,谈得有来有往,有理有据,听得他获益不少。 林昭倒依旧那般,喝着汤低声嘀咕菜色。 谢承曦不管他,低头边吃饭边听隔壁的人聊天。 这时蒋泽在靠窗那桌,和旁边两个人在说话。 他看了一眼谢承曦这边,收回目光。 第128章 裴浩文 谢承曦看的倒不是他,而是裴浩文,裴浩文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碗低头吃饭。 至于谢立新,去了沈砚他们的敬斋。 谢承曦觉得升班后整个人能量不一样了,周围的学霸更多更卷,他那胜负欲不禁被激起,比在外舍时,更加用功。 入内舍后的第一个旬假,谢承曦去了裴家小院拜访先生裴若飞。 裴若飞穿着件半旧的直裰,见了谢承曦,招呼他在院里坐下。 “六郎,升内舍了,你跟先生说说,外舍和内舍有何不同?” 裴若飞对谢承曦一年就升入内舍十分欣喜,这孩子才九岁,学问路上越走越远,将来定能成器。 谢承曦把内舍的课程和外舍做了个比较,说了将近一刻钟,裴若飞听着,偶尔问两句,问到经世之学那门课,眉头动了一下:“江夫子教的?” “是。” 裴若飞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道:“那门课好好学,比经义策论实用,将来能用得上。” 谢承曦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件事想问您?” 裴若飞示意他继续说。 “敢问先生,裴浩文,你认识吗?他如今和我共用堂屋,在一个号舍。” 裴若飞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而说:“蒋姨娘,是父亲其中一个妾,她的儿子蒋五,是我的庶兄,当年乡试,我落榜,他中举,落榜后,我母亲病重,母亲去后,蒋姨娘开始对我说,我落榜是因为文章里有偏激言论,被考官黜落,我若再下场,也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这事半真半假,但家族无人出来替我说话,连亲生父亲也将我视为弃子,我一怒之下离家,不再下场,出来收学生育人。” 说到这里,裴若飞苦笑一声,又道:“至于你问的裴浩文,他是裴家旁支的一个孩子,如今,该是蒋姨娘所用了吧…” 谢承曦认真听完,心里有数了。 “六郎,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 裴若飞看着他说。 “先生,若蒋姨娘还想对付您,那她的人就会对您的学生下手,这事,我该管的。” 裴若飞一怔,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回到太学后,谢承曦还没想好怎么套裴浩文的话。 这人性格孤僻,若真是蒋姨娘派来对付自己的,未免有些太不作为了,还不如林昭显眼。 所以他得确认一下,这裴浩文,到底会不会对自己不利,防范于未然。 他想好了,便去敲裴浩文的门。 裴浩文开门,谢承曦进了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他的屋子,随口道:“裴兄的书架,和旁人的摆法不一样。” 裴浩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书架,道:“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书架都是经义策论,你这里,经义只占了一格,旁边两格,是诗集和文集,” 他故意一顿,又道:“我先生的藏书里,也是这个比例,巧。” 裴浩文抬起头,看向谢承曦,“你说的是裴先生?” “对啊,他是我的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听说过,不太清楚。” 谢承曦看着他,又问:“你呢,你姓裴,想必也认识他吧?” “嗯,他是嫡支,我是裴家旁支,小时候,他教过我读书,虽只是几回…” 裴浩文沉默了很久:“裴先生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人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谢承曦索性再多说一点。 他看着裴浩文的神情变化。 裴浩文低下头,低声说道:“裴氏一族乃世家大族,要在这世道里成名,没有家族的托举简直是痴人说梦话,我亦是如此。” 谢承曦没有再问了,他已经有了数,裴浩文是裴家如今的工具人,确切说,应该是被人用前途拿捏的可怜人。 “裴家不会对裴先生的学生们怎样,这是几位族老发了话的,我只能说这么多。” 裴浩文最后又说了一句。 谢承曦笑了笑,起身告辞:“多谢裴兄如实相告,走了。” 谢承曦回到自己屋,林昭这时正躺在床上吃花生米,见他进来,斜眼看了他一下,坐直身。 “六郎,你居然找裴浩文说话,他人这么孤僻,能憋出几句啊?” “闲聊几句罢了,和你比的确憋不出几句。” 林昭见他揶揄自己,也不恼,笑着凑过来低声说:“我今日,听了个大八卦,你要不要听?” “不听。” “……” 谢承曦觉得林昭八卦得像个女孩子,将来怎么讨媳妇啊,嘴碎的男人最可怕了。 内舍的经义课,换了个夫子,姓沈,四十岁上下,治学极严,有个习惯,每堂课结尾,出一道义理辨析题,让学生们当场各抒己见,不要求对,要求有自己的见解。 谢承曦把这个习惯摸了一个旬,随即调整自己上这门课的策略,先听旁人说,把各种角度收进来,再开口,要说别人没提及的角度。 不过这策论,在第三旬,被人破了。 那天的题目是《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条,沈夫子把题目写在黑板上,往后退一步,扫了底下一眼,道:“说说,这一条,孟子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底下沉默了一下,随即有人开口,又有人说是场面话。 谢承曦听着,在心里把那些人说的几个角度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旁边有人插话了。 是裴浩文。 他坐在谢承曦斜后方两个位置,平日里他是不说话的,这回却鲜少提前回答:“真心话和假话,这个分法本身就是错的。” 沈夫子眉毛一挑:“说下去。” “孟子说这话,不是说给当时的君主听的,他周游列国,屡屡碰壁,他清楚诸侯不会接受这个,然而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说的不是眼前,是他心里那个该有的样子,他在立一个标准,不在乎当下有没有人听,所以这话既不是真心话,也不是假话,是志。” 沈夫子点点头,也没说好不好。 谢承曦将对方的那段话想了想,随即技痒,忍不住开口:“裴兄说是志,我觉得差了一层。” 第129章 喜庆 裴浩文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志是心里的方向,然而孟子这话,不只是立方向,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个顺序,是在给后世的君主和臣子,立一把尺,什么叫仁政,这把尺量着,所以这话不是志,是法,他给天下立的一条判断标准,不管哪朝哪代,用这把尺量一量,就知道当下的政治离仁政有多远。” 裴浩文随即道:“法是有约束力的,孟子这话有约束力吗?” “有,不是对君主的约束,是对后世读书人的约束,读了这话,心里就有了这把尺,往后入仕为官,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拿这把尺量一量,这不是约束吗?” 裴浩文把他的话想了会,又道:“你说的是教化之约束,我说的是制度之约束,两者不同,孟子这话,落在教化层面,尚可,然而若说他在立制度层面的法,未免拔高了。” “教化才是根本,制度是教化的果,不是因。” “制度是教化得以推行的保障,没有制度,教化是空的。” 两个人就这样来回了三个回合,说到最后,沈夫子抬手,把两个人截住,“好了,各执一词,谁都不能说服对方,这道题今日到这里,回去各自把自己的论点写成一篇文章,下回交来,我来评。” 说罢,他把书合上,起身走了。 堂里重新喧嚣起来,旁边几个人凑过来,跟谢承曦和裴浩文各说了几句,大家都是学霸,对学问的探讨热情一个比一个高,热闹得很。 出了课堂,谢承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裴浩文跟在后面出来。 两个人站在廊下,各自收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裴浩文先开口:“你说制度是教化的果,这个论点,站得住,然而有一处漏洞。” 谢承曦心想,这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学霸,下课了都还在探讨学问。 不过,他也是个学霸。 他随即问:“哪里?” “秦法严苛,教化之果,然而秦二世而亡,你这个论点,怎么解释秦?” 谢承曦沉默了一会,随即道:“秦的教化,教的是法家,不是仁,所以它的果,是那样的制度,我说的教化,是仁政之教化,不是所有的,你别偷换了概念。” 裴浩文随即把书袋拎起来,往前走,走了两步,才道:“嗯,还算严密。” 谢承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和裴浩文这样的学问交锋,时常会有,谢承曦倒乐在其中,两人在学问这一块,棋逢对手,又都知道那道界在哪儿。 这样的人,做不了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当然了,日后入仕,大家各为其主的时候,就不好说了,但眼下,有这样一个同窗,对自身学问的提高,还是很有帮助的。 这回旬假,谢承曦到家的时候,门口挂上了红绸。 还没走到正院,就听见里头有动静,叽叽喳喳,还有孩子的哭声。 正堂里,顾氏坐在上首,手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看,笑得十分开心。 谢敬川也是眉开眼笑,他向来沉稳,此时也是笑不停嘴。 谢承泰站在侧边,已经傻笑地停不下来。 而大哥的长女,两岁的谢书沁,此时扶着顾氏的膝盖,踮着脚去看襁褓里的奶娃娃,嘴里嗷嗷叫,也不知是想看还是想摸。 一旁的奶娘又拦又哄,哭笑不得。 谢承曦笑着进屋,刚才谢安已经跟他说了,大嫂生了个儿子,喜事。 他走到母亲身旁,低头往那小婴儿看了一眼。 红的,皱的,眼睛闭着,小嘴撅着。 “你小侄子六斤多,你大嫂争气,这孩子生得好,结实。” 谢承曦笑着点头,随后抬头看向大哥谢承泰:“恭喜大哥。” 谢承泰笑得已经闭不拢嘴,连忙点头应了。 热闹散了一些,顾氏把孩子给奶娘抱回去,拉着谢承曦坐下来。 说苏氏这回生得顺,孩子也壮实,说谢承泰这几天高兴得什么似的,连着两晚没睡好,守在大嫂床边,又说大夫来看了,说母子都好,特别是孩子,哭声大,整个院里都能听见他哭。 谢承曦看到母亲一个劲不停地说,内心感叹,古时嫡出没个男丁,的确让人没底,幸好大哥大嫂争气,这任务也算完成,日后他成亲与否,应该不是重点了吧。 这般想着,大哥过来拉他,说兄弟俩说说话。 谢承曦跟着大哥入了内院,大哥忍不住就开口:“这几年,家里闲话多,我听着,父亲和母亲也都听着,你大嫂争气,给我生了个儿子,日后就没那些闲话了。” 谢承曦点点头:“的确,日后谁也不敢多嘴了,小侄儿取名没?” “父亲改好了,叫谢立锐。” 谢承泰边说边笑。 到了晚饭,一家人围坐。 谢承泰今日还破例喝了两杯酒,平日他都不喝的,说话比平日也多,看出来的确心情好,压在身上的重担轻了。 父亲谢敬川也陪着他喝,父子二人有说有笑。 谢承曦看着,一桌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大房最开心,柳姨娘脸色淡淡,三姐也是一脸喜气的,秦姨娘也笑着,四姐和五哥也都没摆臭脸,看出来是替大哥开心的。 特别是五哥谢承俊,自从父亲生意不行,二哥又分家搬走后,他似乎变了不少,不惹事了,还开始主动去茶铺帮忙。 家里添了丁,谢承曦这个当叔叔的,肯定得给孩子送礼。 翌日,他带着谢安出门。 平安扣要选好玉料,不能随便,他打算去城东的玉石铺,那家铺子是个老字号,料子实在,价格公道。 然而走到半路,谢安忽然说:“少爷,前头那家首饰铺,口碑也不错,要不咱先进去看看?” 谢承曦想了想,同意了。 铺子里不算宽,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他们进来,起身招呼,打量了一下谢承曦。 “小公子来买什么,您说,我给您找。” “给刚出生的婴孩看平安扣,要玉的,色要正。” 掌柜应了声,去里头取,谢安过去帮着看。 谢承曦低头看柜子里的收拾,看到一个格子里摆着一支簪子,竹节样式,料子是白玉的,雕工细,竹叶的脉络一丝一丝很清晰,他挺喜欢。 第130章 再见面 掌柜出来,他立马问:“掌柜,这簪子——”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抢先说:“掌柜,这支竹节簪子,我要了。” 谢承曦转过头,来人是个少年,十三四岁,个子比他高将近半个头,穿着件靛蓝色直裰,身边还有个穿月白色直裰的小孩,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那孩子眉眼生得好看,眼睛黑亮黑亮,脸倒有些眼熟,不过他记不得了。 谢承曦侧了侧身,让开位置,对掌柜点头道:“这位小公子先看,我等等。” 谭嫣刚才还想着要讲道理,等那白胖少年转过来,她才发现,是上回在诗会见到的那个小汤圆。 她愣了一下,立马迈步走到柜台前,把那支簪子拿起来。 竹节,白玉,料子通透,她是想送给祖父做寿礼的。 她把簪子放下,转头看见那个小汤圆在看平安扣。 她把小汤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觉和同龄人实在不一样,这年纪的孩子,大多心气高,这小汤圆不错,是个谦谦君子。 谭之文倒对谢安有点印象,上次诗会,被撞了一下。 这时谢承曦已经选了块羊脂玉的平安扣,付了钱,转身准备走。 谭之文从旁边走过来,拱了拱手:“这位小公子,敢问可是谢家大房的二少爷?” 谢承曦一愣,知道对方认错人了,随即否认:“兄台怕是认错了,在下的确姓谢,在家中排行第六。” 谭之文连忙赔笑:“在下谭之文,谢兄见谅,我见你小厮腰带上的字,误以为你是京城谢家子弟。” 他接下来又说:“上回诗会,我们见过,你可记得?” 谢承曦这才记起,谢安当时撞了个人,对方还有个弟弟,一个劲打量自己,让他有些不自在,原来是他们。 “记得,上回是我的小厮失礼了。” 他拱手认真道:“在下谢承曦。” 谭之文想了想,承字辈,的确是谢家子弟不错,但对方说排第六,兴许是谢氏的旁支吧。 他随即侧身,把旁边的谭嫣往前带了一步,介绍道:“这是舍弟谭..修,和谢兄应该年纪差不多,淘气得很,今日非跟着出来。” 谭嫣往前走了一步,对谢承曦拱了拱手,压低一个调:“在下谭修,见过谢兄。” 谭之文是善德书院的学生,和谢承曦聊了几句,发现对方居然是太学生,心里多了几分羡慕和敬佩,他本该入国子监念书,可父亲是庶出,他学问也不高,这事在府里,被大伯父一直压着。 双方又聊了几句,这才各自告辞。 谭之文带着谭嫣上了马车,没好气道:“下回你还是别跟我出来了,若是碰到熟人,很麻烦的。” 谭嫣不以为然:“我打扮过了,没人会认得。” “哎,上回爹知道了,也没教训你,挨打的是我。” 谭之文日常宠妹,妹妹又喜欢男装出门看热闹。 谭家里头,大房的闺女早早嫁人,庶出的二房有十三岁的大姑娘谭淼和十一岁的二姑娘谭悦,还有便是他们三房九岁的三姑娘谭嫣。 比起两个姐姐,谭嫣在府里十分得宠,因为她很是讨祖父祖母欢心。 谭之文在府里混得比妹妹都不如,他学问一般,又常受大房和二房几个哥哥的打压,人比较内向,要不是有个活泼俏皮的妹妹日日拉着他说话,估计人会越发孤僻。 他看着车窗外,想起今年又不能入国子监,忍不住叹了口气。 谭嫣皱了皱眉头,一副大人口吻:“哥,你怎么又叹气,爹说了,叹气会福薄的。” 谭之文苦笑了一下,“爹还说,女孩子不能出门,你怎么总不听话呢?” 谭嫣立马反驳:“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那样在外面自由自在,对闺阁女子诸多限制诸多要求,这些规矩,都是谁定的?” 又来了。 谭之文最熬不住就是妹妹的女子论,从七岁那年开始,男女不同席,妹妹就开始了,话里话外都是男女应该平等,他实在招架不住。 “我不与你争论,你回去问爹爹吧。” 见兄长不接话,谭嫣无趣地摆弄腰带上的那枚玉佩,这玉佩是爹爹的,她借来用。 回到家,谭嫣换回女孩衣裳,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阿紫在旁边替她整理衣领,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 她把今日买回来的簪子搁在妆台上,看了一眼,往外间走。 谭之文回了书房,本想翻书看,看了几页,没看进去。 谭嫣进来,看到兄长一脸心事,“哥,又在想国子监的事?” 谭之文没有回答。 “善德书院的学问也是极好的,它还是城里唯一可供女子求学的大书院。” 谭嫣开口说道。 “我资质平平,大伯父说我进国子监浪费名额,还说我们三房,不必去争那些。” 谭之文有些不甘道。 大房压着二房、三房,不是第一回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丫鬟来报,说大姑娘和二姑娘来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谭之文皱了皱眉,二房这两个妹妹,向来嫉妒自己妹妹得宠,憋不出什么好屁。 谭嫣起身,立马去了外间,拿起旁边的针线,做出一副正在做活的样子,这才对丫鬟点头。 “两位姑娘请进。” 谭淼进来的时候,先往屋里扫了一眼,随后带着谭悦,在谭嫣对面坐下来。 谭淼十三岁,二房的大姑娘,生得不算好看,穿了件水红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对珍珠,笑容满脸。 “嫣妹,每回见你,你都在做针线,可真是勤快。” “两位姐姐怎么来了?”谭嫣低头做针线,随口问道。 谭悦十一岁,比谭淼活泛些,进来就看谭嫣桌上的东西。 谭淼端起茶盏喝了口,开始入正题了。 “嫣妹,你说下个月就是祖父大寿,你打算送什么?” 谭嫣心下了然,道:“还没想好,两位姐姐呢?” “我们也没想好,所以来问问你,你素日里最得祖父和祖母喜欢,肯定知道祖父喜欢什么。” 谭嫣心里冷笑,她抬起头对谭淼乖顺地笑了笑:“祖父的喜欢,我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两位姐姐见识比我多,反而该我来请教才是。” 第131章 癞蛤蟆装青蛙 谭悦有些不耐烦,直接道:“嫣妹妹,你就说说,祖父最近在看什么书,喜欢什么,祖父总喊你去,你肯定见过不少。” 谭嫣假装若有所思,:“每回我去请安,祖父都不叫我进书房,只在外头说几句,倒是听祖父提过一句,说年纪大,不喜欢贵重的东西,喜欢些实用的,具体什么,我也没敢多问。” 谭淼把这话听了,和谭悦交换一个眼神。 谭嫣当然看见她们姐妹的眉眼官司,收回视线继续做针线。 谭淼坐了一会儿,见没有更多的话可套,站起来道:“嫣妹妹好好想想,想到了再告诉我们,咱们姐妹一处,往后该相互帮衬。” 谭嫣点头道:“姐姐说得是。” 谭淼带着谭悦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阿紫确认两人离开院子,这才对谭嫣道:“姑娘,她们是想套话吧。” “嗯,年年如此,没意思极了。”谭嫣将针线搁在一旁。 十月的汴京,秋意渐深。 谭家的门槛,从九月底就开始热闹了。 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停了一辆又一辆,礼单厚得像本书,官家那边收得手软,单是登记造册就用了两个账房先生轮流值守,一日不得闲。 谭嫣站在后院二楼的回廊上,听着前院的热闹声。 一旁阿紫说道:“午后又来了两家,一家是东市的粮商,一家是通判家的二公子,专程来拜的。” 随后她又补充道:“通判家那二公子,说不定是来相看大姑娘的。” 谭嫣虽才九岁,可人小鬼大的,对这些事知道个大概,祖父位高权重,想和谭家结亲的,别说寻常官吏家,连那些有爵位的王孙,都心动。 不过祖父轻易是不见那些来打招呼的,能入他眼的,不多。 不过祖母倒在谭嫣面前无意提过,最近好几家来探口风,问的都是二房那两个,大房的几个姑娘还小,最大的才四岁,说不上。 谭嫣听出祖母话里的意思,庶出的姑娘,身份在那儿,好人家看见谭家的门第,自然是想和嫡出结亲的。 送礼的这些人当中,就有老谢家的嫡长子谢敬章。 谢家虽是蒋阁老的金主,而蒋阁老又和谭家是政敌,但这不妨碍谢敬章左右逢源。 自从他孙子谢立新考入太学,他便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和父亲一样,希望将来谢家脱离蒋家的摆布,不再做蒋家的血包。 但蒋阁老在朝势力极大,要全身而退,就得攀更有权力又不屑谢家财富的人,所以,谢敬章瞄上了谭计相。 谭延舟在朝向来被称保皇党,不分属哪一派,只一心向朝廷,也不参与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明争暗斗。 他这个人,收了礼未必回礼,要回礼的,说明对方在他眼里有些分量。 老谢家送来的礼,他就回了。 对于这些,谭嫣不知晓,毕竟闺阁女子,知道的,都是些内宅事,譬如两个姐姐做新衣裳。 寿宴前几日,二房那边就高调了起来,说二房两位姑娘的衣裳,用的是今年新进的云锦,料子从苏州运来,颜色是上好的胭脂红和湖蓝,压金线,还绣了百蝶穿花的图案,工钱花了不少。 谭嫣听见这事,是从丫鬟阿紫嘴里听来的。 阿紫说得眉飞色舞,说二房那边今儿把新衣裳往身上一套,叫了好几个丫鬟嬷嬷来看,大姑娘谭淼站院子里,衣裳颜色鲜,又说二姑娘湖蓝色那件也是极好看的。 谭嫣看着本游记,压根不感兴趣。 阿紫说完,忍不住道:“姑娘,您的衣裳,您真的不穿新的吗?寿宴那日,二房两位姑娘这样打扮,您若是穿旧的——” “旧的怎么了,干净就行,我才九岁,穿那么好看又不着急相看,没必要啊。” “可是——” “阿紫,寿宴是祖父贺寿,不是斗谁穿衣裳好看,明白不?祖母不会喜欢的。” 阿紫这才抿了抿嘴不出声。 不过二房那边,并不打算低调。 新衣做好才几日,谭淼和谭悦姐妹两个,就换了新衣去正院请安。 谭嫣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两件新衣裳在日头下颜色鲜亮,确实挺好看。 谭嫣去祖母那请安完,就回了自己娘亲蒋氏的屋里。 蒋氏正绣着个荷包,看见女儿进来,笑着招呼她坐下。 “听说你两个姐姐都做了新衣,要不娘也让人给你做一件,还来得及。” 谭嫣摇头:“我有衣裳,就穿旧的。” 蒋氏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针线,吩咐丫鬟去备晚膳。 三房的饭摆得简单,蒋氏让厨房做了几样谭嫣和谭之文爱吃的,母子三人在小厅里安安静静吃饭。 谭之文吃完便告退去看书了。 蒋氏今年三十出头,眉眼温柔,不过谭嫣像父亲谭凌丰。 蒋氏端着茶盏,问道:“你真不穿新衣?” “不穿,我不学她们。” “你那两个姐姐,心里急,没办法,特别你大姐,年纪在那儿。” 蒋氏看了她一眼,又说:“那你告诉娘,你为何不学她们穿新衣。” 谭嫣心里只有一句: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穿得花。 当然了,她不可能这么说。 “祖父寿宴,来的人多,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来贺寿的,多少是来看谭家底细的,心里都清楚,别人求娶谭家女,两个姐姐这样,气势就弱了几分,”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祖父那个人,最不喜欢这种张扬,他看的是本事。’ 蒋氏听完,没有接话,反而换了个话头:“娘在家里,排第七,上头六个姐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蒋家和谭家,在朝里不是一个派别,你祖父知道,大房也知道,却还让你爹娶了我。可也正因这样,大房不敢太过分,但也没留多少情,你祖父对三房,既有利用也有爱护,这些,你应该都要知道。” “娘,你当年嫁给爹爹,怎么想的?” “庶出的女儿,能嫁进三司使的家里,已经是极大的体面,轮不到我选。” 蒋氏重新喝了口茶,随即换了口气:“寿宴那天,咱们低调些即可。” 谭嫣点头,娘亲从小就教她不少,讨好祖母那一套,还是娘亲一回回教的。 第132章 132章 谢承曦入了太学,课业重,尤其如今升入内舍。 他寄宿,每旬才回一次家。 家里少了他,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谢安的日子,比以前跟着他出入忙多了。 三元小报、一元食杂店、马行街的交引铺、车马行还有蛐蛐的买卖。 他和管事王智、账房林柏,三人都是分工合作,和各掌柜往来,对账,核账。 谢承曦每旬回来,他都得一一汇报。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办事能力强又是谢承曦跟唯一的贴身小厮,府里下人们都对他态度很好,安哥前安哥后,毕竟六少爷如今是太学生,将来是要当官的,若得了六少爷赏识收为己用,那好日子可少不了。 至于谢承曦唯一的丫鬟,小桃,则是另一种忙法。 谢承曦不在家,她管的就是他的书房、屋子。 书房要通风,少爷的衣裳要按收进去、换出来,靴子鞋袜要检查有没破损,书架上的书要按少爷的要求定期晒书,还得按顺序摆好。 这些事说起来不难,做起来要细心,谢承曦回来时,往书架一站,便知道哪本书放错了位置,小桃得赶紧去摆正,压力可不小的。 她自小跟着谢承曦,从奶娃娃到现在九岁的太学生,谢承曦的习惯她摸得透。 不过少爷不在家,她空余时间还是多了些。 有时候她会去找姐姐小樱,小樱嫁给荣哥儿,生了个女儿,胖嘟嘟的,才会走路,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 小桃每回去,就蹲在地上逗小丫头玩。 有时候她在院里晒太阳做针线,一坐就是大半日。 日子过得散,她不觉无聊,觉得这样挺好。 父亲老张倒不是这样认为。 大女儿嫁了人,小女儿十六了,也该在府里配个小厮才对,可六少爷发了话,让小桃自个儿决定,他也没法子。 还有人开玩笑,说六少爷是不是要留着小桃当通房,这话被小桃听见后,抡起板凳就去砸那人,从此无人敢再开玩笑。 谢安和小桃,一个管外头,一个管里头,平日里交集不多,不过有一件事,两人得配合。 每回少爷旬假要回来之前,谢安要提前把外头的账目整理好,等他回来汇报,小桃那边要把屋子收拾好,换干净的被褥,把书桌擦一遍,砚台研磨好,备好笔墨。 两件事得在同一天做完。 有一回,谢安拿着账册去书房放,推开门,看见小桃在书架前,手里捧着本书,往架子上放,放了又取下来,取下来又放回去,眉头皱着,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谢安走进来,把账册放桌上,往书架那一看,道:“那本放第二格,右边倒数第三个位置。” 小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那本书放到那个位置,退后一步,对着书架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儿,我一时没记起来。” 她将最后一本也放好后,回头问:“账目对完了?” 她知道六少爷在外头有自己的买卖,是听夫人院里的李嬷嬷和宋妈妈说的,还说六少爷给家里补贴,不过这都是偷偷说,不在府里宣扬。 “嗯,”谢安拍了拍账册:“少爷回来要看。” 他们这边相安无事,柳姨娘那边却忙碌万分。 柳姨娘从去年就开始给女儿谢安晴物色婆家了。 谢安晴今年已经十四岁,眉眼清正,比同年纪的妹妹谢安姝长得高长得端庄,气质整个就不一样。 柳姨娘自个儿是这么认为的,女儿随她,定是比秦氏生的闺女要好要优秀。 事实也是如此,谢安晴内向,性格温柔,长得也温婉可人。 然而生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说到好人家,是另一回事。 谢家自立门户,不在老谢家这一支底下,如今家底都不能说厚了,特别是谢敬川那货栈买卖垮了以后。 大房她肯定是不指望的,最有出息的小六虽是太学生,可才九岁,能不能成,还有好些年要看。 她指望的,那肯定是亲儿子谢承礼。 谢承礼娶了郑氏,郑氏娘家是户部员外郎,外祖家更是礼部侍郎,这张牌,才是最厉害的。 这日,柳姨娘带着点心,便去探望儿子和儿媳。 谢承礼搬得不远,马车一刻钟便到。 柳姨娘看着儿子儿媳住的院子,再想想谢家的,不由得叹气,真是贫富差距。 郑氏让人倒了茶,客客气气请她坐。 谢承礼这日恰巧在家,端着茶盏,不冷不热。 柳姨娘喝了口茶,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开始说正事。 说到谢安晴,说该替她想想,她又是姨娘,安晴在府里是庶出,若不找户好人家,怕是要丢儿子儿媳的脸。 郑氏把话听完,脸上笑道:“娘说的是,晴娘生得好,知礼,女红也好,是个好姑娘,这事媳妇几下了,若是有合适的,定来告诉娘。” 谢承礼倒不怎么关心自己妹妹,反而开口问:“六弟最近怎样了?” 柳姨娘一愣,没想到他开口问小六,一脸不屑:“还不那样,当了太学生了不得,府里都供着,他旬假才回来,回来也就是在书房看书,才九岁,个头没长,人却是越发老成,总是皱着个眉头,我看着就不喜。” 谢承礼想了想,又问:“听说他升内舍了?” “哦,对,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他考上了,不过那小子念书挺用功就是了…” 柳姨娘总是不愿承认谢承曦多优秀,在她心里,儿子谢承礼才是最好的。 郑氏听着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一言不发低头喝茶。 谢承礼又问:“父亲的买卖,怎样了?” “货栈是没做了,现在又开始捣腾些药材,是以前一个老主顾,现在和老爷合伙,其实也就是让他入股罢了。” 谢承礼点点头,父亲的生意不见起色,他分家出来单过,是对的。 “二郎,你最近在书院,可好?” 柳姨娘最急的,那肯定就是儿子什么时候能当官,这样才能吐气扬眉啊。 谢承礼笑了笑,放下茶盏:“娘,急什么,来年是乡试了,孩儿届时下场,定能中举。” 第133章 私下张罗 柳姨娘这才笑着点头:“娘不是急,是你早些入仕,也不辜负岳家的期望嘛。” 说完,她看了一眼儿媳郑氏。 郑氏笑笑没接话,她当然知道,父亲当日能同意自己嫁给门第如此不般配的谢承礼,便是看中谢承礼将来能入仕,还有就是,谢承礼虽是庶子,可寻根往上,他是老谢家的种。 这里头弯弯绕绕,郑氏怎会不知,可她也的确喜欢谢承礼,所以便求着父母答应了这婚事。 谢承礼来年的乡试即使落榜,她也会求父亲和外祖父,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当然了,若谢承礼顺利中举,那她这婚事,就赌对了大半了。 半个月后。 郑氏回了一趟谢家。 她进门后,先去见了顾氏,礼数周全。 随后便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屋里坐定后,郑氏便开口了:“娘之前说的事,我已经替晴娘留意了。” 柳姨娘心中一喜:“如何?” “有一户人家,倒是合适。” 她顿了顿:“城中一位六品官。” 柳姨娘眼睛一亮。 六品官,若能攀上这样的门第,她一儿一女的身价,连带着她自己的,水涨船高了。 “是哪一家的?” 郑氏继续道:“此人姓周,在工部任职,人品尚可,与我娘家也有来往。” 听到这,柳姨娘心里乐开了花。 郑家的人脉,她是信得过的,能与郑家交好,自然不会是差的。 郑氏放下茶盏,语气一转:‘只是…’ 柳姨娘立马看着她。 “只是他年纪稍长。今年三十五了。” “什么?!” 郑氏继续道:“而且…是续弦。” 柳姨娘顿时脸色都沉了下来,但也没立刻反驳。 六品官身份不低啊,续弦意味着过去就是正室,三十五岁也不算太大了,而且还和郑家交好。 最重要她觉得不错的,是女儿嫁过去,是正妻,可以堂堂正正当个官家主母。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年纪是大了些…” 郑氏见她这反应,心下了然,“人稳重,前头夫人早逝,家中并无嫡子。” 这话一出,柳姨娘眼神又亮了。 谢安晴若生子,便是正统。 这条件,相当好! 柳姨娘还是问了一句:“这么好的人家,也不知晴娘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啊?” 郑氏语气淡淡:“他与我家有来往,晴娘嫁过去,自然不会怠待。” 柳姨娘这才松了口气,“若真如你说的,这婚事,可以考虑。” 这亲事的风声,很快传到谢敬川耳中。 他立马喊柳姨娘去正厅,顾氏坐在一旁。 柳姨娘一来,谢敬川就开口:“听说你替晴娘看了人家?” 柳姨娘心里一紧,仍强作镇定:“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想着替夫人分忧..恰巧郑氏说有一位六品官..” 话没说完,谢敬川喝道:“胡闹!” “家中儿女的婚事,自有家中主母张罗,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上回二郎的婚事,你偷偷暗地里筹谋,我不和你计较…” 柳姨娘忍不住反驳:“我也是她娘啊…” 谢敬川冷声打断:“你是姨娘,不是主母!” 顾氏这才开口:“柳氏,这事你的确不对,晴娘的婚事,我已经在帮她找人家了,不会亏待她的。” 柳姨娘心里憋着气:“夫人要相看的人家,我听说了,不过是个刚中了秀才的寒门子弟,家中母亲重病,又有两个妹妹要养。” 顾氏也没生气,看着她继续说:“秀才有什么不好,将来若入仕,晴娘的日子差不了。” 柳姨娘冷笑一声:“寒门出身,即使当个小官,家底薄弱,晴娘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越说越急:“我给她找的,可是六品官,进门就是主母,哪一点不比穷秀才强?” 谢敬川冷笑:“六品官,你没说是续弦的,那人已经三十五岁,跟我同年!官场关系复杂,这样的人,你以为是好应付的?” 柳姨娘不甘心道:“可那是官家,总比寒门强!” 谢敬川也不和她多说,一摆手:“婚事由夫人来张罗,你不许再私下张罗!” 一锤定音。 柳姨娘气哭着回了自己院里。 她坐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这事谢安晴知道后非常伤心。 她没想到,自己的亲娘,不是为她择良人,而是要借她来攀高枝。 这事当然也传到了秦姨娘那边。 秦姨娘的女儿谢安姝,只比谢安晴小三天出生,今年同样十四岁,正是相看的年纪。 她没有柳姨娘本事,儿子娶了个官家女,而且谢安姝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怎会不知。 任性懒惰,脾气差。 她倒没私下替闺女张罗,顾氏身为主母,总不会见着家里的庶女嫁些差的门第,她刚开始还有心思,后来就彻底放手。 她听到丫鬟说着柳姨娘被老爷训的事,冷冷笑道:“柳氏也是心急,儿子和女儿本就不同,她以为谢承礼攀高枝的那运道,还能用在她女儿身上?异想天开!” 丫鬟抿嘴笑道:“姨娘说的是,何况还是给找个续弦的,六品官又如何,这种门第,进去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秦姨娘看了她一眼,倒没接,转而说道:“夫人找的虽都是寒门,可却都是读书人,我姝娘若能嫁个秀才,那都是天大的福气了,将来那人若中举,好日子不就来了吗,我们这样的门第,攀那么高,摔得狠。” 这时候谢承俊从外头回来,在门外听见娘亲这话,只有一个想法,他也想攀高枝。 不过姐姐这样的性格,能嫁人都不错了,哪还有脸挑啊。 他进了屋,秦姨娘招呼他坐下。 他已经十二岁了,个子高,身子也没以前胖,反而壮实了不少。 他捏起桌上的点心就放进嘴里,儿时嘴馋的毛病依旧。 “五郎,你最近总去茶铺帮忙,是不是你大哥告状?” 谢承俊差点噎到,连忙摆手:“...不是,大哥从来没告状,他对我挺好的,我就是闲着,索性去帮忙。” 秦姨娘不习惯儿子忽然懂事,又问:“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欠了人家钱?” 谢承俊喝了一大口茶吞下那点心,舒了口气,没好气道:“娘,我没有。” “那你为何忽然这么勤快?” “.…..” 一旁的丫鬟忍不住偷笑,自家五少爷从小贪吃又爱惹事,这几个月,的确变化不小。 “我不像二哥,是个白眼狼。” 此话一出,秦姨娘都愣住了。 “家里的买卖不好,二哥攀高枝分出去单过,可我们还得靠家里,若哪天再惹了爹爹不悦,将我们赶出去过,那怎么办?” 听着儿子这番话,秦姨娘内心五味杂陈,儿子懂事了,可这话也说得心酸。 第134章 男孩美学 太学放旬假这日,斋里一早便热闹起来。 学子们纷纷收拾,有的结伴出游,有的则是回家。 谢承曦正坐在榻上叠衣裳。 他个头不高,还是白白胖胖,这时候正认真着,衣角对齐、褶子压平,讲究得很。 正叠着,门‘哐’一声被推开。 “六郎,你还在磨蹭什么——” 隔壁屋的张赫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他比林昭还烦人,林昭好歹是官吏子弟,规矩还是在,可张赫是商贾之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刚开始还收敛几分,后面熟络以后,简直了。 张赫十三岁,已是半大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还很爱打扮,今儿一身新裁的湖蓝直裰,腰间还坠个香囊,走哪儿香哪儿。 谢承曦刚让林昭闭嘴,这会看见张赫,脑仁都疼了。 “你今日去逛街还是去选美?” 林昭正坐在一旁吃瓜子,听了‘噗’地笑出声。 林昭也是十三岁,穿衣打扮不讲究,身上的衣裳永远就是ABC轮着穿。 张赫被堵了一句,也不恼,反倒得意地转了个身:“你懂什么,这叫体面,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张家是做成衣买卖的,自家人不打扮,谁还信我们铺子的手艺?” 说着,他上前一步:“走走走,别叠了,我家铺子今儿刚到一批新料子,江南送来的软罗细纱,我爹说这一批成色极好,你们两个,一个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一个…”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林昭。 “一个简直是浪费身材,我得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林昭笑着摇头:“不去,我家总给我做,我不爱打扮。” “你不去?”张赫瞪了他一眼,“你这衣裳,平日穿穿还勉强,若日后出门应酬,岂不是丢人?你林家对你要求也太低了,再说,今儿我请!” 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谢承曦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站起来道:“既然张大公子请客,那我便勉为其难,替你捧个场。” 张赫哼了一声:“你这小胖子,能有合适你的衣服都偷笑了,嘴还这么刁。” 谢承曦眯眼笑道:“胖又如何,我比你省布料。” 林昭这回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他可很少见谢承曦如此自嘲,今日心情不错嘛。 三人出了太学,沿着主街往东走。 街上热闹,摊贩无数,卖吃的、卖河鲜的、卖糖人的。 谢承曦在太学读书一年有余,跟同窗逛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赫一路走一路挑剔,开始点评行人的穿着打扮。 “这布色好俗啊,那家裁剪不行,你看那人的腰带,啧,怎能这样搭配。” 谢承曦听得好笑,这人在上辈子,是不是得做那些美妆或者穿搭博主,严重怀疑他性取向。 三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张家成衣铺。 铺子开在闹市口,门脸宽敞,门口挂着新裁的样衣。 一进门,伙计就笑着迎上来:“小东家来了!” 张赫点了点头,“把新到的那几匹料子拿出来。” 谢承曦站在铺子里,已经将陈列看清楚了,陈列清楚,男女老少分类,颜色从浅到深,连价签都写得规整,张家的买卖,不错啊。 “怎么样?我家的铺子,还算过得去吧?” 张赫凑过来,一脸得意。 “还行。”谢承曦慢悠悠开口。 不多时,伙计捧出新料子。 软罗轻薄,细纱如雾。 张赫一看就上手比划。 “这匹湖青给林昭,这个颜色不错,这一匹浅月白..” 他转头看向谢承曦,目光在他圆润的脸上转了两圈:“你穿这个好,显瘦!” 谢承曦慢吞吞回了一句:“我谢谢你!” 林昭捂着嘴笑了起来。 最终三人各自定了料子,张赫一挥手:“叫裁缝来量体。” 后头出来一位老师傅,手里挽着一条软尺,腰间别着粉笔和小本。 “小东家,您们哪位先量?” “我来。”张赫站了出去,当仁不让。 老师傅点头,手中软尺一抖,便从肩宽开始量。 “肩宽、胸围、腰围。” 每报一项,旁边的小徒弟都飞快记下。 张赫嘴还不停:“袖子做窄些,衣摆别太长了。” 老师傅应了:“小东家放心,绝对做好。” 张赫量完,到林昭。 林昭只是不爱打扮,新衣裳其实不少,站得规规矩矩,很快就量好了。 他身形清瘦,腰线也不错,其实打扮一下,比张赫好看。 轮到谢承曦时,林昭和张赫都抿着嘴笑。 他个子矮,站在老师傅面前,要仰头看。 老师傅倒没笑,“小公子,站好。” 谢承曦乖乖站直,双手垂在身侧。 软尺贴上肩头,他忽然开口:“师傅,衣摆可否稍短一寸?” “我走路步子小,再者,我还在长个子,这样来年还可以穿。” 这话一出,张赫‘啧’了一声。 “你这是打算一件衣裳穿两年?” 谢承曦没好气道:“你家是卖衣服的,当然无所谓。” 张赫这才抿了抿嘴不说话。 量完尺,按理来说就搞定了。 张赫袖子一甩,已经自顾自往旁边陈列配饰的长架走去。 “衣裳是骨,配饰则是魂。” 他回头看两人一眼,“不搭配好,再好看的衣服穿出去,也是白搭。” 林昭一脸不耐烦:“还得配东西?” “当然!亏你还是林家公子。” 谢承曦倒也想长长见识,谢家里头,父兄其实都穿得中规中矩,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太好,衣服用料也只是中上,搭配的配饰,也无甚出彩。 还有一点,大举朝的男孩美学,他得学学,以后不能穿得难看,科举入仕,除了学问,穿衣打扮也很重要。 他这么想着,跟着张赫走过去。 陈列架上,玉佩、香囊、荷包、丝绦、腰带,一样样分门别类,色泽层次分明。 张赫已经伸手取下一条腰带。 “先说腰带,”他把腰带往林昭身上一比,“你这身青衫,颜色沉稳,若配深色腰带,显得人没精神。” 说着,他换了一条浅褐色的。 “这种带点暖意的颜色,就能把整身提起来。” 林昭不明所以,“还有这说法?” “这才哪到哪,认真听!”张赫哼了一声。 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玉佩。 “青衫配白玉,是最不出错的,大多文人学子都这么搭配。” 说完,他转向谢承曦,上下打量一番,“轮到你了。” 第135章 自己的劫自己渡 谢承曦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你随便折腾’的模样。 张赫倒很认真,“你选的是月白衣裳,颜色干净,但你人…” 他顿了一下,毫不客气:“圆。” 谢承曦白了他一眼。 张赫笑着继续说:“所以不能用柔软没形状的配饰,不然整个人看上去,更圆。” 他说着,挑出一条稍挺的细腰带,颜色是偏冷的灰青。 “这种带点棱角的颜色和质地,能压住轮廓。” 他又挑了一个小巧的挂饰,不是玉佩,是一个编得细致的青色绦结,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银扣。 “别挂大件,你个子小,压不住,得用这种精巧的,会显灵气。” 谢承曦低头看了一眼,心中忍不住有些赞许,张赫这形象指导还挺专业啊。 他伸手把那绦结拿起来,看了看:“这不便宜吧?” 张赫一愣,随即道:“手工细,银扣也不是粗制,咱们读书人最喜欢这种。” 谢承曦点点头,“做工的确不错,买衣裳的顺手就能搭一件。” 林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你们两个怎么开始聊起做生意来了?” 张赫一下子被提醒似的:“对哦,我待会就让伙计摆到柜台那去,让人看见顺手带一件!” 说完,他在架子上选了条绯红色腰带,边缘还有金线压边,随后又挑了个香囊。 “香味也要讲究,太浓就俗了,太淡呢,毫无存在感,要的是,走过之后,人还能记得一瞬。” 谢承曦觉得自己在看博主直播,又好笑又觉得有趣。 这张赫,不参加选秀都浪费了。 张赫滔滔不绝,谢承曦其实听得认真,十分虚心。 林昭则心不在焉,到处瞄。 从铺子出来,三个人站在街上,张赫看了看天色:“走,请你们喝茶。” 林昭立刻道:“哪家?” “前头那家,有新出的栗子酥,今天我请,下回你们请回来。” 他已经往前走了。 林昭跟上去,回头对谢承曦说:“六郎,走啊。” 谢承曦迈步跟上,没办法,腿短,要跟上他们俩,得走快些。 茶楼在街口,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头人来人往。 三个人坐定,张赫叫了茶,又叫了栗子酥和几样点心。 林昭把那盘栗子酥端过来,先拿了一个,推给谢承曦,谢承曦也拿了一个。 他咬了口,栗子香在嘴里漫开,不错。 张赫倒茶,随后三个人便端着茶盏开始聊些闲话。 张赫在对楼下的人评头论足。 谢承曦没在听。 他的视线停在窗外街道靠左的位置。 是谢承礼。 谢承礼穿了件深色的外袍,旁边的人在说话。 旁边那个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半旧的官服。 那人低着头说话,谢承礼一脸恭顺听着,偶尔点头。 谢承曦看得好奇,二哥分出去单过,便很少回家看望,听说还是日日结交官家子弟,不过今日居然是跟个官员一块。 林昭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眉毛一挑,也没说什么,拿起块栗子酥放入嘴里。 三人又在茶楼坐了会,这才各自回家。 谢承曦回到家,喊来谢安。 “二哥最近可有回来?” “没有,倒是二少奶奶奶回来过一次,说是替家中两位姑娘觅合适的人家。” 随后谢安便将郑氏介绍个续弦的六品官一事说了,还说了谢敬川反对,而夫人找的人家,是个寒门子弟。 谢承曦认真听完,感叹女子不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 三姐性格内向,是个温柔心善的人,嫁给别人当填房,哪管得住一大家子,换四姐谢安姝去倒不错。 他又问:“那母亲给三姐选那个秀才,为人如何?” 谢安没想到他对这感兴趣,“小的不知,只听夫人说过,人是不错的,就是家里情况不太好。” “那四姐呢?母亲给她选的又是什么人?” 谢安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给四姑娘选的,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上一回院试落榜了,家里情况倒比三姑娘那个好些,家中是开生药铺的。” 这两个候选的姐夫听起来,勉勉强强,但选读书人怎么也算有些远见了。 谢承曦想起四姐要他帮忙在太学里物色同窗,忍不住好笑,要真物色,也是给三姐,哪儿轮到她,不过柳姨娘这个人,一心攀高枝,他还是不多管闲事,毕竟三姐的劫,还是得她自个儿渡。 老谢家。 今日太学旬假,谢立新在家中和两个弟弟聊着课业。 他今年十四岁,弟弟谢立阳十一岁,刚考上童生,庶弟谢立君也是十一岁,不过这回落榜了。 他如今可是老谢家最值得期待的,府里上下对他,可谓是众星捧月。 他听着两个弟弟背书,嘴角勾起,二弟刚考上童生,资质虽不如自己,但将来入太学,应该没问题。 至于三弟谢立君,人有些浮躁,毕竟是庶出,太出挑也不行,下回能考上就可以了。 他这样想着,祖父谢敬章来了。 三个孩子连忙起身行礼。 谢敬章看了他们三个一眼,“阳哥儿和君哥儿先去歇着吧,我有话跟你们大哥说。” 两个弟弟识趣地退了。 “新哥儿,在太学,课业重吗?” “回祖父的话,孙儿觉得还好。” 谢立新笑着给他倒茶,恭顺站在一旁。 “老六的小儿子,谢承曦,你可见过那孩子?” 谢立新一愣,随即点头:“见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胖子。” “学问如何?” “尚可,毕竟是裴若飞门下的学生。” “嗯…”谢敬章想了想,“和他打好关系,你曾祖母惦记他,虽不知为何,但你不可和他交恶。” 谢立新眨了眨眼,立马笑着点头:“孙儿知道了。” “还有,蒋家小儿,找个机会,带他去听下曲吧,日日在太学里压力不小..” 谢敬章此言一出,谢立新这个十四岁少年立马会意,祖父是想自己带蒋泽去青楼楚馆,好让这人沉迷女色,日后好拿捏。 “孙儿正好有个同窗的亲戚家中开了间小楼,楼里姑娘个个貌美,正好合适给蒋兄介绍几个。” 难怪谢敬章喜欢这个长孙,聪明,心思活络,自己一句话他就能会意,这样的孩子,哪能不喜欢。 第136章 学有所成 外城城西的清水观,谢承曦许久没来了。 谢承曦趁着旬假,一早便让严三驾车,带着谢安来此。 守门的小童认识他,躬身行礼,说观主在后院。 谢承曦跟着小童往里走,谢安跟在后头,他来过几回,是来和阿狗对接工作的。 清水观还是那样,香火不旺,不过残墙破屋都修缮了一番,这里头都是谢承曦的功劳。 前院香炉的烟气直往上升,谢承曦在香炉前停了一下,接过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低头祈福,愿家人平安,父亲生意顺遂,母亲身体无恙,大嫂和两个孩子康健。 后院安静,一株老柏树遮了大半的天,树下摆着石桌,有三个孩子坐在那儿,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 谢承曦把三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阿寻站左边,十二岁,个子细,穿着道袍,发髻束得整齐,见了他,恭敬行礼。 阿朗站中间,十三岁,比阿寻高半个头,圆脸,见了谢承曦,笑着拱手,说了句‘公子来了。’ 阿微站右边,十二岁,是三个里最瘦的,脸上有些书卷气,对谢承曦行了礼,便垂手等他说话。 谢承曦对身旁那小童说:“我和他们说几句,待会再去拜会老道长。” 小童笑着点头,识趣退下。 “坐。” 谢承曦对他们三个抬了抬手。 三个人坐下来,谢安把带来的点心搁在石桌上,退到一旁。 “说说这半年,阿寻开始。” 久违的团队小会开始了,谢承曦进太学后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时心情很好。 阿寻不紧不慢开口:“观主这几个月教了卜卦,六十四卦已经背熟,每日抄录一遍,另有符咒的写法,学了三十二种,尚未全通。” 他停了一下,又道:“城里来观里问卦的不多,共计十七人,七人是官家出身,其中礼部两人,工部三人,另有两人是衙门的小吏,我把名字都记下来了。”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搁在桌上。 “公子过目。” 谢承曦把纸展开,扫了一遍,折起来压在袖子里,对阿寻点点头:“卦理方面,还有什么地方没通?” “五十四卦往后,观主说我推演太快,容易失准。我还在练。” “嗯,命师看卦,快了显轻浮,轻浮就无人信,宁可慢些,你记着。” 阿寻应了声,没有多说。 谢承曦转向阿朗:“你说。” 阿朗比阿寻外向些,把这半年的事说出来,说得比阿寻细,也比阿寻长,说老道长教他如何推算生辰八字,如何开坛作法,还说自己已经跟着老道长去城里几家大观旁观作法仪式,又说哪家的命师水平高,哪家的是滥竽充数。 谢承曦听完,点点头:“滥竽充数的怎么看出来的?” “那命师作法时候,符咒的顺序错了两处,不过补救得快,旁边的信众没察觉,而且他说卦的时候,话说得太满。” 谢承曦说:“你观察细致,不错,就是有一点,你这个人,话多,切记收敛些。” 阿朗把嘴抿了抿,应了声是。 “话多不是坏事,但你是学道的,这是忌讳,一句话说错,轻则失了信,重则引祸,这一条,比学多少卦理都要紧。” 阿朗认认真真点了点头,心想自家公子才九岁,这心思也太厉害了,难怪能入太学,将来定是个大人物。 轮到阿微,他从袖子里把一本册子取出来,搁在桌上:“这半年,观主教了星宿推演,我另外看了些杂书,把星象和八字对应的几个方向,整理了一遍,公子若有空,可以看看有没错处。” 谢承曦把那册子打开,看了几页,字迹细小,条理清楚,心里暗暗赞赏。 “观主那边,卜算的底子是正道,只是他们不如其他命师那般会来事,这才没成名,你看杂书可以,但还是得分清主次。” 阿微应了声,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谢承曦这才把那盘点心推了过去:“吃吧,放松些,问完了。” 三个人各自取了,阿朗取得最快,也最不客气,拿了两块,阿寻和阿微各拿了一块。 谢承曦又道:“你们三人在这里学道,观主知道是我介绍来的,这件事,往后不许让任何人察觉你们与我的关系,你们是孤儿,是观里的道童,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阿寻第一个开口。 “明白。”阿微接着。 阿朗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认真道:“公子放心,嘴上的事,我有分寸,咱们三个有今日,都是公子给的,我们不会忘记。” 谢承曦看着他满嘴饼屑,好笑道:‘你嘴上最没分寸,就你最该注意。’ 阿朗挠头笑着应了。 谢承曦站起来,停了一步,回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三个,各自的方向不同,往后走的路,也不一样,后面我会安排。” 三个孩子齐声应是。 等谢承曦往老道长屋子去后。 阿微忽然道:“公子今年几岁来着?” 阿寻没有应他。 阿朗低声道:“九岁。”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自己的主子,不是个寻常的少年。 再说谢承曦,他对谢安说:“你去和那些情报小儿对接一下,我去见观主。” 谢安应了声,便往前院走了。 谢承曦拐过回廊,往里走。 观主的居所在观里最深,一间不大的静室,门口种着翠竹。 观主便是之前接待他好几回的老道长,法号玄青,六十出头,见谢承曦来,客气道:“小公子请坐。” 谢承曦在他对面坐下,“道长气色比之前好啊。” “修缮完了,漏风的地方补上,我们几个老骨头不受寒,自然身子好些,说来,还得多谢小公子。” “道长无需客气,您借出地方给那些小儿落脚,又肯收那三个孩子为徒。辛苦道长了。” “辛苦谈不上,那三个孩子,根骨不错,都是学道的好苗子,阿寻,静,阿微脑子快,阿朗嘴有些快,但依我看,将来,他是最能成器的。” 谢承曦笑着点头:“道长说的是,这三个孩子能遇到您,是他们的福气。” 第137章 外卖服务 转眼迎来又一年初春,乍暖还寒。 太学内舍的午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内舍与外舍有点不同,厨房的饭菜,有些难以下咽,到了饭点,学子们很多喜欢外食,或遣斋仆帮忙跑腿去买。 谢承曦翻了年十岁了,小胖子一个,这时候手里握着书,却没看进去。 外头有人在抱怨:“这天还要出去买饭,真是折腾人。” “我昨日排了一刻钟,回来都凉了。” “那没办法,食堂的菜实在不行。” 林昭合上书,起身道:“六郎,你今日去食堂还是想吃外食,我去买。” 谢承曦没回答,反而问道:“若有人替你送来,你愿不愿意多出几文钱?” 林昭一愣,随即笑道:“那自然愿意,也就是不能带小厮,不然我哪会自个儿去买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送得及时,还是热乎乎的,那更好啊。” 谢承曦点了点头,心里有主意了。 刚好这时隔壁的张赫咬着个饼进来,听见两人对话,插话道:“汴京城里,最不缺懒人和有钱人,不过除了自家小厮丫鬟,谁会送?总不能那些掌柜的亲自跑吧。” 谢承曦笑着不回话,他的外卖生意,要开始了。 到了旬假,他去了葫芦巷自己的宅子。 他喊来管事林柏,将想法说了出来:“我打算弄个外送的买卖,城中国子监、太学以及各大书院,学子们有不少是外食的,我们提供外送的服务,每单收五文外送费,” 他边说边指着桌上那幅找人做好的汴京城舆图(地图),“这些书院和国子监、太学,是可以顺路送的,只要制定好线路,午时一刻收单,午时三刻出发,晚了就不等,咱们的车马行可以做。” 林柏眼睛都瞪大了,“少爷您的意思,就是咱们只做这个外送的服务?” “这是第一步,咱们的食杂铺现在有售卖点心和糖水,后面等外送的服务做顺,我们就做一个吃食中心,专门制作各式菜色,到时候点对点配送。” 林柏越听眼睛越亮:“这主意好,那前期,咱们就派人先去各家酒楼脚店买那些学子们所需的吃食。” “正是,这服务先拿学子们试水,大户人家不缺小厮丫鬟,咱们先做书院的买卖。” 他想了想,又道:“大户人家虽不缺小厮丫鬟,但他们更不缺钱,这服务后面也会是他们的选择。” “还有,我会在小报上刊登这个广告,让那些酒楼食肆的掌柜有意向的提前登记,我们让脚夫优先选购他们的饭食。” 林柏激动地连连点头,“少爷这买卖定能成,小的立马就去张罗。” 三日后,汴京城几处书院门口,多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 一张小小的告示。 字不大,写着:午时前登记,饭食可送至门。每单加收五文。迟误不候。 落款是一刻送脚行。 最初,无人当回事。 甚至有人嗤笑说谁这么闲,为了赚五文钱给人送饭。 可到了中午,还真有人试了。 第一天, 只接了六单。 送到的时候,有的饭凉了,有的汤洒了。 抱怨声不少。 林柏当机立断,对那些脚夫叮嘱。汤要换深口食盒,饭要分层装, 还按谢承曦的要求,对这些脚夫会有考核,接投诉的扣钱,表现好的加钱。 这样一来,那些脚夫卖力了不少也认真了许多。 过了几日,单子涨到了二十。 又过了几日,已经接近五十单了。 谢承曦又出了新的规定,那些长久合作的,凭单盖印,可月结付款。 外卖服务的风慢慢吹来了太学。 告示上写着:午时前登记,饭食可送至舍,每单五文,过时不候。 太学之地,规矩森严,谢承曦都是最后一步才在太学做文章的。 不过人性大多相似,不管你在普通书院还是太学这种高等学府。 懒,是共性。 太学的买卖,先从一个写策论误了饭点的学子开始,随后就是淋了雨不愿出门的,还有就是纯粹想试试的。 零零散散,不过十来单。 不过这只是开始,不少学子看见有同窗足不出户,能吃上热食,都十分新奇。 消息一下子炸开。 好些学子拉着那些脚夫问,能不能再点。 那些脚夫受了培训,嘴里广告词念得顺,一刻送脚行专送饭食,午时登记,过时不候。 有了规矩,更让人心动。 但这买卖毕竟是人的服务,忙中出错总会有,有时候脚夫急着会送错,有时候汤还是会洒。 但总体来说,这个外卖服务的生意,是成功,还有不少学子甚至说可以加钱。 城中的几间酒楼,虽知道有人在做配餐的服务,但慢慢察觉有些不对。 有时候有人问汤饼,还说不许拖延,有时候则午时要多备几份炙肉等。 掌柜们刚开始觉得买卖多是好事,可后面有人直接开口每日午时按定数三十份,各样分好。 这就有些引人注意了。 而且几间酒楼觉得这里头水深,甚至有人故意拖延出餐。 谢承曦看着谢安送来的账册,觉得这样受制于人,会影响节奏。 几日后,管事林柏在城西一处偏巷,租下一个二进小院。 根据他的要求,小院添了几口大锅,再是案板、食盒、木架。 最后,是人。 三个做惯了酒楼活计的厨娘。 五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专做分餐、打包。 再配原来车马行的送餐的脚夫。 就这样,午时,第一批食盒,从院中整齐抬出。 不再是各酒楼食肆的杂拼。 而是统一样式,统一分量。 甚至在食盒外,都系了同样颜色的绦绳。 许多学子发现了,但味道好,送得也及时,关键是价格也没变化,大家当然没异议。 张赫这日业点餐了,吃着一份羊肉汤饼,他还端来谢承曦屋里吃。 “六郎,一刻送的饭食还真不错,你怎么都不点,总是和裴浩文一样,去食堂?” 林昭今日点的是炙肉饭,吃得津津有味,附和道:“对啊,一刻送真的不错,这饭食若超过三十五文,还送甜汤!” 谢承曦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偷笑,但胖脸上毫无表情:“我觉得食堂的饭食还行。” 张赫立马说:“你是嫌外送费贵吧?下回跟着我点,我请你!这羊肉汤饼真的好吃!” 第138章 黑白通吃 城南,福顺楼。 这几日,掌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又少了?”他盯着账册。 伙计低头小声回话:“午市…少了三成。” “三成?这再过几日,咱们可以关门了?” 他接着道:“去查查,谁抢了咱们生意。” 两日后,消息来了。 “掌柜,不是哪个酒楼,是那个送饭的。” “送饭?” 掌柜这才记起上个月有个一刻送脚行,专门送饭食的。 “说如今他们都统一去一个地方取饭食。” “呵呵,有点本事嘛,自己做了。” “你去查查,哪儿出的餐!” 一日后,伙计查到了,是城西一个二进院。 掌柜冷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在汴京城里赚这钱,天真。” 他手一挥:“找几个人,去看看。” 同一时间。 城西,小院不远处一间茶棚。 阿狗正低头啃着半个炊饼。 到了夜晚。 小院门外,几名伙计正收拾食盒,院门半掩。 远处巷口,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 他是福顺楼掌柜找来的泼皮。 他看了一眼院门,嘴角一撇:“就这地方?” 身后人笑:“是这儿,抢了好几家酒楼的生意。” 那人冷哼一声:“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 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回头,看见几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黑如铁。 身后跟着五个壮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那泼皮头目愣了一下,知道遇到同行了。 “你们是?” 黑脸汉子走到院门,站定,看了看他:“这地方,你们动不得。” 泼皮皱眉:“你谁啊?” 黑脸汉子冷冷看着他:“金鹰会,这条街,是我看的,这买卖,也是我罩的!” 泼皮和身后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有人更下意识退了一步。 泼皮咽了口口水,再看看那院门:“嘿嘿,原来是年大哥的地盘,是小的不懂规矩了。” 黑脸汉子没有接话。 泼皮立刻摆手:“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巷子很快又安静下来。 阿狗从院子里走出来,笑着对黑脸汉子道:“多谢年大哥,这日后的饭食,咱们东家说了,都算我们的。” 年蓝看了看阿狗,这小屁孩,当年还是乞儿的时候老老实实的,现在越来越滑头。 “你也是好运道,跟了个好东家。” “那是,咱们东家年少有为,赚钱的本事大,年大哥这回帮了咱们,东家记着了,日后咱们有来有往。” 阿狗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递了过去。 年蓝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丝笑容:“行,有事找我。” 说罢,带着几个兄弟就走了。 第二日。 福顺楼。 掌柜听完汇报,脸色十分难看。 金鹰会,可是城里出了名的黑帮,地下钱庄、青楼、黑市,哪哪都是他们家的买卖。 他可惹不起。 到了旬假,谢承曦依旧出门去了自己的宅子开会。 王智和林柏以及阿狗,都各自汇报工作。 谢承曦听完,点了点头:“不错,如今买卖铺开,继续盯着,我们的买卖在城里不值一提,暂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一刻送的生意相对起眼一点,无妨,民以食为天,吃食生意竞争向来大,很快风声一过,就无人在意。” 阿狗笑着点头:“金鹰会虽不好打交道,但年蓝是我旧识,他如今升做会里三把手,日后咱们这些市井买卖,有他罩着,不会有问题。” 谢承曦当然知道,做买卖的,就得有人罩,最优的当然是官府,最不济也得有黑帮。 自古以来,想买卖做大做强,哪家不是黑白通吃的。 一刻送的买卖做了月余,有人坐不住了。 南市,一家叫‘美味斋’的食肆,掌柜姓钱,人精明。 他也开始来插一脚,也做起了外送的服务。 厨房现成、伙计现成,怎么想都输不了。 他想的简单,也就是多跑几趟的问题。 第二日,城中果然多了一拨人。 不一样的食盒,同样的喊法,外送费甚至只需三文钱。 一刻送的生意,被分走了一部分。 外送费三文,足足比一刻送便宜两文,客人被抢走了不少。 不过,这出单量,美味斋似乎有些低估。 出餐速度不够快,人手也不够,主意是,路线很乱。 相比之下,一刻送依旧按谢承曦定的路线和执行标准送餐,没任何改变。 过了五日,美味斋那边,门口开始有人退单,说他们送得太慢,汤也都是洒的,食盒打包也不行。 钱掌柜还因为这外卖服务,连带着堂食都受了影响,生意不增反减,无奈之下,半个月后,他把这买卖喊停了。 一刻送那边,生意已成形,固定客户多,还有好些富户新客,生意比初开始,好了三成,加上隔三差五就在三元快报上的广告,一刻送脚行这名声,渐渐在汴京城里响亮了起来。 老谢家。 五爷谢敬业正吃着一刻送脚行送来的糖水。 “爷,这红豆莲子羹味道真的比厨房做得好?” 一旁的小厮问道。 谢敬业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抿了口茶,这才开口:“做法不一样,这里头加了陈皮,知道这做法的,不多。” 他想了想,又问:“这一刻送脚行,东家是谁,查到了吗?” “平日是个叫林柏的管事去管这买卖,背后东家,还没查到。” 谢敬业心里有数,这糖水,不就是一元食杂铺那口味,东家就是那谢家小六。 他笑着看着面前的食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好一个美团外卖! 他来到这三十三年,今年三十五了,还是头一回这么激动,这谢小六,肯定是个穿越的,跟他一样。 这糖水的做法,外卖的模式,错不了。 难怪十岁就能入太学,估计也是个成年人的芯子,是男是女这个不得而知。 小厮见他这神情,有些纳罕:“爷,您是不够吗?咱要不再点一份?” “不用,明儿我去一元食杂铺吃,对了,我让你准备一份礼物,我要送给一刻送的东家。” 小厮眨了眨眼,哪敢说不,连忙应是。 谢敬业又喝了口茶,内心实在有些激动,同样是穿越的,这小六也不知什么性子。 不过,俗话说,有同样的敌人便能成为好友,那他和这谢小六,应该可以做朋友。 第139章 谢敬业 汴京又迎来三月的杨柳抽新芽。 自从外卖的生意做起来,谢承曦的小金库收益,几倍增长。 他倒没觉得有多开心,买卖是长做长有,正所谓创业容易守业难,何况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不过手下的管事林柏、账房王智还有小厮谢安和阿狗,如今人人都能独当一面,许多买卖他已经可以放手,这是他欣慰的地方,不然日后自己科举路再往上,还真是没时间多管多看这些买卖。 这日他刚吃着宋奶娘亲手做的羊肉汤还有炊饼。 谢安拿着封信进来了。 “少爷,阿狗送来的,说有人将这信送到一元食杂铺,说要给谢东家。” 谢承曦擦了擦嘴,接过那信。 打开。 “久闻贤侄大名,三月初八,申时,清风茶馆雅间,望贤侄赏光一叙。落款是谢敬业。” 谢承曦皱着眉头将信看了两遍。 谢敬业,这不是老谢家三房庶出的谢五爷。 论辈分,他得喊这人五伯父才是。 一旁的谢安凑过来低声道:“五爷最近时常光顾咱们的食杂铺,他向来喜欢甜食…” “你了解他吗?”谢承曦抬头问道。 谢安想了想,“小的九岁离开谢府,这位五爷向来低调,也与府里几位爷相处不来,确切来说,三房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还真不了解。” “还有就是,五爷尚未娶妻…” 谢安补了一句。 谢承曦眉毛挑了挑,这五伯父,和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吧,居然还没成亲,在这大举朝,可是个另类啊。 他顿时起了兴趣:“你派人回帖,我按时赴约。” 清风茶馆在潘楼街附近,算不上汴京最显赫的茶馆,不过挺清净的。 谢承曦来的时候,掌柜得了吩咐,引着他穿过前堂,进了最里侧的雅间。 雅间不大,一张乌木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青瓷茶具。 坐在桌边的谢敬业,抬起头来看他。 谢承曦觉得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都像个书生,生得高挑,眉眼清俊,看着比自己父亲,年轻不少。 谢敬业同样也在打量这个十岁的太学生,白白胖胖少年郎,眼神沉静,气度沉稳,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成熟。 “贤侄,请坐。” 他笑着执壶,给谢承曦倒了一盏茶。 谢承曦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道:“五爷约我来,不是叙家常的吧,何况,我父亲这一支,与老谢家,似乎也无家常可叙。” 谢敬业顿了顿,随即笑出了声:“贤侄长得倒挺温和,没想到说话这么带攻击性。” 他也不等谢承曦接话,继续说:“我喜欢你家的糖水,做法口味独特,当朝的人,想不出来的做法,还有就是,你那个一刻送的买卖,用竹制保温食盒,收脚力费,还能月结,达特定金额,还有折扣凭证。” 他往椅背一靠,笑着问道:“贤侄,这些东西,你这十岁年纪,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承曦脑海里不断思索,这人明显在试探自己,他闪出一个想法,若只是老谢家的筹谋,不会如此唐突。 “五爷在谢家,过得可好?” 话音一落,谢敬业顿时笑容深了几分:“这汴京城里,我谢家钟鸣鼎食,旁人看着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虽只是庶出,但的确比许多人的日子过得好。” 两人都答非所问。 谢敬业又说:“贤侄十岁入太学,将来科举一途前途无量,我有心与你结交,所以约你见面。” “你为何觉得我想和您合作?” 谢承曦喝了口茶,慢慢说道。 “因为我们都不属于这里,都只是过客,但又不得不在此生存。” 此言一出,谢承曦心中一颤,看着眼前这个谢五爷。 这厮也是个穿越的? 谢敬业没看他,看着茶盏,慢悠悠道:“谢家财权之大,你定有所了解,但烂的东西,从外头,是看不出来的。” 谢承曦没有接话,心里是震撼的,眼前这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就是个穿越的,但到底想干什么,猜不出来。 “贤侄,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五伯父才是。” “五爷到底想要什么?” “贤侄,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人,理应互相帮助,我在谢家多年,有些家业,也有些人脉,你这些买卖看似赚钱,但有些不稳,我愿入股,只望你将来入仕,稳坐高台后,也能回馈我一二。” “五爷,我眼下的买卖,暂时没打算和别人合作。” 谢敬业对他的拒绝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无妨,话我已经说出去了,你将来若改变主意,可随时找我。” “还有,我很喜欢你家的糖水,能否给我个VIP价?” 谢承曦:……. 好一个VIP价。 “当然,日后五伯父光顾,一律半价。” 这称呼,改得好快,这也算一种示好了。 谢敬业哈哈大笑起来,“贤侄果然聪慧,难怪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多谢。” 说罢,他起身离开了雅间。 谢承曦坐在椅子上,一时有些出神,难得遇到个老乡,居然是老谢家的,也不知是敌是友。 不过爱吃甜食的,多半是个容易哄的吧。 他直觉如此。 谢敬业出了茶馆,上了马车。 一旁小厮低声问道:‘五爷,这六郎君,比新哥儿还小,可看着,气度更胜一筹啊。’ 谢敬业微微笑道:“那可不,给了我半价,日后我吃他家糖水,优惠不少啊。” 小厮谢金一愣,有些无语,自家五爷又不缺钱,这约人家见面,难不成就为了讨个半价糖水吃。 “他在太学混得怎样,查到没?” “小的找人打听了,六郎君已经升入内舍,学问不错,人缘也是极好的,加上他年纪小,夫子和同窗,待他也都不错。”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同号舍的林昭,是大理寺主簿林然的庶子,但这林大人和夫人娘家,有些来往。” “哦?”谢敬业眯起眼摆弄着手里的扳指。 “夫人娘家昔日显赫,资助的学子不少,林大人正是其中一位,他也是个念旧的,对夫人向来尊重。” “这么说,夫人倒惦记我这贤侄啊。” “对,夫人还曾单独约六郎君见面,似乎想替他找京官作保。” 谢敬业越听越感兴趣:“还真是偏爱,就是不知是福是祸。” 第140章 红线 谢承曦这个人,虽不习惯一心二用但念书压力大的时候,他就总想着做些别的事。 譬如一直让他惦记的,裴先生和王云樱的事。 要替两人续红线,这里头就得等合适的时机。 裴若飞自从离开裴家,性子就是淡淡的,日日就是看书教书,似乎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谢承曦让人一直留意王云樱动向。 阿狗办事效率不错,终于是查到点有用的。 王家有个习惯,女眷会在每月初八的时候,到城中崧真观烧香祈福。 而王云樱呢,每回都会陪母亲前往。 谢承曦这日旬假,立马去了裴家小院。 裴若飞正在让刘浩真背经义,见他来了,招呼他进屋。 刘浩真对着他挤眉弄眼的,谢承曦给了他一个白眼。 裴若飞让人奉茶,也让刘浩真休息一块聊几句。 谢承曦喝了口茶,随口道:“先生,据说崧真观那边,最近香火不错,听说新来的命师算的准,城里好些人去,先生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不等裴若飞开口,刘浩真立马插嘴:“六郎,你才多大啊,这么着急求姻缘?” 谢承曦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求前程!” 刘浩真嘿嘿笑着故意‘哦’了一声。 裴若飞笑了笑,看着两个学生斗嘴,“我一个教书的,去看命师做什么,我无所求。” 谢承曦来之前就设想了许多,毕竟裴若飞这性子太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自己往常又不是那种热情活泼的性格,若劝得离谱,反而不妥。 “先生说的也是,只是太学里,不少同窗提起,我有些感兴趣…” “是吗?你那些同窗都去求了?准不准?” 刘浩真瞪大眼问道,看他这模样下一秒就该出发了。 裴若飞依旧淡淡说道:“学问在心中,问道也只是心安,你若想去,也无妨。” 谢承曦正打算换个说法,刘浩真开口了:“先生,要不您陪我们几个去吧,就当是您也给我们一个心安?” 好助攻! 裴若飞一愣,看着刘浩真,哪有不知道他想什么的,多放一天假呗。 “哪天?” 谢承曦心中一喜:“下个月初八吧,先生可提前安排,耽误不了多久。” “我去告诉阿砚他们几个!” 刘浩真兴奋道。 裴若飞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初八这日,下起了绵绵细雨。 谢承曦早早来到裴家小院接裴若飞。 刘浩真他们几个,各自去。 崧真观在城中靠北的位置,规模比清水观大多了,香火也旺,门口香客不少,来来往往。 驴车从裴家小院出发,小半个时辰便到。 裴若飞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谢承曦跟在旁边,师徒二人偶尔说两句,下车后不紧不慢往观里走。 沈砚他们几人早早来了,见了裴若飞,纷纷行礼。 几个同窗难得见面,自是低声嬉闹一番。 几人在殿前上了香,随后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谢承曦叫来观里的小道童,说想见见那位新来的命师,小道童说命师今日要到午时才开坛,让他们稍等。 裴若飞端着茶,看着几个学生聊各自的日常,微微笑着。 谢承曦心思不在这,他在等人。 不多时,谢安来了,向他使了个眼色。 谢承曦立马对裴若飞说:“先生,那命师午时才开坛,我们要不去偏殿拜一拜?” 刘浩真听了,连连点头。 裴若飞有些犹豫,沈砚看了看谢承曦那期待劲,眯了眯眼:“先生,六郎说的是,难得来一回,咱们去偏殿吧。” 宋九辞和许青克也点头来劝。 裴若飞无法,只好起身答应。 而这时,王云樱正带着丫鬟小菊在偏殿祈福。 裴若飞带着几名学生入了偏殿,刚好碰上王云樱起身回头。 两人皆是一愣。 王云樱随即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谢承曦,心里有些猜测。 “先生,那位姑娘是您旧识?” 沈砚是个聪明的,立马开口问道。 “嗯。” 裴若飞多年未见王云樱。 王云樱一身素净淡青色罗裙,还是几年前那般温婉可人。 他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几分,上前道:“王..王姑娘,别来无恙。” 王云樱看着他,眼眶忍不住红了,她迅速低下头,低声说:“裴公子..好久不见。” 刘浩真看一下王云樱,又看一下自己先生,挠了挠头。 沈砚和谢承曦互换一个眼神,立马将其余三人拉走。 “今日我陪几位学生来祈福。” 裴若飞开口道,他也曾幻想和王云樱再相遇的情景,可没想到竟是如此快。 “裴公子以前,是不信道的。” 王云樱强装镇定道,心想那个姓谢的小豆丁,这事肯定和他有关系。 “现在也不信。” 裴若飞道,眼前的未婚妻其实一直在他心里,只是,他不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裴家嫡子了。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 王云樱看着外面的细雨,轻声说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旁的丫鬟小菊忍不住了:“裴公子,我们姑娘今日没带伞。” 王云樱立马转头瞪了她一眼,明明就是小菊刚才忘拿了,这会雨又开始下起来。 裴若飞将手上的油纸伞递过去:“春末的雨最是伤身,这把伞王姑娘拿去用吧。” 小菊也不客气,接过伞笑道:“多谢公子。” 小菊向来淘气,几年前裴若飞就知晓。 王云樱微微屈身行礼:“家里马车在观外候着。裴公子多保重。” 她说完,不敢再看他,带着小菊匆匆走进雨幕中。 裴若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心里觉得又冷又痛。 谢承曦几个这才重新走进偏殿。 刘浩真挠头问道:“先生,那位姑娘怎么像哭了?” 明知故问。 沈砚一个板栗过去:“肯定是这香烧的烟太旺啊,难道是看见裴先生哭吗?” “对啊,你傻不傻?” 宋九辞补刀。 许青克抿嘴偷笑。 谢承曦也看着外面的细雨,心想这效果一般啊,两个人都是闷骚型的,而且这朝代,男女虽没大防,但经常要让他们碰面,可不是容易的事。 裴若飞想得入神,压根就没在意几个学生的打闹。 第141章 竞争 这二十年,大举朝的派系斗争激烈,保守派和改革派轮番执政,太学的三舍虽一直存在,但可谓是时废时复。 能直接授官的上舍生,名额极少,几乎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太学生,最终还是得走科举这条路。 按举律,太学里,考核优秀的上舍生可直接授官,不必参加科举,成绩中等的可免省试,直接参加殿试,成绩尚可的则可直接参加省试。 谢承曦自升入内舍后,课业压力更重了,身边都是卷王,他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特别是月考。 月考前,内舍的气氛十分紧张。 这日谢承曦在屋里看书,隔壁裴浩文那边的灯就没有熄过。 张赫依旧每日孔雀开屏,但也多花了时间念书。 林昭趴在桌上,把手边那碟点心推过来:“六郎,吃不吃,我不想吃了。” 谢承曦头都不抬:“昨儿你说要备考所以要吃,怎今日又不吃了?” “就是忽然不想吃了。” 林昭托着腮,把窗外看了一眼,“你说这回月考,蒋泽拿第一还是裴浩文拿第一?” 谢承曦随口道:“你怎么不说谢立新?” 林昭一愣,随即打趣道:“你那侄儿不行,听说最近总去听曲…” 谢承曦没管他,低头继续看书,内舍生里头,最轻松的可能就是林昭,又或者是张赫那只孔雀了。 月考前一日,谢承曦从藏书阁回来,在廊下碰到沈砚。 “备考得如何了?” 沈砚今年十三岁,但却比同龄人显成熟,声音从去年已经开始变了,个头也高了许多。 “还行,你呢。” 谢承曦个头也长了些,但依旧胖乎乎的,他觉得是基因,父亲就有些胖,不然他和五哥怎么都这种身材,大哥就像母亲顾氏,瘦瘦长长的。 “你说,咱们这些人,在内舍,能有几个名额升上舍啊?” 沈砚鲜少这样,听着有些悲观。 “咱们大多数人,都是得参加科举的,这几年在太学,是学问的沉淀和积累,还有学习氛围以及人脉,你说呢?” 谢承曦说完,和沈砚两个走到一旁廊下,以免打扰到藏书阁里的人。 沈砚笑了笑:“是啊,终究是要继续科举的,进太学,是为了打底子,科举路长,太学只是起点,但是你看内舍那些人,一个个盯着月考排名,为了这,还开始互相算计。” “嗯?” 谢承曦抬头看他。 “你被欺负了?”他立马问道。 沈砚苦笑摇头:“那倒没有,我这学问,成不了攻击的目标。” “那不就行了,你什么时候这样自怨自艾的,学问一途任重道远,你还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先考上秀才的,怎的现在心气不足?” 谢承曦和他不在一个斋,学习生活不是一个圈子,也不知道他在斋里经历了什么。 “就是说说而已,你说的对,任重道远。”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各自回斋。 月考那天,谢承曦发挥如常。 他留意的,是裴浩文。 裴浩文出来得晚,是最后几个交卷的,出来之后,在廊下站了许久,眉头皱着,估计在心里复盘。 谢承曦忍不住上前:“怎么?觉得没考好?” 裴浩文抬起头,见是他,“最后那道策论,我换了个角度,也不知对不对。” 两人忍不住开始讨论解题的方向和思路。 其他内舍生见他们两人这样,都忍不住侧目,裴浩文向来孤僻,谢承曦年纪小,也是极低调的。 内舍生不足百人,各有各派系,蒋泽一派,谢立新一派,还有几个小官子弟为首的小团队。 放榜那天,内舍的廊下热闹了半天。 裴浩文第一,蒋泽第二,谢立新第三。 谢承曦考了个十二名,沈砚这回罕见排在他后面,考了个十八名。 林昭这家伙一点不用心复习,居然也考了个二十五名。 至于孔雀张赫,排在三十五名。 内舍生们都在议论,说蒋泽这回没发挥好,让裴浩文夺了第一。 还有的说谢立新应该第一。 林昭在旁边,凑过来说:“你那侄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生怕压了蒋泽。” “哪算得这么准,胡说什么。”谢承曦白了他一眼,但在心中也有些猜测。 榜下还有许多人在议论,但第一梯队,应该是固定了。 蒋泽、谢立新,还有裴浩文,这三个人无疑是T零梯队,将来能升上舍的,这三人胜算最大。 至于自己,谢承曦自嘲是个被削的英雄,要等新赛季再显威风了。 榜单出来后,谢立新回到自己号舍,刚坐下,蒋泽便来了。 “谢兄。” 谢立新连忙起身:“蒋兄来了,快请坐。” 蒋泽比谢立新年长一岁,今年十六,两人个头差不多,气质有些相似,但要说沉稳,还是谢立新更胜一筹。 “文青姑娘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谢立新一听,心下了然。 “蒋兄莫急,那文姑娘,出身名门,无奈家中被政敌算计,满门败落,如今被打入教坊司,要不是有故人帮忙,也不可能在教坊司外头的小楼当个清倌人…” 蒋泽皱起眉,自从上回跟着谢立新去了一趟凤凰街,他便迷上了一个叫文青的清倌人。 他家中早有通房,尚未娶妻,对男女之事,可谓轻车熟路,那文青姑娘美艳动人又楚楚可怜,正对他的胃口。 “这事牵扯估计不少?” “那是自然,所以她还受教坊司约束,说得好听现在是个清倌人,实则,她不就是个官伎…” 谢立谢说完,故意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心中好笑,祖父说得没错,被女子迷惑的人,哪成得了大器。 “我若和祖父开口,文家的事估计能平反,只是…” 蒋泽说到一半,也知道不妥,收住了。 谢立新故意一脸担忧:“这事万万不可,若沦为政敌攻击你蒋家的把柄,那岂不是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我谢家一心为蒋家效力,一荣俱荣,蒋兄若信得过我,这事便交给我去办,虽不能保证文姑娘一定能脱籍,但保住清白之身,绝对不是难事。” 第142章 不做媒人三代好 太学里,由于课业繁重,寻常学子,要从外舍升到内舍,再到上舍,通常需六到八年甚至更久。 谢承曦他们这几人,算是拔尖的好苗子,短短一年多,就能从外舍考入内舍。 这当中,也得益于近年,乃改革派执政,对升舍名额有所增加,相对评定也有所降低。 但即使如此,想从内舍顺利考入上舍,就有相当的难度。 每月月考,每年公试,内舍生想考入上舍,除了评定,还得看运气。 上舍的升舍考试,说是年年都有,但实则,每两年才允许内舍成绩优秀者参加,有时候甚至延长至每三年一次,堪比秋闱。 正因课业和学制,太学生们成家立业的人不算多,在高压下,学子们顾及课业和前途,哪肯分心婚嫁之事。 而且大举朝还有个不成文的风气,榜下捉婿。 只要考中进士,即使末段,便立马有机会成为高门大户的乘龙快婿,获得丰厚嫁妆和政治助力。 所以太学生们大多宁愿苦读,博一个金榜题名再体验洞房花烛夜。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太学是寄宿制,管理严格,频繁出入或在外留宿多有不便,也使得许多学子无法惦记婚事。 大举朝重文轻武,寒门子弟靠科举,进入世家大族,每逢省试放榜,各地富商、官僚便会派人守在榜前,一旦看到年轻未婚的进士,立刻便会上前相邀往家里拉。 为了抢人,陪嫁也十分夸张,曾有一年,城中富商为抢婿,足足花了十万雪花银。 这些话,在太学里,谢承曦听了不少版本,本质就是但凡有前途的,都是香饽饽,会成为万人哄抢的对象。 今年才十岁的谢承曦,哪关心什么榜下捉婿,他成亲与否都是未知数。 不过林昭不一样,他今年十四岁了,家中已经开始替他张罗定亲一事。 这日林昭趴在桌上发呆,不时叹一口气,还瞄一眼正认真看书的谢承曦,就是等对方来问。 谁知谢承曦压根不管他,任由他唉声叹气了小半个时辰。 林昭实在忍不住:“六郎,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的这么冷漠?” “此话怎讲?” “我这都唉声叹气了这么久,你也不关心一二,枉费我这几年待你这么好。” “哦?你唉声叹气?” 谢承曦抬起头看他:“你不是经常如此吗,我都习惯了,你自个儿不习惯?” “你….” 林昭被噎得又叹了口气。 “你还小,自然是不操心,可我就不一样,我每回旬假回家,我娘都不肯放过我。” 谢承曦笑着将书合上:“怎么?你娘也觉得你穿得不行?” “放屁,你怎么学张赫那家伙了,跟穿衣打扮没关系!” “那你说呗,你不说,我猜不到。” 谢承曦就猜到他有什么心事,平日这时候,都开始惦记午膳了。 “我家想给我定亲,等我入仕后才成婚。” 林昭说完,又叹了口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叹气作甚?” 说别人当然轻松,谢承曦笑得开心。 “你不懂,我娘给我选的那些人,我都看不上!” 林昭想起上回旬假,相看的那个姑娘,那双三角眼看得他冷汗直流。 “你还挑上了?” 谢承曦仔细打量他,样子还是周正,就是不会打扮,总是嬉皮笑脸,看上去一点不稳重。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知心姐姐。 “样子肯定不能太差,还有…” 林昭说着说着,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他也没喜欢过谁。 谢承曦看出来了,虽然上辈子自己也没谈过恋爱,但当恋爱专家的都是单身的。 “那你就和家里说缓缓,然后说你同窗介绍家里姐妹给你,你还在挑。” “啊!好主意啊!” 林昭一拍桌子,走到谢承曦身边:“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滑头,还能想出这法子。” 同窗都是太学生,自然是前途无量。 谢承曦没好气看了他一眼:“现在不叹气了吧。” “你有没姐姐或者妹妹?” 谢承曦:………. 林昭笑眯眯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家小门小户,攀不上大理寺主簿林家,你换别人问问。” 谢承曦知道有句话说得好,不做媒人三代好,他已经要做裴先生和王云樱的媒人了,怎么还敢再祸害多三代人。 谢家。 这日顾氏刚从外头回来,她最近忙碌,要帮着替谢安晴和谢安姝姐妹俩找好人家。 柳姨娘一心攀高枝,也不顾女儿是否愿意,幸好谢敬川一口否决,说这事由顾氏张罗。 但柳姨娘心不死,总是有意无意来找顾氏探听口风,话里话外就是想给女儿找个当官的,看不起那些秀才。 顾氏懒得理她,虽知道谢家如今这环境,能替两个庶女找秀才嫁,已经不错了,还妄想攀高枝,谢家估计只有谢承礼一个有这运道的。 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谢安晴和谢安姝各有心事。 谢安晴知道自己是庶出,夫人肯替她找秀才,她其实十分知足,何况将来若能中举,自己好歹也是官夫人了。 但谢安姝不这么想,她一直羡慕二哥攀高枝娶了郑家嫡女,这种事,万里挑一,但她就是羡慕。 比起姐姐,她看不上秀才,何况夫人给她找的那个人,还是个落榜的童生,秀才都不算。 娘亲不插手,她一个闺阁小姐不好干预这婚事,想来想去,她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谢承曦身上,希望他能给自己在太学里,找个好郎君。 这日谢承曦旬假,刚吃完早膳,谢安姝便来了。 “六弟。” 她笑着进门,还提着一盒外头买来的点心,搁在桌上。 谢承曦眨了眨眼,明知故问:“四姐找我有事?” 谢安姝抿了抿嘴,犹豫片刻才开口:“六弟,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是什么事啊?” 谢安姝:……. 谢承曦看着她脸色一变,心里笑出声。 “也是,你课业繁重,就是我上回让你在太学里,替我物色合适郎君一事。” 说完,她脸都红了。 谢承曦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四姐,你的婚事,母亲最近不是在张罗了?” “是啊,但我想若是你的同窗,知根知底,岂不是更好?” 天真! 谢承曦笑了笑,假装思考一会儿,开口道:“我那些同窗,虽大多是未婚学子,但年纪都不小了,有个三十五,为人不错…” “那不是跟父亲年纪一样?!” 谢安姝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随即压低声音道:“就没年轻一些的?” 第143章 麻烦 汴京城里,做酒楼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平日里各自为营,可一旦被断了财路,自然就抱团了。 随着一刻送的生意越来越好,的的确确影响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福顺楼、美味斋还有同春馆,以这三间酒楼为首,最是眼红一刻送的生意。 这日,三间酒楼的掌柜,难得坐在一桌。 “再这样下去,午市这一块,都要被一刻送给抢完了!” 福顺楼的钟掌柜冷声道。 美味斋的钱掌柜脸色也不好看,他想跟着模式做,反而亏了钱:“他不抢散客,只吃整单,还自供自销,真是好手段。” 同春馆的掌柜姓何,年纪最大,慢慢放下茶盏,道:“你们没看出来?他这是改规矩,不是抢生意这么简单喽。” 话音刚落,钱掌柜直接道:“那就别让他做下去!” 福顺楼的钟掌柜知道一刻送背后有金鹰会罩,明着来肯定不敢了,可阴着玩,多的是手段。 “那就断他的食材!” 何掌柜眯着眼看他,笑着点头:“这办法不错,就这么办。” 五日后。 一刻送的配餐小院。 厨娘站在案前,脸色难看:“米还没到?” 伙计一脸无奈:“合作的那米铺说没货。” “没货?”另一个厨娘皱眉道:“前段日子还好好的,城里这时怎会缺粮?” “肉铺也说被订完了。” 又一个伙计插话。 这事立马通知了管事林柏。 林柏一查,便知道有人要对付他们。 消息很快传到谢承曦耳中。 他也想过这问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城中酒楼食肆无数,他一刻送的买卖,其实碍不到多少人的利益,最不爽他的,估计就是几间规模不算大的酒楼,譬如福顺楼。 这些酒楼的掌柜,打滚多年,和那些供货商当然关系匪浅,若有心针对,自然不是难事。 一刻送如今采货量不少,米行、肉铺虽然也多,但只要是听到一刻送名字的,都说没货,摆明就是不愿得罪背后之人。 谢承曦只好让林柏先散买,从那些小铺里收,先解决燃眉之急。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配餐中心得有稳定食材供应,才能保证买卖顺利进行。 他心里有个主意,但又有些犹豫。 沈家在城外有庄子,粮食蔬菜肉食,平日除了供应给沈家,便是在卖给米行和肉铺,他可以和沈砚商量,优先收购。 但这有两个麻烦的地方,一就是得让沈砚知道自己就是一刻送的东家,二就是沈家庄子其实不算大,食材数量,他觉得不能长久以往满足一刻送业务的需要。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第二天。 配餐小院有人送去了粮食和蔬菜肉食。 林柏向来人拱手:“敢问是谁人送的货?” 对方递上一封信:“麻烦交给您东家。” 说完,那人带着人卸下货物后便拉车离开。 林柏一脸疑惑,也不知是不是自家小爷寻了帮手,只好让伙计先将货物搬进小院。 他随后立马将信送去给谢承曦。 谢承曦收到信是半个时辰后。 他在灯下拆开那封信:“贤侄,听闻你的买卖受阻,恐误事,我让人先送一批,不算人情,算合作第一步。落款是五伯父。” 谢承曦倒不至于惊讶,比起找沈砚帮忙,谢敬业居然提前送来食材替他解忧,的确诚意十足。 不过这也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监控当中。 既是合作,那他也不客气了。 他连夜写了合作条款,分账的规矩,眼下,他只答应和对方合作一刻送的买卖。 谢敬业一日收到他的合同,笑着回签,让林柏带走。 一旁小厮谢金低声问道:“五爷,六郎君的买卖虽做得隐蔽,我们能查出来,大爷他们若想查也不是难事,咱们要不要替他遮掩一二?” 谢敬业点点头,一脸赞赏:“你今日长脑子了,你派人办吧,这买卖对外就说是我的,提醒刚才来的那个管事林柏,和他好好配合。” “小的知道。” “替我约同春馆的何掌柜见面。” 谢敬业又补了一句。 翌日午后,谢敬业出现在同春馆的雅间。 何掌柜得了老谢家五爷亲自邀约,实在惶恐,早早在雅间里亲自沏茶等候。 谢敬业不紧不慢走进雅间,打量了一下对方。 何掌柜是个老江湖了,老谢家在京城是何等地位,这位五爷虽是庶出,可谢家的爷也就三位,他怎敢怠慢。 “五爷,快请坐!” 他笑着招呼谢敬业落座。 “何掌柜,你这同春馆的生意,不错啊。” 谢敬业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嘿嘿,哪儿的话,生意再好,也比不过谢二爷那迎春楼,我们这些小酒楼,也就是喝口汤罢了。” “那是,二哥的迎春楼,在城里数一数二。话说回来,何掌柜最近,挺闲的?” 何掌柜一愣,不知对方什么意思,连忙笑着问:“不知五爷这话何意?” “我呢,认识一刻送的东家,他呢,是个江南来的富家子,离家出走了,想在京城闯事业,谁知道入了你的眼…” 谢敬业说完,也不笑了,静静看着何掌柜。 掌柜心中大喊不妙,脸上依旧堆着笑:“哎呀,原来是五爷的朋友,这事说来是个误会,还不是福顺楼的老钟,和人家有些过节,拉了我和美味斋的老钱来,说是给人家一个下马威,我立马让人去办,绝对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了。” 谢敬业转着手中茶盏,没接他这话,反而问:“何掌柜,你和迎春楼的二掌柜,是堂兄弟?” 何掌柜一愣,连忙点头:“是啊,那小子运道好,得了谢二爷赏识,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替他开心。”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之前分家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 何掌柜脸色一僵,也不知道对方是想怎样,不敢再说话了。 “我这个人,无心酒楼买卖,不过你若帮了我那个朋友的忙,我自然会帮你一把,这才公平嘛。” 谢敬业说完,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第144章 国丧 汴京八月,风云变幻。 这天上午,经义课上到一半,一个吏员进来,在夫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夫子的手停了随即放下笔对着底下的学生们说:“皇上驾崩了。” 德伦堂里鸦雀无声。 夫子说完,就说今日听课,各斋回舍,换素服,不得喧哗,不得聚集,要听候太学官员的安排。 然后他弯腰,对着皇城的方向,行了一礼。 底下学生们跟着站起来,谢承曦也跟着大家低下头,行了礼。 皇帝驾崩,举国治丧,这朝局,得动荡了。 白色素服发下来,谢承曦换好后便在舍里听安排。 廊下也十分安静,大家都不敢在这时候惹麻烦。 厨房那边,将饭菜撤了荤,全换成素菜。 他们也不敢叫外卖了,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谢承曦和林昭等人一块去了食堂。 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 还有不到半月,就是秋闱,这下得延期了,至于延后多久,不得而知。 按照以往来说,起码得延后到明年,或者更晚。 他们吃完就回了舍。 林昭凑过来说:“科举的人,备考一两年,这下…” 谢承曦也是这么想,要不是自己考入了太学,这秋闱,是不是也得延后考。 “新皇登基,朝里也不知如何…”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时候,站错队的就麻烦了。” 林昭一愣,似乎被戳中什么,低下头假装去找瓜子吃。 “保守派和改革派这时候得争表现了。” 谢承曦又故意道。 林昭已经开始嗑瓜子,不再接话了。 第一天, 太学里出了告示。 秋闱延期,日期待定,太学内的升舍考核,暂停两个月,两个月后视情况重新安排。 还有,国丧期间,学生不得出入太学,旬假取消,待丧期结束再行恢复。 告示出来后,廊下聚了一圈人,看完之后,各自散了。 国丧期间,太学不得出入,那就是大家得在太学里待两个月,不能回家。 旬假取消,谢承曦出不去,不过谢安那边,每隔几天会想办法往太学门口给他送信。 外头的街道,三天内换了两次巡防的兵,换的方向和路数,有人重新部署。 城里好几家大铺子,都闭门歇业。 国丧举国悲痛,他让谢安将近日的买卖先停,特别是小报,待一个月后看情况再恢复。 还有一刻送的服务,太学这边先取消配送,其他书院如常,毕竟其他书院不似太学管理严格。 国丧第七天,太学里举行了一次集体的祭告仪式。 全体学生素服,在德伦堂里站定,主持的是太学祭酒,念了祭文,众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谢承曦心情有些复杂,皇帝驾崩,朝局动荡,各党各派这时候都会出来,而太学的升舍以及考核,也要看日后是哪一派执政,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变故,令人无奈。 旬假恢复这天,谢承曦刚走出太学门口,便看见谢安。 “少爷。” 谢安连忙上前替他拎过包袱。 两人走去巷口上自家驴车,严三已经在车外候着。 街上比平日安静不少,路边还挂着白。 他和谢安上了驴车,严三便驾车回谢家。 “少爷,是太子登基。” 谢安低声道。 “哦,这些朝堂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小报继续,但不得刊些喜庆事,切记。” “小的明白。” 谢安说完,想起什么,又道:“小的查到前些日子二少爷见的是哪位了。” “嗯?” “那人是太府寺的小吏,想给二少爷府里送个侧室。” 谢承曦眨了眨眼,二哥这可是攀高枝的婚事,还敢纳妾? 男人果然吃不饱。 “二嫂能同意?” “二少奶奶上两个月,给二少爷添了个千金,名谢书云。” 谢承曦这才心下了然,二哥这人重男轻女,而且古人向来对子嗣多多益善,难怪想纳妾。 谢承曦回到家,见了母亲顾氏,说了两句话。 顾氏随口道:“你三姐的亲事定了。” 谢承曦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国丧期间,不敢张扬,我们两家换了庚帖,先定着,等开春再说成婚的事。” 谢承曦嗯了一声,等母亲继续说。 “对方姓彭,叫彭云起,今年十七岁,秀才出身,家在城东,父亲早年没了,母亲把他和两个妹妹拉扯大,那孩子念书用功,人也老实,品行没得说。” 她停了一下,又道:“晴娘见过一面,愿意的。” 谢承曦点点头,三姐是个清白人,也不是那一心要攀高枝的,嫁个秀才,将来若夫君中举,好歹是个官夫人了,即使落榜,日后这秀才也可教书育人,日子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起码安稳。 “柳姨娘呢?” 他问。 顾氏冷笑一声:“她闹了一回,还惦记那六品官,但老爷和我压着她,晴娘自己也同意,她便没有再说,不过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最近都在赌气。” 谢承曦又和母亲聊了几句,便去三姐那道喜。 谢安晴在院子里,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谢承曦来,抬起头,笑着招呼他。 谢承曦在她身边坐下来,看到她手里的荷包绣得极好看,想起之前她送给自己的那个荷包,忍不住笑道:“三姐,恭喜你。” 谢安晴脸一红,:“多谢母亲替我张罗,不然..” 话里所指,谢承曦当然明白,就看柳姨娘那攀高枝的心,把女儿送火炕也是有的。 “六郎,你说,门第和权力,重要吗?” 谢承曦想了想:“重要,然而又不是最重要,我认为能不能说到一块,过到一块,才是重要的。” 又来了,没谈过恋爱的专家。 谢安晴点点头,“他家的确很穷,姨娘不喜欢,但他也的确争气,考了秀才,往后的日子会好的,若是不好,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谢承曦其实挺同情这时候的女子,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嫁了人,也没有那么多一双一世,大部份就是要开始斗妾斗外室,一辈子为了丈夫和孩子去争去抢。 越是大户人家,这种宅斗越是不可避免,三姐选的这个穷秀才,若日后有朝一日当了官,三妻四妾的日子,也免不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安晴见了,笑出声:“六郎,你是在想日后成亲的事?” 第145章 送人头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 内阁之中,本就隐隐分出的两股势力,如今更显几分。 一边,是以蒋阁老为首,主张整顿财赋、裁冗去弊。 一边,是宰相曹珩,持重守成,力压变动。 两人多年同朝,也是师兄弟。 老谢家,大堂。 谢道兴坐在主位,脸色沉沉。 堂中无人敢言。 良久,他才开口:“皇商一事,停了吧。” 谢敬章和谢敬堂兄弟俩对视一眼,皆是一震。 “父亲?这可是多年难得机会,今年的名额…” 谢敬堂低声道。 “全部退出,咱们今年不选。” 谢道兴的话不容置疑。 皇商的选拔,五年一次,上一回,谢家输给了洪家,而洪家,是宰相曹珩妻子的娘家。 谢敬章比弟弟沉稳,问道:“父亲,若此时退,就得再等五年了。” 谢道兴抬眼看向两个儿子:“曹局未定,谁站得太前,谁先死。” 谢敬章慢慢点头:“孩儿明白了。” 谢敬堂见大哥同意,他哪敢说不,也沉声应下。 堂上还有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老三谢敬青和老五谢敬业。 谢敬青忍不住开口:“父亲,皇商的选拔放弃,那我官窑的买卖可是好机会啊,朝局动荡,正是换人的时候,若我们此时顶上去…” 一旁的谢敬业看了看自己三哥,心里好笑,三哥向来买卖做不好,果然传闻不假。 “够了!”谢道兴出言打断。 谢敬青难得硬气一回,因为那官窑的买卖,是他费了不少心思谈来的。 “父亲,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蒋阁老那边…” “你闭嘴!” 谢道兴冷冷喝道:“你以为你看得比我明白?” 谢敬青不敢再说了。 “官窑,是朝廷的钱袋子,之前我们能碰,那是之前,如今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现在上去,不是做生意,是送人头!” 谢敬青脸色涨红,一时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 他听懂了,可向来富贵险中求。 谢道兴看着他,知道他不服气:“你什么本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手下官窑的生意,都给我停了。” “父亲!” “所有往来账册,交出来,人手也都撤出来。” “至于你,给我安分待着,漕运的买卖做得顺,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要不是我让韩会首照拂你一二,你能有今日?” 堂中无人敢再多说一句。 谢道兴抿了口茶,脸色缓了几分,这才转头:“敬业,你手上那些绣坊和胭脂铺,最近有什么消息?” 被点名的谢敬业恭敬道:“那些官家女眷近来都不敢来了,毕竟国丧期间谁敢花枝招展,不过孩儿收到消息,曹宰相的庶女,和卫远侯的小儿子定亲了…” “哦?这消息倒来得快,做得好。” 谢道兴对这个老五向来有些招架不住,不是怕,是管不住。 而且他对三房心生愧疚,当年一对好好的双胞胎儿子,如今傻了一个被关多年,这一个呢,不肯成婚,但起码买卖做得不错,也算是个安慰。 老大谢敬章看了老五一眼,五弟向来我行我素,也不肯替父亲探听什么消息,今儿真是稀奇。 老二谢敬堂没大哥心思深,他向来觉得老五古怪,一把年纪不成婚,肯定是个有特殊癖好的,所以打心底鄙视。 “老五,你那些姑娘买卖没想到这么有用啊。” 谢敬业笑着看向他:“二哥说笑,比起二哥酒楼的买卖,我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但二哥您迎春楼的生意,最近最好得管管了。” 欲言又止。 其他人立马将目光看向谢敬堂。 谢敬堂眉头一皱,“老五,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哥,这消息我也是昨日才得来,正打算今儿告诉你,你那二掌柜,居然偷偷将您楼里的菜式卖给翠玉楼,正好翠玉楼那老板娘,是我的熟客。” 谢敬堂被他的话一惊,顿时脸色都变了。 谢道兴看了看向来行事乖张的老五,又看了看有些有勇无谋的老二,心中叹气。 “迎春楼买卖多是招呼大小官员,最近风声紧,别触霉头,不管有没证据,把人处理了。” 谢道兴淡淡一句。 谢敬堂哪敢反驳,连声应下。 谢道兴又看了看四个儿子,“我谢家的家业,多年经营,你们这段时间,好好约束下面的人,不能惹麻烦。” 兄弟四人齐声应是。 谢道兴走后,老二谢敬堂和老三谢敬青的脸色都不好看。 谢敬业完成任务,起身就准备离开。 “老五。” 老大谢敬章忽然叫住他。 “大哥有何吩咐?” 谢敬业笑笑看着他。 “你怎么弄了个一刻送的买卖在玩,玩腻了胭脂水粉?” 谢敬业脸色不改,“大哥什么话,我都是听那些小娘子的建议,那些闺阁女子向来少出门,若能将好吃的甜汤吃食送到府上,谁不愿意尝鲜。” “是吗?” 谢敬章看着他,实则他也看不透这个弟弟,说他怪吧,但他经商的本事其实不差,甚至比老二还要好,但说他正常吧,他又不屑于在父亲面前表现,也不成婚生子博府里的一席之地。 “大哥,若无事,我先告退,昨儿到了一批新布料,我得去看看。” 谢敬业恭敬道。 “好,五弟去忙吧。” 谢敬业刚走,老二谢敬堂‘呸’了一声:“这个娘娘腔什么时候敢来插手我酒楼的买卖了,晦气!” 老大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自己说说就好,别让父亲听到,他对三房向来愧疚,老五如何,他可以管可以说,旁人可说不得。” 谢敬堂这才收敛了神色,低头应了。 谢敬章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老三谢敬青,打心底里瞧不上。 “父亲的话,你们二人记着了,别惹麻烦。” 他嘴里这么告诫两个弟弟,但他其实也惹了麻烦。 他最近,变着法子结交三司使谭延舟。 蒋阁老和曹宰相斗得厉害,但保皇党谭计相,则在坐山观虎斗,对朝局的动荡,似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第146章 飞上枝头变凤凰 朝廷这些事,对老百姓的影响虽有,但也就是对那些富户豪绅,寻常老百姓,日子如常。 汴京转眼已到腊月初。 谢家后院,谢安姝坐在屋里,炭盆烧得暖烘烘,但她心却有些凉。 她遗传了娘亲秦姨娘的美貌,生得一双丹凤眼,皮肤也白,比起三姐谢安晴那张圆润老实的脸,她自认胜了不止一筹。 可也就是三姐,前段日子和一个穷秀才定亲了,那秀才家穷,定亲时连二十两都拿不出来,寒酸得让人笑话。 谢安姝看着炭盆发呆,忽然对身旁的丫鬟秋枝道:“三姐真是瞎了眼,那种穷秀才也看得上,看着连举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一辈子顶多在私塾教书,将来生了孩子,怕是连米都买不起,我们谢家如何败落,也轮不到她嫁这么个穷酸。” 秋枝没敢接话,她知道自家姑娘长得好看,心气高,从小就瞧不起家里这摊子,尤其瞧不起自己庶出的身份。 “我可不能学她,夫人安的什么心思哪有不清楚的,她哪会看得咱们好,只要能攀高枝,我宁愿做妾。总比跟着个穷秀才吃一辈子苦强。” 她虽找谢承曦帮忙,希望对方在太学给她物色好郎君,但谢承曦毕竟才十岁,指望一个孩子办事,谢安姝肯定不会没有留后手。 她早在两个月前,就偷偷瞒着娘亲,联系了一个远房表姑的门路,悄悄结识了工部虞衡司的一个八品主簿,姓王,名志远。 这王志远今年三十出头,妻子多病,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正缺个知冷知热的妾室。 八品虽只是小官,但在工部管着营造、器物、河道修缮等差事,手里油水可不少,宅子在城南,仆妇丫鬟也有十多个,日子过得体面。 那王志远只见过谢安姝一面,便动了心。 前几日已经通过那表姑递了话,若谢家愿意,他愿意出一百两做聘礼,另外,进门后单独给谢安姝开一间院子,丫鬟婆子配四个,不会让她受委屈。 一百两,对如今的谢家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谢安姝其实尚在犹豫,可看见三姐那婚事,对比之下,她就有了决定。 这日午后,她来到娘亲秦姨娘的屋里。 秦姨娘最近身子不好,入冬后又开始咳了起来,虽还是去许家医馆看了,但这回起色不大,加上今年天气特别冷,她身子越发不舒坦。 “娘。” 谢安姝在她床边坐下,见娘亲又咳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有些嫌弃。 “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您去跟夫人说说。” 秦姨娘看了看女儿,猜想她是嫉妒三姐谢安晴已经定下婚事,她的婚事还没定。 “你的婚事,夫人已经在张罗了,还不是你,上回那个落榜的,你嫌人家没才学 ….” 不等她说完,谢安姝打断道:“表姑替我觅了户好人家。” “什么?!” 秦姨娘从床上坐起来,一脸震惊,她没想到女儿绕过她自个儿张罗婚事。 “是个在工部的八品主簿,想纳我做妾。” “你…” 秦姨娘气得脸色都变了,自己做妾,当然不希望女儿也做妾。 “娘,您别气,那人的妻子多病,膝下也就一个女儿,我嫁过去,若生了儿子,将来主母的位置,绝对是我的,我可不做亏本买卖,你是知道我的。” 秦姨娘气得咳了起来,女儿从小是聪明的,但任性骄纵,这样的性子,若不能嫁个宠她的,日子肯定难。 她缓了缓,看着女儿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容貌,叹了口气:“你这也太大胆了,老爷和夫人不一定会同意的。” “娘,你去求求父亲,他一定会答应的,何况,那王主簿平日里油水不少,日后女儿还能给家里补贴一二。” 秦姨娘皱着眉,百感交集,她凭着样貌嫁给谢敬川做妾,这些年低眉顺眼当个低调的妾室。 早些年想不过,算计过嫡出的小六,这几年是如坐针毡,那孩子已经是太学生了,将来入仕为官,也不知会不会秋后算账。 儿子谢承俊学问不行,如今虽懂事了些,可也指望不上,女儿若嫁个当官的,怎么说,其实她这个做娘亲的,也算有些安慰。 “这事我和你父亲说去,你可得考虑清楚,日后的路,不会容易的。” 看见娘亲答应,谢安姝嫣然一笑:“娘,您放心吧,我聪明着呢,何况这世道,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等王主簿再升一升,说不定我还能扶正,到时候,三姐再看我,就该她羡慕我了。” 秦姨娘看见女儿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也是有些私心,正如女儿说的,若她争气生下儿子,将来扶正,那王主簿又是个上道的,日子肯定差不了,连带到时候她这个做姨娘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憋屈。 当晚,秦姨娘就向谢敬川说了这事。 谢敬川当然气得不行,他觉得是秦氏私下张罗的。 先前柳姨娘私下张罗,要将谢安晴给个六品官续弦,他已经发过一次火,没想到秦氏还这样干。 “你们一个两个是多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柳氏如此,你也是如此?” 他冷冷看着秦姨娘道。 “老爷息怒,这婚事是妾身不对,私下张罗了,可这也是为了姝娘着想,你看她,自小任性,别的不说,连帕子都绣不好一块,这样哪儿能找到什么好婆家,如今那王主簿难得对她动了心,虽是做妾,可他正室体弱多病又没生下男丁,姝娘嫁过去,说不定很快可以扶正呢。” 秦姨娘拿说服自己那套,动之以情劝谢敬川。 谢敬川其实也知道,谢安姝这个女儿,任性骄纵,可长得的确好看,也随了秦氏,他当年不也是看上秦氏的样貌才娶回家的。 “罢了,既然你们想变凤凰,我成全你们,日后摔了也别怨别人。” 说罢,他一甩袖就离开了秦姨娘的房间,对这个妾室,他实在是没了当初的喜爱,女子貌美又如何,一对儿女教成那样。 第147章 各有命数 腊月二十,谢家的正厅难得有几分喜气。 谢敬川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面坐着工部虞衡司主簿王志远。 他也就比谢敬川年轻几岁,今日带了个媒婆,此时正笑着递上庚帖和聘礼清单。 “谢老爷,今日是个吉利的日子,我便把聘礼先送过来。一百两银子,另四季衣裳、头面首饰、绸缎布匹,也都备齐了。姝娘进门后,我自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敬川看着那些聘礼,心情复杂,哪个男子婚前不这样说的,婚后如何,谁知道。 可他也知道,闺女虽是做妾,但嫁入王家,也算是高攀了。 “王主簿有心了,我们家给姝娘的嫁妆薄了些,还望王主簿多担待。” 王志远随即摆手:“无妨,无妨,谢老爷这是哪儿的话。” 到了夜晚,一家人围坐吃饭。 柳姨娘和秦姨娘之间的眉眼官司不断。 柳姨娘攀高枝不成,女儿谢安晴要嫁个穷秀才,她最近都闷闷不乐。 秦姨娘原本病了,可女儿谢安姝这婚事一定,她人都精神了几分,觉着可以靠女儿的婚事赢过柳氏这一回了。 顾氏身为主母,对两个姨娘的心思当然知晓,不过既然老爷答应了秦氏,她自然不多说,反正婚后的生活,冷暖自知。 谢家如今更比不得以往,谢敬川现在跟着个旧友捣腾药材的买卖,赚的不多,两个庶女的嫁妆,自然不可能丰厚。 也正如此,顾氏对谢安姝要嫁给人做妾,其实无所谓,这个庶女本就性子不好,什么锅配什么盖,好的姻缘,她也留不住。 谢安晴内向少言,和谢安姝本也不对付,知道对方高攀做妾,她也不羡慕,正所谓各有命数,生活都是自己过的,和别人比较又有什么意义。 一家人吃完饭,谢安姝回到自己屋。 丫鬟秋枝笑道:“姑娘!那王主簿大方,您这婚事,比三姑娘的可强太多了。” 谢安姝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娇艳的脸,笑了笑。 她随手拿起今日王志远送来那对赤金耳坠,在耳边比了比,傲气道:“当然是比她强,她嫁个穷秀才,一辈子窝在小巷子里,我呢,虽是做妾,可王主簿是官身,家里有仆有婢,等过两年我为他生下儿子,说不定我还能扶正。到那时,有她羡慕的时候!” 腊月二十五,谢承曦从太学放假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太学生统一的深青襕衫。 一进垂花门,宋奶娘就迎了上来,“少爷,可算回来了!外头冷啊,饿不饿?我给您备了好吃的,有羊肉馅儿包子,还有莲子银耳羹,还有盐烤鸡,鸡汤,一样不少。” 她一边说一边把谢承曦往屋里拉。 屋里炭棚烧得旺,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宋奶娘刚说的那些吃食。 小桃也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姜汤:“少爷,先喝口姜汤暖身子吧。外头今日风大,可别着凉了。宋妈妈今天一早就让厨房备好了。” 谢承曦被她们围着坐下,接过姜茶抿了口,眨眨眼,笑着问:“奶娘,小桃,家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其实他从谢安嘴里已经知道了四姐要嫁给王主簿做妾的事,这是明知故问,毕竟谢安这人像个机器人,说八卦都不带感情的,他想听奶娘的版本。 果不其然。 宋奶娘和小桃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宋奶娘给他夹了一个大包子,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兴致道:“有啊,可热闹了!尤其是四姑娘的婚事。” 她先叹了口气:“三姑娘那婚事,您是知道了吧,彭家条件不好,三姑娘倒说无所谓,唉…” 小桃在一旁点头,接口道:“是呢,三姑娘性子软,不过四姑娘不一样,她心气高得很,打心底瞧不起三姑娘那门亲事。” 宋奶娘压低声音,继续说:‘四姑娘那婚事,据说是自个儿找的门路,那工部虞衡司王主簿,王主簿三十出头了,妻子多病,又生不出男丁,家住城南,仆役不少,日子过得很是体面,前几日已经亲自送来聘礼,这婚事,成了。’ 谢承曦咬了一口羊肉包子,热乎乎的十分好吃,他听着宋奶娘和小桃绘声绘色说起这八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嚼着包子。 宋奶娘见他不说话,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少爷,你还小,这些事奶娘本不该跟你说太多,可家里如今..您在太学,将来前程远大,可得好好读书,别学姐姐们操家里这些心。” 小桃也笑着给谢承曦夹了一块盐烤鸡肉:“是啊,少爷吃饱喝足,今日好好歇歇,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七了,夫人给您做了新棉袄,明天试试合不合身。” 谢承曦点点头,把包子就着鸡汤吃完:“知道了,你们不用为我操心太多,我会照顾自己的。” 宋奶娘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少爷多吃些,太学里日子苦,你在家就多吃些。” 谢承曦笑着没有再接话,自己还是那么胖,苦啥呢,他倒想吃苦,好让身材瘦下去。 谢安姝的婚事定下后,府里上下少不免一番议论和对比。 大聪明谢承俊得知这事,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和谢安姝从小就屎尿不和,谢安姝心气高,任性懒惰,嘴尖,他呢,贪吃脾气倔、爱顶撞。 一对卧龙凤雏。 但他毕竟和谢安姝一母所生,得知姐姐给人做妾,心里其实很不舒服。 忍了两日,他这天敲门进了姐姐的房间。 谢安姝在铜镜前打扮,桌上放了几副耳环。 “哟,四姐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谢承俊靠在门框上,冷嘲热讽道:“听说我那位未来姐夫是工部八品官,聘礼还给了一百两。姐姐好本事啊,宁愿给人做小,也要攀这门高枝。比三姐嫁个穷秀才,的确体面多了。” 谢安姝手一顿,猛地转头说:“谢承俊,你什么意思?我为家里分忧,你以为一百两聘礼是天上掉下来的?父亲生意不好,这钱正好能用,你倒好,在这儿阴阳怪气!” 第148章 狗眼看人低 谢承俊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姐姐高出大半个头,“为家里分忧?姐姐可真会说好听话。你从小就瞧不起这个家,瞧不起我这个一母所生的弟弟,更瞧不起父亲的买卖。现在父亲的买卖败了,你就急着把自己卖给人家做妾。做妾就做妾吧,你还非要到处显摆,说自己比三姐嫁得好。三姐至少明媒正娶,你呢?进门给人家正室端茶递水、看人脸色,将来你生个儿子还得叫别人嫡母。姐姐,你这高枝,攀得有些低了。” 谢安姝气得脸都白了,站起身指着他鼻子骂:“你懂什么!二哥娶了官家女,生了儿子,有了功名,转头就跟父亲提分家,嫌弃咱们拖累他。你呢!十四岁了,还不是天天无所事事,家道中落,你除了会冷嘲热讽,还能做什么?” 谢承俊被戳中,强撑冷笑:“是啊,二哥本事,攀高枝了,我是没本事,但起码知道现在不惹事了。你若真想帮家里,就该好好跟王主簿说,让他以后多照应父亲的生意,别一天到晚和三姐比。” 谢安姝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你现在倒是懂事了?好笑,以前谁在这个家里最爱惹事,最惹父亲生气,还不是你?我是给人家做小,但起码日子无忧,你将来想娶个好的,我看才是难了!” “你走,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吧。” 谢安姝别过脸,补充一句。 谢承俊也是个嘴硬的,其实他不愿看姐姐给人做小,但又拉不下面子劝,只得道:“姐姐,一百两聘礼不少,可人这一辈子,不是只能靠这样才过得体面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就走了。 谢安姝被他气得落泪,她是真想不明白,她和姨娘都挺聪明的,为何弟弟这么蠢,这个家里,但凡他争点气,自己都不至于给人家做小啊! 而最近的确没惹事的谢承俊,变化是有些大。 他向来是家里最爱惹事的那个,从小还爱欺负比他小三岁的谢承曦,即使谢承曦入了太学,他之前还偶尔打趣,说谢承曦摇头晃脑背书,像个小老头。 可自从货栈出事,二哥分家,他就变了。 家里的茶铺已经交给大哥谢承泰打理,铺子不大,卖些中档散茶、饼茶,还有供脚夫、行商落脚的茶点供应。 谢承俊日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大哥谢承泰往铺子去,还跟老伙计学称茶、点茶、记账,晚上还帮着清点库存。 连向来不喜欢他的大哥谢承泰,都对他改观不少。 这日午后,铺子里客人稀少。 谢承俊正蹲在后院清点刚到的淮南粗茶,忽然听到有伙计跑进来找大哥谢承泰。 “大少爷,大事不好了!一直跟咱们供货的兴隆商行来信,说春后不再跟咱们合作了。” 谢承泰皱着眉上前,接过信看完,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茶铺买卖其实规模不大,要的货其实不算多。 兴隆商行在信里说今年江南茶山收成不好,又逢官府茶引收紧,说他们订货量小,所以从开春起,暂停合作。 谢承泰还没说话,凑过来看的谢承俊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家里如今就剩这茶铺了,若连这茶铺的买卖都出问题,一家人喝西北风了。 “春后..也就没两个月了。”谢承泰喃喃道,他是个老实人,经商手段也不算高明,守着这茶铺其实已是极限。 赶来的掌柜周福生接过信看了,叹了口气:“大少爷,这事咱们和老爷商量一下吧,兴隆不供货,咱们就想别的法子。听说城西还有几家小商行,或许能谈谈,再不然,就少进些贵茶,多卖些本地粗茶。” 谢承泰点点头,:“嗯,只能这样了。” 谢承俊一脸担忧,家里这环境,难不成应了姐姐的话,他想娶媳妇,都是难事了。 谢敬川自从货栈的生意没做后,当然没闲着,而是和旧友合伙做药材的买卖,还打算在城中开间生药铺。 谁知道药材的事刚有些眉目,茶铺就出了麻烦。 兴隆商行不供货,他便亲自带着礼,跑了城中好几家商行,想重新订一批淮南、两浙的好茶,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婉拒,说收成不好,优先供大茶行。 谢敬川回来后,和顾氏说起,长叹一声:“看来这茶铺,也要跟着货栈一起败了。” 顾氏见丈夫心灰意冷,十分心疼:“老爷,此事再看看,收成不好,那咱们就收些旧茶,总有办法的,我们茶铺的买卖小,要的货也不多,即使散卖,也可撑过去的。” 谢敬川听她这么说,苦笑不再说话。 几日后,谢承曦旬假回家,得知此事。 他手下的交引铺买卖已渐入佳境,又得那苏大人照拂,在马行街,他的诚信交引铺已小有名气。 茶引、盐引、粮引、钱引皆可交易,凭着他对时局的了解以及上辈子的眼界,低买高卖,已经暗中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如今家中败落,他本想再隐忍些时日,等自己再长大些、再稳妥些再出手,但父亲的生意做一样败一样,茶铺是大哥在打理。 若连茶铺都做不下去,家里就该散架了,他又怎还坐得住。 当天夜里,他喊来谢安:“明日你去找王管事,让他挂一间新商行的名头,叫‘穗安茶行’,专做中档散茶、饼茶。货源从两浙、淮南走,春后第一批货,直接供咱们家茶铺。价钱比市面低两成。” 谢安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少爷要出手帮家里的买卖。 “我手里那些茶引,你只管让王管事去办,对外就说是新开的商行,看中咱们茶铺客源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忙药材的事,这事别让他知道是我插手,先把茶铺稳住,让父亲喘口气。” 翌日,谢安便按他的吩咐去找了管事林柏。 过了十日,茶铺的掌柜周福生喜气洋洋向谢敬川汇报:“老爷!好事!城南那开了间‘穗安茶行’,掌柜的今日派人来说,愿意给咱们供货。淮南粗茶、两浙中档散茶都有,价钱还比兴隆商行的低两成!他们新开业,说看中咱们铺子的老客源,愿意先供货,后结账。” 第149章 蝼蚁 谢敬川正和长子谢承泰在聊茶铺的事,父子俩一听,皆是喜出望外。 “新开的,怎么就忽然找上咱们了。?” 谢敬川还是谨慎的,好事已经多少年没轮到自己了。 “小的去查了,对方掌柜姓张,据说正和城中不少茶铺合作,已经送了样茶过来,成色极好。” 谢承泰开心道:“爹,既然有货源,咱们先应下吧。” 谢敬川这才点点头:“行,你和老周去办,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老谢家。 老二谢敬堂正在书房皱着眉听底下的掌柜汇报。 “二爷,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和那些商行打了招呼,谢家茶铺的货,一律不供,可也不知哪儿冒出来一家新商行,还给他们供上了…” “废物!这茶叶买卖,整个汴京城,都以我谢家为先,居然有人敢违背,没查出来是哪儿的人吗?” 谢敬堂这茶叶买卖,最近其实做得不太顺,说是以谢家为先,实则,是以嫡长子谢敬章为先。 因为这茶叶生意,原本是谢敬章负责的,只是后来从他手里,漏给了谢敬堂。 谢敬堂当然也不会天真认为大哥这是在帮自己,只是刚开始的确很顺利,导致于他大意没留后手,直到后头几间大商行开始断货,甚至有外地商行不再合作,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幸好皇帝驾崩,选皇商的事作罢,不然茶叶这一块,就会是失败的缺口,到时候在父亲谢道兴那,自己会很惨。 有气无处发泄,他便找合作的商行开始弄老六,毕竟老六只是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子。 当个出气筒,很合理。 可没想到那个蝼蚁,居然运道这么好,有新商行给他供货。 让他更生气的是,城中茶叶的买卖,不能尽在他掌控之中,因为这在大哥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他最不愿意承认自己比大哥差。 “二爷,这事咱们不能明着弄,不然让大爷知道,会很麻烦的…” 掌柜低声说道,他心里害怕,大爷那边说了先不搞六爷,可二爷执意,他只是个下人,不敢违背。 谢敬堂听得心烦:“你是我的人,大哥说什么,你管不着!老六那破茶铺的买卖,我本来也看不上,只是没想到他运气不错,你查清楚那商行的来历,其余的先按兵不动。” 谢敬堂其实也有些怕大哥,大哥那人表面笑嘻嘻的,就是笑面虎,背地里手段阴狠。 怕归怕,老六他怕什么! 那掌柜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而这时,永寿堂。 谢老夫人正听薛嬷嬷在说着府里最近的大小事。 皇帝驾崩,老谢家此时只能低调,不然一道旨意下来,他们家的财富,就充国库去了。 “老夫人,最近大爷还是多和朝中一些官员来往,想来是替新哥儿铺路。” “至于二爷,近来茶叶的买卖不顺,但他向来本事,货源的问题,慢慢在解决了。” 薛嬷嬷说话喜欢挑好的说,免得影响了老夫人心情。 可谢老夫人这个人,不是只喜欢听好话的:“还有呢,老三和老五呢?” 薛嬷嬷和蒋嬷嬷对了个眼神。 蒋嬷嬷上前给谢老夫人续了杯茶,低声道:“三爷的药材生意还是那样,无功无过,不过漕运的买卖在老爷暗中帮扶下倒做得不错。” 她顿了顿,又道:“五爷嘛,他那些绣坊和胭脂铺的买卖,向来赚钱,这个倒挑不出错来。”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老三经商能力还真是浪费那些药材的买卖了,既然老爷都给他做漕运,那药材的买卖,换个人做吧。” 两个嬷嬷皆是一惊。 这药材的买卖,规模极大,以前是王家的家业,自从谢老夫人嫁给谢道兴后,这才归了谢家,但其实这里头所有的货源、掌柜、伙计,都是王家的。 “老夫人,怕不怕老爷反对?” 薛嬷嬷担忧道。 “哼!一个庶子,手里的买卖做什么,我说了不算?何况那买卖还是我娘家的产业!自古做买卖便是有能者居之,老三做不好,就换老五做!” 她本来是想给那上不了族谱的老六,可想想这药材的买卖太大,怕老六命薄担不住反而惹麻烦。 不过,她是忍不了老三经商的无能了。 何况,老五这人虽古怪,经商本事其实很高,而且最是不喜宗族争斗,反而不会有事没事去搞老六。 这是她的出发点。 因为她知道老六现在开始做药材买卖了,她不想和那小六交恶。 蒋嬷嬷和薛嬷嬷都是谢老夫人的陪嫁,了解她性子。 蒋嬷嬷立马道:“老夫人说的是,老爷最近哪有心思管这些,既然您说了,那三爷那边,也不敢有异议的。” 谢老夫人一句话,老三谢敬青操持多年的茶叶买卖,就归了老五谢敬业管。 谢敬青得知这消息时,气得整个人发抖。 先是官窑的买卖不准他碰,现在连手里最赚钱的药材生意也夺了。 那他就剩广德号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买卖。 同样是庶子,他气不过。 一旁的小厮上前劝道:“三爷,您别生气,眼下正是风声紧的时候,药材买卖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五爷向来只和女子打交道,这药材的买卖怎么可能做得好,到时候账目难看,自然就得放手。” 谢敬青这才脸色缓和几分。 有道理,老五个娘娘腔怎么懂和那些药材的老油条打交道,他也是这几年才摸顺了节奏,可要赚大钱,实在不容易。 “让人把账册都给老五吧,我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命!” 自嘲的话,他向来说得不少。 他的姨娘方氏得知这消息,匆匆赶来。 “三郎。” 方姨娘和谢老夫人有旧怨,要不是那断子药,她怎会只有一个儿子! “姨娘,您来了。” 谢敬青收敛了神色,给娘亲倒了杯热茶。 “你受委屈了,都是娘害你的。” 谢敬青一愣,随即苦笑:“姨娘哪儿的话,是孩儿本事差,那药材的买卖没有起色,夫人这才换给老五经营。” “哼!都多少年了,现在才来抽走这买卖,谢家的家业这么多,她现在倒开始上心了。” 方姨娘气得牙痒痒的,自己儿子争不争气她是知道的,上头有两个嫡子压着,儿子当然是出不了头。 第150章 押题 国丧后时间流转,转眼已是四月末。 汴京城太学里,刚宣布了消息:因先帝大行,举国哀痛,原定去年的秋闱改在六月末举行。 消息一出,整个内舍炸了锅。 根据举律,太学生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并不只有拼命考入上舍博那三五个免试为官的名额一条路。 许多学子入太学,一来求学,二来识人脉。 内舍里,就有二十多个准备下场的同学。 但六月正是酷暑,考场里三场七日,熬得住熬不住,全看天命。 谢承曦已经十一岁了,按他的年纪,身为内舍生,已经算是小神童了。 他作风低调,除了和林昭、张赫关系比较近,与其他同学,都是比较疏离的。 不过斋里认同他学问的同学其实不少,此时便有几名学子围了过来。 一个叫赵子明的,今年已是第三次下场,三年三年又三年,已经花费九年时间了。 “承曦贤弟,你年纪虽小,可策论写得通透,昨儿夫子出的那道‘新政利弊’题,你那句‘茶盐之利不在官而在民,引法当宽松以养商’,我研读了三遍,实在有意思,你说说,这次秋闱,朝廷有可能考什么啊?” 这是想他押题? 谢承曦笑笑没接话,身边此时慢慢凑了几个人同学过来,纷纷起哄。 林昭一脸笑容看着他,像在看热闹。 “国丧之后,新帝登基,策论必然绕不开守成和改革,我猜策论应该也是这么个考法吧。” 谢承曦这话,其实说的没错。 那赵子明继续问:“承曦,你说得有道理,那若按你看,这改革和守成,我们应该站哪一边胜算大些?” 这倒问住谢承曦了。 其实他自读书开始,便对当朝局势进行分析。 大举朝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繁华程度堪比唐宋。 只有一点,当朝上下过于迷信道学,许多国策甚至受了影响,长此以往,必定是弊大于利。 但这些他可不能去批评,朝廷那些御用命师,地位比拟宗室子弟,哪是他能点评的。 至于守成和改革,历来各朝各国都是如此,互相制衡互相约束才能共谋发展。 若一方独大,平衡被打破,便会引起动荡。 一国言论若只是一言堂,那必将引起倾覆。 比起站队,他其实更欣赏当朝三司使谭延舟。 此人乃保皇党,只替皇帝分忧,隐隐牵制着保守派和改革派。 三国鼎立,历来最稳。 他脑海里这样想,当然不可能拿出来和同学们讨论,被人举报,随时诛九族。 林昭这时过来解围:“哎呀,他一个孩子,懂得哪有几位兄长多,赶紧放了他随我去食堂多吃些肉,好长个呢!”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谢承曦虽已经十一岁,可还是白白胖胖的矮个子,甚是可爱。 林昭拉着他就往外走,谢承曦没挣脱,个头和力气都不如对方,还不如乖乖听话。 “你啊,少说几句,特别是新政的讨论,别惹麻烦。” 林昭边走边压低声音道。 “知道。” “那赵子明,他爹是改革派的,到时候你一漏嘴来个守成之策,他立马办了你!” 林昭补充道。 过了几日,谢承曦得了个消息。 押题小抄,在内舍里低调流通,一份要价三百文到八百文不等。 据说是历年秋闱考官偏好、出题规律的汇总,还附有押题范文数篇。 经手的中间人是内舍一个姓王的学生,但他从不自称卖家,只是说替人带的。 买了的人也都知道规矩,拿到手就闭嘴。 谢承曦是从一个斋仆那知道的消息,此人是他的眼线。 历来考试都有这种产业链,有供有求。 这些所谓押题信息,在这时候,绝大可能是真题。 敢在太学里卖,只有一类人,博士和助教,这些人批过月课,见过考官点评,更熟知学政口味。 他在心里将几位博士的经义过了一遍。 陈博士,姓陈名辉,在太学任职七八年。 此人不出挑也不显眼,平素在学生嘴里口碑不功不过。 他随即让那斋仆去打听。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回来。 果然就是此人。 裴浩文这个人,在内舍里,出了名孤僻。 但不妨碍他的出身,他虽只是裴家旁支,可裴家乃世家大族,族中学问高深的人遍布各地。 汴京城三大书院,有两家的山长,就是裴氏族人担任。 新帝的先生,也是裴家族人。 但裴浩文即使有这出身,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极讲规矩、极重廉洁的人。 即使别人因他是裴家人而示好,他也一律不接受。 谢承曦和他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敌对。 不过此人,在这件事上,可以一用。 这日,谢承曦在号舍的堂屋桌子上,‘不小心’落了张对折的纸。 那张纸写的是:押题小抄的流通渠道,王姓中间人的名字,买过小抄的学生名单,最后一行写了陈博士的名字。 他压根不需要担心,这纸林昭和张赫都会视而不见,但裴浩文不会。 过了五日,太学正式张贴了一道告示,措辞严肃,大意是内舍近日发现有人私下倒卖备考资料,情节有违规矩,经查处后相关学生各予处罚,往众生引以为戒。 王姓中间人直接被退学。 买过小抄的人各被罚了月课重写,评定将级,还扣三个月饭食补贴。 可那个陈博士,什么事都没有。 告示在廊下贴了三天,很快被另一张通知月课安排的告示覆盖了。 谢承曦瞥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早料到这结果,太学不会愿意把陈博士抖出来,何况是新旧政权交替的时候。 这陈博士身后,说不定有祭酒,而且事情牵涉太学自身的脸面和管教责任。 小恶被处置,大鱼没现身。 从古至今,其实都是相似的结局,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更多的只有无力感。 事情过去了几日。 谢承曦正看着一本新买的游记。 林昭忽然开口:“六郎,那事,是你做的?” 谢承曦没抬头:“裴浩文去揭发的,你不是收到消息了?” 第151章 党派 “也是。”林昭没有追问,他消息向来比谢承曦还灵通。 “就是处罚不算重,没意思。” 他补了一句。 “凡事都不是非黑即白,若不是如此,哪有你我现在要辩的策论和要学的课题。” 谢承曦一语双关,他已经从谢敬业那得了提醒,林昭,是谢老夫人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内舍的孟言玉请客,消息是口耳相传的,说课后,去潘楼街的丰味馆吃酒,他做东,不用带钱。 说是临时起意,谢承曦数了一下,内舍里前后被告知的有十四个人。 他在被告知的人里头。 传话的是赵子明,笑嘻嘻凑过来,说孟大官人说,今日务必要谢承曦一块去。 谢承曦应了,换了件直裰,跟着林昭一块去。 丰味馆不大,但在潘楼街这个位置能经营下去,自然有几分本事。 一楼散座已经坐了几桌,掌柜的把他们引到二楼的雅间,四张方桌拼在一块,坐十四个人正好合适。 孟言玉已经到了,坐在居中的位置,见人进来就笑,十分客气。 “来了来了,都坐,随意点。” 他站起来亲自招呼,还给旁边的人斟酒。 笑声随即散开,气氛极好。 谢承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昭在他斜对面,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酒是黄酒,谢承曦哪敢喝,不过菜上得快,份量也足。 孟言玉点菜技巧不错,每一道都挑得准,荤素搭配,也不奢华。 酒过一巡,话就多了起来。 孟言玉和左边的说了一会儿家乡风物,转过头和右边的说蹴鞠,还隔两个位置和那人聊咳嗽好些没。 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他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承曦。” 孟言玉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笑意满满。 “你小小年纪,学问在我们之中就这般优秀,日后定前路宽广,来,我敬你一杯。” “孟兄过誉。” 谢承曦端着杯茶回敬。 “不是过誉,咱在太学,你这年纪就在内舍,可谓万里挑一,裴先生的学问实在令人敬佩。不过话说回来,在京城,做什么事都有个帮衬的好,特别咱们有这同窗的缘分,你说是不是?” 谢承曦一听,懂了,拉党结派呗。 他开口道:“孟兄说的是,今日荣幸获邀,十分感激。” 孟言玉笑了,没再多说,转头向别人敬酒。 谢承曦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干饭,饭局最忌讳只喝酒不吃菜,待会得吐,这是上辈子的经验教训。 不过今日他也没喝酒就是了。 酒散得不晚,孟言玉送众人到馆子门口,一一道别,每个人都说上一两句贴心话,十分周到。 谢承曦和林昭一路往太学走,今日难得太学里门禁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孟大官人疏通了。 走了一段,林昭开口:“今晚的菜,不错啊。” 谢承曦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子,“的确好吃。” 林昭又想了想:“孟言玉是个很周全的人,今日的结交,只是个开始。” 谢承曦没接话。 前段时间,谢敬业给他提了个醒,说林昭是老夫人的人,要他自己掂量。 谢老夫人也是奇怪,从自己小时候开始派人来盯着,到现在自己入了太学,她还派人来盯着,就这么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吗。 但他其实很好奇谢老夫的算盘是什么,监视,林昭监视他一举一动,说了什么,交什么人,老夫人都知道。 但林昭对他的照顾不像做戏,嘘寒问暖,帮过他挡过昔日凌永嘉的算计。 所以林昭又有什么算盘。 林昭其实算是个挺好的人,起码在照顾他这方面,而且事事提点,还知情识趣替他解围。 谢承曦觉得,林昭是眼线不假,但对自己,应该也是有当朋友看待的。 不过人性很复杂,一个人效忠于两件事,并不代表他是坏人,但也不能说明他是个好人。 他没想要拆穿,拆穿了还得换一个来,能否如此好相处就不好说了。 再者,林昭目前对他并无害,谢老夫人对自己也暂时没看出来有多坏的心思。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把林昭当哥们。 昔日的沈砚、宋九辞、刘浩真和许青克,自然是交情深厚的。 除此之外,太学里这些同窗,他可不敢随便深交。 人皆有价值,别人与你结交,都讲求价值所在。 这些孩子虽未成年,可在这时代,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成年人交往,最讲互惠互利。 两个人一路走回号舍。 林昭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道:“六郎,我去食堂取杏仁酪,你要不?” “要。” 谢承曦应道。 等谢承曦在屋里坐了会,林昭便捧回来两碗杏仁酪,还是热的。 他将一碗放在谢承曦桌上,自己低下头喝了口。 谢承曦喝完半碗,把碗搁在手上:“孟家在朝,属于哪一派啊?” 林昭一愣,随即开口:“保守派,他父亲官位虽不高,但祖父在户部,又和曹宰相交好。” 谢承曦点点头,这些情报,还是林昭给得准。 “今日他约我们,目的明确,先拉拢,但赵子明,你不是说他爹是改革派的?” 林昭笑了:“还有一派,你定没听过,骑墙派,赵子明他爹表面是改革派,实则是个两面派。” 好一个无间道。 谢承曦无奈笑笑:“这些弯弯绕绕,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将来你若为官,定能玩转官场。” 谁知道林昭往椅背一靠,叹气道:“当官可累了,我不喜欢。” 谢承曦:…… 那你念书干嘛? “你是不想当小官吧?” 谢承曦打趣道。 “那是自然,既然入仕,谁不想攀高峰定乾坤,不过我没这本事,我爹只是大理寺小主簿,我这种出身,上不去。” 林昭自嘲道。 过了会,他忽然问道:“六郎,你呢,你想当什么官?” “我?” 谢承曦想了想:“我喜欢开晨会。” “什么?”林昭一脸错愕。 谢承曦随即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大家听我发言,那如果这样,我可能得当宰相吧。” 说罢,他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 林昭鲜少看到他这性情显露的一面,也只当他小孩子说大话,陪着笑了起来。 第152章 初露锋芒 离秋闱还有不到半月,但也迎来了内舍的月考。 月考的题目是提前三日公示的,贴在经义堂外头的木板上,谢承曦特意去看了。 题目共三道。 前两道是经义默写和注疏辨析,寻常题目。 第三道策论,题目是:论商贾通货之利弊,兼及国朝市易之得失。 他在木板前站了一会儿,将问题反复看了几次。 他原本打算这次月考还是照旧,不出挑,不垫底,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即可。 不过这道题,可太熟悉了。 参考宋代的青苗法、市易法,从货币流通到价格管制,从宏观调控到民间借贷,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写起码三十篇策论。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技痒啊! 考试那天,他先把前两道题利落写完。 随后便是组织策论题的答案。 他打算把真正理解的东西,用这个时代的笔墨说清楚,货币不是财富本身,只是财富流动的介质。 市易法的问题不在于抑商,在于官府下场之后价格信号失灵。 通货之利在于流,弊在于滞,而滞的根源往往不在商贾,而是… 他写了很长,实在是不吐不快,心中所想所思都落笔写了出来。 成绩在五日后张榜。 榜贴在经义堂的廊柱上。 他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群人。 他在外围站着,踮起脚尖往里看。 内舍月考,经义、策论合计百分,取前十列甲榜,余者列乙榜,最末三名另记。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了。 谢承曦,合记九十三分,甲榜第一。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脚跟放平,退出人群,回到廊下。 里头还有人在看榜,有人在议论。 甲榜第二是裴浩文,八十五分。 第三是谢立新,八十分。 沈砚在第五名,宋九辞第十五名。 之前回回没跌出前三的蒋泽,这次居然排十三名。 消息在内舍很快就散开了。 谢承曦刚回到舍里,坐下来还没喝一口水,就听见廊下有人在议论。 “第一那个谢承曦,是不是那个年纪最小的胖子?” “经义差不多,那策论他写了多少字?” “我看见了,比旁人厚了将近一倍。” 谢承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一时没忍住,技痒,正常发挥了。 之前,县试和院试他都是名次中等,进了太学后,月考成绩也都是不上不下。 特别入了卷王无数的内舍后,他更低调了几分。 现在为了道策论,露了锋芒。 他想了想,考都考了,既然时机到了,那就露一手呗。 正这么想着,林昭回来了。 “六郎,厉害啊,都当状元了?” 林昭笑嘻嘻在他身旁坐下。 “我要是状元,现在就打你三十大板!” 谢承曦没好气道。 林昭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啊,藏这么深,不累吗?” “就不能是偶尔超常发挥?” 谢承曦反问。 林昭故意抿嘴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榜贴出去的第二天,内舍的氛围有了些变化。 谢承曦早课前在廊下,同室的孔雀张赫比平日更多话说了,还说改日再带他去自家铺子选衣服。 孟言玉隔着半条走廊朝他打招呼,笑容满满。 不过榜刚出的时候,沈砚和宋九辞就一块来找过他,师兄弟三人互相祝贺互相打趣,还相约下次旬假一块去看望裴先生。 至于同室的另一人,裴浩文,他没有惊讶谢承曦的成绩,依旧如常。 过了两日,他来敲门,直接道:“策论那道题,你的卷子我看过。” 太学评卷之后,甲榜前三的卷子会在经义堂展示三日,供大家观摩。 谢承曦知道这个规矩,也知道裴浩文肯定会看。 “裴兄有何指教?”他问道。 裴浩文道:“货币流通那一段,你说通货之利在于流,钱帛积而不动则如水之滞,滞则腐,这个比方,出处在哪里?” 谢承曦这可是自己的见解,用的是现代经济学的底层逻辑,只是换了个时代的说法。 “我自己参透的。” 裴浩文看着他,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若市易法推行,官府入场压价,民间商贾会如何应对?” 谢承曦开口,和他讨论了起来,把逻辑一层一层说清楚。 裴浩文听得认真,偶尔发问。 说到后来,天色都黑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 裴浩文这才起身:“你果然学问很深,往日是他们低估你了。” 谢承曦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过了两日,午后,一个小吏来传话。 说祭酒请谢承曦过去说话,语气客气。 祭酒姓李,名远,在太学任职将近二十年。 他的值房在太学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书。 谢承曦进去,行了礼。 李祭酒抬起眼,打量了他片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承曦坐下,规矩等着对方说话。 李祭酒低头翻了案上的卷子。 谢承曦借机扫了一眼,是这才月考的卷子,最上面那份,是他的。 “你这篇策论,评卷的博士给了九十,我改成了九十三。” 谢承曦没接话,只是听着。 “博士扣的分,说你收尾处的建言过于直白,不够持重,有失学子分寸。” 他停了停,“我倒不认为,能把道理说清楚,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谢承曦低了低头:“多谢祭酒。” 李祭酒把卷子合上,重新看着他,:“你今年十一岁?” “是。” “入太学多久了?” “将近两年多了。” 李祭酒语气没变化,“之前的月考,你名次都中等,这回考了第一。” 谢承曦平静回答:“之前的功课生疏,这次题目恰巧涉猎过一些。” 李祭酒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谢家的人?” “父亲已经自立门户,与谢家已无干系。” 谢承曦没有一点犹豫。 李祭酒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好好读书。” “是。” 谢承曦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往斋里走,脑海里想着刚才李祭酒的问题。 好一个是不是谢家人。 老谢家虽无官位,可哪哪都有他们的势力,若将来谢家子孙入仕,岂不是更如虎添翼。 刚走到自己斋的院子外,沈砚居然在等他:“六郎,有件事与你商量。” 第153章 二哥落榜 谢承曦被沈砚拉到廊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沈砚已经十四岁,家里给他早已定亲,比谢承曦这白胖小子看起来,高富帅一个。 “六郎,我想问你,是否有兴趣经营书坊?” 谢承曦一愣,书肆,在大举朝,这些书肆也有类似书坊的功能,自刻自售,除了由国子监出版的书籍外,坊间大多售卖的书籍,都是书肆自己印售。 他手底下的三元小报,如今则是找外城一处书坊合作印售的。 “怎么忽然这么问?” 沈砚继续说:“你也知道,我家是开文房铺的,家里书坊和经籍铺也有三五间,但如今太子登基,我姐有幸被封为贤妃。” 谢承曦眉毛一挑,刚想恭喜,沈砚打断道:“我沈家虽飞上枝头变凤凰,但一举一动也受人监视和约束,父亲打算将那几间书坊出手,以免惹麻烦。” 谢承曦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文字狱。 沈家果然聪明。 “有道理,毕竟圣上刚登基,新政条条实施下来,有许多需要谨慎的地方。” “正是如此,我家那些书坊,平日除了印售些寻常书籍,还有一些文人的时评杂书,父亲的担心我也觉得有道理,所以才找你商量,让你先挑。” 谢承曦已经明白了。 “那你问我,是想友情价卖一间书坊给我?” 说完,他笑着看向沈砚。 沈砚向来喜欢他,几个师兄弟里头,他认为谢承曦年纪虽小,但学问最好,性格也很对他胃口。 将来在几人当中想必最有出息,自己也盼和他在朝共谋国运。 “那是自然,我们关系好,要不是父亲那不好交代,我白送你也是可以的。” “哈哈哈,无功不受禄,白送不行,你就说说,哪儿的铺子,要卖多少钱?” 谢承曦这边准备弄新买卖,可二哥谢承礼却意外落榜。 因为国丧而延后的秋闱,在六月末举行。 放榜那日,谢承礼故意换了一身新衣。 妻子郑氏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女儿谢书云,见丈夫要出门,把孩子往奶娘怀里一递,走上去替他理了理领口。 “官人,妾身和孩子们都等你的好消息。” 他们的大儿子谢立仲已经三岁出头,但被宠得厉害,这时候还在被窝里。 谢承礼看了看郑氏,又扫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小女儿,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他不喜欢小女儿。 从郑氏诊出再孕,他就盼着妻子再给他添个儿子。 谁知十月怀胎,生下来了个女儿,他当时听见稳婆那句‘是个姐儿’,心里就不高兴了,只是面上笑着。 幸好郑氏出身高,头胎又生了个儿子,不然,妾室就得进门了。 谢承礼去看榜的时候,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他抬起头,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解元往下,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他看了又看,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 没有! 他觉得肯定是自己看漏了,重新找,还是没有。 他站在人群里,周围都是声音,他有些站不住。 他,谢承礼,居然落榜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妻子新送的那块玉佩,忽然觉得碍眼,摘下来攥在手里,大步往家里走。 这次的秋闱,因为国丧后延期,实则朝廷故意加大了难度,而且经义题都出得特别偏。 策论更是极难。 他备考得认真,可秋闱延期将近一年,将他的节奏都打乱了,而且今年题目特别刁钻。 他攥着那块玉,走进家门。 郑氏派去的人早跑回来报过了,她知道丈夫落榜了。 见丈夫回来,她走过去轻声道:“官人..” “不用安慰我!” 谢承礼把玉佩往桌上一搁,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三年了,秋闱三年一次,他难道还得等三年吗。 外头传来孩子的哭声,东厢那传来的,是谢书云在哭。 一岁的孩子,饿了哭,困了哭,不知道为什么也哭。 谢承礼听着哭声,心里极烦。 “让他们把孩子带远些!” 郑氏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反驳,应了一声,回头又道:“妾身让厨房备了官人爱吃的几样菜,一会儿…” “不饿!” 郑氏也不是那跪地伺候别人的性子,便不再说话,出去了。 谢承礼坐在堂屋里生闷气。 东厢的哭声停了一会儿,又起来了,还是两个孩子的哭声。 他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推开门。 奶娘正抱着谢书云在哄,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上动作慌乱了一下,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 谢承礼说完,觉得这句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随后冷笑了一下。 奶娘不敢作声,把孩子抱紧了些。 一旁的儿子谢立仲也在闹,他想跟妹妹玩,谁知道扯了妹妹的头发,两个孩子闹了起来。 谢承礼看都没看儿子,转身出去,那股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撒。 他回到堂屋不久,郑氏便亲自端了盅汤进来,放在他面前。 “爹爹那边,妾身想着,过两日回去一趟..”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去交代。” 郑氏停了一下,轻声道:“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你爹早就说了,落榜了会替我谋缺,好像我落榜是早料到的事一样。” 谢承礼端起汤喝了一口。 “爹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郑氏自和他成婚以来,哪受过他这样冷言冷语,此时心情难受:“爹爹是好意,官人若不愿,拒了便是,爹爹不会强求。” 谢承礼一听,忽然觉得这话听着十分刺耳。 “你什么意思?” 郑氏内心此刻是瞧不起这个丈夫的,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之前掩饰得如何好,如今遇到事就彻底暴露了。 “妾身没别的意思,”她话锋一转,“书云今日哭是被仲哥儿欺负的,官人方才进去,可是把她吓着了?” “哭了就哭了,一个女儿而已,难不成还要去怪仲哥儿吗,你怎么当的母亲?” 谢承礼那气似乎找到发泄的地方了,妻子和他不一样,反而宠女儿多过儿子。 郑氏一脸难以置信看着他,下人跟她说,说谢承礼有纳妾的打算,她当时是不信的,可今日看来,他们夫妻,因为她没多生一个儿子,已经离了心了。 第154章 闺阁志 说回谢承曦和沈砚那日的对话。 沈砚家要出售的书坊有三间,经籍铺两间。 书坊在潘楼街附近有两间,东角楼那边还有一间。 潘楼街的两间位置极好,人流大,做的是文人士子的生意。 东角楼那间小一些。 书坊都有现成的刻版师傅、纸墨进货渠道、还有固定的买卖往来。 谢承曦的三元小报,已经做了几年,卖的是汴京城里的市井消息、物价行情和学子们爱看的书院趣闻。 他听沈砚说完,心里已有打算。 沈砚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卖给他,若三间一同买下,还能再优惠。 沈砚也不知道如何这般看得起谢承曦的财力。 虽然谢承曦的确有这个实力。 沈砚有句话挺打动他的,他说谢承曦虽是老谢家的孩子,可父亲已经自立门户,他得靠自己立起来。 沈家财力丰厚,如今女儿又贵为皇帝妃子,将来这买卖,想都知道会做到什么规模。 沈砚还说,自觉和谢承曦是一路人,大家一场师兄弟,将来也会是同朝为官的,他希望书坊能在谢承曦手里,也信他能经营好。 对于谢承曦来说,沈砚是想帮他,书坊的买卖若做得好,是很赚钱的。 所以谢承曦一口气应了,三间都要。 沈砚不意外,还说若他眼下没有太多现银,可分期支付。 谢承曦只说和许青克合伙的医馆甚是赚钱,还说自己有些买卖在手。 沈砚也没多问,又将价格打低了不少。 三间书坊盘下来,用了谢承曦积攒的大半本钱。 沈砚代表家里,和谢承曦签了契,给了钥匙。 谢承曦倒不着急,他让管事林柏将三间书坊的账目、师傅、进货渠道全部摸清楚。 哪里顺,哪里有旧弊,哪个师傅手艺好,哪个账目有水分,一一理清楚汇报给他知道。 东角楼的书坊改得最彻底。 原本是间普通的刻印铺子,卖文人用的纸、经义注疏、偶尔替人印些文稿,客人七八成是男子,女客几乎没有。 谢承曦把格局重新划了一下,靠窗的位置辟出来,做了两排矮架子,专门陈列他新出的小报。 小报改了版式。 原本的小报是纯文字,密密麻麻,一张纸印两面,内容是市价行情、坊间消息、学界趣闻。 看的人多是商贩和士子,图的是信息。 谢承曦保留了这部分,但在右半版专门开了一块新栏目,起了个名字。 闺阁志。 写的是汴京城里时兴的妆式、应季的衣料和颜色搭配、新出的胭脂花粉从哪家铺子买最划算、哪家成衣铺子新到蜀锦、哪家食肆出了适合女客的雅间。 这版面的消息,是那位五伯父谢敬业和同窗张赫给的专业指导。 他们两个各供稿一部分,毕竟还会替他们两家的铺子卖广告,互惠互利。 第一期‘闺阁志’出来的时候,他印了比平日多一倍的份数,在东角楼书坊的门口摆了个小架子,定价比普通小报贵了五文,旁边还放了一行字的小牌。 “本期新出,闺阁志,汴京时兴诸事,一览无余。” 头两日买的人不多,路过的妇人看完就放下,也没买。 可后面,许是谢敬业在自家绣坊、脂粉铺做了宣传,女客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个月账结的时候,闺阁志的销量,居然占了东角楼书坊总收入将近三成,女客的比例增多了许多。 潘楼街的两间书坊跟着出了同款,但做了调整,潘楼街文人多,闺阁志的版面改得更雅一些。 谢承曦还雇来了画师,给报纸配了简单的插图,画的虽是四季应景的花,但好看。 插图一加,连男客也开始多看那半版了。 谭家。 谭嫣坐在东厢的窗边,腿盘在榻上,手里展着一张报纸,看得入神,连进来添茶的丫鬟阿紫碰倒了茶盏都没听见。 “三姑娘。” “嗯。” “茶洒了。” “嗯。” 阿紫打小跟着谭嫣长大,知道她这个嗯,什么都没听进去呗。 她把茶盏擦干净,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报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插图。 “又是那个小报?” “闺阁志。” 谭嫣头也不抬,纠正她:“叫闺阁志,这三元小报最近才新加的内容。” 阿紫撇了撇嘴:“不也是小报印的?” “你来看这里,说今年秋天兴竹青色,配月白的领子,还说潘楼街有家绸缎铺新到了一批颜色极正的蜀锦,价格比东市还便宜两成。娘亲肯定喜欢。” “真的假的?” “我已经让人去问过了。” 谭嫣把报纸重新展开,得意道:“上回那条说胭脂铺的也是真的,我按着地址让葛妈妈去买,回来说比平日那家颜色更正,还便宜。” 阿紫这才认真了几分,凑过来问:“那这回的蜀锦..” “我就是要让人去买给娘亲做新衣,”谭嫣把报纸翻到右半版,指着那一栏:“你看这,这期还写了一款茶盏,说是哪位匠人的新作,釉色极好,祖父最近不是正寻好茶盏配新茶,刚好!” 阿紫没接话,听着自家姑娘继续说:“祖父上回说公务繁忙,睡不好,这个茶盏若寻来,配上安神茶…” 阿紫一听就知道自家姑娘又该表现了。 说是孝敬,也是真孝敬,但阿紫跟着她多年,知道自家姑娘,算盘向来打得好。 “这闺阁志,是谁家出的?” “不知道。” 谭嫣把腿从榻上放下来,换了个姿势:“这小报也就这几年的事,闺阁志倒是新出的内容,我从第三期才开始买,之前压根没留意。” “估计是哪个书坊自己弄的。” “不一定,寻常书坊出的东西,写的多是文章诗词,这个不一样,交子行情、市井消息都有,说明这报纸,在各处都有耳目,不是一般书坊能做到的。” 阿紫听得一愣一愣,“姑娘想的好细。” “我就是好奇,谁想出来的,这个人脑子挺有意思的。” 谭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想了想,对阿紫道:“去问问葛妈妈,那家绸缎铺今日开门不,若是开了,咱们下午就去看看,顺路把茶盏的事也问一下。” 第155章 金鸡 谢承曦接手书坊半年左右,这门买卖的赚钱效应属实让他震撼。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他对出版业不了解,但学霸如他,不妨碍他用心研究。 当初沈砚将三间书坊打包低价卖给他,的确是帮他一把,但当他细细看过账目,才知道沈砚简直送了他只金鸡。 会生金蛋的金鸡。 这日旬假,他特意带着王智和林柏来书坊。 他们先去东角楼,这间门面不显,街坊都是寻常百姓,来往的客人买的是蒙书、历书、偶尔几本话本。 王智和林柏管着交引铺、车马行和其余的小买卖,对书坊的生意,其实也是初次沾手。 三人先在东角楼书坊待了一会,随后就去了潘楼街北边那间。 这是沈家原本的旗舰铺子,两层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文源书坊’四个字,是沈家当年请城里一位老先生写的。 谢承曦接手后没有换,只在旁边加了块小匾,写‘三元小报、闺阁志出售处’。 他们来的时候,书坊里已经有不少客人。 靠门口的架子上摆着三元小报,一摞二十份。 这时候已经被取走了七八份,架子旁边的妇人一个在看,一个凑在旁边,在讨论这这期闺阁志的内容。 靠里头的长案上摆的是这间书坊真正的底牌。 谢承曦走过去,从案上取了一本书,递给林柏:“你知道这本书吗?” 林柏接过来,看了看封面,“《历代财计通鉴》?” 王智凑过来,“小的看过。” “嗯,这是一位户部郎中所著,梳理了本朝立国以来的赋税沿革、常平仓制度、市易法得失、旁征博引,注疏详尽。原版只有手抄本在少数官员之间流传,从未刊刻。” 林柏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从未刊刻,那这个…” “我找人重新整理了注疏,请了城里两位致仕的老先生做了校勘,刊刻了三百套,定价一两八百文一套,共两册。” 谢承曦继续说:“三百套,两个月已售罄,第二次加印五百套,一个月,又售罄。现在是第三次加印,八百套,还有三百套没出手。” 林柏和王智这半年的确对书坊的账目有些震撼,书坊的生意,是可以和交引铺媲美的。 如今听谢承曦细细讲解,两人再次被震撼。 “两千八百两左右,去掉刻版、纸墨、师傅工钱、铺面分摊,净入约一千八百两。” 谢承曦补充道:“这是一年不到的账。” 随后,谢承曦又走到案子另一头,又取了一本,这本薄一些,封面素净,写着《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是一本民间百用百科,收录了饮食、医药、农桑、器用各类实用知识,注解详尽,连插图都画得仔细。 这是谢承曦找人分类供稿,最后由他润色的百科全书。 “这本,面向寻常百姓人家,定价一百二十文,薄利多销。城里有几大牙行和布庄,专门批发给外地来的商人带回去,辐射到城外各县。每月出货约千本。” “去掉成本,每月纯利约八十两,一年九百六十两。” 林柏咽了咽口水,自家小爷,脑子里到底有多少赚钱的主意。 谢承曦带着他们,出了这间,三人又去了南边那间。 南边这间规模略小,专门做考生和官员的生意。 门面比北边的低调,没有显眼的匾额,但进来的客人清一色长衫儒服。 铺子里,靠东墙整面是经义注疏,分类极细,按科目排列,每一本旁边附有小签,写明作者、版本、适用科目。 靠北的一排是近年的时文选集,收录历科优等答卷,旁边附有评语。 注疏是谢承曦自己写的。 伙计正招呼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来备考的学子,手里抱着两本书,正犹豫买哪本。 “这两本都是今年新出的,里头有两篇专论经义破题的法子,好几位书院的老先生看过都说不错,官人若有意,可以先翻翻。” 那书生翻了翻,决定两本都拿下。 谢承曦主仆三人从书坊出来,在街边站了片刻。 林柏慢慢开口:“东家,这三间书坊,一年合计…” “东角楼那间只是零头,加进来,四舍五入,年入近四千两。” 谢承曦从沈砚手里买下三间书坊,花了六千两。 这回本的速度,超乎他预料。 阿砚真是贵人一个! 账房王智管账经验丰富,现在经手的交引铺和车马行进项已经不是小数,可书坊这净入,实在惊人。 “我手里现在有两本书稿,一本想送进国子监,一本则要递给工部的几位官员,这件事,你找谢五爷聊聊,若他有办法,我分两成利给他。” 林柏点头应下。 要知道出版业如此赚钱,他上辈子就得换个专业了。 谢承曦又对两人吩咐了几句,这才上车回家。 这半年来,他和谢敬业合作机会渐渐增多。 双方从起先的互相试探,到后头默契配合。 他知道谢敬业对老谢家有所图,但不是夺家业那种,大概是要覆灭报复的那种心。 既然这样,他当然乐于合作,他对老谢家,始终没好感。 也得益于他和谢敬业的紧密合作,父亲的药材买卖,也有了起色。 谢敬川合作的朋友叫方守仁,是他十几年的旧友。 方守仁见他货栈的买卖不成,便提议合伙做药材生意。 他出人脉和铺面,谢敬川出本钱,从外地进些中等的常用药材,专门供城里几家中小药铺,薄利多销。 谢敬川没干过药材生意,从零开始,跟着去验货,日日看药书学习。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他似乎开始走远。 有家药行的掌柜主动找他们,说手里有一批上好的蜀产附子和云南三七,价钱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但药整批拿,不拆零。 谢敬川和好友当即答应。 那批附子和三七,两个月内全部出手了,净赚了将近百两。 谢敬川隐约觉得,这好运有些太顺,但他想不出来谁在帮,最后只好把这念头搁下。 告诉自己也许真是运道到了,他要开始东山再起了。 第156章 年味 入冬之后,谢敬川的生意越做越顺。 城里有家叫回春堂,规模不小的药铺,主顾多是官宦人家,一向只从大商行进货,从不和小商贩打交道。 但这年冬天,回春堂的管事忽然找了方守仁,说想谈长期合作的事,问他们手里有没稳定的党参和黄芪货源。 方守仁喜出望外,拉了谢敬川一块去谈。 双方谈了将近一个时辰,那管事说回去禀报东家,两日后答复。 结果第二天就来了回信,说东家同意,先试着供三个月,若货色稳定,再谈长期。 方守仁高兴得不行,回春堂的买卖,不是谁都能谈下来的,他还问谢敬川是不是有什么人帮他们说了好话。 谢敬川心里有些猜测,但又被他否决了,摇头说不知道。 年底算账,两人合伙这段时间,净入足足三百余两,比原先估计的翻了将近一倍。 方守仁把账本推过来让谢敬川看,自己端着茶盏,“这买卖没想到如此赚钱,当初喊你弄这个,真没错。” 谢敬川笑着点头:“这半年运道不错,回春堂主动来找,运货的车队也没出一次岔子…” 他还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帮忙,但老谢家,老三恨不得他死,之前漕运和货栈,还不是让老三给斗垮了。 老大和老二,嫡出的,怎么可能帮他。 还有便是老五,更不可能,见都没见一回,何况坊间都说,老五只做胭脂和绣坊买卖。 方守仁看他发呆,笑着说:“敬川,咱俩认识多年,我也想看着你东山再起,这药材的买卖咱们做顺了以后,考虑回河上,你觉得如何?” 谢敬川苦笑一下:“再说吧,买船的钱就不少,哪儿这么容易东山再起。” “那就先不想,起码能过个肥年了!” 方守仁笑道。 父亲的生意,谢承曦当然知道。 因为他和谢敬业谈了这事,谢敬业从老三谢敬青手里接了药材的买卖。 谢承曦得知后,便提出让谢敬川帮忙。 谢敬业十分爽快,一口答应。 他们如今是合作伙伴,他帮的不是谢敬川,是谢承曦。 腊月二十,谢承曦旬休回来。 院子里铺了新沙,廊下挂着红灯笼。 院里的窗户纸都是新换的。 厨房外还有等着整理的食材。 还没进堂屋,就听见里头顾氏在说:“这料子给你,这个蓝色的旧给五郎吧,他如今高了,去年的袍子都短了一截。” 谢承曦走入堂屋,母亲顾氏坐在中央的大桌前,桌上摊着三四匹布料,她拿着其中一匹在手里比划。 大嫂苏氏在旁边站着,听她吩咐。 顾氏看见他,笑着说:“六郎,你回来啦。” “嗯。” 谢承曦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和地上摆的:“买这么多?” “你爹今年赚了钱,过个像样的年。” 说着她把手里的布料往苏氏怀里一送:“先拿去做,沁娘和锐哥儿的我待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大嫂苏氏恭顺应下,和谢承曦打了招呼,就去忙了。 自从她二胎生了儿子谢立锐,整个人心情都不一样了。 加上几个月前,谢安晴和谢安姝前后脚都嫁人了,如今谢家,人口少了。 柳姨娘儿女都不在身边,人一下就蔫了,连和秦姨娘斗嘴的心情都没了。 至于秦姨娘,心情倒比之前好不少,女儿谢安姝虽嫁了给王主簿做妾,可那王主簿的确大方,时常让谢安姝给自己送这送那的。 人心情好,自然就没那闲功夫算计。 两个姨娘安分,苏氏替婆母管家的时候也省心了不少。 顾氏看着谢承曦,儿子快十二岁了,开始长个,脸也没之前圆了。 虽说还是有点胖胖的,但已有半大小伙的模样了。 “六郎,这匹月白的,我给你做件新袍子,过年穿。” “我不用,我同窗每月都给我送新衣。” 谢承曦现在穿得可讲究了,在孔雀张赫的指导下,他日日换着花样穿。 加上他现在开始长个,久违的发育。 之前圆圆润润,现在的阶段是去脂显肌肉了。 身材好了以后,再配上那些各色新衣,人一下子气质和颜值都不一样了。 人靠衣装,不无道理。 “人家送那是人家的事,过年肯定得给你做新衣。” 顾氏把那月白的布料扯开一截,比在谢承曦身上,退后看了看,点头道:“颜色好,就这么决定。” 谢承曦无奈笑笑应了。 西厢房那传来五哥谢承俊的说话声。 大聪明今年十四,正在变声期,这时候好像在和秦姨娘争什么。 这几日顾氏都忙着安排下人。 自从父亲生意不行,这个年,算是比较热闹的了。 转眼到年三十,年夜饭一桌十几道菜。 羊肉、猪蹄、鱼、炖鸡,凉拌的、热炒的,摆了满满一桌。 看得谢承俊口水直流。 今年的菜,比前几年的都丰盛! 大家落座,谢敬川坐在上首,顾氏在旁边,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坐了左边。 他们的大女儿谢书沁四岁半了,小儿子谢立锐一岁半,两个小家伙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谢承曦和谢承俊坐在右边。 柳姨娘和秦姨娘坐在最下首。 谢敬川端起酒杯,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今年大家都辛苦,日子会越来越好。 顾氏也难得陪着喝了一杯。 她看了看谢承曦,低声道:“多吃点,太学里伙食不好。” 谢承曦自个儿都不好意思,不好,但他也没瘦几斤。 谢承曦只好夹了一块鱼,慢慢吃起来。 隔壁谢承俊已经狼吞虎咽起来,吃出了儿时那种馋劲。 秦姨娘怕儿子又被训,一个劲朝他使眼色。 可谢承俊的头就没抬起来过,目光从这道菜到那道菜,看都没看娘亲。 吃完饭,外头就开始放爆竹了。 谢承泰抱着儿子谢立锐,谢承曦牵着小侄女谢书沁,一块在院子里玩。 谢书沁长得像父亲,可性格像母亲苏氏,嘴甜机灵,比谢承泰这个闷嘴葫芦强了不知多少。 谢承俊吃着花生,还给自己弄了壶酒,在廊下看着他们嬉闹。 他打量着谢承曦,比自己矮比自己胖,还穿得花了。 他心道,小六这是长歪了,太学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厮谢和上前低声道:‘五少爷,杜家那事,您是不是得和老爷说说啊?’ 第157章 长高了 过完年回太学,谢承曦发现自己的衣裳又短了。 腊月走的时候,那件青色直裰还合身,正月回来穿上,袖口短了将近两寸,露出一截手腕。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自己终于长高了。 他今年十二岁了,之前一直是内舍里个头最矮的,加上遗传问题(自己觉得),胖而圆,同学里有人私下叫他‘谢团子’。 这外号还是林昭回来告诉他的。 他压根不放在心上,小孩子嘛,才多大,发育迟些,个头肯定能长,毕竟父亲和大哥都挺高的。 他依旧每日早起练拳,简答扎实,饭量也比之前大了,身上的圆润从去年年中开始便慢慢消了。 正月十八,内舍头一次旬休。 孟言玉在廊下拦住一圈人。 “今日休沐,诸位兄台可有去处?” 他笑嘻嘻摇着折扇,大冷天的也不觉冷:“我在妙音阁订了雅间,蒋兄也去,大家一道,如何?” 蒋泽不知什么时候,和他走得近了,这时候站在他身边,朝大家点了点头,算是附议。 妙音阁在潘楼街附近,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勾栏,楼高三层,一楼是散座,卖茶卖酒,有说书的;二楼是雅间,备席面,有小娘子唱曲; 是棋局,专门设了博戏的地方,下棋的下棋,掷骰的掷骰,还有投壶的,来往的都是有闲钱的主顾。 太学生去勾栏,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举朝的读书人不讲究清高,瓦舍勾栏是汴京城的日常,士农工商都去。 文人词客更是常客,不少词都是在勾栏里唱火的。 太学生念一旬的书,休沐出去听个曲、摆一局棋、叫一桌酒席,是再正经不过的消遣。 张赫第一个说去,林昭跟着。 孟言玉转过头,看见谢承曦在廊柱旁边,便朝他扬了扬下巴:“谢兄?” 谢承曦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还有些事。” 孟言玉也不强求,笑了笑,收了折扇,带着人走了。 勾栏的事,是林昭回来说的。 孟言玉那天请的人,其实大部分是蒋泽点名想认识的。 妙音阁的二楼雅间,一张大桌,八九个人,席面摆开。 小娘子来唱曲,样子长得甜,孟言玉还大方赏了不少。 蒋泽是个会玩的,带了象棋来,棋局摆在桌角,一边吃酒一边下,输了喝酒,喝了又下。 他棋力好,在座的没人赢得过他。 张赫专门坐在唱曲的小娘子旁边,还帮人家斟茶递帕,嘴里笑话不断,逗得那小娘子笑了好几次。 林昭说到这,看了谢承曦一眼:“你当真不想去?” “真不想。” 谢承曦补了一句:“太吵了。” 林昭想了想,说:“的确挺吵的。” 那个旬休的下午,谢承曦在寝舍里看书。 《算学启蒙》,他看的是这本,名字虽初级,可内容不错,他越看越上头,还在空白的纸上写算式,心情大好。 学霸的日子有些枯燥,但有趣。 不过他长高的事,居然是裴浩文说出来的。 那天早课结束,众人在廊下散着。 裴浩文不知怎么站到了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谢兄,你过年长个子了?” 谢承曦抬头:“嗯。” “长了不少。” 裴浩文向来孤僻,居然开始点评他了:“现在看着不一样了。” 太学的运动日是每月逢八,各舍自行组队,在后院的空场上踢蹴鞠,愿意看的站四周,愿意上的自己报名。 没硬性要求参加,但去的人向来不少。 内舍这边,孟言玉是铁打的主力,蒋泽个子高,也是常上的。 这个月轮到内舍和上舍的甲班踢,上舍的人普遍年长三四岁,身量足,体力也足,往年内舍赢少输多。 谢承曦坐在场边的廊阶上,捧着书在看,打算看完这章去吃午饭。 旁边坐着几个不打算上场的,各自说话。 林昭在场地里,沈砚和宋九辞也在。 人数点到一半,内舍这边还少一个人。 宋九辞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走过来:“六郎,搭把手,少一个人。” 谢承曦想了想,站起来把外衫脱了,跟着宋九辞走进场地。 场地中央,上舍有几个人看见他进来,交换一个眼神。 谢团子,内舍的,月考已经连续三回拿第一了。 球开了。 上舍那边先拿到球,来势凶。 内舍这边林昭最积极,他球技也好,跑动勤快。 可对方带球的是个高个子,用体重压着他,硬是挤过去,球带着往前走了大半个场。 孟言玉想去截球,被上舍另一个人拦了。 场面混乱起来,球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谢承曦是后卫,站着没怎么动。 他观察对方跑位,还把对方几个人的实力在心里排了个序。 很快,上舍进了第一个球。 第二局开始。 球从中路开出来,孟言玉接球,带着往前,被上舍两个人夹击,他把球往旁边一拨,给了蒋泽。 蒋泽拿球,往前推了几步,前面有人来抢,他想横传,但左侧没人接。 谢承曦这时候出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插了,蒋泽把球传出去的瞬间,他刚好到了。 球到脚下,他停了一下,一个防守的人往他压过来。 他一个假动作,人过去了,球也过去了。 他继续往前,前面又有两个人,一个拦路,一个从右侧压他。 他往右看了一眼,往左踢了一脚。 球走了一条弧线,绕过右侧那个人,落点在球门左角。 进了。 场地里顿时安静了。 宋九辞最先欢呼:“六郎好厉害!” 林昭也看出来了,谢承曦球技又长进了。 双方接下来又拼了几局,最后一局,林昭和谢承曦配合默契。 赢了。 场外,内舍和上舍没下场的人都看得激动。 最引人侧目的当属孔雀张赫。 喊得最大声,喊得最起劲,配上他今日穿了身花花绿绿的新衣。 开屏了。 一场比赛下来,谢团子的名号传开了。 内舍的人开始议论他,连上舍的人也在说,那谢团子除了学问好,没想到蹴鞠踢得这么好。 谢承曦不知不觉,开始在太学里,显露了些锋芒。 第158章 高枝这么多 谢承曦在太学里过着学生生活,比他年长三岁,今年十五岁的五哥谢承俊,迎来了人生中的一大转折。 俗话说,人一辈子,有三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生、念书和成亲。 三年前,谢承俊曾在街上英雄救美,为杜通判的孙女杜雨解围。 从那以后,两人居然成为了笔友。 大举朝的男女大防尚好,未婚男女暗地里联系的事不少。 谢承俊书虽然念不好,可字写得却不错。 两人的联系也不算多,有时候三四个月才一个来回。 谢承俊自己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也就抱着一丁点希望和对方保持通信的习惯。 可杜雨那边却不一样,闺阁女子,见外男机会本就不多,加上谢承俊当初英雄救美那滤镜,又联系了三年。 她早就倾心于谢承俊了。 可官家女嫁入商贾家,是低嫁。 杜雨是二房庶出,祖父杜通判对二房实则不太重视,所以她这个孙女,平日里,其实没什么存在感。 杜雨的姨娘楚氏,将谢家打听了个底朝天后,便想尽办法要将女儿嫁入谢家。 她也是有些办法,杜家很快就默许了这事。 杜家很快找了个姓吴的牙婆。 吴婆子在城里做媒二十多年,上至官宦人家下至商贾市井,哪家有适龄的子女她都有一本账。 这日她登谢家的门。 顾氏恰巧去了街上采买,秦姨娘来接待吴婆子。 她压根没听儿子提起过杜家的事,听吴婆子说杜通判有位孙女,居然有意自己儿子,她压根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 杜通判,可是六品官啊。 儿子念书不成,她替儿子张罗婚事的时候,头都疼了,没想到啊。 “杜小姐是哪房的?” 她强装镇定问道,内心的喜悦已经压不住。 “二房,庶出,但养在二房太太膝下,打小规矩礼数都是按嫡出教的,读过书,女红也是极好。” 庶出也无妨,她儿子不也是庶出,何况对方是官宦人家出身。 秦姨娘知道,杜家这是极有诚意了,不然怎么会派人上门来问这个话。 杜通判府上,登门说亲的,想想就知道不少。 秦姨娘放下茶盏,笑着道:“多谢吴婆子好意,这事我一个姨娘做不了主,您先喝茶,我叫人请夫人。” 顾氏是被小丫鬟请回来的,刚好她也快回来了。 她进了屋,秦姨娘立马起身。 顾氏在上首坐下,吴婆子把话又重新说了一遍,把杜家背景多说了几句。 顾氏心里同样是一个大震撼。 谢承俊居然也有高枝攀了,这汴京城里,高枝这么多。 顾氏知道谢承俊向来是不学无术,只是近年懂事了些,但说到底还是个劣根性强的孩子。 但没想到,居然入了杜家小娘子的眼。 秦姨娘的女儿已经嫁给王主簿做妾,现在儿子又被通判家的孙女看上。 顾氏心里多少有些吃味。 庶出的两个,谢承礼娶了户部员外郎的嫡女,谢承俊又准备攀上杜通判家的高枝。 她再想想自己两个儿子,幸好小儿子谢承曦如今是太学生,这将来,应该怎么也能配个官宦人家出身的闺女吧。 她这样想着,开口道:“吴婆子,杜家这边,是杜通判亲自的意思,还是二房太太的意思啊?” 吴婆子顿了一下,笑道:“老身给您说句实话,杜通判点了头的,具体呢,是二房太太在张罗。” 顾氏嗯了一声,只道:“这事我得和我家老爷商量,还得问过孩子的意思,你先回去,等我们这边有了话,再请你来。” 送走了吴婆子。 秦姨娘难掩喜色,但她也知道,急了反而不妥:“我一个做姨娘的,不敢多嘴,夫人拿主意便是。” 顾氏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谢承曦回家的时机也是够巧,午后回来,小桃叽叽喳喳就汇报完毕了。 他一听,心里就有结论了。 杜通判是六品,根基说不上深,二房庶出的孙女,嫁给商贾人家,其实不算辱没,但杜通判点头,肯定就是因为杜家小姐心里不肯嫁别人了。 二哥谢承礼娶了户部员外郎的嫡女,虽他这回落榜,但亲事还在。 自己呢,是太学生,这几回月考都名列前茅,这种事在读书人圈子里,不是秘密。 加上老谢家那背景。 杜通判看见的,是一个往上走的家族,投进来一个庶出的孙女,成本极低,日后这个家有了大出息,他们便可获利。 谢敬川晚上回来,顾氏将这事说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谢敬川的震撼不比妻子小,那个从小爱惹事没少挨家法的谢承俊,居然入了官宦人家小娘子的眼。 何其震撼。 “五郎知道吗?” “秦氏应该说了。” 谢承俊是第二天被顾氏叫进屋里的。 他进去的时候,顾氏和谢敬川都在。 他一看这阵势,就有点发虚,因为李嬷嬷站在顾氏身边,看着他似笑非笑。 熟悉的配方。 父亲会不会怪他私下和杜家小姐联系。 “坐。” 谢敬川看着今年已经十五岁,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谢承俊。 谢承俊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上,一动不敢动。 谢敬川开口,将吴婆子的话说了。 他说到杜通判点了头。 谢承俊脸色从白到红,忍不住低声问:“杜通判…他点头了?” “对方是这么说的。” 谢承俊低下头,内心喜悦万分,没想到自己赌对了,还真攀上高枝了! “父亲、母亲,我…我愿意,这婚事。” 顾氏看着他,语气软下来:“杜家是官家,这里头的事,你二哥的婚事,你想必也看到了,但既然杜家小姐心悦你,这婚事,我们自当为你尽力张罗。” 顾氏心里也有打算,虽说两个庶出的都攀了高枝,但好歹也是对本家是个帮助。 丈夫的生意屡屡遭人算计,也不就是没有靠山。 两个庶子都娶了官家女,日后做买卖行事,总归让那些人有个忌惮吧。 谢敬川和妻子的想法类似,即使谢承俊婚后分家出去,自己两个儿子都娶了官家女,做起买卖,总比以前要好些。 商人逐利,他当然也有自己的算盘,对方看中他家的背景和几个孩子的前程。 可他也看中对方的出身和背后是实力。 互相利用罢了。 第159章 奔现 四月初,谢家办喜事。 谢承礼带着郑氏和一对儿女,坐了辆马车回来。 他先下车,整了整衣冠,然后才回头扶郑氏。 郑氏下来后,儿子谢立仲和快两岁的闺女谢书云由奶娘和丫鬟牵着下来。 进门的时候,谢承俊正在前院迎客,穿着大红新郎喜服,见到谢承礼。 “二哥。” 谢承礼打量着许久没见的五弟,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小子运道不错。 “今日是喜事,好好的。” 他这话有种勉励不成器晚辈的调调在。 谢承俊懒得和他计较,只笑着点头。 谢承礼在宾客席上坐下,扫了一圈,把今日到场的杜家人认了一遍。 杜通判没来,二房的人来了四五个。 谢承礼在心中的算盘打得极快。 杜通判和他岳父,都是六品,可两人在朝派别不同,也各有实权。 但对比起来,肯定是自己更胜一筹,毕竟自己娶的是郑家嫡女,老五娶的只是个庶女。 酒过三巡,席上慢慢热闹了起来。 谢家几个远亲,话里话外都说这亲事不错,还说谢敬川这一支,越来越出息了。 谢承礼忍不住端着酒杯接了一句:“是啊,五郎这孩子运气好。” 几个亲戚假装听不懂,又开始说别的。 谢承曦今日穿了年前母亲给他新做的月白直裰。 他坐在席上,安静吃自己的饭菜。 席上的菜上得密,谢家下了本钱,整猪整羊,头菜是一道清蒸鲤鱼,时令鲜货。 谢承曦爱吃鱼,自个儿低头挑了刺慢慢吃。 二哥的话他当然也听到了。 茶言茶语。 什么各有各福气,说到底还不是觉得大聪明居然配了个官家女,和他打了个平手。 杜家那边说起谢承俊,当然是得夸,还说他们这一对的姻缘好。 谢承礼却有些借醉行凶了,说有人靠读书,有人靠运气,还有人靠一门亲。 说完,女眷那边,郑氏脸都黑了。 谢承礼自己不也是靠一门亲? 谢承曦听着好笑,二哥自从落榜,智商也下滑了,这场面,这么说,岂不是得罪了杜家。 不过也是,杜家和郑家在朝是政敌,他得站队。 而今日的新郎官谢承俊,正陪着杜家那边的客人说话,脸喝得红红的,十分高兴,气氛倒很好。 柳姨娘拉着两个孙子,稀罕得紧。 秦姨娘陪着回来吃席的闺女谢安姝,一个劲笑。 谢安晴也和丈夫彭秀才回来赴宴,只是夫妻俩都是内向低调的,全程都没什么存在感。 谢安姝是个做妾的,王主簿当然没空陪她回来。 她看着弟弟一身喜服,百感交集,这个废物弟弟,居然娶了个六品官的孙女,虽说是庶出,可好歹也是官宦人家。 要是弟弟早些成婚,自己是不是不需要给人家做小了。 但没有如果。 她心情有些复杂,看着谢家越来越有盼头,内心还是高兴大过唏嘘的。 大哥谢承泰和大嫂苏氏,陪着一对儿女,在这热闹气氛中也笑得开心。 谢承泰最近对五弟改观不少,人勤快了,也懂事了,现在居然还娶了个官家女。 两个庶出的弟弟都娶了官家女,二弟是个白眼狼,五弟应该比他好。 他打心底替家里开心。 谢承曦吃饱喝足,刚端起茶盏。 杜二爷,也就是大聪明的岳父走了过来。 “六郎,你就是五郎那个在太学的弟弟吧?” 谢承曦连忙拱手行礼。 “不客气不客气,五郎有你这个弟弟,真是福气啊,日后你入仕为官,可要记得照拂一二才好。” 谢承曦连忙谦逊道:“杜二爷言重,五哥也有自己的本事在的。” 他这话没错,比起念书,大聪明做买卖应该勉强是可以的。 而且,大聪明其实很聪明啊。 居然能和杜家小姐当三年笔友,还能俘虏对方的心。 现在也算奔现成功了吧。 好家伙。 他内心是这么想的,比起二哥刻意讨好二嫂,百般计谋。 大聪明的这姻缘,实实在在是他自己努力回来的。 若论出身,五嫂比不过二嫂,但婚后这生活,估计大聪明会比二哥那绿茶幸福。 老谢家。 谢老夫人今日心情很好,沈命师给她算了一卦。 接下来这半年,谢小六那边运势极好,对她也有帮扶。 薛嬷嬷汇报着谢家这边的婚事。 蒋嬷嬷则给她捏着肩膀。 “老六这两个庶子,运道都不错啊,一个娶了郑家嫡女,一个娶了杜通判的庶孙,几世修来的福气喽。” 薛嬷嬷笑着点头:“是啊,不过杜通判的三个儿子不成器,也就嫡子在府衙混了个闲职,二房和三房两个爷,都是纨绔。” “呵呵,京城里,当官的可不少啊,能位高权重的,又能有几个,何况攀高枝的事,多了就不叫高枝了。” 身后蒋嬷嬷低笑开口:“老夫人这话说的是,杜通判年岁已高,杜家走的可是下坡路,他将孙女嫁入六爷家,不就是想将来,有个后手。” “都在算,谁心里没个算盘似的,老六那几个儿子,依我看,最有出息的,肯定是小六,不然怎么能如此旺我运势。” 谢老夫人这几年,对谢小六是越发打心底里喜欢,除了借运这事,谢小六在太学的表现,也让她十分欣喜。 她的嫡曾孙,谢立新,将来肯定是得入朝为官。 谢小六将来若能为新哥儿所用,简直完美。 薛嬷嬷一边斟茶一边低声说:“老夫人,还有一事,老奴听下人说,三爷那边,自从药材的买卖给了五爷,他就开始不安生了..” “嗯?” 谢老夫人眉毛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三爷自个儿在东角楼,开了间“问春楼”,迎来送往的买卖做得火热。” “啧——这个混账东西!” 谢老夫人一拍桌子:“我谢家什么买卖都做,但这勾栏瓦舍的买卖,是不做的,日后谢家子孙是要入朝为官的,怎能有这种麻烦!” “你叫老二来,我让他好好敲打一下老三,同样是庶出,老五的买卖就做得正当,还赚钱,老三这个废物,定是遗传他姨娘,总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第160章 庙小妖风大 说回谢承俊成亲那日。 谢敬川和顾氏坐在主位,左边坐了柳姨娘,右边坐着秦姨娘。 秦姨娘今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湖蓝褙子,脸上喜气洋洋。 厅中下首,谢承泰和妻子苏氏带着一对儿女坐着。 谢承泰已有几分当家人的稳重,苏氏身边是五岁的女儿谢书沁和三岁的儿子谢立锐。 两个孩子这时正好奇地盯着新进门的五婶。 谢承俊穿着大红喜服,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最近跟着父亲谢敬川在做药材的生意了,模样比从前沉稳许多。 婚礼不算大办,谢家也没这个条件,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谢承俊夫妻拜过堂后,杜雨便被送回了房间。 那宴席上,除了谢承礼的冷嘲热讽,其实他姨娘柳氏,也没少给秦姨娘添堵。 “我二郎是庶子,但有功名在身,媳妇又是户部员外郎郑大人的嫡女,如今儿女双全。不过啊,那孩子主意大,分出去了。还是秦妹妹你好啊,五郎虽也是庶出,好歹还留在家里,帮着老爷打理生意,将来生了儿子,也能在你跟前尽孝。” 秦姨娘听了脸上笑意就立刻淡了些,却还是客气道:“柳姐姐说笑,五郎娶亲,是全家的喜事。二郎分家,也是他有出息,不愿拖累家里。咱们做姨娘的,只盼着儿女们好。” 作为新妇的杜雨,今年十五,与谢承俊同龄,性子比外表坚韧许多。 她是杜家庶出的孙女,从小在后宅见惯了姨娘间的明争暗斗、庶出子女的夹缝求生。 进谢家门不过几日,她已经把内宅看得七七八八。 庙小妖风大。 柳姨娘最是刺眼。 一张瓜子脸,笑起来眼角带钩,成婚那人就在宴席上阴阳怪气。 实则就是嫉妒秦姨娘的儿子还在家里帮衬父亲生意。 而她自己的儿子谢承礼早已搬走,现在隔三差五就让仆人来问安,实则打听家里生意银钱动向。 谢承礼那人,表面斯文有功名,背地里阴险,最是虚伪。 至于其他,主母顾氏端庄温和,秦姨娘柔柔弱弱,总被柳姨娘挤兑。 最小的嫡子,十二岁的六弟谢承曦是太学生,前途无量,但话极少,沉静得像个大人。 这个家,确实庙小,风却不小。 杜雨坐在新房妆台前,他们夫妻现在住西厢房,和她在杜家,是不能比,可胜在少了些纷争。 杜家的内宅,她想想都觉得累。 她不爱这些是非,一心只想着丈夫有出息。 谢承俊以前爱惹事欺负弟弟的事迹,她已经听人打听清楚了,不过这几年人懂事了,如今也帮着父亲打理药材的买卖。 谢家背后虽有老谢家,可毕竟是上不了族谱分出来的旁支,要有出路,还是得靠子女的帮扶。 她嫁妆里有一笔体己银子,是姨娘私下给的。 她唤来陪嫁丫鬟小青:“去请姑爷过来。” 谢承俊刚用过早膳,正准备出门,听了丫鬟的话,立马就来了。 “官人,我进门几日,看出家里不容易,二房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呢,不想参与那些是非,只盼你能好好做生意,撑起这个家,让父亲少操心。” 谢承俊愣了愣,看着新婚的妻子,有些惭愧:“娘子有心了,父亲如今的药材生意还可以。” 杜雨从匣子里取出一张交子,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嫁妆里的一部分体己,约莫三百两。我已托娘家打听,城南靠近药市的那间小药材铺正要转手,位置不错,原本有坐堂大夫和几个老伙计。” “我想盘下来,挂在你名下,由你打理。以后专营些常用药材,慢慢将父亲的合伙生意接过来。赚了银子,还可以帮茶铺周转。” 谢承俊眼睛猛地睁大:“娘子,这…这是你的嫁妆,如何能…” 杜雨微微一笑:“我既嫁进来,便是一家人。我也不要你去和二哥、六弟争风头,只想你把生意做好,将来咱们小日子也能稳当。那些内宅的是非,你我都不掺和。” 她顿了顿,又道:“二房那边,随他们去。咱们把铺子经营好了,父亲高兴,家里自然少些闲话。” 谢承俊看着新婚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当年也曾天真问家里要钱和那些猪朋狗友合伙做蛐蛐买卖。 结果当然就是血本无归。 如今他静下心来跟父亲做买卖,只想在这家里谋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郑重接过那交子(银票),“娘子放心,我会好好打理这药铺,不负你一番心意。以后铺子里的事,你若有想法,尽管说,我们是一家人。” 杜雨点点头,她希望自己看上了的这个人,将来能为她遮风挡雨。 东角楼附近新开了一个月的小楼,挂着‘问春楼’三个烫金大字招牌,门前两盏红纱灯笼摇曳生辉。 楼高两层,临街一面临河,位置极佳。 楼里除了请来几个唱曲的清倌人,更养了十来个迎来送往的粉头,专做那花酒生意。 每日傍晚起,便有各色客人,商贾、闲汉、文人,甚至小吏,络绎不绝。 老三谢敬青自从药材买卖不能做,便捣腾起了这买卖。 每日进项少说也有五六十两,虽比不过药材生意,但好歹能稳定赚钱。 等日后口碑做起来,绝对能大赚特赚。 他喝了口酒,对身旁的管事说:“再过半个月,我打算再添两个新粉头,从扬州那边挑几个会南曲的。这地段,瓦子多,客人也多…”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上楼:“三爷!不好了!二爷来了!带着好几个家仆,直接闯进来了!” 谢敬青脸色一变,还没等反应过来,脚步声近了。 老二谢敬堂已经大步上了二楼。 他一进雅间,目光扫过屋内红烛、纱帐,还有桌上的酒菜,眉头皱得死紧。 他挥手让随从退下,只留下自己和谢敬青两人。 “老三,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明目张胆经营这迎来送往的污秽生意!老谢家赚钱的买卖这么多,什么时候轮到你开这种下三滥的楼子?传出去,我们谢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第161章 逆反 谢敬青本来还有些怕,可听了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笑道:“二哥这话可说的不对。谢家赚钱的买卖是不少,可我这个庶出的,官窑不准做,药材给了老五,我就剩漕运,可最近也开始有些不顺,我不自己想办法挣钱,难道等着喝西北风?” 他继续道:“我又没逼娘为娼,都是自愿来的粉头,客人也是自己上门。生意火爆,一个月就能净赚千两,我不做,岂不是傻?” “我看你是真的傻!这脏钱你赚了,谢家脸面让你丢了,日后多多钱还不出来。你立刻把楼子脱手,否则,别怪我。” 谢敬青气得胸口起伏:“那二哥你为我做主,将那药材买卖从老五那拿回来给我做呗!” “还有,这楼主是我自己拿银子盘下来的,装修、请人、全是我一人操持,一个月刚回本,你让我现在脱手?二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两个人越说越僵,声音大到楼下都能听见。 谢敬堂没想到他这回态度这么强硬,以前还总是惟命是从,“三弟,你别执迷不悔,买卖多的是,再换别的,这事捅到父亲那,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谢敬青脸色涨红,终究不敢再说。 自己一个庶出,买卖也都是家里的,若真闹到父亲那,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他咬牙道:“二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敲打我,行,我记住了。这楼的事,我自有打算。” 谢敬堂见他服软,松了口气,临走扔下一句:“尽快脱手!否则后果自负。” 最近,谢敬业有些忙。 自从接了药材买卖,忙得脚不沾地。 他原本经营的胭脂铺和绣坊,生意轻松赚钱也容易,而且他也乐于和女子打交道。 可这药材买卖,都是些老掌柜,难听一点,都是老油条,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不过忙归忙,他对谢家的情况,还是时刻留意的。 这几日,他知道老三谢敬青和老二谢敬堂不对付。 打听之下,老三的问春楼开业一个多月,生意火爆,却被二哥上门敲打,闹得很不愉快。 老谢家,嫡庶之间,向来粉饰太平,如今添把火,说不定是出好戏。 这日午后,他提着一坛刚买回来的好酒,径直去了三个谢敬青的院子。 谢敬青正独自坐在厅中生闷气,桌上摆着几本账册。 见老五进来,他有些意外,随即道:“五弟怎么有空过来?莫不是也来劝我把楼子脱手?” 谢敬业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笑着坐下,:“三哥,别误会我,我今日来,也不是替二哥传话。” 他故意停了一下,叹气道:“我其实,压根不想接那药材的买卖…” 谢敬青挑了挑眉,果然吧,这娘娘腔不喜欢和那些老男人打交道。 “哦?这话怎么说?” 谢敬业叹口气,给自己和对方都倒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药材生意看着体面,实在麻烦得很。供货不稳、官府也得伺候、欠账…哪一样不是费心费力?” 他故意看了看谢敬青,继续说:“三哥你经营问春楼,名声是不好,可赚钱啊,我接了这个药材的生意,赚得不让老夫人满意,就是白干的,您说是不是?” “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没那个心,赚点小钱就够了,按我说,药材的买卖,还是得给你做才行。但老夫人不听我的,还让二哥去敲打你,哎…” “原来是老夫人!”谢敬青冷笑一声,“二哥往日对我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奇怪这回哪来这么义正言辞。” 他喝完一杯酒,“我们这些庶出的,在他们眼里,就是随意摆布的!” 谢敬业连忙劝道:“三哥,你别这么说,让人听去可麻烦。” “你问春楼的生意这么好,一个月进项顶我药材买卖半年,二哥说不定也有些嫉妒,只是不说而已。”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三哥,你我都是庶出,二哥是嫡出,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敲打你的时候,可曾想过兄弟的情分?老夫人只疼嫡孙、嫡子。我们这些姨娘养的,在她眼里,怕是连问春楼的粉头都不如。” 谢敬青听完这番话,心中怒火彻底被点燃。 “对啊,你说的对,他们嫡出的,对我们指手画脚,就是看不惯我们赚钱,既然这样,我就让他不痛快!” 谢敬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心里乐开花。 老三果然是个蠢货。 他又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反正老三对嫡出的逆反心已经显了,接下来,看时机给他们添把火。 他查不到当年谁害的四哥,那就谁也别想跑了,一块受着吧。 谢敬业这边精彩。 谢承曦在太学,就有些麻烦。 这日,早课还有半个时辰,谢承曦在寝舍里看书,外头廊下有人跑过,接下来传来说话声。 谢承曦和林昭对了个眼神,一块走出寝舍。 廊下已经有人了,都往前院看。 前院进来七八个人,穿着大理寺公服,手里拿着公文,领头的念了四个名字。 这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学生、小吏、斋仆,没人敢说话。 被念了名字的四个人,有两个是博士,一个教经义,一个教算学,还有个助教,年纪最大的是个礼学博士,在太学都有二十多年了。 人群里,大家神色各异,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很快,衙役将四个人带走。 告示在一个时辰后贴出来了。 李祭酒站在经义堂门口,亲自开口,大意是太学近日情况特殊,朝廷有令,暂停课业,各生收拾行李,三日内离开太学,回家等候通知,何时复课另行告知。 大理寺来人当众抓了四个人走,这摆明就是党争的牺牲品。 太学生,学生学生,哪有抗争的能力,只得听话。 人群开始散,说话声起来,大家都是担忧的,毕竟课业落下,便是离入仕远了一步。 林昭在谢承曦身边低声道:“六郎,你怎么看?” 谢承曦想了想:“回去问你爹啊,他不是大理寺主簿,消息肯定比我们快。” 林昭被噎了一下,只好点头:“行,你小子说的有道理,我回去问问,然后告诉你!” 第162章 太学停课 通知下来,太学生即使不愿,也得收拾回家等通知。 谢承曦把寝舍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书留了一半在书箱,带走账册和几本要紧的。 收拾完,他在寝舍站了片刻,把这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上辈子某些相似的事,忍不住笑了笑。 走到太学门口,沈砚和宋九辞在那等他。 师兄弟三个一块出了门。 “六郎,家中兴许会直接给我谋官。” 沈砚忽然开口。 宋九辞嘴巴张了张,但还是忍住了。 谢承曦并不意外,沈家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沈二小姐如今是贤妃,除了皇后,便是她了。 沈砚今年十五岁,比起再等两年参加秋闱,直接谋官入仕,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学问好,又有功名在身。 “那挺好,太学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定论。” 谢承曦低声说道。 沈砚点头:“我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师兄弟三个在巷口道别,相约过两日一同去裴先生的小院再见。 谢承曦先去了趟葫芦巷,和王智、林柏聊了下买卖的事情。 他回到家,已是傍晚。 还没进门,就闻到炖肉的香味。 开门的是宋奶娘,谢承曦打小是她带大的,如今她算是奶嬷嬷,留在谢家养老。 她一把拉住谢承曦,边走边道:“哎呦我的六郎君,可算回来了,让奶娘看看,瘦了没有。” 她把八九日不见一面的谢承曦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摸了摸手,又摸了摸脸,皱着眉说:“瘦了不少,这饭食太差了。” 谢承曦笑笑没说话,任她拉着往里走。 谢安在身后偷笑,少爷是瘦了,可高了许多啊。 院子里,顾氏从厨房方向出来,看见他,连忙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我让厨房炖了猪蹄汤。” 谢承曦听话去洗了手,在堂屋坐下。 顾氏亲自给他舀了碗汤,看着他喝。 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太学的事,我听说了。” 谢承曦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没事,家里如今好好的,你先回来歇着,旁的事不着急。” 她话的意思就是科举的事,让儿子别急。 谢承曦又嗯了一声,其实他心里的确有些乱。 大举朝这朝局动荡,太学是育人的地方,说关停就关停,可见保守派和改革派斗得激烈。 这回抓的是博士,若将来他们这些太学生也被牵扯,想想都有些心淡。 其实不在太学,他就如常科举,两年后就是秋闱,他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备考。 反正他已经做好打算,如果太学回不去,那就自己用功,而且还可以料理手上的买卖。 太学寄宿制,他做事不自由,停课也不全是坏事。 这般安慰自己,他内心的不安减去几分。 谢敬川刚好这时候回来,一进堂屋就在谢承曦身边坐下。 “我让人打听了,是朝里的事,不是你们学生的事,你安心在家,等通知便是,不会拖太久的。” 谢承曦点头:“我知道。” 谢敬川怕儿子失落,可看他样子还好,这才松了口气:“在家也别闲着,好好看书。” 谢承曦点头应是。 大哥谢承泰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带着大嫂苏氏。 他敲门进来,看见谢承曦在看书,先让苏氏把带来的咸口乌豆糕还有炒栗子放下。 都是新出炉的,用油纸包着。 苏氏打开那炒栗子,笑道:“大嫂特意去排队买的,你大哥说你喜欢吃。” 谢承曦接过来,吃了一颗,笑着点头道谢。 谢承泰等他吃完,才开口:“六郎,太学这事,不要紧,你学问好,自己备考吧。” 谢承曦点头:“我知道,多谢大哥。” “那就好,行了,你看书,我回茶铺。”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那糕点:“吃完,让宋妈妈再去买。” 谢承曦笑着点头。 苏氏在旁边抿嘴笑着,丈夫像哄小孩子一样,六弟都十二岁了。 宋奶娘和小桃,则另一种路数了。 小桃知道谢承曦虽喜欢咸口,但其实甜食也不讨厌的。 她第三天就去厨房端了碗芝麻糊来,是她让姐姐小樱单独做的。 宋奶娘的路数更直接,每天变着花样往谢承曦跟前送东西。 今天是酥皮点心,明天是桂花小圆子,后天是桂花蜜拌嫩豆腐。 每次送来,都要看着他吃完,才放心走。 恨不得谢承曦像以前那样白白胖胖。 现在太瘦了! 谢承曦吃了三天,实在忍不住,他不想肥回去,跟宋奶娘说:“奶娘,我没事,吃的不用每天特意给我准备。” 宋奶娘听完,只觉得是孩子懂事:“奶娘知道你没事,就是想你多吃点。” 谢承曦没办法,只好将面前的嫩豆腐吃完。 其实挺好吃的。 大聪明谢承俊的出现,是谢承曦没料到的。 回家后第四天,谢承曦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 谢安通报说五少爷来了。 谢承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往里探了探头,见谢承曦在看他,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了进来,把那个油纸包放在他桌上。 “城东新开的铺子,卖炸糖糕的,听说很不错,” 他语气有些生硬,上回他来谢承曦书房,还是冤枉对方蛐蛐在他这跑了,要他赔钱。 想想都觉得自己好笑。 “你要不要吃?” 他又问了句。 谢承曦看着那个还有些热气的油纸包,显然是刚买的。 他想了想,把书放在一边,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四个金黄色的炸糖糕,外皮酥脆,香气扑鼻。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糖汁还是热的。 好吃! 谢承俊在他对面坐下,看得咽口水,不过没拿,看着他吃。 看了一会才开口:“太学的事,我听娘子说了,朝里闹得不小,说最多停几个月。” 谢承曦把糖糕咽下去,看了大聪明一眼。 这孩子十五岁了,没了儿时那种叛逆和胡闹劲,心境似乎也变了。 说完这话,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别扭,这是他们兄弟俩头一回这样说话。 “嗯,我知道了,谢谢五哥。” 谢承曦应了。 他随后把第二个糖糕拿起来,没立刻吃,看了谢承俊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大聪明最是贪吃了,今日却给他送吃的。 谢承俊坐得有些尴尬,站起来头也不回说了句:“剩下的你都吃了吧,我不爱甜的。” 说完,走了。 谢承曦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五嫂人还是不错的,大聪明性子变了不少啊。 伴侣的好与坏,真的很重要。 第163章 各有打算 太学停课的第五天,谢承曦和沈砚、宋九辞,相约去看望裴先生。 裴康给他们开门,笑着招呼他们进屋。 绕过前院,书房在东厢,里头已经有人。 刘浩真坐在靠墙的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道:“你们来了!” 裴若飞坐在书房正中的椅子上,手边搁着茶,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坐吧。” 四人依次落座。 刘浩真挑了离先生最近的椅子,沈砚在他旁边,谢承曦和宋九辞在另一侧。 裴若飞端起茶喝了口,开口说:“太学停课,有些突然,你们三人该有些打算,说来听听。” 宋九辞坐直身子,“先生,学生的打算是等复课,继续读,等下一次秋闱。” 裴若飞嗯了一声,道“秋闱还有两年,你现在的功底,经义尚可,策论立意还浅,两年时间是够的,但不算宽裕。” 宋九辞点头,神情认真:“学生知道,所以停课这段时日,也不打算闲着,想请先生给学生开一张书单,专门补策论这一块。” 裴若飞点点头,转头看刘浩真:“你呢,你也说说吧。” 刘浩真日日在他这上课,可课业进展有些不如人意。 “先生..学生还没想好。但家里的意思,让学生不必走科举这条路,说家里有门路,可以另做安排。但我还是想再试试。” 他说完,自己都叹了口气。 裴若飞这两年一直单独给他授课,当然知晓他的本事。 “家里既有路,不是坏事。路不止一条,科举是路,别的也是路,走得稳才是正经。你自己想清楚。” 刘浩真低着头,应道:“是。” 旁边沈砚轻轻戳了他一下,刘浩真抬起眼,沈砚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刘浩真这才呼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裴若飞将目光看向沈砚。 “沈砚。” “先生。” “你的打算呢,说给我听听。” 沈砚想了想,开口说道:“如今二姐这样,家里不便太出挑,家中不少打眼的买卖已经脱手,家里打算给学生谋个小缺,先做着。” “嗯。谋官不是坏事,但谋什么官,在哪里谋,跟谁,都得想清楚。” 沈砚摇了摇头:“家里还在张罗,具体的学生还不知道。” “你自己要有主意,不能全叫家里做主。得有远见,但书还是得继续读。” 沈砚立马应道:“学生明白。” 裴若飞转过头,看向谢承曦。 四个孩子,沈砚十五岁,宋九辞和刘浩真十三岁,谢承曦最小,十二岁。 谢承曦在椅子上坐直,认真道:“先生,学生的打算是若太学复课,就回去继续读,若不复课,学生打算自己备考,两年后下场参加秋闱。” 其他三个人都看了看他,没想到年纪最小的他主意倒挺大。 裴若飞喝了口茶,才道:“两年后,你十四岁,经义策论,你有把握吗?” “学生不敢说有把握,但学生会尽力。” 谢承曦这些年念书,够卷的了,虽偶尔有些隐藏实力,可实则也十分用功。 古人实力不弱啊,哪有那么连中六元的大男主。 起码他不是。 “行,若太学不复课,你和九郎就来我这里,每旬来一次,这样你们也可在家用心,也有互相交流的机会。” 谢承曦站起来拱手:“多谢先生。” 裴若飞摆了摆手:“不必谢,来了就认真学,你们都在我门下多年,如今各有打算,自是必然,为师也希望你们将来成才,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四个人齐声应了。 从裴家小院出来,天色还早,四个人站在门口。 五月的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刘浩真忽然叹了口气:“先生说的对,路不止一条。” 宋九辞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个另做安排,是什么安排,给咱们透个底,羡慕一下?” 刘浩真瞥了他一眼:“不能说。” “.……” 宋九辞白了他一眼,转头问谢承曦:“六郎,其实我打算跟你差不多,但总觉得靠自己备考,胜算不够。” “那就再考,我们才多大。” 谢承曦笑了笑,他内心也是这么想的,虽说三年一回,可他们起点已经算高了,不少学子考到三四十岁才中举的比比皆是。 宋九辞没想到他回答这么直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沈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望着远处的屋檐,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承曦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感觉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四个孩子在树下又聊了会,相约过几日一块去刘浩真家的浴肆玩。 说完,各自散了。 老谢家。 太学停课,谢立新也只能被迫回家等通知。 他在太学内舍成绩不错,虽连续几回被谢承曦和裴浩文抢了头名,但他一直保持在前五的成绩。 这日他在书房看书,祖父谢敬章来看他。 “祖父。” 谢立新连忙起身行礼。 “坐吧。” 谢敬章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自己孙子。 整个谢家,如今新哥儿最有希望。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不打算等,我就想办法给你谋个缺…” 话没说完,谢立新立即摇头:“祖父,多谢您的好意,但孙儿决心是要靠科举入仕的,这样才能为谢家争光。” 谢敬章嘴角勾了勾:“好孩子。既然你有想法,那我肯定不勉强你。” “祖父,不知蒋家那边,会不会给蒋泽安排实缺?” 谢立新心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只有蒋泽。 谢敬章抿了口茶,“这个我得打听一下,蒋家小儿现在迷上那个清倌人,学问不见长,兴许会放弃秋闱直接入仕。” 谢立新嘴角一弯,给他续了杯茶:“孙儿当时也只是一试,没想到蒋泽还真中计,文青是官宦人家出身,知书识礼,楚楚可怜,蒋泽那英雄救美的心,越烧越旺。” 谢敬章没接这句,反而问道:“那你呢,最近你母亲给你相看的几个姑娘,出身都不低,有一个还是平安侯的孙女,你为何都看不上?” 第164章 香饽饽 太学停课,对课业的影响很大,但对许多适龄学子的另一个影响,更大。 特别是婚事。 沈砚十五岁,早就定亲了,只等来年成婚。 可没想到,许青克和宋九辞,也都在这半年内定亲了。 这话题,还是他们几个约在浴肆闲聊时说出来的。 刘家的浴肆现在有专门的捶背师傅,逢休沐日人特别多,得提前占位。 刘浩真贴心地给大家留了个小包间,五个人刚好。 五个人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午,包间里已经备好了水,大木桶沿上放好干净毛巾,角落还熏了香。 谢承曦没有上回的局促,反倒放开了几分。 估计因为自己身材好了。 换好了进来,许青克太久没和他们几个见面,兴奋地第一个跳进大木桶,发出满足的长叹:“好舒服啊!” 刘浩真在旁边跟着进去,:“最近念书实在累了,我也就跟你们约着才能来泡澡。” 宋九辞边解腰带边问:“你念书累?是不是累别的地方去了?” “滚。” 刘浩真往他的方向泼水。 沈砚已经进了桶,他年纪最大,比几人都成熟,看着他们闹,一直笑着。 宋九辞也进来了,忽然说:“我娘在给我相看了。” 许青克一听,立马靠过去:“我也是!” 浴桶里,大家都静了。 然后几个人同时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谢承曦一直没说话,这时也忍不住八卦起来。 许青克先说:“我娘悄悄安排,上周带我去一个亲戚家吃饭,说是做客,结果我进门,发现对面坐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我当时就懂了。” “然后呢?” 刘浩真瞪大眼睛一脸八卦追问。 “然后吃了顿饭,我娘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 宋九辞接话:“你们家动作好快。” “没办法,说我十四岁了,来年十五,不小了。” 许青克无奈道。 沈砚听着他们的对话,笑道:“你们这也不算晚啊,不过我早就定亲了,我跟那姑娘见过一面,还行。” “什么叫还行?”宋九辞追问,“你觉得好,还是真的只是还行?” 沈砚难得脸红了起来:“挺好..” 宋九辞和刘浩真同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宋九辞这才说起自己的:“我家也是,三个月前就给我安排了,我倒是无所谓,是个远亲的表妹,我就答应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谢承曦。 谢承曦闭着眼,似乎在认真泡澡,也就刚才八卦问了句,随后就不说话了。 “六郎,你家里呢?” 谢承曦睁开眼,“什么怎么样?” “你家里有没给你相看?” 谢承曦想了想,如实道:“有人提过。” 浴桶里几个人同时竖起耳朵。 “谁提的?”刘浩真连忙问道。 “亲戚。” “什么亲戚?什么人家?” 刘浩真比谁都关心,因为只有他和谢承曦还没定亲,他不想被落下。 “洛阳的,说是做绸缎的。” “哦!” 几个人同时哦道。 “我娘拒绝了。” 谢承曦继续道。 “挡了好,你现在说亲太早了。” 宋九辞点头。 他忽然停住,像想到什么,忽然看着谢承曦:“六郎,我家里有个姐姐…” 谢承曦抬手,溅了宋九辞一脸。 宋九辞:………. 但他没停下,继续说:“我六姐今年十五,生得好,性子活泼,读书也不错,六郎,将来你必然有出息,若是你们…” “九郎。” 谢承曦打断他。 “嗯?” “令姐十五,我今年十二,令姐等我两年,都十七了,你觉得合适吗?” 宋九辞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浩真在旁边憋着笑。 许青克没忍住,笑出声:“九郎,不合适。” 宋九辞叹了口气,往水里一沉,闷声道:“也是,跟你没缘分做亲戚。” 谢承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沈砚这时忽然开口:“六郎,说起来…我家里有个妹妹,今年十岁!” 谢承曦转头,直接看向沈砚。 他八岁那年,沈砚就想介绍十二岁的姐姐沈梦给他,他记忆犹新。 这回是妹妹。 沈家姐妹好多啊。 沈砚继续笑着说:“庶出的,但养在我母亲跟前,性子不错。” “阿砚。” “嗯?” “太小了,不合适!” 谢承曦直接拒绝。 沈砚倒不以为然,笑着说:“没事,不急,下回让你见见。” 刘浩真这时不乐意了。 “你们怎么就想着六郎,不想想我呢,我也还没定亲啊?”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对哦,他也是单着的。 沈砚轻咳了一声:“浩真,你性子直爽,得配个性情女子,六郎呢,闷人一个,我们肯定先替他着急。” 什么屁理由。 刘浩真不接受,继续嚷嚷:“还不是你们觉得六郎是香饽饽,我是烫手山芋!” 许青克又没忍住,笑出声:“浩真,你家肯定已经替你有安排了,你回去问问吧。” 宋九辞也讪讪道:“是啊,你十三岁,我也十三,我都定亲了,你肯定也有安排了。” 五个少年泡在各自的桶里,又聊了些各自的事。 最后,沈砚看了看谢承曦,又补了一句:“六郎,我妹妹是个好姑娘。” 谢承曦随口道:“我等着被人榜下捉婿的,别说了。” 几个人一听,顿时笑出声。 刘浩真简直是爆笑,“哈哈哈,六郎,你口气好大,我们等着看,你被什么厉害角色臣服!” 大家听了,又是一顿笑。 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五人在浴肆门口站着,身上都十分放松。 许青克伸了个懒腰:“今天痛快,改天再来。” 刘浩真道:“蒸房今儿没去,下回咱们进蒸房试试。” 宋九辞和沈砚点头附和。 谢承曦刚想开口,刘浩真打趣他:“六郎,下回给你安排个捶背的师傅,让你学点手艺,日后好伺候夫人。” 谢承曦无语,但还是给了他两个字:“滚蛋!” 其他几个人又是一阵爆笑。 回去的路上,谢安明显听到了刚才他们的聊天,忍不住问:“少爷,上回五少奶奶娘家派人来说洛阳那远亲的事…” “你也来催我不成?”谢承曦看了他一眼。 “小的不敢,只是这些事,少爷得有个心理准备,毕竟少年您也不小了。” 谢承曦:….. 十二岁,也才初中啊!!! 第165章 还早 谭老夫人这一年,午后有个习惯,吃完饭歇半个时辰,起来喝茶,叫几个孙女来坐着说说话,不谈正经事,就是陪着。 今日来的是谭悦和谭嫣。 大姑娘谭淼去年已经出嫁,府里现在剩二房的谭悦,三房的谭嫣,还有大房近年由姨娘生的两个姑娘,也不过是六七岁岁的年纪。 谭悦十四岁,比谭嫣大两岁,生得高挑,眉眼像她母亲,样貌是不如谭嫣的,但气势上,她丝毫不输。 谭嫣在祖母身边坐下,拿起针线,低头绣她那块还没收尾的帕子。 老夫人喝着茶,问谭悦最近在做什么,谭悦说跟着母亲学管账,又说看了几本书。 她性格向来活泼,比出嫁的姐姐谭淼性子直爽些。 茶喝到一半,话题就转了。 谭悦不着痕迹地把话引道:“祖母,母亲最近在替我张罗一些事,您也知道。” 老夫人嗯了一声,放下茶杯:“你母亲跟我提过,说有几家都有意思,你自己怎么想?” 谭悦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道:“全凭祖母和母亲做主,我哪有什么想法。” 说完,她抬起眼,往谭嫣这边扫了一眼。 谭嫣当然知道啥意思。 炫耀呗。 谭嫣没给她眼神,继续绣帕子。 老夫人道:“你母亲跟我说,礼部赵大人家里也有意,还有户部钱家,这几家你可知道?” 谭悦应道:“听母亲提过,赵家是书香门第,钱家家底厚些,还有一家沈家,沈家如今的二姑娘是贤妃了,颇受圣眷。还有两家,比起他们,就稍稍差了些意思。” 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你自己属意哪家?” 谭悦低下头,笑道:“我哪里敢属意,只是听母亲说,这几家各有各的好,祖母见多识广,您替我掌掌眼最好不过。” 这话说的漂亮,有她姐姐谭淼的真传。 谭嫣心里好笑,不过手里动作不停,继续绣帕子。 老夫人看了谭悦一眼,又转向谭嫣,忽然道:“嫣姐儿,你做什么呢,也来说说话。” 谭嫣抬起头,把针线插回针线包,往老夫人身边凑了凑,乖乖道:“我在听,祖母说话,我都听着呢。” 老夫人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二姐的事,你怎么看?这几家,你可都听说过什么?” 谭嫣想了想,露出思索的神情:“赵大人家里的公子,我倒听人说过一嘴,说学问好,性子端正,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听说身子有些弱,去年冬天病了好一场,今年开春才好利索。” 谭悦的表情一变,被谭嫣瞥见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这个我倒没听说,嫣姐儿你从哪里知道的?” “坊间小报上看到过一句,说某家公子久病初愈,在东角楼附近与人争执,当时我没留意是哪家,后来听阿紫说起,才对上号。” 好一个东角楼附近,勾栏瓦舍,暗讽赵家公子身子不好还喜欢寻乐。 她说完,抬起眼,对谭悦笑了笑,“二姐,这些坊间消息,做不得准,祖母自然会替你打听清楚的。” 谭悦只能跟着笑,点头道:“嗯。” 笑容十分僵硬了。 老夫人没有注意,端起茶喝了口,若有所思道:‘身子不结实这事,确实要问清楚,至于旁的事,年轻郎君,无妨。’ 谭嫣心中倒有些不屑,男子听曲寻乐,无妨,女子就该在家受着委屈? 又坐了半个时辰,谭悦先行告退了,说要回去陪母亲说说话。 老夫人等谭悦走远,重新看向谭嫣,道:“嫣姐儿,赵家公子那事,你怎么看?” “无风不起浪。” 谭嫣笑了笑,语气诚实。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绣花,窗外日头慢慢偏西。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忽然问:“嫣姐儿,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些事?” 谭嫣手上的针停下来,“还早呢,祖母。” 老夫人嗯了一声,心里也是这么认为。 三房不受家里重视,只有谭嫣这个庶出的孙女入了她和老头子的眼,可惜,庶出毕竟是庶出。 谭嫣其实想过的,姐姐谭淼出嫁那年,她就想过。 她希望将来嫁的那个人,不是因为她是谭延舟的孙女,不是因为她背后有三司使的门楣。 更不是因为联姻有利,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和她本人无关的理由。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大房的几位姑姑就不说了,二房的谭淼嫁出去,嫁的是对方家里看中的谭家的门路。 如今谭悦,赵家、钱家、沈家,每一家都有各自的盘算。 至于谭悦自己喜不喜欢,一点不重要。 哪轮到她属意,说得好听罢了。 回院子的路上,阿紫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忍不住道:“姑娘,你刚才没看到,二姑娘脸都气绿了。” 谭嫣笑了笑,“久病的人,来年还得养,三年内不宜操劳,医书上写的啊,何况那赵公子还喜欢去勾栏,要不得。” 阿紫抿了抿嘴,自家小姐看的书真多。 谭嫣想起祖母刚才问的话,她说还早。 十二岁,这些事似乎有些早,但其实也不早了。 许多世家大族,娃娃亲都是常有的,还有的七八岁就开始定亲。 像她这种出身,这个年纪,其实也该是参加城中那些赏花宴,只不过祖父向来不喜这些,她们几个孙女才没参加。 “姑娘,你说二姑娘会不会找我们麻烦啊,她走的时候,脸色真的很难看。” 阿紫忍不住又说。 “她也不是真的蠢,找麻烦划不来。” 阿紫忽然问:“那姑娘今日,是故意的?” “肯定啊。” 谭嫣说完,笑了起来。 她们回到三房住的西跨院,谭凌丰刚好从外头回来。 “嫣儿。” “爹爹。” 谭嫣立马上前。 “又去陪祖母说话啊?” “嗯。” 父女俩进了屋,阿紫倒好茶,退了出去。 “爹爹,你最近忙什么买卖啊?” 谭凌丰笑着喝了口茶,茶叶啊,最近城里风向变了,之前都是由老谢家垄断了城里的茶叶买卖。 “现在呢?” “现在,多了间商行供货,货量还不小。我刚就是和对方的掌柜谈合作。” 谭嫣最喜欢听父亲聊买卖的事,能学到书上没有的事。 “对了,爹爹,你看过三元小报吗?” “嗯?”谭凌丰眨了眨眼,“看过,经常看,这小报的消息很准。” “哦,那你知道还有个版面叫闺阁志吗?” “也看过,做得挺有意思的,就是你们小姑娘喜欢,我看了倒有些无趣。” “爹爹,能不能查到东家是谁啊?” “嗯?” 谭凌丰看着向来调皮的闺女,笑道:“怎么?这东家为何引起你兴趣了?” “就是想知道,能弄出闺阁志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谭嫣撒娇道,随后还拿出新一期的闺阁志递给父亲。 “这里头不全是女子爱看的内容,还有好些坊间趣闻,就像今日二姐炫耀的那个赵家公子,他就上了报,不过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说罢,谭嫣笑着给父亲续了杯茶。 第166章 坏消息 自从停课,谢承曦每日如常。 早起打拳,随后用膳,然后看书。 午后有时候去和管事对接买卖或者查账。 偶尔和沈砚他们几个去茶肆喝茶、论时文,交换下近来的见闻。 这日午后,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肆二楼。 临窗的雅座上,谢承曦和沈砚、宋九辞围坐一桌。 刘浩真没来,据说他吵着要家里给他安排相看,正忙着呢。 茶水刚上,沈压压低声音,“最近,朝堂上保守派和改革派斗得正厉害,这次分歧,起于荫补直接提官的人数。” 他环顾四周,继续道:“保守派认为,恩荫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动。那些世家子弟,若一下子放开太多,直接授予官职,只会让官场更加冗杂,堵了寒门进身之路。” “改革派却说,如今国用不足,边事吃紧,必须广开才路,荫补之人若有真才实学,便该早早提拔任用,以充朝堂。” 他喝了口茶,又道:“双方争执不下,连带着科举、太学、甚至盐茶新法都受了牵连。” 宋九辞听得眉头紧锁:“那…太学是不是还不能复课。” 沈砚叹了口气,又抿了口茶,声音更低:“难说。局势不好,两派斗得凶,听说连几位重臣都被弹劾。” “可太学一停,咱们这些太学生,课业一耽误,便是白白浪费了光阴。” 宋九辞一脸忧愁。 谢承曦喝着茶,没有说话,沈砚说的,大多离不开他的推断。 荫补之争,看似两派斗法,实则牵动盐引、茶引,连带着药材的渠道也受了影响。 若改革派占了上风,茶盐之法一宽,商贾能赚的钱便会更多。 他抬起眼,低声问:“阿砚,你姐姐可有透露,陛下更倾向哪一边?” 沈砚摇头,苦笑:“后宫不得干政,我只知道,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连太学的几位博士都难脱身。六郎,这停课继续,你们两个不妨多在家温书,咱们还是照旧每隔几日一聚,我再打听到消息,帮你们整理时务要点。” 宋九辞连连点头。 谢承曦笑了笑,“行,按你说的。” 傍晚,谢承曦从茶肆回到家。 后院的灯笼刚点起,便隐约传来柳姨娘的笑声。 他绕到厅外廊下,隔着屏风往来看。 谢敬川坐在主位喝茶,顾氏在一旁看账册。 秦姨娘坐在下首。 谢承泰和妻子苏氏也带着一对儿女坐在侧席,默默喝茶。 刚成婚的大聪明谢承俊和妻子杜雨并肩坐在秦姨娘身边。 柳姨娘今日穿了件桃花褙子,正坐在椅子上说:“郑大人,前二特意托了关系,给二郎谋了个好差事!二郎有秀才的功名,如今直接授了开封府司户参军!虽是九品小官,可好歹是正经官身,掌管下属几个县的户籍、税赋、徭役。” 她笑了笑,又继续说:“郑大人还说,先从这司户曹做起,过两年再往上挪挪,保不齐就是八品的县丞,前程可谓一片大好啊。” 她越说越兴奋,目光扫过众人,像等着满堂给她恭维和羡慕:“二郎这孩子,打小就争气,娶了官家嫡女,如今又有了官身,我这当姨娘的,总算松口气了。” 谢敬川任由她发挥,等她说完,“嗯,挺好。” 顾氏则轻轻抿了口茶,淡淡道:“是不错。” 秦姨娘也没交戏,低头玩着手中的帕子。 谢承泰咳了一声:“父亲,茶铺的货单我已经让人拟好,明日给您过目。” 大嫂苏氏则给女儿剥着个橘子。 柳姨娘见大家这么不给面子,忍不住说:“老爷,您也该替二郎高兴吧?” 话音未落。 谢承俊忽然冷笑出声:“柳姨娘,您这话说的,二哥分家出去的时候,可没少说不愿连累家里。如今他有了官身,不过是靠岳父在户部递了话。真有本事,怎么不帮帮家里的买卖?”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二哥既然不管家里,我们也不好操心他什么啊,眼下家里买卖正忙,茶叶和药材的买卖都不容易,父亲日夜操心,您倒好,还等着父亲给您道喜?柳姨娘,您这脸,可真够大的。” 杜雨坐在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 她也看不惯柳姨娘的嘴脸。 柳姨娘气得不行,指着谢承俊:“你…你这小畜生!二郎是你二哥,你竟敢这么说话!” 谢承俊向来泼皮惯了,站起来:“我说的实话。自从二哥执意分家单过,他就不值得我尊敬了。您要真替家里想,就帮扶一下父亲的买卖,别只替二哥吹嘘。” 谢敬川这回觉得儿子的话,还挺中听的,难得。 “柳氏,今日是给你脸了,你一个姨娘,在这耀武扬威什么?二郎是官身又如何?他已经分家出去了,也不曾帮过家里半分,我不去衙门告他不孝都是好的了,你还想我上门给他道喜不成?” 柳姨娘脸色都白了,今日的确是有些过了。 “老爷息怒,妾身一时…一时失言,您别生气..” 她立马气焰全消,又上前想给谢敬川倒茶赔罪。 “你若再不安生,我就将你休了,好让你去投奔你有官身的儿子!” 谢敬川一句话,厅里众人神色各异。 谢承曦这才走进来,乖巧地给父亲和母亲行礼:“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顾氏笑着点头:“坐一下”,回头对丫鬟吩咐:“让人摆饭吧。” 饭菜很快上桌,柳姨娘被谢敬川赶回房间不得上桌。 谢承俊心情大好,边喝汤边给妻子夹菜。 杜雨无奈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嘴,一脸宠溺。 谢承曦就看了一眼,打了个冷战。 新婚夫妻果然不一样。 他低头喝着热汤,心里道,二哥谋了个小官,靠的是岳父的人情。 人情社会,自古皆是如此,自己没有这些关系和靠山,得加把劲才行。 家里这些姨娘、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将来随着身份的变化,他也得及早防备,特别是二哥那个绿茶。 太学虽停课,不过家里的这出戏,倒是一刻都没停,还不断有新演员加入。 第167章 贤侄 谭凌丰在汴京城做茶叶买卖有五六年了,起初只是小打小闹,这两年慢慢做开,手里有几条稳定的货源。 谭家的家业不少,大头都是他在料理,说出去好听,实则,他就是个打工人。 赚的钱,都是公中的。 大房、二房每个月都要查账对账,生怕他贪了去。 他倒无所谓,因为顺带着也做些自己的买卖,小金库还是有的。 城里的茶叶买卖,向来被谢家垄断,他都是跟着别的商行拿货,不过最近突然冒了间独立货源的商行出来。 他消息灵通,立马就来谈了合作。 穗安茶行。 这茶行的东家据说性子古怪,只给些小茶肆供货,大的买卖,反而瞧不上。 谭凌丰经商多年,经验老道,直觉这茶行的东家,不是个简单人物。 这日他又来穗安茶行追加订单。 铺子里掌柜没看见,一个小伙计来接待。 “谭三爷,您来了,咱掌柜的正在后院对账,您稍等。” 谭凌丰在客位坐下,伙计立马倒了茶出来。 不多时,何掌柜陪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从后院出来。 他先看见谭凌丰,立马笑着上前:“谭三爷,您来了。” 谭凌丰笑着点头,转头看向那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像是个随从管事,矮的那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眼神沉静。 轮廓有些似曾相识。 谢承曦! 他立马认出来了。 他重新打量了谢承曦一番,少年长大了,个头高了,身材瘦了。 眼神还是那般老成淡定。 “谢公子。” 他笑着开口。 谢承曦当然也认出他来。 “谭三爷,好久不见。” 身旁的管事林柏今日陪着谢承曦来查账,没想到自家小爷居然认识谭家的三爷。 “谢公子变化好大,差点没认出来。” 谭凌丰继续笑道。 面对昔日给了一千两谢礼的谭金主,谢承曦态度亲和,笑着说道:“三爷您见笑了,若三爷得空,不如一块去附近的茶楼喝口茶?” 主动邀约,这还是谢承曦头一回。 没办法,给了一千两启动资金的金主,他态度不能差。 若没有这一千两,他的交引铺、车马行、葫芦巷二进宅子还有现在手里的钱,都是白日梦。 谭凌丰一口答应。 铺子附近就有间茶楼。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 谭凌丰还是忍不住道:“谢公子变化真的挺大。” 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孩,如今都风度翩翩了。 谭凌丰看着他,亲切道:“当年若不是你,我这条命,还真是凶多吉少。” 谢承曦喝了口茶,“三爷,这也是您运道好,不是我救下您,还会有别人的。” 谭凌丰当初就觉得谢承曦有些人小鬼大,如今长大了些,可说话还是太老气了。 当初给了对方一千两谢礼,他觉得是值得的。 “穗安茶行,是你的吧?” 谭凌丰直觉敏锐,刚才那何掌柜,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毕竟三爷给了我一千两,我肯定得做些小买卖。” 谢承曦没有否认。 谭凌丰放下茶杯,换了个坐姿,改口道:“贤侄,我就不和你客气话了,你这茶行的货,品质上乘,量大货稳,为何你不供大酒楼大商行,只是和些小铺往来?” 谢承曦笑了笑:“这茶叶的买卖,许多双眼盯着呢。” 谭凌丰一愣,知道他在说老谢家。 不过他是知道谢承曦背景的,顿时笑了:“经商这事,你赚你的,他赚他的,货源这么多,买卖这么广,没有规定谁只能赚谁的钱,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谢承曦也对谭家了解得彻底。 谭凌丰是个不受宠的庶出三爷,替公中拼死拼活料理买卖。 他自己也有些买卖,做得不算大,但挺稳的。 不过谭家大房厉害,当年谭凌丰就是差点被大房算计,他如今能全身而退,也不知谭家发生了什么。 不过谭金主的好意,他是感激的。 “多谢三爷厚爱,您的意思是合作,还是入股啊?” 谭凌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少年,果然不一样。 “合作,我出渠道,你供货,利润对半,账目还是你来管。” 这是谭凌丰打算自个儿做的买卖,不归谭家。 谢承曦想了想,道:“账目我这边管,货源的定价权在我这边,三爷的渠道我用,溢价部分我们另算。” 谭凌丰把这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条件不算差,货源定价是个虚的,因为市价就在那,对方只是想要账目主动权。 “可以,不过我这边有几个老主顾,我自己维护。” “当然没问题。” 谢承曦对茶叶的买卖其实兴趣不算大,现在书坊赚钱容易,他都开始自个儿写话本了。 谭凌丰喝了口茶,又道:“贤侄你今年也就十二三岁,经商本事不小,,你这学问,将来定能成才。” 谭凌丰不知道他入了太学,毕竟他在谭家,有学问的学子,见得不少。 双方又谈了些细节,谢承曦让他日后直接派人和林柏或者何掌柜对接即可。 谭凌丰出了茶楼,心里好笑,没想到当初救他一命的小胖子,今日成了他的生意伙伴,人生真是妙啊。 谢承曦喝着茶,捏了块桂花糕放入嘴里。 谢安凑过来说道:“少爷,谭三爷替谭家料理的买卖不少,这回和他合作,咱们这茶叶的买卖说不定能做大。” 茶叶、盐和布,都是直指皇商,竞争激烈也十分打眼,老谢家茶叶的买卖做了多年,据说差点就能当皇商了。 这茶行我只是打算帮父亲解围,没想这么快入局。”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不过有钱不赚,不是他的性格,谁会嫌钱多呢。 何况谭金主,是他的贵人,命中带的贵人,那肯定不能错过啊。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我让你打听谭家,谭之文是谭三爷的儿子,可怎么你没查到他有一个叫谭修的弟弟?” 谢安皱着眉,努力回想,这也有些太久了,可他还是记得:“小的打听得清楚,谭之文只有个嫡亲的妹妹,叫谭嫣,没有叫谭修的弟弟。说不定是个远亲的族弟吧。” 谢承曦眨了眨眼,点点头,也是,这些大家族,旁支远房一大堆,不奇怪。 他只是对谭金主的家庭背景想有个了解罢了,这样才能投其所好。 实则他压根连谭之文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不过那个弟弟谭修,他倒有些印象,长得还挺帅的。 第168章 财迷 太学停课不知不觉已有三个月。 谢承曦几人隔一段时日便会聚在裴家小院。 这日,刘浩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隔壁的宋九辞:“你们看这个。” 宋九辞接过来,扫了一眼,立刻站直了,大声道:“红楼诗会?” “什么诗会?”许青克凑过来看。 “红楼。”宋九辞把那张纸举起来,:“中秋诗会,城里最大的酒楼,每年中秋举办,今年特别加了彩头!” 他故意顿了顿,兴奋道:“第一名三千两,第二名两千两,第三名一千两。另有若干名次各有奖赏。” 许青克把那张纸夺过来自己看,看了两遍,道:“好阔气啊,谁出的彩头啊?” “红楼东家,”沈砚明显知道这事,“今年是红楼开业三十年,特意大办,请了城里几位有名望的先生做评判,听说还惊动了礼部的人,届时会有官员到场观礼。” 他又补充道:“官员到场,是想让停课的太学生们一个露脸的机会吧。” “估计是。”宋九辞点头:“太学停课这么久,城里学子没有去处,这次诗会,也算给学子们一个交流的机会。” 谢承曦听着他们说话,心想,诗会这玩意,他其实一般般,上回去见识了一回。 人多,吵,还要当众写诗。 但,第一名,彩金三千两。 第二名两千,第三名一千。 刘浩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打趣道:“六郎,想去吧?” 谢承曦脸色不改,“报名截止是哪天?” “嘿嘿,就知道你要去!中秋前五天。” 谢承曦又问:“参赛有没年龄限制啊?” 沈砚笑道:“没有写,你别操心了,一块去吧。” 宋九辞转过脸,看了谢承曦一眼,忍着笑意:“六郎,你一开始好像不想去的吧。” 谢承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向沈砚:“你知道评判是谁吗?” “暂时没公布。” 这时候许青克开始犹豫了。 他现在日日背医书,学问早放一边了,去了也拿不到名次。 宋九辞看穿他心思:“这回参赛的肯定不少,太学停课这么久,城里的学子都憋着呢,一块去看看吧,医馆平日多无聊。” 许青克被他说中,笑着点头答应。 谢承曦想到却是,三千两,不错啊。 他手上的买卖,书坊、交引铺、车马行等,赚钱都是暗地里的,家里不知道。 父母也只知道他和同窗合伙了买卖,若他能拿下彩金,一来可以名正言顺补贴家里,二来,有官员见证,可以在文人圈里出个名。 怎么算,这笔账都不亏。 沈砚笑着凑过来问:“六郎,书坊赚的还不够?” 谢承曦立马说:“谁会嫌钱多的!” “财迷!”刘浩真冷不防接了一句。 几个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红楼在御街西侧,是汴京城里最气派的酒楼。 中秋这日从午时起就开始布置,廊下挂满了灯笼。 诗会在二楼的大宴厅举行,厅里摆了六张长案,供参赛者当场作诗,四壁悬着前人的字画。 评判席在正北方向,高台之上,铺着红毯。 今日到场的评判有五位。 其中两位是城里有名的老先生,一位是礼部的从五品员外郎,一位是翰林院学士。 还有一位便是李祭酒。 谢承曦进门时,沈砚他们几个已经在了。 几个人找了相邻的案子坐下。 刘浩真一个劲在说城里某某学子来了,某某人诗名很盛,某某人是哪位先生的得意门生。 谢承曦听着他在说,觉得他不去说书都浪费了。 彭淮杰也来了,他走到谢承曦他们旁边的案子,坐下,还扫了一眼他们几个。 对谢承曦说:“谢兄也在啊?” 这不废话吗。 谢承曦抬眼,点了点头:“彭兄。” “你居然也来参赛?” 彭淮杰说话还是那么欠揍。 他见谢承曦不回话,继续说:“今日来的人不少啊,城里有名气的都在,你今年才十二岁,来见见世面也好,这种场合,多历练总是没坏处的。” 宋九辞和刘浩真想发作了。 谢承曦开口了:“彭兄年纪不小了,你也来见世面?” “噗!” 刘浩真先先出声。 彭淮杰脸色一沉,没再理他。 诗会申时正式开始。 主持的是红楼的掌柜,站在台前念了一通开场的话。 说到礼金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随后说了规则和今日的题目。 中秋,当然就是围绕节日来写了。 然后就是让各位学子开始。 第一批交卷的几位,都是城里有些名气的学子。 评判阅卷,纷纷点评。 掌声也是稀稀落落,和评判们的反应差不多。 第二批交卷的,大多是太学生们。 谢立新上回夺了第一,这次当然势在必得。 评判里的礼部员外郎先拿过去看,随后道:“气象开阔,对仗工整,不错。” 旁边的翰林学士接过来,看完了补充道:“格律无可挑剔,用典也妥帖,上乘之作。” 厅里的掌声非常响亮。 谢立新一脸得意。 沈砚凑过来谢承曦旁边,低声道:“你这侄儿,的确有两把刷子。” 谢承曦没回话,只是想着自己待会写什么。 然后就是蒋泽。 蒋泽之前在太学的月考发挥连续失误,也有传闻说他会放弃科举直接入仕,但后来又有说蒋阁老不准。 这次的诗会,他明显状态恢复得不错,想来是被家里敲打过了。 评判里都认得他,最年长的那位老先生看完,放下卷子,赞叹道:“此子文气盛,笔力雄健,难得,难得,将来好好打磨,前途不可限量。” 蒋泽的掌声是最多的。 刘浩真把自己的卷子推远,叹气道:“罢了,老子今日是白来了。” 宋九辞几个被他逗笑了。 本来就是凑热闹的啊。 谁还想着拿名次啊。 明显只有谢承曦想。 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拿起卷子,把笔墨吹干。 彭淮杰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去交卷。 那位礼部员外郎似乎也认得他,但却说:“意境上差了些,有形无神,可惜了。” 旁边的翰林学士看了看,话都没说。 彭淮杰当然知道自己拿不了名次,只是想着要比谢承曦几个好。 轮到谢承曦几个交卷。 李祭酒认得他,低头看了卷子,眼神动了一下,把卷子交给旁边的翰林学士。 第169章 诗会头名 翰林学士接过来,看了两行,又回头重新看一遍,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 看完了,他也没说话,把卷子给了礼部员外郎。 礼部员外郎接过来,看了第一联,继续往下,看到第三联,把卷子放在桌上。 他也没说话,随后看了看谢承曦,似乎在确认年纪。 他又把卷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把卷子交给最年长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眯起眼,看起卷子来。 厅中这时已经有些微妙,大家都在等评判的话。 老先生看完,把卷子放下,抬起头,看向谢承曦。 “老夫自问做评判多年,写中秋的诗词看过不知多少,思乡的,团圆的,感时的,伤怀的,各色都有,你这首…” 他停了一下,“不一样啊。” 他将卷子用手压住,开口念道: “世人皆道月圆时,偏是孤轮照四方。 不问人间几悲喜,只将清辉铺万疆。 达官贵胄杯中影,田陌农夫犁上光。 一轮无私同此夜,谁说圆缺是寻常。” 念完,他道:“寻常写中秋,不是写月圆人聚,就是写月缺思乡,写的是人看月。这首诗反过来,写月看人。” “月亮不问人间悲喜,把同一道光铺给达官贵胄,也铺给田间农夫,无私,无别。” “这个角度,老夫没见过。” 他最后补了一句:“令人眼前一亮,好诗!” 话音一落,大厅里的掌声此起彼伏。 刘浩真惊得看了看旁边的沈砚,又看了看宋九辞。 可他们两人的反应,却有些平静,似乎都觉得谢承曦学问就该如此。 许青克也笑着鼓掌。 “不是,六郎去太学以后,这么厉害了?” 刘浩真低声问他们。 沈砚笑着拍拍他肩膀:“你有姐姐、妹妹,赶紧介绍给他,别的就不说了。” 许青克‘噗’地笑出声。 名次当场公布。 主持的掌柜展开一张红纸,道:“第三名,谢立新。” 谢立新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站起来拱手,这钱,他不稀罕,他要的是名声。 “第二名,蒋泽。” 蒋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一脸不甘心。 “第一名,” 掌柜的故意停了一下,有意拉了一口气:“谢承曦。” 沈砚他们几个都站了起来,把手拍得啪啪响。 谢承曦站起来,走到台前,接过掌柜递来的信封。 里头是三千两的票据。 他拱手,神情沉静,没看出来有多喜悦。 彭淮杰坐在位置上,嘴角抽动,简直不敢相信。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谢承曦,好像在太学内舍里成绩就不错,几回月考都拿了第一。” “是啊,学问真好。” 彭淮杰觉得这些话好刺耳。 他今日来之前,家里已经替他谋了缺,说过一段时日就能上任。 他没想到,第一名居然是他最不喜欢的谢承曦。 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那诗,的确很好。 诗会大赛结束,学子们开始饮宴吃酒。 宋九辞凑过来说:“彭淮杰脸色好难看。” 谢承曦把信封收好,道:“少关注这种人。” “六郎,这诗,你想了多久?” 沈砚问道。 “昨晚想的。”谢承曦说完,又道:“走,我请你们去丰乐楼。” 汴京酒楼业发达,有句话说,正店七十二,脚店三千家。 红楼在御街西,丰乐楼在御街东。 两家是齐名的大酒楼。 不过论口味,谢承曦更喜欢丰乐楼的菜色。 听到请吃饭。 刘浩真立马站起来:“起码点六道菜!” 宋九辞笑着说:“吃得完吗,五道菜差不多了。” 谢承曦往外走,宋九辞追上去。 刘浩真和许青克跟着。 沈砚走在最后,他和楼里一个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时候,几位评判都在聊着谢承曦这首诗。 翰林学士姓吴,对李祭酒说:“你们太学里,真是人才辈出啊。” 礼部员外郎姓张,也笑着附和:“这谢承曦,力压了蒋家公子,明日就能名扬京城了。” 李祭酒笑了笑,喝了口酒:“谁让他是裴若飞的得意门生呢。” 几个人一听,神色各异,都不再多言了。 谢承曦几个,很快来到御街东侧的丰乐楼。 刘浩真和宋九辞还在吵点六个菜还是五个菜。 谢承曦直接就叫了八个菜。 沈砚笑着吩咐伙计:“再来一壶蜜水,不要酒。” 刘浩真拿着菜单,和许青克研究起了那道烤鸭。 宋九辞凑过来:“清蒸鲤鱼也不错的。”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聊着。 菜上得很快,丰乐楼的厨子手艺好,口碑也赞。 每道菜一上,都香气扑鼻。 烤鸭是整只上的,伙计拿刀片了,码在盘子里,还配了葱丝和薄饼。 谢承曦看着,心里想这就是北京烤鸭的前身了。 他拿饼将鸭肉和葱丝卷起来,咬了一口,鸭皮酥脆,口感一流。 缺个酱汁。 他在心里点评道。 宋九辞对那道清蒸鲤鱼十分喜爱,吃得专心,不再和刘浩真斗嘴了。 刘浩真扒拉着自己碗里的东坡肉,吃得满嘴流油。 沈砚吃着酱羊肉,看着他们几个闹,笑得十分开心。 能和同窗呆一块的日子,不多了,他年后就该去上任,将来等着他的日子,可不容易。 五个人围着一桌菜,说话,偶尔争同一块肉,吵两句,又笑着低头继续吃。 菜吃了大半,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圆脸中年男子敲门进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是个掌柜。 他站在桌边,先拱了拱手,道:“几位公子,打扰了,在下是丰乐楼的掌柜,姓郑。” 沈砚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道:“郑掌柜有什么事?” 郑掌柜笑道:“今日红楼的诗会,在下也去了观礼,谢公子得了头名,特来道贺。” 他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拱手道:“谢公子那首诗,在下听完,当真是拍案叫绝,月看人,这角度,还是头一回见啊。” 谢承曦把烤鸭卷嚼完,咽下去,擦了擦手。 “郑掌柜过誉了。” “哪是过誉,在下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一下,斟酌道:“谢公子这诗啊,明日就能满城传颂了,在下冒昧,想请谢公子也替我们丰乐楼作一首诗,挂在楼里,也沾一沾公子的文气。” 说罢,补了一句:“今日这桌,算在下请了,不收公子们的钱。” 第170章 人设营销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谢承曦没忍住,笑了起来:“郑掌柜真会说笑。” “说笑?”郑掌柜一脸愕然,但笑容还是在的。 “在下区区学问,哪敢在丰乐楼你们这卖弄,何况…” 他故意停了一下:“今日是红楼举办诗会,特意追加的彩金,在下才参加的。” 沈砚抿着嘴,宋九辞和许青克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家三千两才有这吸引力,你这一顿饭,就想要谢承曦作诗。 天真。 少年人,恃才傲物,太合理不过了。 不等郑掌柜开口,谢承曦继续道:“郑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这一桌应该也就四五十两银子,我们还是付得起的。” “写诗嘛,我今日已经写够了。若郑掌柜真想请我作诗,不如改日再约,但…” “价钱谈妥了再说。” 话说得很是直白,却不失礼数。 郑掌柜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一笑,拱手道:“谢公子快人快语,在下的确欠考虑了。这顿饭小店照请了,不谈诗,只谈个朋友。日后公子若有闲暇,随时来丰乐楼,在下必扫榻相迎。”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给谢承曦斟茶,态度越发殷勤:“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诗才,还夺了红楼诗会的头名,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啊。我们丰乐楼向来喜和文人学子结交,来来来,菜凉了,诸位慢用。” 谢承曦也不是装,只是诗这个东西嘛,他还没拿库存出来,虽然他记得的其实不多。 但既然今日一首诗值三千两,那定价不就出来了。 自古今来,越贵的东西越有人稀罕,即使那东西不值那个价。 他也知道,今晚这一场诗会,明日自己的名声,应该能在文人圈子里起来了。 今日若为了一顿饭随意写诗,反而掉了身价。 人设营销,得从起跑线开始啊。 他现在还没当官呢,这人设就该现在开始立起来了。 饭后,郑掌柜还给他们每人送了两坛上好的眉寿酒作添头,亲自把他们送到楼下。 谢承曦和几位同窗一一道别。 谢安陪着他上了驴车,严三已经知道自家小爷夺了红楼诗会头名,嘴角压都压不住,手里的缰绳握得特别紧。 “谢安。” “少爷有何吩咐?” “我打算将钱给父亲,他大概率会置换一间大宅子,毕竟大哥和五哥都成家立业,将来孩子一多,家里地方就不够了。” 谢安点头:“那小的明日先去打探?” “换宅子这种事,倒不用替家里操心,父亲会办,你明日让林柏留意一下,有没造船作坊要出手。” “造船作坊?” 谢安眨了眨眼,心里十分惊讶,自家小爷,这是要开始筹谋漕运买卖了。 谢家如今的宅子,是当年家道中落换的。 原本只有一进半,后头二哥谢承礼娶了郑家女,郑家买下了隔壁的二进院,两个院子打通。 但谢敬川和顾氏,依旧住在主院。 大哥一家四口住一间正房,里头隔了隔间给两个孩子。 谢承曦睡的,还是父母房间隔出来的里间,连带着小书房。 东厢是秦姨娘在住,西厢是谢承俊夫妇住。 至于二哥留下那属于郑家的二进院,柳姨娘一个人带着几个下人在住,平日,主院的人,一般不会踏足。 谢承曦回到家,谢敬川和顾氏坐在堂屋里喝茶。 “父亲、母亲,儿子今晚在红楼诗会夺了头名,得了三千两彩金。” 谢敬川正看着账册,被他的话惊得茶盏都弄倒了 “.…三千两?” 他激动得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好!好!我的儿!你才十二岁,就有这等诗才!这是咱谢家从来没有过的大喜事啊!” 顾氏露出由衷的笑容,眼眶都红了,小儿子太争气了。 她操持内宅多年,日子越过越紧,但儿子之前已经连续给了她好几百两补贴家用,谁知这回,居然靠本事拿了三千两彩金。 她走上前,摸了摸谢承曦的头顶:“六郎长大了,娘真为你高兴。这银子就是你读书用功的见证。” 柳姨娘和秦姨娘也收到了消息,立马就赶来,脸上神色各异。 柳姨娘嘴上说着‘六少爷真有出息’,实则在心里已经想那三千两的用处了。 秦姨娘真心替他高兴,毕竟家里的确缺钱了,这时候谢承曦补贴家用,一家人日子都能好起来。 谢承曦也没多说场面话,直接将一个木匣往父亲面前一推:“父亲,这一千五百两,儿子拿来给家里用。剩下的儿子自己留着,会和同窗做些小生意。” 谢敬川喉头滚动,眼睛都湿润了,一千五百两,他现在捣腾的药材买卖,一年打破天也不会超过六七百两。 儿子才十二岁,就主动拿出一半彩金给家里,实在让他感动。 “好儿子…爹这些年没白疼你,你有这份心,爹知足了。爹…爹谢谢你。” 顾氏也红了眼眶,转头对谢敬川道:“老爷,家里大郎和五郎都成家立业,六郎也一天天大了。他现在的房间实在太小,寝室和书房用作一间。他还得继续用功读书,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话音一落,谢敬川默契点头,:“对,咱们该换个宅子了!现在这一进半的院子,实在挤。我明日就去找牙人,咱们换回二进院子住。” 跟预料的一样。 谢承曦点头:“父亲说的是,二进院前后通透,大哥一家和五哥一家,也能住得宽松些,我还能有个安静读书的地方。” 谢敬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畅快笑意:“好,就这么办!明日我就去把宅子的事定下来。” 大哥谢承泰这时刚好和大聪明在门前碰到,一块进门。 很快两人就知道了这消息。 谢承泰笑得眼睛眯成线,弟弟太有出息了,一首诗,居然值三千两! 果然惟有读书高。 谢承俊如今拿着妻子杜雨给的嫁妆,开了间药铺,帮着家里的药材买卖经营。 他现在深知赚钱的不容易,听见小六居然念几句诗就赚了三千两,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了,心里是高兴的,家里可以换大宅子,他和妻子可以住得宽敞些,日后有了孩子,也有更好的居住环境。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二哥那个白眼狼,跟小六比,万分一都摸不着边。 第171章 嘴脸 说谢承曦一夜成名,并不假。 文人圈子里最不乏新贵,如今他就成了其中之一。 年仅十二岁的太学内舍生,红楼的中秋诗会头名。 再往内里看,谢承曦还是老谢家的种。 弯弯绕绕的关系,让他的传闻,越说越离谱。 比起外头的议论,谢家上下的评价是最直接的。 谢承曦拿出一千五百两补贴家里的事已经传开了。 下人们就不说了。 大嫂苏氏一大早就拉着婆母顾氏问细节,说多大的院子,几个房间,两个孩子有去花园玩耍。 小叔如此争气,她当然开心,谢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谢承俊那边,妻子杜雨当然也替谢承曦高兴,如今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她虽是杜通判的孙女,可只是个庶出的,在家也并不得宠,不然也不会轻易答应让她嫁来商贾家。 可若将来小叔科举入仕,那娘家那边就该对她另眼相看了。 小桃和宋奶娘是最高兴的。 小桃想到三千两有多少,就笑得合不拢嘴。 宋奶娘更是自豪啊,自己奶大的孩子,才十二岁,就夺了诗会头名,一首诗,念几句,就值三千两。 城里多少人一辈子赚不到这个钱啊。 诗会过后第三日。 柳姨娘来了儿子谢承礼家。 郑氏带着两岁的女儿谢书云出来作陪。 四岁的儿子谢立仲已经送去开蒙了。 今日谢承礼休沐,他靠岳父谋了司户曹的九品小官当,日子过得不错,油水也不少。 谢承礼坐在椅子上,听柳姨娘说完,没有说话。 柳姨娘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你说说,一个小崽子,才十二岁,什么诗会那么不顶事,让他拿了头名,还得了三千两,转头你爹就要换宅子…” “娘,换宅子也不错的。” 谢承礼端起茶盏,淡淡说道。 他第一个念头,也是小六运气好。 但接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能在红楼诗会夺头名,小六的诗才,不一般。 加上这小子之前太学的月考已经好几回拿了第一,学问定然是不俗。 如今诗会成名,将来再科举。 两年后,若是真的让他考上了。 谢承礼不敢再往下想,他不愿承认,谢家里有人比他有出息。 柳姨娘还在旁边说话,说什么顾氏今天高兴成那个样子,说什么老爷偏心,说这个家将来老五肯定也会分家出去单过。 谢承礼听了一耳朵,越听越心烦。 自己靠岳父才谋了九品官,若小六将来一入仕就比自己官位高呢。 “娘,别说了,你别惹父亲不高兴。” 他只得开口打断,实则心里已经十分不安。 柳姨娘被他这样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应了:“知道,这事我肯定不当着外人面说。” “那宅子,咱们搬走后…” 柳姨娘指的是她现在住的,郑家买的宅子。 谢承礼看了一眼妻子,“租出去就好了,我来张罗,你不操心。” 柳姨娘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娘,回去吧,如今晴娘嫁人,你一个在家,凡事少硬碰硬,有事就来找我商量。” 谢承礼难得温声道。 柳姨娘笑着点头,她就知道,这世上,就她儿子最心疼她。 送走了柳姨娘。 郑氏让奶娘将女儿带下去。 “官人,六叔这才学,可不一般,当初这分家…” 谢承礼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说我不该分家出来,我该留在那沾他的名声过日?” 玻璃心。 郑氏知道他最近脾气爆,忍了忍,换了个说法:“也不是这个意思,能利用也是好的。” 谢承礼这才缓了脸色:“哼,如今太学都停课了,他那点学问再厉害,也得看两年后,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的!” 郑氏当然也知道,两年,父亲该能帮谢承礼的官职再往上挪一挪。 “娘这人,以前张扬惯了,谢家不是大户人家,规矩不大,可如今不一样,若顾氏想整她,有的是办法。” 郑氏对婆母其实不喜欢,一个姨娘,日日这般挑衅主母,得亏顾氏温和,换作是她。 早休了赶出门了。 不过嘴上她可不能这么讲:“这样吧,过几日,我带书云回去一趟,也劝劝她,让她少置气,吃亏的是自己。” “嗯。” 谢承礼点点头。 他的确担心谢承曦有出息。 虽然现在已经是了。 但那小子一日没当官,他都有借口说服自己比那小子优秀。 至于日后,他不想那么远。 他最近,一心想纳妾。 同僚有个庶妹,刚满十五,长得娇俏,他见过一面就动心了。 最重要的是,郑氏似乎已经生不出孩子了,他才一儿一女,这不够啊。 再说柳姨娘。 她刚回到家,就看见下人们在忙着收拾,打听了一下,原来谢敬川动作极快。 附近的一处二进院,已经买下了。 那二进院还带了花园,原是小官吏的宅子,前阵子调任外地,就出手了。 买下来一千两百两,谢敬川还花钱修缮了屋子和添置了家具。 说过几日就能搬过去。 柳姨娘嘴角扯了扯,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现在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搬过去,也不知道能住什么房间,忍不住心情就差了起来。 丫鬟知道她心情不好,:“姨娘,要不今晚奴婢去外头买些您爱吃的小菜回来吧。” “买什么买,你也赶紧让人帮忙收拾吧,到时候咱们也不知被安排去哪个偏屋落脚。” 丫鬟抿了抿嘴,不敢反驳:“奴婢知道了。” 她一退出去,刚打算去厨房问问今晚的饭食,就碰到了宋奶娘。 “宋妈妈。” “春香啊。” 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宋妈妈,不知道那新宅,房间多不多,咱们姨娘身子不好,可得多晒太阳的。” “哦?” 宋奶娘一听,心里好笑,怕住的不好,可以跟老爷申请不搬啊。 不过她没这么说:“我哪能知道这些啊,回头我打听打听。” 说完,她嘿嘿笑着就走了。 她一回到谢承曦屋里,就将刚才的事和小桃说了。 谢承曦在一旁听着,抬头忽然道:“我待会跟母亲说,就安排她住西厢房。” 宋奶娘一愣,“这西厢房不是…” 晒不到太阳。 她没说出口。 小桃意会了,捂着嘴笑:“少爷您对柳姨娘挺好的。” 第172章 一荣俱荣 搬家的日子,谢敬川请命师算了黄历,九月十七,宜迁居,宜安床。 头天夜里,家里已经把大件的东西装好了箱,书案和柜子请了四个力工来抬。 谢承曦的书,是自己一本一本整理的,按类归置,叠在书箱里,装了整整四个大箱子。 谢安看着那四箱书,叹了口气:“少爷,这些年,还真是不知道您看过这么多书。” 谢承曦笑了笑,他自己也没想到。 新宅在旧居往东走两条巷子,是一处带花园的二进宅子。 前院宽,青砖铺地。 穿过月洞门,是后院,后院比前院精致,靠北一排是正房,五间。 东西厢房,各两间,都带了一间小的耳房。 后院的东侧,是一个单独的小跨院。 这是谢敬川当初看中这宅子的理由,跨越独门独户,还可以不经过主院,而且书房朝南,光线极好。 南侧沿着墙还种了一排竹子,竹子后头就是花园。 花园不大,中间有个石砌的池子。 顾氏进来的时候,看了看看池子,就吩咐人买几只小龟和几条小鱼养进去。 孙子和孙女定会喜欢的。 房间当然由顾氏来分配。 正房是谢敬川和顾氏的。 东侧正房是大哥谢承泰一家居住。 东厢两间,谢承俊夫妇住一间,另一间留着。 顾氏把西厢的钥匙拿在手里,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人道:“西厢两间,一间给秦姨娘和五郎将来的孩子住,” 她顿了一下,“另一间,给柳姨娘。” 柳姨娘站在人群里,强忍着,人善被人欺,如今她在这个家势单力薄,也没有儿女为她撑腰。 “夫人。”她低声道,“西厢那间,我这年纪…” “西厢两间,都不小,虽比不过你在旧宅住得好,可…你是老爷的人,就该体谅。” 说罢,她把钥匙递给旁边的李嬷嬷。 顾氏像察觉不到她心情似的,继续交代其他。 前院的倒座房都是给下人住的,门房也还是老张。 小桃和宋奶娘跟着谢承曦,住在他房间隔壁的耳房。 分配完,该散的散,各自去搬东西。 院子里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箱笼担子进进出出。 柳姨娘在原地站了会,叹了口气,最后往西厢走。 秦姨娘倒无所谓,她的房间,还能晒到一点太阳,估计是夫人安排好的了。 而且儿子和儿媳能住东厢,她十分高兴。 谢承曦就住东侧的小跨院。 跨院不大,进门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 穿过院子就是正屋,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中间还有一道月洞门隔开。 卧房在西,书房在东。 谢承曦进去,站在书房中间,打量了一遍。 书房比旧居的大了不止一倍,南面整面的窗,窗下一张长案。 北面靠墙则是书架。 东墙有一扇小窗,推开能看见院里的石榴树。 西面就是月洞门了,通往卧房。 他在书案前站了会,在心里把书架的格局想了一遍。 正想着,小桃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身后跟着宋奶娘。 宋奶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些零碎。 “少爷,您先出去歇着,书房让我和宋妈妈来弄。” 谢承曦看了她一眼:“你们知道怎么放?” “当然知道啊,我日日整理,记得清楚,您放心。” 谢承曦想了想,便出了书房,去卧房。 卧房朝东,床和被褥都是新的,还有新打的柜子。 谢安进来给他送来茶点。 书房一个时辰后收拾完毕。 小桃来汇报,谢承曦便跟着她去看。 书架上的书果然按旧有类别归置好了。 书案上也摆好了笔墨纸砚。 窗台上还摆了盆小小的文竹,宋奶娘说书房得有些绿的,对眼睛好。 谢承曦点点头,挺满意的,小桃和宋奶娘打小跟着他,熟悉他的习惯。 傍晚,新宅第一次开火做饭。 谢敬川和顾氏在堂屋喝着茶,脸上都是笑意。 大哥谢承泰一家忙着收拾。 谢承俊和妻子杜雨也在东厢整理着,偶尔听见两个人的笑声。 厨房那边热气腾腾,八道菜上桌。 菜一道道端出来,摆在正屋堂屋的大桌上。 大桌是新置的,八仙桌。 但开饭前,谢敬川把大家叫来,说了几句话。 他说今日搬了新家,往后规矩要定下,两个姨娘日后另设小桌,不上大桌。 他顿了下,说以前家里一来地方小,二来呢,小门小户没那么讲究。 但现在六郎名声大,往后来往的人也会多,家里的规矩要整好,免得让人挑闲话。 谢承曦站在人群里,知道父亲这是早想好的措辞了,就是为了敲打两个姨娘。 以往家里小门小户,规矩不多,两个姨娘压着母亲脾气温和,屡屡踩底线。 不过现在如父亲说的,规矩得立好。 还有一个原因,谢承曦如今有出息了,母亲顾氏的脸面若不维护好,谢敬川这个家主,是不是怕儿子将来怪他。 人性很复杂,谢承曦不愿深究为何父亲今时今日才出手敲打两个姨娘。 但结果是好的,他就乐见其成。 两个姨娘这些年,的确过分,秦氏后面收敛了许多,人也想通。 可柳姨娘一直蹦跶,要不是二哥分家出去,她在家里有儿子撑腰,说不定还得作妖的。 谢敬川话说完。 秦姨娘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心里知道,老爷早想立规矩了,找小六当个借口罢了。 柳姨娘嘴唇抿紧,比刚才分配完房间还生气。 顾氏倒神情平静,好像这事她早知道了。 她转头对李嬷嬷说:“去把小桌搬过来,摆在东边给两位姨娘。” 小桌是圆桌,摆在堂屋东侧靠墙位置,和大桌也就隔了两步。 秦姨娘识趣,立马过去坐下。 大桌上,谢承俊和杜雨已经落座。 他看了一眼自己娘亲,娘亲神情看不出有什么不悦。 杜雨怕他不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承俊笑了笑,他自己知道,姨娘就是姨娘,以前在家里那样,也就家里规矩不严,父亲说的没错。 小六现在出名了,日后说不定能当官的,家里不能有让别人挑错的机会。 一荣俱荣。 他现在恨不得太学赶紧开,小六继续去念书,将来为家里争光。 第173章 命运不公 搬来新宅几日。 谢家上下都慢慢适应新家,人人都心情不错。 当然了,除了柳姨娘,她把自己气病了,屋里日日飘着药味。 这日下午,谢承曦在书房看书。 谢敬川敲门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桃连忙来倒茶,又识趣地端来点心。 谢敬川喝了口茶,开口道:“六郎,爹问你个事。” 谢承曦把书合上,抬起头:“爹说。” 谢敬川把茶盏放下,道:“你现在有名声了,诗会后,外头都知道你,还说裴先生门下,果然人才辈出。” “往后来往的人多了,谢安一个人跑腿伺候,我看着不够用,我打算再给你添两个小厮,你觉得如何?” 谢承曦想了一下。 两个小厮,从人手上说,够用。 但人多了,眼睛也多,谢安跟了他多年,他才如此信任。 再多两个新来的在跟前转,还得一段时间才能摸清楚,磨合期有些麻烦。 他回答道:“爹,先添一个就好,一个够用了,以后若真不够,再说。” 谢敬川笑着说:“你不必跟爹爹客气。” “不是客气,一下来两个新人,谢安还得带,他自个儿也忙。” 谢敬川这才点头:“行,那就听你的,先添一个,我明日去牙行看看,找个好的。” 三日后,谢敬川亲自把人买回来了。 谢承曦在前院见的谢康。 谢康十五岁,个子高大,生得清秀,五官也端正,眼神清亮,看着就是个聪明孩子。 谢承曦打量片刻,问道:“你识字?” “回六少爷的话,小的识字,跟着旧主家的先生学过几年,简单的账目也会算。” “还会什么?” “小的会赶车,也会骑马。” 谢敬川点头,在一旁说:“牙人说这孩子的旧主去外地,不想多带下人,就卖了。” 谢康这个名字,也是谢敬川起的。 谢承曦带着谢康回到自己的小院。 谢安上前,将谢康打量了一番。 “你跟我来,我把规矩给你说说,少爷这规矩不复杂,但有几条不能犯,你得记好了。” 谢康点头,跟着谢安走。 谢康性格其实有些活泼,这时见只有他和谢安,才小声问:“安哥,小官人好不好说话?” 谢安看了他一眼:“不好。” “啊?” 谢康顿时脸如死灰。 谢安一边说,一边留意这家伙的表情,心里想,这厮倒是个心机不重的,就是话有些多。 这日,沈砚来拜访。 谢安来通报。 很快,沈砚就进来了。 谢康端来茶点,他现在刚学了几日,心情还是十分紧张。 谢承曦知道沈砚来,肯定是有事要说。 果不其然。 沈砚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道:“六郎,有件事,说完了,你给我想想。” “嗯。” “是我四姐,沈梦的事,你可还记得她?” 谢承曦当然记得,八岁那年,沈砚这厮想撮合他和沈梦。 “她怎么了?” “去年,四姐嫁了个九品小官,上个月,那人去勾栏寻乐,和人起了冲突,叫人打死了。” 谢承曦有些意外,原来这些事,还真如此平常。 “死在勾栏里,什么体面都没有。家里知道了,我娘当场哭了,哭我四姐。” “那边的人要我四姐守孝,我爹不答应,说那个人死得不清不白,凭什么叫我四姐守。” “最后二姐在宫里传了话出来,我们才把四姐接回来了。” 谢承曦点点头,沈家二姑娘是皇帝身边的贤妃娘娘,沈家身份尊贵,那小官家里,胆儿也是肥,不过兴许也是有什么靠山的。 “那你四姐人怎么样了?” “人还好,就是更不爱说话了,她以前还会笑。” 沈砚说到这,叹气道:“四姐才十六岁。” 谢承曦听了,心里也是堵堵的。 十六岁,嫁人不到一年,夫君死在勾栏里。 接回来了又如何,这件事会跟着她一辈子,名誉都毁了。 这就是古时对女子的不公。 沈家的关系,再嫁兴许不难,但婚后日子如何,未知之数。 上辈子这些事都不是轻松能过去的,何况古代。 “你爹怎么说的?” “我爹当然心疼,但也说,最好赶紧找人给她嫁了,让这事早些过去。” “实在不行,就托你姐姐在宫里想个办法吧。” 谢承曦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沈砚。 “我娘是这么说,但四姐好像不想再嫁了…” 沈砚说完,又叹了口气。 他是嫡出,大姐二姐和他一母所生。 但四姐从出生后就养在他母亲膝下,感情一样深厚。 他很快挤出笑容,话锋一转:“说完这个,我还没道贺,你家搬了大宅子,你这院子,挺雅致的。” 谢承曦笑了:“多谢,上回诗会的钱,不能浪费。” “哈哈!你这人,明明书坊就很赚钱,你还瞒着家里,不过也是,即使亲人,也有被算计的一日。” 沈砚说完,苦笑了一下。 “怎么?你家给你谋的缺,你不喜欢?” 沈砚一愣,果然六郎很了解他。 “阁门袛侯,从九品,已经说定了,年后上任。” 谢承曦心中一颤。 阁门袛侯,宫廷礼仪职务,负责传达皇命、引导臣僚朝见。 这官,品级低,事务轻,最大的用处不是职务本身,而是在于宫中走动。 这想必是贤妃的主意,意图再明白不过,宫里有人,宫外也要有人。 沈砚这位置,就是负责收集信息。 谢承曦看着沈砚:“这官,你想做吗?” “家里安排,有家里的道理,我明白的。” 沈砚淡淡说道。 随后他冷笑一下:“我原本还想着走科举,可太学停了,时机不对。” 谢承曦看着他,心里替对方可惜。 沈砚学问好,若正经科举入仕,定是个好官,可现在,就等于给他姐姐当个收风的,将来能不能有别的出路,还真不好说。 “会有办法的。” 谢承曦忽然道。 沈砚一愣,看着他,随即笑了:“好,等你日后出阁拜相,带我一带。” 话说出来,沈砚也知道是玩笑,可谢承曦还是认真点头:“我向你保证。” 第174章 大相国寺(一) 十月初,汴京城已入冬,今年冷得比往年早了些。 按习俗,入冬后,朝堂会赐锦袄给百官。 民间也有‘开炉’,家家户户添置炭盆、暖阁,准备过冬。 谢敬川的药材买卖顺利,赚的钱也多了,家里入冬前就统一给各人都做了新冬衣。 除了这,饮食上,谢家也恢复了家道中落前的标准。 冬日的早膳多是羊肉馄饨或者羊肉汤饼。 中午常有炖羊肉、鸡汤和腊肉一类的小炒。 晚膳则添了暖炉,时常炖煮药材的补汤。 谢承俊那药铺打理得不错,时常带些上好的药材回来熬汤,家里人气色比夏天时好了不少。 谢承曦饮食倒没什么变化,羊肉吃多了些,个头蹿得很快。 太学停课已经半年了。 保守派和改革派依旧拉扯,朝堂上风声鹤唳,太学的复课,遥遥无期。 这日午后,谢承曦和几位同窗又约到城南一间茶楼见面。 桌上摆了热茶、炒栗子、蜜饯和几碟小点心。 沈砚来得最早,一坐下就开始说情报:“局势一时半会缓不了,说不定还得拖到明年开春。” 刘浩真也不去裴先生那了,刘家托关系,给他谋了个缺。 “是个叫三班借职的九品小官,在巡检司底下做点杂事。说是武臣最低的官,俸禄不多,不过总算有个出身,比起苦等秋闱,好些。” 其实他自己也没把握秋闱能否考上,等两年,还不如早些定下来。 宋九辞和刘浩真同岁,比谢承曦大一岁,其实来年才十四岁。 他倒坚持要等秋闱,如今和谢承曦两人每隔几日会去裴若飞那上课。 几个人各自说了近况。 许青克这天也来了,向医馆请了个假。 他现在跟着父亲行医,有些小名气了。 沈砚也如实说了自己家谋了阁门袛侯的差事,大家都有些惊讶,暗暗替他可惜。 他本人倒有些轻描淡写,还笑着说日后给大家说宫里的趣闻。 谢承曦能说的也不多,就说了家里换了新宅子,书房大了不少,念书环境好了。 聊着聊着,刘浩真忽然说:“要不咱们待会去大相国寺逛逛?” 许青克眼睛一亮:“对啊,今日初八,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可多东西逛了。” 几个少年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定期庙会之一。 每月初一、初八、十五、十八、二十八这五天,寺内都会挤满了人。 谢承曦跟着家人去过几回,也觉新鲜,但后来因为课业重,便很少再去。 既然决定,几人便立马出发。 大相国寺规模极大,正殿前的广场宽阔,临时搭起无数彩色帐幕和摊位。 第一道门前卖的是珍禽异兽、名贵花木。 第二、三道门则是日常杂货、时果、脯腊。 靠近佛殿外有固定摊位卖道冠、绣作、碑帖。 后廊则有卜卦、说书、傀儡戏和杂技。 几个少年一边聊着,一边走进大相国寺。 他们也就是逛逛,最能吸引他们的,也就是那些小吃。 不过还有,在这日,能淘到便宜的旧书和碑帖。 谢承曦就买到了五本旧书,都是些杂书,三本是游记,两本是外邦话本。 刘浩真笑他,像个小姑娘,居然喜欢看话本,还看上外邦的了。 几个人一块笑了起来,谢承曦没理他,谁说话本只能女子看。 他挂笔名‘竹中君’写的话本,如今在自家书坊可热销了。 《霸道侯爷爱上当厨娘的我》。 这话本在东角楼那间书坊卖,已经加印两版了。 他吩咐掌柜的统计过,男客不比女客买得少! 他们几个去佛殿前上了香,每人都捐了些香油钱,求了平安签。 随后他们就转到姿圣门前的书市。 比起刚才谢承曦看的那些小摊位,这里摆满了各地卸任官员带来的土特产,还有旧书、古画、碑帖。 谢承曦目光扫过,立马就买了几卷新刻的《盐铁论》注疏和几张时务策论的抄本,花了不到三百文。 宋九辞和沈砚也都有收获。 刘浩真还真不喜欢看书的,闹着要去后廊看傀儡戏。 可这时傀儡戏前,围满了孩童,他被谢承曦几个狠狠取笑了一番。 谁知一转头,刘浩真买了几串糖葫芦,逐一分给众人。 谢承曦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好脆啊,他许久没吃了。 庙会规模实在不小,卖什么的都有,几个人又绕了另一边。 小吃摊那边可热闹了,各种小吃,汤圆、煎饼,茶饮、糖人,叫卖声不断。 刘浩真知道他们不如自己爱吃,索性对大家道:“你们先逛,我去看看。” “你不是才吃了糖葫芦?” 许青克道。 “吃完了。” 刘浩真转身就钻进人群,往食摊那边去了。 许青克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沈砚喜欢字画,他在一个字画摊前停下来。 那摊子摆着十几幅字,有楷有行,也有几幅画,是寻常文人的笔墨。 沈砚蹲下来,看了一幅字画许久。 谢承曦想去书摊,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前走。 宋九辞立马跟着他一块去。 这里的书摊不少,除了姿圣门这边,还有东侧廊下的一排,几个摊子挨着。 谢承曦走过去,第一个摊子的书堆得好乱,他得一摞一摞翻,翻了片刻,没有喜欢的,放弃了。 第二家是个老头,他的书倒按类归置了,经史子集各一沓,旁边还有一摞杂书,有游记,有笔记,还有几本民间刊刻的话本。 谢承曦先翻那些杂书,游记是他最喜欢的。 再翻,是一本算学的书,第三本是一本医书,讲常见病症。 他想了想,都要了。 宋九辞在旁边看着他,道:“六郎,你这来一趟,打算买几本啊?” 谢承曦将书交给谢安,继续翻:“看看再说。” 他把那摞杂书翻完,又去翻史书那沓,很快又挑中了两本。 宋九辞:……… 谢承曦这才停手,往第三家走。 第三家是个年轻摊主,每一本书都用油纸包着,很是细心。 谢承曦看着一本笔谈,内容驳杂,从天文地理到工艺技术。 他把目录翻了一遍,随即买下。 随后又买了一本《营造法式》和《茶经》。 宋九辞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是跟着他走,看着谢安手里的书越来越重,替他可怜。 第175章 大相国寺(二) 买够十五本,谢安一摞夹在左臂,一摞夹在右臂。 “走吧,去找他们。” 谢承曦对宋九辞道。 “不买了?” “够了,带不动了。” 谢承曦朝谢安扬了扬下巴。 找到其余几个人,是在食摊附近。 刘浩真手里拿着一个刚出锅的炙肉饼,许青克在旁边看着一个捏糖人的摊子。 沈砚后来也找过来了。 “买了多少?”他看到谢安手里两摞书,有些惊讶。 “十五本。” 沈砚忍不住笑了:“都是你要看的?” “当然。” 刘浩真咬了口炙肉饼,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一本手抄本道:“这个是什么?” “汴京坊市志。” “有用?” “书哪有没用的?” 谢承曦反问。 五个人重新聚在一块,看看各自的收获。 谢承曦取胜。 随后一致投票,打算去看杂耍。 寺院中庭,高台上就有一个男人正顶着七个碗叠罗汉,周围一大圈人,不时发出惊叫声。 谢承曦兴趣其实不大,但他们几个很想看。 谭嫣今日出门,戴了盖头。 是她娘亲蒋氏特意吩咐的,说大相国寺人杂,出门要规矩。 谭嫣应了,跟着表姐赵海悦出了门。 若是她自个儿去,换一身男装完事。 盖头个屁。 赵海悦比她大两岁,今年十四岁,生得高挑,眼睛大,说话声音也不小,是个直爽的性子。 一下马车,她就把盖头往后面拨了拨,露出大半张脸,对谭嫣说:“嫣儿,快走快走,前头卖绢花的,我要去看。” 谭嫣跟上去,丫鬟阿紫在后头紧紧跟着,赵海悦的丫鬟阿珠也跟着,四个人在人群里穿行。 大相国寺的庙会,谭嫣来过好几次了,跟着父亲,跟着哥哥,每次都觉得新奇。 两廊里摆着绣作和珠翠头面,有几样颜色不错,不过她今日不想买。 她收回目光,跟着表姐往里走。 过了第三道门,食摊多了起来,蜜饯果子、炙肉、油炸的各色小吃、各类茶饮。 谭嫣一下就觉得自己饿了。 赵海悦已经停在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正在问价钱。 谭嫣在旁边看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无意间往右侧看了一眼。 然后,赵海悦被撞了一下。 撞上来的是个少年,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被人群一挤,往旁边踉跄一步,那碗里的汤汁溅出来,正好泼在赵海悦的袖子上。 赵海悦正拿着蜜糕,冷不丁被热汤烫了一下,哎了一声,转过身来,睁大眼睛。 看见一个少年手里端着碗,脸上是那种被自己弄出的事吓到的神情。 “你!”赵海悦随即反应过来,“你做什么,这是新衣裳!” 刘浩真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 “对不住有什么用,这汤怎么洗!” 赵海悦把袖子翻来看了看,湿了一大片,顿时跺了跺脚:“你这人走路不看路,撞了人还…” 刘浩真立马将碗递给许青克,掏出帕子,慌慌张张道:“我帮你擦,我帮你擦…” “你擦什么擦,男女有别!” 赵海悦把袖子一缩,更生气了。 刘浩真吓得进退两难,脸有点红,向身后求助。 谭嫣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把嘴角压住,看见那少年身后,另一个少年走上去。 “去旁边那个摊子,买条新帕,再买两块蜜糕,赔给人家。” 刘浩真如获大赦,立刻去了。 谢承曦重新看向这边,赵海悦正低头检查袖子,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凑上去帮忙看,一个拿了帕子轻轻蘸着。 赵海悦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戴着盖头,帽裙垂着,遮住了大半脸。 不过那双眼睛遮不住。 有点眼熟。 一时记不起。 刘浩真回来了,手里拿着新手帕和两块蜜糕,凑到赵海悦面前,鞠了个躬,:“姑娘,这是赔罪的,手帕新的,蜜糕也是新买的,还请见谅,是在下不好。” 赵海悦看了看那手帕,又看了看蜜糕,气势松了点,还是哼了一声,道:“算了,你这人下次走路看着点。” “是是是,”刘浩真连连点头:“在下记住了。” 赵海悦转过头,对丫鬟道:“拿着。” 随后她拿过蜜糕咬了一口,往谭嫣那扭过头:“嫣儿,走了。” 谭嫣应了一声,跟上去。 谭嫣走出两步,侧过脸往那边看了一眼。 扫到那几个少年还在原地,其他几个在打趣那个撞了表姐的少年。 恰巧谢承曦也往她们这边看。 四目相对。 谭嫣立马将目光收回,继续走。 谢承曦也收回目光,想了想,追上刘浩真他们几个。 走了一段,赵海悦忽然说:“嫣儿,刚才那个解围的倒是聪明,还知道让那人去买手帕。” 谭嫣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小汤圆怎么长高了,也不圆了。 以前看还是个圆乎乎的矮个子,如今已经有几分少年人的样子。 “嫣儿,发什么呆,快来,这绢花好看!” 赵海悦扭过头来催她。 “来了。”谭嫣提起裙摆走过去。 谢承曦这边,刘浩真一路都被他们几个打趣,脸红了一路。 “你活该的,买这么多吃的。” 沈砚笑着说他。 “就是,走路不注意。” 宋九辞附和。 许青克捂着嘴笑,他和刘浩真关系近些,习惯了。 谢承曦没说话,他想起那眼神了。 不就是谭子文那个弟弟谭修。 哦,不对。 谭嫣。 谭三爷的小女儿。 女扮男装,这姐妹厉害的。 谭嫣和表姐上了马车。 赵海悦问她今天都买了什么。 谭嫣买了绢花和两本游记。 赵海悦不知为何,又说起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忍不住笑了起来。 谭嫣看着表姐,一副少女情怀的模样,有些想笑。 表姐的母亲,是她娘亲的姐姐,嫁了个巡检司里的小官,家里规矩不大,所以表姐性格比较直爽,没有那些传统闺阁女子的拘谨。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小汤圆,不过又觉得没什么,萍水相逢而已。 阿紫忽然说:“姑娘,表姑娘,咱们是不是要绕去东角楼啊,新一期的闺阁志出了,据说还有新出的话本。” 赵海悦一听,立马点头:“去!上回那本霸道侯爷我看完了,想看看别的!” 谭嫣忍不住笑了:“那就去吧,我也想再买几本杂书看看。” 第176章 穷疯了 今年汴京城的风头,从中秋诗会后,就落在了红楼。 往年这中秋诗会,大多丰乐楼在办,今年不知怎的,居然让红楼抢了风头。 沉寂一个多月,丰乐楼放出了消息。 十月中,丰乐楼要办一场文会。 不是诗会,是文会。 这文会在本月十六开设。 凡士子皆可入场。 设三十题。 内容除了作诗,还有对对子、灯谜和算学。 答对十题,赏银一百两,外加一方砚台。 答对二十题,赏银三百两,另赠一套文房。 若能三十题都答对,赏银八百两。 还能面见崔学政。 宋九辞滔滔不绝说完这文会的规则。 沈砚和刘浩真已经谋了缺,对能见学政,其实还好。 许青克也就是个凑热闹的,其实最来劲,应该是宋九辞。 至于谢承曦,他是看中那八百两。 虽说不能和中秋诗会那三千两比,可八百两,也不是小数目啊。 他很是心动。 “这文会肯定很热闹,一块去瞧瞧。” 刘浩真向来爱热闹,还喜欢吃吃喝喝。 许青克点头附和。 沈砚笑着问谢承曦:“六郎,你这回,也打算拿第一吧?” “嗯?”宋九辞凑过来。 “对,六郎是个财迷,八百两,肯定会去!” 刘浩真立马抢答。 谢承曦忍不住笑:“是啊,巨款,肯定得试试。” “能见到崔学政,这比千金都值钱。” 沈砚继续说道。 “那肯定抢破头。” 刘浩真已经在想丰乐楼的小吃了。 十月十六,丰乐楼。 三层高楼,今日比中秋还得热闹几分。 门口悬着大红告示:冬日文会,三十题,自择而答。对者计数,错者不计。 纷纷前来的士子们看到这规定,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答题,还得自己选题目。 比起中秋诗会,这场文会来的人,翻了一番。 毕竟能有机会见崔学政,吸引力太大。 许多学子都要下场试试。 何况题目还可自由选择,那就挑自己在行的,答题难度应该不高。 许久没见的林昭和张赫都来了。 他们俩一块来到谢承曦几个的这边,互相打了招呼。 大半年不见,林昭感觉话变少了。 张赫还是老样子,孔雀开屏。 太学的许多学子也都来了。 谢承曦很快顺着沈砚的目光,看到了蒋泽、谢立新和裴浩文三人。 蒋泽上回诗会拿了第二,这次应该要洗脱这个不甘。 谢立新看上去倒有些平静,似乎是来露个脸的。 裴浩文一如以往孤僻内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地方。 丰乐楼的郑掌柜亲自在台上说了规则。 题目自有选择,可作对对子、算学、诗赋、灯谜,任选其一或多题,限香三柱。 随后就喊了“开始。” 学子们纷纷选题。 前十题,蒋泽选了对对子和灯谜,出手极快。 谢立新同样的选法。 裴浩文也是如此。 三人之间,答题速度相差不大。 而另一边,谢承曦居然来到了算学题目的案前。 开始落笔。 沈砚和宋九辞几个顿时傻眼。 林昭和张赫在对对子那边看过来,都不记得自己也要作答了。 谢承曦落笔极快,那些算学题,对于他来说。 小菜一碟。 上辈子他文理不偏科,数理化一点不拖后腿。 众人再看,半炷香后。 蒋泽已经答了将近十道题。 他不经意扫了一眼旁边,眉头一皱。 那小子,已经十五题了?! 谢立新业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谢老六怎么只答算学题! 裴浩文也发现了,他速度和蒋泽差不多,但看到谢承曦一直在算学那边,忍不住也有些紧张。 第二柱香燃起。 题目是越往后越难的。 有人开始出错,有人反复修改。 对子难了不少,灯谜也杂了起来。 蒋泽有些心浮气躁了。 谢立新一咬牙,他也走过去算学那边了。 裴浩文亦然。 许多学子卡在了第七或者第八题。 有的索性放弃了,因为实在太难。 自由选题,原来难成这样。 可就在这过程里,谢承曦依旧在算学那边答题。 一张纸写满的纸递给考官。 底下的人开始议论:“多少题了?” “十七?不对,十九了吧。” “他怎么只选算学啊?” “真是厉害啊。” “厉害什么!身为学子,净钻研算学,学问都耽搁了,看来不外如是啊。”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 第三柱香。 蒋泽已经答了二十三题。 谢立新和裴浩文,过来选了算学题。 也是每人各答了二十二题。 他们三个的差距,不过一两题。 谢承曦这时已经站起身,把最后一张算学答卷放了上去。 “二十七题!” 有人惊呼。 蒋泽脸色都沉下来了。 “真是偏门,这是穷疯了!” 他低低骂了一句。 谢立新嘴角勾了勾,心里对这个六叔,倒有些好感,是个妙人啊。 场里所有人目光都在谢承曦身上。 他先去了对对子,然后灯谜。 各答了一题。 最后,他居然走向了诗案。 全场都惊呆了,想起他中秋红楼诗会,夺了头名。 有人已经在等着欢呼了。 “他疯了?最后一题选诗!” 蒋泽又骂了一句,自己才算到二十八题,卡住了! 裴浩文也是,卡在了二十八题的算学题。 谢立新索性放慢速度,反正赢不了了。 诗的题目,以入冬为题。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谢承曦心想,没办法,时间关系,拿首仅有记得的存货。 评判们对这首诗当然是赞不绝口。 郑掌柜大喊一句:“谢公子三十题作答完毕,全部答对。夺今日文会头名!!!” 蒋泽这时也交了卷,他还是第二名。 谢立新这回倒索性不继续作答了,裴浩文拿了第三名。 裴浩文难得苦笑:“这小子,剑走偏锋,居然都是算学题。” 谢立新再次打量自己这位不在一支的族叔。 这六叔,才十二岁吧,如此妙人,将来入仕,岂不是个劲敌。 学子们纷纷议论:“算学碾压也罢了,诗才还真是厉害,中秋诗会头名,果然名不虚传啊!” “谢公子才十二岁吧,裴先生门下,果然能人辈出啊!” 沈砚他们几个,拉着谢承曦左一句厉害,右一句不走寻常路。 沈砚没想到他算学如此厉害:“六郎,你这不科举,可以当个很厉害的账房先生啊!” “若不进户部,都浪费了。” 林昭在一旁笑着附和。 张赫和刘浩真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含糊道:“太厉害了!” 许青克和宋九辞也一个劲称赞他。 谢承曦笑着应答,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算学比其他学问深,不这样,怎么赚那八百两! 第177章 太高调不好 郑掌柜笑着将八百两的银票送到谢承曦跟前。 “谢公子,恭喜啊,我就知道,你才学过人,今日果然就又得了头名!” 想起上回郑掌柜的有心巴结,谢承曦笑着接过赏银:“这文会,该有郑掌柜您的意见在里头吧,在下能有机会参与并夺得这荣誉,还得感谢郑掌柜您啊。” 好上道的小郎君! 郑掌柜内心对谢承曦多了几分喜爱,这文会,的确是他向东家提议的。 中秋诗会被红楼夺了风头,这两个月,生意都差了。 而且上回他想谢承曦给丰乐楼作诗,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 得加钱。 他一个老狐狸,怎么会听不出来,所以便提议办了这文会,至于谢承曦来不来参加,又能不能夺名次。 他也算不准,不过他知道,谢承曦似乎,是个实在人。 爱财。 所以要是他真的学问了得,夺了头名,肯定会赏脸给丰乐楼题一首诗。 这不,剧本就是这么走。 郑掌柜乐呵呵带着谢承曦上三楼。 崔学政等着见文会头名呢。 “崔学政在三楼,请随我来。” 上楼的路,不在正厅,需要从侧廊绕行。 一路上,人声渐远。 “就这里,在下先下去了。” 郑掌柜笑着退开一步。 三楼都是大雅间,往日里估计都是大人物所用。 谢承曦敲门进去。 案后坐着一人,神情端正。 正是崔学政。 谢承曦走到案前,拱手行礼:“学生谢承曦,见过学政大人。” 崔学政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文会的情况,他听说了。 这孩子,不走寻常路。 “你今日文会的诗,不错。” “算学,也走得比旁人远。这都不是一日之功。” 他顿了一下,忽然叹气:“可惜…” 谢承曦忍不住抬眼,可惜什么? “太学停课,你们这些学子散得散,乱得乱,还有不少等不及而谋了缺,丢下了原本的学问,可惜啊!” 崔学政看向他:“你还在读书吧?” “是。” “两年后的秋闱,你可有打算?” 谢承曦没有迟疑:“学生定是要下场的。” “那便好好用功,你今日之才,只是底子。考场之上,未必只考这些。” 他喝了口茶,又道:“少年人,恃才傲物乃大忌。中秋诗会加今日文会,你的名字,会让许多人知道,” “但莫要被外头这些风声,带偏了。” 谢承曦心中一动:“学生记下。” 随后,崔学政又随口考了他几个问题。 谢承曦都一一作答。 崔学政脸上的神情,没有初时那般严肃。 裴若飞的学生,果然不一般。 谢承曦从三楼下来时,丰乐楼里已经散去不少人。 沈砚他们几个一看到他,都围了上来。 “六郎,崔学政严肃不?” 刘浩真立马问道。 “胡说什么,六郎,崔学政可有说什么?” 宋九辞关心的是太学的事。 谢承曦将崔学政感叹太学的话如实说了。 众人都是一脸沮丧。 连崔学政都没说何时复课,那是不是就永久停课了。 林昭凑过来低声说:“今日又让蒋泽丢了头名,接下来,你可得低调些了,太高调不好。” “那是六郎的本事大,有本事还不能高调,哪来的道理?” 张赫反对道。 谢承曦当然知道,这三个月,高调,太高调了。 诗会头名,三千两。 文会头名,八百两还有崔学政一面。 不过藏太久,总会忍不住的,少年心气嘛。 “知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的。” 他一脸诚恳接受大家的建议。 崔学政的话也是让他低调些。 还有两年才是秋闱,如今朝局动荡,他出了这风头,说不定会有人提前拉拢。 保守派和改革派。 他不愿站队,他有自己的想法。 除了拉拢,还有算计。 这也是他要提防的。 蒋家。 蒋泽一脸不悦的回府后,便一直待在书房。 蒋家在城北,靠近皇城。 蒋阁老的名声,连坊间小儿都知晓。 可蒋家也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蒋阁老一妻三妾,只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女儿足足有十个。 妻子崔氏生了嫡长子蒋明远,而蒋明远正是蒋泽的父亲。 除了嫡长子,还有个庶子蒋明俊,而蒋明俊呢,生了蒋光。 蒋阁老这两个儿子也随了他,各自只生了一个儿子,其余的,都是女儿。 所以,蒋泽作为嫡长孙,是蒋家捧在手心的哥儿。 蒋阁老听下人说,孙子在丰乐楼的文会只拿了第二名,再次输给谢承曦。 他脸色一沉,这谢承曦,是老谢家那个上不了族谱的谢敬川的嫡子。 就在中秋诗会后,他便第一时间派人去打听了谢承曦。 还让人去查,谢承曦到底和老谢家有没有往来。 他一直觉得,谢承曦就是老谢家暗中培养的孩子,将来要和他蒋家作对。 可下人的回报让他有些意外。 谢承曦和老谢家,并无过多往来。 这孩子才十二岁,就有如此学问,比起老谢家那个嫡长孙谢立新,他更能威胁蒋泽。 接二连三,谢承曦挫了蒋泽的锐气,这不是好事。 蒋阁老知道,如今太学停课,对众多学子影响极大,连带对蒋泽也有了不少影响。 幸好蒋家族学里,夫子们的学问也是极好,蒋泽的课业才不至于落下。 他皱着眉,听完下人的汇报。 “明日,给老谢家送个话,让谢道兴管管那个谢小六。太学既然停课,太学生更应在家安心用功,为了些钱银日日在外出风头,有违太学的教导。” 随从立马躬身应下。 翌日,这话送到了谢道兴那。 他叫来曾孙谢立新,将这话一五一十说了。 谢立新鲜少有机会和曾祖父单独相处,这时候心情有些激动。 “曾祖父,蒋家是怕我们谢家子孙,将来在官场,压他们一头,这么快就放话,还真是不像他们的作风。” 谢道兴勾唇笑着:“新哥儿,你的学问我是放心的,你那个六叔的学问,你认为如何?” 六叔? 那人的父亲,不是上不了族谱被曾祖父赶了出去,如今居然承认那人是自己六叔? “谢承曦在太学的成绩一直中规中矩,就是快停课前的三四个月,月考成绩爬到了第一,加上他的诗才还有在文会的表现。” “孙儿认为,此人定能中举入仕。” 第178章 应天府书院 十月末,北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汴京城内街巷早晚结霜。 太学停课已有半年有余,朝堂上依旧各执一词,复课的事,遥遥无期。 许多太学生只能选择在家苦读,或者在城中书院入学,也有的直接谋了出路,不再苦等。 日子是过得各有滋味。 这日午后,谢承曦和宋九辞依旧来裴家小院上课。 炭盆烧得正旺,裴若飞今日只让他们各自做了几道策论。 课毕,他招呼两人落座。 “六郎,九郎,太学这一停便是半年,复课的事遥遥无期,我自知学问有限,你们接下来若还在我这,会耽误了课业。” 宋九辞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有位族叔,裴文正,如今在应天府书院担任山长。那书院想必你们二人也听过。比起这京城里的三大书院,我认为更胜一筹。” “应天府书院学风淳厚,藏书丰富。若你们有意,来年开春,我便亲自带你们两个去应天府一趟,先试试入学考核。若能考上,接下来两年,你们就可在那念书,对你们学问一途,大有助益。” 宋九辞闻言眼睛一亮:“先生肯带我们去,学生求之不得!” 谢承曦没立刻开口,裴若飞自从离家,和裴氏一族就闹得不甚愉快,如今为了他们二人,去求族叔,实在是不容易。 但应天府书院,他是知道的,裴先生说的也有道理,若他们想在深造,去大书院才是正途。 应天府书院位于应天府,距离汴京城约两百余里,沿水路或者官道都算便利。 比起汴京的三大书院,那里名师云集,声名远播。 当然了,入学考核据说也难度极高,堪比太学入学考试。 太学的复课已经不能预计,而去应天府书院求学,既能系统研习经义策论,还能结识各地士子,对他将来科举和布局,都有莫大好处。 而且现在他手里的买卖,都上了轨道,林柏和几位掌柜都能料理妥当,他不至于放不下心。 想到这,谢承曦起身,恭恭敬敬对裴先生深施一礼,“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应天府书院乃天下名院,学生愿意随先生同往。” 裴若飞点头:“好!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入学的考试,得靠你们的实力。你们今日就回家与家人说说,要准备什么早些准备,待正月过后,天气稍暖,我们便启程。” 宋九辞兴奋地拉了拉谢承曦的袖子:“六郎,咱们又可以一块求学了!” 谢承曦笑了笑,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此行除了求学,还能在应天府看看有什么赚钱的买卖。 谢承曦回到家,换了身家常棉袍,去了堂屋。 谢敬川今日早了回来,正在逗两岁半的孙子谢立锐。 见谢承曦进来,笑着招呼他坐下。 锐哥儿一看到他,噔噔噔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小叔…” 谢承曦摸了摸小家伙的嘟嘟脸:“锐哥儿今日可有扯姐姐的发绳?” “嘿嘿——” 锐哥儿笑着一头钻进他怀里。 这是承认了,顽皮得很。 谢承曦逗了小家伙一会,顾氏知道儿子有话要说,让奶娘将锐哥儿带下去。 “父亲、母亲,今日裴先生找我和九郎谈话。 太学复课遥遥无期,他有位族叔在应天府书院担任山长,他打算来年开春亲自带我们去参加入学考核。若能考入,接下来就能在那念书。” 顾氏声音里满是不舍:“商丘离汴京二百多里地,坐船也要走好几日。你之前虽在太学,可旬假也能回家,你才十二岁,平日里出城都不多,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万一水土不服,身子受寒怎么办?娘…娘实在舍不得你。” 谢敬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下茶盏。 儿子如今名声大噪,诗会和文会都夺了头名,将来定是不可限量,岂能错失求学的好机会。 “夫人,你这是妇人之仁。男儿志在四方,六郎自幼聪慧,年纪轻轻就入了太学,学问、诗才都比同龄人优胜,如今太学停课,正是难得的游学机会。应天府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一,有裴先生引荐,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转头看向谢承曦:“六郎,你学问好,自然要去好的地方历练。去了外地,一来开拓眼界,二来也能锻炼一下独立处事能力。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爹支持你去。” 顾氏还是有些不舍:“老爷说得容易,可孩子还小…” 谢敬川摆手打断妻子:“正因为小,才更要出去闯一闯。等他将来参加秋闱,甚至入仕为官,这些历练都是有助益的。” 谢承曦起身,对父亲深深一揖,又转向母亲温声道:“娘莫要担心。应天府虽远,但有裴先生亲自陪同,路上一切有照应。书院那食宿也比外面稳妥。孩儿此去主意是求学,若有假期,自会回来探望。” 他顿了顿,接着说:“父亲说得对,男儿当立志远游,儿子既得裴先生引荐,自当珍惜机会,不负您们和先生的期望。” 顾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娘知道你向来有主见。你父亲也同意,那娘就给你多准备冬衣、干粮和药材,还有棉靴、手炉,反正娘都给你准备好。” 谢敬川点头道:“对,银钱上爹再给你添些,路上和书院里都用得着。药材的买卖如今赚钱,五郎那药铺也经营得好,家里你不需担心,只管安心读书。” 谢承曦再次行礼:“谢父亲、母亲成全。孩儿定用心读书,不负所望。” 几日后。 兵部侍郎王家。 丫鬟小菊匆匆进屋,随手关上房门。 “姑娘,打听到了。” 王云樱正绣着一条帕子,抬眼看了看她:“如何?” “裴公子要在来年正月初十,带两个学生去应天府书院求学。” 她喘顺了气,继续说:“船已经订好了,他家里的婆子已经在准备干粮,小厮也在采买所需物品。” “应天府,还好不是那么远。” “嗯?” 小菊听了这话,不对劲啊。 “你明日去张罗,我们也去。” “啊?!” 小菊眨了眨眼,不可思议看着自家姑娘。 “怎么?我就不能去应天府探望姑母?” 第179章 临行前准备 谢承曦来葫芦巷的时候,王智正廊下摊开一大堆账册在对账。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马起身,“少爷,您来了。” 这处葫芦巷的宅子,在巷子最里面,门脸不显,进了二门才见格局齐整。 林柏从里间出来,见了谢承曦,躬身行礼:“少爷今日怎么得空?” 谢承曦解了披风递给谢安,在上首坐了。 下人赶紧给他奉茶。 “来年正月初十,我要跟裴先生去应天府书院,若是顺利,会在那读书。” 林柏和王智立马神色一变。 谢承曦抬手道:“你们坐。” 两人落座。 谢承曦道:“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底下的买卖,由你统一对接。” 林柏道:“少爷放心。” “我出发前,会把各处的章程理一遍,写清楚交给你。但有几点,今日先说在前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交引铺那边,于掌柜做事谨慎,但胆子有些小,遇上大宗的折变,拿不定主意就会拖。你每旬去一次,盯着他。凡折价超过两成的单子,不许他自己定,要报给你。” 林柏点头。 “车马行,现在的几条线,开封到大名府那一路最赚,但押货的刘二今年起了些心思,你留意着。你过几日就和他谈谈,若还是那样子,年前就换掉。” “食杂铺那边,铺子小,刘掌柜做得不错,照旧即可。至于书坊,今年刚开起来,底子还薄,我有几个安排,等落定了再交代你。” 林柏听完,沉默了片刻,“少爷去应天府,少则一年,多则..” “三年吧。” 谢承曦按多的估算。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你替我料理买卖多年,你拿得定的,就自己决定,拿不定,写信给我。账,每月走一遍,王智整理清楚了送我。” 王智在一旁应了声‘是’。 林柏道:“少爷放心去读书,汴京这边,小的会守着。” “对了,三元小报那边,你和阿狗要多沟通,这一块也很重要。” 谢承曦最后叮嘱道。 从葫芦巷出来,谢承曦没叫严三驾车,说了大概时辰,让他在哪等着,自己带着谢安,步行往大相国寺那边去。 冬日的汴京街市,人并不比平时的时节少。 谢安跟在后头,走了没几步,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今日风好大。” 谢承曦没接话,路过一个摊子,看了一下一方砚台,放下。 “先去徐记。” 徐记是大相国寺附近一家笔墨铺,做了许多年,是老字号。 应天府书院虽是名书院,但和太学相比,资源不一定齐全,他觉得还是得自己多备些。 进了铺子,掌柜上前。 谢承曦开口道:“上等的徽墨,备十锭。湖笔,大中小号各五支。纸要两刀。” 掌柜应声去拣,谢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奇怪,怎么少爷不去沈家文房买。 “少爷,带这些够用吗?” “不够就在那边买吧。” 谢承曦道。 东西包好,谢安付钱抱着,两人出了铺子,沿着御街往南走。 街边有卖武备杂货的摊子,刀剑兵器自然是没有,但弓袋、护腕、护膝、行路用的短刀,零零散散摆了一地。 谢承曦在一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拿起一把短刀。 谢安在一旁低声道:“少爷要买刀?” “以防万一。” 那把短刃做工不错,尺寸小巧,谢承曦挺满意的。 他跟着家里护院学的拳法,从三岁开始练,厉害说不上,但底子还是有点的。 不过遇到硬茬,那就得有武器防身了。 谈了价,顺手买了一条压腕的皮护带,一并收进包袱。 两人又走了一段,谢承曦又买了本《武经总要》。 随后两人在街上又转了一圈,实在有些冷,就作罢了。 严三按时辰把马车赶过来。 谢承曦主仆上了马车,便往家里去。 马车进了谢家角门,谢承曦刚下车,就听见院里有母亲的声音。 他抬脚进了内院。 顾氏在正屋里,八仙桌上摊着一张单子,旁边两个丫鬟捧着衣服进进出出。 李嬷嬷蹲在地上,往一个大木箱里叠放东西。 顾氏手里拿着笔,对着单子,叠一样勾一样,神色专注。 “娘。” 顾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六郎,回来了,过来。” 谢承曦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列,从里衣到外袍,从护膝到手炉,连鞋袜都列了几双。 “应天府比汴京冷,你的冬衣我叫人加了一件夹棉的斗篷,路上穿。到了那边先找地方住下,别急着见人。” “嗯。” “带去的药材我叫宋妈妈理了,风寒的、跌打的、肠胃不适的,装了一匣子。” 顾氏顿了顿:“你素来不爱看大夫,带着备用。” 谢承曦点点头,只应了一声。 顾氏又道:“到时候让严三把车备好了,路上仔细。” “知道。” 正说着,帘子一掀,宋奶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小匣子,人还没走近,已经开口:“六少爷,药材我都理好了。” 她走到近前,眼前忽然红了,哽了一下:“少爷这一去,少说一两年…” 顾氏抬眼:“宋妈妈。” 宋奶娘吸了吸鼻子,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是,是,老奴不说了。” “也不知那应天府的饭食如何,不行我就跟着去吧,给少爷做饭。” “六郎去的是书院,又不是荒山野岭,有食堂有厨子,哪里就要你跟去了。” 顾氏无奈笑笑。 宋奶娘转头看谢承曦,一脸委委屈屈。 谢承曦想了想,道:“奶娘在家好好的,我带谢安和谢康去,严三也跟着,不会有问题的。” 顾氏也劝:“对啊,去书院你又没办法跟着,还不如在家,别让六郎分心。” 宋奶娘这才打消了念头,要是少爷肯,她还想说带小桃一块也去,多个人照顾挺好的。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 老谢家那边,谢老夫人派了蒋嬷嬷来给六少爷送临行前的物品。 谢承曦眉毛一挑,这一出,许久没上演过了,老谢家这是闹哪出。 顾氏也是心里一颤,这莫不是看六郎如今名声好,将来前途无量,所以来示好。 “把人请进来吧。” 顾氏开口道。 第180章 黄鼠狼拜鸡 蒋嬷嬷五十出头的人,梳着圆髻,一进门先笑,随后冲顾氏福了一礼:“给六奶奶请安,老夫人惦记着六郎君,特地打发老奴来送些东西。” 顾氏抬手示意她坐,叫丫鬟上茶。 这蒋嬷嬷,似乎是老夫人的心腹之一,今儿居然派了她来。 顾氏内心这么想着。 蒋嬷嬷落座,往谢承曦这边看了一眼,道:“六郎君年纪轻轻,气度就如此不凡,如今城中,那些学子,都在说您学问好诗才了得啊。” 谢承曦神色平静,拱了拱手:“都是些谬赞,嬷嬷听听就算了。” 蒋嬷嬷笑得愈发慈和,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婆子捧着东西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老夫人听说六郎君年后要去应天府书院求学,高兴得很,说六郎君有出息,是谢家的脸面。” 蒋嬷嬷如数家珍:“这一匣是上等的徽墨,江南那边进来的,这一套文房四宝呢,也是江南那边的好货,老夫人说六郎君用得上。这两匹蜀锦,路上做件衣裳。” “另有个荷包,这里头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让六郎君路上花用。” 东西摆了满满一桌,顾氏看着都有些不安。 黄鼠狼拜鸡。 “老夫人费心了。” 她只平静道。 谢承曦看了那一桌东西。 徽墨是好墨,文房四宝瞧着是宫里的制式,蜀锦料子也不错,那荷包鼓鼓囊囊,估计出手也不小。 这一桌下来,示好力度挺大的啊。 他抬眼,看向蒋嬷嬷,客客气气道:“劳蒋嬷嬷跑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 示好就示好,不要白不要。 谢老三算计父亲买卖的仇都还没还回去呢,先收点利息。 蒋嬷嬷笑道:“六郎君客气,老夫人惦记着您呢,老夫人常说,您是个有大出息的,将来咱谢家,还要仰仗六郎君照应呢。” 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谢承曦心里好笑,没有接话。 蒋嬷嬷说了几句场面话,见谢承曦话少,顾氏也只是客气应答,心里有数了。 她识趣起身告辞,福身道:“六郎君好好去读书,老夫人在京里等着您的好消息。” 谢承曦颔首:“嬷嬷慢走。” 丫鬟送蒋嬷嬷出去,正房安静下来。 谢承曦走到桌边,把那只荷包拿起来掂了掂,放下,又看了看那套文房四宝:“娘,东西收下,礼照常回吧。” 顾氏点头:“行,娘知道了,就是这礼,回得轻了…” “那就轻呗,咱家没钱。” 谢承曦笑了笑。 蒋嬷嬷这边回到谢府,立马去向老夫人汇报。 谢老夫人正在暖阁里拨手炉里的炭。 暖阁烧着地龙,熏得室内暖意融融。 谢老夫人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瞧着比实际年岁显小,只有眼角那几道深纹,露了些岁月。 蒋嬷嬷进门,福身道:“老夫人,奴婢回来了。” 谢老夫人拨了拨手炉,“怎么样?” “东西送到了,六郎君和六奶奶都在。” 蒋嬷嬷在旁边站定,把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六郎君接了东西,说替他谢过老夫人,旁的话不多。” “顾氏呢?” “六奶奶客客气气的,没多说。” 谢老夫人把手炉搁下,似乎早料到这样,轻轻嗯了一声。 蒋嬷嬷想了想,低声道:“六郎君话虽少,但规矩周全,奴婢看着,他不像是要推开咱们的意思。” “小六聪明,知道推不得,也知道不能接太紧,毕竟他父亲在我们这,上不了族谱。” 谢老夫人重新拿起手炉,“他年后去应天府书院的事,你都打听清楚了?” “是,正月初十跟他那位裴先生一道出发,还有宋家那小儿一块。”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林家那边,你去说一声。’ 蒋嬷嬷一顿,随即明白过来,低声应道:“让林家那孩子也去应天府书院?” “太学停课,学子寻出路,凑巧也罢故意也无妨,还是按之前那样,在小六身边就行,别的不用多做。” 蒋嬷嬷应了声‘是’,又小心道:“林家那孩子还是不错的,做事细致。” “寻常同窗,逢年过节写封信回来,说说小六的功课、起居,仅此而已,又不是让他做什么。” 蒋嬷嬷垂下眼:“奴婢明白了。” 谢老夫人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起落,知道有些东西,握得越紧越容易碎,不如放长线。 新哥儿也打算去应天府书院,还是老爷的意思。 真是巧。 沈命师最近将借运的时间改成了每三个月一回,说谢承曦运势有些改变,不适宜每月作法。 不过谢老夫人自觉身子还是如常,也就没有多问。 最近家里的买卖因新政的实施受了些影响,老大和老二那边的买卖都出了些问题。 谢老夫人知道这些,但老大向来本事,她不担心。 至于老二,也不是个蠢的。 反而那个老三,最近逆反得不得了。 自从上回要老二敲打老三那勾栏的买卖,兄弟俩就闹翻了。 老三也不知哪儿来的硬气,只将那勾栏的买卖脱手给了底下的一个长随。 说到底还捏在手里赚钱。 不干不净的钱,老爷肯定是知道的,但也没说,也不知道那老狐狸想怎样。 谢老夫人想起自己丈夫谢道兴,就不由得又恨又怕。 跟这种人算,不可能赢的。 她将药材的生意给了老五,别说,那个不肯成亲的老五,做买卖还真是有一手。 之前药材的生意在老三手里,半死不活的。 如今老五一接手,半年利润就顶了之前三年的。 谢老夫人心里对古氏和她那对双胞胎儿子,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但当时那事,也不是她的主意,只是她知道后,没阻止那人罢了。 结果老五命大,两岁的人儿,昏迷了多日就醒了。 他哥哥谢敬浩运气不好,傻了,一关就是三十多年。 想起这些旧事,谢老夫人叹了口气。 内宅这些纷争,即使不想参与也只会被逼着入局,谁也不是无辜的。 这些年,老三一直听听话话的,她还想着和方氏那个贱人的旧怨该消停。 没想到老三现在反而来劲,敢公然和嫡出的老二作对,真是缺乏敲打。 老三这人,本事不大心气大,跟他那个姨娘方氏还真是像。 想来想去,谢老夫人觉得还是得和丈夫说一嘴,不然这老三会毁了接下来的布局。 第181章 关心你呗 腊月末,离谢承曦出发去应天府剩下不到半月。 这日沈砚来找谢承曦。 谢承曦正在书房翻一本舆图,对着应天府一带的水路官道看,听见谢安说沈砚来了,把舆图折起来,叫人请进来。 沈砚进门,拍了拍肩上的雪粒,在谢承曦对面坐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六郎,今儿来,给你报点消息,太学里有几个人,年后也打算去应天府书院。” 谢承曦给他倒了盏茶,问道:“哪些人啊?” “林昭,谢立新,裴浩文,蒋泽。” 他顿了顿,:“还有凌永嘉。” 谢承曦表情没变化。 “应天府书院是四大书院之首,太学生如今停课,去那求学,正常。” 沈砚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说:“你就没什么想法?” 谢承曦想了片刻,才道:“林昭就不说了,谢立新如今是老谢家希望,裴浩文是个有意思的人。” “哦?怎么个有意思法?” “他是裴家如今最有希望科举的,他去应天府书院,走的也是裴家的关系。” 沈砚点头:“蒋泽呢?” “蒋家子嗣不丰,蒋泽作为长子嫡孙,被蒋家赋予厚望,肯定不会随便谋个缺的,所以他得继续求学,两年后下场科举。” 沈砚又问:“那凌永嘉呢?” “他在那事过后,想必他家里打点了一圈,他照旧能在太学念书,如今照旧能去应天府书院。” 沈砚喝了口茶,让他继续说。 “凌永嘉父亲是礼部太常寺丞,七品,哪怕只是个小官,他就有人帮他兜底。犯了错,打点一圈,毫发无伤。换了寻常人家子弟,同样的事,科举路就该断了。” 他抬起眼,想起曹广,那个正直老实的同窗。 当年他和沈砚、宋九辞顺利考入内舍,曹广没能上榜,依旧留在了外舍。 但后来,他从宋九辞口中得知,曹广退学了。 曹广本就是个寒门学子,能入太学靠的是自己的刻苦。 可凌永嘉那事,让他成为了凌家的眼中钉。 而且好几个参与的人当中,凌家也只敢动他。 兴许是这个缘故,曹家迫于压力,让曹广退学了。 至于退学之后,宋九辞帮忙,让曹广能去腾云书院,这样不至于荒废学业。 谢承曦想着这些事,只感叹,惟有读书高。 没有权力,就任人鱼肉。 权力不够大,同样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说到底了还是等争那巅峰上的一席之地。 沈砚看着他,慢慢道:“六郎,科举一途,我是没机会了,你要努力。” 谢承曦点了点头:“放心,我还记得约定。” “约定?” 沈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当日两人开玩笑,谢承曦说将来出阁拜相,要带他一把。 今年谢家的年夜饭,比往年热闹。 顾氏早早吩咐厨房备了十几道菜,还有一大锅熬了半天的羊肉汤。 柳姨娘和秦姨娘依旧坐偏桌,两人不敢有异议,特别柳姨娘,如今在谢家势单力薄,不敢造次。 大桌那边人声渐起。 谢敬川坐在主位,顾氏在旁边,大哥谢承泰和妻子苏氏坐左手边。 谢承曦坐在右边。 大聪明谢承俊和妻子杜雨坐末位。 谢敬川举起酒杯,说了几句。 等父亲说完,谢承俊忽然开口:“六郎,你这一去应天府,路上要几天来着?” “十天吧。”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 “十天,”谢承俊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路上得经过几个州府,听说冬日官道不好走,有些地方还有劫道的…” 杜雨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谢承俊顿了顿,又道:“不过六郎有严三跟着,应该无碍,但以防万一,是不是该雇些镖师啊,您说是不是,爹?” “嗯?” 谢敬川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小儿子这趟出行,都是文人学生,若是遇到歹人,那就麻烦了。 “有道理,明日我就去找老刘,让他派几个人跟着。” 谢承俊这才端起酒杯,没再说话,眼神却往谢承曦那边飘了一下。 大哥谢承泰这时抬起酒杯,正色道:“六郎,大哥只说一句话,好好念书,将来做出一番大事来,哥哥等着你。” 谢承曦笑着点了点头。 大嫂苏氏在旁边,也温声道:“六弟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谢敬川喝了口酒,又忍不住说:“六郎,你自小懂事,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路上多保重,去了书院,凡事别硬撑,有裴先生在,遇事要跟先生说。” “知道了,爹。” 顾氏坐在旁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羊肉,说道:“多吃点,十来天的路,路上也冷,要注意保重。” 桌上重新又热闹起来,谢敬川和两个儿子喝酒聊起买卖上的事。 大嫂和五嫂布菜,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不约而同都笑了。 谢承曦看来,两个嫂嫂关系不错,也都是善良厚道的人,家里内宅如今,和和睦睦的,挺好。 谢承俊憋了半顿饭,等菜过三巡,他放下筷子,又忍不住道:“六郎,我跟你说,据说那应天府的冬日比汴京还冷,你带够衣裳了没有?” 谢承曦心里好笑,大聪明自从婚后,都开始会关心人了,好大的转变。 “带够了。” 顾氏也心里有些欣慰,如果五郎和二郎一样是个白眼狼,那家里就有些难了。 她大儿子是个老实的,做买卖本事不大,可五郎虽念书不成,做起买卖来,却有几分天赋,加上他媳妇杜氏的帮忙,如今药材铺生意很是不错。 想到这,她对谢承俊道:“五郎,我给他备了好几件,够穿的。” 谢承俊这才点头,但还是说:“六郎,万一不够…” 谢承曦平静地看着大聪明:“五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心你呗。 谢承俊有些不好意思,闷声道:“我就是说,你多带两件衣裳。” 五嫂杜雨低下头,掩了掩唇角。 大嫂苏氏也笑了。 大哥谢承泰向来耿直,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承俊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对妻子道:“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杜雨摆摆手,夹了一筷子鱼肉,还挑了刺,这才夹到他碗里。 谢承俊‘哼’了一声,重新端起碗吃了起来。 谢承曦看了看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羊肉汤,挺暖的。 第182章 出发应天府 正月初十这天,天还没大亮,谢家门前已经亮起了灯笼。 严三把马车赶到门口,跳下来,撩起车帘检查了一遍,转身冲 喊:“谢安,东西都搬出来没有?” “搬着呢。”谢安的声音传出来,片刻后,他和谢康一人抱着一个包袱出来。 谢康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小声嘀咕:“这门槛也太高了。” 谢安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走稳些?” “天太黑了。”谢康小声辩道,这段时日他都跟着谢安学做事,知道谢安是个面冷心热的,所以没一开始那么拘谨。 严三走过来,接过两人手里的包袱,掂了掂,往车里放,“少废话,快点。” 谢康立刻闭嘴,他最怕严三了,黑面神一个。 谢安在他耳边道:“待会少爷出来,你少说话。” 谢康小声道:“知道了。” “少爷最烦别人叽叽喳喳,你记得。” 谢康脖子一缩:“嗯。” 箱笼装了大半,谢承曦从里头出来了。 他穿了身深青色厚棉袍,外头罩了件顾氏给他新做的狐裘披风,脚上也穿了双厚底棉靴。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马车,走过去掀开车帘,看了看里头的摆放。 “少爷,还有两口箱子,装完就妥了。” 严三走过来道。 谢承曦点点头,转身往台阶上去。 顾氏和宋奶娘还有小桃几个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顾氏手里拿着个小包,把包递给儿子:“路上吃的,宋妈妈做的,放在食盒最上头,好拿。” 谢承曦接过,递给谢安。 谢安转手放进食盒。 宋奶娘站在顾氏身边,眼眶都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上下打量谢承曦,把披风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外头冷,六郎君要多保重。” “嗯。” “药材放在哪口箱子里,您记得吗?” “记得。” 宋奶娘这才退下,终于没忍住,拿着帕子捂住嘴。 顾氏也被她影响,有些想哭,但忍住了:“六郎,此去路远,你打小就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要事事小心,去了应天府,就写信回来。” 谢承曦点头,这种温情分别的场面,太煽情了,他有些接不住。 大嫂苏氏和五嫂杜氏也在,大嫂端着个手炉,把手炉塞进他手里:“路上暖手用,六弟好好保重。” 五嫂在一旁,也温声道:“六弟一路保重,家里有我们照看,你别担心。” 谢承俊今日倒起得早,这时候站在一旁,看着谢承曦,张嘴道:“六郎。” “嗯?” 谢承曦看着他。 “路上别大意…” 谢承曦笑了,点头:“知道了。” 谢承俊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谢承曦肩膀,什么都没说,退开半步。 父亲谢敬川和大哥谢承泰,则一路跟着马车送到城门口。 六名刘家镖局的镖师已候在城门外,领头的镖师见谢敬川过来,抱拳行礼:“谢老爷放心,咱们少东家也吩咐了,此行一定将谢公子等人安全送到应天府。” 谢敬川点头,看了看城门口方向。 宋九辞那边的马车已经到了,裴若飞的车也在不远处停着,裴康站在车辕上张望。 谢承曦走到父亲跟前:“爹,我走了。” 谢敬川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 谢承泰看着弟弟,没多余的话,伸出手,把谢承曦的披风领子向上整了整:“六弟,一路平安。” 谢承曦点头,看了父亲和大哥各一眼,重新进了车厢。 谢安和谢康在车里,谢康缩在角落,见他进来,赶紧往边上挪了挪,一声不吭。 严三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驱车和宋九辞、裴若飞的马车汇合。 出了城门没多久,宋九辞跳下自己的车,冲驾车的宋茂说道:“你和宋三坐着,我去裴先生那边。” 两个小厮齐声应是。 谢承曦也早已坐进裴若飞的车里。 谢安和谢康被打发自己坐一辆。 谢康松了口气:“少爷不知道去多久?” 谢安看了他一眼:“少说话,再吵你去跟严三坐。” 谢康立马摇头,抿嘴不敢再多话。 宋九辞进了裴先生的车厢,在谢承曦身边坐下,搓了搓手,朝裴若飞行礼:“先生,学生厚颜,蹭先生的车坐。” 裴若飞看了两人一眼,“应天府书院的规矩,你们了解过吗?” 谢承曦开口道:“听说书院考校分三等,上等入经义堂,中等入史学堂,下等入蒙学堂,每季末考核一次,连续两季末等,逐出书院。” 宋九辞接话:“书院山长裴文正裴公,治学严谨,不喜钻营,学生还听说,裴公最看重时文策论,经义倒在其次。” 裴若飞看了宋九辞一眼:“打听得倒挺仔细。” 宋九辞笑了笑。 “裴公的脾性,你们记住一条,他这人,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你有没才学。” 谢承曦道:“所以先生说,此去应天府,要我们功课要紧。” “功课其一,其二,裴公门下出过不少人,如今朝中好几位,都是他的学生,你们若能得他青睐,将来的路会好走不少。” 宋九辞忽然道:“先生,裴公是您族叔,您从前在应天府书院念过书?” 车厢里一静。 裴若飞平静道:“念过。” 宋九辞识趣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 谢承曦问:“先生,裴公出题,偏爱哪类策论?” 裴若飞想了想,道:“边务、盐政、水利,三者轮着来,近几年水利问的少,边务的多。” 谢承曦心下了然:“那学生这一路,把边务的题再理一遍。” 裴若飞点点头:“理完了,写一篇,到了应天府交给我看看。” 谢承曦应了声‘是’。 宋九辞在旁边,慢悠悠道:“先生,那学生也写一篇?” 裴若飞看了看他:“你说呢?” “是。” 宋九辞笑着应声。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裴若飞看书,谢承曦和宋九辞各自想着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宋九辞憋不住了,侧过身,低声问谢承曦:“六郎,你有没打听应天府书院的饭食怎么样?” “不知道。” 谢承曦还真没打听这个。 “我听说书院管一日两餐,肉不算多,我都寻思要不要开小灶了。” 第183章 屡败屡战 “不够吃就去外头买,担心什么。” 谢承曦觉得有钱什么都能解决,何况应天府不比汴京差。 宋九辞又问:“住的地方呢,书院里头有舍房,不过宋三他们得住外头,我们就在书院外赁个院子,让他们几个住一块得了。” 谢承曦也是这么打算的:“嗯,到时候再说。” 宋九辞却又说:“我倒也想住外头,里头住着不自在,你要是也想住外头,咱们就赁一处,方便。” 谢承曦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读书就是寄宿,走读成本有些高,他虽不缺这个钱,但感觉还是住书院里方便。 不过若在外头住,他就不用去澡堂开眼了,这个倒是不错。 官道越走越远,汴京渐渐落在身后。 往常天气好,从汴京出发去应天府,若是乘船,一日一夜便能抵达。 但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官道。 而由于大雪,官道也泥泞难行,所以寻常五六天的行程,就得将近十日才能抵达。 应天府离汴京二百余里,其实放上辈子来说,就隔壁城市。 但在古时,便也算是远程了。 从汴京出发,走官道,向东南,约八十多里,会抵达第一个歇脚的县城。 雍丘。 他们到雍丘时,天色已经暗了。 驿站不大,前院停着几辆马车。 严三把车赶进院子,谢康跳下车辕,搓着手跺着脚,“可算是到了。” 谢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众人进了驿站,掌柜的迎出来,说今晚住的人多,就剩三间上房。 裴若飞全部要了,另外叫伙计给厢房加了铺,安置小厮和镖师。 谢承曦进了房间,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刚喝了口茶。 谢安在门口道:“少爷,外头有人说要见您。” “谁?” “林昭林公子,他也是去应天府书院。” 谢承曦挑了挑眉,“请进来吧。” 林昭一进门,就笑着说:“六郎,巧啊,居然碰上了。” 林昭和谢承曦的关系有些微妙。 谢承曦知道对方是谢老夫人的眼线,至于林昭知不知道他知情,那不是他关心的。 但自从太学停课,林昭的确很少找谢承曦,也就文会的时候凑一块,往日聚会也少。 所以这回见面,两人都有些生疏。 林昭向来自来熟,生得也温和,今日穿了件湖蓝色棉袍,比在太学时,会打扮了几分。 “坐吧。” 谢承曦给他倒茶。 林昭在椅子上落座,打量了一眼房间:“六郎,你带了几个人啊?” “两个小厮,一个护院,还雇了六个镖师。” “六个镖师?” 林昭有些愕然,随即笑道:“排场这么大?” 谢承曦喝了口茶:“家人不放心,多备了些。” “不过正月里官道硬得很,坐得人骨头发酸。” 林昭话题一转。 他还自报家门,说就带了一个小厮,然后又道:“既然你有六个镖师,安全得很,不如结伴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谢承曦早料到他这么说:“那我和裴先生说一下。” “自然自然,不知能否现在去拜见裴先生?” 裴若飞坐在隔壁房里,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道了声进来。 林昭跟着谢承曦进屋,恭恭敬敬行礼:“学生林昭,见过裴先生。” 裴若飞打量了他一下,让他坐下说话。 林昭直接说明来意,说想一块结伴而行,反正也就几日的路程,大家有个照应。 裴若飞当然没反对,一口答应。 晚饭很快摆上桌,裴若飞、谢承曦、宋九辞和林昭同桌。 小厮们和镖师另开一桌。 菜色寻常,羊肉汤,几样小菜,掌柜还备了雍丘的薄酒。 宋九辞和林昭一向说得来,两个人开始推杯换盏,有说有笑。 谢承曦不管他们,低头喝羊肉汤。 正月里出门天气实在严峻,他得多喝些羊肉汤驱寒。 饭吃到一半,驿站门口来了个人,掌柜跟着后头赔笑:“这位客官,上房住满了,实在没有..” 那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个破书箱,听见掌柜说没房。 “那厢房有没有空铺?” “倒还有一张,但都是些镖师。” “无妨。” 那人刚准备跟着掌柜走。 裴若飞居然开口:“天冷,这位兄台先进来吃口热的。” 那人站在门口一愣,随即拱手:“叨扰了。” 他在末位坐下,掌柜识趣的加了碗筷。 宋九辞低声对谢承曦说:“裴先生今日倒是好兴致。” 谢承曦也这么觉得,裴若飞不是热情好客的,今日是为何。 他打量了一下那人,书箱虽旧,但捆扎齐整,穿着也干净,一看就是个落魄的文人。 那人吃了几口,裴若飞问道:“这位兄台是去哪儿?” “宁陵。” 然后他又自嘲笑道:“在下秋闱落榜了四回,打算回宁陵寻点活计。” 好家伙,考了十二年。 林昭举杯道:“兄台文章必有可取之处,屡败屡战,令人钦佩。” 那人道了声谢,没有多说。 宋九辞跟他搭话,问他哪里人,读的什么书,还问他打算去宁陵寻什么活计。 谢承曦没开口,听着他们的对答。 周恒,宁陵人,世代务农,他是家中头一个读书人。 但止步于秀才,举人考了四回,死活考不上。 谢承曦对这人倒有些兴趣。 自己的书坊要做大,撰稿的人不能只靠原本的老夫子,得有年轻人。 不过他没表露出来,继续低头喝汤。 饭后,林昭和谢承曦搭话:“今日这位周兄,倒是个有意思的。” “是啊。” “可惜屡试不第,科举场上的事,还真是说不准。” 林昭感叹道。 就在这时,门口那吵了起来。 似乎是有刚来的人想住店,正吵着掌柜要房间,双方起了争执。 谢承曦和林昭进去一看,居然发现来人是凌永嘉。 凌永嘉身旁,站着的是蒋泽。 好微妙的组合。 蒋泽看见他们了,凌永嘉和掌柜的吵了几句,转头也看到谢承曦和林昭。 他嘴一抿,刚想上前。 蒋泽将他拦住,几步上前拱手:“谢兄,林兄,这么巧?” 第184章 应天府 谢承曦和林昭客气回礼。 双方本就没什么交集,自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蒋泽也识趣,立马吩咐车马进城住客栈,不再逗留。 凌永嘉还没机会发挥,便被蒋泽一个眼神就带走了。 正月十九。 他们终于抵达应天府。 城门宽阔,来往车马络绎不绝。 谢承曦觉得应天府不比汴京差多少。 严三把车赶进城,谢康这时已经坐在他身边,就为了看城里的风景。 他左看右看,嘴里一直嘀咕什么。 直到严三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应天府是四京之一,陪都。 论繁华比汴京自然差了一截,但底气摆那,街道宽整,商铺连片。 此时年味未散,沿街挂着的红灯笼,风一吹,哗哗作响。 谢安已经提前两日赶到应天府,把房子的事办妥了。 院子在书院东侧半里处,两进的格局。 这是谢承曦的意思,若一进的院子,有些太小。 裴先生,他,还有宋九辞,以及几个家仆,有些挤。 林昭的住处在隔壁街,绕过一道墙角就到。 他进城就跟谢承曦打了招呼,先去安置,晚些再来。 众人卸下行李,把箱笼归置妥当。 宋九辞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六郎,走,上街去。” 年节将过未过,此时应天府东市里一派热闹。 谢承曦和宋九辞两个走在前头,谢安和宋三两个跟在后面,严三则跟在最后。 谢康和宋茂被留在家里打扫房间和收拾行李。 几人走了没多远,林昭从斜对面的街口出来,远远看见他们,扬手招呼,快步跟上来:“还以为追不上,幸好你们走不快。” 听到走不快,宋九辞下意识看了谢承曦一眼。 以往腿最短的谢承曦,如今个头已经长起来,一不留神,居然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宋九辞这才意识到,六郎不是以前那个小不点了。 谢承曦感受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皱着眉转头问:“林昭,你都安置好了?” “差不多了。” 林昭扫了一眼街市:“应天府年味比咱汴京,淡了些。” 三个人走在街上,买了些日常用的,又拣了两样应天府特产的酱菜。 他们没有厨娘在身边,晚上的饭菜,得小厮们来捣腾。 他们几个人在街道拐了个弯,豁然开朗。 一排商铺连着铺开,谢承曦被一间铺子吸引住,停下脚步。 是一家花铺。 门脸不大,摆得满当,廊下挂着干花的彩络,门口摆了两排盆花,有腊梅、水仙,还有几盆他也叫不出名字的。 铺子里深处,居然还有成捆的鲜花,玫瑰、茉莉,正月里还能养出这样的鲜花,厉害啊。 谢承曦站在原地,脑海里除了感叹,还想到一个,花香。 若用花香制成香水,不愁没有销路,怎么五伯父不搞这买卖,他得写信跟他提议一下。 穿过来的人不做这些,多浪费啊。 他也想做,可手里没庄子,这买卖还是得谢敬业来搞。 “六郎?” 林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谢承曦抬眼,林昭和宋九辞看着他,神色都有些意外。 “怎么了?” 谢承曦问道。 宋九辞看了看花铺,又看了看他,弯起嘴角:“你在看花?” “没想到你有这般文雅的爱好,我倒要刮目相看。” 林昭接着打趣道。 宋九辞笑着说:“文人爱花,是我们不够文雅罢了,林兄莫取笑六郎了。” 谢承曦没好气说:“再说下去,我不和你们一起逛了。” 以退为进。 林昭立马投降,话题一转:“我们走,前面还有好吃的。” 宋九辞也附和:“对对对,六郎,走,我们给你买好吃的。” 呵呵。 男人。 谢承曦没想到这俩如此好拿捏。 应天府最大的官便是齐知州。 齐府。 王云樱前两日便提前抵达应天府。 她的姑母王氏,正是齐知州的正妻。 王氏难得有侄女来探望,高兴得不得了。 王氏知道王云樱是个大龄剩女,但她十分识趣,闭口不提婚事二字。 王云樱一来,她就让自己两个女儿负责接待陪伴,还叮嘱她们千万别说什么婚嫁的话题。 所以王云樱这两日,在应天府,过得十分开心。 齐知州在书房,规规矩矩听着妻子王氏说话:“老爷,云樱这孩子命苦,我这个当姑母的,虽心疼她,但也不能让她尴尬,您说我该不该探她口风?” “探什么口风?” 齐知州一脸愕然。 “婚事!” “哦!” 齐知州向来是个爱妻的,对王家更是不敢不敬。 “要不我让人将应天府有才学的学子都找来,让樱娘慢慢挑?” “啧!你以为这是去买书啊?” 齐夫人一脸嫌弃,丈夫的主意不行,也不知道他这个知州怎么当的。 齐知州见意见被驳,也不恼,皱眉道:“那夫人你说如何是好?” “依我看,樱娘说不定还喜欢当年裴家那郎君。” “裴若飞?” 齐知州当然知道裴若飞的名号,当年裴若飞可是应天府书院的优等生。 可惜秋闱落榜后居然离开了裴家。 没了家族,王家怎么可能让王云樱嫁给他,婚事就这么作罢了。 “对啊,你快让人打听一下,莫不是那裴公子也来了应天府,我总有这感觉!” “可..” 齐知州还想说些什么。 “可什么,赶紧派人去啊,樱娘难得和我这姑母亲近一回,若我能替她解开心结,对你也有好处!” 齐知州一拍大腿,夫人言之有理。 “明白,我立刻去让人打听!” 而此时,王云樱和两个表妹在暖阁里聊天。 大表妹齐柔嘉今年十四岁,小表妹齐柔静今年十二岁。 大表妹是王氏嫡女,小表妹则是姨娘生的,打小养在王氏膝下。 齐柔嘉一边介绍应天府的小吃一边让丫鬟给表姐奉点心。 齐柔静年纪小些,话藏不住,聊了几句就忘了王氏的叮嘱。 “樱表姐,汴京那边,女子若超了二十还不成婚,是不是也无妨啊?” 齐柔嘉脸色一沉,刚想开口。 王云樱立马笑着说:“那倒不是,不过也得看家里如何,你别学表姐我,我一心求道,已无心婚嫁,自然无妨。” 第185章 齐知州有请 谢承曦他们赁下的院子,在书院东街。 他们住下才不过两天,请帖在正月二十一送来了。 谢承曦拿着帖子看了一遍,递给宋九辞。 宋九辞扫了一眼:“齐知州?” “嗯,应天府知州,齐景宗。” 谢承曦道。 宋九辞把帖子翻过来又看了看,笑道:“知州大人居然请咱们吃饭?” 裴若飞坐在上首,接过帖子,看了片刻:“你们是太学生,齐知州向来爱才,想与你们结交,正常。” 林昭那边,也收到了请帖。 齐府在应天府城南,门脸气派。 门口候着的管事,见了裴若飞一行,笑脸迎上来,引着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厅已经摆好了席面。 齐景宗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他五十出头,穿了件深紫色常服,身形略富态。 见裴若飞进来,他起身相迎,拱手道:“裴公子,许久不见。” 裴若飞回礼,当年他还是应天府书院学生的时候,曾和齐知州有个几面之缘。 两人客套了几句,裴若飞向对方介绍谢承曦和宋九辞。 谢承曦拱手:“学生谢承曦,见过知州大人。” “好,好。” 齐景宗上下打量他,点头道:“裴公子门下的学生,果然不凡,年纪轻轻就考入太学,来,坐,咱们今日好好叙叙。” 他还笑着招呼宋九辞一块,免得冷落了他。 林昭在旁边见礼,齐景宗也客气了几句,只是眼神回来,还是落在谢承曦身上。 他身为知州,对这三个太学生,当然已经打听清楚了。 谢承曦今年十三岁,宋九辞十四岁,两人都是裴若飞的学生。 林昭则是大理寺林主簿的儿子,今年十六岁。 谢承曦在太学停课前,内舍月考成绩都是第一,而且这孩子,还是诗会和文会的头名,最近在文人圈,炙手可热。 他不得不关注。 众人入席。 席间,菜色丰盛,酒是应天府本地的陈酿。 齐景宗举杯,先敬了裴若飞,两人说了几句官场文章,话题自然转到几个年轻人身上。 齐景宗问了宋九辞的功课,宋九辞回答得不出挑也不失礼。 随后他又问了林昭,林昭也是答得妥帖。 轮到谢承曦,聊起诗会上夺第一的诗词,齐景宗连连赞叹。 他对裴若飞道:“裴公子,你这学生,了不得啊。” 裴若飞笑着回答:“尚需历练,齐大人过奖。” 齐景宗笑着看向谢承曦:“谢公子,你年纪轻轻,学问诗才都如此了得,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这应天府知州的官虽不大,但能帮的,绝不推辞。” 官虽不大? 谢承曦见对方神色诚恳,不像场面话,只得站起来,躬身一礼:“多谢齐大人厚爱,学生记下了。” 齐景宗哈哈一笑,亲手给他倒了杯果子露,道:“你尚年幼,酒水伤身,喝这个。” 宋九辞在旁边看着想笑,六郎虽然已经长高了,可脸上还是有点肉嘟嘟的,所以看上去还是个孩子。 席间热闹,酒过三巡。 齐景宗起身要去看看后厨添菜,请众人稍候,带着管事出去了。 裴若飞以前就见过齐景宗,知道他为人向来如此,并不奇怪。 林昭和宋九辞却觉得受宠若惊,堂堂知州大人,如此礼贤下士,真是难得。 宋九辞凑过来对谢承曦说:“齐大人对你,似乎很看重。” 谢承曦淡淡道:“可能因为我年纪最小。” “我看不是,这是提前押注。” 林昭在一旁压低声音道。 正这个时候,厅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进来,福了身,对裴若飞道:“裴先生,我们夫人请先生移步偏厅叙话,说有位故人想见先生。” 谢承曦几人面面相觑。 裴若飞放下酒盏,道:“故人?” 丫鬟垂着眼,道:“夫人说,先生见了便知。” 裴若飞只好站起身,跟着丫鬟出去了。 宋九辞目送他的背影,八卦道:“先生之前在应天府书院念书好些年,不知是什么故人。” 谢承曦端起果子露,喝了一口。 嘿嘿,他知道! 没想到啊,师母是个主动的,居然偷偷来了应天府。 可更没想到的是,齐夫人居然是个粉头,还搞了这一出让两人见面。 他此时内心有些激动,又有些八卦,手上的果子露一点都不好喝了。 偏厅布置得雅致,窗边摆了盆白梅,开得正好。 王氏坐在上首,见裴若飞进来,笑道:“裴公子,多年不见,风采依然啊。” 裴若飞连忙拱手行礼,道:“齐夫人安好。” 他当然记得齐夫人,这位齐夫人正是王云樱的姑母。 当年他们两家的婚事,也有齐夫人从中牵线的一份功劳。 可惜了。 但下一秒,裴若飞整个人怔住了。 王氏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子。 王氏笑道:“裴公子可还认得,这是我家云樱。” 王云樱此时内心也十分激动,姑母无缘无故说姑丈今日来了贵客,还说自己认识的,要她来偏厅一见。 没想到,居然是裴若飞。 她眉眼温婉,今日穿了件浅藕色的衣裳。 两人对视了一息。 裴若飞先移开眼,拱手道:“王姑娘安好。” 王云樱站起来福身回礼:“裴公子别来无恙。” 齐夫人在一旁含笑看着,端着茶盏喝了一口,不说话,只是笑。 年轻人就是脸皮子薄,大家都有意,咋就不能修成正果呢。 她得帮云樱这个忙。 裴若飞在椅子上坐下,平静道:“王姑娘也在应天府?” “巧合来探望姑母,听说裴公子也来了,有些意外。” 王云樱轻声说道。 “在下带学生来书院求学。” 裴若飞不等对方问起,就说起缘由。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何况又是昔日有过婚约,自然有些尴尬。 齐夫人把两个人看了一圈,心里叹气,多好的一对啊。 她脸上笑容不改:“云樱,我记起有盒云雾茶,下人手脚笨,要不你去我房间拿来给裴公子尝尝。” 一旁的罗嬷嬷满脸黑线,心想,夫人这借口,自己说出来,信吗。 不过王云樱当然不好说不,应了声就出去了。 齐夫人等她走远,放下茶盏,看向裴若飞:“裴公子,云樱这孩子,你是知道的。” 裴若飞心跳加速,哪敢接话。 第186章 往事已矣 “这些年,好人家的说亲,她一个没应,她父母急得很,我这做姑母的,更是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你如今自立门户,虽说秋闱蹉跎,但你的学问,我们是信得过,你几个学生,都是前途无量的孩子。” 裴若飞低着眼,道:“齐夫人,往事已矣。” “往事已矣,” 齐夫人心里想骂人,可还是平静道:“可云樱不这么想。” “你不也没娶妻吗?” 裴若飞一时答不上来,没有说话。 齐夫人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今日不过让你们见一面,旁的,慢慢说。” “我去看看厨房的菜添了没有,你稍坐。” 说完,起身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裴若飞一人。 他坐在那,看着窗边的白梅,想起往事。 不多时,王云樱捧着茶盒进来,见只剩下他,也不说话。 她在茶桌旁坐下,取茶,随后拨进壶里。 “姑母说了什么?” 她低声问道。 裴若飞答:“没说什么。” 王云樱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声道:“裴公子,你不必为难,今日不过是姑母的意思,我没有旁的意思。” 裴若飞看着她,这回倒没移开眼,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为何还不肯嫁人?” 王云樱把茶壶盖盖上,抬起头,也不装了,直接道:“裴公子,你知道为何。” 宴席散后,齐景宗派马车将几人送走。 他回到后院,齐夫人王氏正在暖阁听罗嬷嬷汇报什么。 见他进来,齐夫人摆摆手,罗嬷嬷识趣退下。 “夫人!” 齐景宗笑着上前,亲自给妻子倒了杯茶。 “为夫今日听你的,将裴若飞他们请来,如何,云樱和裴若飞见面了吧?” “见是见了。” 齐夫人有些心情不佳,云樱脸色不太好,肯定是那裴若飞端着。 “裴家小子不懂事?” 齐景宗眉头一皱。 “哎,老爷,您说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怎么会?!” 齐景宗连忙坐在一旁,给夫人捏背。 “夫人这事做得好啊,云樱虽说比适婚年纪大了些,可哪儿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差,裴家那小子自己也不小了,他不抓紧,还不是得孤独终老。” “话虽如此,可两人…” “夫人,依我看,还是得从裴家那着手!” 齐景宗为官多年,婚姻大事虽说是内宅张罗,可说到底,世家大族联姻,看的,还不是两家态度。 “我那弟弟肯定不反对,他还敢反对,云樱一辈子嫁不出去,他得心疼死的。” “小舅自然是态度不如当年强硬,可说到底,是裴家不做人啊。” 齐景宗向来爱妻,裴家那老家伙宠妾,导致裴家后宅当年混乱无比,才逼得身为嫡子的裴若飞在母亲死后离家。 归根到底,就是裴家那老家伙的错! “那您可有办法?” 齐夫人一手按住丈夫的手,转头问道,眼里充满期盼。 “那为夫的确有个办法,就是…” “为何不早说!” 齐夫人脸色一变,态度立马不一样了。 齐景宗讪讪笑道:“夫人别生气,这不还得看时机嘛,如今既然知道云樱和裴家小子都有意,只是碍于种种,那我们就替他们解决那些阻碍。” “不过,也得裴家小子那边肯配合,若他犟着不肯,我们就白费功夫了。” 齐夫人叹气道。 “夫人放心,交给我,这事还得裴家小子那几个学生帮忙才行。” 他说的没错,这事还是得看时机,当年两家婚约作罢,他还不是知州,王家也不如今日得势。 如今小舅哥王侍郎,可是曹宰相的座上宾啊。 齐景宗今日见了谢承曦和宋九辞,已经打定主意。 一来他的确爱才想提前结交。 二来嘛,若裴若飞真的和王云樱修成正果,妻子开心之余,那两个孩子将来真成大器,自己也算是种了善因。 从齐府回到院子后,裴若飞就闭门不出了。 宋九辞喝着热茶,一脸不解问谢承曦:“六郎,先生这是酒喝多了?” 谢承曦看了看他,这孩子平日挺聪明的,怎么这回看不明白呢。 他叹了口气,将缘由一五一十说了。 宋九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没想到啊!” 他惊呼一声。 “行了,这事得徐徐图之。” 谢承曦也喝了口茶,那果子露,太甜了。 “六郎,你说我们能帮先生什么?” “齐夫人肯定会来找我们帮忙的,等着吧。” 谢承曦直觉如此,拉红线这事,得里应外合。 若先生的婚姻大事定了,他们也能安心在书院求学。 他虽一心想撮合先生和王姑娘,但实力有限,而且还得专心备考。 两人都年纪不小了,若等他日后有能力有条件撮合,那太蹉跎了。 巧合齐夫人这个粉头给力,他肯定要争取出一份力才是。 此时,裴若飞坐在屋子里,看着面前已经凉掉的茶。 刚才,王云樱说,他知道为何,为何她一直不肯嫁人。 他当然知道,王云樱多年来对他都不曾忘怀。 一个女子,为了他,苦苦等待多年。 可如今他已经离开裴家,无权无财更无家族作依靠,拿什么娶王云樱。 他不愿她陪着一块受苦。 往事已矣。 可他知道,对方会一直等他。 他其实也不愿娶别人。 汴京,裴家。 裴氏一族,名震天下。 家主裴却山,只是个四品太常少卿。 官位不高,实权不大,但因着他是裴氏族人,裴家依旧是顺风顺水。 他是嫡支,过世的父亲在族里排第二。 如今裴氏的族长,是同样嫡出的裴三爷,也就是他三叔。 裴却山的学问,在裴氏一族里,不值一提,所以对儿子裴若飞寄予厚望,希望儿子能替他这一房争光。 可偏偏最有希望的裴若飞,居然落榜了。 随着妻子病逝,他宠幸蒋姨娘,将她扶为正室。 但后面裴若飞这个不孝子,居然离家自立门户。 他想过将儿子劝回来,可庶子裴五却很有出息,科举入仕,他又听了蒋姨娘的枕头风,便一心放在裴五身上。 多年过去,本也就如此,没想到,正月二十五这日,裴氏一族的族长,裴三爷,亲自登门拜访。 裴却山官位比起族里其他人,不算高,平日在族里,其实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他一听自己三叔亲自来,吓得连茶盏都打翻了。 “快、快请裴三爷进来。” 第187章 名正言顺 裴三爷虽上了年纪,但身子硬朗,也不需拐杖,快步就进了正厅。 裴却山恭恭敬敬行礼,让对方坐在上首位。 裴三爷打量了一下他,心里暗骂这个侄子不做人,害他今日要来做这个丑人。 茶点刚奉上,裴三爷就开口了。 “却山,你这府里,如今子嗣如何啊?” 裴却山心中一颤,他如今一妻二妾,庶子有五个,以裴五最有出息。 “三叔,您问的是哥儿吧,除了裴五如今在翰林,剩下四个孩子,也都是还小,最大那个今年刚十三岁,最小的也就六岁。” “你那嫡子,你没算里头?” 裴三爷冷眼看着他。 裴却山咽了口口水,立马尴尬笑道:“三叔您莫打趣我,那不孝子早年已经离家,虽还在族谱里,可…” “你也知道还在族谱里?” 裴三爷打断道。 “这…” 裴却山心里开始不安,这事当年族里的确有非议,可毕竟是他这一房的事,几位族叔也劝不好那个不孝子,这才作罢。 “却山啊!你这四品官,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啊?” “啊?!” 裴却山吓得立马跪下:“三叔、这、这到底何事啊?您就不能跟侄儿直说吗?” “裴氏一族,虽名扬天下,可将来几位有名望的族人不在,我们裴家的名声,由谁再延续,你可曾想过?” 裴却山脸色铁青,答不上来,他这一房,学问最受族里认可的,就是不孝子裴若飞。 “如今新帝登基,我族几位在朝的族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深怕被牵连而祸害了全族。” “是是,三叔说的是。” 裴三爷抿了抿嘴,这个侄子,真是个废物。 “可你呢?好好的嫡子不培养,去培养个庶子?” “三叔,您、您误会我了,是那不孝子自己离家的。” “好,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将人领回家来?任由他在外流落多年,吃尽苦头?” 裴却山咬紧牙不敢反驳,宠妾灭妻这事,他的确理亏。 “我跟你说,开春后,你将儿子接回来,他若不愿,你也不需勉强,但外面的人得知道,裴若飞是你裴家嫡子,” 裴三爷顿了顿,又道:“当年他和王家嫡女的婚事,抓紧办了!” “什么?!” 裴却山依旧有些云里雾里,三叔来敲打他,要他接嫡子回家可以理解,可还要替那不孝子办婚事? 裴三爷看他是真的蠢,只得叹气道:“你那未来亲家,兵部侍郎王沛,很快就要当兵部尚书了,你趁这个机会,与对方重修旧好,让两家联姻,族里如今需要王家这个助力,听懂了吗?” 裴却山这时才完全听明白了。 族里几位在朝的官员或多或少站队不明,一旦牵涉,容易被误伤,可若他和王家联姻。 王沛将来当了兵部尚书,位高权重,自然会和裴家一荣俱荣。 “王家能同意吗?” 裴却山低声问道。 “这事你不需担心,自有人去张罗。” 裴却山这才松了口气,他是做不来上门讨好王沛的事,那个人脾气硬得很,当年退婚那事闹得很不愉快,对方差点把他给打了。 送走了裴三爷 裴却山膝盖都跪疼了,他搓着两个膝盖,一脸愁容回到后院。 蒋姨娘今日刚换了件新衣,见他进屋,立马上去开屏。 “老爷~” “嗯。” 裴却山看都没看她,坐下后就自个儿倒茶喝。 蒋姨娘脸色变了变,知道他有事,立马笑着问:“老爷,刚才下人说裴三爷来了,可是有事?” 裴却山看了她一眼:“大事。” “啊?!” 蒋姨娘眨了眨眼,打算洗耳恭听。 谁知道下一秒。 “你个蠢妇!当年我就说要接飞哥儿回来,你说这说那,还派人去他那说了一堆,让他与我离了心,自立门户去了!” “这..” 蒋姨娘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怎么丈夫忽然因这事发火。 “今日三叔来敲打我了,说王沛那家伙准备当兵部尚书,飞哥儿这曾经的婚约,得捡起来办好!” “啊?!” 蒋姨娘又惊又气,顿时吓到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一旁的嬷嬷连忙扶着。 “我跟你说,如今族里今时不同往日,朝里时局不稳,三叔的意思是需要王家做助力。” 听到助力二字,蒋姨娘立马不慌了。 她是蒋阁老的侄女,虽然她是远支庶出的。 “老爷~说到助力,咱们还可以找我二叔啊,为何要去讨好那王匹夫?” 裴却山当然有想过这个问题,可三叔临走时说了。 曹宰相如今,比蒋阁老更得圣上欢心。 “二叔?你嫁给我这些年,你去蒋府,你二叔可曾见过你一面?” 裴却山反问,别说她,连他在朝里想和蒋阁老搭话,对方也是一句起两句止。 “老爷。” “别废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族里都看着,他也深得几位族叔喜爱,除非他死了,不然飞哥儿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蒋姨娘不敢再说了,低下头:“妾身知道了,立马就让人去张罗,定要将飞哥儿接回来,若他不愿,就给他在外面置办大宅,好让他迎娶王家娘子。” “这事三叔盯着,你别给我耍花样,别以为裴五如今在翰林就前途无量,他想升官,还得靠族里,听懂没?” 裴却山在裴三爷面前蠢钝,可在蒋姨娘面前,那是一个自信果断。 蒋姨娘听得连连点头,一点不敢反驳。 心里已经将裴三爷和裴若飞骂的狗血淋头。 裴却山走后。 蒋姨娘久久不能平复,心情是跌到了谷底。 一旁的肖嬷嬷深知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来劝:“夫人,老爷不过是忌惮族里,大公子断不肯回府的,就让他在外头过,至于娶王家那嫡女,也不过是两家互相利用罢了,您别生气了。” “哼!我气的是,都过去多少年了,族里居然还有为那小子说话!” 她咬牙继续说:“当年没将他杀了,还真是留后患了。” 肖嬷嬷吓得立马低声劝:“夫人慎言啊,如今大公子是老爷要接回来的,您可不能再做什么算计他的事,即使老爷原谅您,裴三爷和族里几个族老,可不是好惹的啊。” 第188章 入学考核 蒋姨娘当然明白啊,裴若飞如今,是族里用来捆绑王家的工具,特别如今朝局动荡。 上回错过了机会,实在太可惜了。 “裴若飞如今在哪?” “去了应天府。” “什么?” 蒋姨娘抬眼。 “他带着谢家小儿和宋家小儿去书院求学呢。” 肖嬷嬷也是刚接到的线报。 “啧!” 她还想着心存侥幸来个最后一击。 可在应天府,王三娘的地盘,她惹不起,王沛的姐姐嫁给了齐知州,如今齐知州政绩斐然,在朝很得重用。 裴家这边发生的事,谢承曦一点不知晓。 他和宋九辞,正在准备书院入学考核。 二月初五,应天府书院入学考试当天。 谢安早早起来给谢承曦他们准备早膳。 谢康则负责将笔墨砚台那些准备好。 谢承曦和宋九辞两人吃过早膳,和裴若飞打了招呼,便出门了。 几天前,裴若飞亲自去书院拜访了山长裴文正裴公。 裴文正是六房的,裴若飞要喊他一声六叔爷。 双方见面少不免说起这些年的事。 裴文正当年花了不少心思培养裴若飞,可惜这孩子因母亲病逝失了心气而落榜。 从那以后一蹶不振,还离家自立门户不肯再下场。 学问一途,他觉得裴若飞虽没中举,但其实并不比旁人浅薄。 如今裴若飞为人师,肯为学生来求得一块敲门砖,他自然答应,可嘴里还是说让两个孩子考入学的考试。 实则,裴文正坚信,裴若飞教出来的孩子,定能考入书院。 有了举荐信,谢承曦和宋九辞才得以顺利参加入学考试。 再说二月初五当天。 谢承曦和宋九辞来到书院门口,林昭已经早早等着了。 他们还认出了几个人。 裴浩文、蒋泽、谢立新,还有凌永嘉。 这时候书院的门吏出来点名,一一唱名,应声进场。 谢承曦提着考篮,随众人进了明伦堂。 考场宽敞,桌案排成数列,每人一张,间隔宽裕。 谢承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考篮放好,研墨,铺纸,等待发卷。 监考的先生走上来,把试卷逐一发下。 第一场经义:“名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看了一遍,提笔。 这回他从‘贵’字入手,层层展开,民之所贵,非贵其身,贵其所系之社稷也。 他字字有据,慢慢写下自己的论点。 第二场是史论,第三场则是时务的策论。 “论边境互市之利弊,当如何取舍。” 裴先生说过,裴公近年出题偏重边务,果然不错。 他开始在心里打腹稿。 边境互市,涉及榷场制度、盐铁茶引、与辽夏的贸易往来往来,这些他做交引铺时早摸得滚瓜烂熟。 利在互通有无、充实边储、以商制敌。 弊在走私难禁、军械外流、边民依赖过深。 如何取舍,关键在管控,不在禁绝。 写完最后一行,他搁笔,检查了一遍,端坐等待收卷。 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宋九辞比他晚出来片刻,出门就长舒一口气,:“六郎,第三场,你写完了?” “嗯。” “我感觉边境互市利弊我写得有些平,没有锋芒。” “我是论管控优于禁绝。” 谢承曦如实说道。 这时候裴浩文从后头出来,走过他们身边,脚步一顿。 “谢兄,考得如何?” “尽力了,裴兄呢?” 裴浩文认真道:“策论我写得中规中矩,边务一道,在太学里,不常能接触。” 说完,裴浩文便告辞。 林昭出来了,见了两人,笑道:“今晚去吃顿好的?” 谢承曦和宋九辞点头,今晚拉着裴先生一块去吃顿好。 三日后,二月初八。 放榜。 书院门口的布告栏前,聚满了人。 谢承曦站在人群外头,不再如以前那般,什么都瞧不见了。 可他也没挤进去。 谢康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脸通红,冲过来说道:“少爷!少爷!第一名!”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道:“小声点。” 谢康捂住嘴,被一旁的谢安白了一眼。 大惊小怪。 少爷考第一,正常。 宋九辞在旁边,已经自己挤进去看过了:“第七名,我。你第一,裴浩文第二,蒋泽第三,谢立新第四。” 谢承曦点了点头。 林昭也过来了,笑道:“我考了第十,凌永嘉那厮居然第二十五,上榜了。” 齐府。 齐夫人王氏正和大女儿齐柔嘉陪着王云樱在暖阁喝茶。 王云樱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小表妹齐柔静,“姑母,怎的今日不见静娘?” “我罚她禁足了。” 齐夫人轻描淡写道。 “为何?”王云樱眨了眨眼。 小表妹外向活泼,只是偶尔有些口不择言。 “她说话冲撞了你,不知悔改,算是养坏了。” 齐夫人从大女儿口里得知,前几日,那小女儿居然当面让王云樱难堪。 幸好云樱是个大度的姑娘,没被刺激到。 可万一呢? 姨娘生的就是养不好,这些年了,小女儿齐柔静总是偶尔踩中她雷点。 王云樱连忙说:“姑母,静娘还小,您别生气。” “不小了,十二岁了,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都帮着你母亲料理家业了。” 齐夫人一脸心疼看着王云樱,多好的一个姑娘,性格好又有本事,这样的当家主母。 裴家小子真是不识好歹。 不过无妨,他不娶也得娶,丈夫已经答应她了,这事他要是办不好,就辞官回乡。 齐景宗多上进的一个人啊,寒门学子,一步步做到知州,如今更是政绩斐然深得新帝重用。 他这保证,齐夫人是信的,所以内心大定。 王云樱跟裴家小子的婚事,肯定没问题! “云樱,裴公子两个学生都考入了书院,谢小郎君还考了第一名,你姑父已经下了帖子,三日后设宴替他们庆祝,到时候你也和我一道赴宴吧。” 齐夫人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王云樱。 王云樱自从上回大胆反问了裴若飞一句,已经深觉不妥。 “这…” “裴公子虽落榜,可学问是裴山长都承认的,他昨日才和你姑父一道吃酒,聊起这事,还说想让裴公子入书院教书呢。” 王云樱听闻,心中自是欢喜,她替裴若飞高兴,即使离家,他的学问依旧受人认可。 “那姑母安排便是,云樱自当替您分忧。” “好、好!” 齐夫人笑得更开心了,这事顺着她的剧本在走,很棒。 第189章 好戏连连 宴席前半个时辰,齐夫人身边的丫鬟来找谢承曦。 谢承曦跟着丫鬟绕过垂花门,进了花厅偏室。 齐夫人已经坐在那里,见他进来,笑道:“谢公子,坐。” 谢承曦落座,拱手道:“夫人找学生?” 齐夫人打量他一眼,开门见山道:“今日这席,我有个不情之请,要借重谢公子。” 谢承曦心里有数,道:“夫人请说。” “裴先生和我家云樱的事,谢公子想必略知一二。” 谢承曦道:“略有耳闻。” “裴先生这人,学问好,人品好,偏偏就是有点犟,觉得自己如今无家无业,委屈了云樱,所以才一直不肯往前走。” 她端起茶盏,看向谢承曦:“云樱今日也在,我想趁着这宴席,让他们多相处,只是裴先生一直绷着,我在这边使劲也没用。” 谢承曦和粉头齐夫人目标一致,立马道:“夫人想让学生做什么?” 都行! “你是裴先生的学生,年纪也最小,席间若有机会,帮我推一把,怎么推,谢公子自己拿主意。” 谢承曦回答:“学生明白了。” 齐夫人立马笑了:“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齐大人选的,说应该找谢承曦帮忙,齐夫人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丈夫眼光果然不错。 宴席摆在正厅,考入应天府书院的前十名学子,都在受邀之列。 加上裴若飞,齐知州请了十一个人。 齐知州坐了主位,一团和气,举杯先贺诸位学子,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谢承曦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宋九辞,右边是林昭。 林昭正跟身边两名学子正在互相认识,忙碌得很。 蒋泽那边,正和身边的谢立新在聊什么,两人看上去关系很不错。 这时宋九辞凑过来低声道:“齐夫人找你干嘛?” “问了几句功课上的事。” 谢承曦平静道。 宋九辞立马坏笑起来:“说不定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谢承曦立马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说话的工夫,谢承曦眼角一直留意裴若飞那边。 见有个丫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裴若飞起身跟着出去了。 谢承曦立马起身。 宋九辞问:“怎么?” “小解。” 裴若飞被带去了花厅。 依旧是齐夫人的老套路,不过这回里头一个人没有。 裴若飞进了花厅,刚坐下。 谢承曦跟着进来了。 “先生。” 裴若飞皱眉,心情忽然有些紧张:“你来做什么?” 谢承曦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像完全不知情一般,“学生刚去完茅房,看到先生来这,便来打扰了。” 裴若飞:…. 不等裴若飞开口,谢承曦开始一顿输出:“先生,学生偶然得知,齐夫人居然是王姑娘的姑母,而王姑娘,这会刚好来应天府探望齐夫人。” 裴若飞眉头皱了起来,不知该怎么说。 “先生,学生斗胆问一句,先生一直不肯娶妻,是觉得自己落第,又离开了家族?” 裴若飞看着他,没有开口。 被戳中了。 谢承曦乘胜追击:“学生年幼,不懂情爱之事,但只觉得,若这些只是先生在意,而王姑娘不在意,对王姑娘来说,不公平。” “学生跟着先生读书,先生说过,论事要看实处,不要看虚处。王姑娘等了这些年,这是实处。先生落第,也是实处。但先生不肯往前,担心委屈了王姑娘,学生以为,这是先生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不是王姑娘的意思。” 裴若飞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谢承曦输出完毕,任务结束,起身拱了拱手:“学生多嘴了,先生恕罪。” 临走,他又补了一刀:“先生,王姑娘的事,和科举无关,只和先生自己有关。” 说罢,快步就走了。 怕被打。 不多时,王云樱来了。 裴若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六郎的话,不无道理。 的确是自己的问题。 自己若执意要回家,父亲是拦不住的,族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裴若飞是嫡子,即使落第,蒋姨娘也没资格将他赶出门。 王云樱见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也不知姑母用了什么办法刺激他。 “裴公子?” 裴若飞忽然抬眼:“王姑娘,这些年,委屈你了。” 正厅。 谢承曦回到席上,端起果子露喝了一口。 宋九辞立马凑过来:“去哪儿这么久?” “小解。” “小解要这么久?” 谢承曦没有回答,夹了块羊肉,低头吃菜。 宋九辞皱着眉,忽然道:“你是不是偷偷和哪个姑娘相看了?” 谢承曦差点被噎到,咳了起来。 林昭这时也凑过来:“哪家的?” 谢承曦一口茶灌进去,缓了缓,不想理他们。 “别乱说!” 宋九辞不信,嘿嘿笑着和林昭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意味深长笑了起来。 六郎人小鬼大啊。 齐知州这时从外头进来,往谢承曦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随后就又举杯敬各位学子。 宴席散去,齐府后院。 齐夫人笑眯眯问王云樱:“云樱,裴公子可有说什么?” 王云樱脸一红,但压不住心中喜悦:“姑母,裴公子说,他明日就回京向家里提,要裴家去我家提亲。” “好、好、好啊!” 齐夫人连说三声,自己出手,果然不凡,当然了,也有那谢小公子一分力。 “我立马修书,让你爹娘有个准备,这事不要拖延,那些繁文缛节都不需要了,你们啊,最好一个月就成婚!” 齐夫人笑得那个开心。 王云樱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等了这些年,其实早就不抱希望,只是不愿将就。 没曾想,等到了。 裴若飞这边,他和谢承曦、宋九辞回到院子。 他便开门见山说:“你们二人如今成功考入书院,为师有事要回京去办,你们若有事,可找齐知州帮忙。” 宋九辞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先生,您这么快就回去了?” 谢承曦笑着点头:“先生,我们不劳您费心了,您回京要紧,凡事要多想想,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话中有话。 裴若飞苦笑,这学生,除了念书好,也是个心思多的,真是拿他没法子。 “行,为师知道了,你们在书院好好用功。” 第190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承曦和宋九辞入了书院,开始了新的念书生活。 裴若飞这边,回京后直接找了父亲裴却山。 父子二人多年不见,裴若飞道明来意,希望裴家答应,去王家提亲。 他要娶王云樱为妻。 而此时的裴却山还在犯难,和王家的婚事该如何,毕竟他不想向儿子低头。 没想到不孝子居然自己送上门。 这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裴却山一口答应,还一改以往严父的态度,对裴若飞这些年的日子嘘寒问暖。 裴若飞恨父亲当年宠妾灭妻,导致母亲郁郁寡欢得病而亡,对于父亲现在的态度。 他压根不接受,只是婚事还需裴家出面,他才强忍着不快应付了父亲几句。 裴却山知道族里都盯着自己,这事若办不好,自己官位都有可能受影响。 他一咬牙,送出了内城的三进宅子,还将裴若飞母亲的嫁妆全部给了儿子。 因为这,蒋姨娘和他闹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他一巴掌过去结束了吵闹。 裴若飞没想到父亲如此大方,而且还将霸占多年,母亲的嫁妆都给了他。 既然对方诚意十足,他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母亲的嫁妆丰厚,铺子、田庄不少。 他拿着这些家业,日后就不愁妻子会吃苦了。 婚事由裴家张罗,裴若飞直接搬去了父亲送的大宅。 裴康跟着自家公子多年,如今扬眉吐气,立马替公子操办起大小事。 新宅挂满了红绸灯笼,置办了数名家仆。 裴家很快派了官媒上门去王家提亲。 王家家主,兵部侍郎王沛,虽瞧不起裴却山的作风,但为了闺女的幸福,当然不会拒绝这婚事。 双方的流程走得极快,以免夜长梦多,一个月不到,这婚事就成了。 谢承曦和宋九辞是婚礼前一日从应天府赶回来的。 许青克和刘浩真,还有沈砚,约好了时辰。 婚礼当天,五个人在裴家宅子门口碰上。 刘浩真最先开口:“这宅子好大,裴先生早该这样了。” 许青克没好气说:“你小声点。” “喜事,喊得响才吉利。” 刘浩真拍了拍许青克肩膀:“青克,今日喝酒,你得陪着。” 许青克道:“我不胜酒力,还得靠你。” 几个少年有说有笑,由管家领着进了屋。 宋九辞听得好笑:“刘浩真,你去了巡检司也没收敛,不怕被训啊。” 沈砚走在谢承曦身边,没说话,看着这宅子,眼神里有几分意味。 宾客已经来了大半。 裴氏一族嫡支成婚,对方还是兵部侍郎王家。 来的都是达官显贵。 前厅热热闹闹,谢承曦随几名同窗落座,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开始打量四周。 裴家来的人不少,连族长裴三爷都来了,还有青云书院的山长裴彤以及他们应天府书院的山长裴文正也都来了。 还有好几位裴氏族人,看样子都是在朝为官的。 太给面子了。 裴若飞的父亲,裴却山,一直陪着众宾客在聊天,那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多年来对儿子不闻不问父亲。 谢承曦看了裴却山好一会,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裴老爷这样子,转变极大,这里头若说无人帮忙,那是不可能的。 是谁,他心里有了猜测。 齐知州肯定是其中一个。 至于裴氏家族那边,肯定也施压了。 如今朝局动荡,裴氏一族想稳固势力,和王侍郎联姻,有利无弊。 沈砚在旁边,和他几个月不见,觉得他似乎又成熟了不少,笑着问道:“六郎,想什么呢?” “没什么,感叹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谢承曦这话不假,自己嗑的CP,能修成正果。 很好。 沈砚哈哈一笑,又打量了一下他,笑得更意味深长了。 六郎也长大了。 刘浩真已经和邻桌的宾客搭上话了,说得眉飞色舞。 许青克在一旁安静喝茶,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刘浩真,无奈笑笑。 宋九辞则去帮忙招呼,还给众人亲自倒酒,十分殷勤。 吉时到,鼓乐声起,前院响起一阵欢腾。 谢承曦随众人起身往外看。 裴若飞一身大红喜服,平日那严肃忧郁的模样,收了大半,眉眼都开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刘浩真扯着嗓子喊了声:“裴先生威武!” 满院子的人笑起来。 裴若飞看过来,见是自己的学生,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许青克拉了拉刘浩真:“你消停一会儿吧。” 花轿进门,王云樱盖着盖头,凤冠霞帔走了出来。 一对新人在众宾客目送下拜堂。 裴家这边裴却山不敢拿乔,对亲家的态度极好。 拜堂礼毕,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刘浩真喝得脸都红了,开始跟邻桌的宾客称兄道弟。 沈砚趁着席间嘈杂,凑到谢承曦耳边,低声道:“告诉你个消息,陛下要开恩科,六月初。” 谢承曦手里的果子露顿了一下,问道:“几时定的?” “前日的事,旨意还没下,但宫里已经传开了。” 沈砚端起酒盏,喝了一口,他为何不再等一年呢。 人生就是如此无奈。 谢承曦想的不是自己,反而是裴先生。 裴先生心结已解,是不是就可以下场了。 先生的学问,从来不是问题,他的实力,肯定是可以科举入仕的。 “你在想什么呢?”沈砚问道。 “在想,我们先生或许可以下场。” 谢承曦笑道。 沈砚了然,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消息,过两日咱们和他说。” 谢承曦:“嗯,今日是喜日,过两天说。” 宋九辞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这时压低声音道:“那我们要不要下场试一下?” 谢承曦皱着眉,他是没把握的,觉得应该再等等,因为他今年才十三岁,他想名次考好些,毕竟同样是进士,待遇千差万别。 这时,刘浩真忽然一阵爆笑,把他们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许青克立马将他的酒盏悄悄端走。 这厮醉了。 沈砚笑着摇头,宋九辞打趣道:“刘浩真这模样,不知道他家里给他定的什么亲事,会有小娘子喜欢吗?”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出声。 刘浩真浑然未觉,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转头又和隔壁桌的聊起来了。 第191章 恩科 恩科的消息,是三月十二传到应天府的。 那日上午还在上课,下午消息就炸开了。 书院里从讲堂到食堂,从廊下到院墙根,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议论。 连平日那些沉得住气的学生,这日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讨论。 谢承曦早知道这消息,从讲堂出来,就听见旁边不认生的学生在说。 “六月初,那还有三个月,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上,不然还得等一年多啊!” 谢承曦没停步,继续往斋里去。 宋九辞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片枯叶,来回转着。 有心事。 谢承曦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哎,我呢,想下场,但没把握,但我又不想再等了。” “那就考啊。” “要是考砸呢?”宋九辞皱眉:“第一次就落第,多不吉利。” 谢承曦笑了:“那不是很正常吗,这么难,咱们先生也得考两回,何况你。” 宋九辞瞪了他一眼:“你这叫安慰人吗?” “实话。你又不是小姑娘,别扭扭捏捏的,果断些,不然你怎么回去成亲?” 谢承曦猜测对方不想等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已经定亲,要科举后才成婚。 果不其然。 宋九辞脸一红,立马转移话题。 啧啧,这小子才比自己大一岁啊。 “六郎,你考吗?” “我再等一年,如今差些火候。” 谢承曦答得干脆,他向来有计划,不会因为这些被打乱。 比起宋九辞的犹豫不决。 裴浩文和蒋泽却出奇地坚定。 他们二人都说要下场试一下。 应天府书院里,有不少是太学生,这些人也大多准备下场。 一时间,应天府书院学习的气氛,拉至顶点。 谢承曦虽没打算下场,也被这些气氛感染,比之前又刻苦了几分。 裴若飞得知恩科消息,是婚后由几个学生告诉他的。 不过正式公布下来,则是这几日。 他自从和王云樱成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王家那边,王夫人向来心疼闺女,如今闺女如愿成婚,她隔三差五就带着人来给闺女出谋献策。 除了料理家业,还有当然就是当家主母要注意的大小细节。 闺女年岁不小,若一时半会不能为裴若飞生儿育女,将来说不定就得面对妾室们的挑衅了。 想起这些,王夫人哪儿睡得着,所以总是往裴家跑。 王沛见夫人如此上心,好笑之余又心酸。 他得知圣上开设恩科,自然希望女婿参加,女婿这学问,状元不成也得是个传胪吧。 这夜,裴若飞在书房里看书。 王云樱进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他若有所思。 “官人,可是为了六月开设的恩科?” 裴若飞点头:“三个月不到,仓促了些。” “可您一直未曾松懈。” 裴若飞看了妻子一眼,“若是再落第…” “那就下一年再考,官人,咱们都等过这些年了,科举这事,不差这一回,您尽管下场去试下吧,若因为怕输就不再下场,那才是真的输了。” 裴若飞听了妻子这话,内心十分触动。 王云樱将邸报往他面前推了推,站起来道:“官人,多看看时务吧,灯油我去添。” 说罢,就出去了,把书房留给他一个人。 陛下开设恩科,全天下学子为之振奋。 汴京城里,大小客栈都住满了从外地来的学子。 多一次下场的机会,对谁都不亏。 若今年六月不下场,就得等到下一年八月。 大家都觉得应该下场试一下! 恩科不是学子们的事,连带着城里的生意,都带动了。 酒楼、茶楼、书肆、笔墨铺,哪哪都人来人往。 谭家。 谭之文此时正捧着本书,看得眉头紧皱。 他上一回秋闱,落第了。 他有三个哥哥,大房的大哥二哥,二房的三哥。 都是科举入仕的。 他觉得压力很大。 因为连大哥和二哥的儿子,都一下考上了童生,很快就和他一样,是秀才了。 可那两个侄儿,才八岁。 他已经十七岁了。 因为落第,连婚事都被对方退了。 他越想越心烦,将书往桌上一搁,重重叹了口气。 谭嫣拿着新买的闺阁志进来,见哥哥这样,心里也叹了口气。 “哥,又干嘛呢?” “嫣儿。你来了。” 谭之文心里最在想,为何妹妹不是个男孩,这样他就可以少点压力了。 “六月的恩科,祖父说要你下场,你可准备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也不知道。” 谭之文苦笑道。 谭嫣也想苦笑,哥哥其实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 但在谭家,不科举,就没出路,难不成和爹一样,只替公中料理生意? 她也时常在想,为何她是个女子,不得抛头露面,不得科举入仕。 三房就哥哥和她两人,再过两年,自己嫁人,哥哥怎么办哦。 “哎…”谭嫣想到这,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嫣儿,你、你怎么了?” 谭之文哪儿见过开朗的妹妹叹气,立马慌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府里现在就剩你了,大房那都是小姑娘,按道理欺负不到你头上啊,二房那…” “没人欺负我。”谭嫣打断道:“谁有这本事。” “也是…” 谭之文笑了笑。 妹妹打小就聪明,又懂讨好祖父和祖母,学问也极好,比他的字都写得好。 “哥,尽力而为吧,咱们这一房,不说靠谁,起码不能被人继续欺负,你说是不是?” 谭嫣看着哥哥,认真道。 谭之文沉默了片刻,点头:“嗯,我尽力而为吧,若还是不行,下一年再考,只是我这婚事…” 小伙子也想有媳妇了,可他在谭家,一来是最不被待见三房的庶子,二来学问不好,外头的人,即使想攀谭家,也不愿将闺女嫁给他。 “哥,大丈夫何患无妻,有缘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 谭嫣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要学业为重,等你科举入仕,何愁没有媳妇?” 谭嫣说的这些,都是话本或者闺阁志里看到的名言。 “我更怕影响了你的婚事…” 谭之文尴尬道。 没出息的哥哥,抬不起头的三房,嫣儿至今,还没定亲。 “那是祖母疼我,说多留我两年,你别替我操心了,我不想嫁人。” “啊?!” 听到妹妹不想嫁人,谭之文急了,这如何使得,若是自己的缘故,导致妹妹当了剩女,那他这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成个拖累家人的废物。 他要努力,即使吊车尾,也得考上! 第192章 一见钟情 沈家文房在城里规模数一数二,货色在京城里也是最齐全的。 不少文人学子以及各府的书童都爱来这儿采买。 尤其如今三月,离六月的恩科逼近,沈家文房的生意,比往日火爆不少。 谭之文来的时候,带着小厮谭圆。 谭圆比他小两岁,圆脸圆眼,走路带风,跨进门槛就东张西望。 “少爷,这家我们府里倒是常来采买,就是有些远,但货看着比隔壁铺子的强。” “嗯。”谭之文没怎么听,低头看摆在架子上的纸。 谭圆话太多了,他选择性忽略。 他这次来,是要买备考用的纸墨,往常去的那间,总能碰到同窗或者大房的人,他不喜欢。 三房的例钱有限,他得自掏腰包。 幸好父亲谭凌丰小金库喜人,所以他和妹妹谭嫣要买什么,都不是问题。 谭之文把纸翻了翻,掂了下份量,又拿起一刀宣纸看了看。 谭圆凑过来,小声道:“少爷,竹纸耐翻,宣纸写起来滑,您平日写策论,竹纸更顺手呢。” “嗯。” “那就买竹纸,两刀够用吧?三个月,两刀有点悬,买三刀保险..” “就买两刀。”谭之文打断他:“话少点。” 谭圆闭上嘴,但只消停了片刻,又凑到笔架旁边,拿起一支湖笔,对着光看了看,嘴里嘀嘀咕咕道:“这支不错,少爷您要不要…” 谭之文没理他,因为他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边吸引了。 铺子里靠窗的位置,掌柜的正低头记账,旁边站着一个女子,身边跟着个丫鬟,正在跟掌柜说话。 “上回订的松烟墨,今日到了以后,要抓紧时间入库。” 声音不高,清冷至极。 谭之文本来没刻意去看,只是余光扫过去。 看见那女子的侧脸,神色平静,眉眼干净。 不是那种美艳动人,但却清冷秀气。 掌柜的连连点头应是,那女子转过脸来,往谭之文这边看了一眼。 谭之文猛地把眼神移开,低头去看面前的纸,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心跳加速。 谭圆在旁边,没注意自家公子的异样,还在研究那支湖笔,喋喋不休道:“少爷,这支湖笔,比咱们上回买的那支要细,写小楷好用…” “阿圆。” 谭之文低声道。 “嗯?” “闭嘴。” 谭圆愣了一下,把湖笔放回去,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乖乖站到旁边去了。 谭之文还在想刚才的女子,看样子似乎是沈家的小姐。 他察觉到自己想什么,立刻把念头压下去。 他得备考,争取上榜,这样才不影响妹妹的婚事。 谭之文选好要买的东西,就让谭圆去结账,但想了想,亲自走了过去。 那女子已经进了里间,只剩下掌柜。 “四锭墨,要两刀竹纸,结账。” 他对掌柜说。 掌柜立马应了,笑着给他将东西包好。 “方才那位姑娘,是沈家的人?” 谭之文随口一问。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也随口应道:“是,咱们家四姑娘。” 谭之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出了铺子,谭圆提着篮子跟在后头,走了没几步,忽然问:“少爷,您问沈家四姑娘做什么?” “随口问问。” 谭之文回答道。 “可是您平时不随口问人的。” 谭圆歪着头,“而且少爷在铺子里,好像有点..” “阿圆。” “嗯?” “再说罚你月钱!” 谭圆立马闭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少爷今日怪怪的。” 回到家,谭嫣正在书房练字,见哥哥进来,抬头问:“哥,买完纸墨啦。” “嗯,买到了。” 谭之文把东西放在桌上,端起丫鬟递来的茶喝了口。 谭嫣扫了他一眼,搁下笔,忽然问:“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谭嫣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也端起茶盏喝茶。 谭圆去倒水,路过谭嫣旁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三姑娘,少爷今日在沈家文房铺里,问了掌柜他们家四姑娘呢…” “阿圆!” 谭圆立刻站直,若无其事地去倒水了。 谭嫣看了哥哥一眼,把这事记下了,没有说话,继续喝茶。 她把消息打听清楚,用了三日。 让丫鬟阿紫借着买针线的由头出了门,把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 沈家四姑娘,沈梦,十七岁,去年嫁了个九品小官,本是不错的亲事。 谁知那小官在勾栏里争风吃醋被人打死了,当场没了。 沈梦嫁过去不足大半年,就成了寡妇。 沈家靠宫里那位发话,将沈梦接了回家。 因着这段经历,再婚的选择,着实不多。 谭嫣把这些理了一遍,想了半日,才去敲娘亲蒋氏的门。 蒋氏正在对账,三房替公中料理生意,大房二房日日盯着,生怕他们贪去。 她向来账目分明,账册理得一丝不苟,让大房二房多年来找不出一丝错处。 她见谭嫣进来,放下笔:“嫣儿来了,坐。” 谭嫣坐下,把丫鬟都打发出去,才开口道:“娘,我打听到一件事,您听听。” 蒋氏看了她一眼,合上账册:“说来听听。” 谭嫣把沈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哥哥上回去沈家文房回来,神色不对,我觉得他定是看上那沈家四姑娘了。” 女人的直觉。 蒋氏没立刻开口,端起茶盏喝了口。 “你打听这些,是什么意思?” 谭嫣道:“我想帮哥哥,他性子软,被大房二房几个哥哥压了这么多年,若是能娶到沈家的姑娘,往后腰杆子也能直一点。” 蒋氏看着她,沉默片刻道:“沈家不是寻常人家,贤妃娘娘在宫里,沈家的门槛,不是想迈就能迈的。” “我知道,所以先问娘的意思。” 蒋氏想了想:“沈梦这姑娘,你打听到是什么性子?” “清冷得很,不爱说话,嫁人之前没什么闲话传出来,是个规矩的,虽是庶女,但养在嫡母身边多年,那糊涂事也是夫家的问题,她被接回来,也看出来沈家对她是疼爱的。” 蒋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娘?” 谭嫣忍不住,哥哥若错过这沈梦,难有良缘。 “我知道了,这事不急,你哥还要考恩科,我先看看你哥哥的意思,他若是有心,我来想办法,若没有,打听再多也没用。” 第193章 良缘 谭嫣道:“哥哥肯定不承认。” 蒋氏笑了笑:“那就看他怎么不承认。” 三日后,蒋氏在一个寻常午后来书房找儿子谭之文。 蒋氏进来,先问了几句功课,谭之文一一答了,神色平静。 蒋氏等他说完,慢慢道:“之文,娘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如今十七了,恩科备考是正经事,但婚事也该张罗,上回退婚那门亲事咱们不想了,娘这边有几家可以相看,你看..” 谭之文立马道:“现在备考要紧,婚事不急。” 蒋氏点点头,道:“那行,等你考完再说。 她顿了顿,像随口一问:“对了,你最近常去沈家文房买东西?” “就去过一回。买笔墨。” 谭之文知道是妹妹多事了。 “哦。那家的货不错,下回要买什么,跟娘说,娘让人去取,或者直接让阿圆去就好,省得你来回跑,那也不近。”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谭之文几乎是抢答的。 他意识到什么,低头重新看书,耳根都红了。 蒋氏看在眼里,喝了口茶,慢条斯理说:“那行,你自己去挑。” 又坐了片刻,蒋氏起身,道:“对了,娘刚才说的相看的事,你若没有旁的心思,娘明日就托人去问,有个陈家的姑娘,听说不错,可以在你恩科之后…” “娘。” 谭之文抬起头,脸上已经红了大半,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也不是…没有..” 蒋氏在门口站定,转身平静看着他:“哦?你有人选了?” 谭之文心跳加速,攥着书,半天才开口:“就是….就是..” 话没说出口,耳根都红到脖子根了。 蒋氏看着儿子,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里好笑,“就是什么?” 谭之文放下书,低着头,闷声道:“就是…” “哦?” 蒋氏故意说道:“行了,娘知道你害羞,那陈家姑娘,娘明日就去…” “娘!您别急。” 蒋氏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回来重新坐下:“之文,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沈家那姑娘有意?” 谭之文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她不一样。” 蒋氏看着他,神色缓了几分,:“她成过亲,你知道吗?” “知道。我打听过了。” 谭之文低头说。 蒋氏看着自己向来畏首畏尾的儿子,竟然还自己去打听,打听完了还喜欢? “那事不是她的错,她、她那个处境,再婚不容易,但..但我不介意。” 蒋氏把儿子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大房二房那几个孩子,从小就欺负打压他,但说起这事,儿子居然有自己的主意。 她端起茶盏,“沈家不是寻常人家,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未必看得上三房,那姑娘,也未必喜欢你?” 谭之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所以恩科要考好。” 蒋氏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行,这事娘知道了,你先把恩科考好,旁的,娘给你想办法。” 谭之文抬起头,不敢置信道:“娘愿意帮我?” “你是我儿子,娘不帮你,谁帮你?” 说完,蒋氏就出去了。 谭之文坐在那儿,觉得激动的心情更激动了,他把书放平,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功。 应天府书院。 这段日子,谢承曦觉得宋九辞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宋九辞是因为犹豫不决是否六月参加恩科而烦恼。 作为师兄弟,他只能尽力相劝,毕竟这是人生重大抉择。 林昭也察觉到了。 就这样,犹犹豫豫,两个月时间晃眼过去。 五月末,应天府已经入夏,天气比汴京稍热了几分。 这日午后,书院西侧的松峰亭里,谢承曦、宋九辞、林昭三人围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着几杯冰镇酸梅汤和新鲜的莲子。 恩科逼近,应天府书院有数十名学生决定下场,学习氛围在这两月以来,是越发高涨。 宋九辞手里握着酸梅汤,半天没喝一口。 “还有一个月不到了…” 他低声喃喃。 谢承曦这两月已经套出话来了。 这小子定亲的对象是漕运商会韩会首的嫡女韩娘子。 韩家虽是商贾,但却是统领漕运多年的,背后据说有御史台的某位大人撑腰。 宋九辞今年十四岁,若今年下场,来年春闱顺利,便可入仕,可若运道不好落第,那就得等下一年秋闱。 到时候又不知是如何,耽误了亲事不说,也耽误了前程。 的确让人有些犹豫不决就是了。 林昭比他们年纪都大,今年已经十七岁,想法自然比宋九辞要成熟。 他见宋九辞这模样,开口劝道:“宋兄,你今年才十四岁,虚岁不过十五,恩科虽是难得的恩典,但仓促上阵,准备不足,风险太大。咱们在书院才待了几个月,许多讲义都还没消化透彻,策论和时务新政的掌握也尚浅。贸然下场,若名落孙山,反倒伤了锐气。” 谢承曦今年也十三了,个子已经比之前高了不少,不过还是比林昭和宋九辞矮,模样仍带着少年人的清秀,只是那份从容,实在有些压不住。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缓缓开口:“九郎。林昭说的有理。恩科虽好,但朝廷新开,题目走向、考官偏好都还不明朗。咱们在书院还能多听山长和几位先生讲几月的时务,多做几套模拟策论,明年准备得更充分,胜算才大。何必急于这一时?” 宋九辞苦笑一声,把杯放下:“六郎你是不着急,你比我小,学问、诗才也比我优秀,林兄家学深厚,父亲是大理寺主簿,至于我…” “我虽是嫡子,可在家排第九,前面的嫡兄、庶兄都各有成就,家业是轮不到我的,我若不能科举入仕,将来的路,会很难。” 林昭和谢承曦对视一眼。 谢承曦继续说:“九郎,你说的我明白,可你想想,若今年仓促下场,落榜概率不小,到时不仅自己灰心,韩家那边也会觉得失望,反倒影响两家情分。 不如明年再考,届时你满十五岁,中举把握大得多,即使真的落第,韩家退婚,你大可另择良缘,也好让你看清对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第194章 好男风 林昭接过话:“是啊,裴公昨日爷说了,这次恩科虽开,但书院里真正下场的,多是二十岁上下,已考过一两次的师兄。咱们几个年纪小,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你我三人同在书院,互相切磋,明年一起下场,岂不更好?” 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到时若能同榜,也是一段佳话。” 谢承曦又添了一句:“再说,韩小姐是嫡女,家里定然也希望你能真才实学,早一年晚一年,你若真心为亲事着想,就该把根基扎得更牢。” 宋九辞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眉头渐渐舒展。 他低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都说得有理,我确实太急,何况也才剩一个月,仓促下场,反而让韩家看我笑话。明年,明年我和你们一块下场。到时候若能中举,再风风光光去迎亲,也不算辜负韩家。” 谢承曦和林昭同时笑起来,两个月了,劝了多少回,终于成了。 林昭拍了拍宋九辞的肩膀:“这就对了,来,喝酸梅汤吧,消消暑气,待会咱们去藏书阁。” 几日后,应天府书院附近的‘醉月楼’二楼雅间里,热闹无比。 这是书院同窗凌永嘉安排的一场宴请。 名义上是‘文会小聚’,由他交好的同窗许之谦出面邀请十余名学子。 当中包括谢承曦、宋九辞、林昭等人。 席间摆满了时鲜果品、冰镇酸梅汤和好几样硬菜,当然还有上好的酒水。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凌永嘉坐在角落,表面笑得开心,心里却冷笑不止。 他和谢承曦在太学结下梁子,那曹广好对付,可谢承曦出身有些特殊,他不敢贸然针对。 但这个比自己小几岁 少年,无论诗词、策论还是算学,样样优胜,他想赢过对方,不可能。 可读书人重名声,他想到了一个阴损的法子。 毁了谢承曦的清誉。 若这事成了,还可以当一份厚礼送给蒋泽。 他现在是蒋泽的跟班,蒋泽今年虽打算下场考恩科,可谢承曦这几回月考都压着蒋泽。 蒋泽倒没说什么,但凌永嘉知道,他肯定不喜欢谢承曦。 许子谦酒过三巡,忽然拍手笑道:“今日天气炎热,光喝酒有些无趣,我已叫了几个清倌人来唱几支小曲,助助兴。大家不要拘束。” 话音刚落,门外便进来六个年轻女子,皆是打扮清雅的清倌人。 她们不施浓妆,穿着也极为素净,怀抱着琵琶或胡琴,盈盈行礼。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最前面那个,叫‘秋鸢’。 她年约十六七岁,肤白如玉,眉目如画,那双眼睛更是电眼迷离,加上身段婀娜,在一群清倌人中。 格外出挑。 凌永嘉暗中朝秋鸢使了个眼色。 秋鸢会意,微微一笑,抱着琵琶坐到谢承曦那一桌旁,先弹了曲《梅花引》,声音清婉动人。 随后又唱了一支新翻的小令,目光开始频频往谢承曦身上飘。 酒过半酣,秋鸢放下琵琶,端起一杯酒,柔声对谢承曦道:“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便在书院里求学,奴家敬公子一杯。公子可愿听奴家再唱一曲《如梦令》?” 她声音软糯,眼神含情,身体还微微前倾,衣袖间隐隐透出脂粉香,姿态十分妩媚。 席间不少人起哄了:“秋鸢姑娘可是醉月楼头牌,谢兄有福啊。” “是啊,咱们谢兄今年才十三岁,秋鸢姑娘真会挑!” 谢承曦看了秋鸢一眼,神色平静如水,既没有接酒,也没有露出半分窘迫和动心,只是微微拱手:“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年纪尚幼,不善饮酒,也不惯听这些曲子。” 秋鸢愣了愣,脸上笑意都僵了。 她可是头牌啊! 她自入行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不动声色的。 即使对方年幼,也不是借口。 上一回她成功的那个,才十一岁! 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软:“公子莫要推辞嘛,奴家只想与公子说说话…” 众人又开始起哄。 宋九辞和林昭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六郎这是,疯了吧! 多漂亮的姑娘! 谢承曦直接将目光看向许子谦,“许兄今日请大家喝酒,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清倌人唱曲助兴可以,若要刻意纠缠,在下便先告辞了。书院山长素来重学子品行,在下不想因这些事坏了清誉。” 话音刚落,大家都安静了。 宋九辞和林昭对视一眼。 林昭立马笑着打圆场:“六郎说得对,咱们是喝酒论学的,不是来风花雪月的。秋鸢姑娘技艺高超,那就再唱一曲清雅的吧。” 秋鸢脸色微变,尴尬笑了笑,只能退回原位,重新抱起琵琶唱了一首正经的小令。 凌永嘉坐在对面,脸色铁青,他以为秋鸢这样的美色,谢承曦肯定会喜欢,谁知这小子油盐不进,一点兴趣没有,还当场把话说死,保全自己清誉。 可恨! 许子谦也有些尴尬,只能继续劝酒,当无事发生。 散席后,谢承曦三人当即离开。 凌永嘉和许子谦在桌边继续喝酒。 秋鸢姑娘过来他们身边坐下。 “凌公子,许公子,怎么找了个好男风的,这不是为难奴家吗?” “好男风?” 凌永嘉眨了眨眼,看着她。 许子谦懂了,立马笑出声:“哈哈!秋鸢姑娘你这话说的。” “凌兄,不过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啊,你看啊,秋鸢姑娘这等美貌,有哪个男子不心动,刚才谢承曦身边的林昭和宋九辞,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凌永嘉听得头皮发麻,谢承曦喜欢男的? 呕! 他强作镇定,喝了口酒:“那、那下回给他找个、找个男的吧….” 秋鸢姑娘和许子谦一听,都抿了抿嘴。 再说谢承曦三人。 他们一路走回书院,宋九辞打趣道:“六郎,那秋鸢姑娘,其实挺漂亮的。” 林昭立马附和:“是,就是有些太主动了…”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谢承曦看了看他们俩,眼神不太友好。 心中冷笑。 这两厮不是都有婚约? 男人真恶心。 “我没兴趣。” 他淡淡一句。 林昭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拉了拉宋九辞衣袖,两个人落在后面。 “宋兄,可还记得六郎喜欢花?” “嗯?” 宋九辞眨了眨眼,越想越不对劲,和林昭对视一眼。 六郎莫不是个好男风的?! 第195章 六月恩科 自从这事后,林昭和宋九辞都不约而同对谢承曦客气了几分。 以往兄弟间那些勾肩搭背,都收敛了。 谢承曦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怎么了,不过他没兴趣知道。 六月的恩科转眼就到了。 他关心裴先生,吩咐汴京那边的阿狗,要替他留意裴先生的动向。 应天府书院这边,要下场的学子们也都早早赶到了汴京。 大举朝的科举制度参考明清但又简化了不少。 童生只需县试,随后考过院试便是秀才。 而三年一次的秋闱,则是乡试,考过便是举人。 来年春闱可参加会试,考中便是贡士。 最后就是每个朝代皆有的殿试。 按成绩和皇帝的意思,分三甲。 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 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这里头,二甲和三甲的待遇也是千差万别的。 虽说都可以选官,可这里头弯弯绕绕不少,关系、财力,都会影响选官的结果。 所以一旦下场,当然是希望名次越往前越好。 若是只能在三甲,那想当京官的梦,估计就做不了了。 恩科开考那日,应天府照常上课。 谢承曦坐在讲堂里,听先生讲课,但心里有些不安。 裴浩文不在,蒋泽不在,还有好几位同窗都请假回京赴考。 讲堂里的人,少了三分一。 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阿狗的快信,陆续寄来。 第一封,六月初,说恩科开考,应试人数过千,汴京客栈都住满了,茶肆里坐满了学子。 信末附了一句:裴先生入场,一切顺利。 第二封,六月初九到。 谢承曦看完,一身冷汗。 信上写:六月初七,有人向考场举报裴若飞夹带,已被搜检官扣押盘问,幸好王家提前将买通搜检官之人截下,人证物证俱在,反告诬陷,此事已平,裴先生照常应考。 信里这事,还得从六月初五说起。 蒋姨娘买通搜检官,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打点了,花了不少银子。 打的主意是,裴若飞入场时,由搜检官在他身上藏一张夹带的纸条,再找人举报,人赃并获,裴若飞当场被逐出考场,此生不得参加科举。 她以为万无一失。 但她似乎忘了,裴若飞已经娶了王云樱。 王云樱从嫁进裴家第一日起,就没有松过防。 毕竟当年,有人要谋害裴若飞,她不得不事事提防。 王家有自己在坊间的眼线,蒋姨娘的那些人,她早派人盯着了。 五月末,她从蒋姨娘身边一个婆子嘴里得知,有人要打点官场里的官。 此事非同小可。 她当夜就将消息送回了娘家。 王沛接到消息,立马派人连夜去查,三日内就将那个被买通的搜检官寻到了,人和物证一并拿下,押在王家,没有声张,等着蒋姨娘的局自己落空。 六月初七,考场外。 裴若飞入场,搜检官照例搜身,顺利入场。 这个换上来的,是个干净的人。 王沛没就此罢手。 那搜检官的口供,打点的钱银,蒋姨娘手下经手的书信,王沛把证据理得齐齐整整,还备好了状纸。 等着裴若飞考完出场,这才提着证据,去了裴家。 王沛登门,裴却山在喝茶。 见亲家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沛已经将一叠证据放在桌上。 “亲家,这些东西,还请过目。” 裴却山低头看了看,脸色都白了。 书信虽不是蒋姨娘的笔迹,但银票有数额有去向,搜检官口供也写得清清楚楚,花了多少银子,打算怎么办。 “我女儿嫁进裴家,我们王家,不委屈她,自然是得护着我女婿。” 王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裴却山手都抖了,冷汗湿透了衣衫,立马让王沛稍等。 他快步进了后院,几乎是冲进蒋姨娘的院子。 外头隔着两道墙,都听到里头的动静。 蒋姨娘起先还嘴硬,说是邹嬷嬷自作主张,被人冤枉。 裴却山将证据摔在她脸上,她才改口求饶。 裴却山又惊又怕,王沛上个月已经升做兵部尚书了! 他气得打了蒋姨娘足足一炷香时间。 王沛也没逗留,此事自然有人会收尾,他告辞离开了。 这事哪儿瞒得住,裴家的下人嘴不严,两日就传开了。 第三日,族长裴三爷亲自登门。 他进门坐下,把茶喝了半盏,抬眼看裴却山,开口道:“蒋氏,休了。” 裴却山坐在对面,脸色难看,“三叔,此事…” “没有此事,她买通官员,意图陷害我裴氏族人,若此事闹开,裴家的脸面,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王沛是什么人家,你不清楚?” 裴却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说,你觉得一个蒋氏,比裴家的门楣更要紧?” 裴三爷冷冷看着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裴却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道:“三叔说的是。” “嗯,三日内把文书办妥,休书送到王家过目,这件事,王家那边我亲自去说。” 说完,抬脚出去了,看都没看裴却山。 六月十五,考完恩科的学子们陆续回来应天府书院。 裴浩文鲜少主动向谢承曦搭话,第一句便是:“蒋姨娘被休了,族长亲自出面。” 他自己也是心中欢喜,谁愿当傀儡。 更让他高兴的事,他可名正言顺与向来敬重的裴若飞交好了。 好消息,是六月二十八这天才收到。 谢安进来,把信递给他,声音压不住上扬:“少爷,京城来的消息。” 谢承曦打开一看。 裴先生考了第三名,来年春闱可以参加会试了! 谢承曦立马叫隔壁房间的宋九辞来。 两人高兴得不得了。 宋九辞把信举起来又看了一遍。 谢承曦也是真心实意笑了出来,先生多年的学问没白费! 王云樱听到这消息时,高兴得给报喜的人足足十两银子打赏。 旁边的丫鬟都哭出声来,自家娘子不容易啊。 裴若飞此时在书房看书,他也听见外头报喜的声音了。 但人还没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他考上了,他没有落第。 他没辜负妻子的厚望,没辜负自己多年来的努力。 第196章 难题 裴若飞顺利中举,蒋泽和裴浩文亦然。 应天府书院这次下场参加恩科的学子有数十名。 得以上榜的,有十二名。 能被称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名不虚传。 谢承曦替上榜的学子开心,科举一途实在艰辛。 不说家中富裕的子弟,就寒门学子,要供出一个人来科举入仕,很多是得全族托举。 除了自身努力,还得有钱银保证。 而钱银,大多是靠家里资源倾斜源源不断输出。 学问好,运气不俗的,一两次就能成功。 若学问一般,运气也不好的,考个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家中钱财耗尽的不在少数。 更多也有因此分家反目的。 恩科结束,上榜的就得为来年会试做准备。 而其余没下场的学子们,就得为来年秋闱做准备了。 谢承曦和宋九辞、林昭,就是其中一员。 蒋泽和裴浩文以及其余上榜的师兄,如今还是在书院,备考来年的会试,但读的东西不一样了。 宋九辞比以前更用功了些,策论是他的弱点,每日去得早,走得晚,策论写了一篇又一篇,比从前话少了许多。 林昭也是如此,以前话多的像鹦鹉,现在也安静看书,少了几分主动搭话的劲头。 谢承曦知道,大家都开始给自己上压力了。 七月初,这日是山长裴文正来上课。 他在上首坐定,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道:“今日我给大家出一道题,诸位现场作答。” 裴文正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让书童抄了,分发下去。 “论财税之本;与民争利与予民生息,孰得孰失,当如何取舍?” 讲堂里都安静了,随即便是翻书声和磨墨声。 宋九辞小声嘀咕:“这题好难。” 谢承曦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闭目想了片刻。 与民争利,还是予民生息。 这题,表面看是二选一,实则是个陷阱。 但凡答成非此即彼,便是落了下乘。 财税之道,从来不是争不争的问题,是争什么、怎么争、从哪里争的问题。 想好以后,他开始下笔。 一炷香后,裴文正道:“停笔,诸位来说说各自的思路吧。” 蒋泽率先开口,说的是轻摇薄税、藏富于民,引了几处古制,说得四平八稳,无功无过。 裴浩文接着说,他是论青苗法之利弊,条理清晰,但结论仍旧是予民生息为上,与民争利为下。 随后又有几个人说了,方向大同小异,无非是轻税薄赋,让利于民。 裴文正听着,神色不动,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宋九辞说完,裴文正抬眼,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谢承曦身上:“谢承曦,你来说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是裴若飞收的几个学生里头,他觉得最看好的,沈砚也不错,可惜家里关系有些复杂,如今直接谋了个虚职,实在可惜。 谢承曦被点名,站起来拱手开口道:“学生以为,此题问的不是取舍,而是结构。” 裴文正放下茶盏,“说下去。” “与民争利与予民生息,并非对立,争与不争,关键在争的是哪里的利。学生以为,财税之本,在于开源和节流并举,而开源,不在于从农桑百姓手里取,而在于从流通中取。” 他顿了顿,继续道:“货物流通,产生利润,利润在商贾手中沉淀,此为财富之源。若朝廷能从流通环节抽取合理税赋,而非一味压榨田赋,则民不觉重,而国库自丰。 此所谓,争商不争农,取流不取源。” 讲堂里好些人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 裴文正嘴角弯了一下,道:“流通之税,历朝历代皆有,并非新论。” “是。” 谢承曦接话道:“但历朝历代的流通税,多是坐商抽税,行商漏税,税制不均,征收混乱,才使得此法流于表面。学生以为,若能建立统一的流通税制,按货物种类和流转次数分级征收,同时严控漏税之口…” 他说到这,把心里的话重新组织一下,换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表述,继续道:“比如设立专门的市舶司制度,延伸到内陆水路和官道沿线的榷场,统一登记,统一抽税,则流通之利,可为国所用,而农桑百姓,不必多担一文。” 宋九辞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同是裴先生的学生,他们的差距如此大。 林昭在斜对面,眼神落在谢承曦身上,心情同样复杂。 谢老夫人最好是别和六郎为敌。 裴浩文把谢承曦的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对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若同年下场,自己必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蒋泽,嘴角抽了抽,这个谢承曦,之前以为他年幼学问浅,没想到在裴若飞门下,他是个最厉害的。 幸好自己年岁大些,今年恩科中举,若和这人一块下场,被此人压一头,岂不是让蒋家丢了大脸。 老谢家,真是下的一盘好棋! 谢承曦此时道:“学生家中是做买卖的,对货物流通略有涉猎,从中得了些想法,未必周全,请山长指正。” 裴文正此时心里已经十分欣赏他,看了他很久,才道:“你先坐下。” 谢承曦坐下。 裴文正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道:“诸位,方才谢承曦说的,你们听清楚了吗?” 没人开口。 “他这个思路,不是从经义里来的,也不是从史书里来的,是从实处来的。” 他扫了一圈:“读书不是读死书,财税之论,若是只会引古制、搬旧例,坐在那读一辈子,也写不出一篇真正有用的策论,更何谈将来为国为民谋福祉。” 他顿了顿,把目光重新落在谢承曦身上:“分级征收这个想法,有漏洞,征收成本如何控制,漏税如何核查,这两个问题你没有答,回去补上,下次课交给我。” 谢承曦站起来拱手:“是。” 随后便是往常进度的授课。 下课之后,讲堂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但不少人回头看了谢承曦一眼,有人低声议论。 蒋泽特意走过来笑道:“谢兄这个分级征收,妙,我祖父若听见这个,非得拉你去户部不可。” 第197章 宗族 谢承曦道:“蒋兄过誉了。” 裴浩文等蒋泽离开,才上前搭话:“谢兄,那两个漏洞,我想与你一起讨论,可好?” 谢承曦点头:“明日午后,裴兄可以一起来探讨。” 裴浩文点头,抬脚走了。 宋九辞和林昭凑过来。 宋九辞一脸感叹:“六郎,你这学问,是越来越好了,特别策论,你到底都是怎么想到的?” 谢承曦认真道:“你也知道,我爹漕运的买卖败落,随后经营了货栈,如今又开始做药材的买卖,这些里头,就有不少学问…” 亦真亦假。 宋九辞想了想,六郎家里的确家道中落,谢叔干了不少买卖。 林昭接话:“我看山长对你回答,尤为满意。” 谢承曦笑了笑,“书院里藏龙卧虎,哪有这么容易入得了山长的眼,走吧,去吃饭。” 七月中旬,应天府进入最热的时节。 谢承曦和宋九辞他们都是走读生,他们在书院附近租的那个二进小院,如今就是他们合住。 特别如今炎夏,谢承曦能做到洗澡自由,也是多亏走读。 前院如今住几名小厮,他们还雇了个厨娘做饭。 后院两间正房则是他和宋九辞住。 这日刚进院门,谢康就迎上来低声说:“少爷,家里来客了。是从谢家村来的五爷,说是族里的长辈,要见您。” 谢承曦微微一怔,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前厅。 厅中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半旧褐色直裰,正是谢氏家族的族老,谢五爷。 他比父亲谢敬川还高两辈,上回上族谱时,他便是其中一个有话语权的族老。 谢五爷见谢承曦进来,赶紧起身,脸上堆满笑:“曦哥儿,老朽冒昧登门,打扰了。” 谢承曦连忙上前行晚辈礼,恭敬道:“五爷远道而来,怎敢当‘打扰’二字,快请坐。” 宋九辞早识趣回了房。 谢康端来茶点后也退了出去。 厅中剩下谢五爷和谢承曦两人。 谢五爷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曦哥儿,你三伯爷谢道谷病重,已卧床半个月了。眼看日子不多了。 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却在去年服徭役时染了风寒,死在路上。如今只剩下两个孙子。” 他说到这,又重重叹了口气。 谢承曦想了想这亲戚关系。 父亲的大伯父谢道田,前些年送来了堂兄谢承地和牛蛋,签下了死契在自己家当小厮。 记忆中,谢家除了大伯父谢道田,还有三伯父谢道谷,剩下就是自己那个便宜祖父谢道兴。 谢家早早分家,谢道田和谢道谷虽是亲兄弟,但当年就听说他们关系不好。 上族谱那日,谢道谷压根没来,只有谢道田在那巴结,可见这个谢道谷,不是个会来事的。 “剩下的这两个孙子,大的谢承坤十二岁,小的谢承义十岁。是你三伯爷家仅有的男丁了,还有三个孙女…” 谢五爷欲言又止,但还是说:“被你大伯爷谢道田嫁的嫁,卖的卖了…” 谢承曦:………….. 这大伯爷怕不是致力于要当人贩子的吧。 自己家的卖不完,还去卖弟弟家的,真是可恨! “我知道你父亲如今另立一支,按理说,这事,我也不该来找你,但是这两个孩子的确可怜,若我不管,什么时候被你大伯爷又卖掉也是有可能的…” “你如今在这应天府书院念书,又是秀才了,将来前程远大。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求你,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能不能拉这两个孩子一把?” 谢承曦静静听着,他知道,古代宗族观念极重,自己父亲多年来上不了族谱,这些年下来都没有宗族帮扶,实在是举步维艰。 要靠本事青云直上不是不行,但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宗族的影响和宗族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 如今谢氏一族,因着便宜祖父的关系,办起了谢氏族学,但谢家这些年过来,如今也只出了二哥谢承礼,他和谢立新三个秀才。 比起在朝那些实力不凡的几个大族,真的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他问道:“五爷的意思,是让承坤和承义来商丘?” 谢五爷眼睛一亮,赶紧道:“最好是能在你身边做事。一来能跟你读书识字,二来也能帮着做些杂事。将来你若中了举人、进士,他们兄弟跟你同宗同族的,你也有可用之人。若你帮了这忙,族中老少都会念你的好。” 谢承曦没立刻答应,继续道:“五爷,此事关系同宗血脉,承曦不敢推辞。只是我如今还在书院读书,日常课业繁重,短期内怕是照顾不周。等我给家里父亲写封信,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若父亲同意,我便设法让他们兄弟先过来,跟在我身边边识字边跟着做些杂事。” 谢五爷闻言大喜,连连拱手:“好!好!曦哥儿你有这心,老朽就放心了。你三伯爷也会感激你的。族中若有闲话,又或者你大伯爷出手干涉,老朽自会找族长出面。” 谢承曦笑了笑,留谢五爷用了饭,临走还让厨娘给他备了干粮,他还给了些路费,让他带回去给两个孩子。 为什么对谢五爷如此客气。 宗族在父亲谢敬川那或许已经没多大影响。 可对他的影响,会很大。 若他将来科举入仕,还想将族人培养起来,将来朝中甚至各行各业,有一席之地。 那谢氏一族,便有机会如裴氏一族那般,成为天下人皆知的大族。 眼光放长远看,他希望将来谢氏一族能和他互相托举。 当然了,这里头会有老谢家的难题在,但他依旧觉得要以大局为重,老谢家如今虽背靠蒋阁老,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倒台呢。 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放心些。 何况,老谢家,他将来是要他们倒霉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谢安送完谢五爷,进来看到自家少爷若有所思。 他凑过来低声道:“少爷,小的让阿狗打听一下谢家村的事吧,就怕这事弯弯绕绕不少…” 谢承曦点头:“谢道田上回来卖人的时候,在那哭穷,你让人好好打听清楚,他到底是有多穷,恨不得将亲人孩子都卖光。” 第198章 宗族兄弟 夜里,谢承曦在堂屋里喝着茶,宋九辞端着两碗冰镇绿豆汤走进来。 “六郎,还在想族里的事?” 谢承曦接过其中一碗,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道:“九郎,你有所不知。我们谢家村在汴京城外三十余里,虽离京城近,却只是个小宗族。 全村加起来不过百余人,祖上几代都没出过一个正经官身。近二三十年,才由老谢家那边出资建了族学,请了先生教族里的孩子断文识字。 族学虽小,但也让族里的风气慢慢好起来,可村里都是农户出身,种田、做些小买卖,即使如今被老谢家铺路凿山带着富了些,但大部分人日子依旧过得紧紧巴巴。 族人眼界狭窄,平日里只关心自家一亩三分地和今年收成好坏,很少会往远处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父亲这一支虽是新立,但自然也是希望宗族好起来。我若只顾自己读书做官,家族依旧贫弱,将来即使我能入朝,在朝中也难有助力。 宗族本该互相托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想走得更远、更稳,就必须把家族慢慢壮大起来。” 宋九辞听得认真,他宋氏一族祖上便是出过几位大官,只是近年族人里鲜少再有好苗子,到他这一辈,已是族中为官的希望。 “所以你打算把那两个堂兄弟带在身边?” “不错。族老亲自上门,我若不管,族里人只会说我们这一支忘本。 我父亲能上族谱另立一支,也算是承了族里的情。何况也算同宗兄弟,总比远亲甚至族兄弟要好些,待人来了以后,我便可以看看性子,若是能培养的,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就安排在家里帮忙做事,也未尝不可。” 他把碗放下,又道:“我还想让整个谢家村慢慢富裕起来,他们如今虽靠着老谢家的关系,比以往好了不少,但村里的人大多眼界窄,若一直困在几亩薄田和徭役里,永远难有出头日。给他们一些稳定的营生,让大家日子好过些,他们也会记得我的情分,将来才能互相扶持,而不是一盘散沙。” 宋九辞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谢承曦,眼里满是佩服:“六郎,你小小年纪,却想得这么长远,难怪裴先生总夸你沉稳有大志。” 谢承曦笑了笑,谦虚道:“哪里是什么大志,只是觉得,家族若不强,我一个人走得再远,也终究势单力薄。今日五爷登门,正好是个机会罢了。 我决定给父亲写封信,让他同意让两个兄弟过来,明年我参加秋闱,若能中举,再慢慢给族里配些资源,一步步做起来。” 几日后,汴京城,谢家。 谢敬川收到了儿子的信。 信里说了谢道谷病重,谢五爷亲自上门求他收留两个同宗兄弟的事。 谢承曦在信里还写了希望日后能壮大谢氏家族的想法,还说愿为同宗尽一份心力,也为家族日后发展打下根基。 谢敬川看完信,交给妻子顾氏。 顾氏将信看了一遍,感叹道:“六郎这孩子,想得居然这么长远了。” 谢敬川既欣慰又心疼:“我的出身,导致孩子们从小没有宗族的帮扶,如今儿子靠着自己的本事,让族里有心巴结,我自然是开心的。” 他喝了口茶,又道:“当年谢道田带着两个孩子来卖给我们家当小厮,我之所以要他们签死契,也只是因为谢道田这个人难以对付。 可今日谢五爷亲自替谢道谷的两个孙子来求六郎,那证明族里的确是看不过谢道田任意卖掉家里孩子的恶行。” 他虽被父亲赶出家门,等同一个外室子一般养大,但内心,他还是渴望有家族的帮扶和托举。 儿子来年就要考秋闱了,族里的事,能帮就帮,若是将这些人惹急了,说不定还会给自家儿子使袢子。 既然儿子都想得如此长远,大局为重,他这个当父亲的,难还有短视计较的道理。 顾氏也赞同丈夫,想了片刻,道:“承地那个孩子现在给大郎赶车,人还是挺懂事的,至于牛蛋..” 谢敬川接话:“牛蛋一直在茶铺做事,老周挺喜欢他的,说他勤快老实,人最能吃苦,铺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那就好,至于六郎信里说的承坤和承义…” 谢敬川打断道:“六郎虽才十三岁,可这孩子打小聪明,人放在身边,他自然会识人,若是不行,送回来帮着家里做事即可,若是可以,他身边多两个兄弟照顾,自然是好的。” 说起兄弟,谢敬川忽然想起分家出去的谢承礼。 那小子自从靠岳父谋了个缺,日子是越过越顺,前些日子据说还纳妾了。 因这事,郑氏还来府里几回,找柳姨娘哭诉。 可柳姨娘是个心疼儿子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顾氏听丈夫这么说,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按您的意思吧,族里如今盼着出大官,老谢家那新哥儿和咱们六郎,是最有希望的。” “是,之前族里还给我写信,说如今承礼当了官,虽说官职不大,但岳家靠山大,还说能不能介绍几个族人去郑家做事,被我一口拒绝了。” 谢敬川想起这事就好笑,那个不孝子,连他这个父亲都不愿搭理,怎么可能为几个族人奔波。 论格局,还是六郎的大。 谢承礼只想着自己如何好,压根不会想将家族壮大,日后成为自己的助力。 这样的白眼狼,他这些年,算是做了桩亏本买卖了。 谢敬川很快给儿子回了信,信里叮嘱儿子看人仔细些,切不可大意等等。 至于阿狗那边,则带着人亲自去了一趟谢家村拜访谢五爷。 一来接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二来,则是按少爷的吩咐,好好打听谢家村如今的境况。 不打听不知道,一仔细打听,阿狗都恨不得多住几日。 因为这小小的谢家村里头,趣闻奇谈可不少。 这其中还有关乎老谢家的八卦。 谢氏家族如今有话语权的,除了族长谢三爷,便是谢五爷和谢八爷。 其余的几位族老,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物。 谢五爷在这些人里头,是唯一一个最看重谢承曦的。 其余几个人,都觉得谢承曦将来即使有了出息,也都只是老谢家那谢立新的助力。 第199章 谢氏族人 谢家村离汴京城三十余里,村里谢氏族人不过百人。 谢承曦当年跟着父亲回乡上族谱时,村里的青砖瓦房可不多。 阿狗按他的吩咐,去了一趟谢家村。 如今的谢家村,已经比数十年前发展得好了不少。 老谢家这二十多年来,除了砸钱办了族学,还花钱给村里修路凿山,让族人的日子算是好了些。 可要说多富裕,那村里日子无忧的,也就五六户人家不得了了。 谢氏一族祖上几代都没出过读书人,如今族里出了三个秀才,自然是大事。 因着老谢家办了族学又花钱大兴土木修缮了祠堂,族里对老谢家自然是感恩戴德。 老谢家在村里东边靠河边有一处小庄子,往日是回乡祭祖时小住用的。 阿狗这次来谢家村,便得知,这老谢家小庄子里,养着个谢家的媳妇,还有个两岁的小女孩。 他再仔细打听,只听说这女子是某个谢家庶出老爷的女人。 阿狗可是报纸主理人,对这些秘闻的触觉尤为敏感,他立马上了心。 老谢家这处庄子平日鲜少有人敢在附近溜达,八卦是八卦,可谁敢得罪他们家。 不过下人总是得进出庄子,阿狗花了两天,总算逮到了一个给庄子送菜的汉子。 从那汉子口里得知,这女子叫芸娘,被送来庄上也就两年,那孩子在庄里出生的。 老谢家每隔三个月会有两个老嬷嬷来。 至于这女子是哪位爷的,那汉子只听说那位爷有些脑袋不好。 阿狗立马就心下了然了。 老谢家的八卦打听完,阿狗正准备离开,可谁知道又撞见了更离谱的事。 他这次还有个任务,便是按谢承曦的吩咐,查清楚谢道田的家庭情况。 谢道田上回来谢家喊穷,卖掉了两个孙子。 在村里一打听,谢道田有两个儿子。 老大谢敬明,就是谢承地和牛蛋的父亲。 现在谢敬明有两个儿子,一个铁蛋,一个臭蛋,都是不到十岁的年纪。 老二谢敬远,儿子铁柱,今年九岁,还有两个闺女,一个大丫,一个二丫。 除此之外,谢道田家,闺女嫁的嫁,卖的卖,人丁并不多。 而谢道田家,其实不如他说的那般穷。 青砖瓦房,他家在村里,是其中一户。 两个儿子分家不分住,两人名下都有十几亩良田,日子其实过得还行。 而谢道田之所以喜欢卖孙子卖闺女,居然是因为他真的和一个当人贩子的老鸨有一腿。 这个老鸨是个叫湖娘的寡妇,是隔壁石头村的。 谢道田和湖娘勾搭上已经将近十年,隔三差五就会跑石头村送温暖。 这事在谢家村其实不是秘闻,只是谢道田的妻子韩氏是个怕事的,所以没闹起来。 阿狗听着知情人士娓娓道来,越听越来劲,谢家村还真是庙小妖风大,装了这些个趣闻,自家少爷肯定感兴趣。 听完谢道田的八卦,阿狗又问起谢道谷。 也就是谢五爷替他两个孙子来求谢承曦的三伯爷。 知情人士一说这个谢道谷就叹气。 谢家只有这个谢道谷是个好的,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谢道田将弟弟妹妹卖掉。 谁曾想,在他独子去世后,自己身体不好的时候,大哥居然将他两个孙女给卖了! 最大的孙女则被谢道田嫁去了石头村给一个老泼皮,只为了二十两银子。 谢道谷实在没法子,眼看家里仅剩的两个孙子也得遭大哥毒手,索性将家里十五亩地都送给了谢五爷,求他老人家替两个孙子谋出路。 谢五爷不贪那十几亩地,但也知道,靠那两个孩子,是守不住这些田地,于是便答应谢道谷,田地帮他们打理,同时去求如今已经是秀才的曦哥帮忙。 事情缘由打听清楚,阿狗也不逗留。 听说谢承曦要派人来接承坤和承义,村里这几日已是议论纷纷。 谢家村虽小,宗族观念很重,谢五爷早早把话传开,大家都知道谢承曦如今是秀才,在应天府念书,将来肯定是个出息的。 这话也是说给谢道田这个老货听,让他息了要卖这两个孩子的心思。 谢道田还真是如他们所料,已经和湖娘商量好,要将这兄弟俩卖去京城的窑子当男伎培养起来。 谁知道中途让谢五爷给坏了事。 不过谢道田不是蠢货,知道不好随便得罪谢五爷和谢敬川那一支。 毕竟谢敬川有两个儿子是秀才,有个儿子已经当官了,岳家更是大官。 阿狗先是去了谢道谷病床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随后将谢承曦的亲笔信给了族长和几位族老过目。 信中写得清楚,两个孩子由他收留,衣食住行皆由他安排,先带回汴京教规矩,半个月后送去商丘跟在他身边做事。 谢承坤十二岁,生得眉清目秀,性格开朗乐观,平日在村里人缘极好,帮着祖父干活,十分孝顺。 此时他牵着十岁的弟弟谢承义站在院子里,努力装出稳重的样子。 阿狗出来,笑着对他们兄弟俩说:“六少爷让小的来接你们。往后你们就跟着六少爷身边读书、做事,你们快收拾东西吧。” 谢承坤咧嘴一笑,声音爽朗:“阿狗哥,多谢您和曦哥!祖父病成这样,若不是曦哥肯收留我们…” “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听话,尽心为曦哥做事!” 小承义只有十岁,模样同样清秀,性子却比哥哥沉稳懂事。 他紧紧握着哥哥的手,眼睛微微发红,强忍着泪水,“曦哥…我们知道他是好人。祖父常说,我们族里出了个有出息的读书人,还是咱们堂哥,是我们谢家的福气。我们兄弟一定用心识字,学本事,将来报答曦哥和族里的恩情。” 阿狗看着这兄弟俩,心里稍稍放心,总算是两个明白的孩子。 兄弟俩简单收拾了几个旧包袱,也都是些打满补丁的衣衫。 村里人都围着看,有人羡慕,有人感慨。 谢五爷在一旁看得心酸,两个孩子年纪小,若再过三年,承坤能成家立业,这十几亩田应该能守住。 但两个孩子随他们娘亲,长得有些太好看了,他们娘亲也因为样貌过于好看,在丈夫死后,为了不被卖投河了,至今下落不明。 第200章 龙阳癖 他对兄弟俩叮嘱道:“到了曦哥儿身边,要懂事、听话,别给族里丢脸,好好给曦哥儿办事。” 阿狗带着一肚子八卦和兄弟俩当日下午就启程,傍晚时分回到汴京谢家。 谢敬川和顾氏早已得了信,在前厅等着。 孩子进门,谢敬川说了几句,顾氏便吩咐人给他们兄弟俩洗澡,换干净衣裳,再准备饭菜。 谢承曦虽远在应天府,但也早早在信中叮嘱过家里,先给两个孩子教规矩,半个月后再送来他身边做事。 接下来的几天。 顾氏带着婆子给兄弟俩量身做了新衣。 谢承坤穿上新衣后,整个人更清俊了,十二岁的小郎君,好看得不得了。 谢承义则安安静静任由婆子给他梳头,穿衣。 穿好新衣后,先给顾氏和谢敬川恭恭敬敬磕头:“谢谢叔父、叔母。我们兄弟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事,不给曦哥丢脸。” 家里的李嬷嬷开始教他们日常规矩,如何行礼,如何吃饭不吧唧嘴,如何走路姿势端正,如何称呼族中长辈等。 谢承坤性格开朗长得俊俏,学得也是极快,还不时逗得李嬷嬷和几个仆妇发笑。 谢承义也长得清秀伶俐,人也聪明懂事,一教就会,记性极好,常常帮着哥哥纠正小错。 半个月转眼过去。 七月末,阿狗就来接人了。 临行前,谢敬川对两个孩子语重心长道:“到了你们曦哥身边,要听话、用功。你们是谢氏子孙,将来也要为家族争光。” 谢承坤用力点头,“叔父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跟着曦哥,将来帮着曦哥,也帮衬家族!” 谢承义红着眼眶,深深一揖:“我们兄弟打心底感激曦哥和叔父、叔母的恩情。以后我们会好好报答。” 谢敬川和顾氏点头,又叮嘱了兄弟俩几句,这才回屋。 阿狗带着兄弟俩来到应天府时,谢承曦和宋九辞刚从书院回来不久,正在前厅喝茶聊天。 谢康领着人进来。 阿狗一进门,笑着行礼:“少爷,人接来了,路上一切安好!” 谢承曦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顿时微微一怔。 站在面前的谢承坤十二岁,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比他还高了几分。 谢承坤生得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皮肤虽黝黑,但十分阳光,穿了身新的浅青色短衫和宽腿裤,整个人精神又体面,一点不像刚从乡下出来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十岁的谢承义。 弟弟比哥哥矮半个头,生得更为清秀精致,瓜子脸,眉眼细长,皮肤虽黑,但睫毛又长又翘,还带着和年纪不相称的安静。 他一身米色短衫,站姿端正,规规矩矩将双手垂在身侧。 谢承曦内心已经对兄弟俩十分喜欢。 颜值好高,放现在,都能参加什么少年团了吧。 这两个孩子长成这样,难怪谢五爷要来托付,不然肯定被卖,尤其是那些不堪的去处。 这朝代,男子和女子一样,如果出身低微,长得好看那就是罪。 压根保不住自己。 谢承坤一见比自己还大一岁的谢承曦,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扑通一声跪下:“曦哥!我们兄弟俩终于见到您了!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真不知日后会如何。曦哥的大恩,我们兄弟俩一辈子忘不了!” 谢承义跟着哥哥跪下,带着哭腔道:“曦哥..我们知道您是好人,是族里有出息的人。您肯收留我们,给我们新衣服、教我们规矩,还带我们在身边…我们打心底感激您。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听话,绝不给您添麻烦。” 兄弟俩一个笑中带泪,一个认真得让人心疼,跪在那久久不肯起来。 谢承曦看着两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堂弟,快步上前:“都起来吧。既是同宗兄弟,日后我们互相扶持。你们以后就住这,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我平日在书院上课,就让谢安教你们识字和简单算学。等你们基础打好,就可以帮着做其他事。” 谢承坤擦了擦眼角的泪,“曦哥放心,我们兄弟一定好好学!” 谢承义也认真道:“曦哥,我们会努力的。不会让您失望!” 谢承曦对两个孩子挺满意的,他原本就是打算看看性子,若是好的,就将这两个同宗的兄弟培养成助力。 两个孩子都聪明懂事,这样就省心不少。 当晚,小院里添了两副碗筷。 兄弟俩很讲规矩,一个劲给谢承曦和宋九辞夹菜,态度更是极好。 连宋九辞都忍不住羡慕,因为这两个孩子实在是长得好看,规矩也好,带在身边,多舒心啊。 他们兄弟俩来小院后,日日跟着谢安学认字、算学,又跟着严三学武,还学着赶车,反正能学的他们都想学。 到了休沐,还抢着陪谢承曦出去采买文房笔墨。 谁知道有一回,兄弟俩跟着谢承曦出门,在一间笔墨铺碰到了凌永嘉和许子谦。 自从上回两人算计谢承曦美人计不成,便总是找机会,这回看到谢承曦带着两个长得极好看的少年出门。 两个人顿时对之前的怀疑深信不疑。 谢承曦这小子,绝对是个龙阳癖爱好者! 如此大胆,在家中养了两个清俊少年伺候,实在有辱斯文! 凌永嘉授意许子谦在书院里散播这消息,他要让大家知道,学问极好、诗才了得的谢承曦,是个好男风的! 这风言风语很快在应天府书院传开。 人言可畏。 连带着大家看宋九辞和林昭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宋九辞和林昭也听到了这消息,可宋九辞是和承坤、承义一块住的,当然知道这不是事实。 这日林昭又听到更离谱的话,说谢承曦年纪轻轻,已经逛过应天府所有男窑了。 他在食堂皱着眉听完隔壁桌绘声绘色的故事,叹了口气。 好男风其实也不是大罪啊。 这朝代,好男风的士子其实不少,林昭有个哥哥,就是如此,不还是娶妻生子了。 对于这些,许多文人们只觉得是,雅趣。 理解但自己不加入。 林昭觉得这谣言一直在谢承曦身上转,对他的名声,影响不好。 于是他偷偷找来宋九辞商量。 第201章 渔翁撒网 林昭和宋九辞找了书院一处僻静小亭子。 一坐下,林昭皱眉道:“再这么传下去,对六郎的名声极不好。读书人重清誉,龙阳癖一坐实,将来无论科举还是仕途,都会成为话柄。” 宋九辞点头,“是啊,六郎好心收留两个同宗的堂弟,本是善举,被有心人歪曲成这样。必须得想个法子破掉这个谣言。” 林昭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即使不是谣言,也得破掉!” 宋九辞猛然抬头:……… 林昭不管他,继续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六郎找个合适的姑娘,让他和女孩子多接触接触,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宋九辞眼睛一亮:“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书院王夫之有个独生女,叫王翠屏,今年十四岁。长得极好看,眉眼秀气,身段也好。平日常来给王夫子送饭,好些学子都暗暗心仪她。” 林昭一愣,心想,难度一下上这么高? 不过他嘴上说:“王夫子是书院里教《礼记》的先生,家教严,那王姑娘…名声应该也不错。若能让她给六郎先解决眼下困局,未尝不可。” “眼下?” 宋九辞眨了眨眼,寻思林昭这只是找那王姑娘给六郎过渡? “婚姻大事自然父母决定,我们如今只是权宜之计,若是他们真看对眼,我们也成就一段良缘,若双方无意,那也可让这谣言先停会。”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宋九辞和林昭开始暗中‘制造机会’。 先是宋九辞故意在王夫子上课时多问了几个问题,下了课又拉着林昭和谢承曦一起去向王夫子请教。 如此几次,王夫子对他们三个印象极好。 这日午后,王翠屏照例提着食盒来给父亲送饭。 刚走到书院西侧槐树下,便看见宋九辞和林昭两人在树荫里说话,谢承曦站在稍远处低头看书。 宋九辞立刻扬声招呼:“王姑娘!今日又给王夫子送饭来了?” 王翠屏自小生得好看,又是家中独女,性子骄傲自负,如今又差不多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几乎日日有媒人上门。 不过王母眼光极高,断言要闺女嫁个状元之才,所以对上门的人,可谓精挑细选。 最好的女婿人选,自然得在书院里找。 所以她让闺女日日来给丈夫送饭,就是让那些学子见识闺女的美貌,好拜倒在石榴裙下。 王翠屏也不负母亲所望,渔翁撒网了两年,收获了十多个观音兵。 这里头有三四个还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但要论状元之才,还真是没有。 王翠屏见宋九辞如此热情,将这人归为粉丝,礼貌笑了笑。 她今日一身淡粉色薄衫,外面罩了浅青褙子,插着一支银簪,模样清丽可人,刚才一路走过,不少学子为她驻足。 林昭笑着接话:“正好,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夫子。正好王姑娘送饭来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王翠屏看到林昭身材高大,但样貌比宋九辞差了几分,心里有些瞧不上,但还是大方笑了笑说:“几位公子请便,我待会就走了,父亲在讲堂,我带你们过去吧。” 于是四个人就一同往讲堂走去。 路上,宋九辞和林昭故意找话题,时不时就往谢承曦身上引。 宋九辞先是夸:“六郎最近在算学上又有新见解,连山长都夸他。” 林昭也帮腔:“是啊,上回策论,山长极为满意六郎的回答,说六郎年纪小,却极有见识,为人也稳重。” 王翠屏被他们一人一句说的,忍不住偷偷看了谢承曦几眼。 见他眉目清俊,气度从容,与书院里那些浮躁的少年不大相同,更让她有些来劲的是,这人居然没正眼看过她! 不可能啊! 她长得如此貌美,这书院里的学子,看她的眼神都是那么炙热,就这个谢承曦,眼神淡淡,表情冷冷。 太特别了!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到了讲堂门口,王夫子接过食盒,笑着对三个少年说:“你们来得正好,今日我要讲的,正是你们上次问的那句。” 王翠屏在门外稍站了会,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谢承曦身上。 宋九辞和林昭站在一旁,对视一眼,都露出得逞的笑意。 王夫子很快用完饭,将食盒交给女儿带走。 开始和他们三个讲解。 王翠屏故意拿食盒去洗,往日都是回家再洗的。 等她磨磨蹭蹭洗完,刚好谢承曦三人要离开。 四个人又撞上了。 王翠屏打算主动出击,朝他们三个轻轻福了一身,声音轻柔:“三位公子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来问家父,他老人家向来喜爱与人讨论学问。” 宋九辞和林昭笑着拱手还礼。 谢承曦对眼前这女子无甚好感,直觉上来,觉得是个卖弄风姿的。 他淡淡还礼,“多谢王姑娘。” 王翠屏转身离开时,脸颊微微泛红。 宋九辞和林昭激动地对视一眼,这王姑娘,对咱们六郎,有点意思啊。 王夫子夜里回到家,只见妻子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害怕。 “夫人,这是作甚?”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今日闺女去给你送饭,说碰到三个少年,快,给我讲讲都是什么出身的?” 王夫子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夫人又开始做攀高枝的美梦了。 不过他还是如实说了三个少年的情况。 “这么说来,这个谢承曦,十三岁就考了秀才,家里又是和老谢家千丝万缕撇不清关系的,不简单啊!” 王夫人听着就对谢承曦动了心思。 这样的诗会头名,将来科举拿个前三名,问题不大吧! 一旁的王翠屏红着脸娇声道:“娘,那人看着对我是上了心的,一直不敢看我,要不让爹爹在他面前套个话呗。” “哦?你说谢承曦喜欢你?” 王夫子看着闺女那羞涩模样,心里有些不得劲。 “女儿直觉而已,其余两个公子,有些浮躁,就像凌公子和那许公子,虽是官家子弟,但学问一般,还有那张公子,学问虽好,但出身又有些不尽人意。 这谢公子,学问好,出身也还行,若他诚心,女儿可以考虑一二。” 第202章 志向远大 王翠屏在这之后,又碰到过他们三人几回。 她和谢承曦说了几句话后,便有些自作多情起来。 她本就貌美,在书院里对不少学子都抛过媚眼,左一个甜笑,右一个秋波,引得不少少年心猿意马,却始终不说要答应谁。 书院里消息传的快。 不过几日,书院里便有不少学子得知,向来眼高于顶的王翠屏,居然主动和谢承曦说话! 还对着他笑了好几回! 一时间,书院里酸味四溢。 三五学子聚在一起,酸溜溜地议论了起来。 一个叫李文远的,本就是观音兵一员,气得大声说:“年纪小,身量矮,脸还嫩得像没断奶。王姑娘那模样,那身段,他一个小毛孩也敢肖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旁边几个人哄笑,语气里满是嫉妒和嘲讽:“就是!他以为自己诗才了得,就能入王姑娘的眼?做梦呢!王夫子肯定不答应,王姑娘也瞧不上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 这些议论,很快就传到了谢承曦耳中。 先是传他好男风,现在又传他跟广大学子抢‘女神’。 无中生有。 不过这些都是谣言,他倒不在乎,人怕出名猪怕壮。 自己现在名气大,有黑粉也是正常,他不能强求人人都喜欢他。 他又不是软妹币。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王夫子的反应。 这日,王夫子把谢承曦单独叫了过去。 王夫子脸色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无奈:“承曦啊,我那夫人,这些日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翠屏年纪不小了,该看看人家。她看你…嗯,看你人品、学问都不错,就让我来问问你的心意。 你…你对翠屏可有几分意思?” 王夫子其实并不愿意闺女这么早议亲。 他教书多年,最知道少年人定亲太早容易耽误学业,更何况他心里觉得谢承曦年纪太小,根基虽好,但还需再磨砺磨砺。 谁知谢承曦听完,表情十分认真,拱手行礼,郑重回答:“夫子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年纪尚幼,目前只想专心读书。他日若能高中进士,婚事变数不少,所以学生绝不敢自己先定亲事,耽误了前程,也耽误了姑娘的终身。” 这话里有话,王夫子听着就是,这小子打算到时候高中后被人榜下捉婿? 王夫子先生一愣,随即气得胡子直抖,差点把手里的杯都摔了。 “你….你这小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高中后做金龟婿?你这简直是把婚姻大事当成科举的踏脚石!简直岂有此理!” 王夫子气得厉害,还有一个原因,这小子居然看不上他闺女!!! 他脸都涨红了,闺女被书院这么多学子看上,自家门槛都快被踏烂了,这难得看上谢承曦。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口气这么大,反倒瞧不上他闺女! 他压住火气,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吧!这事…老夫就当没问过!” 谢承曦心里好笑,他虽不愿这样有辱斯文,可的确是看穿对方心思。 表面爱才清正,实则王夫子还不是纵容闺女在书院渔翁撒网,默默赞同妻子攀高枝的决定? 虚伪! 他恭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这样的婚事,他可不敢高攀。 当王翠屏从母亲口中得知谢承曦原话时,气得差点把手中绣帕撕碎。 她本以为那个少年对自己动了心,谁知对方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书院里那些学子们听闻后,更是谣言再起。 谢承曦好男风的谣言,又开始传了起来。 但也有人出来说,谢承曦连王翠屏这样的美人都看不上,怎么可能是龙阳之好,摆明了就是眼界高而已! 双方各执一词,关于谢承曦有龙阳癖的谣言,也慢慢消散了。 林昭和宋九辞没想到这发展居然这样,两人都哭笑不得。 但目的是达到了,谣言消散,只是两人对谢承曦是否好男风,又蒙上了一层疑惑。 但作为好友,他们宁愿相信谢承曦只是志向远大,真的想被榜下捉婿罢了。 汴京城。 工部虞衡司主簿,王志远府里。 谢安姝嫁给王志远做妾,转眼三年过去。 四个月前,她生下闺女王佳容。 王志远妻子多病,她进门后便夺了后宅一半的大权。 谁知道王志远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又纳了一门小妾进门。 那小妾是个清倌人,可长相娇媚,一进门就争宠,谢安姝又怀了身孕,自然是拼不过。 等她生下闺女后,便彻底失了宠。 后宅的大权虽还握着一半,可丈夫的心,那是留不住了。 她这时候彻底感受到了娘亲做小的无奈和悲哀。 她本以为生下男丁能有机会扶正,谁曾想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闺女。 新进门那小妾本事也厉害,迷得王志远神魂颠倒,她如今只得日日在屋里和三个月大的闺女干瞪眼。 这日秦姨娘上门来看她。 母女俩一见面,秦姨娘就知道闺女过得不如意。 生了女儿,月子都出了,可闺女还是脸色惨白,眼神也黯淡。 丫鬟秋枝给她们奉了茶,带着奶娘将王佳容带去隔壁里间。 秦姨娘握着谢安姝的手低声说道:“姝娘,你和娘亲说,那王志远,是不是待你不好?” 谢安姝苦笑道:“娘,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母女俩都沉默了。 “二哥最近纳妾了?”谢安姝忽然话题一转。 “嗯。据说是同僚的远亲妹妹,姓蔡,进门几个月了。” 秦姨娘知道老二媳妇郑氏上门找柳氏哭诉过,不过也就两回吧,这种事,跟一个姨娘哭,有什么用。 “官人说的,他说二哥如今混得不错,又得岳家照拂,来年说不定得升官了。” “哼!那也是他的事,跟我们谢家没关系。” 秦姨娘打心底里瞧不起那白眼狼。 谢安姝又问:“五郎怎样了?” “那自然是好啊!杜氏也好,她拿嫁妆补贴五郎那药铺,生意不错,你弟弟如今懂事不少,杜氏还有三个月就生产了!” 说起儿子和儿媳,秦姨娘笑了起来,谢承俊比以前,可好太多了。 如今整个爱妻顾家好小伙,连老爷和夫人都时常称赞他。 第203章 妖艳贱货 八月初,应天府进入炎炎夏日。 这日,谢承曦休沐,正在书房默写经义题。 谢安敲门进来:“少爷,有个消息。 应天府城南顺河街,有一间造船作坊要放售,东家姓吴,年近六十,独子早年没了,如今只剩老两口,打算将作坊出手。” 谢承曦把剩下的经义默完,搁下笔,“什么时候挂出来的?” “前日。我昨日打听到的,立马就回来告诉您。” “顺河街那边都知道,但城里大的商行估计还没反应过来,但快了。” 谢安补充道。 谢承曦又问:“作坊的底细打听清楚没?” 谢安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来,说道:“打听了些,作坊叫吴记,在顺河街做了二十几年,主意是造内河的平底货船和渡船,工匠有十一个,其中五个是老师傅,手艺是应天府数得上的,作坊里现有船坞两个,另有存料仓一间,工具家什齐全,账上还有两笔未交付的订单。” 谢承曦把那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两笔什么订单?” “一笔是城东粮行要的货船,两艘,还没造完,一笔是渡口那边要的渡船,一艘,刚开工。” “吴东家放售,那这两笔订单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谁接了作坊,这两笔订单一并交接,货款他不动,留给新东家。” 诚意十足。 谢承曦心里有数了,“要价多少?” “还没挂出价,得去谈。” 谢承曦想了想:“你去谈。” “去探个底,然后让林柏从汴京赶过来。用新开商行的名义,应天府这边,让他去官府登记,手续办妥再去谈。” 谢安点点头,问道:“少爷,这作坊,您打算..” “先把两笔订单交付,稳住原来客源。 应天府濒临汴水,漕运往来频繁,若是日后能接上官家的漕船订单,这作坊的价值,远不止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自家将来要做漕运,有自己的造船作坊,挺好的。” “所以动作要快!” 他最后说了一句。 谢安明白了,把纸叠好,“少爷放心,小的立马去办。” 三日后,林柏从汴京赶了过来。 顺河街临着汴河支流,这条街特有的味道便是水腥气和木料气。 吴记造船作坊的门脸不大,木头招牌挂了多年,门口停着几根备用的木料,码得整齐。 林柏低声对谢安道:“汴京那边的造船作坊,规模都挺大,放售的也极少,之前少爷让我留意,可一直没合适的,没想到这应天府倒有惊喜。” 谢安点头,他也知道这个事一直压在自家少爷心上,希望这回能成。 林柏进门,伙计带他们去见吴东家。 一坐下,林柏就拱手道:“吴东家,在下林柏,承顺行的掌柜,听说吴东家有意出手,特来拜访。” 吴东家开口问:“承顺行,倒是没听说过。” “新开不久,咱东家是汴京人士,手里有不少买卖,老东家不必担心。” 吴东家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不少人都只是挂别人的名号做买卖。 “你们要了这作坊,做什么用?” 林柏回答:“自然是照旧做,工匠一个不动。” “真的一个不动?” 吴东家其实最怕老伙计们丢了手头的活计。 “不裁人,老师傅都得好好留着,作坊的手艺靠的都是他们啊。” 林柏笑道。 吴东家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六千两。” 林柏在心里掂了掂,没立刻还价,慢慢道:“吴东家,六千两,作坊、船坞、存料、工具、两笔订单,都在里头?” “在里头。” 林柏继续道:“吴东家,六千两,我得回去和东家商量。但东家说了,价钱好说,关键是工匠们得留住,老东家也可帮衬一段,这两样若您点头,价钱上,我们不会叫您吃亏。” 吴东家想了想,把茶盏放下:“你回去问问你东家,价钱上,五千两,不二价,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见你东家。这作坊我做了二十几年,我得看看,接手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林柏回来,将这事和谢承曦说了。 谢承曦想了想,道:“他要见我,是好事。” “少爷。” “他的作坊是家业,做了这些年,不愿被糟蹋。一千两见我一回,合理,我自然要去。” 谢承曦挑了个休沐的日子,带着林柏去见了吴东家。 最后双方以五千两成交。 作坊所有工匠留下,重新签订契书。 吴东家没想到接手的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可当听说对方家中是做漕运买卖,便明白了。 作坊的事交给林柏去办,谢承曦了却心头一桩事。 又过了几日,他带着承坤和承义出门去成衣铺。 兄弟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营养跟上后,身高又开始蹿起来。 特别是承义,比谢承曦十岁那年,可高太多了。 谢承曦已经可以预见,这个堂弟,日后妥妥高富帅。 三人进了成衣铺,正选着衣裳。 “哎呀,原来是谢才子,带着两个美人来逛街啊?” 背后传来凌永嘉的嘲讽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也都抿嘴笑着。 谢承坤年纪大些,长得又高,一听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嘴角抽了抽,握紧拳头想出击了。 他们兄弟俩最近跟着严三学功夫,少年人血气方刚,正是技痒的时候。 谢承义人小鬼大,一听就知道这人对曦哥不礼貌,还说些混账话。 以前在村里,他和哥哥长得好看,总是被村里人取笑,说他们娘娘腔,还被那些人逼他们穿女装。 哥哥为了不穿,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他倒不讨厌,穿了女装还去气那些欺负他们兄弟的女孩,说她们长得还不如一个男的。 那些女村娃气得当场扒了他的女装,被他气哭了。 “咱兄弟俩的确貌美,不劳公子您费心,公子您看上去也是富贵人家出身,怎的就买了两个如此不堪的带在身边,公子难道是个慕丑的?” 话音一落。 周边的人都笑了。 十岁的孩子,伶牙俐齿。 凌永嘉被谢承义的话噎得眼睛都瞪大了,好无耻的话。 但这臭小子说的似乎也没错。 他看看身边两个小厮,是挺丑。 两个小厮刚才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都气得怒目圆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妖艳贱货! 第204章 公报私仇 凌永嘉这边被一个十岁孩童说得无力反驳,顿时脸上无光。 谢承曦一直没说话,静静看着对方装逼,不过没想到承义是个战斗机,这孩子不错,将来定有大用。 谢承义挑着眉,用那双秀气的眼睛瞪着那两小厮又道:“两位可别冲动,伤了我兄弟俩貌美的容颜,我们可是要告到你家公子书院去的!” “不知廉耻!” 凌永嘉骂了一句。 “走!” 随后就带着两个小厮快步离开了成衣铺。 看热闹的人都笑着散开了,一出好戏,就是有些不够看。 谢承曦笑着说:“承义,你这嘴,挺厉害的。” 谢承义立马收敛了得意的神色,恭敬道:“曦哥,这人对你不怀好意,肯定不能让他舒心。” 谢承坤没弟弟的嘴厉害,但也不是个性子软的:“曦哥,这人看着虽有些身份,但若想对付,也不是不可..” “会有机会的,先挑衣裳。” 谢承曦说道。 凌永嘉何时倒霉不知道,但谢承曦自己,却已经得罪了王夫子。 自从那回王夫子被他当众拒绝,便觉得他不识抬举还有辱斯文。 于是,公报私仇便开始了。 这日,《礼记.檀弓》篇正在开讲,王夫子忽然点名让谢承曦起身回答问题。 谢承曦刚站起身,还没开口,王夫子便冷笑一声,打断他:“不用急着回答,先把《檀弓》上篇从头背到我刚才讲的那一节,一字不许错。若背错了,今天的课就不用听了,回去把整篇抄十遍再来见我。” 讲堂里顿时安静了。 众人面面相觑,以往王夫子从来不会这样苛责学生,何况谢承曦可是向来在书院最得山长青眼的少年。 谢承曦心里有数了,这糟老头想公报私仇。 学问和人品果然不一定并存。 他神色不变,从容地将那一大段背诵完毕,一字不差。 王夫子仍旧板着脸,挑剔道:“声音太小,重背!背的时候要带上感情,你这是背书还是念经?” 宋九辞和林昭对视一眼,也猜到了。 谢承曦只得又背了一遍。 王夫子这才勉强点头,却又出了个刁钻的问题:“那你说说,‘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这句话,与当今新政有何关联?”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礼记》的范畴,带着明显的为难了。 谢承曦正要回答,王夫子却再次冷哼:“算了,你年纪还小,这种时务问题还是留给年长的学子吧。坐下!今日你不必再回答任何问题了,好好听课就是。” 接下来的几日,王夫子的针对愈发明显。 每月一次的月考,王夫子特意把谢承曦的卷子抽出来单独批阅,还挑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就是要压他名次。 平时提问,只要谢承曦举手,他就当没看见。 有一次谢承曦提出一个关于‘三年之丧’与当今礼制冲突的见解,王夫子当场就沉下脸说:“小小年纪就敢非议古礼?回去把《礼记》全文抄三遍,好好反省!” 王夫子的刻意针对,让凌永嘉那些不喜欢谢承曦的学子高兴得不得了。 但也有人替谢承曦惋惜,只觉他平日都是低调乖巧的,无端被针对,也不知会不会挫了锐气,影响念书的心气。 宋九辞和林昭看在眼里,气得不行。 林昭私下对谢承曦说:“王夫子摆明公报私仇!明摆着就是你拒绝了他闺女,他找你撒气,太过分了。” 宋九辞也附和,说不如直接找山长裴公告状得了。 谢承曦心里有数,这王夫子在书院也算德高望重,即使找了山长出面,也不会如何。 要告状,就告个大的。 他这些日子被针对得厉害,心里虽不慌,但也有些腻了。 他让谢安去打听,齐夫人往常最喜欢去哪家酒楼。 谢安没两天就打听清楚,齐夫人最爱去城东望月楼。 那酒楼临着南湖,夏夜有凉风,楼上雅座能赏湖景,齐夫人每月总要去两三次。 八月初九这晚,谢承曦带上宋九辞、林昭,故意选了望月楼二楼临湖的一间雅座。 刚坐下没多久,楼梯口就传来熟悉的笑语声。 齐夫人由两个丫鬟陪着,正拾级而上。 谢承曦立马起身,脸上露出惊喜又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去深深一揖:“学生见过齐夫人!没想到竟在此遇见夫人,实在是巧。” 齐夫人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笑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六郎吗?快过来坐!好几个月没见你了,长高了不少,气色也更好了。” 她压低声音又道:“当日若不是你出力,哪有云樱和你先生的修成正果。” 她越看谢承曦越喜欢,聪明懂事、学问好、长得也清俊。 可惜自己闺女比他大了不少。 她拉着谢承曦坐下,又招呼宋九辞和林昭,一桌人其乐融融。 齐夫人席间不断给谢承曦夹菜,又问他在书院过得如何。 谢承曦先是恭恭敬敬答了些书院日常。 待气氛正好时,才看似随意地叹口气:“学生前些日子,课业上有些不顺,王夫子的课,学生学问浅薄,总是不能达到他的要求,稍有不慎九要罚抄十遍、二十遍。 学生已经尽力,却总觉得夫子…似乎对对学生有些成见。” 声音委屈,依旧是儿时茶言茶语那剧本。 末了他还自嘲:“或许的确是学生学问不够好,让夫子失望了。” 齐夫人本就护短,一听立马柳眉倒竖,:“什么?居然有这事?” 林昭压住嘴角,立刻补充:“齐夫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那王夫子的独女,王姑娘,似乎对六郎有意,她在书院深得众学子青睐,王夫子也为这女儿自豪…” 他故意欲言又止。 齐夫人正听得仔细,一看他面露难色,不说话了。 立马急了。 “你说说。” 她看向同样一脸为难的宋九辞。 宋九辞长叹一口气,犹豫半天才说:“王夫子单独喊了六郎去问,问他是否有意愿迎娶王姑娘,六郎年纪尚轻,说希望科举后再论婚事而已,谁知那王夫子似乎以为六郎想攀高枝…” 林昭立马接话:“就从那回开始,王夫子就开始针对六郎了。” 他看了一眼委委屈屈的谢承曦,又道:“六郎还说王夫子为人公正,不会因为这事为难他,定是自己学问不够才惹了夫子不悦。” 第205章 颠倒是非 齐夫人这回算是听明白了。 “你一个小孩子,他一个堂堂夫子好意思公报私仇?六郎你放心,这事老身知道了,你是若飞的徒弟,也就是咱们家的人,绝不能让人随意欺负了去!” 谢承曦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夫人厚爱,学生怎敢…只是不想让夫人和齐大人为学生的小事费心。” 齐夫人摆摆手,豪爽道:“费什么心?都是一家人,如今你遇到麻烦,我们岂能袖手?放心吧!” 用膳完毕,齐夫人和谢承曦三个道别。 她一进内宅就把齐知州喊来。 齐知州正在书房,听到夫人叫唤,立马就去了。 齐夫人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还加了几分自己的愤慨:“那个王夫子也太不像话了!应天府书院乃四大学府,怎能有这种公报私仇之辈育人子弟? 六郎才十三岁的孩子,他好意思处处针对?若伤了那孩子念书的心气,影响了来年的秋闱,这不是毁人前程?” 她越说越气,裴若飞当年就是被些贱人挫了锐气,要不是今年和云樱修成正果,估计也还是蹉跎岁月不肯下场科举。 齐知州向来听夫人的话,沉吟片刻,笑着说:“夫人说得是。六郎这孩子人品、学问皆佳,又帮了我们家的大忙。王夫子此举确实有失夫子风范。 明日,明日我让通判去书院一趟,以‘体察学风’为名,旁敲侧击几句。再让裴山长那边也知晓此事… 一个小小的夫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齐夫人满意点头:“这才对!六郎这孩子,我看他肯定有大作为,咱们要押对宝才是啊!” 齐知州当然知道,他就是这么想的,侄女婿裴若飞学问不凡,多年不下场,一下场就中举,来年会试想必也是志在必得。 谢承曦才十三岁,诗才、学问都不凡,将来说不定比他先生还要有出息。 他肯定得好好拉拢,将来在官场上,也好互相扶持。 第二天,通判大人忽然来书院‘巡视学风’,还特意旁听了几位夫子的课。 其中包括了王夫子的一堂课。 课上,王夫子因有通判大人在,没针对谢承曦。 不过这不妨碍通判大人向诸位学子询问平日上课的情况。 询问完毕,通判大人就去和山长裴文正见了一面。 通判走后,裴文正便找来王夫子。 “王夫子,今日通判大人旁听了几堂课,觉得咱们书院如今的学风,还不错…” 裴文正打量着眼前的王夫子。 王夫子比他年轻好几岁,但也是书院的老夫子了,为人向来正直。 没想到为了闺女,糊涂了这么一回。 可惜了。 “山长,我们书院向来以学风纯正名扬天下,此番通判大人来,想必也只是朝廷那边对书院例行的巡视。” 王夫子还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等着自己。 裴文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觉得,如今有哪几个学生,值得关注?” 王夫子一愣,皱起眉,沉默片刻回答了几个名字,当中并没有谢承曦的名字。 “蒋泽和裴浩文都已中举,来年会试就该入仕了,其余几个人,也都不错…” 裴文正说着,忽然反问:“怎的不见你提起谢承曦的名字?这学生学问不俗,月考名次也不错,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问题?” 王夫子一听,感觉机会来了,以往山长挺看重谢承曦的,他虽玩针对玩得挺明显,但始终留了几分面子。 如今一听,山长这样问,还不是给自己告状的机会? “哎…”王夫子叹了口气,“山长您有所不知,这谢承曦虽才十三岁,可玩心极重,学问是不错,但人品不行啊!” 裴文正此时心里已经没要帮王夫子的意思了,这老货真是差点毁了一个大好前程的少年啊! “你说说。” “山长,谢承曦此人,外表看似乖巧有规矩,实则如先前书院谣言所说,是个好男风的学子,不仅如此,还养了两个貌美少年在家,也不知作何用… 还有便是,他的学问,老夫觉得颇为偏激,特别是时务上的一些观点,与新政冲突颇多,若这样的人将来为官,还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一番言辞下来,王夫子觉得这回还不把谢承曦在山长心目中的形象给彻底颠覆。 裴文正听他滔滔不绝说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夫子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对谢承曦失望而脸色难看,心中暗暗偷笑。 “王夫子。” “山长?” “你作为堂堂书院夫子,公然玩起这公报私仇的把戏,是不是有些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啊?!” 王夫子心中一颤,但还是强装镇定:“山长何出此言,老夫句句属实,那谢承曦….” 裴文正一摆手:“够了!” “你在书院也有多年,育人无数,如今为了你家闺女,竟随意污蔑一个品行端正、学问不错的学生,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王夫子哑口无言,想反驳,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谢承曦拒绝你闺女的好意,你便恼羞成怒屡次在讲堂上为难他,这可是多人可作证的。 还有,你听信那些谣言,说他好男风,你可知,那两个少年是他族弟,出身贫寒无人收留,他才收在身边照顾? 你说他时务观点偏激,更是可笑,那孩子的策论观点独特,出发点都在于民,将来为官,定是百姓之福。你为了一己私欲,颠倒是非,妄图让我厌恶此子? 你这样的行为,我已经无法再让你留在书院教书了!” 裴文正说完,摆摆手,不再多言,示意王夫子退出去。 “山长,我….” 王夫子既震惊又羞恼。 但裴文正此人,向来公正,他都这么说了,王夫子还有什么脸纠缠。 王夫子告老离开书院的消息,很快在书院传开。 不少学子都感到可惜,但他们可惜的,是以后看不到王翠屏来给王夫子送饭了。 林昭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告诉谢承曦。 “六郎,那王夫子,要离开书院了。” “我猜是齐大人的手笔!” 宋九辞压低声音道。 谢承曦神色平静,边收拾书袋边说:“裴公向来重视书院学风,若因一个夫子的品行对书院的名声有了影响,那外界岂不是要质疑他这个山长能力?” 林昭一愣:“那就是齐知州给了暗示,裴公动的手咯。” 宋九辞意味深长道:“六郎,这一招,还挺厉害呢。” 第206章 应天府中秋诗会 王夫子这场风波过后不久,便是中秋佳节。 应天府最热闹的望月楼,举办一年一度的中秋诗会。 望月楼三层高楼,灯火通明,湖面倒映出无数灯笼。 楼内雅座早就坐满了应天府书院、州学以及本地文人雅士。 齐知州亲自担任评委,另有几位致仕的老官员和书院山长裴文正一同评点。 头名彩金高达一千两白银,由知州府和几家大商行共同出资,吸引了全场无数学子前来一试。 书院里几乎大半的学子都来了。 即使诗词很一般的凌永嘉和许子谦,也带着几个跟班早早来占了位置。 这种诗会,大人物不少,他们得来刷刷脸。 谢承曦、宋九辞和林昭结伴而至。 宋九辞低声打趣:“六郎,今晚彩金一千两,你可不能放过啊。” 谢承曦心里也是这么个打算,笑着点头:“自然要去争一争。” 林昭则留意到谢立新那边,多了几个生面孔书生。 诗会规矩:即席作诗两首,第一首限‘中秋望月’,第二首自选主题,限香两炷半。 众人轮流登台,吟诵后由评委打分。 蒋泽和裴浩文今晚也来了,但两人似乎都不打算下场。 他们如今心系来年会试,对这种出风头的诗会,反而静了心。 好些诗才了得的学子上台吟诵,多是‘明月团圆’‘桂子飘香’之类的俗套。 凌永嘉这厮也厚着脸皮上台吟了首七律,辞藻华丽,还博得了一阵掌声。 谢立新也上台了,发挥稳定,引得众评委纷纷点头赞赏。 轮到谢承曦时,全场都安静了几分。 部分人知道他是去年汴京中秋诗会的头名。 他缓步上台,先作第一首《中秋望月》。 银汉无声转玉盘, 清辉万里照人间。 天街如水凉如许, 不觉秋风已满山。 诗虽短小,意境高远。 评委们纷纷点头。 第二首自选主题,他想了片刻,提笔来了首《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齐知州第一个拍手赞叹:“好词!此词气象阔大,情理兼备,兼有仙气和人间烟火气,当属中秋第一!” 裴文正也连连点头:“承曦小小年纪,便有此胸襟气度,老夫不及也。” 其余评委都是纷纷赞赏,一致推谢承曦为头名。 凌永嘉嘴角抽了几抽,好一个千里共婵娟,是和那两个貌美少年吗? 我呸! 他一脸不屑看着谢承曦。 可对方神情淡淡,一点没有大喜的模样,似乎这随口两首诗,只是件小事一般。 真是令人讨厌! 凌永嘉气得将手里的酒盏都打泼了。 一旁的许子谦连连劝道:“凌兄莫气,此子的确有些诗才,但科举又不全靠吟诗,说不定他只是个浮于表面以诗词立人设的伪君子呢。” 凌永嘉听完,脸色缓了几分:“许兄说的有道理!” 一千两银子,换作交子用锦盒装好,送到谢承曦面前。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谢公子听说还是汴京中秋诗会的头名,果然厉害。” “是啊,难怪山长如此看重,这份才情,怕是将来要中状元的!” “他虽年纪小,可现在谁敢笑他?这一首词,将我们应天府的学子都比下去了!” 诗会结束后,不少当地高门大户的公子或者老爷都纷纷围了上来。 有个富商当场表示,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四,愿结秦晋之好。 更有几家官宦人家也托人递话,想纳谢承曦为婿。 最离谱是有两个官家公子,说家中有爱妹,希望和谢承曦喜结良缘。 谢承曦一一礼貌回绝,只说‘学生年纪尚幼,一心只想读书’,但还是挡不住众人更加热切的眼神。 他心想,早知道带两个堂弟来挡挡这些狂蜂浪蝶。 宋九辞和林昭在一旁看得起劲。 林昭低声笑道:“六郎,你今晚这一战,比去年在京城,更厉害了,惊动了整个应天府的高门。以后想找个好亲事,怕是容易得很喽。” 宋九辞也低声附和:“对啊,六郎你去年十二岁,可今年十三了,是差不多可以定亲了!” 谢承曦将锦盒拿好,嘴角微微扬起,但还是淡淡道:“彩金到手就好。亲事…以后再说。” 谢承曦在应天府的中秋诗会出彩。 汴京城那边,今年的中秋诗会同样精彩。 文人新晋年年有,今年就有一位叫霍文锦的才子夺了头名。 此人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又夺了诗会头名,很快名声便传遍京城。 这回的诗会,谭之文和几位同窗也来凑热闹了。 六月的恩科,他考上了,虽然名次不太好看,但好歹,中举了。 能考上,花了多少功夫,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妹妹和自己的婚事,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比往常用功程度,多了几倍。 果然人还是得有动力才能成功。 中举消息传来那日,妹妹谭嫣和娘亲都开心得不得了。 他也开心,即使来年会试失利,他也还是有选官的机会,这样就不会影响妹妹的婚事了。 至于自己的,得靠娘亲了,他要娶二婚的沈家四姑娘,这本就是件难事。 对谭家,对沈家,要考虑的都太多了。 蒋氏答应了儿子的事,便要做到,何况儿子这样的性格,若不能有个好妻子,日后被大房二房,都不知还要如何磋磨。 这事她和丈夫谭凌丰说了,谭凌丰先是错愕,随后对儿子的选择,表示赞同。 他在谭家,不得宠,要不是经商本事,替着公中料理买卖多年,自己这一房,都不知道如何。 若儿子娶了沈家四姑娘,那就是当今贤妃的妹夫了,日后大房和二房即使要算计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利弊才是。 特别是大哥,当年大哥为了皇商一事,差点把他给害死,这事每每想起,谭凌丰都无法安然入睡。 想通这些,谭凌丰立马去找父亲谭延舟。 第207章 双管齐下 谭延舟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去三司,酉时回来,回来之后习惯在书房坐一个时辰,处理事务。 这一个时辰,是谭凌丰能见着父亲的唯一机会。 但这一个时辰,大房二房也盯着,各有各的事要回,各有各的话要说。 三房历来是最后开口的,甚至有时候根本没开口的机会。 等了两日,到了第三日,谭凌丰在书房门口等到大房二房的人都出来,才抬脚进去。 谭延舟坐在书案后头,没有抬眼,道:“什么事?” 谭凌丰在下首站定,拱手道:“父亲,之文中举,儿子想为他说一门亲事,请父亲过目。” 谭延舟翻了一页账册,“哪家的?” “沈家。”谭凌丰道:“贤妃娘娘的娘家,沈家四姑娘沈梦。” 谭延舟手里的笔一顿,抬起眼,看了谭凌丰一眼,道:“沈梦?成过亲的那个?” 身为当朝计相,他对这些高门大户,哪有不清楚的,贤妃的娘家沈家,也早早被他查了个背朝天。 “是,这沈家四姑娘的夫家意外身故,但与她无关,沈家将她接了回来。” 谭延舟放下笔,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谭凌丰片刻,道:“之文是庶出,沈家为何肯?” “之文如今中举,来年下场会试。沈四姑娘也是庶出,只是打小养在嫡母膝下,而且她乃二嫁,选择不多,两家各取所需,并非高攀。”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子以为,沈家有贤妃娘娘在宫中,与沈家联姻,对谭家不无裨益。” 谭延舟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笔,“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谭凌丰应了声,退出去了。 谭嫣去找祖母,是隔日的事。 她端了盅亲手炖的莲子羹,进门先福了一礼,在祖母旁边坐下,把莲子羹递过去,笑道:“祖母,您昨日说睡得不踏实,莲子安神,您尝尝。” 谭老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嫣儿有心。” 谭老夫人育嫡出大房,对庶出的二房和三房向来漠然,唯独谭嫣,从小嘴甜会来事,谭老夫人对她多了几分不同。 谭嫣陪着谭老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说到哥哥谭之文中举。 谭老夫人道:“靠后的名次,来年会试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不过你哥哥的学问,能上榜,也是不错了。” “能中的,”谭嫣道:“哥哥这回十分努力,来年再打磨打磨,会试不在话下。” 她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祖母,哥哥如今中举,娘也在替哥哥张罗婚事,之前退婚那门亲事已经作罢,听说父亲去跟祖父提了沈家的事。” 谭老夫人手里的汤盅停了一下,道:“沈家?哪个沈家?” “就是贤妃娘娘的娘家,沈家四姑娘,听说是个好的,只是前头婚事不顺,与她本人无关。” 谭老夫人嗯了一声,慢慢把莲子羹喝完,说道:“你祖父怎么说?” “祖父说要想想。” 谭嫣语气里带了一点遗憾:“也不知道祖父是什么意思,哥哥难得看中一个,对方虽是二婚,可这门亲事若成了,对咱家,不也是好事吗?” 谭嫣抬起眼,看了谭老夫人一下,“祖母,您见多识广,您觉得这门亲事,好不好?” 谭老夫人被她这么一看,把嘴边的话压了压,才道:“沈家有贤妃在,这门亲事若成了,对谭家倒是不坏。” “果然,孙女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祖父怎么想。” 谭嫣轻声道。 谭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祖父那边,我去说两句。” 谭嫣弯起眼睛道:“祖母最好了。” 谭老夫人被她哄得嘴角动了动,摆摆手,道:“去吧,让厨房再炖一盅莲子羹来。” 谭嫣应声站起来,出门的时候,神色如常。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祖父怎么想。 若祖父答应,接下来就是娘亲的该忙活的事了。 当晚,谭老夫人便去找了丈夫。 夫妻俩坐下后,谭老夫人端起茶慢慢道:“老爷,之文的婚事,老三跟你说了?” “说了,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沈家有贤妃在宫里,这门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之文那孩子中举,又有这心,就是他们的造化。” 谭延舟没有开口,喝了口茶。 谭老夫人又道:“沈家四姑娘是二嫁,说出去是差了些,但沈家的门楣在那里,咱们谭家登门,之文庶出,配个二嫁,两家各退一步,反而成得稳。” 谭延舟其实也有这想法,只是有些犹豫,怕陛下觉得他站队。 “至于圣上那边,他还得多依仗您,比起贤妃,您才是他更看重的啊。” 谭老夫人不忘吹捧丈夫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 谭延舟点点头。 沈家这条线连上,谭家在朝中的布局,多了一道不轻的分量。 三房庶出,向来只是替家里料理生意,但若谭之文来年再中,入朝为官,便足以配得起二嫁的沈梦。 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就让凌丰去办吧,我这边答应便是。” 谭凌丰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蒋氏在灯下给丈夫绣着荷包。 听见这事老爷答应了,心中大喜。 “我来张罗沈家那边,你不用管了。” 蒋氏给丈夫倒了杯茶,笑着说。 谭凌丰看她一眼,问道:“沈家那边,不知道会如何想,你有把握?” “我先托人牵线,之文中举,谭家的门楣,还有之文不介意沈梦二嫁,这些说下来,沈家若答应,那就成了。” 谭凌丰知道妻子向来有手段,道:“那辛苦你了,若这婚事成了,日后嫣儿议亲,兴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说起闺女的婚事,作为父亲的谭凌丰,心里有些不舒服,捧在手心的宝贝,将来也不知便宜哪个臭小子了。 蒋氏托的人,是一个谭家的远亲,与沈家有几分旧交。 那人去沈家一趟,把谭之文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谭三公子对沈姑娘的过往,半点介意没有,是真心求娶,谭家那边,谭计相爷已经点头了。” 第208章 谭家喜事 沈家老爷坐在上首,听完,把茶盏放下,没有立刻开口。 沈梦的事,是家里一根刺,女儿回来后,说亲的人不是没有,但要么身份不够,要么是要续弦的,拿沈梦当个攀贤妃的工具。 沈家没有答应。 因为之前就是因为看重背后关系,他将沈梦嫁给了一个祖上是当高官的,可那人不是良人,把自己作死了。 二婚,沈家不希望重蹈覆辙。 谭家却不一样。 谭计相在朝握着大权,又是中立派,深得圣上信任。 这谭之文虽是庶出,好歹中举了,来年即使落榜,也有选官的机会,他这一房在谭家虽不得宠,但背靠谭家这棵大树,委屈不到哪儿去。 何况谭计相的家风,想必是最正的! 沈老爷心里答应,可嘴里还是说:“此事容我回去跟家商量吧。” 那人应声告辞。 沈老爷叫人把沈梦请来。 沈梦进门,在父亲对面坐下。 沈老爷将谭家来说亲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问道:“梦儿,你觉得这婚事如何,那谭三公子,你可有印象?” 沈梦坐在那里听完,低着眼,沉默片刻道:“父亲做主就好。” 她脸上喜怒不显,对婚事,她早已心灰意冷。 沈老爷叹了口气:“梦儿,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沈梦抬起眼,看了父亲一下:“女儿没有想法,父亲觉得好,就是好的。” 当年如此,如今也如此。 哪有她选择的余地? 沈老爷看着自己的女儿,把想说的压下去,道:“行,我去跟你母亲说。” 沈梦站起来,福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谭家三公子,她压根不知道是谁。 随便吧,天下男子皆令人失望,别又死在勾栏就行。 在蒋氏的一番努力下,沈家那边终于松了口。 谭之文这日来告诉谭嫣这消息。 “沈家那边,有意了。” 他在妹妹对面坐下,神色里有几分不敢置信,“娘说,再走几个流程,这事就定了!” 谭嫣端着茶盏,笑问:“哥哥高兴不高兴?” 谭之文沉默了一下,耳根红了,“.…高兴。” 谭嫣弯起眼睛,道:“那就好啊。” 谭之文看了妹妹一眼,道:“娘说,祖母帮了忙,我猜是你去说的话。” 谭嫣没有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道:“哥哥好好备考,来年开春的会试考个好名次,比什么都强。” 谭之文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道:“嫣儿,谢谢你。” 谭嫣摆摆手,道:“哥哥请我吃顿好的,就算谢过了。” 谭之文失笑,应了声,起身就回书房了。 婚事定下来,是九月里的事了。 两家走完纳彩、纳吉,到纳征那日,谭家备了聘礼,由媒人押着送去了沈家。 沈家收了,回了礼书,这门亲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蒋氏神色平静,但内心是激动的,日后三房就能背靠贤妃了。 谭之文在院里等着见娘亲进来,立马迎上去,低声问:“娘,成了?” “成了。” 蒋氏看了儿子一眼,“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你还有半年,好好备考,来年会试若是能中,沈家那边更好看。” 谭之文点了点头,红着脸欲言又止。 蒋氏看出他想说什么,“什么话直说。” 谭之文低下头,“沈、沈姑娘那边…她知道吗?” “两家走礼,她自然是知道的,你担心什么?” 谭之文沉默片刻,“她之前那段婚事,我怕她心里….不情愿。” 蒋氏又看了儿子一眼“沈家让她回了礼书,这就是她的意思。 之文,你若是真心待她,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谭之文低下头,应了声‘是’。 礼书回的这日,沈梦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没有翻。 丫鬟进来,低声道:“姑娘,礼书已经交出去了。” “嗯。”沈梦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丫鬟站了片刻,又道:“姑娘,谭家三公子,媒人说他是个好的,中举了,待人也…” “知道了,下去吧。” 沈梦打断她,压根不感兴趣。 屋里安静下来,沈梦把书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时又有人敲门。 “四姐,是我。” 门外传来弟弟沈砚的声音。 “进来吧。” 沈砚敲门而入,在沈梦对面坐下。 他将一个锦盒递了过去:“四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沈梦笑了笑:“又不是没成过亲,你破费什么。” 沈砚:……… 四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四姐,你不喜欢那谭三公子?” 沈梦摇头:“我压根没见过那人,谈何喜欢不喜欢的。” 沈砚一愣:“你没见过?” “那为何那人要找媒人求娶?” 沈砚现在当个九品的阁门袛侯,日日清闲,对家里事事安排的这些,已经颇有想法。 因为他得知谢承曦在应天府诗会又夺了头名。 他羡慕对方可以一心走青云路。 而自己,已经成为家族摆布的一枚棋子了。 “兴许只是看上二姐的关系。” 沈梦是这么认为的。 沈砚皱着眉,没有接话。 这么一想,的确如此。 这个谭之文,他打听过,是谭家庶出三房的公子,平日学问一般,但没什么不好的传闻。 “四姐,你要是不愿意,为何不直说?” 沈砚看着姐姐一副漠然,想起自己这九品官职,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了又如何,我才十七,难道一辈子不嫁人?再说了,好歹是个同年的年轻男子,若过几年,父亲给我配个三四十的,我岂不是过得更可怜?” 沈梦自嘲道。 沈砚咬咬牙,四姐这话,说的也对,他来年也要成婚,对方也是官家女,双方也是各取所需。 “四姐,若那谭之文待你不好,我定会为你出头!” “阿砚。” “嗯?” “我的事你别操心了。” 沈梦笑了笑,她心疼自己,但是也心疼弟弟被家族摆布。 生在沈家,谁都摆脱不了当傀儡的命运。 没办法,谁让父亲早年便是替东宫操控地下钱庄的人。 “哎!还不是因为六郎年纪太小,要不是,当年你们就能凑对了!” 沈砚小声嘀咕。 沈梦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看着窗外,想起头一回成亲时的画面。 没想到啊,还得来一遭。 第209章 愿赌服输 九月,应天府书院秋季月考如期而至。 这也是书院每季度一次的大考,成绩直接影响解额推荐和山长评语。 考场设在松山堂,三场经义、策论、诗赋,连考两日。 紧张气氛堪比科举。 考前一日,凌永嘉带着几个跟班,故意在书院后廊堵住谢承曦。 他笑得阴阳怪气,故意大声说,引得周围十几个学子注意。 “谢兄,你上回诗会拿了头名,风头正盛,这次月考,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什么赌?” 凌永嘉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契,晃了晃:“若你这次月考不能进前三,就把裴山长去年送你的那套《春秋三传》珍本藏书拿出来给我。若我输了…我就把凌家在应天府城外十里那处带三十亩地的小庄子送给你!那庄子有水田、果园,位置极好,每年光租子就有上百两。 你敢不敢赌?” 周围学子一片哗然。 赌这么大啊? 三十亩好地,在应天府附近的田地都是有价无市。 凌永嘉这是铁了心要让谢承曦出丑了。 谢承曦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心动啊,那庄子虽不大,但应天府十里外,好位置。 泼天的富贵。 他表面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赌就赌。不过,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两人当场立下字据,围观的学子们兴奋得不行。 凌永嘉心里冷笑。 他早已暗中塞了五十两银子给负责这次月评考核的学谕张得。 张得是王夫子的远房亲戚,平日最会看人脸色。 王夫子被赶出书院,张得也想替他报仇,对谢承曦自然没好感。 无论谢承曦考得多好,都给他压到第四名以后,绝不让他进前三! 月考两天,谢承曦答题如行云流水,心里惦记那庄子,下笔如神。 经义稳健、策论透彻,诗赋更是惊艳。 连监考的几位先生都暗暗惊叹。 他平日不是这水平啊? 可张学谕拿到卷子后,果然动了手脚,明明第一的卷子,被他硬生生挑出几处‘文气稍浮’‘字迹潦草’的小毛病,批成第二等偏下。 最终把谢承曦排在第五名。 放榜那天,松山堂前挤满了人。 凌永嘉看着榜单上第五名谢承曦几个字,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他当场大声嘲讽:“谢才子,承让了!那套《春秋三传》珍本,记得尽快送来啊!哈哈哈!” 周围不少学子也跟着起哄。 宋九辞和林昭气得脸色发白,都觉得这事有蹊跷。 谢承曦淡定得很。 他在打赌当天,就查到了线索,张得是王夫子的亲戚,最近和凌永嘉的小厮碰过面。 他立马就偷偷写了举报信,在考试第一日晚上就送到了裴文正那。 放榜这天,他不动声色看着凌永嘉叫嚣。 当天下午,裴山长照例抽阅前十名的卷子。 他只看了三份,就把张学谕叫到书房,当着几位先生的面。 他把谢承曦的卷子啪地甩在桌上,冷声说:“张得!你自己看看!这卷子经义精熟、策论切中时弊、诗赋意境高远,分明是上上之作!你给了第二等偏下? 还挑出什么‘文气稍浮’的鬼话? 还有,你最近可是和凌家的人,走得近了?” 几句话敲打下来,张学谕冷汗直流,扑通跪下:“山长….我…我…” 裴山长直接当场把卷子重新批阅,亲笔写下‘第一等甲上’,然后吩咐人把改后的成绩单贴在松山堂门口。 公告一出,全书院都炸了了。 原本第五名的谢承曦,直接被山长亲笔提为第一名! 众学子纷纷来围观。 凌永嘉看到新榜单时,脸都绿了,当场呆立原地,心都凉了。 宋九辞和林昭拉着谢承曦来看新榜单,兴奋得说:“六郎!山长定是为你讨了公道!你第一!第一啊!” 谢承曦淡淡一笑,目光看向脸色惨白的凌永嘉。 提了提音量道:“凌兄。愿赌服输。庄子的地契,麻烦你最迟明日一早送到我手上。裴山长送我的藏书…我就留着慢慢研读,谢了。” 凌永嘉气得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灰头土脸地转身离开。 他就没想过会输。 那庄子值不少钱的啊!!! 当天晚上,书院里就议论纷纷。 张学谕估计得倒大霉了。 裴文正单独找谢承曦,对他说:“承曦,今后安心读书。无论读书还是入仕,小人难免会有,凡事不可大意。” 谢承曦恭敬行礼,心里无比畅快。 没办法,凌永嘉有些太蠢了太明显了。 那三十亩位置极好的庄子,如今成了他囊中物,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且通过这事,还在大家面前狠狠打了一次凌永嘉的脸,不错。 凌永嘉这厮,大概日后不敢轻易和他打赌了。 当天夜里,凌永嘉就把地契送来了,不过是让许子谦送来的,他自己没来。 估计是太丢脸了吧。 谢承曦拿着地契,心里喜滋滋的。 林昭笑着凑过来打趣:“六郎,如今名气有了,庄子也有了,就等来年考下功名,可以成家立业喽!” 宋九辞也笑着附和:“对啊,凌永嘉这头蠢猪,真是个败家子,不过这庄子地段是真不错,有钱都买不到呢。” 谢承曦弯了弯嘴角:“就他那种性子,套路无非就是贿赂,好猜得很,不过这种小人,还是得提防才是。” 而这时,小人凌永嘉在租的小院里,喝起闷酒。 他身边坐着的,正是清倌人秋鸢姑娘。 作为醉月楼的头牌,秋鸢自然不会天真觉得能一辈子大红大紫下去,所以她得找个码头靠岸。 凌永嘉就是这个码头。 “凌公子,何事如此忧愁?” 她给凌永嘉倒着酒,含情脉脉看着对方。 “那个谢承曦,三番四次让我吃亏,实在可恨!” “哦?那个好男风的小胖子?” 秋鸢觉得谢承曦长得尚可,可看上去虚胖虚胖的,奶胖都没消,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个。 “就是他!我跟他打赌,输了个庄子给他!” “什么?!” 秋鸢心中大惊,凌永嘉果然厉害,打个赌就能输个庄子,她得牢牢捉住这只金鸡才是。 第210章 免费得来的庄子 这日马车出城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 严三赶着车,车辕上谢康坐在旁边,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三哥,还有多远?” 严三道:“十里,快了。” 谢康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车厢里,宋九辞靠着车壁,把腿伸了伸,道:“凌蠢猪自从那日输了之后,我看着真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那个词,只是一个劲笑:“反正好看得很。” 林昭坐在他对面,说道:“那是他自己设的局,被人破了,活该。” 谢承曦坐在角落,怀里是庄子的地契。 三十亩,水田十八亩,果园八亩,另有四亩杂地。 庄子里住着八户佃农,还有庄头一家。 他的第一个庄子。 谢承坤在旁边,十二岁的帅高个,最近又长好了不少,凑过来悄声道:“曦哥,那个凌永嘉,真这么乖乖送了庄子?” “嗯。” “会不会耍花招啊?” 谢承曦道:“去到不就知道了。” 谢承坤若有所思点点头,转头去看弟弟谢承义。 十岁的谢承义,眉清目秀,比哥哥矮大半个头,正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拿着块炊饼在啃。 长得好看,但不妨碍承义是个吃货。 宋九辞看了看两个美少年,往车壁靠了靠,问:“六郎,那庄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家那些庄子,庄头都得选靠得住,不然欺上瞒下,很是麻烦。” “见了再说吧。” 马车在一条土路边停下,严三跳下车,把马拴好。 谢承曦掀帘出来,站在路边,往前看了看。 庄子不大,一道矮墙围着,墙头爬着枯藤,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一看就是年久失修。 墙里头,几棵果树,叶子没落尽,稀稀落落,看出来是梨树。 谢承坤从车上跳下来,打量了一圈,小声道:“曦哥,这庄子..” “怎么了?” “比想象中小一点。”承坤老实道。 谢承坤家那十几亩田,临行托付给了谢五爷,他要是不走,估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农户了。 宋九辞跳下车,站在谢承曦身边道:“三十亩,本就是小庄子,够了。” 林昭最后下的车,站在土路上,将庄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他父亲是大理寺主簿,官小,母亲是商户女,陪嫁里有两处庄子,都是五十亩。 他深知有自己的庄子是一件何等高兴的事,此事当然也为谢承曦开心。 谢承曦走到大门前,抬手拍了两下。 里头过了片刻,才有动静,脚步声拖拖拉拉的。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探出头来,一嘴酒气。 他看见外头站了一群人,愣了一下,问道:“谁啊?” 不等谢承曦开口,谢康上前道:“你的新东家,谢公子!” 那人又愣了一下,把门开大,上下打量谢承曦,似乎觉得这人年纪太小,似乎没料到新东家是个少年人。 “您是..谢老爷?” 他也是前日才得知庄子被凌少东家给卖给别人了,对方姓谢。 “嗯,你就是庄头?” 谢承曦抬脚进门。 “是,小的刘福,在这庄子上做了十来年了!” “带我转一圈。” 庄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强了些。 水田在庄子东侧,十八亩连在一处,这会儿秋收刚过,田里一片枯茬。 谢承坤走过去,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松手拍干净。 “曦哥,地还算肥。” 他自小跟着祖父谢道谷下地,经验丰富。 果园在西侧,八亩,种的是梨树和柿子树,梨子已经摘完了,柿子还挂着,红彤彤一片。 谢承义一进果园,眼睛就亮了,仰头看着那些柿子,腿已经往树边挪。 “承义。”谢承坤喊住弟弟。 承义停住脚步,乖乖退回去,眼神还粘在柿子树上。 承坤凑过来说:“等曦哥说完正事,你再去摘。” 承义笑着点头,把视线收回来,跟在后头走。 谢承曦把庄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回到院子里。 八户佃农已经站在那里等着,见新东家进来,齐齐低头,神色各异。 刘福跟在谢承曦旁边,嘴里说着这几年庄子上的收成,说得零零散散,有些前后对不上。 谢承曦听了一会儿,道:“今年秋收,水田一共收了多少石?” 刘福顿了一下,说:“大约…十一二石。” “大约?” 谢承曦看向他:“账册在哪里?” 刘福脸色变了变,道:“账册..在屋里,小的去取。” “不用了。” “嗯?” 谢承曦继续看着他:“十八亩水田,今年收了十一石,你觉得正常吗?” 刘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承曦没等他说话,转过身,把八户佃农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靠前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人四十出头,身形结实,脸上晒得黝黑,见谢承曦看过来,没有躲眼,只是低了低头。 谢承曦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答:“小的曹顺。” “在庄上多少年了?” “八年。” “今年秋收,你的田,收了多少石?” 曹顺没有迟疑:“小的就两亩三分田,收了两石六斗。” 谢承曦心里有数了,又问:“账是跟谁报的?” “庄子上没有专人记账,收成各家自己记,小的这里有本子。” 谢承曦点了点头。 曹顺应声,立马回自己屋子拿。 不多时,取了个本子回来,递给谢承曦。 谢承曦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写了每年收成、每亩出产,还写了哪年遇了旱、哪年虫害。 他合上本子,转向刘福:“刘福。” 刘福应了声,缩着脖子。 谢承曦道:“你在这庄子上十来年,庄头的位置,今日起不做了,还是原来哪户人家,该种几亩种几亩,今年的工钱结清,往后你就是普通佃户。” 刘福脸色都白了,“老爷…” “还有,这几年的账,你得说清楚再佃我的田来种。” 刘福彻底把嘴闭上了。 谢承曦转头看向曹顺,说:“庄头的位置,你来做,工钱比照旁人多两成,但账要记清楚,每一季收完,报我这边,报给我的管事,听明白了吗?” 曹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做。” 旁边几户佃农,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有人悄悄交换了眼神。 谢承曦转身往果园方向走,回头道:“承义,去摘柿子吧。” 谢承义眼睛一亮,撒腿就往果园跑。 承坤赶紧在后头追,喊道:“臭小子,慢点,别摔了!” 第211章 当家主母 九月末,这日傍晚,谢安拿着封信送进来:“少爷,汴京来的家书。” 谢承曦放下手里的书,接过来拆开。 是母亲顾氏的字迹。 两页纸。 头一页,说的是家里的事,说父亲的买卖又赚了大钱,说米价涨了些,说宋奶娘的腿入秋后犯了旧疾,多亏许青克家医馆的药才好些。 第二页,就透出喜气:你大哥的小儿子,谢立昌,九月二十出生,你大嫂生产顺利,孩子哭声响亮,甚是健康。 书沁和立锐都去看了小弟弟,两个孩子都开心得很。 你父亲得知添了孙子,当晚还多喝了两杯,一个劲说谢家要兴旺了。 谢承曦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大哥如今二十四不到,书沁六岁,锐哥儿四岁,如今又添了昌哥儿,三个孩子,家里应当热闹得很。 他继续往下看。 “你二哥谢承礼,年初纳妾,是他自己的意思,这月中那个妾室蔡氏生了个儿子,取名立景,你二哥如今有立仲、书云、立景三个孩子,听说得意得很,大摆了一席,柳姨娘日日在家里和那些仆妇炫耀。” 谢承曦把这段读完,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谢安见他把信放下,小声道:“少爷,家里可有喜事?” “大哥添了个儿子,昌哥儿。” 谢安顿时笑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二哥的妾室也生了个庶子,景哥儿。” 谢承曦淡淡说道。 谢安听完,神色淡了下来,“二爷倒是有本事。” “二哥娶了二嫂,二嫂娘家虽不显赫,但也是官宦人家,他的缺还是岳父给谋的,他现在自己纳妾,也是不怕郑家那边有想法。” 想生儿子想疯了吧。 谢承曦心里暗道。 “少爷,大爷那边,送什么贺礼好?” 谢安心里只有自家小爷,也只惦记大房,谁关心白眼狼谢承礼。 “选长命锁吧,金的。然后给锐哥儿送一套文房四宝,沁娘就送几个泥娃娃,再送两匹蜀锦。” 谢安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吩咐完,谢承曦便动笔回信。 先写自己一切都好,书院诸事顺利。 然后单独写了封信跟大哥道贺。 至于二哥。 不需要他关心,他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谢承礼自然是不需要他关心。 景哥儿出生那日,他就在前院摆了一席,请了相熟的同僚,喝得满面红光,说自己添丁,还说景哥儿哭声大,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席间还有人打趣,说谢二爷如今儿女双全,又添了庶子,家里热闹。 谢承礼笑说,热闹才好,他就是喜欢家里孩子多,兴旺。 说这话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妻子郑氏。 他觉得郑氏不过一时置气,蔡氏进门都快一年了,孩子都生了,郑氏还能怎样,过几日气消了,还不是照旧过日子。 他是这么想,席散之后,就去看了蔡氏和景哥儿。 蔡氏见他进来,脸色苍白也不忘撒娇:“老爷,您看景哥儿,眉眼多像您。” 谢承礼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脸皱皱的,红通通,看不出像谁,但他是真的高兴:“好,养好身子,好好养着景哥儿。” 蔡氏应了声,又问:“妾身听说,夫人带着仲哥儿和云娘回娘家了?” “嗯,让她去,气消了就回来了。” 蔡氏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没再多言。 就在蔡氏生产前几日,郑氏就带着立仲和书云回娘家了。 她在娘家住下,头两日没说什么,郑夫人见女儿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陪着说话。 到了第三日,郑氏便将蔡氏进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郑夫人听完,脸色都变了:“是他同僚的妹妹?” 是,说是这样,知根知底,进门才知道,孩子都三个月了,是先有了孩子才抬进来的。 郑夫人问道:“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帮他谋了司户曹的缺,他得了官身,回头就张罗纳妾。 娘,他拿我们郑家当什么了?” 说罢,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郑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你低嫁给他,这些年,你替他生了立仲和书云,他还不知足。” “娘,我不是来哭的。” 郑氏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就是跟您说一件事。” “说。” “来年父亲若是替他升官,我就不回去了!” 郑夫人愣了一下:“你这…” “我低嫁给他一个商户家的庶子,看上他当年学问好,将来科举入仕,谁知道他秋闱落榜,父亲为他谋了缺,他不知感恩,回头纳妾,孩子都有了才告诉我,压根不将我和郑家放在眼里!” “父亲若继续帮他,他只会觉得郑家好拿捏,往后只会更过分!” 郑夫人看着女儿,心疼的不得了。 当初闺女一心要嫁给谢承礼,她就是反对的。 可那回,谢承礼救了落水的女儿,清誉一事说不清,郑家只得顺水推舟答应了婚事。 这事极为隐秘,郑家不愿提起。 当晚,郑夫人就去找了丈夫。 郑松兴是户部员外郎,五十出头,也是个靠岳家才有今日的。 他听妻子说完,皱眉道:“闺女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老爷,这事谢承礼做得不厚道,咱们闺女低嫁给他,生儿育女,如今闹成这样,他还不肯来低头,你说是不是过分?” 郑松兴想了想,当初他就是想借谢家攀老谢家,可谁知道,老谢家压根不吃这一套。 他借着女婿的关系想打感情牌,老谢家那边不接不单止,还开始处处给脸色。 “我知道了。” 郑松兴说道。 这个女婿真是个蠢货,何不学他,想纳妾就让妻子作主,为何要自作主张,还在外头怀了抬进门。 让当家主母的脸面往哪儿搁? 郑家这边气氛不愉快。 谢承礼家倒喜气洋洋。 蔡氏坐着月子,抱着景哥儿,叫丫鬟把孩子的衣裳拿来看,挑了件鹅黄色的小袄,比了比,“给景哥儿穿这个,好看。” 丫鬟应声,蔡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笑。 郑氏最好是别回来,她来当谢家的主母。 第212章 绝户 十月金风,汴京城已有了几分寒意。 小桃今年整二十了。 这日她正忙着将书房的书拿出院子里翻晒。 宋奶娘坐在廊下绣着帕子。 谢承曦不在,她们俩都有些不得劲。 “我姐又说要跟我说什么了。” 说罢,小桃叹了口气。 宋奶娘抬眼:“小樱又劝你嫁人?” 小桃‘嗯’了一声,“她说她荣哥儿前几日又升了半级,如今在账房体面得很。还说她两个娃儿,三岁的小宝已经在背《三字经》,五岁的大丫整日缠着她做新衣,劝我别再拖了,再拖久真成老姑娘了。” 她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宋奶娘也知道小桃不想嫁府里的小厮,但一个丫鬟,除了小厮,还有什么选择。 “你姐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得看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小桃将一本书拿在手里,坐到宋奶娘身边的小杌子上。 “宋妈妈,你说我若一直不嫁人,行不行?” “啊?!” 宋奶娘看着她,有些惊讶,她以为小桃只是眼光有些挑。 “那真要做老姑娘?” 小桃皱着眉摇头,又点头:“我其实就是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是为奴为婢…” 宋奶娘一听,懂了。 这孩子想得还挺长远。 “少爷是个好郎君,若将来你真有了孩子,开口求他,他未必就不肯放籍,你可否想过?” 宋奶娘觉得自家六少爷人好心善,对他们这些家仆都是极好的,每个月还会派人给他们送应天府的特产。 也还会在家书中问候他们。 这样好的主子,上哪儿找。 小桃若有所思,前些年,她是很坚决的,可随着年岁上来,又看到姐姐的两个孩子那么可爱。 她开始有些动摇了。 宋奶娘左右看了一眼,凑过来低声说:“傻丫头,你一直不成婚,你辛苦攒下的银子,将来岂不是都要给你两个外甥了。 我也不是挑拨你和你姐的关系,只是他们一家是一家,你是你,你别到时候年纪大了,被吃绝户了才来后悔。” 宋奶娘说的认真,她村里就有这样的,而且小桃长得不错,人又聪明,府里好几个小厮其实都有想法。 “绝户…” 小桃和姐姐关系好,对两个外甥自然也是喜欢的,但被宋奶娘说起这,忽然觉得又有些不安。 两个外甥现在还小,自然是好哦,若将来她年纪大了,姐姐不在之后,两个外甥还会不会孝顺她,还真不好说。 宋奶娘看她一脸担忧,继续说:“你现在是六少爷身边的人,你何不直接求少爷给你安排一个靠得住的。” 小桃眨了眨眼,求少爷安排? 谢承曦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又考入太学,如今进了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书院。 若少爷肯给她安排一个,那定是个信得过又好的。 前些年少爷答应不勉强她,若她一直不嫁人,就养她终老。 可如今她有些动摇,若去求自家少爷,也不是不行吧。 想到这,小桃点了点头:“那腊月等少爷回来,我问问?” 宋奶娘见劝成功了,笑着点头:“对啊,等少爷回来过年,你就开口求他,肯定没问题的。” 小桃这边心态有了变化。 但她爹,门房老张却已经坐不住了。 这日他买来好酒好菜,请了老爷的长随谢重来吃酒。 谢重最近跟着谢敬川做药材买卖,忙是忙,但是开心的。 老爷自从漕运买卖败落,已经好多年没这样赚钱了。 加上以前不懂事的五少爷谢承俊,如今料理药铺很是上心,父子俩里应外合。 家里今年靠药材生意,进账颇丰。 老爷赏了他不少好东西。 老张招呼他进屋,笑嘻嘻倒酒夹菜。 “重哥,最近辛苦啊,快坐,这酒是醇花酿,您快尝尝。” 谢重喝了一口,入口醇滑,果然是好酒。 “老张,说,求我啥事?” 谢重夹了一筷子羊肉问道。 “嘿嘿,重哥您这话说的。” 老张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我这不就是操心我家小桃嘛..” “小桃?” 谢重想了想,老张两个闺女,大女儿嫁给账房阿荣了,小女儿是六少爷身边的丫鬟。 至今没婚配哪个小厮。 “老张,这可轮不到我张罗啊。” 谢重一口回绝,六少爷的人,他哪敢动。 “哎呀,重哥,您可别这么快拒绝我,我就是想您帮我物色几个好的,到时候我劝了那丫头答应下来,也好赶紧将事情办了。” 老张心急啊,大女儿两个孩子都好几岁了,小桃也都二十了。 以前还有人笑说小桃是不是要配给六少爷当通房。 但这看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六少爷今年十三岁,身边除了小厮就是小厮。 而且谢家向来没通房那风气,连最嚣张的二少爷谢承礼,当年也没通房啊。 “重哥…” 老张又给谢重倒了杯酒。 “腊月末,六少爷该回来过年,你到时候让小桃问问他意思呗。” 谢重一饮而尽,眯起眼看着老张。 “这….” “当年六少爷发了话,说府里不准勉强小桃婚配,连夫人都不舍得动小桃,你闺女的婚事,还得是六少爷点头呢。” 老张一脸难色。 “你家小桃是个有福气的,得六少爷惦记,你别急。等腊月再说吧。” 老张听了,这才苦笑点头,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醇滑?这酒明明就是苦的。 应天府。 谢敬业这是第三回来应天府。 前面两次,都是来谈买卖的。 这回,他是来看看好侄儿谢承曦,顺带着,来跟他商量一个新买卖。 小厮谢金坐在车辕上,四处张望,这金秋的应天府,好热闹。 “谢金。” “五爷?” “直接去六郎住的地方,别绕了。” 谢金连连点头应是,吩咐车夫该如何走。 不多时,谢敬业主仆出现在谢承曦赁下的小院门前。 谢承坤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金顿时愣住了。 谢敬业也被眼前的美少年给震撼到了。 好家伙,谢小六偷偷养了个小白脸? 第213章 剧本杀 谢承坤将两人请进屋。 谢敬业还在震撼他的颜值。 谁知道。 谢承义咬着块饼从东厢房走出来。 白白净净,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看得人心神跌宕。 谢敬业看出了神。 比上辈子那XX少年团还帅好几倍啊!!! 谢金在一旁眨巴着眼,他从来没见过自家爷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难道爷真的是好男风的,只是比较挑? 那也不至于挑了三十多年啊! 谢金觉得脑袋嗡嗡响,盯着那个吃饼的美少年,一脸审视。 好好的男儿,长得怎会如此妖媚。 谢承坤听谢承曦提起过谢敬业。 这会恭敬陪在一旁,“谢五爷稍等,曦哥很快就下课回来了。” 谢承义倒有些故意讨好对方的意思。 他将最后一口咽下去,擦了擦嘴。 “谢五爷,咱们兄弟可是要叫您伯父吗?” 好家伙,这孩子真会来事。 谢敬业笑了笑:“好侄儿!” 谢承坤:………. 谢金:…………. 谢承义倒不以为然,立马坐在下首,眨着那双桃花眼对谢敬业道:“伯父,您这回来应天府,是有什么事?” “找小六谈点买卖的事。” 谢敬业觉得这个孩子是个当销售的好苗子。 他刚才听谢承坤说了来历,才不至于怀疑小六养小白脸。 可这两个侄儿长得未免过于好看了,小六那家伙将他们带在身边,意欲何为? 他和小六都是穿来的,可他没问,小六上辈子男的还是女的。 待会他可得好好问清楚。 毕竟无论现代还是古代,男的还是女的,也不妨碍喜欢男的啊! 他上辈子是个当妈的了,所以这辈子接受不了娶妻。 可若小六能接受,还是得早日成婚才是,不然以后年纪大了,孤家寡人的,很容易被吃绝户。 还有便是,小六将来是走科举入仕的,将来为官,一直单身,会惹不少麻烦。 形婚也无不妥啊。 谢敬业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 谢承曦和宋九辞回来了。 谢承曦一进门,就听见谢康来报说谢五爷来了。 他走进堂屋,看到谢敬业一脸姨母笑看着承义在说话,忍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 “六郎。” 谢敬业将视线收回,看向谢承曦。 这孩子长高了,不过脸上看上去还是有些微胖。 颜值是比不上承坤兄弟俩,可也不赖。 比自己年轻那会,长得好不少,将来讨媳妇应该没问题。 “五伯父,咱们去书房聊吧。” 谢承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啃着瓜子的谢承义。 这孩子越来越贪吃了,有五哥儿时的馋劲,不怕吃得颜值受损吗。 谢敬业点点头,吩咐谢金去和谢安对接买卖上的账。 谢承曦和谢敬业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两人对坐,谢敬业率先开口:“小六,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自从两人生意上的合作紧密以后,加上谢敬业对谢敬川药材买卖的暗中帮助。 谢承曦和他的关系,逐渐亲密了些,双方又是老乡,理应互相扶持。 不过应有的戒心,谢承曦还是保留。 “什么问题?” 谢承曦也有问题,他也想问问,五伯父是不是个钙,上辈子或者这辈子。 “你上辈子,男的女的?” 谢敬业开门见山道。 “美少女一个。” 谢承曦一脸自信道。 谢敬业皱起眉,“ 这样啊…” “那五伯父您呢?” “我也是个美少女啊。” 两人都不约而同:……… 就不能说实话吗。 各自心中吐槽道。 “那,你对成亲,可有抗拒?” 谢敬业一脸八卦问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五伯父是不能接受?” “当然,我上辈子孩子都有三个,实在接受不了娶妻,怪别扭的…” 谢敬业悠悠道。 谢承曦心下了然,难怪对方不肯成亲。 “你呢,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我、我大学毕业刚工作没几年就来这了,还没、还没谈过恋爱…” 谢承曦如实道。 谢敬业心里偷笑,刚才不是说美少女,咋一回恋爱没谈。 “这样啊..” 两人都沉默了。 还是谢敬业忍不住,又问道:“小六,若你不抗拒成亲,该早日定亲,特别日后你走仕途,得觅一位良妻管家。” 谢承曦没深思过这个问题,自己今年十三岁,如今首要是考科举然后入仕,成亲,可以先缓缓吧。 “再说吧。您今日特意来找我,可有什么要事?” “当然。” 谢敬业从怀里拿出一本话本,搁在桌上。 《霸道侯爷爱上当厨娘的我》 谢承曦一愣,这不是他的杰作。 “你写的吧,我打听了,书坊也是你的。” “嗯。” 谢承曦点头,反问:“好看吗?” “狗血,但上头。” “那这话本,有什么问题?” 谢承曦不明所以。 “我上辈子虽生了三个娃,可走的时候也就四十,你玩过剧本杀不?” 谢承曦:…… 上辈子的五伯父人生挺精彩的嘛,而且,好潮。 “玩过一两回吧。” 一个事业狂,哪有闲余时间玩剧本杀。 “这就对了!我寻思着,在汴京和应天府,开一间专玩剧本杀和玩密室脱逃游戏的茶楼,你觉得如何?” 谢承曦眼睛一亮。 “剧本杀和密室脱逃?” “是不是听起来不错?我们写些现代话本,然后茶楼里再弄两层搞密室游戏。 爱冒险的就玩密室,爱推理的就玩剧本杀,当朝的文人学子,肯定喜欢。 还有,我们弄专门的女士专区,让女子也可结伴来光顾。” 谢敬业越说越兴奋,胭脂铺和成衣铺他玩腻了,如今想捣腾新买卖。 谢承曦也喜欢他这个主意,连连点头。 “不错,比起寻常茶楼说书馆,这个剧本杀加密室,肯定能有市场,咱们这楼一开,就是天下独一份的了。” 两人一拍即合。 随即聊了些合作的细节。 谢承曦当然不适合出面,但出人和资金。 谢敬业既出面也出资,他是老谢家的五爷,要做什么买卖,谁敢多言。 而且他手里钱银颇丰,要开多大规模的都可,只是刚开始不适宜弄得过于张扬,以免谢家那三个爷找茬。 两人商议完,从书房出来时,厨娘已经准备摆饭了。 谢金和谢安对账完毕,各自聊着买卖上的事。 谢承义一见谢承曦他们出来,连忙笑着过来。 “五伯父,曦哥,明日咱一块去游船可好?” 第214章 无双楼 谢承义的提议,让谢敬业很心动,但他这次来,是办正事的。 带着美少年游船,有些不符合他多年的人设。 谢承曦更不可能有空,最近课业重,他恨不得日日在书院挑灯夜读。 最后,谢承义要去游船的想法,被两人否决了。 谢承曦让谢康去给孩子买了一堆好吃的,这才把谢承义哄好。 谢敬业带着小厮谢金告辞。 他提前在附近随手买下了一间二进宅子,先落脚,再开始张罗新买卖的事宜。 他们买的宅子,位于书院东侧状元街。 主仆二人进门,事先买下的家仆便上前来伺候。 谢金一脸纳罕,忍不住低声问:“五爷,咱们要在应天府待多久?” 谢敬业看了他一眼:“怎么?想你媳妇了?” 谢金一愣,随即摆手:“哪有,五爷莫开小的玩笑…” 谢金去年才婚配了府里一个丫鬟,正是恩爱的时候。 “我来商丘是干正事的。” 谢敬业丢下一句,径直回房,准备洗个热水澡。 过了三日,谢敬业再次登门。 这日正好下起秋雨。 他掀帘进门,抖了抖肩上的水珠,把油纸伞收好,扔给身后的谢金,转身在谢承曦对面坐下。 他扫了一眼书房,道:“应天府比汴京还冷,一下雨更是冷了几分,你这屋子炭火备得够不够?” “够的。” 谢承曦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两人自从有了上回互相交底,现在相处,自然了不少。 都是美少女嘛,当好姐妹呗。 谢敬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直接道:“酒楼找好了,在应天府东市,三层,够大,昨日盘下来的,如今已经进场开始改造,我来跟你把剩下的事敲定。” 谢承曦问道:“图纸带来了?” 谢敬业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压好四角,道:“你看。” 谢承曦低头看过去。 图纸画得细,是谢敬业自己画的,线条干净,布局清晰。 一楼是茶楼大堂,正常待客喝茶,做门面用。 二楼往里,分东西两路,东路男客,西路女客,各自独立,互不相通,各有单独的入口。 三楼则是包厢,男女各几间,价高,供包场用。 “男客这边,”谢敬业点着图纸,“我设计了六个主题房间,剧本杀用四间,密室用两间,密室那两间我已经找人在改了,机关装置这边的工匠找了个做机括的老师傅,很靠谱。” 谢承曦心里暗暗佩服。 “女客那边呢?” “女客这边,”谢敬业把手指往西路移,“剧本杀三间,密室一间,另外靠窗一片,我打算做胭脂区和成衣区,反正都是我的买卖,干脆一块放进来。” 谢承曦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道:“女客这边的剧本,和男客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男客那边,我想做悬案破案一类的,将那些奇案改改就能用。 男人嘛,打打杀杀,好伺候得很。 女客那边,得换个路子,闺阁秘事、宫廷谜案,或者才子佳人的情事里藏些谜,感觉更吸引。” 谢承曦点头:“剧本我来写,我有个想法。” “嗯?” “不只是破案,加一层身份扮演,每个客人进去,领到一个身份牌,上头写着他是谁,有什么秘密,什么目的,然后在规定时间里,找出凶手,或者找到出路。” 谢敬业抬眼:“角色扮演加推理。” “对。” 谢敬业想了想,道:“可以,这个想法不错,加进去。 密室那边,我打算做两套机关,一套难的,一套简单的,简单的就给第一次来的客人玩,难的自然给回头客。” 谢承曦赞成,又问:“密室的主题呢?” “一个古墓探险,一个做江湖门派,就是那种派里被杀,找出幕后主使。 女客那边,一个做后宫失窃案,有宫女太监的身份牌,找出拿宝物的人。” 两人喝着茶,又聊了些细节。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屋里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两人就这样对着图纸,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说到茶楼的名字,谢敬业问:“六郎,可有什么提议?” “无双楼,以后开到汴京,还是这个名字。” “无双楼?” 谢承曦点头:“这朝代,信道,若将“无双”理解为“独一无二”或“唯一”,则与道家“万物齐一”“不贵难得之货”的平等观可能存在张力。 无双,又可理解为不争不缚,如清风流水,自在而长久? ?的意思”。 谢敬业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好一个学霸。 他穿来这里,对道家的这些思想,压根不感兴趣也无心钻研,没想到小六倒有自己的领悟和理解。 谢承曦看了看他,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太认真,随即笑了:“还有一句话,我很喜欢,神女爱世人,世人念无双。 不过在这道家文化盛行的大举朝,可不得提神女一词,男尊女卑,是大忌讳。” 谢敬业随即笑了,“也是,就按你说的,咱这楼,就叫无双楼。” 他随后又说:“我先把应天府这间做出来,做出口碑。剧本那边,你打算写几个本子备着?” “六个吧,男女各三,开业用,之后每季出一个新本子,保持新鲜感。” “会不会影响你课业?” 谢敬业也知道,小六来年得下场秋闱,这也关乎他接下来的布局。 “我写框架和人物,找人帮着填细节,我已经有人选了。” 谢敬业随即道:“那就行,你这孩子,做事都提前筹谋,真是厉害。” 谢承曦没接这句,喝了口茶问:“女客那边的成衣,你打算做什么风格?” “我打算出几个系列,一套当朝仕女的闺阁风,料子好,款式雅,适合大家闺秀;一套呢偏市井活泼,颜色鲜亮,适合年轻姑娘;还有一套专门配密室和剧本杀的,就是角色扮演的戏服,客人玩完若喜欢,可以买一套带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到胭脂区的陈列。 谢承曦道:“这个主意我很喜欢,女客进了无双楼,剧本杀玩完,去买胭脂、买成衣,既消磨时间又能装扮自己,心情定能不错。” 两人随后说到定价。 “我打算按人头收,一局六到八个人,另外茶水点心另算,包厢包场的价格再翻一倍。 密室按间收,不管多少人,一间一个价,时间限一个时辰。” 谢承曦听了,说:“开业头一个月,剧本杀打折,先做口碑。 到时候我在《闺阁志》上卖广告宣传一下,说无双楼开业,专门介绍玩法,效果比口口相传快。” “开业估计得在来年二月,我打算二月十五,那时候春暖,正是开业的好时候。” 谢敬业说。 谢承曦点头,随后喊谢安:“叫厨房备饭,五爷在这吃饭。” 第215章 再续前缘(一) 刘浩真在巡检司做事,做了将近一年,已经混得如鱼得水。 他天生外向,见谁都能说上话,又是个直爽厚道的,同僚里头,从老吏到新来的,没有不喜欢他的,上头的官也不例外。 赵经元,汴京某厢巡检,从八品,四十出头,做事稳当,治下的弓手壮丁管得齐整,是个有几分真本事的人。 他第一次见刘浩真,是刘浩真刚进巡检司的时候。 十四岁的少年,圆脸,眼神亮,身材壮实,见了他先恭恭敬敬行礼:“赵巡检,往后请您多关照。” 赵经元只知道刘家是京城里开镖局的,托了关系给儿子谋了缺。 他对这个小吏,没多在意。 不过快一年下来,他对刘浩真,倒很喜欢。 说是秀才,其实就是个走武官路子的少年。 直爽、老实、嘴快,心机浅,是个厚道的孩子。 而且这孩子,据说还是裴家嫡子裴若飞的门生。 裴家那场风波,至今还被热议,蒋姨娘被休,嫡子裴若飞重新成为族里的香饽饽。 而且裴若飞如今还是兵部尚书王沛的女婿。 这日散值,赵经元叫住刘浩真,道:“浩真,今日不忙,去我这边坐坐。” 刘浩真跟着进了值房,在椅子上坐下,问道:“赵巡检,什么事?” 赵经元在对面坐下,端着茶,先把刘浩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可有婚配?” 刘浩真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看向赵经元,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赵巡检,您这是..” “问问,我家里有个闺女,也是十四,我就是想跟你透个口风,你若有意,咱们再细说,你若是无意,就当我没说。” 刘浩真把茶盏放下,道:“赵巡检,您家的姑娘,我倒是听人提起过,说是…” 他挠了挠头,不敢说下去。 同僚都说,赵巡检家有个闺女,厉害得很,是个性子烈的小娘子,相看了好几家,都被对方嫌太厉害,一直没成。 赵经元微微一愣,脸色有些尴尬,笑道:“别听那些人胡说,我家悦娘生得好,性子也好。” 刘浩真自然是不敢反驳,耳根微微红了,道:“赵巡检,我得回去跟我娘说,这事我自己做不了主。” 赵经元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跟家里说,我这边不急,等你的消息。” 当晚,刘浩真回到家。 母亲钱氏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回来:“回来了,饿不饿,让厨房…” “娘。” 刘浩真在她旁边坐下,一屁股坐实,说道:“我跟您说件事。” 钱氏生了三个儿子,前头两个儿子跟着丈夫走镖。 小儿子呢,读了几年书,考了秀才,如今在巡检司做个小吏,她是挺满意的。 刘家镖局的生意不错,老主顾不少,丈夫刘震天就一妻一妾,姨娘汪氏是个本分的,生了一儿一女,也都是懂事的孩子。 “什么事,值得你这副样子。” 钱氏打趣道。 “赵巡检,就是我那边的巡检大人,八品的官,他今日问我,说他家有个十四岁的闺女,想问我有没有意思。” 钱氏一愣,她从去年开始给小儿子张罗相看。 但小儿子性子跳脱,虽说考了个秀才,可也就止步了,如今当个巡检司小吏,又是武官路子,许多人家瞧不上。 加上儿子未开窍,那些相看的小娘子,他是一个不喜欢。 婚事迟迟定不下来。 “这赵巡检,是不是个本事的?” 钱氏问道。 “能干,巡检司里头,大家都服他。” 刘浩真也挺喜欢赵巡检的,为人正直公道,对下属也体恤。 “他家里什么情形?” “他夫人是蒋家旁支的庶女,家底不厚也不薄,他自己是从武职一路做上来的。” 其余的,刘浩真就不清楚了。 钱氏听着这介绍,觉得不错,攀个官家女,总好过娶商户女。 “那姑娘你见过吗?” 刘浩真摇头:“听同僚说,生得好,但性子、性子有些烈,所以相看了好几回都不成,赵巡检有两个女儿,前头那个也是嫁了巡检司里的同僚。” 钱氏喝了口茶,道:“行,我跟你爹商量一下,你先去吃饭。” 夜里,钱氏就和丈夫刘震天商量了一下。 夫妻双方都觉得赵巡检这亲家不错,儿子性格有些大大咧咧,有个厉害的妻子管一下,也是好的。 第二天,刘浩真回话的时候,赵经元正在看文书。 “赵巡检。” 刘浩真敲门进来。 “我家里的意思,是愿意的。” 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想法,之前相看的几个,他嫌弃都太柔弱了,性子烈的,他倒是有几分好感。 赵经元心里高兴,点头道:“先见见面,两家说说,我回去跟你赵婶说,定了日子告诉你。” 谭家。 这日赵海悦来找谭嫣。 两个姑娘在暖阁里聊着些闺阁事。 赵海悦平日性子直爽,嘴也厉害,以前谭家二房两个姑娘在的时候,她每回来,那两个都躲得远远的。 谭嫣手里拿着闺阁志,看得入神。 赵海悦也拿着话本,翻了几页,忽然叹气。 谭嫣立马放下闺阁志,抬头问:“表姐,怎么了?相看的还是不顺利吗?” 她对表姐相看不顺的事,听娘亲提起过。 赵家是八品小吏,高不成低不就,而且表姐的娘亲和自己娘亲一样,是蒋家庶女,自然不是那些人攀附的对象。 “我爹又在巡检司里说给我找了个靠谱的郎君,过几日两家相看。” “巡检司?” “对啊,我大姐就是嫁了个巡检司里的…” 赵海悦其实不算挑,就是嘴快性子直,那些男子都喜欢娇滴滴的,不喜欢她这款。 “说不定这回是个合适的呢,姨父的眼光向来不错。” 谭嫣笑着给她倒茶,安慰道。 “嫣儿,你不懂,你祖母肯定会替你觅个好的,我家这样的出身,选择不多。” 赵海悦其实挺羡慕表妹,虽是庶出,可深得谭老夫人喜欢。 “谁知道呢,如今家里这两年就剩我一个待嫁的,我那几个侄女都还小,其实我也有些担心。” 第216章 再续前缘(二) 谭嫣平时虽乐观,但对婚姻这事,毕竟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始终有些担忧。 “也是,就怕找个不靠谱的,和离还费劲。” 赵海悦语出惊人,婚事都还没成,就已经想到和离后怎么过日子了。 谭嫣忍不住笑了:“表姐,你这话过几日相看时,万万不能说,别把对方吓到了。” 十月中的汴京,秋意渐浓。 城南的听雨楼,二楼临街的雅间,早早被包了下来。 赵经元穿了常服,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身边坐着夫人蒋四娘,面容和气,时不时往门口瞧。 “人该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便低声通报:“刘家公子到了。” 刘浩真跟着父亲刘震天还有母亲钱氏一道进门。 十四岁的少年,个头拔高,身子壮实,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干练。 赵经元见他进来,眼底先带了三分满意。 双方客气见礼。 刘浩真拱手行礼:“见过赵巡检,见过赵夫人。” 正说着,外头珠帘一响。 一个穿着浅藕色褙子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 她步子比寻常闺阁女子快得多,裙摆带风,鬓边只簪了一支银钗。 “爹,您催得也太急…” 话还没说完,她抬头。 刘浩真也正好看过去。 两人同时一怔。 下一刻,几乎是异口同声。 “是你?!” 屋里几位长辈都愣了一下。 赵经元皱眉:“你们认识?” 赵海悦原本还扬着眉,一见是刘浩真,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浮起说不清的笑意。 “何止认识。” 她看了刘浩真一眼,语气里带了些揶揄。 “前些日子在大相国寺,汤汁弄脏我衣裳的人,就是他。” 屋里顿时安静了。 刘浩真耳根发烫,有些尴尬。 那日庙会人多,他又贪吃,被人一挤,迎面就撞上她。 那时候赵海悦还带着惟帽,不过她露出了大半边脸,所以他记得她。 当时赵海悦瞪着眼,气势汹汹。 幸好到时六郎出了主意,让他买了帕子和吃食赔礼。 如今再见,两人一时都觉得有些巧。 赵夫人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原来还有这层缘分。” 赵经元也露出笑容:“巧啊。” 刘家这边,钱氏也笑着附和:“浩真这孩子,平时是有点冒冒失失的,不过这倒歪打正着呢。” 茶楼临街,窗外正是热闹的主街。 刘浩真和赵海悦都在父母身边坐下。 双方长辈先聊起来。 钱氏和赵夫人各有心思,聊得热络。 赵经元则和刘震天聊起走镖这些事。 赵海悦托着下巴看刘浩真。 傻乎乎的冒失鬼。 “听我爹说,你挺能吃苦。” 她说话很直,丝毫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含蓄。 可偏偏这种直白,让刘浩真心里一松。 他本就不喜那些说话轻声细语、三句藏两句的娇小姐。 眼前这姑娘,生得好看,说话也直。 他挺喜欢的。 “做事不苦,我还不喜欢日日无所事事呢。” 刘浩真应道。 赵海悦挑眉,这冒失鬼倒是个实在人。 双方父母聊得火热。 这边赵海悦忽然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娇声细语的姑娘?” 刘浩真一怔。 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 他坦然点头,脸有些红。 “嗯。” 赵海悦笑了:“巧了,我也不喜欢装模作样的郎君。”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起来。 双方长辈见他们聊得开心,心里有数了。 赵夫人最开心,女儿性子直爽,许多男子不喜,可刘家这孩子,似乎并不在意。 钱氏更是对赵海悦这个未来儿媳有几分好感。 她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姑娘,刘家一家子都是粗人,儿子虽念了个秀才,可现在不也是当个武官。 儿媳若是那种娇滴滴的,将来如何替儿子掌家。 赵家姑娘风风火火的,日后定能当个厉害的主母。 这次第一回相看,双方都很满意。 过了半个月后,两家又再见了一回。 双方都心里明白,这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双方长辈正式谈起婚事。 赵夫人先开的口:“我们悦娘性子直,往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亲家多包容。” 刘震天忙笑道:“哪里的话。赵姑娘爽朗大方,是难得的好性子。” 这倒不是客套话。 刘家看中的,正是赵海悦的明快。 刘家是开镖局的,若是深宅姑娘,心思绕得太多,家里娶回来个搅家精,这才是麻烦。 双方谈了细节,将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八。 这日刘浩真和沈砚、许青克聚会。 一坐下,他就说婚期已定。 沈砚和许青克一脸震惊。 没想到啊,刘浩真居然有人瞧得上。 沈砚打趣道:“哪家的姑娘,如此不长眼。” “滚。” 刘浩真白了他一眼。 “赵经元赵巡检的闺女。” 沈砚嘴角一弯,自己四姐沈梦,不正要嫁谭家三公子,赵家姑娘似乎要喊那三公子做表哥啊。 绕了一圈,他和刘浩真,成亲戚了! 许青克凑过来,“定在哪日?” “明年三月。”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好啊,到时候将六郎和九辞都喊回来去喝你的喜酒!” 刘浩真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不过想到来年春天,婚事、前程,都在往好方向走。 心里忽然便踏实了下来。 赵府那边。 赵经元对自己的眼光可是很满意的。 其中蒋四娘也对刘浩真颇满意。 “浩真这孩子,比前几回看的都强了。” 她笑道。 “是个稳重的,配悦娘,正好。” 蒋四娘轻轻一笑:“悦娘嘴上不说,我瞧着她也是满意的,难得啊。” 赵经元哈哈一笑,“这丫头总算有个归宿,我就是怕她那性子,让夫家为难。” “不会的,刘家开镖局,都是性情中人,正喜欢咱悦娘这种儿媳妇。” 赵海悦婚事定下来第一时间,她就去谭家告诉了表妹谭嫣。 谭嫣眼睛一亮,觉得表姐和那个冒失鬼居然如此有缘分。 她听着表姐介绍着未来表姐夫刘浩真,听得认真。 当她听见刘浩真是裴若飞门生,又有几个同窗。 谢承曦的名字自然而然就入了她耳了。 她明知故问道,“表姐,你说那谢六郎,如今在应天府书院?” “对呀,还有那个叫宋九辞的,裴先生门下,如今就他们两个还在念书,准备来年秋闱下场。” 第217章 筹谋 谭嫣其实早就打听过谢承曦了,裴若飞门下年纪最小的学生,如今在应天府书院念书。 她对谢承曦感兴趣,除了因为那几面之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这人,居然就是闺阁志的创办人。 当然了,能查到这一层,多亏自己父亲谭凌丰。 不过谭凌丰却没告诉自己闺女,他和谢承曦认识以及合作的事。 赵海悦见表妹神情不对,粗枝大叶的她也有了察觉:“嫣儿,你认识那个谢六郎?” “见过一两回,是个小胖子。” 谭嫣笑着说,第一回见面的时候,对方胖得像个汤圆。 “刘浩真拿几个同窗都是厉害的,其中一个叫沈砚的,他二姐,就是当今贤妃娘娘!” 赵海悦得知这事后,对未来丈夫刘浩真多了几分欣赏。 能和厉害的人当同窗,还能维持好朋友的关系,证明刘浩真这人品行是被认可的。 谭嫣依旧只对谢承曦感兴趣,不过还是问道:“那未来表姐夫还挺厉害,还有两位呢,又是什么出身?” “一个叫许青克,就是许记医馆的传人啊,他祖父,是曾经的太医,后来辞官退隐四处行医,如今许记医馆的名声,可大呢。 另外一个宋九辞,是宋家嫡子,宋家是漕帮大字号,在漕帮里可是坐前三把交椅的。” 谭嫣边听边点头,心里有数了,都不是寒门。 那小汤圆,出身也有些微妙,他爹是老谢家的庶子,不过上不了族谱。 所以说小汤圆无论经商还是科举,都得靠自己。 但这人就是如此厉害,创办了闺阁志。 最近一期的闺阁志,介绍了一间在应天府即将在来年二月新开的无双楼,说有剧本杀和密室游戏,还分男女包厢楼层,女子那区还有胭脂和成衣可选购,喝茶玩乐还能逛买 她看着喜欢得不得了,她向来爱看奇案,寻常的言情话本她虽也看,但远不及喜欢那些破案推理的。 赵海悦滔滔不绝说着刘浩真那几位同窗的出身。 末了,她喝了口茶:“嫣儿,你要不就在他们几个当中选一个得了。” 谭嫣正吃着点心,听罢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一旁丫鬟阿紫见状立马过来顺背,心想表姑娘这话糊涂,姑娘的婚事,谭家肯定捏在手里的,哪儿轮到姑娘自个儿做主。 谭嫣喝了两口茶,才缓缓开口:“表姐,我的婚事,哪儿能自己选,你别开我玩笑了。” 赵海悦这时候不羡慕表妹了,太不自由了,她父母起码还会问她的意见,若不喜欢,就不选。 “嫣儿,那你应该和七姨先透个气,让她给你先物色物色,不然到时候谭老夫一句话下来,你们岂不是…” 赵海悦的娘亲排第四,谭嫣的娘亲排第七,所以赵海悦称呼她做七姨。 “我想想吧,娘亲最近在张罗哥哥的婚事,他也是来年开春成亲。” 谭嫣忽然想到什么:“哥哥要娶的沈四娘子,就是沈砚的姐姐,你不知道吗?” “啊?!” 赵海悦还真没听说,顿时愣住了。 “沈砚在宫里当差,是阁门袛侯,裴先生几位学生当中,其实他最先考中秀才,只不过因为贤妃的关系,他不得不放弃科举,尽早入仕。” 谭嫣忍不住科普表姐。 赵海悦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嫣儿,你知道这么多啊…” “你不说我没想起来罢了,沈砚也定亲了,年末要成亲的,至于许青克,似乎也定亲了,许家代代行医,他那位未婚妻家中,也是行医的。” 谭嫣笑着说下去,表姐让她在里头挑,说来说去,就剩下小汤圆一个了。 赵海悦这才长舒一口气,论起消息灵通,还真是比不过自家表妹谭嫣。 “嫣儿,那就剩谢六郎了,我回去给你张罗!” 谭嫣又被一口茶呛到:“咳咳…表姐,我不是说了,婚事轮不到自己做主吗?” “那也得试一下啊,你是庶出的,谭家用你联姻,也攀不了什么高门,还不如自己事先筹谋一二!” 赵海悦压低声音道,她虽性子直爽,可不是个蠢的。 谭嫣父亲在谭家,是最不得宠的,上头嫡出的大房,庶出的二房,都是当官的,就七姨父,是个经商的白身。 何况谭家在朝这样的地位,因着党派之争,大家要来结亲,也得考虑不少。 “我给刘浩真递个话,让他给我好好打听,谢六郎的婚事,若还没定,咱们就筹谋一二,若已经定下了,那再说。” 赵海悦不死心,她觉得刘浩真的几个同窗,都是不错的选择,表妹这么聪明的人,一定得配个脑袋灵光的,不然日子太憋屈了。 谭家如今,这两年待嫁的的确就只有谭嫣一人。 她今年十三岁,按理说,该是差不多定亲的年纪。 谭家先前二房的两个姑娘,都嫁给了当朝高官之子,但要说官有多高,其实也就是不超过五品的官员。 谭延舟身为三司使,自然是不会攀附宗族,更不会与那些国公、侯爷结交。 他是保皇党,不参与党争,与之结亲的,是中立一派的官员。 还有便是,二房是谭家庶出,大房嫡出的两位姑娘,早年已经嫁人生子。 如今大房的几位小丫头,都是他的曾孙女。 谭嫣的出身,还有她娘亲蒋氏的出身,以至于让谭嫣的婚事,一直被谭延舟压着,不允许家里张罗。 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谭老夫人问过丈夫的意思,她喜欢这个孙女,总想着给她觅个好的夫家。 但说到底,世家大族联姻,都是价值互换,再好的夫家,也得不损谭家利益为主。 谭老夫人已经问过几回,可谭延舟总说孙女还小,不着急定亲。 三房如今,因着谭之文即将娶沈家四姑娘,在府里地位高了不少。 毕竟沈家二姑娘,就是如今贤妃娘娘,谭之文都成贤妃的妹夫了,府里的人,能不高看三房吗。 大房、二房的那些管事仆妇,往日哪儿瞧得上三房,如今还不是笑嘻嘻的,一个劲巴结。 但这婚事,也让谭延舟受了皇上几句敲打,生怕他站队。 所以正因为这样,谭延舟在为谭嫣选夫婿这事上,比往日谨慎了几分。 比起官家子弟,他更倾向在来年科举前三名里挑一个。 他也喜欢谭嫣这个孙女,但比起朝局,他自然得有取舍,若是从科举入仕的人里头选,这样还可培养出日后的助力,一举两得。 第218章 兴旺 十月末,谢家迎来又一个小生命的降临。 信哥儿是卯时生的,天还没亮。 谢承俊在产房外头站了整整一夜。 听见里头稳婆说母子平安,他才靠着廊柱滑坐在地上,沉默了好久,才想起让人去禀报嫡母顾氏。 至于他的姨娘,秦姨娘是最先冲进产房的。 她进去的时候,杜雨还没缓过神,靠在枕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 看见婆母进来,要撑着坐起来。 秦姨娘两步走过去,按住她,道:“躺着,快躺着,别动,好好歇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将儿媳的被子拢了拢,这才转头去看稳婆抱着的孩子。 一看嘴角就咧开了,道:“好,好,跟五郎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承俊站在产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见娘亲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妻子朝他点了点头。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这才转身亲自去父亲那边报喜。 顾氏那边派了李嬷嬷来问候和送了长命锁给刚出生的信哥儿。 至于谢敬川,当然高兴,九月长子的小儿子昌哥儿才出生,如今庶子又给他添了个孙子。 他这一支,子嗣逐渐兴旺了。 坐月子的事,秦姨娘早就张罗好了。 每日还去厨房亲自盯着,猪蹄汤、鲫鱼汤、乌鸡汤,轮着给儿媳喝。 奶娘也是提前两个月就寻好的。 信个人头几日夜里哭得厉害,秦姨娘还半夜起来去哄,嘴里哼着小调,哄了足足半个时辰。 奶娘心疼她身子弱,说让她来哄。 秦姨娘不肯,怎么说也要轮着来照顾。 从前的秦姨娘,心眼小、爱计较,谢家上下谁不知道。 但这几年,随着年岁大了,闺女出嫁,儿子成婚,儿媳懂事,如今又添了孙子。 她那些小气和爱计较的劲头,散了不少,剩下的,是一个做祖母的踏实感。 她能有这转变,当然也是潜移默化,先是谢承曦当年替她觅良医诊治,随后家里白眼狼谢承礼分家。 再然后老爷谢敬川的买卖又做起来。 家里起起落落这些年,她闺女为攀官家,给人家做小,但却不能如愿生出儿子,如今还给新进门的妾室压一头。 但最让她欣慰的,莫过于儿子谢承俊的转变。 以前爱惹事、叛逆的谢承俊,成婚后稳重懂事,帮着父亲料理药材买卖,儿媳用嫁妆补贴开的药铺,他们夫妻俩也是打理得极好。 这些变化,也让秦姨娘心态有了改变。 如今孙子出生,她整个人,都对生活充满了盼头,连柳姨娘对她那些冷嘲热讽,她也不计较了。 杜雨当然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月子里有一日。 秦姨娘端了汤进来,她接过来喝了,放下碗,道:“娘,您辛苦了。” 秦姨娘在旁边坐下,摆摆手,道:“辛苦什么,我高兴都来不及,她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信哥儿,笑着说:“你给五郎生了孩子,娘心里高兴,自从你们成婚,五郎是越来越懂事了,你好好养身子,旁的不用操心。” 杜雨应了声‘嗯’,没有再说旁的。 至于谢承俊这个新晋父亲,做得就有些手忙脚乱。 妻子生产那日,他头一回抱孩子,用力了,信哥儿哭了,他吓得赶紧将儿子递给奶娘,手足无措。 奶娘笑着指导他,他才重新接了孩子,盯着孩子看了许久,自己笑了起来。 等奶娘抱着信哥儿出去,他才和妻子说话。 “雨娘,辛苦你了,自从我们成婚,你帮我开药铺,如今又给我生了信哥儿,谢谢你!” 说着,他低下头,又继续说:“我以前不懂事,如今有了孩子,往后的日子,我好好过,不让你们母子受苦。” 他们这边夫妻感情增进。 大哥谢承泰那边,也是喜庆热闹。 昌哥儿满两个月,正是能睡的时候,一觉睡三四个时辰,苏氏把孩子抱出来晒太阳,六岁的沁娘跑过来,踮起脚看弟弟:“娘,昌哥儿眼睛长得好像爹啊。” 苏氏低头看了看,笑道:“我倒没看出来。” 四岁的锐哥儿在旁边蹲着,不看弟弟,只是拿着根树枝在划来划去。 小家伙开始去私塾启蒙了,这会儿在写字。 写了几个字,他开始画画,边画边说:“这是爹,这是娘,这是阿姐,这是我,这是昌弟,还有信哥儿,我要把信哥儿也画进去。” 苏氏一愣,笑了:“你怎么知道信哥儿?” “爹说的啊,说五叔有了儿子,叫信哥儿,他比昌弟小,也是我弟弟。” 沁娘在旁边纠正道:“是堂弟,不是亲弟弟。” 锐哥儿道:“都一样。” 沁娘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有再说。 苏氏看着两个孩子,把昌哥儿往怀里拢了拢,对身边丫鬟道:“去厨房说一声,晌午添两道菜,五叔添丁,沾沾喜气。” 丫鬟应声去了。 苏氏正式管家将近一年,顾氏把担子交给她,她接得仔细。 谢家上下的规矩,比从前严整了不少,下人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不像以前那样散漫。 嫡庶的规矩,立得清清楚楚,姨娘们安分,下人们知道分寸,家里的日子,过得比从前顺多了。 如今顾氏大部分时候在自己院里,见家里规矩整齐,孩子们也都好,神色比以前轻松许多。 这日晌午,顾氏来大房这边吃饭,一进院子,就听见锐哥儿在喊沁娘,沁娘回他话,昌哥儿被奶娘抱着,不知看见什么,咯咯笑出声来。 顾氏站在院门口,一屋子孩子声。 她默默笑着点头,现在就等小儿子科举入仕,到时候六郎也成家立业,大房就越发兴旺了。 顾氏收了心思,抬脚进去,沁娘第一个看见她,跑过来抱她的腿,仰起脸道:“沁娘给祖母请安。” 顾氏低头,把沁娘牵着,往里走,笑道:“今日吃什么?” 沁娘掰着手指头,认真道:“红烧肉、酱羊肉、清蒸鲤鱼…” 进屋后,顾氏在上首坐下。 苏氏连忙将昌哥儿给奶娘照顾,自己过来陪婆母聊天。 “母亲,这天冷了些,我让人给您屋子添个炭盆吧。” 苏氏贴心道。 “嗯。”顾氏点头,忽然开口问:“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六郎张罗婚事了?” 第219章 设套 苏氏想了想,低声道:“母亲,我听说,要是科举名次好的,是有机会被朝中官员看中为婿的,我们提前给小叔张罗,若将来他高中,岂不是错失了机会?” 顾氏一听,觉得儿媳妇说的有理:“你这话有道理,可我就是怕…” “母亲别担心,小叔学问好,来年也才十四岁,真到那时候再张罗,也不耽误事。” 顾氏这才点头,但心里对小儿子的婚事惦记上。 应天府。 谢敬业为了无双楼,在应天府已经大半个月。 为了打发时间,他索性盘下了两间胭脂铺和一间花铺。 而且他还去见了大侄儿谢立新一面。 说起谢立新,如今在应天府书院,也是个风云人物。 除了学问,他的长相也是愈发出色。 十八岁的郎君,身姿挺拔,剑眉星目。 他跟蒋泽同龄,两人站一块,以前不明显,如今,他比蒋泽高出半个头,气度也是更胜一筹。 幸好蒋泽已经在恩科中举,开春便能参加会试。 谢立新往常在蒋泽面前,卑躬屈膝,毕竟老谢家只是蒋家的钱袋子。 蒋泽这人,自从上回谢立新从中牵线,让他心仪的清倌人文青搬出了教坊司,住在附近的小院,也不需要接待客人后。 他对谢立新的态度,好了不少。 以往他忌惮谢立新,觉得对方是个威胁,可这几年下来,他觉得老谢家教的不错。 谢立新在他面前,只是一条狗。 而且这条狗,很听话。 有了这个错觉,蒋泽对谢立新已经放下了戒心。 自从恩科得中,蒋泽放下心头大石。 他是蒋家长子嫡孙,科举一途,不容有失。 而谢立新,觉得蒋泽,真如他祖父所料,一点没遗传到蒋阁老的聪慧和城府。 蒋泽恩科名次不太理想,但他寄望于来年会试。 谢立新打算给他送份厚礼。 十一月中,正在书院刻苦冲刺的蒋泽,听到了一个让他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 这日,谢立新来到蒋泽的号舍。 一进门,谢立新就压低声音笑着拱手:“蒋兄,恭喜啊。” 蒋泽不明所以,一脸狐疑看着他。 “文青姑娘派人送来书信,信里头说,她有了您的孩子了。” 蒋泽:……. 谢立新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将信递了过去。 “蒋兄,我已派了婆子和丫鬟去照顾文青姑娘,您不用担心。” 蒋泽脸色有些难看,他家已经帮他定亲了,是霍御史的嫡孙女霍灵珊。 等来年他会试得中,便会成亲。 他看完文青那封信,脸上没有喜悦。 谢立新明知故问:“蒋兄,可有什么担忧的?” “立新,我家三个月前已经替我张罗了婚事,是霍御史的嫡孙女霍灵珊,来年等我会试结束便要成亲了。” “啊,那更应恭喜蒋兄才是!” 谢立新笑着说道。 “可眼下文青姑娘这孩子…” 蒋泽觉得若让霍家知晓,他在未成婚前就有个外室子,那就麻烦了。 谢立新贴心道:“蒋兄,您若信得过在下,文青姑娘母子,就由我出面照顾。” 蒋泽猛然抬头,没想到谢立新如此仗义! “立新,你…你也还没成婚啊..” “无妨,我谢家一介商贾,即使我在成婚前有外室,无伤大雅,只是怕蒋兄您会介意…” 蒋泽哪敢介意,有人出面替他掩护。 “立新,我自然是信得过你!这事,拜托你了!” 蒋泽一脸愧疚,谢立新定亲的,是安远侯的庶女李斯斯。 安远侯府这十年已经逐渐败落,仅剩空名。 而安远侯之所以选老谢家联姻,是因为安远侯府已经入不敷出,急需钱袋子。 谢立新见蒋泽同意,心里冷笑,面上恭敬道:“蒋兄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妥,确保他们母子平安。” 蒋泽得了他的话,心情大好, 给蒋泽送了厚礼,谢立新就被五叔谢敬业叫去了附近的茶楼一见。 平日在府里,谢立新和谢敬业压根没说过几句话。 对于谢敬业,谢立新印象中,是个不肯成婚的怪人,但此人经商了得,比三叔谢敬青厉害数倍。 叔侄二人在雅间落座。 “五叔,您来应天府,是谈买卖?” 谢立新问道。 “新哥儿聪慧,我的确在张罗开间茶楼。” “茶楼?” “正是,只是这楼里除了喝茶,还可以听书,还能买胭脂、衣裳这些。” 谢敬业没细说,他来找谢立新,只有一个目的。 “哦,五叔做买卖向来本事。” “新哥儿,我找你,是想送你两成红利。” “嗯?” 谢立新瞪大双眼,还有这等好事? “当然了,我希望新哥儿在大哥面前,认下这买卖,就说是您和同窗合伙开来玩儿的。” 谢立新这才了然,原来五叔想借他的名义做这买卖。 “新哥儿你也知道,三哥开了间小楼,惹得二哥不悦,我这茶楼,也有清倌人,但绝对不是那种迎来送往的买卖,不过也怕二哥怪罪…” 原来如此。 谢立新一听,明白了。 三叔和二叔的确为了这事闹得极不愉快,如今还僵着。 他虽是长房嫡孙,可实则手里钱银还真不算多。 老谢家乃京城首富,他私产不多,能白白得一成红利,何乐而不为。 “五叔,我们一家人,这事,侄儿答应了。” 谢敬业早料到如此,笑着点头:“新哥儿你果真是个好孩子,这事就这么定了,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契书。” 谢立新心花怒放,有了五叔白送的这两成红利,他平日花费,就更舒心了。 谢立新离开后。 小厮谢金进来,给谢敬业倒茶。 “五爷,为何要将无双楼用新哥儿的名义开?” “谁说是无双楼?” 谢敬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啊?!” “金雀街有间酒楼放售,你去盘下来,就叫栖凤楼,这楼日后就是新哥儿的私产了。” 谢金挠头,五爷这是钱多了没地方花,还给新哥儿送家业。 但他也没多问,躬身应了。 谢敬业今日心情特别好,大哥谢敬章城府那么深,可孙子居然养得如此天真,真是可惜了。 第220章 学道 临近腊月,京城里的大相国寺,香火鼎盛。 尤其是举行祈福法会的日子。 城中权贵、世家、富商云集,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内宅夫人们,都纷纷前来。 今日,阿微跟着清水观的一位师叔,来大相国寺打下手。 他长得瘦弱,一脸书卷气,是谢承曦培养的三个学道的孩子之一。 作为将来要进高门内宅的道士,阿微其实已经学了不少道家本事。 师傅玄清道人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他们三人。 阿朗、阿寻和他,在清水观学道数年。 三人各有专长,也各有性格特点。 阿微今日穿了身半旧青灰道袍。 头发束起,木簪固定。 大相国寺虽是佛寺,但在大举朝,佛道不分家。 这种大型法会,道家也有不少人来参加。 他跟着玄虚师叔来占了个名额。 因为这种法会,其实就是拉客的地方。 清水观地段一般,香火不旺,师傅和几位师叔都是本分道人,压根不会拉生意。 所以这种大法会,他们得来碰碰运气。 法会进行到一半时。 寺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权贵家的管事、夫人纷纷侧目。 因为来了一个人。 欧阳命师。 汴京城里,若论相面、测命、风水堪舆。 他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许多权贵世家但凡有婚嫁、入宅、添丁、祭祖,几乎都要请他定日子、批命格。 就连朝中不少高官府邸,也常请他上门。 因此,欧阳命师虽非官身。 地位却极高。 连一般的五六品官见了,也要客气几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道袍,气度沉稳。 身边跟着两个小童。 一入寺中,便被几位世家夫人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 阿微正站在偏殿廊下,替寺中整理祈福牌。 欧阳命师原本正与一位伯府老夫人说话。 视线无意间扫过廊下。 他看了阿微一眼。 又看了第二眼。 那位老夫人还在说话:“欧阳先生,我孙儿这命格…” 欧阳命师抬了抬手:“稍等。” 说完,他走到阿微跟前。 阿微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 见是欧阳命师,神色不变,拱手行礼。 “见过先生。” 欧阳命师上下打量他很久。 忽然问:“你师从何人?” 啊微垂下眸,“幼时跟随云游道人学过几年粗浅道法,如今在外城清水观学道。” 这话半真半假。 欧阳命师又问:“那这么说,你略懂道法?” “是的。” 学道之人,懂些皮毛,很容易,但要有书卷气,却不多。 世家大族最吃这一套。 所以像阿微这类型的小道人,实则不多。 欧阳命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可愿跟我学道?” 这话一出。 旁边几个世家管事都愣住了。 欧阳命师这些年几乎不轻易收徒了。 更别说主动开口。 阿微心中一震,这事成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行礼道:“承蒙先生看重。 弟子愿意。” 欧阳命师很信眼缘,他今日就是一眼相中阿微了。 “好,你先回清水观收拾,随后来内城奉仙观找我,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学道。” 欧阳命师说完,就继续去陪刚才那位老夫说话。 阿微躬身应了。 他立马去找师叔玄虚道人。 玄虚道人听他说完,激动道:“阿微,这可是大机缘啊!你运道好,对咱们清水观也是好事。” 阿微平静道:“师叔说的是,那我们先回观里吧。” 两人匆匆回到清水观。 玄青老道人听见自己的徒弟被欧阳命师相中。 心情有些难以言表。 他自然是替阿微开心的,日后前途无量。 随即也有些失落,毕竟阿微是他的徒弟,传授了不少道法。 “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无论我身处何地,有何成就,都不会忘记师傅对徒儿的恩情。” 阿微跪在地上,叩首。 玄青道人点头,三个小徒弟里头,他觉得阿微最规矩懂事,果不其然,今日就被有名的欧阳命师相中。 “好,你去了奉仙观,好好学道,将来成才,要造福百姓。” 清水观除了玄青老道人,还有四位师叔,如今多了十多名新收的小道童。 这时,同为师兄弟的阿朗和阿寻,在一旁看着。 他们三人同在玄青道人门下学道,各有所长。 今日阿微去大相国寺,是自家少爷的意思。 阿朗向来话多,低声对阿寻道:“阿微这小子运道好,日后先我们一步吃香喝辣咯。” 阿寻看了他一眼:“你也快了。” “谁知道呢。” 阿朗撇了撇嘴,他是有些吃腻了清水观的饭菜了。 阿微与众人拜别,便只身往内城北边的奉仙观而去。 而此时,奉仙观内。 欧阳命师对一名小童吩咐道:“将东侧小院收拾出来。” 就在说话间,一名道人走了进来。 “师兄,听说今日您在大相国寺,相中了一个少年收作徒弟?” 来人正是老谢家专用命师,沈命师。 欧阳命师看了看他,淡淡道:“嗯,那孩子气质不一般,是学道的好苗子。” “师兄,您收徒要求不一般,师弟我自是不能比…” 沈命师笑着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师弟,你最近,还是常去谢家?” 欧阳命师问道。 “嗯,谢老夫人让我去祈福。” 沈命师边说边喝了一口茶。 “师弟,我劝你别做得太过了。” 欧阳命师说罢,眯起眼不再多言。 “师兄,我这也是替谢家分忧,您放心,我有分寸。” 沈命师笑笑说完,起身告辞。 他出门时,刚好和阿微擦身而过。 阿微也留意到他了,身穿紫色道袍,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个小人物。 “你就是我师兄新收的徒弟?” 沈命师叫停阿微。 “阿微见过师叔。” “长得倒不错,也的确有些书卷气,罢了,师兄就喜欢你这类型的。” 沈命师笑着摆手,转身离开。 阿微低声问身边的小童:“这位是?” “奉仙观三大坐席,这位是排第三的沈命师,咱们师傅欧阳命师排第二…” 阿微心下了然,他记住沈命师这号人了。 那小童又补了一句:“咱们观主,是宫里的御用命师,姓高。” 第221章 继后 谢敬业在十一月末回到汴京。 但他没直接进城,而是去了谢家村。 老谢家在谢家村有一处庄子,庄子田亩连片,院落修得宽敞。 如今住着一对母女。 庄子的管事见是五爷,立马笑着招呼他进屋。 青砖灰瓦,院墙不高。 谢敬业刚进院,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小女孩软软糯糯的笑声。 “娘…娘…” 紧接着,一个穿淡青色棉袄的年轻妇人从屋里走出来。 她生得温婉秀丽,但眉眼间带着愁容。 芸娘一见谢敬业,先是一愣,随即忙福身行礼。 “五爷,您来了。” 谢敬业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小不点上。 小姑娘约莫两岁,穿着粉色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很是可爱。 她原本还躲在娘亲腿后。 可一见谢敬业,就迈着摇摇晃晃的小短腿扑了过来。 “五叔——” 奶声奶气的。 谢敬业心里顿时一软。 他连忙弯腰将她抱起来。 小丫头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头,亲昵得不得了。 “漫漫想五叔了!” 谢敬业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东西,嘴倒是甜。” 芸娘原本是古姨娘身边一个得用的丫鬟。 谢敬浩痴傻多年,心智不过孩童。 谢敬业又一直不肯成亲生子。 古姨娘没法子,怕自己这一房断了香火。 于是前年做主,把芸娘安排给了谢敬浩。 本想着至少留个儿子,延续血脉。 谁知天不遂人愿。 只生下了一个女儿。 古姨娘心中失望,加上主母颇有微言,只好将芸娘母女安置在谢家村庄子里。 谢敬业对此事一直心中有数。 他不赞成娘亲的做法,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每年来看几次。 带些钱银、布料和吃食。 算是一尽兄弟之情。 何况,他本就喜欢小孩子。 谢书漫这个孩子,实在招人疼。 谢书漫被抱起来后,便彻底不肯下地了。 小手牢牢圈着谢敬业的脖子。 “五叔,抱抱。” “还抱。” “不要下去。” 芸娘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平日最黏人,见了五爷更是如此。” 谢敬业丝毫不介意。 他上辈子是三个孩子的妈,最是喜欢小孩子。 这辈子穿成男的,实在别扭不愿成亲,但不妨碍他喜欢小孩子。 他原本就打算过继两个族里的孩子到膝下,这样就能少些闲言闲语。 他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团子。 “漫漫长重了。” 小姑娘立刻咯咯笑起来。 “五叔看——”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院里的小木马。 “漫漫会骑马。” 说着便要挣扎下地。 谢敬业将她放下。 谁知她刚落地,转头又抱住他的腿。 “五叔陪我玩。” 那副依依不舍的小模样,简直看得谢敬业心都化了。 芸娘看着这一幕,五味杂陈。 这两年,若不是谢敬业时常照看。 她们母女在庄子里的日子,只怕不会这样安稳。 她轻声道:“五爷,您总这样来,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 谢敬业摆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她到底是我哥哥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衣摆不放的小姑娘,语气温和了几分。 “再说,漫漫这样可爱,我也舍不得不来看她。” 芸娘眼眶红了,她知道自己命贱,只是一个奴婢。 当年古姨娘有命,她不得不从。 自从生下女儿,这偌大的谢家,真正惦记她们母女的,也就只有这位五爷了。 傍晚,夕阳斜照。 谢书漫玩累了,索性坐在谢敬业怀里,靠着他打起了瞌睡。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谢敬业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是哥哥的骨肉,他们这一房的孩子。 不知将来命运如何。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替小姑娘拢了拢小袄。 他在谢家村待了两天,便回汴京城了。 临近岁末,老谢家的管事们都忙得厉害。 府里更是人来人往。 来送礼的人不计其数。 他回到自己院子,刚坐下,古姨娘就来了。 “敬业,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古姨娘年纪越大,越不想儿子离家。 毕竟谢敬浩是个傻子,她没有依靠。 若谢敬业不在,她便觉不安。 “娘,我去应天府谈买卖,不过现在回来了。” 他给古姨娘倒了杯热茶。 “你是不是又去谢家村了?” “嗯。” “让你别常去,他们的话说得难听,说、说芸娘是你的人,孩子也是你的…” 古姨娘最近常听见这些闲言闲语。 谢敬业一愣,随即笑了:“那不正好吗?省的我解释。” “你啊,总是这般胡闹,你都三十多了,为何如此执着不肯成婚呢?” 古姨娘心疼儿子,更心疼他们这一房。 “娘,我实在是见多了家宅争斗,不愿沾染,我知道名下一直无子的确不妥,所以我打算过继。” 古姨娘还是头一回听见儿子有这想法,眼睛一亮。 “谢家村虽是咱们谢氏一族聚居地,可旁支贫苦的人家不少,田地有限,孩子却多。 前些日子,族里有一户偏房人家,新添了一对龙凤胎。 如今刚满三个月。那家人穷得揭不开锅,实在养不起。我打算过继在名下养大,将来也好给娘您尽孝。” 说罢,谢敬业笑着又给娘亲续了茶。 古姨娘听了觉得这提议不错,儿子迟迟不肯成亲,这一房又无子嗣,实在吃亏。 “你爹那边…” “父亲会答应的,我待会就去说。” 谢敬业心里好笑,对于谢道兴而言,嫡出子嗣已经够他满意的了,自己只是个庶出,能有人继后,已是体面,还想要求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谢道兴一听就答应了。 本来对他们这一房,谢道兴就心有愧疚,所以也没逼迫他成婚,只是没想到他还真的单了三十多年。 如今听他要过继孩子在名下,这才松了口气。 得了父亲同意,谢敬业在院里张罗好奶娘和丫鬟婆子,便带着人回谢家村。 族长当然欣喜他的选择,老谢家能帮着族里养这些孩子,是福报。 而那户人家,当然也是高兴的。 孩子能入老谢家,是天大的福分,总比跟着他们在村里受苦强。 女人小心翼翼将两个孩子抱出来。 男孩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女红睁着眼睛,圆溜溜看着人。 谢敬业低头看了一眼。 小女娃忽然咧嘴,似乎像笑了一下。 谢敬业母爱又开始泛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襁褓。 “名字取了吗?” 男人忙道:“还没正经取,只在家里小名叫虎头和阿圆。” 谢敬业点点头:“入我名下,再重新取。” 族长帮忙选了个吉日,正式过继。这事便成了。 谢敬业名下,往后就有了一双儿女。 第222章 放假回家 严三把马车赶进谢家角门的时候,已是申时。 谢承曦主仆几个,从应天府回汴京过年。 宋奶娘在院子里候着,从上午就候着了,问了门房两回,门房说还没到,她回去坐了一会儿,压根坐不住,又出来候着。 谢安先跳下车,回头扶着车辕,谢承曦从里头掀帘出来,踩着脚凳下了车,站定后,拢了拢斗篷。 宋奶娘愣了一下。 自家少爷,比走的时候高出将近半个头,身量拔起来了。 一身深青色的厚棉袍,斗篷压肩,腰背挺直,原先那点婴儿肥早就不见了,脸都尖了,眉眼轮廓清楚起来。 只是眼神还是那般沉静,打小就没怎么变过。 宋奶娘看了一息才回过神,红着眼眶迎上去:“六郎君——” 谢承曦已经往她这边走过来:“奶娘。” 宋奶娘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圈,哽声道:“高了这么多,走的时候才到这,”她抬手比了比。 随即她又道:“高了就好,高了就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路上冷吗?” “都好,进屋吧。”谢承曦笑着说。 顾氏在屋里等着。 谢承曦进来,拱手道:“娘,我回来了。” 顾氏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离家的时候才十二岁,如今都快十四了,将近一年。 眼前的六郎,神色从容,脸上的稚气薄了许多,成熟了。 “快进来,外头冷。” 顾氏起身拉着儿子进屋坐下。 “瘦了这么多。” “哪有,只是长高了,显瘦。” 谢承曦笑着回答。 小桃从厨房端来点心,她也惦记自家少爷,只是没有宋奶娘那般。 谢承曦陪着顾氏聊了许久,用了茶点,就去看小侄儿。 昌哥儿已经胖得结实,被奶娘抱着,见人就笑。 谢承曦进来,他盯着谢承曦看了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把自己笑得一抖一抖的。 沁娘从旁边蹿出来,仰头看谢承曦,道:“六叔,你长高了!!!” “是吗?” “比我爹还高吗?” 谢承曦想了想,道:“快了。” 沁娘煞有其事点头道:“六叔长得好看了,以前圆圆的,现在不圆了。” 锐哥儿凑过来问:“什么圆圆的?” “六叔以前脸圆圆的。” 锐哥儿从四五岁,但人机灵,已经在开蒙了。 他立马附和:“六叔现在真好看!” 大嫂苏氏见两个孩子一唱一和,忍着笑:“别胡闹。” 她转头对谢承曦道:“六叔一路辛苦,快进来坐,我叫人上热茶。” 谢承曦一坐下,锐哥儿和沁娘就围着他一个劲问,应天府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好吃的。 他有些应接不暇,但也乐在其中。 昌哥儿一个劲盯着他们看,又咯咯笑起来。 不多时,五嫂杜雨带着奶娘,抱着信哥儿来了。 信哥儿比昌哥儿小两个月,差不多两个月大而已,嘴巴瘪着,估计刚哭过。 谢承曦凑过去看,信哥儿白白胖胖的,跟五哥小时候好像,手指头像一截小藕节,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啃着。 杜雨笑着说:“昌哥儿比我们信哥儿好带,这孩子爱闹。” 大嫂苏氏连忙笑着摇头:“哪有,一样的闹。” 妯娌两个有说有笑,聊起带娃经。 谢承曦看着几个侄儿,心里替家里高兴。 特别是大哥,都三个孩子了,大嫂真够厉害的,不过估计差不多了吧,生孩子可是过鬼门关啊。 晚饭摆了两桌。 女眷和孩子们另外一桌。 柳姨娘说身子不舒服,在自己屋里用膳。 秦姨娘抱着信哥儿亲自哄,坐在最下首,陪着说话。 男丁这边一桌。 谢敬川坐在主位,谢承泰和谢承曦分坐两侧。 谢承俊在末位。 饭菜一道道上桌。 谢敬川先举杯,道:“六郎回来了,今日高兴,喝一杯。” 谢承曦端起果子露,跟父亲碰杯。 “功课如何?” “这次月考,考在前三。” 谢承曦回答道。 谢敬川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很是满意。 谢承泰在旁边,端着酒盏,等父亲说完,才开口道:“月考前三,真是厉害。” 谢承曦笑了笑:“还行。”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学认字的时候,较真得很,非要学完了才肯睡觉。” 谢承泰想起弟弟小时候,不由心里感叹,六郎都快十四岁了! “而且,你还不太喜欢甜口糕点。” “其实也喜欢,只是怕牙不好。” 谢承曦笑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承俊一直等着,等大哥和父亲都说完,才端起酒盏,往谢承曦这边挪了挪。 “六弟,我敬你一杯。” 谢承曦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走了将近一年,见你读书有出息,替你开心。” 大聪明现在说话圆润了许多,难得,看来做买卖还真是锻炼性子。 谢承曦笑了笑:“五哥,信哥儿很壮实,恭喜你。” 谢承俊听见儿子的名字,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好吧?是不是很胖?像咱们小时候。” “对。” 谢承曦点头。 “等你日后成婚,估计孩子也是这般白白胖胖的。” 谢承俊笑着说完,喝了一大酒。 说起儿子他就开心,实在太惹人喜欢了。 谢承曦嘴角抽了抽。 以后的孩子? 不敢想。 他转移话题:“父亲,应天府书院再读半年,六七月我就回来,在家备考,裴先生如今已经中举,开春会试如无意外就能入仕,到时候若他还在汴京,我还能请他看看文章。” 谢敬川点头,儿子长大了,有主见,有计划,很好。 酒过三巡,谢承俊喝得脸都红了。 话越来越多,说信哥儿抓人手指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还说妻子坐月子,秦姨娘如何尽心,又说药铺最近的生意很好,还说巷口开了间新开的羊汤,改日要带谢承曦去喝。 谢承泰自顾自吃菜,任由他说,似乎已经习惯了。 等谢承俊差不多了,谢承泰抬眼:“五郎,适可而止了。” 谢承俊看了大哥一眼,乖乖把酒盏放下,改拿茶盏,“行,喝茶,喝茶。” 谢承曦看着大聪明变成今日这样,感叹岁月和婚姻的影响。 而大哥,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软性子,如今一个眼神就有了几分威严。 时间过得好快,自己穿来这,转眼都要十四年了。 只希望来年秋闱高中,让他能顺利走仕途,也可为家人和族人带来安稳富足的生活。 第223章 同学聚会 谢承曦回汴京,在家里待了两日,便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腊月二十五这日,他和沈砚、宋九辞、许青克、刘浩真,相约在裴先生府上一聚。 裴府门脸气派,三进的宅子,门口候着小厮,见了他们几个,笑着引进院子。 裴若飞在前厅等着,穿了件深色棉袍,看上去比以前笑容多了。 他见几人进来,站起身,道:“都来了。” 刘浩真最先拱手,道:“裴先生,来年会试,我们提前来给先生道喜。” 裴若飞道:“还没考,道什么喜?” “先生这学问,会试稳的!” 刘浩真语气笃定:“我说道喜就道喜。” 裴若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坐吧。” 几人纷纷行礼,随后落座。 小厮把茶点端上来。 裴若飞坐在上首,打量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道:“六郎高了不少。” 谢承曦道:“先生怎么也关注这个。” “哦?” “学生自从回家,父亲、母亲、奶娘、两位哥哥还有小侄女,都在说。”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 宴席摆开,酒是应天府带回来的陈酿。 许青克在旁边,往杯子里只倒了浅浅一点,刘浩真见状,道:“青克,今日喝点吧,不碍事的。” “我不胜酒力,少喝。” 许青克是真的不太喜欢喝酒,何况酒伤身。 “你每回都说不胜酒力,是不是懒得应付我们?” 刘浩真又说。 许青克白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说。 刘浩真也不在意,给自己满上一杯,举杯道:“先生,学生敬您一杯,来年会试高中,早日入朝,我们也跟着沾光。” 裴若飞端起酒盏:“借你吉言。” 几人碰过一圈,酒过一巡,话渐渐多了起来。 沈砚靠着椅背,道:“说说各自的事啊,浩真,你先说,你有喜事。” 刘浩真脸上立刻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道:“定亲嘛,我们两家换了庚帖,来年开春成婚。” 宋九辞还不知道这事,连忙问:“哪家的姑娘?” “赵巡检的嫡女,赵姑娘,”刘浩真继续说:“赵巡检先问的我,然后我们相看,没想到,居然是上回大相国寺碰到的那位姑娘。” 谢承曦挑眉,没想到啊,居然这么有缘。 宋九辞打趣道:“那日后,你有岳父大人罩着,做事方便多了。” 刘浩真摆摆手,道:“赵巡检不是那种人。 对了,赵姑娘的表哥,还是谭家三公子,开春也要和沈砚的四姐成婚呢!” 话音一落,众人都有些被惊到。 沈砚笑着喝酒,他觉得此事也的确巧。 宋九辞听到这里,挑眉道:“这么说,你们俩,还成亲戚了?” 刘浩真嘿嘿笑着看了一眼沈砚:“对啊,当年他不是不肯介绍姐妹给我,如今还不是一样当上亲戚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四姐的婚事不太体面,但能和谭计相家的庶子成婚,也算不错。 话题绕了一圈,绕回到定亲上。 宋九辞道:“浩真定了,青克也定了,我和沈砚也定了,就剩六郎…” 他转头看向谢承曦,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六郎,你什么打算?” 谢承曦淡定道:“先考秋闱。” “秋闱之后呢?” “自然是会试。” 刘浩真道:“废话,六郎,你得有个章程,你如今名声不小的,别妄自菲薄,想给你说亲的人家,应该都排上队了,你得早点拿主意。” 谢承曦觉得刘浩真现在说话,还真会捧人,巡检司里头是不是都这样的人啊。 “我不着急。” “你都快十四了,我们十四的时候,都定亲了。” 刘浩真继续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说出来,我们给你参谋参谋。” 谢承曦没好气道:“没有。” “没有那更可怕,你得抓紧,好的姑娘到时候都让人挑走了。” 刘浩真跟老嫂子一样,自己成亲了就得逼着别人也成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许青克忍不住在旁边说:“你是因为赵巡检找上门,不然你也还在挑呢。” 刘浩真被噎了一下,“结果是一样的啊。” 沈砚笑着问:“六郎,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刘浩真抢答:“沈砚,你该不会又要介绍姐妹给他吧?” 谢承曦哭笑不得,“阿砚,你这是凑什么热闹,别起哄。” “我是认真问的。” 沈砚压根没管刘浩真,“你这人做什么都有计划,这婚事,肯定也是有想法的,说出来让大家参谋参谋,没什么不好。” 谢承曦无奈,只好随便道:“聪明的。” “没了?” 宋九辞问。 “够了,我厌蠢。”谢承曦喝了口果子露说道。 裴若飞坐在上首,听着他们的话,一直笑,这时候开口道:“六郎说得也对。” 众人往他这看。 裴若飞面色如常道:“娶妻,自然求贤妻,能管住家,肯定得是聪明人。” 刘浩真立刻道:“先生,您是过来人,您给六郎出个主意,裴家里头,有没合适他的姑娘啊?” 裴若飞看了他一眼,“先让他把秋闱考完,再说旁的。” 刘浩真撇了撇嘴:“先生您这话,跟六郎说的一样嘛。” 酒过三巡,话越来越散。 刘浩真开始说巡检司里头的趣事。 许青克则说着医馆行医的奇难杂症。 沈砚呢,偶尔说下宫里见闻,但不多,话比以前少了。 宋九辞离开汴京圈,这时候八卦得很,什么都要问一顿,听得一直点头。 谢承曦坐在末位,喝着果子露,听着他们的话,偶尔接一句,神色如常。 裴若飞看着几个孩子,当时的小不点到如今几乎人人要成家立业,一个个都长大了。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身为先生,十分开心。 宴席最后,刘浩真当然是喝醉了。 由许青克陪着回家。 他们几人跟裴先生道别,说过年再一道来拜年。 沈砚和谢承曦看着宋九辞他们上马车离开。 沈砚忽然低声说:“六郎,老谢家,似乎想换个靠山了。” 第224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腊月二十八,小桃来找谢承曦。 她端了盏茶进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出去,站在那说道:“六少爷,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谢承曦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她:“说。” 小桃在他面前站定,神色坦然,说道:“我今年二十了,想请六少爷替我做主婚配。” 谢承曦眨了眨眼,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愿?” “奴婢之前不肯,是不愿将来孩子跟我一样,一辈子是奴籍,可如今年纪大了,也想开了,这辈子总不能这么过,但我有个请求,想问六少爷能不能答应。” 谢承曦心下了然:“说吧。” “若将来我有了孩子,能不能放一个良籍,不用全放,就一个,我心里就踏实了。” 小桃这句话,等了许久,今日终于说出口了。 谢承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一个太少了…” 小桃愣了一下,道:“六少爷的意思是..” “你将来的孩子,不管几个,都放良籍,”谢承曦道:“你自己若是愿意继续留在谢家,签活契,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走,都不会有人拦你。” 小桃站在那里,已经懵了:“六少爷…” “你从小就伺候我,这点事,应当的。” 谢承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寻常,似乎早有这打算。 小桃心情激动,低下头,应了声“谢六少爷”。 谢承曦放下茶盏,又道:“婚配的事,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 “没有,所以想请六少爷您做主,您选的人,奴婢自然愿意。” 小桃抬起头回答。 谢承曦‘嗯’了一声,“谢安,你觉得怎么样?” 小桃愣住了。 她眼睛眨了又眨,确认少爷没开玩笑,这才问:“谢安?” “嗯,你们从小一块儿伺候我,知根知底,他今年二十一岁,你二十,年纪合适,人品,你也清楚,不用我多说。” 小桃还真没想到,只说:“谢安人挺老实的。” “老实是好事。” “就是有时候太老实,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小桃低声道。 “我去问他,你这边,没有不愿意?” 谢承曦不自觉,又当了一回媒人。 说好的不当媒人三代好呢。 小桃低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道:“六少爷做主就行,我没有不愿意。” 谢承曦点了点头:“行,我去问他。” 小桃应了声,端着茶盘出去了。 谢安如今是六少爷身边贴身的小厮随从,帮着六少爷管着大小事,日后六少爷若入仕为官,谢安便是大管事了。 嫁给他,自然是好的。 何况,府里不少丫鬟都相中了谢安,只是他跟着六少爷去了应天府,这事才耽搁了。 谢承曦当天下午就喊来谢安。 谢安正在院子里整理书册,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归置。 谢承曦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谢安,问你个事。” “您说。”谢安手没停下,继续整理。 “小桃,你觉得怎么样?” 谢安手里的书蹲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谢承曦:“小桃?” “嗯。” 谢安重新低下头:“挺好的,做事利落,性子直爽…”说到这,他像察觉了什么,重新抬头看着谢承曦。 “六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谢承曦道:“小桃今年二十了,想婚配了,我寻思着你们两个知根知底,年纪也合适…” 谢安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书,没有立刻去捡,耳根已经红透了,张了张嘴,道:“六、六少爷..” “谢承曦看着他,故意道:“怎么?” “没、没怎么,就是….有点突然。”谢安蹲下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低着头说道。 “突然?你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这么大就这么多年了。” 谢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六少爷,您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谢承曦说道,若是谢安不愿意,他还得去费心找个靠谱的。 谢安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回地上,低声道:“我…..愿意。” 谢承曦笑了,“大点声,我听不见。” 谢安抬起头,脸红得不得了:“我愿意。” 这回声音大了,但说完立刻低下头,手足无措。 谢承曦笑着说:“你喜欢小桃多久了?” “啊?!”谢安愣住了。 “你那副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啊。” 谢承曦平静道,他自认眼光独到,特别是看别人的爱情故事。 谢安闷声道:“挺久了。” 谢承曦问:“那为什么不说?” “她是六少爷身边的人,我也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再说,万一她不愿意…” 他说到这,住了嘴,脸又红了。 谢承曦站起身,“小桃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没有不愿意。” 谢安猛地抬头:“她、她知道了?” “嗯。” 谢安站在那里,想笑但又不好意思,“六少爷,您早点说就好了…” 谢承曦笑着说:“婚事我让母亲给你们张罗。” 谢安站在原地,应了声‘是’,人还还是懵的。 谢康从廊下走过来,明知故问,小声道:“安哥,怎么了,脸这么红?” 谢安瞪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小桃和谢安成亲的事,很快在谢家传开了。 那些看上谢安的丫鬟都在议论,说小桃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然哪有这种好事。 谢安现在可是府里炙手可热的婚配人选。 这事最开心的,莫过于门房老张。 闺女能嫁谢安,日后六少爷当官,谢安就是大管事了,闺女的好日子,肯定少不了。 小樱也替妹妹开心,幸好妹妹想通了,不然日后,她还真担心自己两个孩子,不肯用心给小桃养老。 但小樱的丈夫阿荣就有些失望,他还惦记着小桃攒的钱,若她不成婚,将来自己两个孩子肯定就是受益者了。 一场简单的婚事,谢家的下人们心思各异,有羡慕小桃的,有嫉妒的,自然也有想去谢承曦身边当差的。 毕竟谢承曦答应将小桃将来的孩子都放良籍,这等好主子,谁不想要。 第225章 拜年 大年初一,谢承礼带着人到的时候,已是午前。 郑氏牵着四岁的女儿谢书云,六岁的儿子谢立仲跟在旁边。 奶娘抱着四个月大庶出的景哥儿走在后头。 一行人进了谢家门,郑氏打量了 ,见宅子比从前不一样了,下人们看上去个个规规矩矩,心里略略有些诧异。 郑氏带着孩子进屋,大嫂苏氏叫人上茶,又叫了沁娘来见礼。 沁娘乖乖福了一下,四岁的弟弟锐哥儿跟着拱手。 四个孩子见完礼,撒腿跑去玩了。 郑氏坐下来,见苏氏处置下人,吩咐得有条有理,心里隐约有些感慨,低声说:“大嫂管家,管得越来越好了。” 苏氏笑道:“母亲放手让我管,我尽力而为,哪儿说得上好,还差得远。” 郑氏心里想说的是,大嫂这,没有姨娘,家里清清爽爽,听说五弟妹杜氏那边,也得了儿子,五叔也没纳妾。 再看看自己家,蔡氏进门,如今生了景哥儿,日日弄得院子里乌烟瘴气。 谢承礼在前厅给父亲拜年,规规矩矩磕了头。 父子俩坐着说了几句话,都是些面上的话,谢承礼问父亲身子如何,问生意,谢敬川只说尚可。 两人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话里头没一句是真的。 不多时,大哥谢承泰来了。 谢承礼知道大哥如今也有三个孩子,他心里那股优越散了,他自己嫡出的两个,庶出的一个,人数是差不多,但出身不一样。 论起来,他反而落了下风。 午饭摆开。 秦姨娘抱着信哥儿在偏厅坐着,柳姨娘难得见儿子来,肯定不肯放过机会炫耀。 她身后带着奶娘,奶娘抱着四个月大的景哥儿。 两个孩子放在一处,秦姨娘倒没先开口。 柳姨娘自个儿忍不住:“景哥儿长得结实,瞧这小胖脸。” 秦姨娘把信哥儿往怀里拢了拢,随口应:“都好,都好。” 柳姨娘又道:“就是信哥儿和景哥儿也就差一个月,信哥儿有些小。” 秦姨娘立马说:“哪里小了,你瞧信哥儿这 ,白白胖胖的,你那景哥儿,手腕倒是细了些。” “细又如何,景哥儿脸上有福相,你看这眉眼,比信哥儿开阔!” 秦姨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信哥儿,再看看景哥儿,“景哥儿是像二郎君,读书人嘛,不过说起读书,二郎君如今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柳姨娘脸色变了变,没说出话来。 正厅那边,同样热闹。 谢承礼看向刚来的谢承俊,皮笑肉不笑道:“五弟,恭喜你生了个儿子啊。” 谢承俊端着茶喝了一口:“多谢二哥。” 谢承礼见不惯他这样子:“五弟你就一个儿子,得捉紧啊。” “是,我刚成婚,当然才一个,不过我这个,也不用靠纳妾才有,二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承礼脸色铁青:“五弟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二哥听不懂?我也没别的意思,各家有各家的活法,我这边就信哥儿一个,你那边多,大家都挺好,二哥何必来比。” 谢承礼讨不到好,站起身:“你!” 谢敬川这时才开口:“好了,五郎说的也没错,各家有各家的活法,比什么。” 这句话,显然是偏帮谢承俊。 谢承礼心里更不舒服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今日就不该来。 谢承俊脸上倒没得意,只是拿起茶盏喝茶,神色如常。 谢承曦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自己喝着茶。 二哥今日来,一来见大哥两儿一女心里不快,二来自己的庶子不如大聪明的儿子壮实,三来被大聪明那话当众戳穿,三件事摞一起,自然没有好心情。 谢承礼当初嫌家里拖累,分家出去,如今家里越来越顺,大哥管家业,五哥开了药铺。 他秋闱落榜,虽靠岳家谋了差事,可这回纳妾却得罪了岳家。 现在又跑回来跟家里比孙子。 这人真是一个人十台戏,难看又有趣。 大年初三清晨,老谢家门外早早备好了马车。 谢敬章穿着深青色棉袍,罩了件玄狐大氅,身旁站着十八岁的孙子谢立新。 谢立新若能在今年秋闱中举,谢家这一代,便真正有了在仕途上立足的人。 谢敬章看着孙子,沉声叮嘱:“今日到了谭府,少说,多看。” “尤其是谭公若问你学业,切记谨慎作答。” 谢立新忙拱手:“孙儿明白。” 老谢家这些年在汴京立足,靠的从来不只是商铺和田产。 支撑他们的,是蒋阁老。 漕运、货栈、票号、药材、茶盐、瓷器,许多许多暴利极高的买卖,都有蒋家的影子。 老谢家,就是蒋阁老的钱袋子。 可这份依附,既是靠山,也是枷锁。 谢敬章作为嫡长子,这些年看得比谁都清楚。 谢家越富,越摆脱不了蒋家的掌控。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当作弃子。 所以他想找一条出路。 谭计相,便是这条路。 如今朝中,谭计相位高权重,更关键,朝堂上人人都知道,谭计相走中立路线。 这才是值得攀附的人。 马车停在谭府外时,门前已有不少前来拜年的官员家眷。 谭府门庭极大。 低调中透着权势。 谢敬章带着谢立新下车。 门房见了拜帖,神情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老爷今日见客有限,请稍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谢立新低声道:“祖父,谭公今日似乎很忙。” 谢敬章神色不变:“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露出急色”。 终于,门房引他们进了偏厅。 谭计相已在座。 谭延舟今日穿了件深色长袍,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谢敬章忙上前拱手:“晚辈携孙儿来给谭计相拜年,祝谭公新岁康泰。” 谭延舟微微点头:“坐吧。” 谢敬章立刻将谢立新引上前:“这是晚辈长孙,谢立新,今年秋闱欲下场。” 谭延舟目光淡淡扫过去,‘嗯’了一声,似乎兴趣不大。 双方聊了几句。 谢敬章心里叹气,这谭公,果然如传闻一般。 油盐不进。 第226章 左右难逢源 谢敬章走后,谭家大爷谭凌赫进了偏厅。 谭凌赫是谭家嫡长子,是当朝刑部侍郎。 他进来后,吩咐小厮换茶。 “父亲,这谢家,这一年,总变着法子来结交我们,蒋阁老那边,他们也不瞒着。” 谭延舟看了下自己长子,淡淡说道:“谢家多年的买卖全赖蒋家成全,想过桥抽板,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家是想拿我们谭家来抗衡蒋家,这狼子野心,骗得了谁。” 谭凌赫瞧不上老谢家,富商又如何,一介白身,若不是蒋家,谁会给几分面子。 谭延舟垂眸想了想:“蒋家子嗣不丰,若将来想如之前那般在朝占一席之地,得笼络不少后起之秀,下个月的会试,蒋阁老必定会广收门徒。” 谭凌赫给父亲亲自倒茶,低声说:“父亲,依儿子看,谢家这烫手的山芋,咱们可不能接。”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三弟经商本事,咱们公中的生意料理得极好,哪像蒋家,需要钱袋子。” 谭延舟心里对这话是认同的,谭家不缺钱,老三谭凌丰经商本领高,而且行事低调。 “我不愿和蒋阁老争谢家这个钱袋子,日后我就不见谢家的人了。” 谭延舟开口说道。 “父亲所言极是,老谢家即使靠谢立新入朝为官,也毫无与蒋家抗衡的本事,咱们不沾这种麻烦。” 父子俩又聊了些关于朝局的看法。 谭延舟忽然话锋一转:“你为何不让老二回来过年?” 此言一出,谭凌赫眉头一跳。 他身为嫡子,向来打压庶出的老二和老三。 老二本事,一路科举入仕,要不是他提前有准备,将老二外放去青州,如今,说不定官当得比他还大。 “二弟远在青州,一来一回路途遥远,我也是怕他身子不适应。” “他妻妾孩子都在府里,一年都不能见上一回,你这做法不妥。” 谭延舟其实鲜少过问长子行事,毕竟是嫡出,他得宠着,可有时候长子做事的确过分。 “父亲教训得是,要不索性将弟妹她们送回青州和二弟团聚,岂不是更好。” “胡闹!” 谭延舟冷声道。 “父亲息怒,儿子考虑不周,还望父亲莫怪罪。” 谭凌赫早就想将二房赶回青州了。 二弟妹孙氏和自己妻子隔三差五就夹枪带棒切磋,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老二谭凌罡一妻一妾,一儿两女,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 如今就剩儿子谭之君 这个儿子,还是过继的,因为二房生不出儿子。 也因此,谭之君不是正经谭家三公子,对外,谭之文才是。 谭之君也已娶妻生子,他学问不错,科举入仕,如今在翰林任职。 “你身为嫡子,要有容人之量,老二子嗣不丰,就一个儿子,你处处为难他,又是何必。” 谭延舟知道老大向来忌惮老二,又嫉妒老三经商本事好,三番四次算计他们。 但谭之君这个庶孙,学问的确不错,在翰林也颇受赏识,他当然不能任由这个孙子被老大算计。 谭凌赫脸色变了变,随即道:“是儿子的不是。” 谭延舟看了看他:“你两个嫡子都已入朝为官,老二的儿子有作为,他们兄弟几人也可互相扶持,老三的儿子也要参加会试了,日后谭家,都是靠他们的。 我年纪大了,许多事已经不如当年那般运筹帷幄,你官位不高,将来若没我,也走不远,何不让老二回京,你们兄弟二人互相扶持?” 听到父亲想让老二回来,谭凌赫拳头都握紧了。 谭延舟继续道:“现在曹宰相和蒋阁老斗得厉害,牵涉官员无数,接下来京中会有不少空缺,这是个好机会,让老二回来,我们谭家在朝也可稳固几分,这事我已有定论,只是告知于你。” 父亲已有决定,谭凌赫哪敢再作声,只低头应:“一切听父亲安排。” 谭延舟回到书房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谭家子嗣也不丰,虽比蒋家好些,但子孙不成才,若不是他暗中出面,长子哪有今日刑部侍郎的官当。 反而次子谭凌罡,是当年的榜眼,本该留京入翰林,谁知老大使了手段,将人外放了。 大房两个孙子,一个在工部,一个在礼部,官职都不高,六七品顶天了。 最有希望的,自然是老二的独子谭之君。 能入翰林,将来就能入阁。 二房比大房,更值得他看重。 而且二房两个孙女,嫁的都是世家子弟,学问虽一般,但好歹背景够厚。 说起背景,眼下最不得他惦记的三房,反而有了个大靠山。 老三一双儿女,儿子谭之文学问不好,但能和贤妃的妹妹成婚,也算是对谭家的一点贡献。 至于孙女谭嫣,他已经想好,孙女婿的人选要在来年殿试前三里头挑。 再说谢敬章带着谢立新回府,便立即去向父亲谢道兴汇报情况。 父子俩在书房喝着茶,聊起谭家。 谢道兴早料到此结果,所以他当时对长子想巴结谭家的行为,压根没多说。 因为他要让儿子知道,此事,并不是如今简单。 “父亲,谭公油盐不进,我们谢家,难入他的眼。” 谢敬章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谭计相那个人,在朝这些年,能屹立不倒还能深受陛下信任,自然有他生存之道。 何况谭家,不缺钱,他家老三,经商本事,只是行事低调,而且做的买卖多在外。 我们的攀附,对他来说,毫无价值,还会得罪蒋家,对于他来说,咱们是烫手的山芋。” 谢道兴说罢,喝了口茶。 “那咱们就没有办法脱离蒋家?一辈子要受他们牵制?” 谢敬章实在不愿子子孙孙都给蒋家当走狗。 “新哥儿来年的秋闱,是关键,还有阳哥儿和君哥儿,你这一房,这三个男丁若都能入仕,就是希望。” “可…” 谢敬章想说,可这得要多久啊,三个孩子即使都能入仕,可也不能立马脱身。 “都当了这么些年钱袋子,不急于一时,何况,还有老六那两个儿子,他有个庶子已经入朝为官,虽官位低,但岳家有些实力。 那小六曦哥儿,是裴若飞的门生,有裴家这关系在,日后应该能成器。这些孩子,都是谢家手里的牌,要和蒋家抗衡,得靠他们。” 第227章 提前押注 正月将尽,汴京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谢承曦已经回到了应天府书院。 他刚进书院,便察觉有了些变化。 往日最热闹的东廊,人少了些。 去年年底,应天府书院有好些学生中了恩科举人。 这些人如今便要准备下个月的会试。 春闱在即。 不少学子早已回家闭门苦读,或另请名师作最后冲刺。 因此,书院里少了些学子。 不过少了那一批即将下场的举子,书院里的气氛倒轻松了不少。 平日里紧绷的师长们,脸色都松快了些。 宋九辞比谢承曦晚了三日到应天府。 林昭则比谢承曦早到了两日。 三人聚首,学习的氛围又拉满了。 宋九辞和林昭其实都不是卷王,但八月的秋闱在即,两人一改往日学习的态度,都勤快了不少。 谢承曦学习的节奏如常,他有自己的学习计划,并没有说临近秋闱而加重课业。 这日下午,谢承曦刚下课,便有书童来请。 “谢公子,山长请您去后堂。” 谢承曦心中有些猜测。 果然,到了后堂,裴文正坐在窗边案前。 几本策论摊在桌上,旁边还压着几份历年乡试题卷。 裴文正抬头看了看他,温和道:“坐。” 谢承曦恭敬行礼:“见过山长。” 裴文正看着眼前这个虚岁十四岁的少年,心中颇为感慨。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学问和心性。 即便在这应天府书院,也是极少见。 当年裴若飞若有此子心性,就不会白白蹉跎时日了。 回过神,裴山长开门见山道:“从今日起,每隔三日,课后你来我这里。” 谢承曦眨了眨眼,问:“山长这是…” 裴山长淡淡道:“单独给你补策论和时务。” 这话一出,谢承曦心里激动。 山长亲自辅导,整个书院,能有这待遇的学生,屈指可数。 裴山长指着桌上的卷子:“经义你已十分扎实,真正决定秋闱高低的,是策论和破题气象。” 他说着,随手抽出一张旧卷。 “这是三年前乡试第一名的卷子。 你回去抄三遍,再写一篇自己的策论给我。” 谢承曦双手接过,“学生明白。” 裴山长看着他,忽然说:“承曦,你知道我为何亲自教你?” 谢承曦略一沉吟:“是因为学生乃裴先生是门生?” “不是。” 裴山长摇头。 “以我看来,今年八月,你必中,甚至名次不会低。 你最大的优势,不是聪明,是心定。年纪虽小,却不浮躁,这一点,就比许多学子都强。” 谢承曦垂眸,郑重抬手:“学生必不负山长期望。” 裴山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 从今日起,旁的杂事,能放便放。 八月之前,一心备考。” 这话虽轻,但已算是命令了。 裴文正看中的,不是谢承曦这一次的秋闱,而是他更长远的前程。 谢承曦的确是裴若飞的门生,这点不假。 但同时,谢承曦也是从应天府书院出去的学生。 裴氏一族,门生遍布各地。 谢承曦也是其中一员。 将来在朝,他也是裴氏一族的助力。 谢承曦就这样,每隔三日,由裴山长单独辅导策论和时务。 这日下午,他刚从裴山长那听完策论,回到自己的小院。 便见谢康来报 “少爷,齐府来人了。” 谢承曦问:“齐知州?” “正是。” “来的是齐府的大管事,带了四口箱子。” 谢承曦立刻明白了几分。 院中,齐府的大管事已候着。 见谢承曦回来,立刻拱手行礼:“谢公子。” “我家老爷命小的给公子送些备考用物。” 说着,身后几个小厮已将箱笼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上等文房四宝。 徽墨整整齐齐码成一匣。 湖笔数十支,粗细不一。 宣纸更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单这一箱,价值不菲。 第二口箱子,是砚台。 其中一方乌金端砚,显然不是寻常市面货。 谢安在旁边看得暗暗咋舌。 可让谢承曦在意的,是后面两口箱子。 那里面,不是金银。 而是书。 整整两箱书册。 齐府管事恭敬道:“这些都是我家老爷这些年珍藏的历年科举旧卷、名家策论、会试墨卷抄本。 另有数位名士手批的乡试程文。” 这话一出,谢承曦心中感激。 这是真正的重礼啊。 这时候,科举取士之风极盛,历年题卷和名家程文极受士子追捧,尤其是名家批注本,更是难得。 这些东西,都不是靠银子就能买到的。 往往都是靠门路、交情,甚至官场关系。 谢承曦心里有数,齐家此举,不只是因为自己是裴若飞的门生,撮合了他和师母的良缘。 而是因为齐家也想提前押注。 这份礼,送得十分讲究。 既不显刻意拉拢,又把情分摆得明明白白。 齐府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家老爷给公子的手书。” 谢承曦接过,展开来看。 上头只有短短数行:士子立身,以科举为阶。谢生少年英发,秋闱可期。些许旧藏,聊助温书。来日高中,望勿忘同府之谊。 短短几句。 齐家已经表明立场,是希望和他结一份善缘。 谢承曦当然不打算拒绝,因裴先生的关系,他本就和齐家有来往。 加上,他欣赏齐知州为官之道,与之结交,也是自己的意思。 何况,这些旧卷对八月乡试确有大用。 日后入朝为官,齐知州也会是他的人脉网一员。 送走齐府管事后,谢承曦便吩咐人将四口箱子送入书房。 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过年没有随他回汴京。 谢承坤按他的吩咐,已经开始替他管理庄子。 而十一岁的谢承义,最近在练舞。 对,不是练武,而是练舞。 这还是他自己要求的,说多学些技能,技多不压身。 谢承曦当然不反对,他们兄弟俩已经一边学着认字一边学管账。 两人性格各异,将来也会在不同的地方为他做事。 夜里,齐府。 齐夫人在铜镜前比着新买的耳环。 齐知州进屋后,立马笑嘻嘻过来汇报:“夫人,今日我已经让人给六郎送了备考用物。” 第228章 故技重施 “嗯。下月若飞也要下场,云樱这孩子命苦了这些年,该是享福的时候了,她已经怀了五个月身孕,我正想着给她送些药材。” “交给为夫去办吧,这事不用夫人你操心。” “这些事我还能张罗,你给我办别的。” “哦?”齐知州在妻子身边坐下,等着妻子发话。 “裴却山那老糊涂,先前不是让他休了蒋氏那个贱人吗,结果他将蒋氏送庄子上养着,那蒋氏怀恨在心,派人入了裴家,想害云樱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齐知州惊得瞪大双眼。 “幸好云樱向来谨慎,将那婆子揪出来了,此事,交给你去办。” 齐知州正色道:“夫人放心,这回一定让蒋氏那个毒妇不得好死!” 王云樱自从怀孕,饮食上一向谨慎。 不是她生性多疑,而是她深知内宅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特别是蒋姨娘那边,人虽被休,但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她的饮食,一律由自己的陪嫁丫鬟小菊经手。 厨房送来的东西,小菊必先验过,有时候她自己也要再看一遍。 二月初,厨房送来一盅燕窝粥。 小菊接过来,端到桌上,王云樱低头看了看,神色如此:“今日谁送来的?” 小菊道:“是新来的那个婆子,说是大厨房那边特意为夫人熬的。” 王云樱放下勺子:“什么时候进的厨房?” “上个月。”小菊想了想,“是管事婆子引进来的,说是府里原来的旧人,回来讨活干。” 王云樱道:“把那婆子叫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婆子被带进来,面相忠厚,见了王云樱,先福了一礼:“夫人。” “这燕窝,熬了多久?” “两个时辰。” “用的什么燕窝?” 婆子顿了一下,“就是厨房备着的那些。” “厨房的燕窝,旧的已经用完了,你用新的那批?” 婆子想了想:“对,新的那批。” “新的那批,是白燕,熬出来该是白色。这盅,偏黄了些。” 婆子脸色一变。 王云樱把那盅粥推到一旁,“小菊,喊两个婆子进来。” 那婆子被压住,没用多久就招了。 是蒋姨娘派来的,粥里下的是一味专门克妇人胎气的药,不要命,但会让胎儿不稳。 王云樱坐在那,把婆子的话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人押着,送去我娘家,让我父亲处置,旁的不必声张。” 小菊应了声,把人待下去了。 裴若飞回来的时候,王云樱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人在我父亲那边,口供也有,你看怎么处置。” 裴若飞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去见父亲,这件事,我亲自去问他。” “你现在就去?” “现在。” “会试还有一个月,你去,是为了质问,还是解决这事?” 裴若飞顿住了。 “此事让父亲处理吧。” 裴若飞看着她,重新坐下来:“你早就想好了。” “嗯。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会试考好,旁的,交给我。” 王家。 王沛把口供看完,对小菊道:“这事,我知道了。” 小菊低着头说:“老爷,夫人说,请老爷做主。” 王沛‘嗯’了一声,让小菊先回去。 他去裴家登门,是两日后的事。 裴却山没料到他来,在书房见了礼。 王沛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亲家,蒋氏的事,你知道了吗?” 裴却山脸色变了变,问:“什么事?” 王沛把事情说了一遍,裴却山越听脸色越难看。 等他说完,随即说:“这…是她一人所为,可与我无关..” “亲家。”王沛打断道:“她住的是你裴家的庄子,用的是你给的银钱,若是追究起来,你脱不了关系,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裴却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 王沛站起身,“亲家,若飞这孩子,是个好的,前程不可限量,亲家好好保重。” 说完,拱手告辞。 裴却山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口供副本,五味杂陈。 蒋氏被送进了应天府大牢。 人证物证俱在。 婆子认罪,蒋氏只是哭着求从轻发落。 齐知州一拍惊堂木:“意图谋害,证据确凿,从轻?” 裴家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道文书上,主审的官员处置得干净,定了蒋氏的罪,判了流放岭南。 裴若飞是从妻子口里知道结果的。 他问道:“父亲那边,是岳父去说的?” “嗯,这件事,不在汴京里办,已是给裴家最大的体面。” 王云樱看他一眼:“你想见父亲吗?” “不想,我如今对他,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失望。” 裴若飞没想到,这些年过去,蒋姨娘还想故技重施,乱他心绪,好让他再度落榜。 而自己的父亲,只是表面休掉蒋氏,实则还养着一个祸害,让这个祸害不时来算计他和他的妻儿。 庆幸妻子机警,识破毒计。 但还有一个人,他得有所防备。 庶兄裴五,是蒋姨娘的儿子,此人当年和他同时下场,入了翰林为官。 裴五此人虚伪阴险,姨娘出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能想到的,岳父王沛又如何没想到 王沛听完随从汇报应天府那边审讯结果,点点头:“此事已了,裴家那边派人盯紧些。” 他想了想,又道:“裴五如今在翰林为官,颇受几位老学士看重,不过此人是蒋氏的亲儿子,将来定会给若飞使绊子,你去找两个清倌人,将他给处理了。” 随从点头应是,自家老爷现在办事柔和了不少,按照以往,都是直接街头打杀了事,现在还弯弯绕绕弄这些。 随从离开后,王夫人进来了。 “老爷,樱娘身边是不是得多派人看着才好,她有了身子,女婿又快参加会试…” 王沛扶妻子坐下:“放心吧,这蒋氏已经处理了,等我将那裴五弄死,裴家日后,就只能以女婿为先,那几个老东西行将就木,日后裴氏一族学问最渊博的便是咱们女婿。” 王夫人听丈夫这么说,才心宽了几分:“理应如此,当年就是咱们耽误了樱娘。” 第229章 裴状元 会试放榜那日,沈砚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沈家眼线多,报喜的人还没到裴府,他已经骑着马往这边来了。 后头跟着刘浩真和许青克。 三个人在门口碰上。 刘浩真一下马,冲着裴府的门拍了两下,扯着嗓子道:“裴先生!会元!!!” 门房开了门,愣了一下,还没说话,里头已经传来脚步声。 裴若飞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学生,笑道:“知道了。” “先生就这反应?”刘浩真瞪大眼:“会元啊!” “嗯。” “先生,厚积薄发啊,这大器晚成…” 刘浩真变着法子夸,说到最后:“反正就是很厉害!” 裴若飞笑着看了他一眼:“快进来吧。” 三人鱼贯进门,沈砚拱手正经道贺,许青克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刘浩真迈进门槛,“先生,我替六郎和九辞道贺,他们在应天府,来不了,但他们肯定比我们还高兴!” 裴若飞点头:“他们写信来了。” “这么快!”刘浩真一脸不可思议。 沈砚在一旁微笑:“六郎向来周全。” 几人在前厅坐下,小厮端茶。 沈砚端着茶问:“先生,殿试在即,接下来您准备如何?” “殿试考的是策论和应对,我心里有数。” 裴若飞心态稳了不少,这当然也多亏妻子日日开导的功劳。 许青克点头:“先生这般有信心,稳了。” 刘浩真在一旁,忽然道:“先生,您如今是会元,殿试若再拿个好名次,将来前程不得了,到时候,您家里孩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精神一振,“对了,先生,师母怀几个月了?” “五个月。” “那再过半年,您家孩子就出生了,您说这孩子是儿子还是闺女啊?” 裴若飞笑道:“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闺女。”刘浩真煞有其事道:“先生您这样,闺女肯定好看,要是闺女…” “先生,不如咱们定个娃娃亲,我下个月成婚,将来跟先生的闺女..” 不等他说下去,沈砚打断道:“你跟赵姑娘,还没成亲。” “快了快了,就下个月啊。” 刘浩真摆摆手,“我这是提前预定,先占个位置,你们可别跟我争!” 许青克笑着摇头:“这辈分对吗,你自个儿想想?” 刘浩真不管他,问:“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裴若飞被他逗笑了:“等你有了孩子再说吧。” “这是没拒绝!”刘浩真立刻道:“先生,您这是答应了!” “这是让你先有孩子。” 许青克补刀。 刘浩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又看看沈砚。 这话题已经结束了。 说笑了一阵,门房来通报,说裴老爷来了。 裴若飞脸色不变,“请进来。” 裴却山进门,一身锦袍,他今日心情好啊,嫡子拿了会试头名,前途无量,他在族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了。 他一见裴若飞,随即堆起笑:“若飞,爹来道喜,你考了会元,很好!” 裴若飞站起来拱手:“父亲来了,坐。” 可他脸上却没多少笑容。 裴却山打量了儿子一圈,说道:“若飞,你如今有了出息,爹心里,爹心里…” 他有些哽咽了。 但最后只说:“爹就是高兴,来看看你。” 裴若飞道:“父亲有心了,喝茶吧。” 裴却山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砚三人身上。 沈砚几个起身行礼,但都只是规规矩矩,并无多少笑容。 裴却山坐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不少话,说的大多裴家如何如何,还说裴若飞给家里争脸,说族里都说他厉害。 说着说着,他意识到儿子的疏离,道:“若飞,爹知道,从前的事,爹有不对的地方…” “父亲,今日是高兴的日子,旁的不说了。” 裴若飞打断他。 接下来裴却山自觉无趣,便告辞离开。 沈砚几个也起身告辞。 裴若飞将他们送走,回到书房,把谢承曦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谢承曦的信不长,但句句真情实意。 “先生,学生算着放榜的日子,提前修书一封,无论结果如何,先生这些年辛苦了,学生看在眼里。若先生得中,学生在应天府遥贺,裴山长近来对学生多有指点,学生不胜感激,也盼先生殿试一切顺遂,放宽心,以先生的学问,结果已在那里,不必多虑。学生这边备考秋闱,功课不敢松懈,时务和策论都在打磨。待金秋放榜,学生盼与先生同贺。” 末尾是一行小字:代问候师母。 裴若飞看完信,笑了起来,好一句同贺。 殿试放榜,裴若飞,状元。 王家、裴家和齐家,自然是欢天喜地。 谢承曦他们几个,也打心底里替裴若飞欣喜。 状元之才,有裴若飞这状元为师,他们几人,都被外界高看几眼。 特别是已经入仕的沈砚和刘浩真。 同僚们的态度更加殷勤。 授官的消息,沈砚那边当日就知道了。 考虑到恩科特殊情形,圣上爱才,裴若飞被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裴若飞将诏书收好,想起多年前落榜,母亲病故,离家,一个人在外多年。 如今回想,百般滋味上心头。 如今他得中状元,学问被承认,能入翰林为官。 而妻子腹中孩儿,还有半年便出生。 一切一切,得之不易,往后的路,他要走得更稳,和家人过好每一日。 谢承曦的信。两日后到了。 信上写:先生,消息已知,翰林院修撰,学生听到这消息,着实高兴了一整日。学生斗胆,此番先生入仕,往后行事自与从前不同,官场规矩繁杂,先生性情直,这一点还请先生多留意,凡事稳着来,不可急于一时。学生说这话,或许逾越,但学生跟着先生念了这些年的书,有些话不得不说。 末尾依旧一行小字:“师母保重,腹中孩儿想必也快了,先生记得多陪着师母。” 裴若飞将信给妻子看。 王云樱看完,笑道:“当年那个小不点没想到还挺成熟的,今年秋闱,愿这孩子顺利中举,将来我给他觅一良妻,就当回报他牵红线的恩情了。” 第230章 朝中有人好办事 裴若飞以状元之名入翰林,裴氏一族全族皆欣喜。 自从新帝登基,不少新政随之落地。 朝局动荡,加之保守派和改革派内斗严重。 朝廷里不少官员或多或少被牵涉其中。 贬官的贬官,抄家的抄家。 大小官员都过得如履薄冰。 裴氏一族,向来是天下闻名的文学大家族。 朝廷里供职的裴氏族人便有数十名。 但要说以状元入翰林,已是多年没有的盛况。 裴若飞当年在族中便被称作神童,可惜后来母亲死后,意外落榜还愤然离家。 时隔多年,他再次下场,依旧能夺得状元。 此举狠狠甩了族中不少人耳光,昔日那些冷言冷语自是不复存在。 登门拜访的裴氏族人,一夜之间,不计其数。 裴家这边一副光景,蒋家那边,则有些高兴不起来。 蒋泽会试名次排在前十,可殿试,仅得了二甲,名次十分难看。 蒋阁老似乎也早有预料,已经暗中安排。 蒋泽竟得了开封府通判一职。 果真应了那句,朝中有人好办事。 同理,作为裴氏族人的裴浩文。 虽也是考了二甲,但名次相对蒋泽好看,竟被授翰林院校书郎一职,从七品。 这当中,自然也有裴氏族人的暗中打点。 昔日同窗纷纷入仕为官,应天府书院里的学子们,学习的热情有增无减。 谢承曦和宋九辞一边替裴先生高兴,一边则为自己打气。 谢承曦认为,裴浩文的学问是很好的,自己和他比,差距实则不大,只是对方提前了一年下场,才错失前三。 至于蒋泽,这两年此人心浮气躁,已无心学问,此番着急下场,想必也是家族考虑,早日为官提前布局罢了。 看着同窗各有前路,他心里对半年后的秋闱,既期待又感慨。 寒窗苦读十多年,就为了能阶级跃进。 随着殿试结束,汴京城里对科举的议论渐渐淡了下来。 谭之文此番殿试,只考了个三甲。 但谭计相一句话,这个孙子,自然是要留京授官的。 谭之文被授太常寺奉礼郎一职,正九品。 官虽小,但好歹是个京官,比外放好太多了。 顺利入仕,他和沈梦的婚事,自然也要上章程了。 谭之文虽只是三甲出身,九品的太常寺奉礼郎,但谭家的门第在前,婚礼的礼数和气派半点不减。 鼓乐开道,他骑在马上,心情大好。 沈府这边,因二姑娘贵为贤妃,内廷恩宠正盛,门庭显赫。 沈梦端坐闺中,已没有初嫁时的羞涩和期许。 吉时到,红轿抬出。 沈梦闭了闭眼,心情毫无波澜。 轿子和马队在人群喝彩声中前行。 入谭府,过火盆,拜天地。 宾客散尽后,谭之文走入新房。 合卺酒在案上,红烛高烧。 沈梦垂着眼,端坐在榻边。 谭之文又开心又紧张,他看了沈梦一眼,没立刻靠近,轻声道:“今日礼数繁多,你也累了。” 沈梦没接话。 谭之文又道:“你若不愿说话,不必勉强。” 他心里有数,沈梦是二嫁,头婚那人是个混账东西,死在勾栏,她肯定对婚姻失望,自己不能勉强她。 沈梦忽然开口:“郎君不必如此体贴。” 谭之文一顿,似乎在斟酌她对自己的称呼,只道:“应当的。” “你我不过一纸婚书,何来应当?” 谭之文想了想,“婚书既立,便是此生之约。” 沈梦笑了一下,“男子的话,大多也是如此。” 谭之文沉默了一下,说:“我知你从前过得不好。” 沈梦被戳中痛处,“与你无关。” “从今往后,与我有关。” 谭之文也不知哪来的硬气。 他将合卺酒端起一盏,递到她面前,“我自然不会逼你信我,也不会要你立刻接纳我。但既成夫妻,我会待你好,绝不是一时兴起。” 沈梦看了看他,没再反驳。 两人终归还是将酒饮下。 谭之文喜悦了数月的心,似乎淡了下来,对方实在冷淡,但这也不能怪她,或许时机没到。 他低声说:“我去书房吧。” 沈梦一怔,抬眼看他。 其实她对谭之文毫无印象,但这人,似乎没有预料之中讨厌。 世家大族子弟,大多跋扈专横,此人虽是庶出,想必也是被捧在众人手里的明月。 但这人,态度真诚,也丝毫不像说的假话。 “无妨,新婚之夜,郎君宿在书房,让谭家和沈家知晓,你我都很麻烦。” 说罢,沈梦居然自己宽衣。 谭之文脸瞬间红了起来,但既然对方这样,他怎么也该尽丈夫的职责才是。 翌日,沈梦便早早起身梳妆,她得去拜见谭府诸位长辈。 谭之文还沉浸在昨夜的欢愉之中,但他也知道,对方尚未对自己敞开心扉,他还需努力。 沈梦嫁入谭府不过数日,便很快察觉到了三房的微妙处境。 谭府人口复杂。 嫡长房掌家。 二房老爷在任上。 而三房,在府中根基,极浅。 沈梦是聪明人,不过几日,便已看透七八分。 原本她以为,谭之文的娘亲,多半谨小慎微。 可相处下来,却发现蒋氏极不简单。 蒋氏是蒋阁老的庶出侄女,出身不高不低,但似乎也极少与蒋家来往。 但无论是内宅事务、人情往来,还是下人调度,蒋氏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每回出了岔子,她三言两语便能把事情压下去。 沈梦暗暗吃惊,这位婆母,手段和脑子,都不比正房夫人差。 而更让沈梦意外的,是谭之文的妹妹。 谭嫣。 十四岁的姑娘。 生得秀丽,眉眼灵动,说话得体,行事圆融。 最难得是她极会察言观色。 无论在谭老夫人面前,还是在各房长辈面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撒娇时天真可爱。 应对时进退有度。 不过短短几日,沈梦便看出来,谭嫣在府里混得如鱼得水,尤其深得谭老夫人喜欢。 这夜,回房后,沈梦难得主动和谭之文说话。 “郎君,你们三房,不简单。” 谭之文一愣,随即笑了:“梦娘说的是嫣儿?” 沈梦点头。 “嫣儿当时还为了咱们的婚事求了祖母的,要不是她,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 沈梦眉眼一挑,原来小姑子还是她媒人,还不知该不该感激她才是。 第231章 统一战线 沈梦转眼嫁入谭府已有半个月,内宅里的暗流,已经摸清。 大房掌中馈,二房仗着外任官声又即将高升回京,三房便是最弱了。 可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大房的二少夫人。 崔氏。 她出身清河崔氏旁支,自幼便把‘名门世家’四个字挂在嘴边。 虽说如今门第早不复前朝鼎盛,可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半点没减。 这日,谭老夫人院中设春茶小宴。 各房女眷都到了。 沈梦陪坐在下首,谭嫣则挨着老夫人,替她捶腿说笑。 崔氏端着茶盏,眼角扫过沈梦,忽然轻笑一声。 “三弟妹到底是新妇,礼数倒是周全。只是有些规矩,还得慢慢学。” 这话听着哪是提点。 蒋氏眼神沉了沉。 谭嫣不动声色。 沈梦眼皮都没抬,淡淡笑道:“二嫂说得是。 我出嫁前,家中长辈也曾叮嘱,入了谭府,最要紧是守规矩,免得让外人觉得,府中还停留在旧时门阀作派。” 这话一出,大家都神色各异。 崔氏脸色都变,她当然听出来,沈梦这话,就是影射她娘家。 崔氏冷笑,索性把话挑明:“三弟妹虽是二嫁,但终归还是年纪轻,怕是不懂。 有些门第,是数代人读书做官攒下来的,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她说着,轻轻抚了抚袖口:“像我们崔家这样的清流世家,最重的便是家风。” 谭老夫人端着茶,没有开口。 大房这个孙媳妇,向来厉害,她全当看戏。 谭嫣心里期待,等着自己嫂嫂表现。 沈梦终于抬起眼,神色平静:“二嫂说得极是。门第家风,自然重要。”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只是如今朝中看重的,终究还是圣心。 我二姐在宫中侍奉陛下,如今蒙恩为贤妃,前些日子还特意传话,叮嘱我入府后务必低调。” 话音一落,屋里几位媳妇都脸色变了。 对啊,如今三房,有了贤妃做靠山,何况贤妃还是得宠的。 崔氏神情一僵,她虽是崔氏族人,但终究是旁支,和当今宫中宠妃相比,分量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就在这时,谭嫣接话了。 “二嫂方才说得也没错。我听祖母说,前朝那些门阀大族,一个个何等风光,可如今似乎没剩下多少了。” 她又笑道:“像咱们谭家,祖父位列计相,靠的也是实打实的朝堂本事,若总拿祖上旧门第说事,倒显得如今媒人了似的。” 这一下,连蒋氏都差点没忍住笑。 崔氏脸色像个调色盘一般。 沈梦看了谭嫣一眼,心里有数了。 她顺势接道:“嫣儿这话虽直,却不无道理。如今科举取士,寒门子弟也可青云直上。” 说罢,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若还拘泥于世家二字,未免有些跟不上如今的朝局了。” 崔氏气得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你!”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反驳。 沈梦有贤妃姐姐做靠山。 谭嫣又是老夫人眼前的红人。 两人一唱一和,她被堵得毫无还口余地。 谭老夫人这时才慢慢开口:“好了,都是一家人。年纪轻轻的,何必争这些口舌。” 可谁没听出来,这话甚至有些偏帮三房。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后。 谭嫣忍不住笑出声。 “嫂嫂,你方才那句‘圣心更重’,说得真好。” 沈梦难得也笑:“她既然如此喜欢拿门第压人,就让她看清现实。” 谭嫣单打独斗多年,头一回有人站在统一战线,眼里满是兴奋。 “以后她若再敢找三房麻烦,让她好看便是。” 沈梦侧头看她,生出几分欣赏。 三房里头,估计最不顶用的就是自己丈夫谭之文了。 另一边,崔氏回房后,气得砸了一只茶盏。 她咬着牙,脸色难看:“一个二婚的仗着宫中有个贤妃的弃妇,一个仗着老夫人宠爱的黄毛丫头。 竟敢如此折辱我!” 话是如此,可她自己也清楚,如今的三房,不是她能随便欺压的。 但这笔账,她自然要算回来。 过了几日,她暗中挑了一个机灵的二等丫鬟。 春桃。 这丫头十五岁,模样清秀,嘴甜手快,很是机灵。 人很快被安插进了三房,沈梦的院里。 但崔氏显然低估了沈梦。 春桃被调进院里的第一日,沈梦便察觉到了不对。 她正坐在窗下看书,蒋氏送来的婆子在一旁回话。 春桃进来奉茶,眼神下意识往桌上扫了一眼。 沈梦看了她一眼。 轻轻笑了笑:“你是新来的?” 春桃忙跪下:“奴婢春桃,见过三少夫人。” 沈梦‘嗯’了一声。 “模样倒是周正。谁调你来的?” 春桃心里一慌,但还是说:“回少夫人,管事嬷嬷说您院里人手不足,调了奴婢来。” 沈梦心想,三房院里的用人,向来由婆母蒋氏做主,管事嬷嬷瞧不上三房,不会如此多事。 沈梦也没管,接下来几日,春桃很勤快。 沈梦观察了几日,心里有打算了。 这日午后。 沈梦忽然命人把院中所有下人叫到正厅。 春桃心里不安。 待人到齐后,沈梦坐在主位,神色冷得吓人。 “我昨日放在妆匣里的金簪,不见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下人瞬间跪了一地。 沈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春桃身上。 “搜。”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 不过片刻,便从春桃的铺盖卷里搜出一支赤金点翠簪。 春桃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我!少夫人,不是我!”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没有偷!这是有人栽赃!” 沈梦冷冷说:“栽赃?” “你才刚来几日,谁要栽赃你,图什么?” 院里其余人个个噤若寒蝉。 三少夫人没想到是个狠角色。 沈家的姑娘,果然都是宫斗宅斗的好苗子。 沈梦继续说:“在我院里偷东西,杖责二十。” 春桃脸色惨白,尖声哭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少夫人饶命…” 话还没说完。 沈梦冷声道:“堵住她的嘴。” 两个婆子立马上前拿帕子堵了春桃的嘴,将人按在长凳上。 第232章 贤内助 板子很快重重落下。 “啪——” “啪——” 一板接一板。 春桃起初还能挣扎,后面只剩呜咽和发抖。 二十板下来,人已经昏过去了。 裙摆上都渗了血。 院中下人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 以前三房哪是这景象。 赵姨娘和三奶奶蒋氏,都是和和气气的。 这新进门的三少夫人,手段竟如此狠厉。 沈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院里,容不得心思不正的人。 谁敢吃里扒外,今日便是下场。”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尤其有几个原本有些别样心思的丫鬟,几乎当场吓得站不住。 这其中有两个是想爬谭之文的床的。 消息很快在谭府传开。 自然也传到了崔氏耳中。 她气得摔了茶盏:“废物!” 但骂归骂,她有些怕沈梦了。 她脸色阴沉,不得不承认,沈家的女子,不容易对付。 沈梦进门月余,这谭府,表面高门清贵,礼法森严。 可内里,嫡庶分明近乎残酷。 这些年,大房仗着嫡出,几乎将二房三房压得喘不过气。 沈梦在家中虽是庶出,但自小被养在嫡母身边,已然嫡出的姑娘,但对这些,她最见不得。 这日清晨,赵姨娘咳得厉害。 蒋氏便让人去库房支燕窝和上好的川贝。 谁知送回来的东西,竟是下等碎燕。 连川贝都少少了一半。 沈梦正好来请安,看在眼里。 赵姨娘向来怕事,轻声道:“罢了,这些年都如此,能拿到便不错了。” 蒋氏抿了抿嘴,她知道婆母性子软,可这的确有些过分了。 沈梦问道:“连药材也一直如此?” 蒋氏说:“大房掌中馈,三房份例常被拖延。我们平日花费,多是从私产里出的。” 沈梦知道公爹赚钱本事,小金库自然厉害,但这口气,她不打算咽下。 次日一早,沈梦便直接去了内院账房。 大房两个媳妇听闻,都觉得沈梦一个新妇,凭什么查账! 沈梦就是仗着姐姐是贤妃,压根不管谭府嫡出那些人的嘴脸。 她带着蒋氏房里的老嬷嬷和自己陪嫁来的账房婆子,直接进了账房。 “把三房近五年的份例账册,全拿出来。” 管事谭福脸色微变。 “少夫人,这账册向来是大夫人…” 话没说完。 沈梦抬眼看他。 “我说,拿出来。” 沈梦八岁便开始跟着母亲学账,沈家的生意不少,她十二岁那年,便能独立管着家中三分一的账目。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看出了问题。 三房冬炭每年账上登记三十车。 按蒋氏房里的婆子说,实际送来的,也就二十车。 绸缎、月例银、补身药材,也都有这情况。 她冷笑一声,把账册合上。 “账上写‘损耗’、‘途中折损’,不知大房、二房的那些炭火和布匹,是不是也是如此,不知道还以为它们长腿跑了。” 屋里几个管事脸色惨白。 沈梦看都不看他们,居然直接去找谭延舟。 “孙媳来请祖父主持公道。” 随即,她将五年账上的亏空,一项项摆在案前。 谭延舟没想到这个沈家姑娘如此厉害。 高门大族中,份例克扣并不罕见,但若闹到明面,便是打掌家人的脸。 如今的主母,是嫡长子的妻子,大夫人刘氏。 谭福很快被押到前厅来,腿都软了。 一番审问下来,终于扛不住,说的确是私自扣了三房份例。 谭延舟当场发怒:“拖下去,杖三十,撤总管之职,发去庄子。” 消息一出,整个谭府震动。 这一下,所有管事都明白了。 三房这位新少夫人,不是好惹的。 憋屈多年的三房,要翻天了。 事情刚平,谭嫣忽然悄悄来找沈梦。 “嫂嫂,想必你不知道,这些年,欺压三房的不少,但还有一人,最常欺负哥哥。” 沈梦皱了皱眉:“谁啊?” 谭嫣冷笑一声:“大伯身边的随从,谭顺。他仗着跟了大伯多年,平日里见了哥哥,嘴上没干净过。 什么庶出也配读书,说哥哥读书不成经商也不行,再努力也不过是个纨绔。 这些话,哥哥从小听到大,所以性子也就这样了。” 沈梦眼神都冷了。 她虽对丈夫谭之文说不上多喜欢,但一个多月的相处,此人对自己的用心,她是看到的。 终于明白为何谭之文如此压抑不自信,原来是从小被人打压出来的。 还有一点,她这人,向来护短。 次日午后,沈梦陪蒋氏去花厅请安。 正好撞见谭顺在廊下,见了谭之文,嘴角竟带着几分轻蔑。 “三少爷如今做了官,倒真是…” 话未说完。 沈梦上前说道:“你方才说什么?” 谭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插手。 “奴才…只是给三少爷请安。” 谭之文脸色有些尴尬,让妻子看见自己被一个随从如此对待。 可沈梦却冷冷对谭顺说:“跪下!” 整个廊下都震惊了。 谭顺是大爷心腹,在府里向来横行无忌。 “少夫人,奴才是大爷的人。” 沈梦冷笑:“所以你一个下人,也敢对朝廷命官阴阳怪气?” 谭之文如今有官身,虽官不高,但是正经科举入仕的朝堂命官。 一个下人言语轻慢,足够治罪。 沈梦不等谭顺反应。 “掌嘴!” 随行婆子立刻上前。 “啪!” 清脆的一巴掌,当众甩在谭顺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过十几下,谭顺半边脸肿了起来。 可他不敢动,不敢开口。 花厅外路过的下人个个低头,不敢出声。 谁都没想到,三少夫人前些日子刚查完账,今日居然连大爷的贴身随从都敢动。 沈梦冷冷说:“再让我听见你对三少爷不敬一句。 我便让你滚出谭府。” 谭顺终于彻底怕了,连连磕头:“奴才不敢了!” 一旁的蒋氏压着嘴角,心里开心啊。 儿媳如此狠辣,三房日后的日子不会差,她之前那些温和政策,耍得也很累的。 谭之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前些日子他听说沈梦打了个丫鬟,又去账房查账告到了祖父那。 这些让他大为吃惊,今日终于亲眼见识到沈梦的手段,他在心里只暗暗赞叹,自己娶了位贤内助。 被欺压多年的三房,终于是翻身了。 第233章 其人之道 谢承义这家伙,学舞,是自己要学的。 谢承曦给他寻了个教坊的舞蹈师傅,每隔三日去学一次,学的是大举朝流行的队舞和单人舞。 那日谢承义学完,师傅有事先走了。 他在后头换衣裳,换到一半,听见隔壁小间有人说话,声音很低,但透着木板,还是能听见。 “...就定在十三那日,地方选好了,在清风馆的天字号包厢…” “.…药放进去,人一昏,两个人进去,到时候撞进来的人..保管他名声全毁…” “...凌公子说了,谢承曦那小子就要回汴京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谢承义手里攥着衣带,把后头的话一字一字听进去,直到那两人说完,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把衣带系好。 谢承曦正在家里写策论。 谢承义敲门进来,把门带上,俯身到他身边,把听见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承曦听完,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嗯,曦哥,凌永嘉这蠢猪是要害你。” “行,这事我知道了。” “曦哥打算怎么办?”谢承义咧开嘴,笑道。 “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谢承曦花了三日,将凌永嘉这局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 地点是清风馆,天字号包厢,找的是两个相熟的歌伎,一男一女,打算在谢承曦茶里下药,迷昏之后开玩。 再让提前候着的几个同窗假装撞破,当场人赃并获,谢承曦便会名声尽毁,再难走科举一途。 谢承曦业找了个中间人,辗转联系上了那两个歌伎,价钱开高两倍,两个人当场答应。 然后,他另外找了两个歌伎,同样一男一女,提前安排进清风馆,等着本月十三。 最后,他让中间人悄悄给另外几位同窗透了消息,说十三日,清风馆有好戏看。 很快便到了十三日这晚。 凌永嘉以一场同窗,向他赔罪为理由进行邀约。 谢承曦如常赴约。 清风馆是应天府一间雅致的茶馆,天字号包厢在三楼,平日是清贵人家吃茶听曲的地方。 谢承曦进门,伙计上茶。 他知道茶里有药,端起来假装了一下,没喝,只是坐在那。 凌永嘉很快就到了。 “谢兄。” “凌兄。” 两人说着些一句不真的假话客套寒暄,心思各异。 伙计很快来换了茶。 凌永嘉说的口干,先喝了一盏。 随即觉得天旋地转。 面露笑容的谢承曦在他眼里,一变四,四变十六。 晕倒了。 两个歌伎很快进门。 谢承曦去了隔壁房间。 男歌伎将凌永嘉抱上床,动手宽衣。 女歌伎也利索脱剩里衣,坐在窗边抱起琵琶。 不多时,林昭和宋九辞,带着几个同窗上楼。 “今日据说这新曲不错。” 林昭边走边说。 宋九辞也笑着附和:“是啊,说是江南来的。” 正当他们几个走到房间外。 林昭假装远远喊了一声:“谢兄?” “在里面,推门吧。” 谢承曦站在门口回话。 可宋九辞却伸手推开了隔壁包厢的门 那几个同窗看着屋里情景,顿时傻眼。 包厢里,那个男歌伎抱着衣不蔽体的凌永嘉在喂酒。 窗边下那个穿了件里衣的女歌伎在弹琵琶。 如此震撼! 众人惊呼一声。 凌兄好会玩啊! 谢承曦在众人身后低声说:“诸位,走错了,我在隔壁包厢….” 众人这才回头。 林昭挠头:“哎呀,走错了!” 宋九辞也尴尬笑道:“凌兄,对不住,你继续。” 众人退出包厢,神色各异。 这时凌永嘉已经有几分清醒,抬眼看见男歌伎抱着自己,吓得浑身一颤。 跌坐在地上。 “滚!滚出去!!!” 男歌伎赶紧穿上衣服,女歌伎将衣服也利索穿上,带上琵琶,两人出了包厢。 这事,没有人拿到台面说。 但私下议论地十分热烈。 书院里人尽皆知。 凌永嘉在清风馆寻欢,还是和一男一女。 太会玩了。 那个场面,众人津津乐道了数日。 凌永嘉在书院,本就名声一般,如今再添这一笔,脸面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连数日都称病没来,到了第四日,有人看见他的小厮在收拾行李。 书院里的人都知道,这厮是丢脸丢不下去,回汴京了。 谢承义听说了结果,乐得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忍不住笑道:“曦哥,凌蠢猪这就走了?” “嗯。” “哎呀,太便宜他了吧。” “咱们回汴京后,这人还会来找茬的,着急什么。” 谢承曦淡淡道。 “啧,就不能一下把他弄死吗?” 谢承义皱眉。 凌永嘉提前退学回汴京。 有一个人却恨上了谢承曦。 秋鸢姑娘。 她本来想着跟着凌永嘉,要对方给她赎身。 谁知道凌永嘉被人识破在清风馆找一男一女寻欢,名声尽毁,当夜就离开了应天府。 她想找人,都找不到了。 她打听了一下,觉得这事里头,有谢承曦的手笔。 五月末,谢承曦带着谢安和严三出门。 回来的路上经过东街,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马车走到街口,忽然停住了。 严三在车辕上,说:“少爷,有人拦车。” 谢承曦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街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一件浅粉色薄衫,眼眶微红,正是那秋鸢姑娘。 “谢公子,你怎么这么对奴家…” 周围的行人已经慢下脚步,有人回头张望,有人已经停下来准备吃瓜。 谢承曦把帘子放下,重新坐回去,道:“谢安,去问清楚。” 谢安跳下车,走到秋鸢面前,低声说:“姑娘,您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秋鸢拔高音量,“谢公子答应过奴家,要替奴家赎身,如今人要回京了,一个字不提,奴家找谁说理去!” 她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哭得梨花带雨的。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这种文人歌伎的戏码,时不时就上演,但大家爱看,议论声越来越响。 谢安皱着眉,在车窗外说:“少爷,您听到了?” “听到了。” 谢承曦透过车窗,高声说道:“秋鸢姑娘,之前答应你赎身的,是凌兄吧,他虽在清风馆做了糊涂事,但他既然答应过姑娘你,就一定会遵守承诺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姑娘今日来找在下,无非就是希望逼在下替好友为你赎身而已。 哎,也罢,在下答应你便是。” 第234章 准备回京 秋鸢只是来打算毁对方名声,可谢承曦居然答应给她赎身? 不按常理出牌啊。 “凌兄走得匆忙,但临行时也的确交代让在下照拂姑娘一二,你想讨说法,我自然是给不了你,讨出路,在下也无能为力,这样,我先替你赎身,然后送你去汴京找凌兄。 这赎身钱自然是他出,你能否在凌家有一席之地,也全看凌兄对你的真心实意了。” 一番话说下来,吃瓜的群众们纷纷点头。 这瓜吃明白了。 秋鸢瞪大双眼,不知如何反驳。 不能反驳啊,这人答应给她赎身呢。 “谢安,你陪秋鸢姑娘回去赎身,然后雇车马送她去汴京凌府。” 谢安压着嘴角点头:“知道了少爷。” 数日后,秋鸢被送到了凌府。 听说她堵在凌家门口闹了一场,凌永嘉最后给车夫还了赎身费,又不得不将秋鸢养作外室。 这件事,在应天府书院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玩笑话题。 解决了这些杂事。 谢承曦这日,登门来找裴山长。 “山长,学生明日后日收拾行李,初五动身回汴京,今日来向山长辞行。” 裴文正抬眼看了他一下,道:‘坐。’ 谢承曦在一旁落座。 “你在书院这段日子,觉得如何?” “受益良多,山长的课,学生更是获益匪浅。” 裴文正‘嗯’了一声,“你这孩子,功课上头,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有一样,我得提醒你。” 谢承曦道:“山长请说。” “你做事过于周全,别人还没落子,你已经算到三步之后,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科举场上,这是好事,但出了科举场,入了仕途,想得太快的人,容易叫旁人不自在,你往后要记住,有些话,知道了,也不必说出来,有些事,看透了,装作没看透。” 他看着谢承曦,“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承曦拱手道:“学生记下了。” “秋闱,好好考,你的学问,考出来不会难看,考场上什么事都有,心态要稳,别乱。” “是。” 裴文正这才笑了:“去吧,路上仔细。” 谢承曦站起来,拱手作揖:“山长保重,学生告辞。” 临出发前一日,谢承曦来了齐府。 齐知州和齐夫人在前厅接待他。 谢承曦进门,见了礼,在下首坐下。 “多谢齐大人和齐夫人这段时日的关照,学生铭记于心。” 齐夫人笑道:“六郎别跟我们客气,你先生如今已经入仕,你这学生,想必也不远了。” 谢承曦微笑道:“还要劳烦齐大人和夫人多多提点才是。” 齐知州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认真道:“六郎,你此番回京备考,我有几句话,你听一听。” “大人请说。” “你这个年纪,学问出众,名声已经出去了,但正因为如此,你要比旁人更谨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懂,但懂和做到,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科举场上,别只顾着答好文章,答卷的分寸,有时候比文章本事更要紧。” 谢承曦把这话听进去了:“学生明白,凡事留有余地。” “嗯。”齐知州点头,“还有一样,你在汴京,若是遇到麻烦,不管什么事,大可写信来找我,我在应天府,虽然鞭长莫及,但能帮的,绝不推辞。” 谢承曦站起来,深深拱手道:“齐大人的恩情,学生此生不敢忘。” 齐知州摆摆手:“坐下,说这些做什么,你日后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齐夫人在旁边,端了盘点心推过来,笑道:“六郎,路上的事,我们就不多操心了,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我放心。” 谢承曦又和两位聊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六月初五这日,天刚亮,应天府码头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宋九辞的行李多,宋三和宋茂两个搬得满头汗。 谢承曦带着承坤、承义上船。 严三和谢康把马车赶回京,只留谢安跟着他们。 林昭最后到,他行李简单,小厮又只有一个,上船利落。 船行平稳,日头升了起来。 宋九辞靠在船舷上,看着水面,一时没有说话。 他对秋闱有些不安,上回恩科没下场,这回是不容有失。 “想什么呢?” 谢承曦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靠着船舷。 宋九辞这才发现,当日那个小不点,个头已经反超了自己几分! “秋闱。” “放宽心,可以的。” 谢承曦安慰道。 林昭没出来,他晕船。 此时躺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水面发呆。 秋闱,把握他是有的,但若名次不好,他就得外放。 即使是二甲,选官的机会也得靠关系。 还有就是,老谢家曾允诺他,会在蒋阁老面前提及他,让他能顺利留京。 他想起谢老夫人的话,又想起这些年和谢承曦的交往。 叹了口气,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谢承曦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把汴水两岸的风景看了看,心情大好。 他终归有一日是要回汴河上大展拳脚的,家里的漕运买卖,也终有一日能东山再起。 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看着水面,聊着闲话,又聊日后在京城如何为曦哥做事,兄弟俩都是一股兴奋劲。 就在谢承曦想回船舱休息时。 一位锦衣公子喊住了他:“这位是谢公子?” 谢承曦看向对方,十六七岁的少年,气度不凡,长相嘛。 比自己差了些。 “在下霍文锦,久仰谢公子的大名,没想到今日如此凑巧遇到,幸会。” 谢承曦想了想,这名字有些熟,出现过在他家小报上的哪位贵家公子。 “在下正是谢承曦,霍公子谬赞。” 霍文锦话里话外十分热情,宋九辞凑过来,忽然想起对方是谁。 “霍兄莫非就是去年京城诗会的头名?” “哈哈!宋兄记性好!” 谢承曦被提醒,记得了,此人是霍御史的嫡孙,眼下京城贵子圈里的大红人。 霍才子。 “在下八月秋闱也会下场,届时希望和两位同贺,将来若能有幸同朝为官,亦是乐事啊。” 霍文锦滔滔不绝,话语里听不出几分真情实意。 宋九辞笑着和对方客套起来。 谢承曦却留了个心眼。 霍家是后起之秀,霍御史是曹宰相那一派的。 同朝为官当然好,可阵型不一样,说起话来就得小心谨慎了。 第235章 同窗情谊 谢承曦和宋九辞、林昭,在码头和霍文锦道别。 林昭对谢承曦说道:“六郎,过几日,我约上张赫,咱们聚一聚吧。” 宋九辞一听,立马插话:“那我喊上曹广,他现在在腾云书院,也在备考秋闱。” 谢承曦点头,他也许久没见过曹广了,张赫那只孔雀没跟他们一块去应天府念书,留在京城,据说去了善德书院。 “行,再约。” 众人各自道别,谢承曦带着承坤、承义还有谢安,就回家了。 马车进了角门,还没停稳,宋奶娘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谢承曦下了车,刚踩在青石板上。 宋奶娘已经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笑道:“少爷,又长高了,这才几个月…” “奶娘。”谢承曦笑了,他也觉得这小半年个头又蹿起来了,有些止不住势头。 “夫人在正房等着您,除非也备好了您爱吃的,鱼都是今早买的,还有您爱吃的羊肉汤。” 谢承曦跟着她往里走,听她说着,偶尔应一声,心里也很开心。 游子归家。 顾氏在正房,听见脚步声,嘴角已经上扬。 帘子掀起,谢承曦进来,“娘。” 顾氏起身来拉他,打量他一圈,比过年的时候又高了些,肩膀宽了,站在那,背也直。 脸上的线条愈发清晰好看,剑眉星目,跟儿时的小胖墩判若两人了。 “坐,路上累了吧,坐船虽快,但也挺累的呢。” “不累,坐船快多了。” 谢承曦在她对面坐下,把从应天府带回来的特产放在桌上:“给娘带了些特产小吃,还有两匹布,是齐夫人送的,说给娘做衣裳。” 顾氏笑着点头,她知道儿子得齐知州看重,而裴先生呢,又是齐夫人的侄女婿,这关系,想想都替儿子开心。 “齐夫人有心,回头娘备份礼谢她。” “我已经吩咐谢安回礼了,娘不需要操心。” 谢承曦说道。 顾氏看了儿子一眼:“你做事越发周全了,真是长大了。” “裴山长那边怎么说?” “鼓励了几句,让孩儿这两个月,继续努力,若有不懂的,就去请教裴先生。” 顾氏‘嗯’了一声:“秋闱八月,还有两个月不到,在家好好用功,旁的事不用管,家里你不需担心,现在你大嫂管家,家里规规矩矩的。” “知道了。” “去吃饭吧,厨房都备好了。” 谢承曦应了,从正房出去。 小桃端着汤正从厨房出来,撞上谢承曦从正房出来,立马福了一礼:“少爷,您回来了。” 谢承曦看了她一眼,道:“谢安也回来了。” 小桃脸一红,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少爷,这是给您备的乌鸡汤,宋妈妈说您路上吃得少,让多补一补。” 谢承曦点头,又道:“你们成婚,谢安立马就跟着我去了应天府,现在回来了,你们夫妻俩好好聚聚。”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少爷费心了。” 这日的晚饭,宋奶娘亲自盯着厨房,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炖得酥烂,鱼蒸得嫩,乌鸡汤和羊肉汤都有,还有几样时令小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谢承曦慢慢吃着,宋奶娘在一旁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自家少爷回家了,日后若能留京为官,那她可以一直伺候,不然总担心少爷吃不好,不然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安端着茶过来,递给他:“少爷,行李都归置好了,书放在书房,箱笼也放好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不用了,你去陪小桃吧,旁的事不急。” 谢安脸一红,道:“那、那少爷有事叫我。” “嗯。”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 小别胜新婚,不错嘛。 过了两日,内城东侧的清风茶馆。 二楼雅间。 宋九辞订了靠窗的一间,五个人坐下来,正好围了一桌。 张赫最后到,进门的时候,穿了件新做的月白色绫罗长袍,领口用细金线绣了一圈回纹,腰间挂了块羊脂玉,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行走的模特。 他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众人一眼,笑道:“都来了啊。” 林昭立马道:“就等你了,坐吧。” 张赫坐下,把衣袖理了理,打量了一下众人。 他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挑了挑眉:“六郎瘦了啊,个头似乎也长了,不错嘛。” 谢承曦笑了笑:“喝茶吧。” 曹广坐在宋九辞隔壁,穿了件洗了不知多少回的青色布袍,看到张赫来,便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家里比不上其他几人,得了宋九辞帮助才在腾云书院求学。 宋九辞给众人都倒了一盏,举起来道:“来,咱们先喝一杯,算是聚首,往后各奔前程,秋闱大家都好好考。” 五个人碰了杯。 曹广心系秋闱,放下茶盏便道:“我对经义的把握其实不大,诗赋也不自信,策论更是…” 他在腾云书院念书,十分用功,但名书院,卷王也不少,所以他月考的名次,总是不高,弄得人也不自信了起来。 “腾云书院的先生们学问都不错,书院的学子都是不简单的,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承曦安慰道。 张赫喝了口茶,说道:“城里三大书院都这样,我在那善德书院,不也是日日排在后头,反正放宽心。” 林昭这时接话:“你们都谦虚了,诗赋才是我的短处,我这一个月打算专攻诗赋了。” 宋九辞道:“林昭,上回书院月考,你也是前列,还说短处?” “前列是前列,但考场上的诗赋,和月考不一样,考场上时间有限,我写得慢,容易超时。” 谢承曦想了想:“那就练速度吧,每日在家限时作诗,总能练出来的。” 几个人学问说完,话题渐渐松动。 张赫笑着说:“我若中举,肯定要参加会试,若考不中,就安心回家经营铺子,我其实对做官兴趣不大,当官日日只能穿官服。”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随意打扮。 众人都笑了。 曹广道:“我肯定是要考中为止,家里供我念书不容易,我没有退路。” 宋九辞立马说:“曹兄的学问,没问题的。” 曹广低头喝茶,应了声,没有再说。 林昭端起茶盏,抿了口:“我肯定是先考,再谋缺,在哪儿当官不要紧,先把脚迈进去。” 宋九辞吃了块点心,才慢慢道:“我家的意思,我这回一定得考出成绩来,不然我未婚妻娘家会有想法。” 众人看向谢承曦。 第236章 关键时刻 谢承曦喝了口茶,说道:“念书多年,肯定就是想科举入仕,这是唯一的路。” 张赫忽然看着他笑道:“还有一条路你还没选呢。” 众人‘嗯?’了一声。 “六郎还没定亲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 连曹广不苟言笑的脸都难得弯了弯嘴角。 林昭笑着摇头:“张赫,你这人啊…” “别废话了,张赫,你给我们每人出一套秋闱备考的穿搭得了,也算是你的贡献。” 宋九辞解围道,他作为谢承曦的儿时伙伴,以他的观察,隐约觉得谢承曦对婚事,似乎有些抗拒。 “这个当然没问题,只是,考场里要穿素色的,不过料子可以用透气的,八月太热了…” 张赫噼里啪啦开始说起穿搭布料的讲究。 谢承曦端着茶,听着张赫发表时尚言论,没有打断。 林昭和宋九辞听得认真,曹广虽不感兴趣,但也认真听着。 五个少年,聊聊学问,说说将来,偶尔笑声散开。 谢承曦珍惜这同窗情谊,等日后大家各奔前程,立场和圈子不同,便鲜少有这种交流的机会了。 同学聚会完,谢承曦便专心在家备考。 这日,顾氏在谢承曦的小院里和他说话。 丫鬟进来通报,说谢老夫人派了人 。 顾氏心里一顿,“请进来吧。” 周嬷嬷被请进正厅,她和十多年前变化倒不大。 她进门后,先给顾氏福了一礼,道:“老奴给六奶奶请安,老夫人惦记着六少爷,听说六少爷回了汴京,特地叫老奴来送些东西。” 顾氏点头,示意她坐,叫丫鬟上茶。 周嬷嬷当年和冯嬷嬷两人,在谢承曦出生后来谢家,名义上看管了两年,直到他两岁,两位嬷嬷才回了老谢家。 谢承曦对她们有些印象。 周嬷嬷笑着看了谢承曦一眼:“刘少爷个头长高了这么多,清俊不凡,越发出息了。老夫人说,六少爷是有出息的孩子,她打心里高兴。” 谢承曦拱手道:“劳老夫人惦记。” 周嬷嬷招了招手,两个婆子捧着东西进来,摆在桌上。 一匣子徽墨,一套宣纸,五支上好的湖笔,另有几本经史注疏,都是市面难寻的版本,装帧考究。 “老夫人说,六少爷此番下场,是大事,这几本书,是老夫人派人去寻的,说读书用得上,叫老奴亲自送来。” 谢承曦把那几本书拿过来,翻了翻,确实是好东西。 “替我谢过老夫人,东西我收下了。” 周嬷嬷笑道:“六少爷客气,老夫人还有几句话,叫老奴带给您。” “嬷嬷请说。” 周嬷嬷把身子往前欠了欠,说道:“老夫人说,六少爷这回下场,家里上下都盼着好消息,另外,咱新哥儿今年也下场,新哥儿和六少爷是同窗。 老夫人的意思,您两位都是谢家的人,日后中了举,入了仕,但凡有什么,互相扶持,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谢承曦听完,心里好笑,老谢家是想自己给谢立新打下手? 想屁吃!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老夫人说得是,谢立新也是有学问的人,他的文章,写得扎实。” 周嬷嬷听他这么说,心道他识趣,笑道:“是吧,六少爷这么说,老夫人听了一定高兴,您两位可是如今族里的希望啊…” “只是,”谢承曦打断道:“互相扶持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看缘分,我和谢立新交集不多,从前不熟,往后如何,也说不准,何况如今是秋闱前的关键时候,结果如何,更是无人能预料。 嬷嬷回去替我谢过老夫人,老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这话说的客气,但就是那互相扶持的话,他不接。 周嬷嬷笑容没变,但心里却有些想法,这谢小六,不是个好拿捏的。 “六少爷说得是,缘分这事,强求不来,老夫人也只是随口一说,六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嬷嬷说得对。老夫人好意,我记着就是了。” 谢承曦应道。 丫鬟送周嬷嬷出去,正房里安静下来。 顾氏一直没开口,听着周嬷嬷的话,心情复杂。 “老谢家,是想日后你帮衬他们。” 谢承曦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孩儿还没考呢,他们就急了,若我考得比那新哥儿好,那是不是该他来给我当助力。” 顾氏无奈道:“这些年,他们不认我们,如今你有了出息,他们就来巴结…” “无妨,族里都看着的,我们这一支,将来定比他们优胜,日后,是他们来求着我才是。” 见儿子如此笃定,顾氏笑着点头:“是啊,六郎定会高中,老谢家当初不认,日后也别妄想来攀!” 而此时,在前院。 谢安见到了多年没见的弟弟,谢风。 谢风今年十七岁,人长得高大,性格外向,和话少的谢安,鲜明对比。 这回是他驾车送周嬷嬷来送礼的。 “哥。” 他一见到谢安,就先上前来招呼。 谢安正和小桃在说着给少爷院里添夏日用物的事,一转身,看见多年不见的弟弟,压根没反应过来。 “阿风…” “好久不见了,爹总念叨你呢。” 谢风看了小桃一眼,笑着说道。 “小桃,这是我弟弟,谢风。” 谢安介绍道。 小桃听说过谢安的来历,他是谢老夫人当年送给六少爷的小厮,是老谢家的家生子,父亲谢三是老谢家的一名小管事,还有个小几岁的弟弟。 “这是我妻子。” 谢风一听,立马笑容更欢了:“原来是嫂嫂,我哥这人啊,这些年都极少来看我和爹爹,没想到如今媳妇都娶了。” 小桃笑着和对方客套了几句,就回后院忙活去了。 谢安看着弟弟,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哥,你跟着那六少爷,这些年日子不错嘛。” “你呢,如今在哪个院里做事?” “还是老夫人院里啊,不过老夫人说,等新哥儿秋闱考下来,让我去跟他。” 谢安心中一颤,那日后,他们兄弟俩,就立场各异了,说不定还得针锋相对。 “哦,挺好的,替我问候父亲。” 谢安说道。 “你偶尔也给咱们写封信呗,爹时常记着你的,自从娘走了以后…” “好了,周嬷嬷来了,你赶紧回去吧。” 谢安瞥了一眼后院的动静,打断他。 谢风不以为然,“行了,我有分数,等我日后跟了新哥儿,说不定咱俩还有不少来往的机会呢。” 他觉得谢承曦一个上不了族谱六爷的儿子,肯定要巴结着老谢家,日后即使为官,也肯定得替新哥儿鞍前马后。 第237章 姐姐们 谢承曦回家转眼半个月了。 这日,谢家两位姑娘来参加顾氏的寿宴。 三姐谢安晴穿了身浅杏色衣衫,眉眼比出嫁前更添几分温婉。 她身后跟着奶娘,奶娘怀里抱着一岁半的女儿彭姜。 小丫头扎着两个细细的小揪揪,一进门就咿咿呀呀地伸手。 柳姨娘知道闺女一家回来,早就在院里候着了。 彭云起跟在妻女身后,他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衣衫虽旧,但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自从谢安晴成亲,随即怀了孩子,再到后来孩子出生。 她鲜少有时间回娘家。 婆家不富裕,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丫鬟婆子也就陪嫁的两人。 谢安晴和丈夫带着闺女先去了正房给顾氏请安。 谢承曦刚好在和母亲说话,双方客套了起来。 彭云起八月秋闱也要下场。 两个应考学生立马聊到了一块。 从经义破题,到策论时务,再到近几年取题方向。 越聊越投机。 谢承曦还是头一回和这位三姐夫聊这么多,只觉对方学问扎实,谈吐也颇有见地。 三姐夫,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彭云起也越聊越喜欢这个小舅子。 彭家比不得谢家富裕,他自知得谢家看中乃是天大的福气,对妻子十分爱护,也暗下决心要科举入仕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对于谢家,他知晓有两位秀才,庶出的二哥和自己妻子是同胞兄妹,但情分似乎很淡。 而另一个,是嫡出的小六,妻子话里话外,都很喜欢这个弟弟。 今日细聊之下,彭云起果真是吃了一惊。 十四岁的少年,谈吐竟如此老成,眼界比不少成年士子开阔。 而且小舅子还曾夺过诗会头名,学问、诗赋都有极高造诣,科举入仕,指日可待。 难怪谢家如今人人看重。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声。 四姐谢安姝也回来了。 她比谢安晴略显丰润,一身湖蓝色春裙,眉眼明艳。 身后奶娘怀里,抱着一岁三个月的女儿王佳容。 小姑娘随娘亲长相,圆润白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一进门就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 谢安姝拍了拍她的小手:“容姐儿,不许淘气。” 可小丫头哪里听得懂,只咯咯直笑。 谢安姝一到,五郎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秦姨娘随后也来了。 柳姨娘本抱着彭姜逗乐,一见秦姨娘过来,脸上的笑便淡了两分。 秦姨娘则先瞥了一眼彭姜,又看向王佳容,笑得意味深长。 “哟,三姑娘家的孩子,没想到养得也挺娇贵。只是看着瘦了些,不如我们容姐儿结实。” 柳姨娘一听,立刻笑着回了一句:“姑娘家本就该秀气,难不成还学你家五郎儿时那胖嘟嘟的模样?” 大家一听,知道两个姨娘又开始了。 其实自从两位姑娘出嫁,老二分家,府里这种较劲的戏码已经不常上演。 不过此时因着双方的孙女,两人又开始暗自较劲了。 比儿女、比女婿、比外孙。 谁也不肯落下风。 正夹枪带棒聊着,五哥谢承俊的妻子,杜雨抱着九个月大的信哥儿来了。 小家伙白白胖胖,跟大聪明儿时简直一模一样,穿着一身红绸小褂,虎头虎脑,正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杜雨向来会做人,进门便笑道:“两位姨娘快别顾着说话了,孩子们等着一块玩呢。” 这句,算是把气氛缓和下来了。 没办法,今日大嫂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了,因为大嫂的父亲病了,她得回去,临行前交代杜雨今日得稳住场面。 很快,奶娘们便把孩子们都放到了铺着厚毯的的内间暖阁。 一岁半的彭姜最大,走路已经稳当不少。 她摇摇晃晃扶着桌脚,走在前头。 王佳容跟在后头,跌跌撞撞追着她。 嘴里还奶声奶气喊:“姐姐…等…” 至于九个月大的信哥儿,还只能坐着爬。 他一见两个姐姐在前头玩,急得手脚并用往前扑腾。 没爬两步又一屁股坐倒在地,愣了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两个小姑娘也吓住了。 彭姜回头看了一眼,迈着小短腿回来,伸出小手去拍弟弟的脸。 “弟…不哭…” 王佳容也跟着过来摸信哥儿的脸,咯咯笑。 这一幕看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杜雨忙把儿子抱起来哄。 秦姨娘忍不住笑道:“姜姐儿还挺会疼弟弟的。” 这时候她倒是公道了。 柳姨娘立马接话:“那是自然,我们晴娘教得好。” 谢承曦看着三个奶娃娃满地扑腾,两个姨娘明里暗里较劲,两个姐姐说说笑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实在难得。 这些年,谢家起起落落。 如今姐妹各自成家,心态自然有所不同,都是为人母了,再相聚时,反倒有了以往不一样的热闹。 彭云起在他身边轻声笑道:“你们谢家,倒真是热闹。” 谢承曦想起彭家,彭母将彭云起和两个妹妹拉扯大,彭家,想必不容易 “姐夫,您家两位姑娘,都定亲了吗?” 谢承曦这话其实只是客套关心。 可在彭云起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他为难道:“六郎,我大妹妹已经嫁人了,小妹也定亲了,年底成婚。” 谢承曦看他的模样,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笑着解释:“姐夫误会了,我没旁的意思。” 谢安晴听在耳里,打圆场道:“六郎的婚事,自有夫人张罗,咱们也不好给意见。” 彭云起这才尴尬笑着点头,他也想亲上加亲,可小舅子这学问,将来入仕,肯定得有高门贵女等着的。 谢安晴和谢安姝各给顾氏送了寿礼。 谢安晴女红出色,送了百福图。 谢安姝呢,送了好些名贵药材。 她嫁给王志远做妾,虽后头又有姨娘进门,但她依旧捏着一半的后院掌事权。 王志远官不大,可油水多,家里自然过得好,这回送的药材,也就是意思意思。 自从生了闺女,丈夫又有新欢进门,她心态变了许多,不再似从前那般爱计较。 今日和三姐谢安晴,鲜少地聊起了育儿经。 姐妹俩以前向来不对付,如今各为人母,反而感情亲近了几分。 谢承曦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有些感慨。 不过他也有个想法,姐夫彭云起是个真才实学的人,他愿意帮姐夫一把,将来在官场上,多一分助力。 姐夫临走前,他特意送了七本珍本给对方,说是共勉,希望同贺秋闱。 彭云起十分感激,连连道谢,心中已有想法,将来若真能成功入仕,要好好回馈对方。 第238章 喜得贵子 七月中旬,汴京已是盛夏。 午后的蝉鸣一阵接一阵,热浪蒸腾。 裴宅迎来了喜事。 裴若飞的长子出生了。 谢承曦在家中看书,谢康进门来报:“少爷,裴府来人给了话,说裴夫人今日午时顺利生产,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谢承曦一听,眼神一亮:“师母生了?” 谢康连连点头。 他和几位同窗动作极快。 他立马让谢安备礼,新生儿的长命锁、银铃铛、虎头鞋帽,一样不少。 又挑了上好的红糖、燕窝和补身药材给王云樱。 许青克这边更是在自家医馆带了两盒极好的产后调养膏方。 师兄弟几人约好,一道去贺喜。 门房一见是谢承曦几个,立刻笑着迎进屋。 “几位公子快请,老爷正念着您们呢。” 一进前院,便见裴若飞站在廊下。 往日温润沉稳的先生,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喜色。 谢承曦上前拱手笑道:“学生等,特来给先生道喜。” 其余几人纷纷行礼道贺。 “恭喜先生喜得贵子!” 裴若飞难得朗声笑了出来:“好,好,快进来坐。” 几个人入了花厅,裴若飞命人上茶。 沈砚忍不住打趣:“先生这几日,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吧?” 裴若飞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的确守了一整夜。” 谢承曦心中替先生高兴。 宋九辞笑着问:“先生可给小公子取名了?” “方才和你们师母商量过了,取名,裴好用。” 谢承曦轻轻念了一遍:“浩用…” 裴若飞点头,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浩者,广大深远。用者,立身有为。 只愿他日后能胸怀坦荡,学有所成,不负此生。” 几人听后纷纷称赞。 “好名字!” “先生果然是先生,这名字如此有深意。” 片刻后,裴若飞带着几人入内院。 隔着珠帘,几个人在外间问候。 王云樱靠坐在榻上,脸色虽苍白,但精神还是不错的。 “你们几个孩子倒来得快。” 谢承曦恭敬行礼:“师母安好,学生们特来道喜,也祝小师弟平安顺遂。” 王云樱听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这小豆丁最后说话。 “六郎真会说话。” 奶娘这时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轻轻走出来。 几个人忍不住凑近看。 小娃娃还红红皱皱的,眼睛紧闭。 沈砚压低声音,忍不住笑:“怎么这么小一只?” “刚出生都是这样。”许青克行医见多识广,淡淡道。 刘浩真看完孩子,心里开始嘀咕,不知道他将来的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小一只。 他和赵海悦三月成亲,两人已经成婚四个月了,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从内院出来后,几人又陪裴若飞坐了许久。 话题从孩子聊到了八月秋闱,又聊到了翰林院。 裴若飞望向谢承曦和宋九辞,“六郎、九郎,离秋闱已不足两月。这段时日,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你们二人要收心。” 谢承曦和宋九辞正色道:“学生明白。” 裴若飞点头:“等云樱和孩子安稳些,过几日你们便来我这,策论还需专攻数日。” 沈砚在旁笑着打趣:“先生这刚做了父亲,但还是惦记六郎他们的功名。” 裴若飞失笑:“六郎和九郎若顺利中举,那我这边,是双喜临门。”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内城,城北一条巷子最末一处小院。 谢立新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身旁小厮谢晋低声道:“少爷,要不您先回府?不然让大少奶奶知道,可不好…” 谢立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氏不是那般无理取闹之人,何况,这孩子又不是我的。” 谢立新年初娶了安远侯家的庶女李氏,双方可谓是各取所需。 安远侯府空有虚名,入不敷出,急需钱袋子。 老谢家呢,则需官身撑起门楣,安远侯府虽败落,但好歹是侯府,联姻后,谢家就入了上层圈子了。 而谢立新此时,正在替蒋泽养的外室,清倌人文青姑娘,打点产子一事。 果真仗义。 稳婆在产房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声婴儿啼哭中笑着喊:“恭喜这位夫人,生了哥儿!” 谢立新嘴角一挑:“蒋兄真是好福气,弄璋之喜啊。” 蒋泽年初也成婚了,妻子是出身名门的郑氏。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正妻没生下孩子,妾室不得进门,更不得爬在前头怀孕。 当然了,外室子,郑氏管不着也不知晓便是了。 他给稳婆赏了钱,吩咐提前雇来到奶娘:“孩子不能饿着,好好带,必有重赏。” 随后等产房收拾完毕,他进屋去看文青。 文青这一胎生得不容易,儿子有些胖,如今整个人都虚弱无比。 “文青姑娘,辛苦了,蒋兄必定会待你和孩子极好的…” 他笑意很深。 文青嘴角勾了勾,“谢公子,还不多亏你。” “哈哈!成人之美罢了,待蒋兄妻子顺利生下孩儿,他便会安排你们母子回府。” “希望是如此,若不然…” 文青抬眼看了看谢立新。 “若蒋兄有负于你,我定为你母子二人讨一个公道。” 谢立新说罢,对身边丫鬟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他回到谢府,已是夜深。 谢敬章的随从在门房候着,一见他,便带着他进了书房。 “祖父。” 谢立新拱手行礼。 “坐。” 祖孙二人对坐。 “如何?” “文青生了个儿子。” “很好。文家也算有后了。” 谢敬章笑了起来。 谢立新给祖父倒茶,也笑道:“蒋家在朝根基深厚,寻常事绝难动摇,可若涉及前朝罪臣,此事便得细究。文青乃文家后人,文家当年那案子,虽存疑,但乃先帝的决断,哪是当今陛下那么轻易推翻的。” 谢敬章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事我有分数,秋闱不足一月了,你得好好考,等你入仕,这局棋,才算是谢家落的第一子。” “孙儿明白。” “对了,李氏出身侯府,你得给些面子,让她早日为咱家生个孩子,这亲事,才算稳固。” 谢敬章嘱咐道。 “是。” 谢立新点头应下,李氏和自己,都是家族的棋子,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239章 秋闱 八月,汴京城中的读书人,心中绷成一根弦。 因为,秋闱到了。 街道的人群里,多了许多外地来的面孔,背着书箱的,三三两两走在街上,神色各异。 汴京的秋闱,每逢考年,来自各州县的考生涌入汴京,城里的客栈从月初就住满了。 第一场在八月初八,第二场在十二,第三场在十五。 换言之,三场考下来,往往是九天七夜。 也就是这三场考试,历时九天,但每场结束后是可以回家休息的。 譬如初八清晨入场,十日傍晚出场。 十二日再入场,十四日出场。 十五日第三次入场,十七日出场。 初八前一日,谢安将考篮提前收拾好,一样一样检查了三遍,才退出去书房。 谢承曦把策论默了一遍,打算早些休息。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步。 若中,便是举人,来年春闱入会试,自从便可踏青云路。 若不中,便要再等三年。 三年,不只是时间,更是名望、布局、人心,都会随之变化。 所以这一场,他志在必得。 夜里,父亲谢敬川和母亲顾氏,都和他说了鼓励的话。 大哥、大嫂自然也语重心长说了几句,连大聪明夫妇,也都来鼓励了几句。 如今整个谢家,甚至裴家、老谢家,应天府齐家,都在看着谢承曦这一场。 他若考中,门楣再上一层。 考试当日,天未亮,谢安便陪着他出门。 马车一路行至贡院外。 那场面,极其震撼。 长街之上,几乎全是赶考的学子。 有年过五旬的老秀才,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更有如谢承曦这般年轻的少年。 汴京的贡院在城东南,考生们排着队等候入场,人挨着人。 谢承曦没有见到宋九辞几个,人太多了。 他站在队伍里,等待入场搜检。 门前衙役高声喝道:“依次入场,搜检行李!” 入场搜检极其严格。 每个考生进门,要把考篮打开,逐一检视。 连笔管都要掰开看,蜡烛更要从中间掰断,确认里头没有夹带,带来的干粮,则需用竹签戳过,方才放行。 轮到谢承曦时,衙役翻了他的考篮,把东西仔细检查,看了他一眼,才道:“进去吧。” 贡院里头,是一排排的号舍。 号舍窄小,三面是墙,里头就是一张木板搭的桌子,配一张板凳,上头只有两块可以架起来遮风雨的木板。 光线从上头透进来,早上还好,到了午后,日头偏西,号舍的光线估计就差了。 八月天气闷热,要在这小号舍熬过这数日,并不容易。 谢承曦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将考篮放在脚边,。 研墨,铺纸,放笔,抬眼往四周看了一圈。 左右的号舍,都陆陆续续坐进了人。 有磨墨的声音,有人深呼吸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钟鼓声响。 第一场发卷。 谢承曦低头看题。 经义题,其中便有一题是裴先生押中的《孟子》经义,还有一道《大学》中的修齐治平,最后则是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三道题,一题比一题难,但他准备充分。 开始落笔。 写完两道,时间还余下大半,他停了一下,重新看第三道。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这句话,历来争议,一种解读是庶人无资格享礼,大夫无需受刑,是等级之制。 另一种则是礼乐教化之本,不必以繁文缛节束缚庶人,刑罚之本,不以轻刑薄罚纵容大夫。 谢承曦想了想,再次下笔,古制与今用,当以教化为归。 他写完,搁笔,检查了一遍,没有改动。 号舍里热起来了,八月的日头把砖墙晒得烫起来。 谢承曦擦了把汗,端起水囊,喝了一口,等着收卷。 隔了半日,第一场收卷,考生在号舍里休整,不得离开。 科举不易。 这小号舍熬几日,身子弱些都遭不住。 八月十二,第二场,考诗赋判文。 不仅要写诗赋,还要写判文和表文。 极其考验格式。 他这些年在商事颇有见识,判词题目一眼就抓住关键。 先论官责,再论商责,最后引法条。 逻辑严密。 诗赋更不是难点,发挥如此即可。 答题完毕,他把全篇看了一遍,这才满意搁笔。 真正的重头戏,在十五日的第三场。 这已经是整个秋闱的最后关键时刻。 前两场,谢承曦自觉发挥得不错,中途还能回家休整洗澡,已是极大的放松。 最后一场,往往决定名次。 果不其然。 第三场策论的题目落在漕运、互市和税赋平衡。 他没有迟疑,提笔开始写。 全赖裴山长辅导的功劳,他看到题目便已有了八九成把握。 互市,互通有无,充实边储,以商制敌,以贸易代替刀兵,是安边的上策。 再论其弊端,边境动荡反而更甚。 最后则是论损益之道。 建立分级税制,按货物种类和流转次数抽税,随后又论以商行代征、以连坐法督查两种方法,前者借商人智利驱动,后者借法度之威震慑,两者并行,互为补充。 写完,他把全篇从头读了一遍。 这篇策论,写得不华丽,但却很扎实。 有理有据,有实务支撑,更有他上辈子的论据幻化成当今论点,不是空谈,通篇下来,是真正能落地的东西。 洋洋洒洒三千余字,许多想法,甚至超出了当朝学子的认知。 如果说之前的策论,是练手,那如今秋闱的策论,则是他毫不留手的尽情发挥。 这些观点和论据,绝不是当朝学子能悟出来的。 这大概可以算是他仅有的金手指了。 他闭上眼,等着收卷。 十四年了,为了这一刻,他尽力而为了。 等第三场结束,贡院开门。 谢承曦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也泛青了。 九天七夜,赌的是多年寒窗,赌的是一个家族的命运。 无数人考了一辈子,也未必能中。 而一旦中举,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知识改变命运,从古至今,从来都是对的。 谢承曦站在贡院外,抬头看了一眼高墙。 心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何为天下士子共赴的一场生死局。 谢安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考篮,低声道:“少爷,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承曦语气寻常,迈步往外走。 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场秋闱,发生改变。 第240章 考完 宋九辞、林昭、曹广几个也陆续出来了。 几人在贡院外汇合。 宋九辞苦笑道:“这秋闱,可真是不容易,想来,咱们先生好厉害。” 林昭也觉身心俱疲,“得亏不是分了个厕号,不然哭着过完这几日。” 曹广心情丝毫没放松,脸还是绷着的,没有接话。 谢承曦看了看他们几个:“一块去吃点东西如何?” “去!我饿了!”宋九辞第一个响应。 张赫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我不去了,我得赶紧回家沐浴更衣。” 众人看了他一眼,都笑了,也不挽留他。 张赫走后,他们几个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贡院的艰难处境,往附近找吃的去。 他们最后进了附近一家小食肆。 刚一坐下,宋九辞便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 炙羊肉、酱鸭、葱油面、清蒸鱼、糖醋排骨,再加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鸡汤面。 伙计刚把菜端上来,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筷。 当真是狼吞虎咽。 宋九辞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总算吃上热饭了!” 曹广埋头狠狠干了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才抬头长舒一口气:“总算考完了。” 林昭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说:“这几日,为了不吃太油,清汤寡水的,总算能吃上一口热汤面了。” 谢承曦看着这一桌少年,唇角不由带起笑意。 这今日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吃得差不多,几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宋九辞放下筷子,抹嘴后先开口:“你们考得如何?” 曹广立马摆手:“听天由命。” 林昭沉吟片刻:“我估计中规中矩吧。” 宋九辞笑着挑眉:“六郎,你呢” 谢承曦喝了口茶,平静道:“还可以。” 林昭立刻‘啧’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就让人生气。” 曹广也笑了。 “谢兄这意思,就是稳了。” 宋九辞笑着说:“我看这回,最稳的,必定是六郎了。” 谢承曦无奈笑笑:“尽力而为罢了。” 宋九辞忽然又笑着说:“等放榜那日,咱们再来这儿吃一顿!” 林昭立刻附和:“好!届时我们几个都中了,那可得摆一桌大的。” 曹广笑着点头:“那便等放榜。” 谢承曦看着几个同窗,心里生出几分少年意气。 这场秋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路。 也是他们这些同窗,一同走过的寒窗岁月。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怀着同样的期盼。 谢承曦和他们几个用过饭,分别时,街口的风还带着些夏末的热意。 几个少年在席间说笑时还强撑着精神,一散场,熬了数日的疲惫便袭来。 谢承曦坐上马车时,才觉得肩膀酸得厉害。 马车刚进谢家巷口,便见门前灯笼高挂。 门房老张远远瞧见,立刻高声往里传:“六少爷回来了!” 还没等马车停稳,顾氏便已带着人迎了出来。 “六郎。” 她快步上前,见儿子面有疲色,但精神还不错,这几日,儿子回来休息两日,为了不吃坏肚子,都是吃得清淡饭食,睡眠想必也不好。 这会终于考完了。 前厅,谢敬川一直在等他。 一见到谢承曦,就开口问道:“六郎,考得如何?” “还算顺利。” 谢承曦如实道。 消息传得很快。 大嫂苏氏让丫鬟送了补汤过来。 秦姨娘也带着儿媳杜雨来问候。 她站在门边笑道:“六郎君辛苦了,这回咱家可就指望您了。” 杜雨也跟着笑:“小叔素来稳重,学问也好,定然没问题的,放榜前好好休息便是。 连向来不对付的柳姨娘,也罕见地让厨房送来一盅因而雪梨汤,说先润润。 谢承曦一一谢过。 他心里自然明白,这其中几分真心、几分人情世故,不过满院子的关切,终究还是让人心里一暖。 大聪明谢承俊抱着十个月大的信哥儿也来凑热闹。 一见谢承曦要回自己院子,就假装散步,散到他院门口。 “怎么样?难不难?” 谢承曦看他一脸好奇,忍不住笑了笑:“很难。” “不过还算顺利。” 谢承俊抿了抿嘴,压住嘴角的笑意:“那就行。” 信哥儿在父亲怀里,眼睛滴溜溜看着谢承曦,嘴里咿咿呀呀喊了两句。 谢承曦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信哥儿早些睡觉吧,不早了。” 谢承俊这才抱着儿子回屋去休息。 谢承曦回到自己院里,热水已经备好。 热水浸过肩背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觉自己从贡院里出来了。 谢承坤最近都跟着林柏学管事,谢承义则还是跟那些教坊的老师傅学唱曲、跳舞。 兄弟俩今日也等着谢承曦回来。 可惜他们曦哥洗澡不喜欢有人伺候,不然兄弟俩肯定得给他擦背按摩一番。 谢承曦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喝了大嫂送来的补汤,舒了口气。 谢承坤立马给他倒了杯茶:“曦哥,喝茶。” 谢承义在一旁笑道:“曦哥,离放榜还有些时日,要不咱兄弟俩陪您出去玩一转?” 谢承曦看了看他们兄弟俩,笑道:“你不是在学艺,玩什么,不用,我还有事要做的。” 谢承坤知道曦哥手里买卖多,自然是得日理万机,给了弟弟一个眼神。 “曦哥,别听他混说,您这几日好好休息。” “知道,你们也去休息吧。” 谢承曦打发他们兄弟俩去休息。 自己又坐了会,眼皮打架,便赶紧上床就寝,这些天,睡得浅,精神紧绷,这晚沾床就睡了。 再说谢承俊那边,他抱着儿子回屋,将儿子交给奶娘带去哄睡。 杜雨笑着看了看他:“官人,你还挺关心小叔的?” “谁关心他?那小子也就是儿时有点小聪明,现在长大了,跟着那些同窗也不知混成怎样,我作为兄长,肯定得提点一二。” 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杜雨忍着笑,点点头:“官人说的有道理,小叔才十四岁,是该家人多护着。” 谢承俊在妻子身边坐下,低声说:“你过几日回娘家打听一下,那小子若名次不好,能不能给他谋个缺?” 杜雨笑意极深看着自己丈夫:“你居然有这想法?” “家里有个当官的挺好,不然做起买卖来,很吃亏的。何况,我又不是二哥那种白眼狼…” 第241章 回村买地 考完第三日。 这日晚饭后,父亲谢敬川还坐在屋里喝茶,顾氏在旁边说着孙子、孙女的趣事。 谢承曦进来,在下首坐了,道:“爹,娘,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谢敬川放下茶盏,道:“说。” “我打算回谢家村,买地。” 谢承曦这个想法在秋闱前已经有了。 “我打算买一大片,田地加山头,买下来后佃给村民种,我们这一支,日后要有根基,得从土地开始。” 谢敬川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这一支,跟族里向来没怎么打交道,他们未必肯卖地给你。”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找谢五爷出面。” 谢承曦知道,族里有话语权又想与他交好的,只有谢五爷。 “承坤和承义的事,谢五爷和我们有些渊源,他老人家若出面,族里那边好说话。” 谢敬川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打算买多少?” “最少得百亩。” 谢承曦打听过,谢家村人口虽不算多,百余人,但土地却不少。 老谢家便有将近三百亩田地,除了自己派庄头以外,还将部分田地佃给族人。 他问过承坤,族里那些田地的情况。 承坤说,即使如他们家这般穷困,也还有十多亩地在,别的村民亦然。 有的甚至有三十多亩,有的还有将近五十亩。 所以说,他想回村买地,只需有人出面帮忙,应该能成。 谢敬川知道儿子和同窗有书坊买卖,但具体能赚多少钱,他压根不知晓。 “那你打算买下来后,都佃给村民们?” “嗯。我就按市价收,不压佃农,若是遇灾年,适当减租,这样才能和族里打好关系,把名声做出来,咱们这一支才能在族里站得稳。” 顾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六郎,这事,你想清楚了?” “买地不图眼前,图的是十年二十年后,咱们这一支,在族里要有根基,日后才能说得上话。” 谢敬川看着眼前十四岁的儿子,心中感慨,比起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优胜太多。 “买地的银子,若是不够,爹给你想办法。” “够的,不用爹操心。” 谢承曦道。 顾氏接着说:“六郎,你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我和你爹支持你,你放手去做便是。” 翌日,谢承曦便带着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还有谢安、谢康,由严三驾车,去了谢家村。 谢家村在汴京城外三十里。 马车停在村口,几人下车,往里走。 谢承坤带头,跟村口坐着的几个老人打了招呼,老人们认得他,站起来应声,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打量了一圈。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谢承义朝那人瞪了一眼,那人立即低下头。 一行人去了谢五爷家。 谢五爷的孙子招呼几人进屋。 谢承曦拱手行礼:“见过五爷。” 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也红着眼眶,跪在地上磕头。 谢五爷扶起两个孩子,对谢承曦说道:“六郎,回来了。” 谢承曦在下首坐下,承坤、承义兄弟俩站在身后。 “五爷,今日来,是有事想您帮忙。” 随后,他便说了想回村买地的想法。 谢五爷知道他刚考完秋闱,这就要回来买到,一听就是有十足把握中举啊。 何况,他也看好谢承曦这个孩子,比起老谢家,他更希望是这孩子能成器。 “好,好,你这个想法我支持,你们这一支,在村里没有田地,买些在手里,也是好的。” “有劳您费心了。” 谢承曦说道。 “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张罗,你们午饭在这吃,我现在就出去一趟。” 说罢,他让妻子罗氏还有儿媳招呼他们几个。 自己则去找族长和另外几位族老。 族长是谢三爷,另一位有话语权的是谢八爷,至于剩下几位,都是辈分小一些的旁支兄弟。 谢承曦回村买到的消息,不过两个时辰,便在村里传遍了。 谢道田在家里正看着九岁的臭蛋和十岁的铁柱在打架。 他长子谢敬明现在有两个儿子,九岁的臭蛋和四岁的丑蛋。 老二谢敬远呢,有十岁的铁柱还有三岁的铁蛋,除此之外,还有十二岁的胖丫和十一岁的丑丫。 现在家里的活,大部分由两个小姑娘在做。 所以她们还没被谢道田卖掉。 他听见邻居过来说起谢承曦带着承坤、承义兄弟俩回来买地,眼睛一亮。 他朝最小的铁蛋喊道:“铁蛋,来,跟祖父去见见你几个堂兄。” 铁蛋鼻涕流流的正在地上玩蚂蚁,抬起头不明所以。 谢道田一把将他拎起,就往外走。 谢五爷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谢道田带着铁蛋来。 他皱了皱眉:“道田,你来干什么?” “嘿嘿,五叔,听说敬川那秀才儿子回来了,我来看看他。” “哼,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谢五爷看着这个谢道田就心烦,一日日的卖自己孙子孙女,真是个不怕报应的。 “就见见,许久不见了嘛,也带铁蛋来见见几个堂兄。”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屋。 谢承义一看到他,立马站起身。 谢承坤更是握紧拳头。 谢道田看到他们兄弟俩,立马笑着说:“哎呀,承坤、承义,你们俩又长好看了啊!穿的也好,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 谢承曦拱手淡淡道:“见过族伯父。” 谢道田赶紧将铁蛋放在地上,快步上前赔笑道:“六郎,我在你小时候见过你几回,现在都长这么高了,也有本事了,都考上秀才了。” 谢五爷在位置上坐下,看着这臭不要脸在那说着巴结的话。 “听说你要买地?我手里正好有二十亩,都是好地,你要不要?” 谢承曦上回已经让人查过这老头了,穷倒是不穷,只是和人贩子老鸨勾搭上了,喜欢买卖孩子。 这种人,有报应的。 “道田,你添什么乱!我已经给六郎张罗好了,你的事待会再说。” 谢五爷知道,一旦跟这玩意摊上,准没好事。 第242章 好名声 “五叔,我这地也是刚收的,正愁佃不出去,卖给六郎,结个善缘,挺好。” 谢道田笑眯眯看着谢承曦,然后又瞥了瞥承坤和承义兄弟俩。 这兄弟俩越发好看了,若当时卖去窑子,肯定大赚一笔。 谢承曦被他那眼神恶心到了,压根没看他,“五爷,您刚才说已经张罗好了?” “是,你们跟我去祠堂吧,族长和几位族老都过去了。” 说罢,他起身,也是一个眼神没给谢道田。 谢五爷带路,谢承曦他们跟着进了祠堂。 族长谢三爷和另外几位族老已经在了。 族长眼神精明,坐在上首,把谢承曦打量了一圈,明知故问道:“你就是敬川那一支的?” 谢承曦行礼回答:“是,谢敬川之子,谢承曦。” 族长点点头,继续说道:“老五说你想回村买地,如今村里有意向卖地的,凑起来有八十亩,东边那片山是公产,西边那片是我四弟家的,你要买,都可以卖给你。” 谢承曦道:“族长,这地买下来,我佃给村民种,绝不压人,若是灾年,会酌情减租,村民们若有什么难处,也可来找我说,我能帮的,不推辞。 这些年,我们这一支虽和族里来往不多,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我们也希望家族兴旺,族里人才辈出。” 族长听了他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这小子,是个好孩子。 谢八爷向来是偏帮老谢家的,知道谢承曦就是老谢家的种,这时听他这么说,笑道:“六郎,你有出息,族里自然是开心的,你祖父那边,也盼着你将来入仕,这买地的事,咱们肯定愿意帮你的。” 这话听着就有些碍耳了。 谢承曦笑了笑,拱手道:“八爷的话有道理,只是父亲已在族里另立一支,怎好攀谢老爷的关系,如今我侥幸得中秀才,秋闱虽未放榜,但想必也不会太差,所以希望尽所能帮扶族里,也好将来为家族兴旺略尽绵力。” 谢五爷笑着听完,接话道:“六郎说得没错,他们这一支在族里根基尚浅,如今买地也是理所应当。土地才是根本。何况他年纪轻轻就学问渊博,秋闱放榜之日更是直上青云路,我们谢氏一族,多年来没出过什么人才,如今六郎便是咱们族人的希望啊。” 他说完,看向族长。 族长和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 “老五说的有道理,如今村里,你祖父家的田地最多,有将近三百亩,你若买下这八十亩连两山头,那自然是好的。” 说了老半天,其实就是同意卖地。 谢道田一直在祠堂角落听着几个人说话,这时笑嘻嘻上前道:“族长,我有二十亩好地,要不也卖给六郎,结个善缘?” 族长和几位族老看了他一眼,神色各异。 族长问道:“你那二十亩,是刚从谢九家买的?” “是啊,他两个儿子去徭役都没了,家里孤儿寡母的,我做好心,把地收了,这不是见六郎想买地,正好卖给他?” 说的真好听。 “六郎,你意下如何?” 族长问谢承曦。 “若是好地,族伯爷肯卖,我自然是要的。” 谢承曦虽不太想和谢道田打交道,但买卖的事,看的是契和钱。 就这样,地的事,大致谈妥了。 契书过几日写好,再来过契。 谢承曦等人和族长以及几位族老道别。 谢五爷送他们到村口。 “六郎,秋闱放榜定有好成绩,莫担心,村里买地这事,我给你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谢承曦深深一揖:“多谢五爷。” 谢五爷又笑着看向谢承坤和谢承义。 “看你们俩,跟着曦哥儿过得不错,要尽心为他办事,日后族里的事,你们来给他跑腿张罗才是合适,明白吗?” 谢承坤和谢承义齐声应了。 这时候谢道田牵着三岁的铁蛋又屁颠颠地跟过来。 “六郎。” 谢承曦刚从他手里买了地,不能甩脸色,客气道:“族伯父有何指教?” “嗨,我就是想问你,承地和牛蛋,如今可好?” “都挺好。” “那就好,这是铁蛋,快,喊曦哥。” 铁蛋抬起头,看着谢承曦,奶声奶气喊:“曦哥。” 谢承曦看着这个孩子,想起当年的牛蛋,不知道这老家伙是不是又会把这个孙子卖掉。 谢承义忍不住了,凑过来说道:“大伯爷,您这孙子长得不错啊,正是卖好价格的时候,有兴趣出手不?” 谢道田脸色变了变,但没发怒,“承义,你这臭小子,说什么呢,我怎么要卖铁蛋呢,别浑说。” “不卖?” “可惜啊,我前头认识个东家,说三十两收三岁男孩呢!” 谢承义这话,是从教坊那师傅听来的。 教坊不乏有钱的主,都是买些年纪小的男孩女孩从小调教伺候。 当然了,有正经也有不正经的。 谢道田一听,眼神一亮。 三十两?! “承义,你哪儿听来的?” 谢道田还是没忍住。 “大伯爷,您还真想卖掉铁蛋?” 谢承坤故意拉高嗓子问道。 村口坐了不少人,一听这话,纷纷交头接耳。 谢五爷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道田立马摆手:“不是不是,随口一问,你们还当真了不成!” 谢承曦懒得跟他废话,和谢五爷道别,带着人就上马车往城里去了。 谢道田心里惦记那三十两,牵着铁蛋往家里走。 两人刚回到家,就听见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在吵架。 “你儿子吃了两个鸡蛋,怎么到我儿子就只有一个!” “放屁,你不看看你儿子干多少活?” 谢道田一进屋,两个妇人就住了嘴。 铁蛋看了看两个哥哥,脸上都有巴掌印。 他冲到娘亲身边,奶声奶气道:“祖父说要三十两将我卖了——” 老二媳妇张氏一听,顿时就炸了:“什么?!” 当初卖承地和牛蛋,吃亏的是老大。 如今该不会轮到自己家吧。 张氏又惊又怕。 这时候老大谢敬明和老二谢敬远刚忙活回来,听见这话,哥俩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特别是老大谢敬明。 他的长子谢承地和小儿子牛蛋,当初被父亲卖去谢敬川家里当小厮。 签了死契。 想时不时打秋风都没机会! 幸好他媳妇给力,又给他生了臭蛋和丑蛋,这回要卖,怎么也该老二家的了。 第243章 秋闱放榜 谢承曦在谢家村买地的事,在谢五爷张罗下,顺利完成。 一百亩田地加两片山头,都是他这一支的了。 他跟父亲商量后,很腹黑地将谢承地和牛蛋兄弟俩,安排回村替他打理这些田地。 谢承地当上庄头了,因着对本家的怨恨,他带着弟弟牛蛋刚回村,谢道田就出了事。 据说是去隔壁村和老鸨相会的时候,被老鸨的另一个相好撞见。 被对方打断了双腿。 抬回家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在村里风评向来极差,遭了这事,大家都是齐声喝彩。 谢承地对父母也极为怨恨,如今管着这一百亩田地和两处山头,村里人人来巴结。 这一百亩田地,本家是一亩都没能佃去。 谢道田被打残后,长子谢敬明当家,和弟弟谢敬远当下就分家了。 兄弟俩分家不分住,两家人感情,比以前还好了几分。 谢道田日日瘫痪在床,妻子韩氏忍了他多年,这时候自然是日夜磋磨。 谢承地和牛蛋回村后不到半月。 谢道田就飞升了。 这里头自然有妻子韩氏的功劳,当然也有子孙的助力。 这事很快就过去了,毕竟这种恶人,得如此恶果,自然是大快人心。 秋闱的放榜,定在九月初十。 初九那日,汴京城里已经开始躁动了。 贡院东南一带,客栈和茶馆里坐满了人。 有汴京本地的,有从外地来等榜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当然是明日放榜的话题。 有人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月,神色憔悴,也有的自觉把握十足,精神奕奕。 谢承曦这一个月没闲着。 先是将手里买卖顺理一遍,随后让林柏和谢承坤做好对接,日后承坤便是替他出面的族弟,大部分买卖,都挂在他名下进行。 然后就是他回村买地这事,顺利办下来后,已是八月末九月初。 紧接着就是沈砚和刘浩真轮流休沐的时候,师兄弟几人聚了几回。 就这样,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便是九月初九。 明日就要放榜了。 谢承曦虽有把握,但也难免有些紧张,躺下后过了许久才睡着。 至于谢安,压根没睡着。 顾氏和谢敬川也是如此,夫妻俩到了三更才勉强眯着。 宋奶娘更是在自己屋里念经,祈求天君保佑自家少爷高中。 翌日,天还没亮,贡院外头都是人了。 人群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蜿蜒到拐角处。 卖早点的贩子已经支起摊子,买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紧张地站在那,眼神只在贡院大门上。 辰时,大门开了。 人群一下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伸脖子看。 差役们从里头出来,抬着一块长木板,上头糊着一张榜。 这一张榜,就是这一届秋闱全部中举者的名单。 榜被立起来,固定在贡院大门旁边的木架上。 人群一下子涌过去。 榜单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从右到左,一列一列。 人群里的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有人找到了,当场就哭了起来。 有人没找到,慢慢从人群里退出来,也哭了。 人群里的哭声、笑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谢家派去看榜的,是谢安。 他挤进人群,被推了好几下,抬眼往榜上找。 第一行,最右边。 解元,谢承曦! 他瞪大双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挤出去。 他在贡院门口站了片刻,长舒一口气,随即拔腿往谢家跑。 从贡院跑回谢家,他冲过院子,直接冲去书房。 谢承曦坐在书房,手里虽拿着书,可看不进去。 谢安冲到门口,喘着气,高声道:“少爷!解元!!!” 谢承曦露出笑容。 这回总算是考爽了。 “我知道了。” 谢安笑得止不住,一直点头。 话没说完,院子里已经传来宋奶娘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先告诉了她,她的哭声从廊外传进来。 又哭又笑,随后夹着了小桃的笑声。 报喜的官差,是在巳时到的。 两个差役骑着马,手里各举着一面红旗。 两人从贡院一路过来,沿途有人认出是报喜的阵仗,立马就有人跟在后头凑热闹。 到了谢家门口,两人跳下马拍门。 门房老张开门。 两个差役进了院子,扯开嗓子喊:“开封府发解试,谢承曦高中解元——!” 声音又高又亮,传到旁边几条街都能听见。 院里的人都愣住了。 谢康大叫一声,嘴角一直往上咧。 谢敬川听见动静,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六郎居然考了解元,他们这一支,要扬名立万了! 顾氏眼眶红花,笑着吩咐人给两个差役赏钱。 谢承曦这时已经走到母亲身边。 母子俩对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线了。 大哥谢承泰在茶铺,听到消息,高兴得大喊:“我弟弟高中解元,今日茶点全免!” 铺子里众人都欢呼起来,纷纷道贺。 大聪明谢承俊在药铺里正在晒药材,妻子杜雨遣人来告诉他,说小叔高中解元。 他听完,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起身对伙计们说今日早些打烊。 他站在铺子门口,神色有些恍然,心情却十分激动。 小六那个臭小子,居然考了头名! 他忽然想起儿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小六是个坏的,当不了官。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砚的信,当日午时便到,就一句话:“解元,实至名归。” 刘浩真那边,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也来了人,是刘浩真的小厮,信里说:六郎这个解元,浩真佩服!末尾一行小字则写,悦娘说你厉害,让我转告你恭喜。 许青克也让人送来了药材和信,贺谢承曦高中解元。 宋九辞,他考了第十五名,也中举了。 林昭排在十二名。 曹广在二十六名。 至于同宗同族的那位谢立新,排在第三名。 第二名,则是霍御史的孙子,霍文锦,最近城中出名的霍才子。 裴若飞的信,是当天夜里送来的。 “解元,好,会试好好考。” 谢承曦拿着先生的信,嘴角动了动,心里喜悦之情更甚。 青云路,迈了一大步,接下来,就看他如何扶摇直上。 第244章 鹿鸣宴 鹿鸣宴设在放榜后五日。 开封府府衙的大厅里,新科举人们依次入座。 曹知府坐在主位,各位考官陪席,新科举人们分列两侧,统共百余人,把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谢承曦坐在最右边的首位,解元的位置,旁边是第二名的霍文锦,第三名的谢立新,往下依次排开。 厅里灯火通明,菜肴摆满了桌。 曹知府举杯,先诵了一段《诗经.鹿鸣》,众人跟着附和,声音在厅里散开,带着几分喜气。 曹知府道:“今科开封府,得举人百一十二名,解元谢承曦,年方十四,少年英才,实乃朝廷之幸,诸位举杯同贺。” 众人举杯。 谢承曦起身拱手道:“承蒙知府大人抬爱,学生惭愧,来日方长,当继续努力。” 曹知府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好,坐下吧,喝酒。” 席间,有人来敬酒,谢承曦一一回了。 他没喝果子露了,换了酒,小口抿着,没有多喝。 身旁的霍文锦话很多,一坐下就开始套近乎,先说佩服谢承曦才学,又说会试要与他争个高下。 言语间笑容极为灿烂。 他身旁的谢立新也是笑容满脸,丝毫没看出来有什么不悦,偶尔搭一两句,还向谢承曦敬酒道贺。 宋九辞、林昭、曹广三个和谢承曦隔了十几个座位。 宋九辞心情也很好,他一直担心名次不好,没想到能排在十五名。 未来岳家韩家随即送了厚礼道贺,他和韩娘子的婚事,月末就会举行。 曹广坐在位置上十分安静,偶尔被人搭话也只是礼貌回话。 林昭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谢承曦这边。 曹知府对谢承曦态度颇热情,还打趣问他是否已定亲,听说还没有,哈哈笑着说那城中百官的闺女,都等着他挑了。 席间鼓乐齐鸣,酒过三巡。 众人虽极力端着,可眼底的兴奋却压不住。 大举朝秋闱上榜的举子们,都有了选官的权利,即使来年春闱落榜,亦可为官,只是这选官的难度,会增加不少。 还有便是,即使春闱上榜,殿试在榜,但若名次不甚理想,家中又无靠山关系,那可供选择的官职,也是极为有限,甚至还要排队轮候。 所以说,从古至今,都是人情社会。 但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 他们这些新科举子,已是卷赢了大部分对手,阶级更上一层了,日后无论为官或者暗里经商,都已是坦途。 鹿鸣宴从午时摆到申时,散席的时候,曹知府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众人来年好好备考会试。 谢承曦跟着众人起身,拱手,随人流往外走。 忽然,一名差役上前低声道:“谢解元,周大人有请。” 周大人,便是秋闱的主考官,新任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周承。 这一句,顿时让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下。 霍文锦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谢立新也垂眸放慢了脚步。 谢承曦和宋九辞他们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点头道:“劳烦引路。” 偏厅之中,灯火明亮。 周承已经换下官袍,穿了常服,坐在案后。 见谢承曦进来,开始打量他。 “学生谢承曦,见过大人。” 周承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谢解元十四岁,你的那份策论,本官看了三遍。” 谢承曦微微低头:“学生愚见。” 周承轻轻一笑:“若这都算愚见,那满城士子,怕是无一可用了。” 他伸手,从案上取出一份卷子。 正是谢承曦策论的誉抄本。 “如此年纪,如此见解,当真少年英才。” “你可知,中了解元,意味着什么?” 谢承曦答:“意味来年春闱,学生有资格一争。” 周承笑着摇头:“远不止。” 他放下卷子,缓缓说:“意味着,你已经入了朝廷的眼,也入了许多人的眼。” 话里的意思,就是你现在,是各方要争的人。 周承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你先生是裴若飞,自己厉害,学生也是教得极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官在礼部,若你有心仕途,有些路,可以少走些弯路。” 这句话,听着就是拉拢,只差没明说,“投我门下”。 谢承曦知道这种课不能轻易接,更不可直接拒绝。 他微微一礼,恭敬道:“多谢大人提点。学生才疏学浅,尚需沉心读书。 来年春闱,能否入榜尚未可知,不敢多想。” 周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好,倒是个稳得住的。” 他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春闱。” 谢承曦走后。 曹知府来了。 “周大人。” 周承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那谢承曦,如何?” 曹知府是当今宰相曹珩的族弟。 “是个稳重的孩子。” 周承抿了口茶。 “那他可有松口要投您门下?” “并没有。” “这…” 曹知府心里暗骂谢承曦不识抬举。 “不急,第三名的谢立新,是老谢家的嫡孙,此人也值得拉拢,他们家虽是蒋家的钱袋子,可..” 周承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了。 曹知府立马接话:“这谢家虽是城中首富,可如今也只得谢立新一人有功名,不过谢立新娶了安远侯的女儿。 此人,不容小觑。” “曹相和蒋阁老斗了这些年,双方阵型相当,在朝势力也差不多,来年殿试若能争个人才入门下,对双方都是极大助力。” 周承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是曹宰相一力提拔的。 至于上任礼部侍郎章刚,也就是二哥谢承礼妻子郑氏的外祖父。 已经辞官隐退了。 有说是因为沦为了两派相争的牺牲品。 连带着郑氏的父亲,户部员外郎郑松兴,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而靠岳父郑松兴的二哥谢承礼,就过得更不如人意了。 自从他执意纳妾抬了蔡氏进门,蔡氏又生下了景哥儿。 郑氏回娘家一顿哭诉,郑家已经懒理谢承礼升官一事。 加上章刚辞官,郑家自己都没了靠山,更别说帮他谢承礼。 所以谢承礼至今仍是九品司户曹,虽油水不少,可升官之路,遥遥无期。 得知他多年暗自较劲的弟弟谢承曦秋闱高中解元,谢承礼当日就气得打烂了三套杯盏,还甩了蔡氏好几巴掌撒气。 第245章 爹替你榜下捉婿 谢承曦参加鹿鸣宴后,趁裴先生休沐,便和几位同窗一道去裴若飞府里拜访。 几人庆贺一番,裴若飞又勉励他和宋九辞,来年春闱要如何稳住心态照常发挥。 从前谢承曦在众人眼里,也只是年纪轻轻的才子。 如今,十四岁的新科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身份,在科举体系里,已经不是普通士子,而是准入仕人选。 短短几日,谢家门前来往的帖子明显多了。 有送贺礼的,有来结交的,更多的是来旁敲侧击打听的。 “谢解元可曾定亲?” “家中是否已有议婚?” “对女方门第可有要求?” 来探婚事的,为数不少。 这还只是开始。 若谢承曦来年春闱、殿试再中高名,那时候上门的,就不是这些试探,更不是今日这些门第了。 此时,谭府三房内院。 谭凌丰正在书房里翻看账册。 桌案上摊开的,除了以往的账目,还有他和谢承曦合作的茶叶买卖往来单据。 自从他和谢承曦的茶行合作,茶叶的买卖便逐渐做大。 以往汴京城里,茶叶的买卖向来以老谢家为先。 可如今,他已经夺去了三分一的市场份额,而且还在继续扩张。 对于谢承曦,他很欣赏。 当年被偶然救下后,他给这个少年赠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而这个少年,靠自己的眼界和手段,成功开启了自己的商业版图。 这样的人,一旦入仕,会攀得很高。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爹。” 谭凌丰抬头,见是女儿谭嫣。 她如今十四岁,眉眼清秀,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同于闺阁女子的从容。 “何事?” 谭嫣走近,将一份最新一期的闺阁志放在案上。 “这一期的闺阁志,讲香水,甚是好看,男子女子皆可用,比香囊留香更持久…” 谭凌丰眉毛一挑。 闺阁志,正是谢承曦那小子办的。 当初闺女让他去查谁是创办人,他大费周章才查出来。 可没想到,居然是谢承曦,这个少年,手段还真是够多的,脑子也有些过于聪明了。 这种人,让他想到了自己父亲谭延舟。 “好,爹待会看看。” 谭嫣淡淡一笑,“听说..听说谢承曦高中解元?” 谭凌丰点头:“是啊,前几日秋闱放榜,谢公子高中头名,听说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 这一句,谭凌丰也就是随口一说。 谁知道谭嫣居然脸色一变。 谭凌丰敏锐察觉,看着女儿,忽然问:“你觉得谢承曦如何?” 谭嫣微微一顿,刚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反而低声道:“他…确实不凡。” 谭凌丰心中一动。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谭嫣向来性子清醒,人也聪慧懂事,多年来在谭府,混得如鱼得水。 可他从不轻易评价旁人。 如今能在她口里说错‘确实不凡’四个字,已是极高的评价。 更何况,这孩子刚才脸色一变,明显有问题。 谭凌丰没有点破,淡淡道:“不过,解元而已,未必走得远。会试和殿试,还没考呢。” 谭嫣轻轻摇头:“父亲心里,应当不是这样想吧?” 这一句,让谭凌丰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喝了口茶,缓缓道:“此子若不出意外,会试、殿试皆有可期。将来入仕,定前途无量。” 谭嫣没有接话,不过眼神却亮了几分。 当晚,谭凌丰立马和妻子蒋氏商议。 蒋氏听完丈夫的话,沉吟良久:“官人你是说,想把嫣儿嫁给那个谢承曦?” 谭凌丰点头:“是。” 蒋氏也觉得是个好女婿的人选,但眉头皱着:“可父亲那边…” 她说的父亲,自然就是谭计相谭延舟。 谭府掌权之人。 这些年,纵使谭嫣深受谭老夫人喜欢,可婚事,一直被拖着,正是谭延舟的意思。 谭凌丰低声说:“你可曾想过,父亲为何将嫣儿的婚事拖着,连两位国公的公子,也都拒了?” 蒋氏心中一动:“你是说…” “父亲想必在等,他想在殿试后挑,要看哪家子弟将来最有前途,而且最好是没有官家背景,这样才好成为他的助力,毕竟父亲可是中立一派。” 蒋氏又想起一事:“可我们三房如今…” 她没说完。 谭凌丰知道她的意思。 三房如今,已经不同往日。 自从儿子谭子文娶了贤妃的妹妹沈梦。 沈梦几番操作下来,如今整个谭府。 大房二房无人再敢明着压他们。 蒋氏缓缓道:“若我们再添一门有前途的女婿…” 谭凌丰笑道:“那咱们这一房,便真正站稳了。” 蒋氏有些迟疑:“可如今才刚中解元,会不会太早?” “不早。”谭凌丰摇头。 “再过几月,便是会试,他若再中高名,就不只是这些官员心动。 到那时,我们未必抢得过。” 蒋氏终于点头:“你既看好他,我也信你的眼光。可是嫣儿那边…” 谭凌丰笑得更欢了:“她的心思,我已经看明白了,我就差跟她说,爹替你榜下捉婿。” 蒋氏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了。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不由露出更深的笑意。 这晚,谢承曦觉得汴京应该入秋了,他打了数个喷嚏。 谢安替他关上窗,问道:“少爷,要不我去让厨房给您煮点姜汤吧。” 谢承曦拿帕子擦了擦鼻子,摇头:“不用,我没事。” 自从鹿鸣宴后,登门拜访的人不少,为了专心备考会试,他已经吩咐门房,自己不再见客。 “谢安,你明日和五伯父的小厮碰个头,汴京的无双楼开业,我想去看看。” 谢安一听,顿时笑了,说起这无双楼,如今可是名声大作。 应天府的无双楼,以前所未有的角色扮演、案件推理、密室解密一系列震撼人心的娱乐体验,让应天府的年轻男女赞不绝口。 生意更是愈发火爆。 由于楼里的雅间数量不多,要参加,得提前预定。 据说那预定名录,足足排满了两个月。 而汴京城的无双楼,在九月中,即将开业! 第246章 女扮男装 九月中,秋意初起。 汴京城马行街一带,热闹得不像话。 因为无双楼要开业了。 这是谢敬业出面,和谢承曦合作的新买卖。 不同于酒楼,不同于茶馆。 门前早在开业前三日便放出风声。 “入局如戏,破局为王。” “密室机关,推演人心。” 再加上应天府那边的无双楼早已名声大噪。 不少去过的人回来后都说得神乎其神。 “进去之后像活在一桩案子里。” “机关处处,稍不留神就难以破题,便被困死。” “还有专门给女眷的游乐区,连胭脂首饰都做得精巧。” 一传十,十传百。 加上三元小报的宣传。 等到在汴京开业这一日,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无双楼共三层。 一楼是茶楼大堂,供人歇脚、观戏、等候入局。 二楼往里,分东西两路,东路男客,西路女客,各自独立,互不相通,各有单独的入口。 设有‘密室局’‘密室关卡’。 如‘失踪盐引案’“雨夜连环杀”等剧本。 入内需组队,按线索推演。 三楼则是包厢,男女各几间,供包场用。 还有胭脂水粉铺、成衣铺和小型茶阁。 既能玩,又能逛,还能买。 这在汴京,是头一遭。 开业当日,谢承曦带了谢承坤和谢承义两个人,谢安跟在最后。 谢承坤清俊温润,谢承义年纪虽小,但男生女相,眉目如画。 谢承曦如今个子抽条,轮毂渐显,眉眼锋利。 三个人一进门,便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姑娘隔着帘子偷看,小声议论:“那是谁家的公子?” “长得也太好了些…” “中间那位,似乎就是谢家解元!” 一时之间,女客那边有些躁动。 谢承坤压低声音:“曦哥,这楼,是您开的?” 谢承曦淡淡一笑:“走,带你们玩一把。” 他们上了二楼,谢敬业的小厮谢金早就候着。 一见到他们,立刻上前行礼:“谢公子,五爷吩咐,让您随便挑剧本。” 谢承曦笑着点头。 他们四人选了一个中等难度的局。 《雨夜失踪案》。 一入房中,门便从外锁上。 屋内光线昏暗。 墙上挂着残破字画,地上散落几件‘证物。’ 谢承坤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都亮了。 “这…未免太真实了。” 谢承义已经开始翻找线索了。 谢承曦看着两人反应,嘴角上扬。 年轻人哪个不爱剧本杀和密室逃脱的,怎么也得玩一把啊。 与此同时,谭府。 谭嫣站在窗边,心不在焉。 今日无双楼开业,她心都痒了。 “阿紫,备衣。” 阿紫一愣,“姑娘这是…” 谭嫣已经从箱中取出一套男装。 不过片刻,她穿戴整齐,立马去找这日休沐在家的哥哥谭之文。 谭之文见她这打扮,先是一愣,随即有不祥预感。 “你这是做什么?” “哥,带我出门。” 谭之文皱眉:“去哪?” “今日新开的无双楼。” “那地方今日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 话没说完。 谭嫣打断道:“我扮成这样,谁认得出来,何况有你带我。” 谭之文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忽然有些头疼。 妹妹什么时候嫁人,找个人来治治她吧。 “你要去可以,但必须跟着我,不许自己乱跑!” 谭嫣笑着点头:“好。” 回到无双楼这边,一局《雨夜失踪案》结束,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谢承义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这也太有意思了!” 他兴奋得不得了,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线索纸,整个人意犹未尽。 谢承坤毕竟年长几岁,但也忍不在笑:“那密室机关做得极巧,要不是曦哥提醒,我险些被那道暗门困住。” 谢承曦也玩得尽兴,“我们先去茶阁歇一歇。” 二层尽头也设有一处雅致茶阁。 几人刚坐下,茶便端上来。 谢承义一边喝茶,一边复盘,似乎还想立刻入局。 正说着,茶阁入口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谭之文。 他身边,跟着一名少年。 身形略显纤细,眉眼清秀,发冠束得整齐。 乍一看,十分俊俏。 可若细看,眉眼过于柔和,骨相偏细,步伐也轻。 谢承义只扫了一眼,嘴角便微微勾起。 有意思。 谭之文看见谢承曦。 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拱手:“谢兄,倒是巧。” 两人以前见过,加上如今谢解元的名声,谭之文哪有不认识的道理。 谢承曦起身回礼:“谭兄。” 谭之文扫了一眼他身旁两人,心中一惊。 这两个少年也太好看了吧。 “这是?” 谢承曦道:“我两位堂弟,承坤、承义。” 几人互相见礼。 谭之文有些尴尬,但也开口介绍:“这位是我族弟,谭修…” 谭嫣低头拱手,故意压低声音:“见过几位。” 她实则心跳加速,眼前这小汤圆,也长太高了吧,眉眼锋利,她都不敢直视。 怎么会这么巧碰到他。 许久不见,对方已经是谢解元了,还长成今日模样,难怪爹爹说不少人家动了心思。 谢承义心里一乐,果然是个姑娘。 哎呀,这不同好吗? 女扮男装。 他越发觉得有趣。 谭之文落座,迟疑开口:“我们方才去问了几局,都是要四人以上方可入局。” 他明显有些无奈。 毕竟他的小厮谭圆太吵了,他不愿和那厮一块玩。 谭嫣坐在一旁,没说话,眼神不时往谢承曦这边扫。 谢承义喝了口茶,忽然笑着说:“正巧啊,咱们三人,你们两位。” 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谭嫣脸上,意味深长。 “凑一凑,不就够了吗?” 这话一出,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谭之文眉头皱了皱,有些迟疑。 妹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这似乎.. 谢承曦其实也认出这位‘谭修’就是谭之文的妹妹谭嫣姑娘。 不过他和这位谭姑娘并不熟就是了,只是比起上次见面,这姐妹似乎长得又好看了些。 当然了,胆子还是那么大。 无双楼今日开业,人多眼杂,她还敢女扮男装来游玩,也是胆儿肥。 比起他们和其他人组队,和自己这边组队,自己或许能为这位姐妹掩饰一二,更能确保对方清誉。 “无妨,这本就是消遣之地,人多才有意思,谭兄认为呢?” 这一句,谭之文只能点头:“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第247章 聪明人对话 谭嫣迅速起身,拱手一礼:“多谢。” 谢承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心想,这姑娘,胆子不小。 几人很快起身。 小厮上前询问:“几位公子,可要选局?” 谢承义抢先道:“选个难一点的。” 他眼中满是兴致。 谭嫣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长得太好看了,性子也活泼,就是有些女子的妩媚,没有阳光气。 她心里有些隐隐猜测。 谢承曦淡淡道:“那选《夜半藏尸》”。 小厮一愣,随即笑着应下。 “此局难度最高,请诸位入内。” 门缓缓开启。 等他们入内,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 屋内只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暗。 墙角摆了半掩的米箱,地上散着几张带血的布条,空气里散发出压抑的气息。 最爱咋呼的谢承义都下意识压低声音道:“这回…似乎有点意思。” “此局五人,诸位请在一炷香内找到尸身藏处和凶手,否则,全局失败。” 小厮在门外补了一句。 桌上摆着六份身份牌。 众人各自抽取。 谢承曦——账房先生。 谭嫣——外来客人。 谭之文——主家长子。 谢承坤——管事。 谢承义——捕快。 谢承义立刻来了精神:“那我来查案!” 谢承坤无奈:“你悠着点。” 谭之文谨慎,先扫了一眼四周:“先分开查线索,再集中推断。” 不过行动最快的,是谢承曦和谭嫣。 谢承曦直接走向墙角木箱,手指一掀。 木箱内,是空的,可底部有明显擦拭痕迹。 他随即说:“这里原本放过东西。” 另一边,谭嫣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布条:“血是干的,颜色偏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尸体不在屋中。”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顿住。 四目相对。 谢承曦心想,姐妹是个聪明人。 谭嫣也轻轻扬眉,小汤圆不错嘛。 谢承坤皱眉:“既然尸体不在,那为何设局?” 谭之文沉吟:“或许是障眼法?” 谢承义已经开始翻柜子。 “我不信,一定藏在哪!” 他拉开一扇柜门。 里面只有一套衣衫,可衣襟内侧,有血迹。 这时,谢承曦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衣服尺寸偏小。” “不是主人的。 谭嫣立刻接上。” “也不是成年男子。” 她想了想:“像是仆从。” 两人几乎无缝衔接,默契十足。 谭之文嘴角抽了抽,有些不安的感觉。 时间过半,气氛愈发紧张。 谢承义急了:“还有半炷香了。” 就在这时,谭嫣忽然站起身:“窗。”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但她没有放弃,而是沿窗框边缘摸索。 指尖忽然一顿。 “这里有机关!” 谢承曦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头一看。 伸出手指轻轻一按。 “咔——” 窗板内侧弹开一条暗缝。 同时,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传出。 “找到了?” 谢承义脸色一变。 “不是在屋内,是夹层。” 窗外是假墙,夹层之中,果然藏了“尸身”。 布偶做成的,很是逼真。 众人一时都有些发怔。 可难点是,凶手是谁? 谢承坤皱眉:“既然藏尸在窗后,那动手的人,一定熟悉机关。” 谭之文点头:“也就是说,是屋内人,知晓屋子布局。” 谢承义一拍桌子:“那就是管事?” 谢承坤:…….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时。 谢承曦忽然开口:“不是管事。” 谭嫣几乎同时说道:“不是管事。” 再次同步。 这一次,谢承义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怎么又一起说?” 谢承曦平静看向谭嫣:“你先说。” 谭嫣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强作镇定道:“衣衫虽是仆从,但血迹在袖口外侧,说明挣扎时被抓。凶手应当身形较高。” 她顿了顿,看向谭之文。 “而屋中,只有一人符合。” 谭之文一怔。 谢承曦接过话:“主家长子。” 空气一静。 谢承义瞪大眼:“你自己杀人?” 谭之文哭笑不得:“这是局。” 众人都笑了。 谢承曦继续说:“动机应该是账册,”他从桌下抽出一页纸。 “仆从发现挪用公账,被灭口。” 谭嫣点头,“逻辑完整。”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在心里给对方一个大拇指。 门外小厮推门而入。 他笑着说道。 “诸位,已破局。” 随后,他目光落在谢承曦和谭谭之间:“两位公子,推断极准。” 几人走出房间时,灯火明亮,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实。 谢承义还在兴奋:“太好玩了!” 谭之文看向谢承曦:“谢兄,今日这局,实在有趣。” 谢承曦只是笑了笑。 谭嫣看向谢承曦,眼中不再是好奇,而是欣赏。 小汤圆真的好聪明。 能办闺阁志的人,果真是大才。 这一趟无双楼回来,谭嫣回到屋里,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局。 有人站在同一思路上,甚至比她更早一步。 她自小聪慧,在谭家,除了祖父,她还真没觉得谁比自己聪明。 可今日,那小汤圆居然比她想象中聪明不少。 也是,能考中解元的人,哪能是蠢人。 翌日,她便找人去仔仔细细打听谢承曦。 可回报的消息,让她顿感失落。 阿紫念着:“坊间传言,说谢公子在书院时,与几位同窗走得近,又有两位清俊的堂弟总跟在身边,说他是不是有些..有些好男风。” 谭嫣脸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想起谢承坤和谢承义兄弟俩的长相,又想起谢承义那毫无阳光气的气质。 谢承曦和他们之间的熟稔和随意。 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怪此人能办下女子爱看的闺阁志。 她原本以为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可现在,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这么一看就对了,此人十四岁家中还没议亲,兴许就是这个缘故。 再有趣的灵魂,再聪明的人,似乎也与她无关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怎么就喜欢男子呢?” 谭之文的房里,他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妻子沈梦说完。 沈梦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来,谢公子和嫣儿,倒默契十足。” 谭之文虽不愿承认,但也勉强点头:“算是吧。” 沈梦笑了笑,心里记着谢承曦可是弟弟沈砚的师弟,两人关系极好。 若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有意思? 第248章 各方心思 过了几日,谭凌丰挑了个时机,去见父亲谭延舟。 谭延舟在书房里看书,谭凌丰进来,见了礼,在下首站定。 “父亲,儿子有件事想说。” 谭延舟头也没抬:“说。” “今年秋闱的解元,谢承曦,儿子留意这个孩子有些时日了,学问好,年纪轻,手里还有书坊的买卖,他还是裴若飞的门生,在应天府书院念书时,也得裴山长另眼相看,来年会试,前途无量。” 谭延舟放下书,抬眼看着他。 谭凌丰继续说:“如今府里,到年纪议亲的也就嫣儿了,她今年十四岁了,婚事也该被提上来了,儿子觉得,谢承曦这个孩子,配得上嫣儿。” 谭延舟开口问道:“谢家,哪一支的?” “他父亲是谢敬川,老谢家的庶出,如今在族里另立一支,但这孩子是嫡出,何况,他们既另立一支,便少了老谢家的牵扯…” 谭延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我知道了。” 谭凌丰等了片刻,见父亲没有继续开口,拱手道:“那儿子先退下了。” 谭延舟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谭凌丰退出去,把书房的门带上,走到廊下,没想透父亲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父亲心中早有人选? 他只好先回去,把这事压着,后头再看。 书房里,谭延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老谢家庶出。 另立一支。 有意思。 这个谢承曦,他略有耳闻,裴若飞的学生,如今裴若飞是今科状元,深得陛下赏识,又是裴家后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一条师承的线,已经不轻了。 若是来年春闱,谢承曦再中会元。 以新帝登基想要祥瑞之兆来看,殿试也必定会点为状元。 他把茶盏放下,心里有了打算。 到了第二天,他叫了一个亲信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听完,点头,出去了。 说来也妙,在这之后,汴京城内,几家有意往谢承曦这边打主意的官宦人家,都歇了心思。 沈梦回娘家,又是几日后的事。 沈砚现在已经成婚,妻子卢氏,是转运使卢畅的嫡孙女。 范阳卢氏出身,又是转运使的嫡出孙女。 这婚事,是贤妃娘娘亲自张罗的。 沈梦对这个弟妹很满意,温婉有礼,虽出身世家,但丝毫没有世家女的架子,和弟弟成婚数月,据说琴瑟和鸣。 沈砚下值回到家,听说沈梦回来要见他,立马便来了。 “四姐,什么事?谭之文欺负你?” 沈砚还没坐下,就开口问道。 沈梦坐在窗边,看了沈砚一眼,道:“我不欺负他都是好的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沈砚笑着点头:“什么?” “你觉得谢承曦如何?” “啊?” 沈砚皱起眉:“当年我还想撮合您跟他呢,就是他当时年纪太小了,不顶用。” 沈梦白了他一眼:“说正事!” 沈砚这才认真道:“我与六郎同为师兄弟,在裴先生门下求学多年,他人品好,学问深,人也内敛低调,经商本事也是极好,如今得中解元,实至名归。” 好高的评价。 沈梦没有立刻说话,喝了口茶,慢慢道:“谭府那边,我小姑子谭嫣的婚事还没定,我寻思着,谢承曦既是你师弟,学问好,手里也有能耐,若是能和谭家结亲,往后你在朝中,也多一个帮衬。” 沈砚眼睛一亮,他的确想和谢承曦当亲戚,可惜当初对方不松口。 “四姐,你想得挺远啊。” “总要替你和我们家想想的,我嫁进谭家,虽说是龙潭虎穴,不过我也暂时能应付,可这是因为二姐还得宠,若将来二姐不似今日这般,咱们家,就得有多个保障。你现在官位虽低,但能多一个互相扶持的同僚,不是坏事。” 沈砚说道:“六郎人是极好的,我与他交情不在话下,但婚事这种事,我没法替他做主,而且他对议亲,也有些不愿。” 沈梦继续说:“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主,我只是让你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有没有定亲的意思,或者家里最近在谈什么人家,先了解了,再说旁的。” 沈砚想了想,点头:“那行,我先去问问。” 沈梦应了,话题一转:“你和弟妹如何?我方才与她聊了几句,人倒是不错,世家女出身,但没有谭家我那个二嫂崔氏那般作派。” 沈砚听见姐姐问起自己妻子,立刻傻笑起来:“三娘性子好,学问也好,我常能和她对谈朝事,甚是有趣。” 沈梦看见弟弟脸上的神情,也笑了,看来卢氏,的确如听来的那般,是个好的。 谭府。 谭嫣那日去给祖母送燕窝,进门的时候,听见祖母和心腹嬷嬷说话。 帘子隔着,她隐约听见几个字。 “谢承曦….嫣儿的婚事…” 她心中一颤,但脸上没有神情变化,端着燕窝便进去了。 嬷嬷见她进来,就告辞了。 谭老夫人对谭嫣道:“来了,把东西放下,陪我说说话。” 谭嫣把燕窝放下,在祖母旁边坐下。 回到自己院子后,她心情复杂。 再次想起那日在无双楼,大家凑队破局的场面。 如今的谢承曦,个子抽条,长相清俊,年轻,学问好,实在是出挑的郎君。 随后她立马想起承坤和承义,生得是真的好看。 谢承曦能将闺阁志办得如此好,说明心里对女子的所思所想都极为了解。 这一点,她是欣赏的。 但她不想嫁一个有特殊癖好的丈夫,不管人多聪明,多有本事。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婚事,在祖父眼里,就是联姻的工具,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想起嫂嫂沈梦,头婚遇到个烂人,差点毁了一辈子,若不是哥哥谭之文立心娶她,说不定如今还在坏名声中熬着。 她从小就觉得女子不一定比男子差,可世道对女子多有规矩更多有不公。 一场衡量利弊的家族联姻,想想都不会是多幸福的事。 而且世家子弟,官宦人家,大多娇生惯养,她纵使如何聪慧,不也是得察言观色度日? 她越想越心烦,居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第249章 形婚的好处 她大可和谢承曦开诚布公做场交易。 她不愿将就嫁人,更不想日后困在内宅和丈夫的姨娘们日斗夜斗。 若她和谢承曦成婚,对方是个好男风的,她为他掩饰,他给她身份。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嫁给不可预见的风险之人。 何况,做不成夫妻,那就做姐妹吧。 闺阁志的确有趣。 谢承曦虽有些特殊癖好,但起码人品没问题,日后也能让三房在府里地位稳固。 衡量过后,她居然觉得利大于弊。 只是,等于活守寡一辈子就是了。 不过她向来对情爱憧憬不多,只是父亲待母亲极好,没有纳妾罢了。 可世间男子,哪个能做到只守一人。 丫鬟阿紫看见自家姑娘脸色变了又变,心中纳闷。 “姑娘,您想什么呢?” 谭嫣回过神,道:“没什么,新一期的闺阁志出了吧,让人给我买回来。” 沈梦找过沈砚后几日。 沈砚在休沐这天,登门拜访谢承曦。 两人在书房对坐。 茶刚沏好,沈砚便开门见山道:“你最近,想必不少访客?” “我专心备考,已极少面客,也就你来才见着我一面。” 沈砚笑了,“城中关于你的话题不少,官员之间也时常提及。” 谢承曦笑了笑:“不过是解元,离入仕还差的远,大家很快就会遗忘。” 沈砚挑了挑眉,六郎总是如此淡定,又如此淡泊名利。 “对了,你家中,可有打算替你议亲?” 谢承曦摇头:“我与父母说了,暂时安心备考,议亲的事,先放一放。” 沈砚喝了口茶,笑道:“成亲也未必全是坏事,我妻子是个学问极深的女子,时常能与我谈论朝局之事,见解独特。” 谢承曦听到他说起妻子一脸笑意,又说可以聊到一块,替他开心。 “阿砚,看来你这妻子,娶得极好,当初你还觉得是家族联姻,一脸不愿意,如今看来,你该感激父母的安排才是。” “的确如此,所以说,你也不必抗拒成婚一事。” 沈砚心细如尘,近年来观察所得,谢承曦的确有些恐婚。 谢承曦一愣,笑了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六郎,婚姻大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关乎两个家族,甚至关乎日后子孙的前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如今高中解元,按我看来,会试你必定十拿九稳,为官入仕已成定局,你对妻子的选择,要颇为谨慎,我不是劝你攀高枝,而是让你好好考虑日后布局。” 师兄弟二人聊天,就是如此直白。 在沈砚看来,婚姻又何尝不是利益互换的工具,只是他恰巧,遇到了卢氏这样一位贤妻。 谢承曦当然也有想过他所说的话,只是胎穿来这,十四年过去,要真娶妻生子,还真是没准备好。 上辈子恋爱都没谈过的人,这辈子换了性别就得临时上阵。 想都不敢想。 谢承曦点头:“阿砚,你说的我听进去了,会认真考虑的。” 沈砚这才满意喝茶。 话他已经带到了,接下来,就等着谢承曦会试高中后,谭家如何落子了。 入了十月末,天气渐凉。 这日,谢安递上一封帖子。 “少爷,是谭公子派人送来的。” 谢承曦展开一看。 落款是谭之文,约他于城中一处茶楼相见。 谢承曦挑眉,谭之文此人与他私交不多,为何如此突然。 “回帖,说我准时到。” 他对谭之文印象不错,又是沈砚的姐夫,可以来往。 那茶楼位置清幽。 谢承曦到的时候,包厢内已有人在等。 推门进去。 他顿时一愣。 屋里的人,并非谭之文。 而是。 谭嫣。 不对,女扮男装的谭修。 谭嫣见他进来,也不避讳,直接起身:“谢公子。” 谢承曦关上门,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 这姐妹想干嘛? 不过他喜欢先破题。 “谭姑娘。” 这一句称呼落下。 谭嫣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看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承曦没接话,在对面坐下。 “你兄长呢?” 谭嫣摇头:“今日约你之人,是我。” 谢承曦开始沏茶,等着对方说话。 谭嫣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谢公子如今高中解元,乃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有心议亲的人家,不在少数。” 谢承曦神色没变,只是看着她:“所以?” 谭嫣直视他的目光。 “所以,你迟迟不议亲,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方便。” 谢承曦:……… 谢承曦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姐妹到底想干嘛。 他没反驳。 谭嫣见他不否认,心中反而更笃定。 她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来,是想与你做一桩交易。” 谢承曦眼神一亮:“请说。” 谭嫣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大可形式上成亲。” 谢承曦:……… 谭嫣继续说:“你需要一个婚姻作掩护。我,可以替你挡外头所有流言。 从此以后,你‘有妻在室,无人再议。’”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而我,则需要一个身份,也需要一个能让我在谭家站稳脚跟的夫君。 你如今是解元,将来入仕几乎是必然。 与我成婚,对你无损。 对我,也很关键。” 她最后补了一句:“另外,我祖父已有此意。只是尚未明说。”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谢承曦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位姐妹是想跟自己形婚。 这想法好超前。 谢承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他问道:“你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也因为,你除了需要掩护,更重要的是,你应当也需要谭家成为你的助力。” 这一刻,谢承曦心中有些微妙的认同。 这形婚办下来,对自己利大于弊啊。 既然这位姐妹误会自己是个好男风的,那就是默认假成婚,双方不需发生夫妻间的事情。 婚姻之事,本就复杂,他如今还有些本能地排斥。 而且,他有了妻子,外界就不会再对他多作议论,为官之道,名声极为重要。 最后,谭计相在朝乃中立一派,这一点,他很看中。 他也希望当一位只忠于陛下的权臣。 形式成婚,各取所需。 他居然觉得正好合他心意。 何况,谭嫣的兄长,又是沈砚的姐夫,绕了一圈,成了亲戚。 想来,也是好事。 谢承曦缓缓开口:“那成婚之后?” “自然是各过各的。你要你的自由,我当我的正妻。 必要时,我们可以一致对外。”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 “你我之间,不必做夫妻。 做同盟。” 说罢,她唇角微扬。 谢承曦忽然也笑了一下:“谭姑娘的提议,确实新奇。” 第250章 竞争者 “不过你这交易,有个前提。这一切,建立在我能继续往上走的基础上。 我如今是解元,若会试失利…” 他顿了一下,淡淡说:“我便不值得你下注了。” 谭嫣听完,没有反驳,反而觉得今日来找对方,做对了。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若你会试、殿试不能入前列。我祖父未必还会有这心思。 到时候,这门亲事,自然作罢。” 谢承曦点头:“今日之言,只算你我私下议定。未成之前,不得外传。” 谭嫣立马道:“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谢承曦点头:“若来年会试,我名次尚可。谭家若仍有此意,再由长辈出面,此事就按你说的进行。” “若无此意,今日之事,当从未发生。” 谭嫣接话道。 谢承曦笑了笑:“好。” 谭嫣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谢公子,你若真能一路走上去,这桩买卖,谁都不亏。” 说完,她推门而出。 不过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如谭嫣意料。 此次秋闱的亚元(第二名)是霍文锦。 御史台如今最有分量的人物,霍御史的嫡出孙子。 霍家向来行事谨慎。 不过数日,有人悄然登门拜访谭府。 来的人是霍府与谭府都相交的一位夫人,拜见的,是谭老夫人。 话说得含蓄:“霍大人对谭计相向来敬重。 如今霍家孙儿中榜,也算有了些根基。 若能和谭家结为姻亲,实乃两家之幸。” 话就是这样带到了。 谭府这样的人家,内院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不过半日,这事就传到了谭嫣那。 她正在看闺阁志,听阿紫说完,皱眉:“霍文锦?” 她立马记起来,霍御史,表面是中立。 实际上,他与曹宰相一派关系极深。 却又把自己孙女,嫁给了另一边阵型的蒋阁老孙子蒋泽。 这一手棋,极其微妙。 等于在两派之间,同时留了口子。 典型的两边下注。 如今,又来结交谭家。 祖父谭延舟是中立派,若再联上这一层。 霍家几乎等于把三分关系都搭上了。 “算盘打得真响。” 谭嫣心里有些不安,霍家这一步,一旦成了,对谭家而言,其实也是稳妥的买卖。 对她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这霍文锦是榜眼之才,出身比谢承曦高多了,背景也更硬。 若站在长辈立场,选谁,几乎不需犹豫。 当晚,她就去找了父亲谭凌丰 “嫣儿,霍公子,我找人打听过,人品不错,学问也好,霍家如今,深得陛下重用…” 谭凌丰虽然喜欢谢承曦,可霍文锦,除了学问,其他方面,似乎都优胜一些。 谭嫣问道:“父亲觉得祖父会怎么选?” “你我都是谭家的一枚棋子,不过霍家两头下注的路数,父亲怕是看不上的。” 知父莫若子。 不久后,内院传出一句话。 谭延舟只说,霍家的事,不必再提。 谭嫣得知后,这才稍稍安心,但霍家的隐患未除。 若会试,霍文锦比谢承曦更胜一筹,祖父会不会改变主意,谁也不知道。 霍家的试探虽被谭延舟一句话压下。 可不代表霍家就此收手。 霍文锦表面是个翩翩君子,实则为人心思极深,行事作风如他祖父一般,事事讲求利益。 几日之内,他便摸清谭嫣偶尔出门的规律。 她虽不常出门,但一旦出门,便是去书坊。 这日午后。 潘楼街书坊内人来人往。 新刊的闺阁志刚上架,不少人已经围在案前翻阅购买。 加上今日有新刊的策论集,学子们都是闻风而来。 这书坊的二楼有雅间,供人静读。 谢承曦今日带着林柏来查账。 账册一页页翻过,“这几日的进出,数目对得上。” 林柏连忙应声:“都是按少爷您定的规矩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直到谢安从外头快步上来,低声道:“少爷,谭姑娘来了。” “一个人?” 谢承曦问道。 “不是….还跟着一位公子。” “嗯?!” 楼下。 谭嫣今日依旧一身男装。 她今日刚进门,便被人‘恰好’拦住。 “这位公子。” 她回头,见是一名衣着雅致,眉眼俊秀的公子。 “在下霍文锦。” 谭嫣眼神一沉,这厮居然打听她的行踪? 谭嫣只得装作不知:“在下姓谭。” “谭公子常来?” 霍文锦顺势与她并肩而行:“听闻此处书坊颇有新意,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谭嫣心中冷笑:“偶尔。” 她想摆脱此人,但霍文锦早有准备。 随手拿了一册书:“这本话本,相当有趣。” 他说着,递到谭嫣面前。 这摆明就是拖住她。 居心叵测。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他们了。 谭嫣不愿和他众目睽睽之下纠缠。 此人真讨厌! 她正要开口拒绝。 忽然,一道声音从楼上传来。 “原来是霍公子,欢迎欢迎。” 两人同时抬头。 楼梯处。 谢承曦正缓步下来。 神色从容。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他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谭嫣一眼。 随即,他转向霍文锦。 “霍公子。” 霍文锦微微一笑:“谢解元。” 一瞬间,气氛有些微妙。 谢承曦直接开口:“也是凑巧,谭公子,是我邀来的。” 一句话,立刻改变了局面。 谭嫣心中一动。 立马顺势站在了谢承曦一侧。 霍文锦心中一颤,这臭小子,难道也知道谭嫣女扮男装,而且还如此替她掩饰,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千百个念头在霍文锦脑海中闪过。 但即使如此,谭嫣也是他的囊中物。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谢承曦语气依旧平静:“书坊今日新进了一批会试相关的藏本,霍公子若有兴趣。 可自行挑阅。” 这话说的,你可以看书,但不必跟着别人了。 霍文锦朗声笑道:“那今日便不打扰两位,改日,再与谢解元讨教。” 说罢,他便离开了书坊。 他离开后,书坊的气氛才缓缓松下来。 谢承曦带着谭嫣上了二楼雅间。 “听说霍家有意与谭家结亲?” 谢承曦打趣道。 谭嫣嘴角动了动,这人什么时候开始敢打趣她了,还当真以为两人已经合作了。 “不说他了,我想买几本话本,我表姐最近怀孕,说想看新出的。” 谢承曦顿时想起,谭嫣的表姐夫,是刘浩真。 绕来绕去,他们师兄弟几个,日后都是亲戚? 不过前提是自己能入谭家的眼。 他心中好笑。 “行,我给你拿。” 第251章 超出掌控 秋闱放榜后,转眼已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老谢家的气氛有些微妙。 谢立新考中第三名,本该是全府上下都值得开心的事。 但解元,却是上不了族谱老六谢敬川的嫡子,谢承曦。 这个局面,让老谢家各房,都有了别样的心思。 作为嫡长子的谢敬章,向来觉得自己运筹帷幄。 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老六,居然生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子。 而且,还有一点让他十分不爽。 自己母亲,很是惦记谢承曦。 自这小子出生,谢老夫人便事事暗中留意,偶尔出手送礼。 十多年下来,老谢家的人都知道,老夫人对这位谢小六,是记着的。 因为这样,谢敬章才一直对谢承曦忍让,还让孙子谢立新不与此人为敌。 没曾想,这人居然爬过了谢立新的头,夺了解元。 而且此子似乎比老六聪慧百倍,手里的书坊买卖极为赚钱,还回村买下了百亩田地。 他们这一支,大有想超过老谢家这一支的势头。 虽说财富不在一个层级,但士农工商,老谢家只有谢立新一个考下功名。 可老六,家里早有一个庶子考下秀才入仕。 虽此人不足为惧,但谢承曦,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学问好,手段高,还是今科状元裴若飞的得意门生。 这样的背景,怎么看,将来入仕都前途无量。 反观之下,老谢家如今局面微妙,蒋阁老对谢家态度漠然,谢家也攀不上谭家的关系。 两难之下,谢立新将来入仕,为官之路说不定还没有对方好走。 想到这些,谢敬章就日日睡不着。 他想探父亲的口风,毕竟当初是父亲松口,让老六可以在族里另立一支的。 如今这局面,是不是如父亲所料。 谢敬章睡不着。 谢道兴也有些不安。 他这只老狐狸,老谋深算,老六这一支,他的的确确是作为老谢家助力来培养的。 毕竟自己的种自己懂。 家里老大、老二、老三、老五几个。 都不是念书的料。 孙子里头,也就大房的三个孩子有希望。 所以他早早松口,让老六在族里另立一支,好让老六家中的孩子,可以早日科举。 后来,果真如他所料。 老六的嫡子谢承曦,少年英才,又拜入裴若飞门下。 这些年下来,裴若飞重新回归家族,又考下状元。 谢承曦的路,简直是一片坦途。 但有一样,超乎他预料。 他一直暗中留意谢承曦的成绩,即使在太学,此子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孩子。 到了应天府书院,月考成绩比太学时优胜,诗才也有所显露。 而且自己曾孙谢立新,向来是个低调内敛的孩子,许多时候,刻意保留实力,以免让蒋家不悦。 所以他始终觉得,谢承曦,没有谢立新优秀。 可秋闱一战,让他大为震撼。 谢承曦居然夺了解元。 而被他寄予厚望的曾孙谢立新,仅得了第三名。 但即使如此,他也认为,棋局依然如他所料。 可最近,他打听到了一件事,让他觉得,此事,要超出他的掌控。 老大费尽心思却攀不上的谭计相,居然发话,说有意要谢承曦为孙女婿。 这个事十分隐秘,知晓的人并不多。 但足以让谢道兴夜不能寐。 谢承曦即使将来考下状元,有裴若飞这个先生,但也不足以让他如何硬气。 毕竟老谢家还是蒋阁老的钱袋子,谢立新入仕,为官一途,最是讲究打点。 钱银和关系,老谢家都不缺。 所以,老谢家想拿捏谢承曦,是十拿九稳的。 可若谢承曦成了谭计相的孙女婿,局面就会反转。 有了谭计相这个靠山,加上裴氏一族的助力,还有谢承曦自身的本事。 老谢家将来想让谢承曦甘心为谢立新鞍前马后,那几乎是痴人说梦话。 他算来算去,没算到谭计相居然想在科举前列的寒门中选孙女婿。 若不是如此,他绝不会让谢立新娶那败落侯府的闺女李氏。 连如此老谋深算的他都觉不安。 屡屡算计老六买卖的老三谢敬青,最近何止是睡不着,连吃饭都吃不下。 谢敬青如今靠漕运的买卖过日,那迎来送往的楼子由心腹打理。 他被老五挑拨过后,早就和老二谢敬堂离了心,虽不至于翻脸,可兄弟俩,哪有往日那种虚情假意。 他手上的漕运买卖,还得是父亲暗中打点才做得如此顺风顺水。 可如今,老六的嫡子居然考下解元,日后若中个状元,入仕为官,会不会开始向他报复。 每每想到这点,他就坐立不安。 当初,他只是想打压老六,让老六过得不如意,毕竟老夫人居然惦记老六的儿子。 他感到危机,更不想老六回府与他争谢家的家业。 可这些年过去,老夫人似乎也没想要他这一房回府。 父亲更是极少提及老六。 自己当初三番四次算计老六,倒像是自己在那自导自演,白忙活。 不仅如此,还因此得罪了老六。 老六这人,他清楚,不是个什么厉害角色。 可他的儿子,谢承曦,却不是个蠢货。 那小子手里的书坊,在潘楼街名声大噪,赚钱无数。 而且还回村买了百亩田地连山头,如今他们这一支,在族里,名声渐起。 几步棋连着看,谢承曦这小子,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样的人,将来有权有势,岂不是会算旧账。 谢敬青是这么设想的,所以,他近日来,心神不宁。 他心神不宁,老二谢敬堂,相对来说,好些。 算计老六,都是老三出面,将来即使报复,也轮不到他头上。 谢敬堂是这么想的。 他最近烦的,一来是老三不似以前听话好拿捏,这样他就少了能用的刀。 二来,就是他的茶叶买卖遇到了硬茬,谭家三爷谭凌丰。 市场的份额一步步被对方蚕食。 他自问经商了得,可遇到谭凌丰,他束手无策。 更无奈的是,他不愿得罪谭家。 毕竟如今蒋阁老和谢家,关系有些不如以前。 这也是因为,大哥的孙子新哥儿,秋闱得了个第三名。 比当初蒋阁老的嫡孙蒋泽,有出息。 蒋阁老这人最是小气,老谢家一介商贾,培养出一个能比他家优秀的孩子,他觉得既丢脸也被打脸。 所以最近,蒋家在买卖上,也有意无意给老谢家使绊子,没有了当初一荣俱荣的局面。 第252章 物以类聚 转眼十一月,谢承曦在家备考,日子过得规律,每日晨起练拳,看书,午后写策论,傍晚默经义,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自从闭门谢客,他便安心备考,登门的人比秋闱放榜后少了不少。 不过有人却已经盯上了他。 霍文锦因着上回在书坊见到谭嫣和谢承曦交好后,一直耿耿于怀。 他也不是心悦谭嫣。 只是对于霍家来说,谭家这棵大树,不能放过。 而此时谭家唯一适龄待嫁的只有谭嫣。 虽是个庶女,可好歹也还是谭计相的孙女。 但霍家提出的交好,被谭计相压下。 他认为这也是谭计相想看看他会试和殿试的表现再做定夺。 可半路杀出来的谢承曦,会让局面有所改变。 谢承曦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房子弟,这样的出身,凭什么胜他一筹。 霍文锦今年十七岁,比谢承曦还年长三岁,可对方无论学问、诗才,都压了自己一头。 更可恨的是,谢承曦此人,似乎毫无破绽。 寻常学子,要不贪杯,要不爱去勾栏,还有就是爱财。 可这谢承曦,既不爱流连勾栏,也不喝酒。 说到财,他手里潘楼街的书坊,如今是城里出了名赚钱的。 不过,他霍才子办法还是有的。 很快,他打听到了凌永嘉。 礼部太常寺丞的孙子。 此人无论在太学还是应天府书院,都和谢承曦闹得极不愉快。 而且这人先前还因为在应天府一馆子被撞破和一男一女两个歌姬寻欢毁了名声,逃回汴京。 秋闱也落榜了。 这人,可用。 凌永嘉的确如霍文锦查到的消息说的。 他从应天府书院灰溜溜回了汴京,这些日子一直在家猫着,秋闱也落榜了,加上寻欢那事,他压根不敢出去露面。 霍文锦找到他,是托了中间人引见。 两人在一处僻静茶馆见面。 霍文锦把事情说了。 凌永嘉听完,眼神大亮。 他恨透谢承曦了。 “没想到,谢承曦居然敢得罪霍兄。” “此番你帮我个忙,让外面觉得谢承曦此人私德有亏,不堪托付,便够了。” 霍文锦平静道。 凌永嘉想了片刻:“我倒是有个办法。” 霍文锦说:“钱的事,我来出,你来安排。” 凌永嘉冷笑点头:“他那人,就是个好男风的,我们就顺着这个传闻往下做,以他的名义寻玩物,让大家知道他私德败坏,言行不端。” 霍文锦皱了皱眉。 谢承曦好男风? 难怪谭嫣和他交好,原来是姐妹啊。 想通后,霍文锦心中释然。 凭谢承曦这么个黄毛小子,怎么可能赢过他。 凌永嘉转头就去了秋鸢的小院。 自从秋鸢被谢承曦送来汴京,在凌家闹了一顿。 凌永嘉只得无奈将人养作外室。 凌永嘉跟秋鸢说了这事。 秋鸢神色没变:“我在汴京有个相熟的姐妹,她应该有认识官人您想要的人。” 凌永嘉立马问了姓名和地址,丢下一袋银子,就走了。 秋鸢想了半天,叫人备了纸笔,写了两行字,叫心腹送去谢家。 谢承曦接到那张纸条,展开,里面没有署名:有人欲散播谣言,言公子爱亵玩男童,以坏公子名声,请公子自重。 他把字条看了一遍,重新折好。 谢安在一旁低声道:“少爷,这…” “你去找牙行,在内城找一处两进院,僻静些,租下来,另外,去联系阿狗,让闺阁志和三元小报那边,下一期备一篇文章的位置。” 谢安问道:“院子租来做什么?” “收养孤儿用,打出去的名头,就说我多年来暗中资助,如今正式开了这个地方,往后城里无处可去的孤儿,都可送来,吃穿用度,由我承担。 就叫慈善堂。” 谢安愣了一下,但随即点头:“少爷本就有资助孤儿,阿狗底下那些乞儿,都是您给的营生养着。” 谢承曦继续说:“去办吧,院子要快,文章写得无需过分,就实实在在说事,不提任何旁的。” 谢安应了声,出去了。 三日,院子找好了。 内城偏西,两进,收拾干净后,匾额上写着‘慈善堂’三个字。 谢承曦让人在附近各处散了话,说慈善堂的用途,凡汴京城内无父无母,无处可去的孤儿,不论男女,皆可入住,吃穿用度由他承担。 另外,他还给慈善堂配了识字的管事,还有几个婆子照料。 闺阁志和三元小报,各留了一小块版面,写了这件事,没有煽情,没有夸大,就是告知,谢解元多年来暗中资助过无数孤儿,如今置办慈善堂,正式开门,欢迎各房善心人士一同参与。 消息出去,城里反应热烈。 相熟的人家看了报纸,都说谢解元年轻学问好之余还是个心善的孩子,十分难得。 然这会,凌永嘉已经找来一个老鸨,买来两个貌美男童,还让人散播谢解元好男风,爱亵玩男童的消息。 可这个谣言,还没真正散开,就被慈善堂的风向压了下去,不是被人出面驳斥,就是被人怀疑居心叵测。 谢承曦的名声,不跌反涨。 凌永嘉气不过,带着新买的两个男童,直接去书坊堵谢承曦。 一个眉目灵动,叫瓜哥儿。 一个性子木讷,叫阿森。 两人都生得干净秀气,皆是十岁的年纪。 这日午后。 谢承曦的书坊正是人多的时候。 新到的会试题解,引得不少士子围观。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 门外一阵喧哗。 凌永嘉带着两个男童,大步走了进来。 声音故意让所有人听见:“你们别怕。今日,我给你们做主。” 这一句,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谢承曦此时正从楼上下来。 一眼看见这阵仗,心下了然。 凌永嘉立马喊:“谢公子! 你做的事,总该给个说法吧?” 全场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 凌永嘉本不想自己出面,可一来是气不过,二来是想让霍文锦知道自己为他鞍前马后的决心。 至于自己的脸面,早就丢光了,也不在乎这一回了。 他一把将瓜哥儿往前推:“你说! 是不是他,把你们带走,做那等不堪之事?” 这一句,让书坊都炸开了。 “什么?!” “真的假的?” “谢解元还有这爱好?” 议论声瞬间四起。 阿森本就胆小,吓得脸色苍白。 而瓜哥儿,却没立刻开口。 他低着头,心里衡量此事。 凌公子要他诋毁的是谢解元。 而这位谢解元,名声好,学问好,看着,人也正派。 而且,谢解元还资助城内孤儿,心善难得。 凌永嘉以为他害怕,立马说:“别怕,有我在!说出来!” 第253章 蠢人办好事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那孩子开口时。 瓜哥儿忽然抬起头,看向凌永嘉:“你让我说实话吗?” 凌永嘉一愣:“自然!” 下一刻! 瓜哥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大声道:“那我就说! 根本不是谢公子!” 全场一瞬间都安静了。 凌永嘉瞪大双眼看着这个孩子。 “你胡说什么…” 瓜哥儿已经抢先开口:“是你! 是你把我们从那地方带走! 是你天天让人折腾我们!” 这一句,整个书坊,又再度炸开了。 “什么?!” “他说什么?” “反了?!” 凌永嘉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人。 瓜哥儿立刻躲到几个士子身后,越说越快:“你现在带我们来,是让我们污蔑谢公子!你说只要我们按你说的,就放我们走! 你才是那个….最爱玩那些的!!!” 话音一落。 他还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你们看!” 细瘦的肩膀上,青紫交错,甚至还有旧伤未愈的痕迹。 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 “这也太…” 还有人低声嘀咕:“玩这么猛…” 阿森比谁都震惊,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来准备照着教的话说。 没想到,瓜哥儿把局掀了。 凌永嘉彻底疯了! “胡说八道!你这个贱…” 话没骂完。 谢承曦上前冷冷道:“凌公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凌永嘉瞪大双眼看着他。 “在我书坊闹这种事,闹够了吗?” 围观的士子们,看凌永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贼喊捉贼?” “这也太恶心了…” “品行不端啊这人..” “姓凌啊…” 凌永嘉想解释,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谢承曦淡淡对谢安吩咐:“报官。” 凌永嘉脸色瞬间惨白:“别!” 这事情一旦进了衙门,就压不住了。 拐带童子、私刑虐打、当众构陷解元… 随便一条,都够他吃一壶。 更别说,这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皆是人证。 谢承曦缓缓开口:“凌公子,这事,要么进衙门,要么,就在这了结。” 凌永嘉立马问:“你..想怎样?” 谢承曦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首先,你得将这两个孩子的卖身契交出来。” 凌永嘉脸色一僵。 真金白银买来的貌美男童,可现在… 谢承曦继续说:“第二,你当众写一份悔过书,承认今日之事,是你栽赃陷害。并保证,日后不再生事。” 凌永嘉脸色难看至极:“你这是逼我自毁名声!” 谢承曦挑眉:“你还有名声?” 周围几名士子忍不住笑了。 谢承曦语气依旧平静:“你若觉得不值。可以现在就走,我让人直接送你去衙门。” “顺便,把这两个孩子的伤,一并呈上。” 这话一出,凌永嘉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咬了咬牙:“好..我写!契书..也给你。” 谢安很快取来纸笔。 凌永嘉当众写:今日之事,皆为凌某一时糊涂,构陷谢公子… 写完之后,他又从怀里取出两份契书。 递了过去。 谢安接过,仔细校对。 “契书是真的。” 这一刻,这两个孩子,成了谢承曦手上的了。 谢承曦看了一眼瓜哥儿和阿森:“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归他。” 书坊里的人,慢慢散去。 大家都在议论,说谢解元心善,救下两个苦海里的孩童。 又说那凌永嘉残忍变态,还想来构陷谢解元,实在令人可恨。 风波平息后。 谢承曦将两个孩子带回谢家。 让谢安给两人吃了热饭,换了干净衣裳。 两人明显还没从方才的事缓过来。 坐得规规矩矩。 谢承曦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开口。 谢安在一旁问:“少爷,这两个孩子..送去慈善堂?” 谢承曦没接话。 这时候,谢承义从外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打量着瓜哥儿和阿森。 今日的事,他听说了,眼下好奇地打量两个男童。 “曦哥,这个给我!” 他指着瓜哥儿说道。 谢承坤跟在弟弟身后进屋,随即皱眉道:“别胡闹。” 谢承义却不理他,看向谢承曦:“曦哥,这个孩子我想要。” 谢承曦问:“理由呢?” “这孩子机灵,长得也好看,跟着我,不亏。” 瓜哥儿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美少年,眼神一闪,又迅速低下去。 相比之下,阿森局促许多。 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承曦想了想,心中已有打算:“既然如此,阿森,你跟承坤,瓜哥儿,你跟着承义吧。” 谢承义得意地笑了:“曦哥真好!” 谢承坤也没反对,点头应下。 消息传开,谢家上下难免有人来八卦。 四个少年站在一处。 谢承坤十三岁,承义十一岁,阿森和瓜哥儿十岁。 承坤温润清俊。 承义张扬俊美。 阿森五官端正。 瓜哥儿眉眼灵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有婆子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几个孩子,生得也太好看了。” “咱谢家下人里头,出了两个小公子呢。” 谢承曦看着四个少年,也觉得是眼前一亮。 颜值是真的高啊这四个孩子。组团可以出道了。 凌蠢猪这回是蠢人办好事,让他白得两个美少年。 不过凌蠢猪无端端来找茬,这事有些古怪。 他随即吩咐谢安,去查查凌蠢猪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他得知道,背后有什么人要对付他,得早些做好准备。 老谢家。 谢老夫人最近心神不宁。 沈命师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说是要闭关。 谢老夫人一直以来靠着借运的作法来提振精神。 这会儿停了,她整个人都蔫了。 加上最近汴京入秋后转凉,她一下子就病倒了。 屋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 薛嬷嬷心疼地给老夫人喂药。 “老夫人,您放宽心,沈命师那,老奴已经派人去催了。” 蒋嬷嬷也在一旁说道:“是啊,这些年过来,老夫人您都好好的,沈命师那借运大法虽说有效,但…” 不等她说下去。 谢老夫人打断道:“别胡说,这借运,如今停了我就如此,怎会没有效果!” 蒋嬷嬷不敢再多说,她对一旁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上前一步:“老夫人,六少爷高中解元,运势自是好的,您喝完这服药就该好了。” 书房里,谢道兴对随从谢泉问道:“沈命师最近是怎么回事?” 第254章 父爱 谢泉低声应道:“老爷,奉仙观最近迎来了几场大法事,沈命师都没参加,他说闭关,应该不假。” “啧!” 谢道兴心里装着事,妻子最近没有那所谓的借运大法,居然病倒了。 真是够荒唐的。 “新哥儿最近怎样?” “大少奶奶两个月身子了,新哥儿很开心,除了在家备考,便是陪着大少奶奶。” 谢道兴‘嗯’了一声。 “阳哥儿和君哥儿呢?” 老大谢敬章有嫡子谢承越和庶子谢承鼎。 谢承越人虽没什么本事,但生了新哥儿和阳哥儿两个嫡子,又有君哥儿这个庶子。 兄弟三个,学问都不错。 新哥儿自是不用说,秋闱第三名。 阳哥儿也顺利考下秀才,君哥儿落榜一次后也考中了秀才。 至于庶子谢承鼎,只有一个儿子谢立风,十五岁,童生都考不上。 谢泉汇报着阳哥儿和君哥儿的日常,十分细致。 谢道兴听着,偶尔点头。 老谢家,也就嫡出的老大这一房有些用。 同样嫡出的老二谢敬堂,子嗣不丰,嫡子谢立用,给他生了两个嫡孙,但都是年纪十岁左右的。 另一个庶子,生了三个都是闺女。 学问嘛,自然也是比不过老大那一房。 至于庶出的老三。 不提也罢。 “让人盯着奉仙观,沈命师一旦出关,就让他来见我。” 谢道兴说道。 谢泉低声应下。 谢道兴最近心情波动不小,蒋阁老暗中给他的买卖使绊子。 他经营着全天下规模最大的票号,兴隆行。 说他是汴京首富还有些不准确,他是全天下能排进前三的富商。 可这些,除了他自身手段,更多的,都是靠蒋家庇护。 如今新哥儿考了乡试第三,狠狠打了蒋家的脸。 小惩大诫。 谢道兴自然知道对方的意图。 蒋家子嗣不丰,蒋阁老除了蒋泽这个嫡孙,还有一个庶孙,仅此而已。 但蒋泽却走了下坡路,从刚开始的才子,变成了如今只能靠蒋家关系谋缺才能留京的小官。 虽说日后青云直上,也是极有可能。 但比起名列前茅科举入仕的谢立新。 蒋泽,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谢道兴想着这些,忍不住叹了口气。 家里能顶事的人,实在太少。 他瞧得上的,也就老大谢敬章。 当然,曾孙谢立新也是个人才,只可惜不够狠辣。 就在这时,外头小厮通传,说大爷谢敬章来了。 谢敬章进门,行礼,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亲。” “有事?” “儿子近日有些想法,想问清楚父亲您的意思。” “说吧。” “老六的儿子考中解元,将来会试、殿试,名次不会差,接下来,他这一支…” 谢敬章实在猜不透父亲的想法,母亲呢,也惦记那小六。 “事到如今,为父与你道明。 当年,我是故意气你母亲,才宠幸了她那陪嫁丫鬟,生下孩子后,被我赶出去,也是保他们一命。 你可还记得,老四和老五差点丧命的事?” 谢敬章一愣,随即想起别院的傻子谢敬浩和如今行事乖张的谢敬业。 他点了点头。 “我谢家能有今日,都是靠夺了你母亲娘家的家业,王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两个舅舅,恨不得我绝子绝孙,即使是今日,他们这样的心思,依旧没歇…” 谢敬章嘴角动了动,这么说,是王家的人让老四老五差点丧命。 “父亲,那老六…” “一个上不了族谱的庶子,总该不能让王家惦记,至于府里两个姨娘,都忙着护着自己的孩子,当时自然也是没心思对付他们。 后头王家似乎是歇了心,可我却发现王家安插了人去老六家。 所以,我找了沈命师。” 谢敬章这回是真的惊到了。 父亲算计着整个王家,这些年,他还一直在算计自己的妻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老六的儿子出息了,你们兄弟几个自然会视他为眼中钉,但我告诉你,如果有一日,我们真的拿捏不了他,也不能与之硬碰硬。” 父亲这是打算提前认输? 谢敬章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父亲老谋深算,连自己妻儿都是他棋盘里的棋子。 自己何尝不是。 谢道兴难得和儿子交了底,舒了口气。 “如今蒋家不似以往,我们的生意自然得谨慎些,你两个舅舅,最近和曹夫人娘家走得很近。” “什么?!” 谢敬章倒一直没关照王家的事,而且两个舅舅都是纨绔,如今还靠谢家养着。 “我虽是一介商贾,但当今朝局,也能看懂几分。 蒋阁老和曹宰相斗了这些年,谁也没真正占了上风,反而是谭计相,更得新帝看重。 曹夫人娘家,是范阳卢氏,世家大族,你舅舅敢去攀,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掀翻现在的局面,重夺家业?” 谢敬章哪儿敢想,亲舅舅盯着自己一家子,恨不得谢家断子绝孙。 要不是遇到父亲这种狠人,谢家估计早葬一块了吧。 “今日我与你说这么多,不是要你做些什么,只是告诉你,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必要时,不能窝里斗,得一致对外才是。” 谢道兴的意思很明白了。 谢敬章这些年,没少暗中算计老二和老三。 说是自家兄弟,实则他压根瞧不上两个弟弟,总想着独揽家业。 今日,谢道兴是想让儿子知道,有时候,单打独斗,不是好事。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茶叶的买卖,孩儿会帮二弟,漕运那边,也会让人提点老三… 至于舅舅那边,儿子也会盯着的。” 谢道兴这才满意点头:“嗯,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就是心病,这些年憋的。” 谢敬章离开书房,一路回自己院子,仍是没回过神。 王家这些年,居然暗中谋划要扳倒他们。 而父亲布局居然如此久,从老六出生开始就算着每一步棋。 整个谢家,谁都是父亲的棋子,能与之执子对决的,又有谁? 他回到屋子,下人给他倒了热茶。 他看着茶盏久久没有喝。 “送拜帖,明日我去看看小舅。” 他对下人吩咐道。 第255章 二哥借钱 十一月末,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谢承曦还是每隔几日去一趟书坊,愈发逼近会试,新刊的题解越是赚钱。 而且,他总惦记着谭嫣会不会又来光顾。 不过一直没遇到过了。 这日他在自己小院看书。 谢康一脸意味深长的进来:“少爷,二爷来了…” “嗯?” 谢承曦头都没抬。 二哥谢承礼居然来了,稀客啊。 “厅里正热闹着呢..” 谢承曦抬眼,看出谢康那一脸吃瓜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好奇。 “我去看看。” 他将书放好,抬脚出了书房。 谢承礼来的时候,谢承俊正好也在,带着药铺的账,而大哥谢承泰刚好也还没去茶铺。 三兄弟在正厅里坐着。 气氛微妙。 谢敬川坐在上首,端着茶,看着三个儿子,心里想法不断。 谢承礼见了父亲,拱手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说了几句闲话,有意无意打听家里生意如何。 随后便开门见山:“爹,我最近手头有些紧,想跟家里借三千两,打点一下,谋个好一点的缺,司户曹这个位置,做了些时日,该往上动一动了。” 厅里顿时安静了。 谢敬川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在骂了。 谢承泰被他那三千两震惊了,没反应过来。 倒是谢承俊,把腿伸展了一下,慢慢坐直,笑道:“三千两,二哥开口不小啊。” 谢承礼看了他一眼,道:“我在跟爹说话,你插什么嘴?” “正厅里说话,又没堵我耳朵,二哥,我就是随口一说,三千两,打点升官用,这钱,从哪儿出?” 谢承礼道:“从家里借,等我升了官,自然还回来。” “哦——” 谢承俊把这字拖得长,点了点头,“二哥,我记性不好,你帮我想想,当年家里最难的时候,你分家出去,家里跟你借过钱吗?” 谢承礼脸色一变,“那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当年二哥嫌家里生意败落,自己分出去单过,也没给银子家里度难关,如今你手头紧了,回来借三千两,二哥,你说这两码事,到底哪里不一样,你说说,我听着。” 谢承礼站起来,指着谢承俊:“你!” “五郎。”谢承泰开口了,“坐好。” 谢承俊应了声,重新靠回椅背,把茶端起来,低头喝着,不再说话,不过嘴角压着,心里满足。 谢承礼看向谢承泰,道:“大哥,这件事,你怎么说?” 谢承泰神色没多大变化:“二弟,三千两,家里拿不出来。” 谢承礼立马道:“拿不出来?大哥,家里的茶叶和药材买卖…” “家里的买卖,有家里的用处。府里的开支用度,孩子们往后念书,锐哥儿、昌哥儿和信哥儿的前程,这些都是钱,三千两,可不是如今家里能随便拿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二弟,你如今分家出去,你自己的事,家里帮不上。” 谢承礼脸色青了一阵,胸口起伏:“好,好,我知道了,原来到头来,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 “二哥。” 谢承俊抬起眼,“你当年分家出去的时候,当我们是自己人了?” 谢承礼张了张嘴,哪儿有话反驳。 谢承俊放下茶盏:“二哥若是借钱,为何不向岳家借,你岳父在户部,想来比我们更有门路,二哥这是糊涂了?” 这句话,戳中痛点。 谢承礼就是得罪了郑家,狠狠得罪了。 他脸色难看,只见父亲一直没有说话,像在看戏。 大哥呢,义正辞严的,嫡长子,不怒自威。 老五个混蛋,泼皮作风,死猪不怕开水烫。 “爹,您是真的不肯帮儿子?” 他看向谢敬川。 就在这时,谢承曦掀帘进来了。 “二哥。” 谢承礼本来就心情差,看到这位解元弟弟。 心态彻底崩了。 “六弟…”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家里的买卖虽比之前好,但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随便拿出来帮你谋缺。” 他顿了顿,“这样吧,承坤如今有些门路,三千两,不是难事,要不我叫他来跟你说说?” “什么?!” 谢承礼一脸震惊。 他知道小六收留了两个族弟。 可不就是族里穷困的孩子,怎么就有门路借三千两? “此话当真?” 他一脸狐疑看向谢承曦。 谢承俊抬眼看了看小六,心里偷笑。 这臭小子,打小就腹黑,肯定要挖坑给老二了。 “我哪有这么无聊骗二哥你。” 谢承曦认真道。 这时候谢敬川开口了:“承礼,既然六郎有办法,你就跟他去一趟,家里的确帮不了你这个忙。” 谢承礼一咬牙,只得拱手:“多谢父亲,那孩儿告退。” 他看着谢承曦:‘六弟,麻烦带路。’ 谢承曦带着他,来到家附近一间茶馆。 不多时,谢承坤带着阿森来了。 谢承礼被两个美少年一惊,随即看了看谢承曦。 有些猜测,但压住了。 “承坤,二哥想借三千两。” 谢承坤向谢承礼行了个晚辈礼,笑着说:“礼哥,此事简单,我刚好认识朋友,经营着钱庄,只收三分利,您觉得如何?” “三分利?” 谢承礼皱起眉头,他回家借钱,可没打算给利钱的。 但家里拿不出来,他的确需要。 “利钱的确比外头低些…” 谢承曦看了看他,心里好笑。 “二哥,你们聊,我去买下笔墨。” 谢承礼也不留他,借钱又不是光彩事,他可不想小六旁听。 谢承曦走后。 谢承礼立马追问:“承坤,什么钱庄?” “利钱低,那自然是暗门子。” 谢承坤笑了笑。 谢承礼皱眉,地下钱庄啊。 不过汴京城里,当官的俸禄都不多,买房养妾听曲喝酒,哪哪都是钱。 连大相国寺都是个按利钱借贷的地方。 何况那些大大小小的钱庄。 “今日能有现银吗?” “自然。” 再说谢承曦,一回到家。 大聪明谢承俊就抱着儿子信哥儿来了。 信哥儿刚满一岁,正是好玩的时候,嘴里吐着泡泡,眼睛滴溜溜地转。 一见到谢承曦,咿咿呀呀伸手就来要他抱。 “六郎,你真借钱给二哥啊?” 谢承俊眨巴着眼好奇道。 “我哪有这本事,给他指条明路罢了。” 谢承曦用手指戳信哥儿的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笑。 “这种白眼狼,还当官,真是天理不容。” 谢承俊一脸鄙夷道。 “五哥说得有道理,日后咱们信哥儿当了官,得当个好官,对不对?” 谢承曦继续逗信哥儿。 谢承俊听见对方说自己儿子将来当官,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线。 “信哥儿够没到年纪当官,反而是你,会试加把劲,城里高枝都盯着你呢!” 第256章 闭关修炼 汴京转眼到了十一月末,天已见寒。 内城奉仙观,依旧香火鼎盛。 达官显贵的车轿停在一侧,绣幔垂落。 平民百姓提着香烛,在寒风里排着长队。 有人求财,有人问病,有人卜前程。 奉仙观之所以有今日声势,靠的不是殿宇。 而是人。 观主高命师,年过五旬,是朝廷钦点的御用命师。 宫中有事,常遣人巷召。 朝中大员,亦多有往来。 他说一句话,就足以影响一桩婚事,一门前程。 因此,奉仙观虽为道观,却更像是权势的枢纽。 观中第二日,便是欧阳命师。 比高命师年轻十岁,为人沉稳,少言少笑。 他虽也服务权贵,但却是个真正修道之人。 平日不轻易露面,大多在观里授徒。 不过上一回他去大相国寺,凭眼缘,收了个徒弟。 阿微。 十四岁的少年,带着几分书卷气,那少言沉静的气质,让欧阳命师很喜欢。 奉仙观内,有一处别院。 沈命师便住在这。 论本事,他比两位师兄,差不了多少。 但论名声,他比两人就差远了。 皆因他向来喜攀附权贵。 谁家新贵得势,他便第一个上门,哪位富商给得起价,他便亲自设坛。 久而久之,他赚的可是盆满钵满,但被同门看轻。 欧阳命师向来不与他多言。 高命师更是少见他。 观中弟子,自然也是分派别。 受他打赏恩惠多的,自然巴结着。 可高命师和欧阳命师的弟子们,自然是瞧不上他。 觉得他并非修道,而是贪财图权。 最近,沈命师连钱,都有些顾不上。 也不知怎么,最近他觉得手脚麻木无力。 连声音都有些发虚。 早晨起身,脚都站不住。 找了大夫来瞧,却瞧不出毛病。 他也是学道之人,暗暗觉得是不是最近磁场不干净,吸了些脏东西。 所以,他索性对外宣传,说自己要闭关修炼。 谁来求见都不行。 他道法不算低,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心里隐隐感到不妙。 阿微自从拜入欧阳命师门下,便在奉仙观里开始了修道的生活。 作为城中最厉害的道观,谢承曦派他来,自然是要探听情况的。 阿微对观里几位声望高的道人都开始留意。 谁和谁来往密切,谁出入前殿频繁,谁又是收香火最多的。 很快,他盯上了师叔,沈命师。 沈命师有个徒弟,叫阿全,十五六岁,嘴快,人也机灵,不过,真的管不住嘴。 那日,阿微去搬柴,正好碰到阿全。 两人打了招呼。 阿微立马开口:“这几日香火好旺,师兄你忙得过来?” 阿全一听,立刻来劲:“忙翻了!” 随后他就开始了:“你师父清高,不接这些杂活,我们这边…什么贵人都得伺候。” 阿微点了点头:“听说,你们常去谢家?” 阿全一愣,随即笑了:“你这都打听到了?” “也不算打听,观里都知道。” 阿微笑了笑。 阿全想起在谢家总拿不少好处,立刻炫耀道:“谢家,可不是一般,是我师父的老主顾了。还是专属的,谢家不用别人了。” 阿微眨了眨眼:“命理这些东西,不都差不多?” “那可不是,你以为随便说说就能拿几百上千?” 他探头看看外面,确认没人,才继续道:“谢家老夫人信这个,我们师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阿微一脸好奇:“那说什么她都信?” 阿全嘿嘿一笑:“比如,她之前身子不顺,找我师父去算,发现家族里有个小辈八字特别旺,能补她的运。” 阿全压低声音:“借运。” 阿微瞪大双眼,问道。 “那借了吗?” 阿全笑得得意:“当然,每月都有法事。点香、设坛、念咒,一套下来,她身子立马就能舒坦。” 见阿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阿全意味深长笑道:“其实啊,那香,有门道。” “什么门道?” 阿全挑了挑眉:“不是普通的香,掺了药,人参、麝香、还有几样说不出的,反正贵得很。点上一会儿,人自然精神。” 他摊了摊手:“你说,这借运,她能不能觉得有用?” 阿微心下了然。 阿全话匣子打开,收不住了。 “不过我听师父说,那小子的命,旺的不是老夫人,是谢老爷。” 阿微心中一颤,“啊?!” “谢老爷估计怕老夫人要对付那小子吧,所以才让师父倒着说,好让老夫人日日惦记那小子。 修道修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阿全说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出去了。 消息一五一十传回谢承曦耳中。 他这才明白,从出生后,谢老夫人派人上门,随后隔三差五给他送礼等等。 实则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旺她运势。 除此之外,还找人做法借运。 若真如那命师所说,自己这一辈子,岂不是都是这谢老夫人的运势血包? 得亏是个局。 谢道兴给自己妻子设的一个局。 如此一来,他也想通了。 为何父亲从自己出生后,便屡屡被老谢家的老三针对。 原来如此。 前因后果,都是便宜祖父谢道兴一手谋划的。 老狐狸。 难怪此人能将谢老夫人娘家的产业悉数抢去。 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这事,那这十几年来的恩恩怨怨,谢承曦便有自己的打算了。 奉仙观。 这日,阿全蹲在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抱怨。 “哎,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动不动就头晕,几个师兄忙着出去赚钱,把活都丢给我了。” 阿微在一旁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又过了两日。 阿全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出来。 阿微正好在一旁分拣草料。 他看了一碗那汤,明知故问:“这是给师叔的?” “嗯。”阿全点头,“这几日师父不舒服,我就给他炖点补汤。” 阿微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接下来几日,一切如常。 沈命师屋内的香,还是那样点着。 饭食补汤,还是那样由阿全送去。 但沈命师身子却越来越重,只能躺床上歇着。 “阿全,你去城里有名的医馆,请位大夫来。” 沈命师觉得此事蹊跷,得换个大夫看看。 第257章 风云变 京中入了腊月,天寒地冻。 谭府这几日,家仆们忙前忙后。 西跨院那处多年闲置的院子,重新开了门。 那院子,是谭延舟发了话,要给二房住的。 因为,二老爷,谭凌罡,要回京了。 而且,不是平调,是升官。 谭凌罡任青州府知州,考绩优等,多年来在任上也是政绩斐然。 如今,回京担任工部尚书一职。 书房里,大房老爷谭凌赫看着手中的信,心情复杂。 他刚升刑部侍郎,从三品。 而谭凌罡,一入京,便是二品。 压他一头。 甚至,不止一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当年他耍了手段,让老二外放为官。 这些年过来,老二一路往上,年年考绩皆优。 几年下来,名声反倒越来越盛。 如今,更是被父亲亲口点回。 “老爷。” 刘氏在一旁轻声开口。 “西跨院那边,已经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谭凌赫回神,看了妻子一眼:“二弟妹可有多言?” “她哪儿敢,这些年都是被咱们大房压着,她又生不出儿子,两个姨娘更是无所出,只是过继了谭之君,不然,他们这一房,都无人承继。” 谭凌赫‘嗯’了一声。 是了,老二有一样压不过他。 老二没有生出男丁。 妻子孙氏和两个姨娘,只有孙氏前后生了谭淼和谭悦两个姑娘,如今都嫁人了。 后头没法子,过继了族里的谭之君,被府里称四公子,娶妻,生了个儿子谭定熙,今年三岁。 不过谭之君学问好,科举入仕,如今在翰林任职。 很得谭延舟赏识。 二房,要起来了。 谭凌赫极不情愿面对这个事实。 “给他们添两房得力的下人,之君后头还得纳妾生子,院子够住也得够人。” 丈夫的话,刘氏哪有听不明白的。 “老爷放心,妾身知道。” “父亲开了口,这一回,势在必行,我们低调些。” 谭凌赫叮嘱道。 他们大房,多年来在谭府,说一不二。 但自从三房公子谭之文娶了沈梦,局面就有些不一样了。 沈梦的姐姐是当今贤妃,一入谭家,就为三房发话,如今府里,谁都不敢明面压三房。 他嫡长子谭之乾学问一般,为官更是不如他。 嫡次子谭之游好些,但为人跋扈,配上妻子崔氏,在府里,他们夫妻俩,是最让下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不过儿媳崔氏碰上沈梦,算是遇到硬茬了,最近被一连反算计了几回,人老实了不少。 但三房也就这一下风光,毕竟谭之文学问差,官位低,不足为惧。 二房,才是让谭凌赫坐立不安的存在。 另一边。 谭府正堂。 谭延舟坐在上首。 听着家中管事汇报院落修缮的进度,淡淡点头。 “盯紧些。” 他对庶出的老二,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些年下来,老二磨出来了。 如今朝局动荡,他虽已经游刃有余,可毕竟年岁高了,也想早些为将来布局。 老二此时回京,也是入局。 至于老大谭凌赫,他多少有些失望。 老二回京后上任工部尚书,二品官,日后在朝,便可让谭家有更多话语权。 还有老二那过继的孩子谭之君,在翰林为官,据说深得几位老翰林赏识,前途无可限量。 庶出又如何,能为他谭家所用,便是价值。 谭府占地面积极大,二房被他分配在西跨院。 东跨院则是大房。 南跨院,则是三房。 自从二房老爷谭凌罡要升官回京的消息传开。 谭府上下,自然是明里暗里议论纷纷。 毕竟大房威风了这些年,如今,被三房和二房都反压,好戏正上演呢。 自从沈梦发威,如今三房的份例,府里管事哪敢缺。 暖阁里,炭火烧着,沈梦刚怀了两个月身孕,正靠在榻上和婆母蒋氏说着话。 “二嫂该高兴了,熬了这些年,终于是熬出头了。” 蒋氏笑着喝了口茶。 她最喜欢看大房失势,这些年,大房没少磋磨他们。 沈梦想了想,开口问道:“二伯母,往日待我们三房如何?” 蒋氏想了想:“孙氏生不出儿子,丈夫一直外放,她带着两个闺女,在府里向来低调少言,对我们,虽偶有打压,不过,都不算什么。” “二房另外两位姨娘,也是无所出,这事,倒有些意思。” 沈梦这话一出口。 蒋氏愣了愣,压低声音道:“我也打听过,但又查不到什么。” 她这些年也疑惑,二哥理应是没问题的,不然二嫂怎会生下孩子。 只是二嫂运气不好,连生两个闺女。 至于那两个姨娘,一个是任上同僚送的,一个则是后头为了生子抬的陪嫁丫鬟。 但就是一直无所出。 后头二哥无奈之下,只得过继了谭之君。 谭之君过继那年,都已经八岁了。 他比谭之文,还年长两岁,但如今,也只被称四公子。 但这谭之君也争气,考了进士,名次也不错,谭家打点了一下,便入了翰林。 二房这势头,大房看来是压不住了。 “说不定,当年二伯父就是被人下药伤了身子,才一直生不出孩子。” 沈梦不以为然道,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蒋氏眨了眨眼,她也猜测过,以大哥那心狠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那都是他们昔日的事,咱们三房如今,过好自己的便是。” 蒋氏看了看儿媳的小腹,说道。 “咱们三房入不了他们的眼,倒也不会有那些算计,只是…” 沈梦故意顿了顿。 蒋氏有些不明所以。 “若将来嫣儿嫁得好,那就难说了。” 蒋氏这才听懂,笑了起来:“这婚事,还是得两位长辈说了算,虽说咱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婆媳二人早通了气,都觉得谢承曦不错。 沈梦的弟弟沈砚,是谢承曦的师兄。 谭嫣的表姐夫,刘浩真,也是谢承曦的师兄。 这样的关系,亲上加亲,怎么想,都是好的。 沈梦忽然又说:“官人和二房那位四叔,不知关系如何,若是能交好,将来,也可互相帮忙。” 蒋氏笑着摇头:“君哥儿性格很怪,和谁都聊不到一块,所以这些年,都不得家中长辈喜欢,要不是他在翰林有作为…” 话说一半,蒋氏低头喝茶了。 这谭家,说到底就是个看利益的家族,哪个子孙有价值,就能入谭老爷子的眼。 第258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腊月十五一过,谢家就开始张罗了。 大嫂苏氏把采买的单子列好,交给管事,让人去采买过年用的东西。 糖果点心、对联门神、各色干货,一样一样备齐。 厨房那边也开始忙,腌肉、晒鱼、蒸各种糕,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整个院里都能闻到。 下人们来来往往,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整个谢家热热闹闹的。 大侄女谢书沁最是活泼。 小姑娘快八岁了,梳着两个髻,戴了顾氏给她亲手编的络子,从早上起来就在院子里跑,见了人就问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是给谁用的。 她把那些管事都问得招架不住,但她嘴甜,问完了都说一句‘您辛苦了。’ 那些管事可喜欢她了。 这日她跑到谢承曦院子门口,探头。 谢康看到了,低声笑道:“大姑娘,您找六少爷?” 谢书沁点头。 谢康将人领进书房。 谢承曦见是大侄女,问道:“沁娘,找小叔什么事啊?” “没事。” 谢书沁道,往里走了两步,打量了书房一圈。 “六叔,你怎么不出去玩?外头好热闹,厨房在做年糕,奶娘说待会就有得吃。” “我看完这一段再说。” 谢书沁凑到桌边,低头看那本书,皱起鼻子:“六叔,你看的字好小,我眼睛疼。” 谢承曦笑了,没有接话,继续看书。 谢书沁在旁边站了会,见六叔确实没有要理她的意思,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跑回院子廊下,扯着嗓子喊弟弟锐哥儿。 锐哥儿在屋里应了一声,蹬蹬蹬跑出来。 他五岁多了,已经去私塾读了一段时日书,人比从前稳重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跑出来见了姐姐,问道:“阿姐,干什么?” “去看年糕。” 谢书沁边说边拖着弟弟往厨房走:“奶娘说有枣泥糕。” 锐哥儿眼睛亮了,跟着走,把刚才写的功课给忘了。 他们两个贪吃,家里另外两个,则为走路较劲。 大哥的小儿子,昌哥儿一岁三个月,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走得不稳,一步一摇,像个小醉汉。 奶娘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伸手。 大聪明的儿子信哥儿,比昌哥儿小一个月,也是刚会走。 两个孩子凑在一处,是这几个月谢家最热闹的来源。 那日在大房的院子里,昌哥儿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前挪。 信哥儿在旁边,也扶着廊柱,两人往同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昌哥儿停下来,转头看信哥儿,信哥儿也停下来,看昌哥儿。 两个人对视一息,昌哥儿忽然咯咯笑出来,信哥儿立马也跟着笑。 两个奶娃娃笑到身子一抖,昌哥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信哥儿也跟着坐下去。 两个人就坐在廊下,继续笑。 奶娘们在旁边,把两个孩子扶起来,拍了屁股的灰。 信哥儿一被扶起来,就扭头去看昌哥儿。 昌哥儿刚站稳,就往信哥儿那边迈了一步,伸手,把信哥儿的袖子抓住。 两只小手攥在一处,站定了,继续往前走。 杜雨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跟旁边的大嫂苏氏笑道:“这两个,感情可真好。” 苏氏也笑:“打小一块长,又才差了一个月,能不好吗。” 她看着两个小人儿,嘴角弯起来:“昌哥儿这孩子,跟信哥儿在一处,话比平时多,而且也就信哥儿能治他。” 杜雨笑道:“信哥儿也是,只要醒着,就想找昌哥儿。” 妯娌两人说着,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一步一步,攥着小手,摇摇晃晃走着,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开心。 谢承曦把那段书看完,便出了书房。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到了厨房的香味。 看到书沁和锐哥儿两个小不点在厨房门口探着头,被厨娘拦在外头。 书沁说着什么,厨娘笑着摇头。 大房的院子里,昌哥儿和信哥儿两个小人儿攥着手,奶娘们跟在旁边。 大嫂和五嫂在廊下笑着聊天。 过了会,书沁从厨房讨到枣泥糕了。 她跑到谢承曦面前,仰着脸看他:“六叔,给。” 说完,把手里的小碟子举起来,里头有一块枣泥糕,带着热气。 谢承曦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好吃。”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开,去找锐哥儿了。 谢承曦又将视线转到两个奶娃子身上。 他们两个手拉着手,走得越来越稳了,不时咯咯笑着。 可可爱爱的。 家里现在这样,很好。 但他想让家里更好。 父亲经商,撑起一片家业,起起落落,很不容易。 母亲和大嫂操持内宅,劳心劳力。 大哥和五哥,一个料理茶铺,一个专心经营药铺。 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走各人的路。 但这一家子往后要走得更稳,得有人走到前头去,爬到上面去。 这不仅是为家人,更多是为自己。 换门楣,只是开始。 来年会试,谢承曦已经暗下决心,要全力以赴。 除了为自己,也为一家人,为侄女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为几个侄子往后念书有底气。 为谢氏一族,扬名立万。 而他谢承曦的名字,更会被千万人所记住。 年夜饭,摆了两桌。 男丁在这边正厅,中间屏风一隔,隔壁花厅便是女眷。 今年比往年热闹了些。 昌哥儿和信哥儿都大了几个月,能上桌了,坐在自己父亲旁边的小椅子上。 两个奶娃娃隔了几个座位,时不时往对方那边看一眼。 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 谢敬川举杯说了几句,大家碰杯。 信哥儿那边,先出了状况。 谢承俊面前摆了一道红烧肉,他自己还没动筷,信哥儿先盯上了。 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看着那盘红烧肉,两只小手扶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倾了一点,又倾了一点。 奶娘在旁边,低声道:“信哥儿,坐好。” 信哥儿没有动,继续盯着那盘红烧肉,口水滴滴答答快要下来了。 谢承俊低头看了眼儿子,心里好笑,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到信哥儿面前的小碟子里:“吃。” 信哥儿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咽下去了。 立刻又把眼神移回那盘红烧肉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爷还想吃。 第259章 主母的威风 谢承俊又夹了一块,信哥儿低头吃完,把碟子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大哥谢承泰笑了:“五郎,这孩子,莫不是随了你?” 谢承俊脸一红:“我小时候,是这样吗?” 杜雨在隔壁,声音传过来,笑着看向秦姨娘。 秦姨娘笑了:“五郎小时候,比信哥儿还过分。” 正厅和花厅里都哄笑声起来了。 谢承俊脸上挂不住,低头喝酒。 信哥儿哪懂这些,把第三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对父亲的窘迫毫无感知,吃得津津有味。 昌哥儿看到,也开始往父亲谢承泰那边的菜碟子里瞅。 谢承泰笑着给儿子夹了几样。 昌哥儿吃完了,抬头看信哥儿,信哥儿满嘴油光也正好抬头,两个奶娃娃一对视,咯咯咯又笑了起来。 谢敬川坐在上首,忍不住开口:“五郎,信哥儿吃多了要积食的。” “知道。”谢承俊立马把红烧肉往旁边挪了挪。 信哥儿立刻把身子往前探,差点要掉下来,被奶娘立马扶住。 “不能再吃了,吃别的。” 谢承俊严父上线。 信哥儿不满,嘴巴瘪了一下,眼眶里开始泛泪光,正要哭。 谢承曦冷不防夹了块藕片,放进他碟子里:“信哥儿,吃这个,甜的。” 信哥儿低头看了看那块藕片,想了想,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眶里的泪水退了,又开始认真吃了。 谢承泰开始打趣道:“五弟,你当年闹起来,比信哥儿厉害多了。” 谢承俊只道:“大哥,喝酒。” 谢承泰随即笑着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看着谢承俊和信哥儿。 秦姨娘在偏席,把信哥儿从头看到脚,:“跟五郎一个模子,小时候也是这副馋样,大了才好点。” 谢承俊赶紧说:“娘,够了。” 饭吃到一半,信哥儿吃饱开始犯困,靠在奶娘身上。 奶娘把他抱起来,小脑袋往奶娘肩上一歪,合上眼,没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杜雨笑着让奶娘带孩子去休息。 谢承曦和父亲、大哥、大聪明,聊着家里的事,有种自己“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另一边,二哥谢承礼家中。 年夜饭摆在正厅,桌上除了谢承礼和郑氏,还有仲哥儿、书云以及奶娘抱着的景哥儿。 蔡姨娘在偏院,一个人守着一桌菜,脸色难看。 正厅里,菜摆得齐整,谢承礼坐在主位,郑氏在旁边,几个孩子在隔壁。 仲哥儿六岁半,已经懂事,见父母之间气氛不对,低头吃饭,不多说话。 他遗传父亲的聪慧,念书进度喜人,在私塾很受夫子赞赏。 妹妹谢书云四岁半,还不明白大人的弯弯绕绕,见桌上有她喜爱的点心,高高兴兴地要。 郑氏给她夹了,低头哄她。 景哥儿在小椅子上,由奶娘喂着,吃得很认真,对旁边的气氛一无所知。 饭吃到一半,郑氏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谢承礼:“官人,我有件事想说。” “说。” 谢承礼头都不抬。 “景哥儿如今一岁多了,蔡姨娘又刚怀了身子,一个人照料,到底不周全,我寻思着,把景哥儿抱到正院来养,我亲自看着。” 谢承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郑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官人,我这,也是为了景哥儿好。” 偏院那边,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了出去。 蔡姨娘哪儿坐得住,没过多久,脚步声就从廊下传来。 她进了正厅,见了礼,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景哥儿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秋老爷开恩,别把景哥儿抱走——” 她刚进门时风光,以为郑氏好拿捏,谁知道,郑氏一句话,就让谢承礼升官无望。 如今府里,谢承礼不敢在当面得罪妻子郑氏。 连带着她这个得宠的姨娘,也屡受打压。 她哭得伤心,看着确实可怜。 仲哥儿坐在那里,眼神往别处看。 书云愣了一下,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景哥儿被奶娘抱着,见娘亲哭,不明所以,发出几声,眼眶也红了。 谢承礼坐在那,看了郑氏一眼,又看了蔡姨娘一眼。 这摆明就是郑氏这个主母对妾室的敲打。 郑家他已经得罪了,升官得自个打点,他往后还要不要靠郑家这层关系,取决于他和郑氏的夫妻情分还剩几分。 蔡姨娘跪在地上,还在哭。 谢承礼眉头紧皱:“行了。” 蔡姨娘以为谢承礼要帮她,带着一点希冀看着他。 谢承礼道:“哭什么哭,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蔡姨娘愣住了。 “夫人说的是正理,景哥儿抱到正院,由她照看,你如今怀了身子,好好养着便是。 何况,主母的决定,轮不到你哭着来求。” 蔡姨娘跪在地上,脸色难看。 她低下头,应了声,站起来福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得宠不过几月,如今处境凄凉,这就是为人妾的悲哀。 郑氏把茶盏放下,这才开口:“官人,我寻思着,给你再纳一房妾。” “什么?!” 谢承礼难以置信看着妻子。 “蔡氏肚子里若是个男孩,那必定好,可若是个女孩,那咱家子嗣,还是不够丰,多纳一房妾,挺好。” 说罢,她看都不看谢承礼,低头给女儿书云夹点心。 “甜不甜?” 小姑娘吃了一口,道:“”甜,娘也吃。” 郑氏笑着应了,神色如常。 谢承礼顿时没有胃口了,外头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可这个家,没有一点热闹劲。 仲哥儿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道:“娘,我吃好了。” 郑氏道:‘去吧,去玩吧。’ 谢承礼喝了口酒,苦涩难喝,这家,看来他还没能做主。 饭后,谢承礼去了蔡姨娘的院子。 蔡姨娘哭得伤心,见他进来,也不起身行礼。 “大过年的,你当众这么求,一点面子不给自己留,也让我丢脸,合适吗?” 有气当然得撒,如今不能和郑氏发火,那只能跟这个自己宠幸进门的妾室撒气了。 蔡姨娘没想到他来,是为了继续教训自己。 她咬着牙,低下头不说话。 “年后,桂花被抬作姨娘,夫人的意思,跟你说一下。” “什么?!!” 蔡姨娘瞪大双眼,满眼血丝看向谢承礼。 桂花,是她的贴身丫鬟! 身旁的桂花一脸错愕,随即跪下:“老爷…这…” “干什么?抬你做姨娘还不乐意?” 谢承礼阴沉着脸看着桂花。 “奴婢不敢….” 蔡姨娘彻底崩了,郑氏这个毒妇,手段真是够厉害的。 第260章 开赌 正月将尽,汴京城比年节时更热闹几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下个月的会试(春闱)。 春闱三年一次,而这赌局,自然也是三年一回,赌得特别大。 这夜,阿狗和一个魁梧汉子一同从一间‘牌坊’出来。 “跟你主子说,这赔率,全城基本都这样的了。” 阿狗点点头,立马转身就走。 谢承曦翌日,见到了阿狗。 “少爷,现在风头最盛的,是霍文锦,押他进前三,基本没多少赚头。 谢立新,进前三,一赔二左右,第一的话,一赔三。” 谢承曦点了点头。 谢安在一旁忍不住问:“我们少爷呢?” 阿狗嘿嘿笑着挠头:“那些个不长眼的,都说少爷您上回是运道好,他们不信邪,押您进前三,一赔四,若是押第一…” 他比了个手势。 “一赔六。” 谢承曦挑了挑眉,原来大家这么看他啊。 阿狗立马说:“少爷,您别放心上,也就些坊间传闻,那姓霍的也不是什么真才子…” 谢承曦打断道:“赔率高,才有意思。” “能押多少?” 谢承曦看着他。 阿狗愣住了,和谢安对视一眼。 “年蓝那家伙替咱们看着,倒是没限额。” “那你分开押,让他给你张罗,不要用一个名字。” 阿狗听得一愣一愣,哪家好少爷下场参加科举还会给自己押注的? 谢安忍着笑说道:“少爷,那我待会陪他去趟钱庄。” “嗯。” 谢承曦点点头。 本来就是要去考的,自己赚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临近考试,趁着裴先生休沐,谢承曦登门请教。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会试备考的事。 裴若飞忽然道:“对了,凌永嘉的事,你知道吗?” 谢承曦摇头:“什么事?” 裴若飞道:“上个月,有人在官面上敲打了凌家,说是看好你,让凌家管好自己的孩子,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清清楚楚的。” 他顿了顿,说道:“云樱那边,知道你上回被凌永嘉带人上门找麻烦,便回去跟她父亲说了一下。” “王尚书?” 谢承曦心里有些惊喜,凌家虽只是七品官,可毕竟是官身,他没有本事应对。 但王沛,是新任兵部尚书,位高权重。 “你若想道谢,就将会试考好。” 裴若飞笑道。 谢承曦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多少人押注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加把劲啊。 那日,王云樱回娘家,直接跟父亲开门见山,说凌家小儿欺人太甚,欺负丈夫的得意门生。 王沛向来宠女儿,又看重女婿。 谢承曦是女婿的得意门生,又考了解元,前途无量。 他自然要帮着照看一二,将来在官场,也多个自己人。 过了几日,礼部一个和凌家有些往来的官员,便给凌老爷子带了句话。 说王尚书看好谢承曦此人,觉得是可造之材,这孩子还是他女婿的得意门生,如今临近会试,希望各方不要节外生枝,凌家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趁早管好,省得到时候难看。 消息传到。 凌老爷子才知道,自己孙子已经和谢承曦交锋过几回,回回丢人现眼。 凌永嘉当夜就被叫去了书房,出来时,脸色难看,祖父还说让他会试前不准出门。 他只好写了封信给霍文锦。 霍文锦收到信后,‘啧’了一声,暗骂谢承曦运气好,实在可恨。 但临近考试,他也不愿再分心对付谢承曦,因为他对自己有信心。 他要在会试中,胜过谢承曦。 谭家。 谭嫣陪着嫂嫂沈梦在暖阁里绣着小孩穿的肚兜。 姑嫂两个有说有笑。 丫鬟阿紫进来,低声说道:“姑娘,您让我问的,城里如今都在押注的事,查到了。” 沈梦一听,饶有兴致看向谭嫣。 谭嫣压低声音道:“每三年一回,乡试、会试,都能下注押前三和押头名,好玩得很,我已经玩了三回了!” 好家伙! 沈梦不可思议看着自己小姑子。 “那你回回都押中了?” “有两回押中前三,一回押中了头名。” 谭嫣笑得十分得意。 她的小金库,比父母预想得,多许多呢。 闺阁女子,居然下注赌钱,沈梦想都不敢想。 可自己这小姑子,就是如此大胆的姑娘。 “那这回,你押谁?” “押谢家那小儿头名啊…” 谭嫣脱口而出。 沈梦笑了起来:“嫣儿,六郎跟你同年的。” “我可不管,他以前很矮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很胖。” 沈梦挑了挑眉,原来小姑子早留意谢承曦了。 不过谭嫣随即意识自己多说了,立马转移话题:“嫂嫂,你也押点?” “好啊,就当支持一下我弟弟的师弟了。” 姑嫂两人又说笑了起来。 城南,威风赌场。 谢承俊许久没来了,看着场内斗蛐蛐的几个熟客,抿了抿嘴。 他径直走向一个下注的摊位。 “来啊,今年春闱开赌——” “霍文锦,押前三,一赔一点五,押第一,一赔二点五。” “谢立新,押前三,一赔二,押第一,一赔三。” “谢承曦,押前三,一赔三,押第一一赔六!!!” 庄家那汉子喊得大声,下注的人也高声在商量议论。 谢承俊被几个汉子撞得差点站不住。 “押霍家公子吧,稳操胜券的。” “可是解元是谢承曦啊——” “也就是碰巧,那小子哪儿能跟霍才子比啊!” “啧——” 谢承俊虽嫌弃小六,可听不得别人看不起他。 好歹是解元啊! 这些人都瞎眼了吧。 该你们亏得裤衩都不剩的! “押谢承曦第一!五百两!” 谢承俊上前喊道,随即将手里交子押在桌上,朝刚才议论的那几个汉子刮了一眼。 “哎呀,傻了吧唧的。” “亏死他——” “五百两,分开押注也可以啊,好傻啊——” 大家用看着傻孩子的眼神看着他,议论纷纷。 谢承俊看都不看他们,拿着画押的凭据往怀里一塞,出了赌场。 “俊哥?” 和他擦身而过的,是谢承坤。 “承坤?” 谢承俊打量着这个堂弟,穿得花枝招展,眉清目秀,越看越不对劲。 他一把搂住承坤肩膀拉到一旁。 “承坤,我跟你说,赌博使不得,你还小,好好跟着小六做事,这些地方,少来!” 承坤听得一愣一愣,你不是刚出来? 他话到嘴边,只说:“晓得的,只是来替承地他们办点事…” “什么事?!” 谢承俊一脸凑到对方面前,眼神严肃。 “押曦哥会试考头名…” 第261章 会试 二月初一,谢承曦去礼部呈验了解牒,办妥了考前手续。 礼部那边人来人往,全是各州送来的举人,从去年冬天陆陆续续抵京,如今已是人满为患。 礼部门口排了长队,大家拿着自己的解状,等轮到自己盖印。 谢承曦办完手续,出了礼部,把考牌看了一眼,收好,往街上走。 谢安在身后跟着。 街上的气氛,和去年秋闱时不一样,秋闱是京城本地为主,春闱则是天下举人汇聚,来自各路州府。 离正日还有七天,他打算看完最后几道经义和策论,一日都不能松懈。 二月初八,考试前一日。 谢安把考篮收拾好,放在案上。 谢承曦逐一检查。 湖笔大中小三支,又各备了两支,共六支。 两锭徽墨,一块砚台。 备有的草稿纸,蜡烛两根。 干粮,水囊。 还有厚实的狐裘外袍。 二月的贡院,号舍露天,夜里会很冷。 谢安在旁边,把每样东西都说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少爷,明日辰时之前要到。” “嗯。” 谢承曦点头。 那日裴先生跟他说了一句,会试不只是考学问,也是考人。 他反复斟酌这句话的意思。 二月初九,考试当天。 谢承曦用过早膳,家人们轮着鼓励和叮嘱了一番,他便出门了。 贡院门口,灯笼高挂,人群早已排起了长队,差役站两侧。 先核对考牌,再搜身,外袍要脱下来抖一抖,考篮里的东西逐一检查。 轮到谢承曦,差役把他的考篮检查完毕,打量了他一眼,“进。” 谢承曦便提着考篮,跨进贡院大门。 这一日,他等了十五年,该是尽全力的时候了。 里头的号舍,比秋闱的更齐整,一排一排,延伸出去。 监考官员已经在通道里站定,神色肃穆。 谢承曦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后研墨、铺纸,把笔摆好。 深呼吸一下,抬眼往周围看了一圈。 附近号舍里,有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大家神色各异。 这时候,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贡院的砖墙晒出一线光。 随着鼓鸣,试卷发下来了。 第一场考经义。 三道大经题,一道兼经题。 谢承曦低头,把四道题逐一看了一遍。 第一题出自《周礼》:以本俗六,安万民。 第二题出自《诗经》:民之秉彝 好是懿德。 第三题出自《礼记》:礼之用,和为贵。 第四题兼经题,出自《孟子》: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 他把四道题在心里想了一遍。 第一题以‘六俗’入手,论以礼俗安民,不在强制,说的是治民之道,顺民之性。 第二题从‘秉彝’即人之常性出发,论道德之本在与人心,引了几处旧注,又提出新解。 第三题,论礼与和的关系,说和不是无原则的妥协,礼之和是有节有度的和,以礼节和,才是正道。 第四题兼经题,孟子这句话,历来有不同解读,他只写了最有把握的一种,爱物仁民亲亲,三者层层递进,各有其道,不可混淆,但也不可割裂。 四道题写完,他搁下笔,把全篇从头检查一遍。 隔了三日,是第二场。 二月的清早,风从贡院的墙头吹进来,号舍里冷得不行。 谢承曦将外袍拢了拢,等试卷下发。 第二场考论和诗赋。 论题是,论君子慎独之道。 诗赋题是以‘春江水暖’为题,作七言律诗一首。 谢承曦把论题看了一遍,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提笔。 从慎独的本义入手,说独处时的修为,是君子功夫最难处,也是最见真章处。 还引了《大学》和《中庸》的相关章节,论慎独不在于外部约束,而在于内省自律。 诗赋不是强项,上辈子存货就不多。 都是靠这些年稳打稳扎积累的苦功补的。 春江水暖。 那他就从早春江面乍暖还寒的微妙之感入手,把那种介于冬春之间、似暖非暖的感觉,铺展成七言八句。 他把诗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行,搁下笔闭目养神。 二月十五,是第三场。 这一场,考策论和时务。 策论一道,时务一道。 策论题是,论仁宗朝庆历兴学之得失,及今日兴学之道当如何。 时务题是,论边境互市与内河漕运之关联,当如何统筹兼顾,以固边安民。 策论那题,落点放在兴学之道,在于培育实用之才,而非单纯以经义取士,论今日兴学当经世致用,兼顾文章与实务,两者不可偏废。 时务题,类似的已经考过,也是朝廷历年对学子们考核的重点。 边境互市,货物从塞外入境,流通到内地,走漕运。 内河漕运,运的不止是粮草军需,也是互市的货物。 互市归榷场,漕运归转运司。 先将根源说清楚,再论统筹之道。 设专职漕货协调官,打通榷场和漕运的信息壁垒,按货物种类和时令,动态调配运力,同时在沿河主意节点设立转运仓,减少货物在途中损耗。 通篇发挥完毕,他检查了一遍,满意点头。 心里舒了口气,终于是考完了。 收卷的官员陆续将试卷收起。 考生们陆续离场。 门口人群陆续涌出来,有人叹气,有人激动地哭了。 谢安早在门外候着,见了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考篮。 “少爷,考得怎么样?” “还行。” 谢承曦道。 “六郎!” 身后传来宋九辞的叫声。 师兄弟两个走到一旁,聊起了考试的题目。 正说着,林昭和曹广来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聊了会,便各自回家。 谢承曦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门口,心里只有四个字。 科举不易。 “谢兄。” 谢承曦转头,发现是霍文锦。 “霍兄。” “考得如何了?” 霍文锦又满脸笑意,似乎他从未找过凌永嘉算计对方一样。 谢承曦看着虚伪的霍大才子,淡淡道:“还行,正常发挥。” “那看来谢兄是有十足把握了。” 霍文锦挑眉,故意说道:“我前些日子才听小厮说,坊间押谢兄考中头名的赔率,很高。” 谢承曦笑了笑,点头道:“我也听说了,我倒想看看押我头名的那些人,能否如愿赚一笔大的。” 霍文锦脸色一僵,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第262章 预判 春闱既毕,还有大半月才是放榜。 城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 谢承曦终于考完会试,放下心头大石,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不辜负这些年来的努力。 沈砚知道他和宋九辞考完会试,正是要放松的时候。 他做主,约了几人,登船小游。 此时的汴河两岸,正是柳枝新绿。 登船游河的人不在少数。 沈砚这船不大。 一层舱室,几张矮案。 好酒备好,加上几样时令小菜摆着。 沈砚倚窗看着汴水。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六郎,你倒是来得准时。” 谢承曦解了披风,随手挂在一旁。 他虚岁已经十五了,个头抽条,眉目清俊。 加上他十多年来坚持日日晨起练拳,宽袍之下更是肌理起伏。 “你不也早?” 谢承曦反问一句,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不多时,宋九辞、刘浩真、许青克也一并上了船。 几个人一见面,先是各自打量。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大家都不一样了。” 宋九辞最先开口。 他比以前内敛了些,样子看上去稳重了几分。 “肯定都有变化呢。”刘浩真拍了拍他肩,“只是没想到,你个头比我高了。” “都是成家的人,有人管着,自然收敛。” 许青克冷不防说道。 这一句,引得一阵笑。 船缓缓驶离岸。 水声轻轻拍着船身。 几个人坐定,刘浩真自动给众人倒酒。 “说起来,咱们几个,相识也有将近十年了。” 宋九辞感叹道。 “当年都是小屁孩,谁能想到,我们都长成翩翩公子了。” 刘浩真接话道。 众人看着他,均翻了个白眼。 许青克笑道:“我们都是,就你不是。” 刘浩真自从入了巡检司,走武官路线,加上他本就健硕,如今更是身材魁梧,早就没有当年的书生气。 他端起酒,一口饮尽,“好好好,就你们是公子,我是糙汉。” 众人都笑了。 “我在巡检司,不轻松的,不过,过几个月,我孩子也该出生了。” 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众人看向他。 宋九辞笑道:“你这就要当爹了。” 刘浩真点头:“是啊,比你们都快!” 许青克接过话:“我妻子也怀了四个月身孕,说起婚事,当时我还觉得麻烦,如今倒觉得,有人在家里撑着,心反而定下来了。” 沈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是啊,成家是一回事,前程,又是另一回事。” 谢承曦料他又是感叹被家里逼着入仕有些郁郁不得志,开解道:“各人都有自己的道,对与否,都是靠脚下踏实走过,人生也是如此,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便够了。” 刘浩真又饮了一杯酒,:“六郎,你别文绉绉的,会试已经考完了,放松些。” 沈砚这时露出笑容,“是啊,会试考完,先放松心情,至于结果,如你刚才说的,踏实走过,便已是对自己最大的回报。” 几个少年说说笑笑,说起儿时趣事,又聊起如今的生活。 五个人里头,除了谢承曦和宋九辞,其他三人都从书本里出来了。 沈砚和刘浩真已经入仕,官位虽低,但圈子已然不同。 许青克更是从几年前开始跟着祖父行医,如今虽只有二十不到的年纪,但行医的名声,已渐起。 船行至桥下,阴影一闪而过,再出来时,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 几人一件件往事聊起,笑声渐多。 酒也过了三巡。 谢承曦看着几个少年,心中感慨。 他们从孩童走来,如今各有方向。 将近十年过去,他们还能坐在同一条船上。 他们仍是当年那群一起读书,一起科举的少年。 刘浩真喝着喝着,忽然说道:“咱们师兄弟情分深,等我妻子生了孩子,将来,定要跟你们都结娃娃亲!” “都结?” 许青克忍不住抿嘴问道。 “都结!我起码有四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能跟你们的孩子凑对,如何?” 众人互相对视,笑着摇头。 这厮醉了。 沈砚笑着应他:“我没问题,就怕你孩子不够分。” 众人又一阵爆笑。 刘浩真脸红红的,也不知是醉酒还是想起妻子赵海悦。 “咋不够,孩子肯定能生出来的,至于四个,也不多啊!” 谢承曦看着他一脸醉态,心中好笑。 以为妇人们爱讨论孩子,没想到这几个新手爸爸也有这种话题。 老谢家。 谢老夫人开春后身子逐渐恢复,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永寿堂内,燃起了谢老爷子给她送的香。 香味独特,持久留香。 蒋嬷嬷给谢老夫人端来几样厨房新做的时令点心。 “老夫人,尝尝厨房新做的点心,老奴已经吩咐,不会太甜的。” 老夫人‘嗯’了一声,放下手中一本账册。 “你说,我现在给小六送宅子,会不会有些太早?” 蒋嬷嬷一愣,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薛嬷嬷立马接话:“老夫人的心意,哪有早与晚之分。六少爷刚考完会试,还有大半月才放榜,按他秋闱考中头名来看,前三定是必入的。” 谢老夫人点点头,是了,那孩子上回考了解元,会试再中会元,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有些不愿小六压了新哥儿一头,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能先将人哄住,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薛嬷嬷继续说:“老夫人,要不这宅子,就用王家的名义给他送吧,以免府里几位爷不高兴,也让新哥儿有想法…” 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 娘家,薛嬷嬷和蒋嬷嬷,就是她的陪嫁丫鬟,从王家出来的人。 “我再想想。”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两个兄长最近有些反常,因为两个嫂嫂来看她的时候,话里有话。 意思是,王家攀上了曹宰相,日后说不定有机会东山再起。 谢老夫人哪儿敢想,当年娘家的产业,因着她嫁给丈夫而经年累月被夺,但想到自己既嫁入谢家,便是谢家人,这些年,她也就认了。 何况她两个兄长打小不争气,若是家业让他们守着,估计现在都亏没了。 “老夫人,咱王家近年出了两位举人,也都入仕了,官虽小,但好歹是官身,就让其中在京的那位,出面给六少爷送宅子,再合适不过了。” 薛嬷嬷献计道。 谢老夫人没有接话,看着香炉那烟被风吹散 良久,她才开口:“也行吧,就当是王家预判了小六的前程,提前结下善缘。” 第263章 王家 二月末,汴京已是初春,但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 老谢家永寿堂内,谢老夫人大哥的儿媳张氏,来给她请安。 张氏是王家嫡长子王立勤的正妻,这些年来,都是她替婆母来跟谢家走动。 毕竟自从王家败落,他们便靠着老谢家的小恩小惠以及谢老夫人接济过日。 当然了,王家也有为数不多的家业剩下,但王永信和王永守兄弟俩是纨绔,府里开支用度,早已入不敷出。 幸好后头嫡长孙王少煜在三年前中举,如今在工部担任八品官。 王家两个老纨绔,为了子孙名声,才收敛了几分。 加之谢老夫人隔三差五派人上门敲打两个兄长,这王家,才不至于变卖仅剩家业度日。 张氏笑着给谢老夫人说道:“姑母,今日本要将少煜那妻子林氏带来,可前几日她刚查出有孕,这才罢了。” “哦,那恭喜你了,少煜如今在工部任职,咱王家,数他最有出息了。” 谢老夫人笑着点头。 两个兄长不争气,养的儿子们也有样学样。 幸好到了孙辈,终于出了两个好孩子。 嫡长孙王少煜如今在工部当个八品官。 庶孙王少礼外放当个九品县令。 对于王家来说,已是改换门庭了。 但也是近三年的事而已。 谢老夫人一个锦盒推了过去。 “这宅子,让少煜送给谢老六那个弟子谢承曦,那孩子会试已经考完,等着放榜,咱们,提前结个善缘。” 张氏打开锦盒一看,是位于城南桂花巷一处三进带花园宅子的契书,这地段,这院落,接近五千两银子了。 “姑母,这是以王家名义送?” “对,就说外家看重晚辈,提前贺他金榜题名。” 张氏心下了然,这是提前下注。 当晚,她就将事情和公爹以及婆母说了。 王永信当然没意见,他现在开始钻研如何与那些官家人士打交道,好为孙子日后升官铺路。 王少煜听母亲说了这事,点头应道:“谢承曦此人,近来名声不小,又是今科秋闱的解元,若此番放榜也在前列,我王家先行一步,也算是提前押注了。” 王立勤向妻子张氏问道:“姑母为何不用谢家名义送?” 王少煜看了眼自己父亲,心中叹气。 王永信倒清白了一回:“老谢家当年让那小六的爹上不了族谱,那孩子怎么肯轻易与老谢家修好,还有这不一定是你姑父的意思。” 王立勤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王少煜继续说:“谢承曦若会试、殿试皆在前列,我王家与他提前结交,将来在官场上,总是好的。” 王永信连连点头:“煜哥儿说的对,那谢小六比老谢家的新哥儿还厉害,咱们本就盼老谢家倒霉,还不如帮这谢小六一把。” 说起老谢家,王永信恨不得将谢道兴拆皮抽筋。 他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只觉是妹夫算计他们王家,夺了王家产业,用以发展谢家。 谢家能有今日,用的都是王家的钱和资源。 他盼着老谢家倒霉、败落,更见不得他们子孙改换门庭。 如今这谢承曦,已经另立一支,不算是老谢家的人,他已经打定主意,挑拨此人,将来和王家一块联手对付老谢家。 这日,谢承曦刚用过早膳,在廊下逗了会昌哥儿和信哥儿两个奶娃娃。 门房老张便来送上拜帖。 王家,王少煜,求见谢承曦。 谢承曦想了半天,问了谢安,才知道这人是谁。 片刻后,王少煜被请进谢承曦的小院。 王少煜第一眼看到谢承曦时,便心里一颤。 十五岁的解元,没有少年得意的张扬,反而有些过于沉稳。 “表弟,今日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王少煜先开口,拱手一礼。 王家是谢老夫人的娘家,和谢承曦,远表亲关系了。 谢承曦回礼:“王公子客气,请坐。” 王少煜一愣,但也没纠正对方,只是笑着落座。 茶点奉上。 王少煜不绕圈,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份契纸,推了过去。 “这是城南一处宅院,三进,带小园。近日刚修整完。” “王家长辈听闻表弟你才名,觉得你将来必有去处。便想着,提前替你尽一点心意。” 话里意思就是王家出于长辈对后辈的关爱和前程的看好,送礼来了。 谢承曦没有伸手,淡淡问道:“王家是提前押注还是想,留一线?” 王少煜一愣,随即朗声笑道:“都有吧。” “表弟你与谢家关系复杂,王家自然是知晓,然我们王家与谢家,也不见得如外人想象中那般。” 他故意顿了一下:“所以这桩善缘,是王家自己的意思,并不是谢家的意思。” 谢承曦隐约知道是便宜祖父当年算计妻子娘家,得了启动资金发展事业。 凤凰男嘛,名声在外的。 不过如今王家,似乎想报仇? 有意思。 他喝了口茶,说道:“王家长辈们的好意,自然是不好推辞,只是这宅子价高, 这样吧,我按半价,买下此宅,就当承了你们王家的好意,可好?” 无功不受禄,他可不能白白拿王家的好意。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王少煜显然没想到他提出半价来买。 这宅子,是姑母给的啊。 但这一来一回,他岂不是能有两三千两进账? 有些心动。 谢承曦看穿对方心思:“表兄,我与父兄已在族里另立一支,我与王家交好,自然是我自己的事,与老谢家并无关系,你大可放心。” 王少煜笑着点头:“表弟说得有理,那就按两千两?” 他举起两根手指说道。 “可。” 谢承曦立马让谢安拿纸笔来立契。 将近五千两的宅子,两千两拿下,管他是谁的心意,反正赚到的才是自己的。 王少煜拿着两千两交子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感。 祖父是老纨绔,父亲是纨绔,到他这一辈,家里已经败落,哪有钱潇洒,他只得苦读科举入仕。 如今白得了两千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心情激动。 八品官俸禄才多少,加上油水,多少年才能得这么多。 他不由得感叹,然后又想,姑母什么时候要再送礼,他一定得抢着负责。 第264章 自作聪明 王少煜走后。 谢安凑过来低声问道:“少爷,这王家,向来靠老谢家供着,两位舅老爷都是纨绔,要不是这王少煜和另一位王少礼入仕为官,王家够起不来的。” 谢承曦看着那契纸,笑着说:“这人挺有意思的,就是…有些贪财,也难怪,祖父和父亲都享受了家族富贵,轮到他,只能靠苦读改变命运, 这种出身,这种成长经历,此人,必定容易被钱银打动。” 谢安一愣:“少爷的意思是,王公子不会将银子交还公中?” “那是自然,今日之事,只有他与我知晓,而我刚才也说了,此事不会与老谢家有关系,那就是默认我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还有,你可曾想过,王家今时今日,能拿出一间价值五千两的宅子送礼?” 谢安立马明白了。 “这宅子,就是老谢家的手笔,不出意外,应该是谢老夫人,所以才授意娘家人出面,想必也是瞒着谢老头子的。” “所以少爷才半价买下。” “正是。我有买卖契书在手,这宅子便不是白得的东西,加上那王少煜贪了这钱,自然不会张扬,欺上瞒下是必然的了。” “那咱们还是赚了。” 谢安接话道。 “你明日去看看那宅子,我有别的用途。” 谢承曦说道。 再说王少煜。 他回到王家,祖父王永信和父亲王立勤,都在等着他。 “祖父,父亲,我回来了。” 他压了压怀里的两千两交子,脸上堆起笑意。 “少煜,那谢小六,怎么说?” 王永信问道。 “回祖父,曦表弟是个上道的,他..收下了。还说,这是他和王家的交情,与老谢家并无关系。” “这…” 一旁的王立勤张了张口。 王永信倒笑着点头:“好,很好!你姑母是我王家人,这心意,当然算是我王家的,做得好!” 王少煜抿了口茶,继续说:“祖父,曦表弟为人亲和,一点没有解元的架子,比起新表弟…可好太多了。” “哦?” 王永信挑了挑眉,谢立新是老谢家嫡长孙,从小到大被捧在手里养大的,为人性格与谢敬章极为相似。 他对谢立新,非常不喜欢。 “谢立新去年秋闱,也只得了个第三,这春闱,我看他,依旧不如谢承曦,老谢家当初这么对老六那一房,等谢承曦殿试高中,他们家,得跪着求回去的。” 王永信虽说是个老纨绔,可眼界和见识,也不算太差,他笃定谢承曦是老谢家的意料之外。 王少煜笑着附和:“祖父所言极是,我们提前与曦表弟交友,不管谢家日后如何,咱们也是先人一步了。” 祖孙二人聊的这些,一旁的王立勤压根插不上话。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登纨绔,平时,家里这些事,都是儿子和父亲商量的,他压根没机会旁听。 王家这边很快商量好了,一致了说法。 让张氏去跟谢老夫人复命。 谢老夫人听着张氏绘声绘色说谢承曦如何开心接受,还说此事不会张扬,也不会让谢家几位爷知晓等等。 她笑着点头,满意道:“少煜办事,实在令人放心。” 张氏当然跟着称赞儿子,边给老夫人续茶边说:“是啊,如今能在工部做事,也是靠的自个儿实力,咱们王家到他这一辈,总算是有些希望了。” 两日后,谢道兴的书房内。 谢敬章敲门而入。 “父亲。” 谢道兴正看着一份朝廷的邸报,抬眼看了看他,“坐。” 谢敬章在父亲对面坐下,低声开口:“父亲,前两日,表嫂来看望母亲。 儿子打听了一下,王少煜,登门拜访过谢承曦。” “嗯。” 谢道兴似乎并不意外。 “父亲,舅舅家,似乎动作有些多,他们除了四处结交大小官员,还有意和那些名次不错的学子交好。” “自作聪明。你大舅以为弄出点水花,这河面就能翻起风浪?” 谢道兴冷笑。 这些年,他一直打压着王家的买卖。 能夺的夺,夺不了的就压着。 王永信这个大舅子,他最是了解,有几分聪明,但贪图享乐,最喜别人阿谀奉承。 当年要不是自己讨好了大舅子,让这个蠢货在岳父面前极力举荐,也没有自己今日的风光。 被当了踏脚石,王永信对他恨之入骨。 不过谢道兴无所谓,胜者为王。 王家想东山再起? 做梦去吧。 “敬章,你大舅那边,如常盯着就是,至于你小舅,可以拉拢一二,让他劝劝你大舅,少做蠢事。” 谢敬章一听,立刻明白父亲的意思。 要两个舅舅自个儿窝里斗。 “父亲,小舅那布庄的生意很一般,要不孩儿给他换两个掌柜,再找商行给他供些好货?” “嗯,按你说的办,你小舅比你大舅更贪财,而且如今是你大舅有两个孙子入仕,你小舅本就嫉妒,好好劝劝他,别一意孤行与我谢家作对。” 谢敬章低声应是。 “对了,春闱还没放榜,新哥儿最近都别出门了,蒋家那小儿心有不甘,表面和气,背地里插刀的事想必筹谋着,你得防着些。” 谢道兴嘱咐道。 儿子自以为算计了蒋泽,可蒋阁老这老狐狸,又怎么没有想算计新哥儿呢。 谢敬章脸色一变,“父亲,可是蒋家那边,发了什么话?” “没有,最近蒋家被曹宰相斗得厉害,好些产业都被压得低价贱卖,损失不少,想必很快,蒋阁老就该找我救场了。” 谢道兴虽没资格为官,但他认为官场和商场,都是一个道理。 趋利避害,利益互换。 “对了,父亲,孩儿的人回报,说沈命师最近虽说是闭关,可打听之下,是身子不适,如今只能卧床…” “什么?” 谢道兴皱了皱眉:“他这个人,也有被算计的一日,真是好笑。 也罢,找他师弟赵命师来吧,你母亲日日惦记,让赵命师给她卜一卦,了结此事。” 谢敬章好奇问道:“父亲,为何你笃定沈命师遭人算计?” “那人平日好吃好喝,滋补药材不断,忽然身子不适,定有蹊跷,说不定是奉仙观里的内斗,不过这些都不是咱们该关心的,这些命师,各有各的价,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在我这里,沈命师从来不是唯一。” 第265章 真真假假 几日后,奉仙观的赵命师登门求见谢老夫人。 一席话下去,谢老夫人有喜有忧。 按赵命师的话,此番他奉师兄沈命师之命,来给老夫人交代几句。 首先说的是借运一事,如今谢承曦已十五岁,命格已成,运势已定。 而谢老夫人这些年,从他身上借来的运势,已足够补自身运势,往后日子,只要谢承曦安稳顺遂,老夫人便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还有便是,沈命师道与谢家机缘已尽,日后便不会再来为谢家卜卦、作法。 最后,沈命师送了一句给谢老夫人。 “真真假假,都在一念之间。子孙自有子孙福,莫因小失大。” 谢老夫人反复斟酌这句话,实在有些猜不透。 送走了赵命师。 薛嬷嬷凑过来说道:“老夫人,沈命师这话玄里玄乎的,您也别急着猜,咱们见一步走一步。” 谢老夫人点点头。 不过得了沈命师的话,她算是安心了。 既然日后不需再开坛借运,那她就安安心心过日便是。 何况沈命师也说了,只要小六安稳,她便无忧,那她暗地里照顾着些就好。 她了解自己大哥王永信。 上回她让王家出面给小六送宅子,这里头不一定如王家回报那般,但都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但按沈命师说的,小六安稳,那便得提防着些丈夫和两个儿子了。 老谢家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对自己丈夫和两个儿子,哪有不了解的。 都不是善茬。 小六如果会试再夺头名,那日后老谢家想他给新哥儿鞍前马后,那就得多想些办法了。 新哥儿她肯定是喜欢的,可新哥儿不如小六能补她运势。 就怕新哥儿一时没想开,想对付小六,那就麻烦了。 “薛嬷嬷。” “老奴在。” “你去请大爷来一趟吧。” 薛嬷嬷福身应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谢敬章来了。 “母亲。” “坐。” 谢老夫人看了看儿子,问道:“新哥儿最近在忙什么呢?” 谢敬章一愣,随即说道:“父亲发了话,让新哥儿在放榜前,少出门。”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沉吟片刻。 “老大,有件事,你得替我办好。” 谢敬章知道赵命师来过。 “母亲您说,儿子肯定尽力。” “你也知道,你父亲在外面还有个庶子,老六的小儿子,谢承曦,如今考下解元,春闱名次应当也在前列。 他虽另立一支,但始终是谢氏族人,母亲希望你为宗族考虑,日后遇事多考虑大局,莫因小失大。” 谢敬章猜到母亲话里的意思了:“母亲,新哥儿是咱们家如今最大的希望,日后入仕为官,自然希望有族人互相帮扶,您放心吧,那小六,儿子会照拂一二。” “你是个深谋远虑的,我怕老二和老三不懂事,你明白吗?” 谢敬章哪有不懂的,老二那个蠢货,自以为能拼过他,若不是他漏了茶叶买卖出去,老二说不定被老三还废。 至于老三,更是个无可救药的,只看眼前利益,毫无大局观。 老二和老三最近不睦,他是知道的,不过却喜闻乐见。 往日老三对老二唯命是从,先不说真心还是假意,但在他看来,却显得自己打压亲兄弟,逼得弟弟们连成一线。 所幸老三为了那迎来送往的买卖,硬气了一回。 这也是他为何没出面干预这买卖的缘故。 “二弟是个稳重的,母亲放心就是了,至于三弟,的确有些缺乏敲打。 无妨,我让二弟出面,让老三看清楚局面,别再去惹老六那一房。” “老三之前算计过老六几回,若后头有麻烦,就把老三推出去得了,咱谢家又不是没庶子,老五就不错,最近他开的那间什么无双楼,听说很是热闹。” 谢敬章挑了挑眉。 无双楼,他当然知道。 如今在汴京城炙手可热的茶楼了。 说是喝茶,但它能玩推理破案的把戏,又可让人解迷逛买。 男男女女都日日惦记去那楼里消费。 而且那楼里的话本十分有趣,定期更新故事,让新客、熟客都流连忘返。 这等心思,这等想法,老五这人,就足以让他高看几眼。 “母亲所言极是,儿子明白了。” 母亲得了赵命师一席话,果然如父亲所料,打心底里想那谢小六好,可她却不知道。 这只是父亲的一步棋。 罢了,在母亲眼里,自己何尝不也是棋子。 当年和程家娘子的事,谢敬章没有忘记。 他是谢家嫡长子,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不能娶回家中。 从那以后,他便知晓,在谢家,当个听话的傀儡,会过得更好。 母亲在这事上,算计了他,也算计了程娘子。 程娘子早些年死了丈夫,娘家厌弃,不肯收留。 他当时想出手安置对方,没想到。 被老二抢一步。 老二话说得好听,替他出面,免得大嫂崔氏吃味。 谢敬章心里不是滋味,但的确不好为这种旧事惹麻烦。 父亲当年也反对他娶程娘子。 至于后头老二如何照顾程氏,他压根没过问。 今时今日的他,不愿因为一个女子,毁了自己的谋划。 他已经五十出头,将来谢家的产业,也是他所有,几个弟弟,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但他想要的,是子孙能入朝为官,翻云覆雨。 他不仅想在商场上扬名天下,更想他谢敬章的后代,能名垂千古。 他们母子各怀心思聊着。 老三谢敬青的院里,却难得热闹。 在老谢家,几位爷,都是一妻一妾。 谢敬青的妻妾,各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而两个儿子,又都各得了一个男丁。 他的大孙子谢立良,今年八岁,小孙子谢立进,五岁。 两个孩子这两年不知怎的,在学堂被夫子直夸聪慧,夫子还私底下与谢敬青言明。 良哥儿,怕是要比新哥儿还有出息。 今日,便是良哥儿和进哥儿从学堂回来,兄弟俩在院里齐声背着书。 逗得谢敬青眉开眼笑。 他心里自然有打算,若两个孙子真如夫子说的,是读书好苗子,那日后,他们这一房,便能抬起头做人了。 第266章 春闱放榜 三月初,放榜这天,城里的气氛,从清早就不一样了。 礼部贡院那一带,天还没亮透,已经有人聚在门口。 学子们心里怀揣忐忑心情,有的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墙角沉思,心里各有滋味。 谢承曦没去看榜,只让谢安去看。 辰时,贡院大门打开了。 门口聚着的人群立马往前涌,差役在门口拦着,叫众人退后,直到差役扯着嗓子,这秩序才勉强维持住。 四个差役把榜立在贡院门口的木架上。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前。 谢安混在人群里,被推了好几下,心跳极快,但他却有预感。 所以他一站稳,就抬头往榜上看,还是先往前列看。 果不其然!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到左,第一列,第一行。 会元,谢承曦。 谢安看到的瞬间就笑了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才从人群里挤出去。 人群声越发嘈杂,有人当场欢呼。 有人互相道喜。 还有人顿时就开哭了。 会元的报喜,比解元隆重得多。 两队官差,骑着高头大马,手里各举着一面大红旗,旗上写着“会元”两个字。 后头跟着两面大锣,差役手里提着锣槌,一路走,一路敲。 从贡院那边一路往城南谢家方向走来。 锣声一路响过来,惊动了两侧的住户,不少人干脆出门来看热闹。 “哪家的?” “听说是谢家,谢解元,说是又中了会元!” “连中两元?!” “这可是汴京难得的喜事啊!” 议论说从街头传到街尾。 谢家角门外,锣声先到了。 宋妈妈刚好在厨房监督着给谢承曦做补汤,听见那锣声,先是一愣,随即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站定后听了一听,锣声越来越近,这才开始笑。 谢安从角门冲进来,差点撞上宋妈妈。 “宋妈妈…会元…” 他话没说完,宋妈妈就听明白了,整个人站在那发愣,随即眼泪就往下掉了。 谢康跑过来,见宋妈妈哭了,立马问:“安哥,少爷考第几名了?” “头名!会元,少爷中了会元!” 谢康张大嘴,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喊:“少爷中会元啦!!!!”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谢家上下都听见了。 顾氏和丈夫谢敬川在屋里坐立不安喝着茶,一听,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顾氏出了屋,在廊下站定,看见院里乱成一团,谢康还在喊,宋妈妈一个劲在哭,谢安在拉着谢康。 顾氏对李嬷嬷吩咐道:“快去备赏钱。” 李嬷嬷应声,赶紧去取赏钱。 谢敬川在屋里还没反应过来,红着眼眶,端着茶盏。 连中两元! 六郎太有出息了,他这一支,将来的路,宽了。 报喜的队伍到了谢家大门口,差役上前敲门。 “礼部会试,谢承曦高中会元——!” 声音又高又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谢承曦来到院子时,母亲顾氏已经笑着给差役赏钱了。 谢承曦接过报帖,让谢安又给差役们再赏了一回。 差役们道了贺,便出去了。 谢敬川这时才笑着出来,和顾氏两人一个劲说谢承曦有出息,又鼓励他殿试要继续努力。 大嫂苏氏和五嫂杜雨,带着孩子们也来笑着道贺,秦姨娘抱着信哥儿跟在后头,脸上笑意满满。 苏氏和杜雨妯娌二人心里狂喜,小叔连中两元了,若殿试再夺头名。 连中三元。 那谢家日后,不可限量。 自己的子女,日后前途和婚嫁,都不会差了。 谢承泰在茶铺收到消息,开心得茶叶都称不稳,一个劲说好。 至于谢承俊,刚到货了一批药材,听见小厮来报喜,激动地把手里刚捏的一块药材放进嘴里嚼。 小厮立马说:“五少爷,您别吃了,那可是黄莲…” 谢承俊这才意识到嘴里苦翻天,连忙吐了出来。 他乐呵呵地拍小厮的肩膀说:“咱谢家,以后苦不了咯!” 伙计们都是笑声连连的,谁都知道,谢家出息了。 再说谢家,人人都欢天喜地的。 柳姨娘这会儿正卧病在床,听见下人来说六少爷夺了会元,连中两元。 她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咳得满脸通红。 她这时候想起自己的儿子谢承礼,那孩子自小聪慧,可如今。 她想到这,重重叹了口气。 谢承曦陪着父母聊了许久,回到自己的小院。 这活功夫,谢安便打听到他几位同窗的名次了。 春闱的第二名,是霍文锦。 第三名,谢立新。 宋九辞考了十五名,林昭十九名。 曹广则考了三十名。 此时的老谢家。 报喜的差役刚走。 谢道兴心情有些复杂,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谢敬章和谢立新在下首陪着。 “新哥儿出息,咱们谢家改换门庭,指日可待了。” 谢道兴难得出言称赞曾孙子。 谢立新笑得十分开心,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能拿第三,已经是极满意的结果了。 谢敬章虽心有不甘,但成绩摆这,他不得不承认,老六的儿子,比他孙子强几分。 “父亲,新哥儿名次喜人,殿试只要如常发挥,名列前茅定没问题的。” 谢道兴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等了这些年,他谢家子孙终于有人能科举入仕了。 新哥儿得中春闱第三名的好消息在谢府上下传开。 谢老夫人的永寿堂内,一派喜气。 薛嬷嬷边称赞着新哥儿,边给老夫人捶背。 蒋嬷嬷在在一旁低声说道:“老夫人,六郎君中了会元,幸亏您提前送了宅子,这接下来,咱们大可名正言顺给他送礼道贺了。” 谢老夫人听见提起谢小六,心情是既高兴又有些微妙。 沈命师说只要谢小六好,自己就运势无忧,眼下看来,的确如此。 可谢小六这又压了新哥儿一头,还有殿试,看来是势不可挡了。 老谢家和小六他家,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不是靠她送礼能解决的,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丈夫埋下的祸根。 她不是个天真的,小六如今连中两元,殿试再夺个状元,将来老谢家,别说拿捏他们,倒是得反过来巴结了。 “不知老爷打算怎么做,我就先不动了。” 谢老夫人淡淡说道。 第267章 榜下捉婿(一) 春闱放榜还有一件热闹事。 除了学子们期盼着结果。 不少朝廷官员、富商,也都盯着这个放榜的结果。 所谓‘榜下捉婿’,在汴京,从来不是玩笑。 年轻、出身不算顶贵、又前途无量的新科士子。 简直是各家眼里的金龟婿。 有好些人家,甚至会提前在放榜日派人守着。 一旦中了前列,立刻上前攀谈。 更有甚者,直接邀回府中。 若看中了,当场婚事便能定下一半。 谢承曦这种,连中两元。 出身一般,又尚未婚配。 几乎是所有高门眼里的‘头筹’。 有好几家放榜那日就派人在打听,谁是谢承曦。 只不过,谢承曦没去现场看榜。 不然,肯定会被抢着邀回府里谈婚事。 此刻,谭府。 消息传回来时,谭延舟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神情却并不意外。 他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好。” 身旁,坐着长子谭凌赫,以及刚升官回京次子谭凌罡还有谭凌丰。 三个儿媳坐在末位。 谭凌罡回京升做工部尚书,还有几日才正式上任,这几日,都忙着和同僚叙旧。 这时的谭凌赫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谢承曦,只要殿试不出大差错,以后必定是朝中新贵。 他心里隐隐有不妙预感。 果然。 下一刻。 谭延舟开口:“凌丰,把嫣儿的庚帖备好。” 屋里几人同时一震。 大嫂刘氏和二嫂孙氏,都忍不住瞄了一眼三弟妹蒋氏。 蒋氏这时倒淡定,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不等谭凌丰接话,谭凌赫忍不住道:“父亲,是不是太急了些?” 谭延舟抬眼看了他一眼。 谭凌罡被大哥欺压多年,如今升官回京,吐气扬眉,加上他为官多年,哪有看不清如今形势的。 他回谭府短短半月,便知道如今三房不一样了。 谭之文娶了贤妃的妹妹沈梦,还有待嫁的谭嫣。 而且他也猜到父亲想在前列的新科士子里挑孙女婿。 果然如他所料。 三房,他日后不可轻视,更不能与之为敌。 至于大房,这笔账,他慢慢会算的。 “大哥,你以为,现在只有我们谭家在看?” 谭凌赫刚想发作。 谭延舟开口:“凌罡说的对,今日榜一出,京里多少人家都盯上了,慢一步,就轮不到了。” 榜下捉婿。 抢的,本就是速度。 尤其是这种少年会元。 拖一天,都可能被别人先下手。 谭延舟继续道:“嫣儿年纪正合适,门第,自然压得住。最重要是,谢承曦这种人,做不了自己人,会很麻烦。” 而此时,谢家,已经彻底乱了。 报喜的差役刚走不过一个时辰。 巷口就已经堵满了人。 媒婆、帖子、拜帖,几乎塞满了门房。 甚至有人家,直接把画像就送了来。 说让谢会元挑。 “这是礼部陈家的嫡女。” “这是城西周家的小姐。” “还有一家是工部洪家的嫡女,愿陪半副嫁妆!” 门房老张被挤得头都大了。 外头热闹无比。 “谢会元可定亲了?” “家中可有议亲的想法?” “我家老爷想请谢会元过府一叙!” 顾氏心里拿不定主意,更没见过这阵仗。 她来问谢承曦:“六郎,这拜帖里头,大部分都是有意结亲的,你怎么个想法?” 谢承曦笑着说:“母亲,不急,今日之内收到的帖子,咱们可以对比一下,择优去见。” 顾氏没想到儿子还真想与高门结亲,心里有些不安:“六郎,你如今前途无量,可高门贵女,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咱家…” 谢承曦当然知晓母亲的担心,只是他和谭嫣这姐妹定的,是形婚,对他利大于弊的。 “母亲,正是因为如今我连中两元,将来入仕,单打独斗可不是聪明之举,可不选一家合适的人家结亲,您无需担心,儿子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你有相中的姑娘了?” 顾氏瞪大双眼,简直不可置信。 儿子向来对婚姻这事兴致淡淡,一个劲只知道看书,什么时候还有意中人了。 “那若你喜欢的姑娘门第太高,她家瞧不上咱们,岂不是…” 谢承曦刚想接话,谢安来报。 “夫人,少爷,谭计相送来请帖,邀少爷明日过府赏花饮茶。” 顾氏愣住了,谭计相? 三司使谭延舟,谭府。 何等的高门大户啊。 瞧上她儿子了! 谢承曦嘴角弯了弯,“回帖,说我定会去拜候谭计相。” 顾氏看着儿子,这回她算是看懂了。 儿子等的,怕不就是这谭家的帖子吧。 次日,谭府。 谭家不愧是当朝重臣府邸。 门庭深阔,气势却不浮夸。 门前车马不断,但真正能进得内院的,没有几个。 谢承曦到时,谭府管事亲自迎了出来。 态度十分客气。 “谢会元,请。” 一路入内。 谢承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谭府好大! 但却不是张扬,是权势。 一路走过,下人们连走路,都规矩十足。 他被领入后园水榭。 春日初暖。 池边柳色微青。 谭延舟已经坐在那里。 一身深青常服,气势不凡。 谢承曦上前行礼。 “学生见过谭相。” 谭延舟抬眼,打量了他片刻。 半晌后,才淡淡开口:“坐。” “谢谭相。” 桌上只摆了几样茶点。 也没有旁人,连伺候的下人,都退得很远。 谭延舟开口:“你如何看盐务?” 谢承曦想了想:“学生主张‘缓改盐法’,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用百姓试错。” 谭延舟挑了挑眉,心里有几分欣赏。 这些年,朝中那些新政。 不是空谈理想就是只顾政绩。 这其中也有人为了名声,不惜拿大局冒险。 眼前这个少年,有点意思。 他又问:“那你觉得,为官最重要是什么?” 谢承曦想了想,“分人。” “哦?” “对百姓,要讲活路。对朝廷,要讲规矩。 对自己…要知道分寸。” 谭延舟忽然笑了:“你倒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谢承曦低头:“学生家中变故不少,只是比旁人,见得多些罢了。” 谭延舟心中满意,没有再问。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许久。 从河工,到盐法,从地方豪强,到太学风气。 越谈,谭延舟越意外。 眼前这个少年,懂的东西,不像纸上谈兵,更像亲眼见过。 第268章 榜下捉婿(二) 终于,茶过三巡。 谭延舟放下茶盏。 不再绕圈子了。 “你可曾定亲?” 这句有些突然但又理所当然。 谢承曦神色如常,随即回答:“尚未。” 谭延舟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有个孙女,虽说是庶出,但性情端正,知书识礼。你若愿意…这门婚事,我做主。” 当朝三司使谭延舟这种身份的人,说出做主二字。 恐怕无人会拒绝,也不会敢拒绝。 谢承曦眼下当然也是不会拒绝的。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和谭嫣事先定好了协议成婚。 若不是如此,高门大户,他还不一定会答应。 一入豪门深似海。 当朝计相亲自开口,整个汴京,不知多少人都求不来的门第。 更重要一点,经过方才那番交谈。 谢承曦是打心里,对谭计相,生出了几分敬佩。 此人并非单纯权臣,是个真正做事的人。 而且,是个有格局的。 这就让他对这婚事,又欣然多了几分释怀。 若是双方立场不一样,将来的日子,想必会十分难受。 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婚姻大事,学生还需回去禀明父母。” 这话,没有毛病。 谭延舟是何等人物,一听就明白了。 这便是愿意了。 下一刻。 谢承曦补了一句:“若真能得谭家看重,是学生之幸。” 这句话便是答应了。 谭延舟放下心头大石,就怕对方是个倔脾气,这样他就有些难办,毕竟他也是个爱才的,这小子,他挺喜欢的。 他眼底露出笑意:“好。” 谭府动作极快,或者说,谭延舟压根没打算给别人机会。 谢承曦从谭府回来不过两日。 谭家三房孙女要配新科会元谢承曦的消息,在京城里炸开了。 茶楼里,原本还在议论殿试的人,全改了话题。 “真的假的?” “谭相亲自点头的。” “听说谢会元才去完谭府没两天,这婚事就定下来了。” “这是榜下捉婿啊。” “废话,那可是连中两元的会元啊啊。” “再等几日,怕是连侯府国公府都得动心了吧。” 这个消息,更震动的,的确是那些高门。 尤其是还在观望的人家。 他们都是想着等殿试后再看。 没想到谭计相直接就下手了。 不过说到震惊,当属老谢家。 消息传来时,整个正厅静得可怕。 谢道兴脸色复杂,底下谢敬章、谢敬堂、谢敬青和谢敬业几个,神色各异。 谢敬业心里开心,自己日后,有靠山了。 这老谢家,垮台指日可待。 比起谢立新娶了落魄侯府嫡女,人家谢承曦要娶的,是当朝计相的孙女,虽是庶出,可门第在那。 日后,谢承曦就是谭家的女婿了。 老谢家跟对方打交道时,都得掂量掂量了。 永寿堂。 谢老夫人手里的茶盏都泼了。 “谭家?”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薛嬷嬷低声重复:“是,双方已经交换庚帖了。听说,是谭计相亲自点的婚事,六少爷一口答应了。” 谢老夫人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可不是什么送礼、赔罪或者改族谱能解决的事了。 “谭家竟这么瞧得上小六?” 谢老夫人有些难以置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知该开心还是担心,她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谢承曦。 她还想着,即使谢承曦名次比新哥儿好,但日后入朝为官,靠的也是关系和钱银来打点。 老谢家钱银无数,谢承曦在这一点上,肯定比不过新哥儿。 可谭家直接把孙女给嫁过去了 这意味在谭计相眼里,谢承曦这孩子,是值得谭家下注的。 她有些后悔了,当初应该将小六接到自己膝下来养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另一边,谭府正厅。 谭延舟正喝着茶。 旁边坐着谭凌赫和刘氏。 他们夫妻俩现在心情很差。 三房先是娶了贤妃的妹妹沈梦。 现在呢,嫣丫头又要嫁新科会元,说不定还是新科状元。 这三房日后,哪是他们大房压得住的。 二房已经压不住,三房也压不住,那嫡出的大房,日后在谭府,就是个笑话了。 刘氏低声说道:“谢家那边,态度恭敬,这婚事,儿媳定会替嫣儿办好的。” 谭延舟点头:“让蒋氏帮着你,她是嫣儿母亲,得让她沾手。” 刘氏连忙应是。 谭凌赫至今还有些不真实,一个上不了族谱庶房出身的少年。 如今竟要成谭家女婿。 而且这婚事,还是父亲亲自定下。 他看了一眼谭延舟,忍不住说:“父亲,其实霍家公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霍家,我瞧不上,你也拿捏不住,这种话,日后不必说了。” 谭凌赫这才抿嘴低下头。 刘氏心里替丈夫心疼,可惜大房两个姑娘还小,不然这婚事,该是大房拿下的。 与此同时,谢家。 自从谢承曦回家后与父母说了谭家有意联姻一事。 谢敬川和顾氏二人,至今还没缓过来。 当朝计相,要和他们当亲家。 做梦? 显然不是。 谢承曦连中两元,被谭计相看中。 谢家日后,不仅仅是改换门庭如此简单。 而是有了谭家这靠山了。 比起老二谢承礼岳家,户部员外郎,老五谢承俊岳家,通判。 小六现在的岳家,可是三司使谭家啊。 除了那些宗室、侯府、国公府,谁还比谭家门第高。 谢敬川的买卖,一下子就爆了。 城中但凡做药材和茶叶买卖的,都抢着上门求合作。 茶铺那,更是日日挤得水泄不通。 谢承泰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药铺那边,谢承俊也是忙得昏头转向。 谢家的生意,短短半月,都能比得过去年一整年了。 整个谢家,最淡定的,是刚定下婚事的谢承曦。 连谢安和谢康,都比他紧张。 这几日,谢承曦除了去裴若飞府上报喜。 他还和沈砚几人简单见了一回,师兄弟几人互相打趣勉励一番。 除此以外,便是他去了一趟谭府,定下婚事。 沈砚似乎早知道此事,早早送来贺礼,还说要谢承曦日后多关照他姐夫谭之文。 谭之文,现在是谢承曦大舅哥了。 至于刘浩真,乐得简直几天睡不着。 因为他妻子赵海悦正是谭嫣表姐,那日后谢承曦,就是他表妹夫了。 师兄弟两人成亲戚了,亲上加亲。 第269章 殿试 四月初,殿试。 真正决定前程的,不是会试,而是御前。 天还没亮。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数百名贡士身穿襕袍,按次而立。 无人敢出声。 只听得见风声吹动衣摆的声响。 谢承曦年纪最轻,也最惹眼。 不仅因为他是会元。 更因为他不只是连中两元,还有是因为他和谭家的婚事。 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意味深长的。 会元,未来谭相孙女婿。 这两个身份加起来,即使他今日殿试失利,将来也足够让人忌惮了。 霍文锦站在他身后,心有不甘,但自知已成定局。 不管是前程还是姻缘,都被这谢老六给夺了。 霍文锦在心中已经暗暗将他视为眼中钉。 辰时,宫门开。 众贡士依次入内。 金銮殿外白玉阶长长铺开。 宫人肃立。 禁军执戟。 第一次进宫的士子,哪怕再镇定,心里都难免发紧。 谢承曦倒是一脸新奇,抬头看了一眼巍峨殿宇,心中赞叹。 神色异常平稳。 入殿后,众人依次列坐。 御案高悬。 没多久,内侍高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同时伏拜。 “臣等叩见陛下!” 新帝登基不过短短几年,年纪不大,眉眼却极深。 如今已渐渐有了帝王的威势。 他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众贡士。 其实,在殿试前,他已看过部分卷子。 也听人提过好几个名字。 这其中,当然也有谢承曦的名字。 连中两元,裴状元的门生。 谭计相亲自看中的孙女婿。 新帝想到这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谢承曦身上。 很年轻。 年轻得有些过分了。 但却很是沉稳淡定,此子心性不错啊。 随后,殿试开始。 策题由皇帝亲出。 问“论新政与地方安稳”。 这题一出,不少人心中一沉。 如今新政,是最敏感的话题了。 蒋阁老一派主推改革。 曹宰相等保守派,不断反对。 这是如今朝堂最大的争端。 而皇帝偏偏把这个拿来做题。 一时间,许多人不敢轻易下笔。 谢承曦看到题目后,知道这是新帝在试立场。 高处,新帝打量着众贡士。 他很快发现一件事,别人都有些紧张的时候,只有谢承曦,还嘴角上扬,似乎稳操胜券。 谭计相看中的人,果然有趣。 谢承曦开始动笔。 第一句便直接破题:治天下者,不可因惧乱而不改,亦不可因求功而急改。 他没有一味偏向新政,也没有彻底保守,而是从地方、百姓、财政、盐务等一路往下拆。 甚至提到,朝廷立法,最忌讳上意太急,而下情未达。 殿试一直持续到申时。 交卷的时候,不少人脸色发白。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写的答案惹麻烦。 谢承曦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自我感觉良好的文章,如常发挥。 众人交卷,神色各异走出金殿。 谢承曦却是放下心头大石。 十五年,他总算考完这最后一场考试了。 可接下来的人生,还有无数考试等着他。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谢会元。” 谢承曦回头,是谢立新。 谢立新上前拱手:“谢会元此番殿试,不知考得如何?” “还行。”谢承曦年纪比对方小,可辈分比对方大。 不过他对谢立新,敌意不大,此人如今是老谢家的期盼,全村的希望。 “曾祖父说,若将来我能和您同朝为官,望我们能携手让谢氏一族,扬名立万。” 谢立新这话说得诚恳,这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曾祖父、祖父有自己的打算,他当然知晓。 但他自然也是希望将来能让谢氏一族在朝里站住阵脚。 谢承曦对他这个说法,是认同的。 “谢老爷的话,有道理,希望日后我们二人同朝为官时,都可做到凡事以百姓为先。” 说完,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谢承曦一走,霍文锦就来了。 “谢兄,你对那个庶出的,怎如常客气?” 谢立新笑着拱手:“霍兄。” 但他心里,对此人,不喜欢。 “谢兄乃谢家嫡出,那谢承曦不过是个庶房子,即使金榜题名,出身也是改不了的…” 不等霍文锦说下去。 谢立新一拱手:“霍兄,谢会元与我乃同宗宗族,我们谢氏一族侥幸能入朝为官,出身不出身的,哪有那么重要。 告辞!” 说罢,他就快步离开了。 霍文锦脸色阴沉,低声骂了句,不识好歹。 刚才谢承曦走的时候,宋九辞在后头快步跟上了。 不过林昭倒故意没和他们一块离开。 此时林昭就在霍文锦不远处。 将他和谢立新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家好大的脸,如今谢承曦都是谭相孙女婿了,他霍文锦还敢在殿外说这种话,也不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谢承曦回到家时,厨房那已经热闹起来。 为了庆祝他考完殿试,顾氏亲自去厨房监督,要给他做几道喜欢的菜。 宋奶娘更是亲自动手下场,逗得几位厨娘笑声不断。 谢承曦听着笑声,先和母亲打了招呼,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小桃最近怀孕了,两个月身孕,谢安日日笑容满脸的。 谢承曦回到书房,刚坐下。 谢康就端着茶进来。 “少爷。” “怎么是你?” “小桃姐去厨房帮忙了。” “哦。” “少爷。” 谢康乐呵呵地看着谢承曦说道。 谢承曦皱了皱眉:“说。” “小的今年十八岁了。” 谢承曦抬眼看了看他,知道他羡慕谢安快当爹了。 “知道了。” 谢康这才笑嘻嘻退下。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说五少爷来了。 谢承俊提着个油纸包进来。 “六弟。” 他在谢承曦对面坐下。 “五哥,有事?” 谢承曦看着大聪明,沉稳顾家好男人一个了,心里感叹。 “的确有事。” “说。” 谢承俊将油纸包搁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刚出炉的栗子酥,还冒着热气。 “六弟,我直话直说,你给昌哥儿教认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信哥儿?” 谢承曦一愣,两个侄儿,也都三岁不到的年纪。哪儿这么快要认字。 “不是我着急,而是,雨娘下个月就要二胎了,我怕忙起来顾不上这事,提前给你说说,你刚考完殿试,即使拿下状元,日后成婚想必也会搬走,但我想着有你给两个孩子先启蒙,总是好的。” 一通说下来,谢承俊自己都有些尴尬。 谢承曦倒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两个侄儿的启蒙我包了便是,你放心。” “真的?” 谢承俊瞪大双眼又问了一次。 “嗯。” “六弟,你将来肯定是个好官!” 谢承俊说完,笑呵呵地就出了书房。 第270章 唱名 殿试结束后,离放榜,仅三日。 所有的答卷有将近十名官员审批,从当中选出十三份给皇帝排名。 十名阅卷官会在卷上打下标记,以评定成绩,下一位则按照文章质量做好标记后再往下传阅。 待这十位阅卷官全部看过后,这十三份卷子才会呈给皇帝。 在阅卷时,官员们都会随大流,也就是说若无特殊,不会将别人觉得好的文章打差评。 宰相曹珩、蒋阁老、谭计相、兵部尚书王沛等十名阅卷官,心中都有自己的计较。 他们的职责是选出十三份质优的文章,由圣上点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传胪则是二甲第一名,也就是排在第四名。 蒋阁老看着这些文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曹宰相没有他那些心思,他对这个师兄向来瞧不上,幸好蒋家家风也就那样,出不了人才,不然蒋阁老在朝中,岂不是更嚣张。 两个老家伙打着眉眼官司。 王沛和谭延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谢承曦最好是状元。 皇帝一份份看呈上来的卷子,不时抬眼看一下几位老臣。 他自登基以来,自然是想力推新政。 但保守派反对的声音极大,而改革派呢,为了政绩,有时候提出的论点,又不能顾全大局。 这段日子,他全靠谭延舟替他出谋献策,才能将新政稳步推行。 但这过程,依旧十分艰辛。 所以,他也愿卖个大人情给谭相,能被谭相看中的人,他自然有几分好感。 更何况,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少年。 会试后,吏部会发放一套贡士服以及一套进士服。 贡士服是在殿试时穿着的。 而进士服,则是传胪大典上,众进士穿来参加的。 寒窗苦读这些年,穿上进士服的那一刻,无论是几岁的儿郎,想必都会十分激动。 传胪大典这日,便是真正决定前程之日。 名次越靠前,官位越理想。 一甲就不说了,都是尖尖的人才。 二甲里头,也是极有讲究,若排到了三甲,那选官的机会则要少不少了。 特别是一些没有钱银打点或者关系不到位的三甲进士,往往只能挑偏远县城的小官,一辈子想升官回京,机会渺茫。 作为会元,谢承曦依旧在众新晋进士之首。 作为上辈子穿来的,再有见识,此刻也难免心跳加速,紧张不已。 他若能再中状元,便是连中三元。 那他接下来的青云路,就能顺顺利利,要攀巅峰,也有了合适的起点。 而且,他虽是谭计相的孙女婿,可这婚事,表面是安排,实则也是他和谭嫣商量好的。 又不作数的。 他要为自己,为家人,连中三元,才能有自保的能力。 不管是面对老谢家、蒋家,还是霍家、凌家这些有过节的,他都需要有状元的名头来自保。 辰时到,众新科进士入宫。 随着鸣鞭三下,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新科进士们和文武百官一同朝皇帝行五拜三叩之礼。 礼官高声宣制:“景新八十七年三月,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二十五人赐进士出身;第三甲二百八十八人,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谢承曦——” 第一声,从殿内传出;第二声,阁门官接过,传至殿外;第三声,层层接传,一直传到广场外头。 一甲的唱名,连唱三次,谢承曦的名字,从殿内到广场,回荡着。 谢承曦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胎穿出生,从婴儿,到三岁启蒙拜入裴若飞门下。 再后来,他考童生、秀才,入太学,去应天府书院求学,再到秋闱、春闱、殿试。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多少个春秋过去,他苦读多年,在这时代拼尽全力前行,只为这一日。 他考上状元,成为大举朝为数不多连中三元之人。 他强压激动心情,等那三声唱完,抬脚往前,走进殿门,在御道左侧跪定,低头,行礼。 随后便在御道静静等着。 耳边已传来新一轮的唱名:第一甲第二名——谢立新! 谢承曦嘴角弯了弯,他是替谢氏一族开心。 “第一甲第三名——霍文锦!” 会试时,霍文锦排第二,这殿试,被谢立新压了一头成了第三名。 兴许是霍大才子容颜俊俏,被圣上点为探花郎吧。 谢承曦在心里这般想着。 一甲三人的名字均唱名三回。 到了二甲,就只唱名一遍。 而三甲,则只有三甲的第一名会被唱名。 “第二甲第一名——宋九辞!” 名字被唱出广场时,宋九辞都惊呆了。 他居然能考第四名? 他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 随着唱名结束。 谢承曦以及一众新科进士行三跪九叩礼,文武百官随礼。 皇帝给一甲前三赐御筵,又赐了一首诗。 礼部尚书张翊将金榜张贴于左门外,让天下人知晓殿试结果。 出了宫,礼官便迎上来,将三人带去换衣簪花,装扮一番,准备游街了。 汴京城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来,已经把这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谢承曦翻身上马,绯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礼部、开封府衙鸣锣开道 榜眼、探花在他身后,各自上马,三人一列,往期集所方向行去。 传呼声响彻街道——状元谢承曦! 传呼官扯着嗓子喊,沿街一路接传,整条街震动。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起来,有人则拍掌欢呼。 还有人往路上抛花,五颜六色花瓣落下来,落在马背,落在谢承曦袍上,还落在他发冠上。 街道两侧,茶馆酒肆的二楼,窗户全部开着,趴满了人。 人群里议论纷纷。 “连中三元,多少年没有了!” “这孩子看着好年轻啊!” “将来封侯拜相,怕是不远了!” 金榜下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少高门人家这时候终于是行动了。 好些个年轻进士转眼间已经名草有主了。 向来探花郎颜值最高,最受百姓们好奇。 那些花,自然是扔在探花郎身上的最多。 可这回,谢承曦打破了这惯例。 他虽比霍文锦年轻,但眉目清俊,身材挺拔,坐在马上,少年意气和沉静深邃的目光,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 连中三元的俊状元,怎么会比霍文锦差呢。 花瓣扔在他身上的,比扔给探花郎霍文锦的,多不少。 第271章 状元游街 还有人直接扔来帕子,谢承曦只得抬手来挡。 粉丝也太热情了。 身后的谢立新笑得灿烂,他能成榜眼,属实有些想不到,但无论如何,他替自己和谢家开心。 霍文锦则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本心存希望,想在殿试力压谢承曦,没想到压不了,还将第二名输给了谢立新。 长得好看又如何,他不想做探花郎! 不管他这么认为,可百姓们依旧对他的长相纷纷夸赞。 谢承曦耳边嘈杂,听不清大家说的话,只知道今日的盛况,他能记一辈子。 附近茶馆二楼。 阿紫扒着窗台,瞧见队伍前来。 “公子,来了!” 一身男装的谭嫣赶紧到窗边往下看。 一身绯袍的少年郎,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她忍不住心情激动:“小汤圆这身装扮不错。” 两人虽是协议成婚,但她内心深处,对此人,感情复杂。 如今谢承曦即将与她成为一家人,自然是一荣俱荣。 谭家有一位连中三元的好女婿,比什么都强。 不远处另一家茶馆二楼。 谢承礼被几位同僚拉着来看热闹。 他只是个九品小官,压根没机会上朝。 今日要不是怕得罪其中一位,他哪会来。 来见证小六这个状元游街。 他又不是有病。 在窗边的洪二笑着回头:“承礼,你这弟弟好厉害,连中三元,日后平步青云,可要记得咱们的交情啊。” 另外一位则打趣:“对啊,承礼,看来你这弟弟入翰林后,你也很快要升官了,还真是羡慕啊!” 谢承礼嘴角抽了几抽,想挤出笑容,但实在笑不出来:“两位说笑,我这六弟的确自幼聪慧,只是与我感情不深…” 何止不深,简直比外人都不如吧。 洪二可不管,又道:“承礼,我有个表妹,送给三元公做妾,如何?他如今是谭相的孙女婿,成婚后定要纳妾,咱们先下手占个名额!” 谢承礼抿着嘴,低声说道:“他这婚都还没成,纳妾言之过早了。” 楼下喜庆热闹,谢承礼却觉心如死灰,整个人冰凉冰凉的,脑袋也嗡嗡响。 难道他日后,真的要厚着脸皮,放下尊严,去巴结讨好小六? 谢承曦压根不知道街道二楼那些故事。 他骑在马上,感受着满城的喜悦,那种荣誉感和成就感,无法言喻。 到了兴国寺,进了期集所。 新科进士们陆续到齐。 期集的宴席摆好,由礼官支持。 众进士一一见礼,互通姓名,往后同年,往后同朝为官,大家是同一届。 宋九辞很快就找到谢承曦,笑得嘴都合不拢:“六郎,嘿嘿,没想到,我居然得第四,嘿嘿。” 看把孩子开心得都傻了。 谢承曦笑着拍他肩膀:“九郎,恭喜你。” 宋九辞这才反应过来:“对,恭喜六郎,你连中三元!” 师兄弟两个说说笑笑,十分高兴。 林昭在二甲,靠后的位置,发挥有些失常。 他走过来,跟谢承曦和宋九辞道了贺,比平日话少了许多。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林昭,往后同朝为官,互相照应。” 林昭笑着点头:“状元郎说的是。” 曹广也过来了,拱手道了贺,他在三甲,名次不太好,但也算能入仕为官了。 期集所里热闹,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块。 谢承曦远远看见了自己的三姐夫,彭云起。 春闱后,他便知晓姐夫中举,此番殿试,彭云起考中了三甲,名次靠前。 彭云起和身边的人客套完,就笑着来到谢承曦身边。 “六郎,恭喜你,连中三元!” “多谢姐夫,也恭喜你,三姐定会很开心。” 彭云起立马笑得更开心了,他苦读多年,这下能科举入仕,改换门庭,日后一家人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众人热热闹闹,趁此机会互相认识,也为将来为官路上好有个照应。 不少人来跟谢承曦打招呼结识。 谢承曦自然是笑着一一结交。 科举路走过接下来,就是仕途。 仕途可比科举难度大多了,科举能看书,能拜师。 可走仕途,靠的是自己,靠的是步步为营,靠的更是摆正立场。 大举朝的惯例,状元为翰林六品修撰,榜眼和探花则是七品编修。 能入翰林,意味将来能入阁。 当然了,为官路上,要在翰林里往上爬,不容易。 不少人一辈子在翰林院里蹉跎,踏步不前。 朝廷里派别分明,谢承曦是谭计相未来孙女婿,那就是中立派。 保守派以及改革派的官员,对他,都会有所忌惮。 也就是说,未正式为官,他已有不少政敌。 期集的宴席简单,游街翌日的琼林宴,才是众新科进士值得期待的。 因为琼林宴,会有不少官员参加,若让哪位高官相中,即使名次不如意,也有机会留京上任。 这些同期的进士们,虽大多客客气气与谢承曦相识结交,但这里头,真心实意的,不多。 这里头想攀蒋阁老或者曹宰相的,不在少数。 立场不同,便不好深交。 大家从求学问的学子转变为朝堂里力争上游的官员。 一言一行,都牵涉颇多,各有心思,各有目的。 谢承曦当然知晓,这时候都是假面人,好戏才刚开始。 他看着还在傻乐的宋九辞,师兄弟情谊让他心生感叹。 将来为官一途,他和沈砚、宋九辞、刘浩真几个,各有前程了。 就在他思绪颇多之际,忽然听见霍文锦在不远处与人说道:“陈兄过奖,家父对你的学问向来欣赏,日后同朝为官,咱们互相照应。” 官都还没当,就开始收小弟了。 谢立新这时候走了过来:“三元公,今日同贺,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多照应。” 谢承曦笑着点了点头:“立新能夺榜眼,可喜可贺。” 反正能压霍文锦一头,就是值得开心的。 谢立新看了霍文锦那边一眼,回头时笑意更深:“我们谢氏族人同朝为官,一致对外才是正理。” 说罢,他看了看谢承曦身旁的林昭。 谢承曦留意到了,但没点破,笑着点头:“我们都是初入官场,要学要做的事太多,要做到自保,便要力求进步。”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谢立新才离开。 他一走,宋九辞就凑过来低声说:“你的好侄儿格局挺大的。” 谢承曦笑了笑,谢立新也是有自己本事才能考下榜眼的,苦读用功,定是必然。 他和每个苦读的新科进士一样,靠努力靠用功拿下今日成绩。 学问面前,人人平等。 第272章 琼林宴 殿试放榜后,便是琼林宴。 琼林苑在汴京城西,是皇家御苑,平日里不开放,只有这一日,为新科进士大开。 进了琼林苑的大门,谢承曦抬眼打量着。 苑子极大,花木茂盛,春意正浓。 梨花、海棠、桃花,开得鲜艳夺目,春风一吹,花瓣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水池旁,还有些落在新科进士们的袍子上。 宴席设在苑中一处宽阔的厅中,桌案排开,席位按名次安置。 状元居首,榜眼、探花在左右。 往下依次展开,今科进士三百余人,把厅中坐得满满当当。 陪宴的官员,礼部侍郎周承居主位,押宴官在旁,还有翰林学士、国史馆几位官员以及枢密院数位,各按品级落座。 谢承曦在新科进士们的首位落座,把四周扫了一眼。 花木葱翠,桌案上的杯盏被日光照得透出亮光。 乐师已经就位,笙箫琴瑟一字排开。 礼官站在台前,手里捧着程序单,等着开宴。 不多时,礼官高声唱礼,宴席正式开始。 菜肴是御厨备的,一道一道端上来,摆满了桌案。 谢承曦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菜色。 头道是清蒸鲥鱼,鱼身雪白,香气清淡;旁边是一盅燕窝羹,汤色清透。 再就是一碟蜜渍樱桃,是御苑里的出品。 还有就是几样时令蔬菜,摆盘极为讲究,每一样都是寻常馆子里吃不到的。 酒也是宫里的陈酿,倒出来便香气扑鼻。 押宴官举杯,先敬了一杯,众人跟着同饮。 乐声随即起来,宴席气氛烘托了起来。 谢承曦抿了一口酒,旁边陪宴的翰林学士程尧侧过来,笑道:“谢状元,喝这么少?” 谢承曦道:“不胜酒力,失礼了。” 程尧笑道:“无妨,今日是喜事,随意就好。” 他又打量了一下谢承曦:“十五岁的少年,连中三元,老夫做官三十年,就见过两回,难得,难得啊。” 谢承曦道:“大人过誉,侥幸而已。” 程尧笑着摇了摇头,道:“侥幸二字,用在你这里,未免太谦了。” 他端起酒盏:“老夫敬你一杯,你随便喝点即可。” 谢承曦举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你先生裴若飞,如今也在翰林,日后你们师徒二人又能碰上了。” 程尧继续说道。 谢承曦听到对方提起裴先生,笑意更深:“学生追逐先生的步伐,理所应当。” 宴席中途,礼官宣诏,赐新科进士钱帛,每人一份,另有御赐文房一套,笔墨砚台俱全,都是宫里的制式。 席间,还有个二甲前列的进士,举杯朗声作诗。 历来琼林宴,进士们赋诗,都是惯例了。 众人纷纷抢着作诗,就是为了在各位官员面前一展才华。 宋九辞侧过头,看见谢承曦。 好家伙。 这小子低头认真吃鱼,还在那细嚼慢咽,仿佛今日来就是为了吃一顿。 酒过三巡。 席间众人慢慢放开,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开始说起出身,来自何处,有人聊起备考的不容易。 谢承曦身边的谢立新,举杯道:“三元公,我敬您一杯。” 谢承曦举杯回敬。 两位谢氏族人在琼林宴上碰杯同贺。 这放在以往,老谢家也好,谢承曦也罢,都是不曾想到的情景。 霍文锦一直留意他们,见他们感情似乎不错,撇了撇嘴,转头看向身旁。 可他身旁是第四名的宋九辞。 两人对视一眼,宋九辞假装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霍文锦连忙皱着眉用帕子捂着口鼻。 宋九辞心中冷笑。 还想套近乎,应该考二甲后面去啊,多的是人想巴结霍家。 宴席到申时散了。 礼官宣告宴毕,新科进士起身。 押宴官代皇帝赐了一轮宫花,又说了勉励的话。 众人出了琼林苑,外头都是百姓,比来时多了不少。 看见进士们出来,头上都是花,纷纷起哄欢呼。 宋九辞快步上前:“六郎,明日一道去裴先生那?” “嗯。” 谢承曦也有这想法,因为他得向裴先生请教入翰林的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宋九辞又笑着打趣:“这些事忙完,你小子该成婚了吧?” 谢承曦一愣,随即转移话题:“今日的鲥鱼不错。” 宋九辞:….. 他无奈笑笑,六郎真是长不大,都十五岁的人儿了,还惦记着吃鱼,不惦记讨媳妇。 不开窍啊。 两人并肩往前走,春风从街口吹过来。 师兄弟二人说说笑笑,春风把手里的花吹得轻轻晃动。 谢承曦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花了。 自从谢承曦高中状元,谢家上下人人都是笑容满脸。 特别是谢敬川和顾氏夫妻二人。 儿子连中三元,这等殊荣,放眼天下,还有谁。 连带谢承曦身边的家仆,在府里都被争着巴结。 往常最被人嫌弃的谢康,厨房好几个小丫头为了他争风吃醋。 因着家里出了位三元公,除了街坊邻里,连带着往日谢敬川生意上的旧识,都纷纷冒头。 谢敬川自然不是傻子,挑着帖子来见,生意上也是如此,绝对不能给儿子惹麻烦。 他也吩咐谢承泰和谢承俊两个,往后做生意,更要谨慎,不可因为六郎如今高中状元,就坏了规矩,以前是怎样做买卖,往后亦是如此。 谢承泰和谢承俊两人都应了。 他们自然是开心的,自家兄弟是三元公,说出去都让人羡慕不已。 不过最开心的,当然是谢承俊。 他当日去赌坊押注,押谢承曦考头名,赢了不少钱。 名声有了,钱银也有了。 他觉得即使自己没下场科举,也走上了人生巅峰。 杜雨知道后,笑着打趣了他好多日。 但他也的确顾家,将赢来的钱,自己留了两百两,其余的都交给了妻子。 杜雨没有拒绝,收起来将来物色好的铺子,家里又能多一份进账。 琼林宴结束,谢承曦便要准备入翰林。 按照大举朝惯例,一甲前三,都能入翰林为官。 他喝着谢康端来的茶,看着书架上的那些备考书籍,一时间有些感叹。 学问一途,走过千里,日后还有他要追寻的学问,只是那些学问,得切切实实用在民生实事上了。 他也期待这一日的来临,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成亲这场戏演过去。 想到成亲,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繁文缛节一大堆,所幸那位未婚妻,不是个寻常闺阁女子,两人日后,应该能达成共识,少些麻烦。 第273章 贺礼 琼林宴后,礼官回宫复命。 永乾帝登基不过短短几年,根基不稳,朝中都是些老狐狸,他一心要在去年恩科和今年的新科进士里,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听完底下官员的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一旁的内侍赵廷低声说道:“陛下,这谢状元,乃是谭相未来孙女婿,又是连中三元的难得之人…” 永乾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廷是自幼跟随他的心腹,献计无数。 “若不是连中三元,按他这个年纪,我是不会点作状元的。” 永乾帝缓缓开口。 大举朝开国以来,历来的状元郎,都不曾有过如此年轻的少年。 身为状元,入翰林,成为储相人选,若是过于年轻,心性不定之余也难以服众。 所以年轻,在科举里头,其实并不是优势。 赵廷跟了主子多年,哪有不懂的,“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这谢状元如今已是谭相的人,谭相又难得是中立一派。” 他不再说下去了,教皇帝做事,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可以,现在就不能说得过于直白了。 “既然如此,那就挑一处宅子给他,当作贺礼了,想必谭相会高兴。” 翌日,谢家所住的巷口一阵骚动。 “快让开!” “宫里来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围观的人群瞬间乱成一片。 几名穿着宫服的内侍,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而来。 后头,还跟着数名禁军。 “这是来赏状元公的吧?” “圣旨要来了?” 谢家这边也是手忙脚乱。 下人们慌忙整理庭院。 顾氏和两个儿媳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 巷子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不多时。 内侍已经到了院门前。 院门打开。 谢承曦亲自迎了出来。 那内侍一见他,眼里闪过笑意,态度客气:“谢状元。” 谢承曦连忙拱手:“不知公公前来,有失远迎。” 内侍笑着摆手:“状元郎客气了。 咱家今日,是奉陛下旨意来的。” 说罢,他身后的小内侍立刻捧出一卷圣旨。 “谢承曦,接旨!” “臣叩见圣恩——” 谢承曦跪下接旨,身旁的所有人都乌泱泱跪了下去。 内侍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谢承曦,文采卓绝,连中三元,实为朝廷之喜。 其年少而志远,才高而知稳,朕心甚慰。 今特赐皇城东长安巷二进宅院一座,以嘉其才。 另闻其与谭卿家中有婚约,此亦朝中佳话。 故一并赐为贺礼,以示恩荣。 钦此——” 圣旨念完。 整条巷子,不少人都听得震惊了。 皇城东的长安巷。 那地方离皇城不过两条街。 住的不是翰林,就是近臣。 内侍合上圣旨,笑着上前一步。 “谢状元,接旨吧。” 谢承曦双手接过:“臣,谢陛下隆恩。” 内侍抬了抬手,后头立刻有人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这是宅契,还有钥匙。” 说着,他压低声音,多了几分亲近:“陛下特意吩咐过,说这宅子原是前翰林学士住过的,院中还有两株老海棠。 让您好好住着。” 谢承曦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劳公公替臣谢恩。” 内侍笑得越发和气:“好说,好说。” 他在宫里多年,今儿赵内侍吩咐他来办这趟差,目的就是给机会他和状元郎打个照面,结个善缘。 内侍走后,谢承曦回到家中。 顾氏激动地拉着儿子道:“六郎,陛下亲自赐宅,对你很是看重啊。” 身旁的大嫂苏氏附和道:“六叔,你这都还没入仕,就先赐宅邸,这是陛下贺你新婚呢。” 杜雨也是十分惊叹,但随即明白,连中三元的少年状元,陛下哪有不喜欢的,日后小叔为官一途,定无可限量。 谢承曦心里也有些激动,但也明白,皇帝一来爱才,二来,是想给谭相示好。 他得了这份恩宠,必定惹不少人眼红。 但既然有了这宅邸,他就不必担心谭府要安排一处婚宅给他了。 毕竟他可不想日后内宅事处处受谭府制约。 距离产生美。 与此同时。 谭府。 谭凌罡正陪着父亲谭延舟在书房说话。 陛下赐宅这等大事,早就在朝中传开了。 谭府也担得起这份礼。 “父亲,陛下如此看重谢承曦,是咱们谭家的喜事啊。” 谭凌罡已经想好了,他得好好拉拢这位侄女婿。 谭延舟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一处二进宅罢了,陛下这礼,还不够厚。” 谭凌罡一听,顿时不敢接话。 “我原本想着将隔壁街那三进宅给嫣儿成婚后住,现在就不好如此安排了。” “父亲,那可是陛下亲赐的宅子,咱们不好违抗。” “嗯,罢了,离得也不算太远。” 谭延舟抿了口茶:“婚事已经在张罗,趁这机会,你好好和这位三元公结交一番,谭家需要他。” 谭凌罡立马点头:“父亲放心吧,儿子明白的。” 谭延舟这才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比起老大谭凌赫,老二的确聪明,不然也不能升作工部尚书回京上任。 “父亲,还有一事。” “嗯?” “霍御史似乎对两家没有结为亲家很不高兴…” “哼,他这种骑墙派,我向来最看不惯,他那儿子也不是什么良人,嫣儿配他,可惜了。” 谭延舟虽的确拿子孙婚姻作政治工具,但前提是对方并不是个废物。 谭凌罡继续说:“霍家与曹家已经交换庚帖,霍家小子要娶曹相的庶孙女为妻。” 谭延舟挑了挑眉,“曹狐狸居然肯答应,也不怕被反咬一口。” “比起曹相,蒋阁老那边其实也有意与霍家联姻。” “霍家小儿成香饽饽了?那得替蒋老头高兴,起码没引狼入室。” 谭延舟对霍家的讨厌,超出了谭凌罡的预料,但他不敢细问,只得一个劲点头附和。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话。 末尾,谭延舟忽然说道:“没想到老谢家的长孙谢立新有些本事,压了霍家小儿拿下了榜眼,此人日后也会有一番作为,但我希望,他是作为承曦的助力而存在。” 第274章 授官 暮春三月,金榜之后,整个汴京城还沉浸在‘三元及第’的震动之中。 谢承曦这个名字,短短数日,便从贡院传入内阁、六部,到天子殿前。 再传遍天下。 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 大举朝开国不到百年,也不过寥寥数人。 更何况,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郎。 这日卯时刚过,承天门外钟鼓齐鸣。 新科进士齐聚奉天殿前,按名次列班,等待授官。 谢承曦一身绯色公服,玉带束腰,神色平静站着。 身旁不少人已经在低声议论。 “按惯例,状元必入翰林。” “可谢状元这般圣眷,只怕不止编修那么简单…” “听说内阁已有大学士想收他为门生了。” “嘘,小声些..” 就在此时。 殿门打开。 “陛下驾到——” 众辰齐齐伏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乾帝缓缓落座。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在谢承曦身上停留片刻。 礼部尚书张翊随即出列,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今科进士,策论优异,才学兼备,着依次授官。” 大殿内人人都不敢出声。 其实大家都心里清楚。 真正关键的,只有前三名。 礼部尚书张翊高声道:“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谢承曦!” 一瞬间。 无数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谢承曦缓步出列,于殿阶前俯身叩首。 “臣在。” 张翊看了他一眼,随后高声宣读:“谢承曦,文采卓绝,器识宏远,着授翰林院修撰,入值翰林,赐朝服、金带、御笔狼毫一对,准入南书房行走——” 话音落下。 殿中随即微微骚动。 不少老臣忍不住抬头。 南书房行走! 这已经不是普通翰林官了! 寻常状元入翰林,不过修撰,从六品清贵。 可‘南书房行走’几个字,意味着可随侍御前。 可入内廷奏对。 这是天子近臣,更是储相之资! 哪怕不少老臣熬了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得这等恩遇。 礼部尚书张翊还没念完。 内侍已捧着御赐之物缓缓上前。 最前头,是一袭崭新的绯色翰林官袍。 其后是鎏金玉带。 最后,是一对紫檀匣装着的御笔。 笔杆上刻着‘承明’二字。 承明殿。 乃天子批阅奏章之地。 这昭示陛下对这位少年状元的器重。 殿中不少官员神情都变了。 蒋阁老更是神情复杂。 以霍文锦为首的几位世家新科进士,眼底也隐隐露出复杂之色。 谢承曦入朝第一日,便已站在许多人十多年都触碰不到的位置了。 这时,永乾帝忽然开口:“谢卿。” 谢承曦俯首:“臣在。” “朕看过你的文章。天下士子,多善空谈。唯你敢论盐政、河工、边饷之弊。你那句‘朝廷养士,不为粉饰太平,而为济天下苍生’,朕很喜欢。”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 这可是陛下当廷赞誉! 谢承曦伏地叩首:“臣惶恐。” 永乾帝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谭计相,笑了。 “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只是记住,翰林院里,学问容易做,官却未必容易当。” 这话,意味深长。 谢承曦脑海里只有上辈子看过的那句话。 伴君如伴虎。 不过他神色沉静:“臣谨记圣训。” 永乾帝想到他日后和谭相同为中立保皇党,便笑意更深。 “起身吧。” “莫辜负朕的期望。” 谢承曦抬起头,坚定道:“臣——定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礼部尚书张翊继续宣读:“今科一甲第二名,榜眼谢立新。” 谢立新缓步出列,心情激动。 “授翰林院编修。” 谢立新俯首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编修乃正七品,同样是清贵翰林出身,虽不及状元修撰尊荣,却也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入仕之路。 随后,张翊再度高声:“今科一甲第三名,探花霍文锦!” 霍文锦眉目俊朗,身姿风流,站在那,的确让人赞叹。 “授翰林院编修,另赐宫花、玉如意一柄。” 探花本就有‘探花使’之名,历年多有这等荣誉。 永乾帝显然也颇喜欢这位凤仪出众的新科探花。 何况,他还是霍御史的嫡孙。 而后。 礼部尚书继续宣:“二甲第一名——宋九辞!” 宋九辞立马上前叩首。 “授庶吉士,入翰林庶常馆学习。” 这话一出。 后头不少二甲进士眼中顿时露出羡慕。 庶吉士,号称‘储相’。 虽未正式授实际职务,但却是朝廷专门为培养未来重臣所设。 三年散馆后,优秀者可直入翰林、六部,前途远胜于寻常外放。 按照大举朝惯例,新科进士授官后,并不会立刻正式坐衙。 尤其是翰林院的官员。 需先去吏部领告身文书,再到翰林院拜见掌院学士,熟悉馆规,随后才是择吉正式入值。 快则七八日。 慢则半个月。 而谢承曦这种‘南书房行走’的近臣身份,更需等宫中排定值次,因此会比普通翰林更慎重些。 授官后第三日。 天刚亮,谢家门前又热闹了起来。 巷子里停了数辆马车。 有礼部送来的朝服。 有内务府送来的御赐笔墨。 还有翰林院送来的馆规书册。 附近邻里几乎全被惊动。 “三元公要入翰林了。” “听说还能入宫面圣!” “谢家也是出息了,怕是很快要搬走了吧!” 谢家正厅里,顾氏看着那绯色官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李嬷嬷笑着说道:“夫人,方才送东西的公公说了,这可是宫里头特意交代的,以后六少爷可是御前行走的人物了。” 第275章 认清现实 而此时。 京城另一头的谭府,也同样热闹。 谭相府邸平日便不少人登门拜访,最近几日更是门庭若市。 来拜访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 人人都知道。 谭府的未来孙女婿谢承曦,不仅三元及第。 还被陛下破格恩宠。 这样的新贵,与谭家结亲,意味着什么,没人会看不明白。 后宅之中。 谭老夫人正翻着黄历。 旁边坐着大儿媳刘氏、二儿媳孙氏,三儿媳蒋氏和孙女谭嫣。 谭嫣一袭淡青裙衫,低眉顺眼地坐着。 谭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你那位状元郎。” 谭嫣耳尖微微发烫:“祖母…” “还害羞?” 老夫人笑得愈发开怀。 她对谭嫣这个孙女打小就喜欢,虽是庶出,可这丫头实在讨她欢心,如今她这婚事,还能为谭家带来帮助,老夫人心中更是欣慰。 “前两日你祖父才说,此子将来必入内阁。 能得你祖父这般评价的人,可不多。” 谭嫣低头不语,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虽是协议成亲,但起码脸面上是风头无两了。 一旁的刘氏心中暗骂三房奸诈。 孙氏则一直笑眯眯地,她被丈夫谭凌罡再三嘱咐,要和三房交好,不要和大房那样一般见识。 蒋氏见两个大嫂神情各异,心里冷笑。 今儿个他们三房争气,先是儿子科举入仕娶了贤妃的妹妹。 如今嫣儿又即将要嫁给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等威风,三房如今在谭府,的确压了大房二房一头。 不过她也知晓,论厉害,肯定是二伯谭凌罡,如今贵为工部尚书,而且为人心思深沉,比大伯谭凌赫厉害不少。 谭家和谢家已经商定好婚期。 按谭延舟的意思,谢承曦四月末正式入翰林。 婚期就定在五月十五。 这日宜嫁娶、纳采、入宅,是个吉日。 这样既不耽误谢承曦入翰林,又能趁着新科状元声势最盛时完婚。 这是极体面的安排。 老谢家。 谢立新是新科榜眼。 如今来老谢家登门拜访的,不是清一色商贾小吏了。 也多了不少朝中其他官员。 改换门庭,是谢家的目的。 谢道兴一直想摆脱蒋阁老的操控。 在他看来,双方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可如今,随着曾孙谢立新科举高中榜眼。 他们谢家,在蒋家眼里,就显得有些碍眼。 因为蒋阁老的嫡出孙子蒋泽,恩科成绩不佳,若不是他打点,蒋泽压根不可能留作京官。 蒋泽比起谢立新,虽有祖父撑腰,可入仕的起点,显然不一样了。 谢立新中榜眼后,老谢家便高调回了谢家村一趟祭祖,也是为了比谢承曦早一步回去,以免被人指指点点。 随着老谢家日渐受城中官员青睐,蒋家那边对他们的不满也日渐多了起来。 蒋家子嗣单薄,到了孙辈,除了嫡孙蒋泽,就只有庶出的孙子蒋光。 蒋阁老最不愿见的,就是将来被老谢家反压一头。 没想到,谢立新考中榜眼。 更可恨的是,那上不了族谱的庶房嫡子,谢承曦。 居然连中三元。 此人还被谭老货先下手为强要了作孙女婿。 蒋阁老其实也是有这打算。 蒋家男丁不多,可姑娘不少。 他本打算随便找个孙女配给谢承曦,将这少年收归门下,也好打老谢家的脸。 可他送去的请帖,却被谢承曦以备考紧张为由婉拒。 胆儿肥之余,蒋阁老又拿他没办法。 那会儿这少年已经连中两元了。 可就在他递帖子不过三日,谢承曦居然登门去了谭府。 再后来,就传出谭家要与他结亲的消息。 那时候他才知道,谢承曦哪儿是备考紧张,压根就是瞧不上他蒋家。 他看上的,是谭家。 因为这事,蒋阁老总结下来,但凡姓谢的,都与他不对付。 他现在最怕的,是谢承曦与老谢家言归于好。 这样老谢家日后在朝,就能站稳脚跟了。 谢承曦既是谭家孙女婿,又是裴若飞的学生,与裴家关系密切。 这样的背景,若被老谢家利用。 蒋阁老想想都觉得头疼。 他觉得自己和谢道兴都应该认清现实。 谢承曦这个人,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 不过他为官多年,自有把握,日后在官场上,不愁没机会和这少年切磋。 而且,他和霍家,有了姻亲关系。 那霍文锦,考了探花,似乎对谢承曦充满敌意。 想来也是,霍家本想求娶谭家庶女,谁知道谭老货不愿,反而要一个商贾家的庶房嫡子。 因着这关系,霍家对老谢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官场上的事,蒋阁老自认运筹帷幄,谢道兴虽是只老狐狸,可想玩转他,是不可能的。 此时蒋泽的院子里。 妻子霍氏,刚为他生下长女蒋悦。 霍氏是霍御史的嫡出孙女,也就是霍文锦的亲妹妹。 可惜她不能一索得男,这会儿正看着半个月大的闺女叹气。 蒋家子嗣不丰,自己若不争气,别说出身有多高,日后进门的姨娘,拦都拦不住。 蒋泽自然也是个重男轻女的,更何况。 他喜欢的清倌人文青,去年便为他生下了儿子蒋琨,如今琨哥儿已经八个月大了。 他正等着机会要文青回府,眼下霍氏只生了个女儿,正是时机。 被他惦记的琨哥儿。 此时正在谢立新怀里咯咯笑着。 文青在一旁给孩子绣着肚兜,笑道:“恭喜谢公子高中榜眼,日后入朝为官,定能青云直上。” 谢立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怀里的琨哥儿:“青云直上不好说,但为谢家改换门庭是做到了。” “不知妾身何时可以入蒋府?” “快了,霍氏生了女儿,蒋家子嗣不丰,不过…” 文青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即使我儿日后被正妻养在膝下,也是他的命,能做嫡子,总比庶子好。” “难得文青姑娘看得这么透。” 谢立新笑了笑,文青即使能入蒋府为妾,这琨哥儿,也不可能养在身边了。 “对了,你日后进了蒋府,可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谢立新将琨哥儿交还到奶娘手里。 “妾身能从教坊司出来,又得蒋泽看上,还能过上正常日子,多亏谢公子,妾身不会忘记这份恩情,日后定为谢公子打探所需消息。” 文青低声说道。 她虽曾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可文家获罪,她被打入教坊司,若不是谢立新,她如今的日子,定会很苦。 第276章 同朝为官 四月初,春意渐浓。 裴府后院的杏花已经开了大半。 谢承曦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门房早已候在门前,一见他下车,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谢大人来了!” 这一声‘谢大人’,喊得门房自己都有些恍惚。 去年这位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年举子。 如今再来。 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三元状元了。 同入翰林为修撰,起点比自己老爷还高。 谢承曦点了点头:“先生可回来了?” “回来了,几位公子也都到了,正等着您呢。” 后院水榭中。 酒菜已经备好。 裴若飞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长衫,比去年多了几分翰林官气。 旁边几人,正笑闹成一团。 “我就说他这回是最后一个到!” “三元公如今忙着筹备婚事,哪能跟我们一样闲?” “宋九辞,你不废话吗,你自个儿不也要入翰林了,准备得怎样?” 谢承曦刚踏入院,便听见他们的笑骂声。 众人见他来了,都站了起来。 “六郎!” “三元公可算来了!” 沈砚笑着感叹:“六郎果真不负先生所望,连中三元,可喜可贺啊!” 他如今是从八品的阁门邸候,正经天子近侍体系。 负责宫门传报、引导文书,说话越发稳重。 刘浩真还是那样接地气,在巡检司干活,晒得比从前黑了一圈,说起话来更直爽了。 许青克变化不大,行医济世,依旧温温和和的。 宋九辞因得了殿试第四,能入翰林,庶吉士,已经是许多学子梦寐以求的起点了。 他笑着看几人打闹,比往日成熟了些。 酒过三巡。 气氛渐渐热络。 众人说起这些年的苦读,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初五个孩子拜入裴若飞门下。 都是几岁的小豆丁。 如今。 一个成了状元,一个也入了翰林,一个宫门官,一个进了巡检司,还有一个已是小有名气的大夫。 刘浩真喝得脸都红了,“来!今日我们得敬先生一杯!” 众人立刻纷纷起身。 裴若飞怔了怔:“这是为何?” 沈砚认真道:“若无先生,哪有我们几个今日。” 宋九辞也收了玩笑神色:“尤其是我,若不是先生一路教着、鼓励着,让我去应天府书院继续求学,我未必能有今日。” 谢承曦端起酒盏,看向裴若飞。 这个在自己三岁就拜作先生的人,为他启蒙,为他教授知识,是他在科举一途的领路人。 他郑重俯身:“学生敬先生。” 裴若飞望着眼前少年,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去年,他刚中恩科状元,入翰林院。 而如今。 这个曾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竟也一步步追上了他的脚步。 甚至比他走得更高、更快。 连中三元。 南书房行走。 满朝瞩目。 想到这里,裴若飞忽然笑了。 他笑意满满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三岁,可目光沉静,这些年过去了,你走到今日,我不意外。 你将来,会比我走得更远。” 他举起酒盏,与谢承曦碰杯。 这几个儿时走来的同窗、师友,如今要各奔前程。 但感情不变。 裴若飞看着谢承曦,轻声说道:“不过六郎,翰林路难走,尤其你如今锋芒太盛。往后在朝中,记得收三分锐气。” 谢承曦缓缓点头:“学生记下了。” 裴若飞看着他,继续笑道:“当然,若有人欺负你,我与你师母,自然是不会罢休的。” 刘浩真立马起哄:“六郎如今是谭相的孙女婿了,没人敢欺负。” 众人一听,顿时哄笑起来。 几人酒意上来,也不再拘礼。 刘浩真干脆盘腿坐在栏边,一边啃酱肘子一边抱怨巡检司的差事。 宋九辞和刘浩真都在打趣他。 沈砚则认真给他分析,要他要如何办差,得上司欢心等,说得一套一套的。 谢承曦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少了。 再过半个月,他正式入翰林。 宋九辞也将入庶常馆。 往后大家各有事务,还想轻松凑一块,只能是过时过节了。 裴若飞忽然放下酒盏说道:“六郎,你即将入翰林,我也该提前与你说说翰林院里的事。” “外头人都说,翰林院清贵。这话没错。 可他们只看见清贵,却看不见里面的熬人。” 谢承曦认真听着,他和先生都是修撰一职,但他负责的事务,将来比先生的应该还多些。 “翰林院说白了,是替陛下养储相的地方。里面的人,未必官最大,但一定最会写文章、最懂圣意。 你以后每日要做的,无非几件事。 起草诏书、修史、纂书、陪侍经筵、替陛下批答章奏。 看似风雅,实则步步都不能错。” 他看向谢承曦,“尤其你还有南书房行走的身份。寻常翰林若写错一句,不过挨申斥。 你若错一句,便是御前失仪。” 谢承曦轻轻点头:“学生明白。” 裴若飞继续道:“翰林院里,最不缺的是聪明人。状元、榜眼、探花,几乎代代都在里面。 有些人少年得志,有些人世家撑腰,也有人熬了十几年还只是编修。 你如今锋芒太盛。陛下喜欢你,谭相又看重你。 自然也会有人盯着你。” 宋九辞听到这,忍不住插嘴:“这倒是真的,我去庶常馆报到,已经有人在议论六郎了。” 刘浩真顿时来了兴趣:“议论什么?” 宋九辞学着那几个老翰林的口气,慢悠悠道:“少年人文章太锐,未必是福。 三元及第又如何,官场终究不是考场。 南书房行走,呵呵,先帝也宠过不少才子。”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众人听得都笑了。 唯独裴若飞没有笑。 他道:“这些话里头,不全是嫉妒,也是提醒。” “朝堂不是书院,文章好,不代表仕途就顺。你以后见到的,不止是才学。 还有党争、人情、门第、圣心。” 裴若飞说这话的时候,的的确确是感同身受,他如今也在这翰林里熬着。 谢承曦当然知晓先生在翰林也是不容易的。 “先生去年入翰林时,也是如此?” “我比你难多了,恩科被人说是‘陛下取士太急’,我们这一届,被翰林里那些人说都是充数的。 入院第一个月,跟我喝茶的,就没几个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旁边几个少年听得一静。 谢承曦皱了皱眉。 裴若飞是裴氏一族出身,还是嫡支,状元入翰林,都被那些人看不上,可见这翰林院里,还真是藏龙卧虎。 当然了,牛鬼蛇神应该也不少。 裴若飞继续笑道:“不过你背后,如今有谭相,没人敢瞧不上你,何况你三元及第,有自己的才学。” 刘浩真随即啧了一声:“若是六郎将来入中枢,我们见他是不是要递帖子?” 许青克笑骂:“乱说什么,那你日后见我也得排号呢!” 气氛顿时又轻松了起来。 谢承曦笑着给许青克比了个大拇指。 刘浩真这嘴,还真得许青克来治。 第277章 青云斋 王家半送半卖给谢承曦的那间宅子。 谢承曦叫人将里头打扫干净,添了书架和几十张桌椅,从自己书坊里调了一批书过去,摆满了书架。 门上挂了块匾,是谢承曦自己的字。 青云斋。 谢安来汇报的时候,谢承曦正在翻一本新到的经史注疏,听完,把书放下:“书架够不够?” “够,两进都摆了,后进留着放字画用。” 谢安继续说:“规矩立好了,童生以上凭学籍文书入内,不收钱,秀才以上的寒门子弟,留一首诗或者一幅字画,方可免费借阅,这条规矩,我叫人在门口写清楚了。” 谢承曦点头,道:“开门那日,你去盯着,出了什么岔子,及时报给我。” “是。”谢安应了声,顿了顿问道:“少爷,那些诗句字画,将来怎么处置?” “好好收着,分门别类,写清楚是谁留的,哪年留的,日期姓名一个不能少。” 谢安认真听着,点头:“少爷这是打算…” “收好就行,旁的不用问。” 谢承曦平静道。 谢安应了声,出去了。 青云斋开门,是四月十五。 那日清早,谢承曦让谢安去看了。 谢安回来汇报道:“少爷,门口已经排队了。” “多少人?” “将近三十人,有背着书箱的,有提着包袱的,还有两个看着年纪不小,须发都有些白了。” 谢安继续说:“我让管事在门口验学籍文书,秀才以上的那批,留了字画,还有几个人写字,有一个带了自己的画来。” 谢承曦‘嗯’了一声。 青云斋,有些类似图书馆吧,摆的经史子集,给童生和秀才备考用。 除了备考书籍,还有游记、算学、农书。 一个寒门学子,今日在青云斋留一首诗,五年后高中进士,十年后入朝为官。 他的那首诗,还压在青云斋的匣子里,到时候拿出来,两人之间便有了一段渊源。 谢安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少爷,人比预想的多,已经坐满了。” “再备二十张桌椅,放到院子里,天气好的时候,院子里也能坐。” “还有,给他们提供粗茶,若是要吃饼,一文钱一块,你去张罗。” 谢安点头,又出去了。 午后,谢承曦自己去了一趟青云斋。 前进,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二十出头的,也有三十岁上下的。 院子里,新搬来了几张桌椅,坐了几个年轻人,正捏着笔在写文章。 谢承曦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后进走。 林柏已经把今日收上来的诗句字画,整整齐齐摆在后进的架子上,每份都备注了姓名、籍贯、学籍,日期写到月日。 谢承曦把那些挨个看了看,有的字写得不错,有首诗也不错。 他看完,重新往前进走,又看了一眼满院的苦读学子,百感交集。 他希望为这个时代略尽绵力,让有潜质的好苗子不被贫困所束缚,耽误了科举路上的攀登。 他庆幸自己出身尚可,有条件求学。 但他也知道,无数寒门子弟买不起书备考。 若他这处青云斋,能帮助到这些人,就是他对这个时代学问的回报。 他即将入仕为官,将来官场上,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 他希望借着青云斋,能和这些学子结下善缘,日后在仕途中,多几分助力。 青云斋开了门,一传十,十传百,没出几日,汴京城里备考的学子,大半都知道了这个地方。 来的人,大多是寒门子弟。 秀才以上的留下诗句字画,一天天多起来。 后进的架子渐渐满了,林柏又让人加了几个架子。 有人来了一次,觉得好,就拉着同窗来,有时候没位置,两人挤一张桌子,也不嫌弃,各看各的。 青云斋渐渐有了小名声,专供寒门子弟翻阅各类备考书籍,有时候还能有藏本的手抄本。 谢承曦此举,让谭延舟颇为意外。 他得知时,大儿媳刘氏还在阴阳怪气说谢家给的聘礼有些上不了台面。 谭延舟看了自己长子谭凌赫一眼。 谭凌赫立马会意,让妻子先下去。 “父亲,这婚事,是朝中瞩目的,谢家本就是小门小户,聘礼差些,大家也不会多言,咱们看中的,是承曦的将来嘛。” 最近老二常伴父亲左右,谭凌赫深感危机,这时候说话圆滑了不少。 “婚事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个孙女婿,不是旁人想的那么简单。” “父亲此话怎讲?” 谭凌赫问道。 “他开那青云斋,秀才以上留诗句字画,日后这些人高中,便要懂他的这份恩情,这些东西,都是他将来捏在手里的牌。” 谭延舟顿了顿,又笑道:“这孩子才十五岁,就开始想收门客培养自己的势力,是我低估他了。” 谭凌赫一惊,父亲的话才让他意识到,即将进门的侄女婿,是个狠角色? “但他这份心,我很欣赏,寒门学子没有条件,若有他这些书籍,的确帮助不小,也算是善举。” 谭家也有自己的门客,不少,遍布朝野。 可这些都是谭延舟为官多年打下的江山。 谢承曦小小年纪,已经如此深谋远虑,幸亏自己还有个孙女,若是让蒋家或者别家得去,日后若敌对起来,很麻烦。 “父亲,这孩子心思如此深,咱家…” 谭延舟一抬手:“他若不是看中我的立场,断不会轻易答应婚事。 据我所知,蒋狐狸也给他送请帖了,蒋家姑娘这么多,随便他挑,可他没去,来了咱家。” 谭凌赫眨了眨眼:“父亲,您意思是,他知晓蒋阁老要他当孙女婿,拒绝了,等的就是咱家?” “没错。我得来的消息就是如此。所以他和我们,是双向选择,你不要以为,是他一心想攀附我们,此人即使没有与高门联姻,日后成就也不会差,只是多需些时日。” 谭延舟因青云斋这事,对谢承曦又高看了一眼,这个孙女婿,还真是让他欢喜。 当然了,也多了些忌惮。 年纪轻轻就懂长远布局,日后定会成为执棋之人。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和自幼聪慧的嫣丫头能不能合得来,如此聪明的两个人凑在一块,会让谭家发生些什么趣事。 第278章 新宅 皇帝赐的那间宅子,在皇城东侧,步行去翰林院不过一炷香。 前头住的是一位高老的翰林学士,如今已经回了原籍,宅子空了将近半年。 离正式入翰林上值还有将近十日,谢承曦挑了个晴天的午后,带着谢安、谢康,还有谢承坤,四个人,往皇城东方向去。 承坤如今跟着林柏学着替他料理底下的买卖和大小事,虽也就十四岁的年纪,但做事认真细致,也懂圆滑变通。 有了他帮忙,底下的买卖顺了不少,林柏一个人毕竟有些管不过来了。 赐的宅子在长安巷,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把巷口遮去了大半。 几个人进了巷子,日光被枝叶筛过,落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 巷子里也就八户人家,都是二进的院落。 谢承曦的这宅子在巷尾。 他站在门口,看到那扇门上的朱漆已经有些褪色。 他把钥匙取出来,开了门,几个人走了进去。 二进的院落,前院宽敞,青砖铺地。 第一进也就是前院,紧邻大门西侧是马厩。 临街一排倒座房靠南。 茅房在西南角,厨房在东侧,靠近倒座房。 前院的正房会客之用,另有书房一间。 穿过垂花门,便是二进内宅,左右各有东西厢房两间,正对着的是正房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 门窗都是旧式的雕花木窗,花纹细腻。 谢承曦在前院里站了片刻,打量了一圈:“谢安,你先看,有什么要翻修的,记下来。” 谢安应声,把前院走了一圈,蹲下来看青砖,又推开左边厢房的门,进去转了一下。 “前院的青砖,有几块松了,得换,左边厢房的窗纸也旧了,到时候全屋的都换一遍得了,屋顶也得换新瓦。” “嗯。” 谢承曦往前走,推开正房的门。 正房,中间是正厅,会客用膳的地方。 格局宽敞,采光极好,南窗开着,日光照进来,地面晒得一片暖。 谢承曦在屋里站了会,对谢安说了要改的地方。 谢康提着食盒进来,眼神往屋里转,转了一圈,忍不住小声道:“这屋子,比咱们家的正房要大不少呢。” 谢安立马说:“别乱说。” 谢康这才吐了吐舌头。 他心想,皇帝赐的宅子,哪还能比寻常二进院子小呢。 穿过前院,进了垂花门,后院比前院幽静,种着两棵海棠树,这会儿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叶,但枝条舒展,把后院遮出一片阴凉。 靠墙有一圈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漆色还好,没有剥落。 东侧有一口井,隔壁放着两个大水缸。 谢承曦在后院也走了一圈,把整个院子的气息感受了一遍。 安静,虽旧但不颓败,他觉得很舒服。 “窗纸全部换新,大门、廊柱重新上漆,后院东厢那间,窗子朝向好,光线足,改成书房,书架重新打,要多。” “是,几面墙的书架?” “能打多少打多少,剩下的位置够放一张书案即可。” 谢安一条条记下来,小声道:“少爷,那是不是还得给未来少奶奶留一间东厢?”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道:“嗯,书房按我说的,不妨事。” 谢安应了声,心里有些期待,不知道谭家娘子是个怎样的性子,会不会是个严厉的主母。 谢康在旁边,已经在打量后院的井台,不知道在想什么,见谢安往他这看,立刻把眼神收回来,规规矩矩站着。 前后院转完,谢承曦在后院的游廊上坐了片刻,让谢康把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倒了盏茶,喝了一口。 二进院子,其实不算大,但他将来和谭姐妹两个,加上些家仆,够用了。 前院待客,后院住人,东厢书房,西厢备用,正房朝南,采光很好。 到时候就把采光好的那间给谭姐妹住,他睡隔壁那间。 住在这里,离翰林院近,走路一炷香,早晚上值,不用费太多时间在路上,极好的上班距离了。 皇城附近,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左邻右舍,来往都要谨慎,说话还得留心,利弊都有就是了。 谢康在廊边蹲着,实在没忍住,低声问谢安:“安哥,咱们以后该是住这里了吧?” 谢安白了他一眼:“少爷住这里,我们自然得跟着。” 谢康想了想,小声道:“皇城边上,是不是走路都要比别处小心,都是显贵…” “你想什么呢,这是当然的。” 谢安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小了,性子能不能稳重些。 谢康闭了嘴,看着两棵海棠树开始发呆,没再开口。 他在想,少爷什么时候给他婚配。 谢承曦把茶喝完,道:“谢安,翻修的事,这个月内办完,下月初前要能住人。” “少爷放心。”谢安应了声。 翻修的事,前后不过十天,把该换的换了,该补的补了,青砖重新铺好,窗纸换了厚实的新纸,屋顶也都换了新瓦,大门、游廊的廊柱等都上了新漆。 东厢书房,书架也打好了,靠三面墙,从地到顶。 书案放在窗边,朝南。 除此之外,全屋的家具,也都给了图纸木匠去打造,过几日就能送来。 一切都准备就绪。 谢承曦看看时间,离正式去翰林上值,还有几日。 这天,他去了东角楼的书坊。 他最新的那本《道无双》最近热销,故事说的是凡人少年在年幼时被天宫里的神女救赎,立誓要修道成仙再续前缘的故事。 情情爱爱加上修道的元素,让这书一出版就卖断了货。 他一进门,掌柜吴伯就笑着迎上前:“东家,您来了。” 这书坊,如今客似云来,谢承曦连中三元后,他从前批注过的书册、誉抄过的文章,都成了热销之物。 他索性刊印了《谢状元策论集》,放在书坊售卖。 “最近人多了不少,若是伙计不够,你拿主意再请些人。” 谢承曦边说边打量铺子里的书籍。 只见那本《道无双》摆放的架子上,就剩下两本了。 “东家放心,小的明白,最是最近这《道无双》实在热销,这会儿又该差不多加印了。” “嗯。你跟林柏说吧。” 就在他和吴伯说话之际。 一个戴惟帽的少女带着个丫鬟走进了铺子。 “掌柜的,《道无双》还有吗?” 丫鬟问道。 第279章 平妻 “有的,还剩两本,姑娘您来的正是时候。” 吴伯说罢,就将架子上的《道无双》递了过去。 “这才第一部,这书有几部啊?” 吴伯挠头,看向自己东家,他也不知道。 谢承曦自己都没想好多少字完结,这问题答不上来。 那丫鬟还想问,被那惟帽少年拦了。 “看书不催稿,就要这本,劳烦了。” 又过了会,那少女抱着几册书,缓缓走向书架。 只是行到转角时,像是不慎踩到裙摆。 “呀——” 她轻呼一声。 怀中书册顿时散落一地。 而她整个人,也恰好朝谢承曦站着的方向微微倾去。 谢承曦反应极快,压根没打算伸手,还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托住旁边书架,稳稳隔开距离。 那少女身形一晃,最后扶着木栏站稳。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谢承曦这厮居然不扶她。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承曦清冷平静的目光。 没有惊艳,没有失神,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什么绝色佳人,只是个寻常老妇。 少女心头微微一滞。 她自幼容貌出众,在曹家,她虽是庶出,可深得祖父、祖母宠爱。 莫说京中公子,便是见惯美人的世家长辈,也少有不夸她的。 可这谢承曦竟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有意思。 旁边丫鬟赶紧蹲下捡书。 少女迅速收敛神色,柔声道:“是小女失礼了。” 声音温软。 她今日一袭烟紫色轻纱长裙,那双眼睛含水带雾的,带着几分楚楚柔情。 谢承曦微微颔首:“姑娘无碍便好。” 说完,竟重新低头翻书。 连一句多余寒暄都没有。 那少女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下不来台。 她身后的丫鬟都愣了。 来之前,府里特意教过。 曹相爷亲口说:“少年人,哪有不好美色的。何况谢承曦寒门出身,从前哪见过真正世家娇养的女子。他和谭家的婚事,也是谭相的意思,这少年肯定有自个的想法。” 在曹家看来。 谭家那位庶出孙女虽门第高,但容貌远不如自家姑娘。 曹月如自幼容颜艳丽,又懂得示弱拿捏。 只要制造几次‘偶遇’,让谢承曦动了心思,后头自然就好办了。 哪怕做不成正妻。 平妻也不是不能争。 毕竟如今朝堂谁都看得出来。 谢承曦将来,绝不是个翰林修撰。 曹相不愿让谭家独占这份未来的助力。 所以即使对方婚期将近,他老人家也要行此险招。 而此刻。 铺子外马车内,一名老嬷嬷正悄悄掀帘观察。 见半天没动静,她眉头都皱了。 “怎么回事?” 旁边丫鬟低声道:“谢状元…似乎没怎么理会三姑娘。” 老嬷嬷神色微沉,暗骂一句:“道貌岸然!” 她在曹府后宅待了几十年,什么男人没见过? 少年得志、寒门出身、骤然权势加身。 这样的年轻人,最容易被美色拿下。 这位谢状元,竟如此稳? 她不相信! 书坊内。 谢承曦已经视察完毕,正准备离开。 曹月如见状,终于忍不住轻咬嘴唇,主动开口。 “谢公子也喜欢看盐政卷宗?” 谢承曦停下脚步,终于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曹月如心头顿时微喜。 但下一刻。 谢承曦淡淡开口:“姑娘既知我是谁,也该知道,下月我便要成婚。” 这话太直接了。 曹月如脸色都白了。 谢承曦这才换了语气温和道:“京中人言纷杂,姑娘名声贵重,还是少与外男独处为好。” 说完,他随即转身离开。 留下曹月如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的丫鬟更是目瞪口呆。 对自家姑娘美貌视而不见的,这谢承曦,可是第一人。 曹家三姑娘在书坊‘偶遇’谢承曦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京城权贵之间,本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更何况。 那日书坊里,不止一个世家子看见了。 不过两日,这消息便已传进谭府。 谭延舟下朝回来,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 谭凌赫低声道:“父亲,曹家这意思,怕是不肯死心。曹相这回,做得有些过分了。” 谭延舟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不急。” 谭凌赫有些不懂。 谭延舟这才淡淡道:“曹家想试,那便让他们试。老夫倒也想看看,承曦会如何做。” 他说这话时,似乎半点不担心。 但谭凌赫却知道,父亲这是在意的,越看重,才越不轻易插手。 父亲应该要看那谢家小儿,能不能在权势、美色、拉拢之间,始终保持清醒。 毕竟,一个未来可能入中枢的人,若连后宅与女色都处理不干净,将来迟早是祸。 谭延舟稳得住。 谭嫣那边却忍不住了。 她是午后知道的消息。 当时正在后院试新做的嫁衣。 满屋绣娘、嬷嬷都在夸:“姑娘肤色白,穿这身最压得住。 等五月出阁,定是满京城最风光的新娘子。” 结果下一刻。 阿紫便气冲冲进来。 “姑娘! 曹家那个曹月如太不要脸了!” 屋内顿时一静。 谭嫣皱了皱眉,曹月如,她见过几回,都是在女眷聚会上,人长得美艳,架子还很大,明明是个庶女,行头弄得跟嫡出似的。 “怎么回事?” 等她听完来龙去脉。 屋内几个嬷嬷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谁不知道谢承曦和谭家的婚事已定。 下个月中便是婚期了。 曹家这般行事,几乎是明着打脸。 不将谭家放在眼里。 谭嫣听完后,先安静了下来。 她长得其实也挺美。 虽不似曹月如那着柔媚楚楚的美。 但眉目如画,眼眉微挑,还带着自幼养出来的明艳与贵气。 “谢承曦如何反应?” 阿紫顿时来劲了。 “谢公子根本没理她! 还当众说自己下个月要成婚,让她少与外男独处!” 屋里几个嬷嬷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笑容又都堆起来了。 谭嫣嘴角一点点扬起。 不过她这人性格,很干脆,既如此,那便去见见这位曹三姑娘吧。 第二日。 京中最有名的‘彩玉堂’胭脂铺。 二楼雅间内。 曹月如正坐在镜子前试新到的口脂。 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红轻纱裙,衬得肌肤愈发雪白娇艳。 旁边几个闺秀围着奉承。 “三姑娘这颜色真好看。” “京中都说全场就数曹家三姑娘最美。” 曹月如轻轻一笑。 正想开口。 忽然。 楼下一阵骚动。 “谭姑娘来了!” 第280章 君子不夺人所好 曹月如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刻。 珠帘被掀开。 谭嫣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简单。 一袭月白织金长裙,只簪了支白玉海棠步摇。 但她气度不凡,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显洒脱大方,反而引得满屋子的侧目。 几个闺秀赶紧起身见礼。 “谭姐姐。” “谭姑娘。” 谭嫣微微颔首。 目光落在曹月如手边那盒口脂上。 “这颜色不错。” 她忽然开口。 掌柜立刻陪笑:“谭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铺子新进的‘醉海棠’,如今京中最时兴..” “哦?” 谭嫣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她缓缓拿起另一盒。 “可惜。我倒不喜欢用旁人碰过的东西。” 空气顿时一静。 旁边几个闺秀脸色都变了。 曹月如也僵了一下。 可谭嫣依旧慢条斯理道:“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 女子,也该如此。” 这话一出。 满屋子人人都耳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吱声。 谁都听得出来。 她这是骂曹月如‘夺人所好’。 曹月如脸色挂不住了,勉强笑道:“谭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挑个胭脂罢了。” 谭嫣抬眼看向她,笑意很淡:“是吗?我还以为曹姑娘最近…很喜欢捡别人的东西。” 旁边几个姑娘脸色都白了。 大家没想到谭嫣这么直接。 曹月如更是瞬间涨红了脸。 “你!” 她何时被人这般对待过,声音都发颤了。 谭嫣已经轻轻笑了:“曹姑娘别误会。我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东西,看着再好。若不属于自己,硬伸手去拿…”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很温柔:“最后丢人的,往往不是别人。 这一次,曹月如是真气得说不出话。 闺阁女子,哪有这么直接挑衅的。 她自幼长得好看,但到底是庶女出身,平日靠美貌拿捏男子还行。 真碰上像谭嫣这种直来直往的,她压根无话可说。 更重要的是。 这事,本就是曹家理亏。 谭嫣虽也是庶出,可这婚事,是谭相亲点的。 曹月如回府,是红着眼睛进的院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谭嫣这种硬茬。 屋内丫鬟大气都不敢喘。 偏偏曹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还来传话。 “三姑娘,老夫人说了,姑娘若连个男人都拿不下,往后也不必再想别的了。” 这话一出,曹月如那股羞怒,顿时让她生出了胜负欲。 她不信,这世上真有对她不动心的男人! 他如今拒绝,不过是因为谨慎,因为婚期将近,因为顾及名声。 可男人终究是男人。 只要她能让谢承曦对她生出一点怜惜,一点动摇。 后面的事,自然便有机会。 四月二十二。 谢承曦正式入值翰林院。 这一日,整个谢家几乎天未亮便已起身。 新换的绯色官袍挂在屏风前。 玉带、乌纱、朝靴,一样不少。 顾氏亲自替儿子整理衣领,手指都有些发抖。 “别太累着自己,事事小心。” 她有些欲言又止,书坊的事,传的八卦快得很。 “离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姑娘远些,谭相如此看重你,不能让谭家失望。” 谢承曦有些无奈,但明白母亲的担心。 “母亲放心吧。” 他今日穿着正式翰林朝服,绯袍玉带,眉目清冷。 比平日更添几分不可近人的清冷和严肃。 此时,朱雀街东巷口。 曹月如早已等在那里。 她今日明显精心打扮过。 一身浅杏色长裙,不如往日艳丽,反倒多了几分楚楚柔弱。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她决定换个妆造,男人未必喜欢太锋利的女人。 但大多会对‘需要被保护’的女子心软。 尤其英雄救美这种戏码。 不远处,几个泼皮模样的男人已经在暗中候着。 这是曹家安排的人。 专门等谢承曦路过时上前纠缠。 到时她只需‘惊慌失措’跌进谢承曦怀里。 以她的身段,以对方的性子。 只要有了肢体接触。 后面的流言,自然有人会替她传。 到时候谭嫣再厉害,也只得乖乖认命。 辰时初。 马车声终于由远及近。 曹月如心跳加速。 下一刻。 谢府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半掀。 露出谢承曦半张侧脸。 晨光映在绯色官袍上,衬得他愈发清隽冷肃。 就在这时。 那几个泼皮立刻冲了出来。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陪哥哥们玩玩?” “来嘛,一块玩玩!” 曹月如立刻惊呼一声,往后退去。 她的丫鬟阿春也跟着喊起了‘救命。’ 这一声,恰恰就在谢府马车前。 曹月如眼眶瞬间发红,慌乱间就朝马车方向冲过去。 按照她的计划。 下一瞬,谢承曦就该下马车扶她。 可是! 那马车根本没停。 曹月如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车内便已传出一道极平静的声音。 “谢安。” “在。” “你来驾车,严三,你去。”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随从跳下马车。 动作利落得惊人。 几拳下来。 为首的三个泼皮直接被砸翻在地。 其余几个人都懵了。 他们这本就是演戏,哪能真挨打! “滚!” 严三冷冷开口。 那几个人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整个过程,谢承曦甚至都没朝这边看一眼。 曹月如僵在原地。 她原本算准了自己会跌进谢承曦怀里。 所以还故意崴了脚。 此刻半跪在地上,姿势狼狈极了。 身后丫鬟阿春也是一脸懵。 主仆二人抬头望向马车。 车帘终于动了。 谢承曦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曹姑娘。” 曹月如心头猛跳。 可接下来。 谢承曦只淡声道:“大清早在巷口不安全,姑娘以后就别来了。” 说完,他放下车帘。 严三跳上马车,接过谢安手里的缰绳。 马车重新前行,就真的这么走了。 走了。 曹月如整个人都懵了。 她半跪在原地,风吹起裙摆,狼狈得可笑。 她脑海里响起谭嫣那句,丢人的往往不是别人。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谢承曦!”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又羞又怒。 她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场戏,对方别说英雄救美,甚至连马车都不下。 她在谢承曦眼里,就这么不值一看? 第281章 翰林上值 辰时前。 翰林院外已有不少官员陆续入院。 翰林院设于皇城东侧,院墙青灰,远不如六部衙门威严显赫。 可来往之人,几乎个个清贵。 因为这里,是天下读书人真正的‘登龙门’。 非进士中的顶尖人物,不得入内。 谢承曦刚下马车,便已有人认出了他。 “谢修撰到了。” 一句话,周围不少目光都看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嫉妒。 毕竟这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实在耀眼。 谢承曦整了整衣袖,随后朝翰林院正门郑重一揖。 这是读书人的规矩。 敬的是文道,也是仕途。 一进正门,迎面便是一堵高大的‘文壁’。 上刻先帝亲题四字: “代天司文”。 字迹苍劲。 凡入院官员,都需先在壁前整冠而行。 继续往里。 则是三进院落布局。 第一进为公廨与值堂。 主要是书吏、誉录官、杂役往来之地。 两侧摆满书柜与卷宗箱笼,空气里都是纸墨味。 第二进,才是真正的翰林值院。 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院中种着数株老槐,树荫遮天。 左右分列各修撰、编修、侍读等官员值房。 再往后。 则是藏书阁、修史馆、经筵厅,以及专门存放起居注和御稿的封存库房。 那里守卫极严,寻常人不得靠近。 刚进院内。 便有一名书吏快步迎上来。 “谢修撰,掌院学士已在等您。 请随下官来。” 一路穿过长廊。 沿途不少人都在看他。 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谢承曦?” “比传闻里还年轻。” “听说曹相也想让他当孙女婿。” “嘘,小声些…” 谢承曦像什么都听不见,一直跟着书吏走到东侧一间值房前。 书吏停下脚步。 “裴修撰也在里面。” 谢承曦神色动了动,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淡淡墨香。 裴若飞正站在书架旁翻卷宗。 见他进来,先笑了。 “来了?” 谢承曦拱手:“学生见过先生。” 旁边另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也抬起头。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正是如今翰林院掌院学士,郭轼。 也是朝中有名的大儒。 郭学士打量谢承曦片刻。 “老夫看过你殿试策,胆子不小。” 寻常新人听到这话,怕是已经开始紧张。 谢承曦神色沉稳:“食君之禄,自当尽言。” 郭学士眼底顿时掠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胆子还真是大。 裴若飞在一旁暗暗失笑。 郭学士这才点头:“不错,翰林院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敢写的人。” 这评价很高了。 旁边几个书吏听得暗暗心惊。 郭学士出了名严厉。 往年新科进士入院,能得一句‘尚可’都算难得了。 如今当面夸了谢承曦。 显然是真欣赏这位三元公。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 谢承曦几乎没闲下来。 先是拜见院中各位前辈。 又登记值次、领取诰敕底册。 随后还被带去熟悉经筵厅、藏书阁、起居注房。 翰林院地方不大,规矩却繁琐得惊人。 哪份诏书该用什么纸。 哪种御批该如何誉抄。 甚至连奏对时站在哪块砖上,都有讲究。 他的值房被安排在东廊第三间,位置不错。 离掌院学士值堂不远,也靠近南书房传召的小门。 这显然是被安排好的。 书吏推开房门时,谢承曦顿了顿脚步。 屋内不大,很是清雅。 一张梨木长案,一座靠墙书架。 窗边摆着青瓷笔洗和铜鹤香炉。 墙上还挂着名士手书:慎言、慎行、慎笔。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里面已经站着三个人。 一个年近四十的青袍书吏,两名年轻小厮。 见他进来,三人立刻行礼。 “见过谢修撰。” 为首那书吏恭敬道:“下官姓庄,是院中典簿,以后专替大人整理卷宗、收发文书。” “这两个是院里拨来的听差小厮。” “一个叫阿庆,一个叫元宝。” 谢承曦点头。 这便是翰林的‘班底’。 虽比不得六部堂官前呼后拥。 但翰林毕竟清贵。 每位修撰、编修,都会配一名书吏协助文书,以及两名听差负责跑腿。 郑典簿又低声提醒:“大人日后若入南书房值守,奏稿需绝对保密。 哪怕废纸,也不可随意外流。” 谢承曦听得认真,因为这不是小事。 翰林院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官职。 是信息。 朝中多少风向、圣意、政令,往往最早便从这里流出。 所以历代帝皇,对翰林院都极重规矩。 很快,就有老翰林过来交接事务。 负责带他的,是一位姓韩的侍讲。 五十多岁,说话语速快得惊人。 “修撰主要职责有三,一,起草制诰;二,参与修史;三,轮值经筵与南书房。”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柜里抽出一摞册子。 “这是历年诏令范本,这是本朝制诰格式。这是经筵讲义。 还有这个最重要。” 谢承曦低头一看。 《御前应答避忌录》。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历代翰林因失言挨罚的案例。 比如:某年某修撰御前失仪,罚俸三月。 某编修妄议储君,被贬岭南。 某侍读未经允许直视天颜,廷杖。 看得谢承曦头皮发麻。 韩侍讲淡淡道:“翰林院里,文章写错不一定死人。可若不懂规矩…是真会掉脑袋的。” 翰林院在辰时后。 上午正式开始‘点卯’。 翰林官员陆续到齐,人数其实不算多。 满院上下真正有资格参与核心政务的,不过几十人。 可随便拎一个出去。 几乎都是进士中的精英。 所以这里格外讲究资历和文名。 谢承曦虽是新官,但无人真敢轻视。 毕竟他除了是修撰,还是南书房行走。 这意味他未来极可能直接进入中枢。 随后便开始正式做事。 第一件工作,是‘誉录’。 准确来说,就是练手。 韩侍讲拿来一份礼部旧诏。 让谢承曦重新誉写。 要求字体一致,格式无误。 甚至连每行间距,都不能差分毫。 因为翰林院真正的诏令,是要直接送入宫中的。 任何一点错漏,都是大罪。 谢承曦开始怀念上辈子电算化的工作流程了。 他坐在案前,提笔,蘸墨。 开始写。 韩侍讲眼神微微变了。 稳啊,不仅字骨清劲,连笔锋转折,都几乎像印出来一样。 最关键是。 这小子写得极快,还半点没错。 韩侍讲嘴角抽了抽,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你倒天生该进翰林。” 第282章 一致对外 到了午时。 院中终于气氛轻松下来。 有小吏来通知“开饭了。” 翰林院自然也有公厨。 就在第二进西侧偏院。 地方不大,几排长桌。 十余名翰林官员坐在一处吃饭。 只是座位间,自然也有圈子在。 资历老的坐一处。 同年的坐一处。 保守派又坐一处。 无形之间,全是门道。 饭菜比普通衙门好不少。 四菜一汤。 两荤两素。 甚至还有单独炖的鸡汤。 毕竟翰林院的牛马,很多得熬夜修书、起草诏令。 朝廷对他们的伙食向来不差。 谢承曦刚坐下。 周围就安静了。 今日菜色不错,清蒸鲈鱼、酱炖羊肉、两碟时蔬。 外加一盅鸡汤。 这伙食比许多七品外官家里吃得还精细。 他坐下不久,旁边便有人主动走了过来。 “谢修撰。” 谢承曦抬头,来人是谢立新。 隔壁的是霍文锦。 两人如今皆是编修。 比他早几日入翰林。 “以后便同在东廊值房共事了。” 谢立新笑着说道。 霍文锦当着这些翰林官员面前,态度热情,附和道:“谢修撰如今可是咱们翰林院的大红人,今早你进院时,连修史馆那几个老先生都偷偷伸头看。” 谢立新和谢承曦都没接他这话。 气氛有些尴尬。 霍文锦随即又道:“韩侍讲还说,你这馆阁体,他好些年没见过这么稳的了。” 谢承曦听得起鸡皮,霍才子这有些太过了。 谢立新见状,随即转移话题:“吃饭吧,不然菜凉了。” 于是三人坐下用饭。 谢立新比他先来几日,开口介绍了起来:“翰林院里真正的事务都极杂,修撰主意负责制诰、史馆、经筵。 编修则侧重修史和校录。 另外还有侍读、侍讲,负责给陛下讲经。 至于庶吉士,他们在庶常馆学习,并不正式入值翰林。 等散馆后,成绩优异者,才真正补入院中。” 谢承曦轻轻点头,难怪今日没看到宋九辞。 庶吉士虽号称‘储相’,但本质上,也就是候补,先有实习期。 霍文锦夹了块羊肉,边吃边道:“不过你不同,你这南书房行走的身份,怕是不用几年,就得往上升了。 而且下月,你还要娶谭相的孙女,咱们这些熬出资历,也是白混了。” 语气听着开玩笑,但那股酸意,不难察觉。 旁边几人神色微微变了。 毕竟霍文锦是霍御史的嫡孙,又是城中有名的才子,被家中寄予厚望。 没想到杀出个谢承曦。 不仅状元及第,还直接成了谭相亲选的孙女婿。 霍文锦有想法,很正常。 谢承曦放下筷子。 “霍编修过谦了。翰林院论资历,咱们一样的。” 霍文锦笑了笑:“资历浅,但也架不住圣眷重。像我们这些人,熬几年都未必见得着陛下一面。 谢修撰能进南书房。真叫人羡慕啊。” 旁边几个年轻编修都不由低头吃饭。 谁知这时。 谢立新忽然笑着开口:“霍兄这话便偏了。南书房行走,是陛下亲点。谢修撰若没那本事,难不成还能靠运气?” 霍文锦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谢立新当众替谢承曦说话。 他们两家,不是不和吗? 谢承曦那支,是老谢家本上不了族谱的一房。 他的出身,与老谢家关系极复杂。 两家多年不来往。 今日谢立新此举,似乎有点意思。 “我倒忘了。你们还是同族。” 他故意笑道:“如今谢家可真是风光了,一个三元及第当了修撰,一个翰林编修。 怕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吧。” 谢立新脸上笑意淡了:“霍兄,谢修撰这一支,已分宗另立,严格来说,他不算是我谢家人。” 这话等于当众承认,老谢家当时做得不地道。 霍文锦不想就此收口,又道:“不过说到底,谭相还真是舍得,满城世家子盯着谭姑娘,最后居然选了谢修撰。 看来比起出身,谭相是真看重才学。” 谢立新觉得这句,连他也被刺到了。 谢氏一族,寒门出身,如今靠着他们才出了当官的。 当面被轻视,霍文锦是仗着自己的出身。 谢承曦冷漠道:“霍编修说错了。 谭相看中的,是人。” 他说到这,冷冷看向霍文锦。 “若只论门第,那天下何以科举取士。” 谢立新接话道:“霍兄出身高贵,与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一块共事,日后要多担待才是。”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年轻编修抬眼看了看霍文锦。 翰林院里,不乏寒门出身的子弟。 霍文锦立马有些尴尬,抿了抿嘴。 一敌二,算他吃亏。 翰林院上值第一日。 谢承曦算是再度体会牛马的生活。 忙碌但有意思。 从低做起,各行各业皆是如此。 他将来想位极人臣,今日就得从底层熬起。 不过今日谢立新的态度倒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老谢家是想好了,想与他一致对外。 霍家背靠曹相,老谢家与蒋阁老的关系不似以前那般。 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牵涉颇多。 想起曹相,谢承曦就犯恶心。 那个曹家三姑娘,耍些小把戏,就等着自己对她心动。 还有半月就是和谭家的婚事了,若他这时候对曹相的孙女动心,那曹家定是要那曹月如以平妻身份进门。 朝堂上男子针锋相对,内宅里女子明争暗斗。 想想都替他们这些世家累。 幸好他不是正经男子,对貌美的姐妹没兴趣。 而且他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与谭姐妹的婚事,就不会让这事出岔子。 而且,他也知晓谭嫣那日去胭脂铺夹枪带棒骂曹月如的事。 那胭脂铺,是五伯父谢敬业开的。 谢敬业还打趣了他许久,说他如今成了世家女争风吃醋的对象,好不威风。 还问他准备生几个孩子继承家业,听得他想给谢敬业的嘴给缝上。 但他和谭姐妹协议成婚的事,他没有向谢敬业透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想到临近成婚,他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婚前综合症,即使假结婚,也得受一遭。 就在他想得入神之际。 “谢大人。” 郑典簿来了。 “今日是您入院第一日,下官想请您赏脸一块用膳,还有几位院里的同僚一起,就在丰乐楼。” 第283章 拉帮结派 值房外,已经有人陆续离院,下班了。 翰林院虽清贵,可俸禄其实不算太高。 真正撑门面的,多是背后家族与人脉。 因此院中最常见的,便是‘结交’。 今日你请酒,明日我设宴。 表面是同僚情谊,实则全是站队与铺路。 这其实和上辈子的社会无大分别,从古至今,都是人情社会。 郑典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补了一句:“韩侍讲、谢编修、霍编修他们也会去。还有几位庶常馆出来的老人,都是翰林院里有些资历的人。” 他顿了顿,又笑得意味深长些:“大人如今初入翰林,院里其实不少人都想结交。” 谢承曦当然知晓,大家看中他如今风头无两,想提前下注。 尤其翰林院这种地方,最擅长‘烧冷灶’。 他笑了笑:“好,那就去吧。” 郑典簿立刻应道:“是,下官这便去安排马车。” 夜色初临,丰乐楼已经灯火通明。 作为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丰乐楼离皇城近,来的多是清流文臣、翰林学士、六部官员。 楼外马车如流水。 楼内丝竹声不断。 谢承曦抵达时,有名书吏早已候在门口。 “大人,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丰乐楼三楼,临湖雅间。 刚推门进去,里头原本热闹的交谈声停了下。 随即,立刻有人笑着起身。 “谢修撰来了,快请上座!” 屋内约莫坐了十来个人,大半都是翰林院官员。 也有两个秘书省和中书舍人的生面孔。 谢承曦目光一扫,便已大概看清了格局。 来的路上,郑典簿已经大致给他说了翰林院里的情况。 主位坐着的,是韩侍讲。 他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算是翰林院里典型的‘老清流’。 此人不站队,只一心修史讲经,在士林名望极高。 他左手边,那几人明显是一派。 以孙修撰为首,几乎都是江南士族出身。 其中霍文锦,便坐在那边。 那些人,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 至于右侧,则是一批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谢立新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外放后又调回京的编修。 谢承曦心下了然,只要有人,便有江湖。 “谢修撰,坐这儿。” 谢立新主动朝他招手。 而另一边,霍文锦也笑着开口:“谢修撰如今可是主客,坐偏了反倒不好。” 一句话下来。 屋内几个老狐狸似的官员不由交换了下眼神。 谢承曦像后知后觉一般,只平静拱手:“诸位皆是前辈,晚辈怎敢居主位。” 说完,他径直在末位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坐在几位典簿身边。 酒菜很快上齐。 丰乐楼最有名的‘八珍席’。 清蒸鲥鱼、鹿筋烩鸭、金丝燕窝羹,一道道端上来。 旁边还来了三个歌姬抱琵琶唱曲。 起初,众人也只是聊些风雅闲话。 譬如今年春闱文章,哪位学子可惜,哪篇策论写得妙。 可酒过两巡后,话题就渐渐变了。 孙修撰慢悠悠抿了口酒:“听闻河东的盐税案,陛下近日颇为关注。”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中书省那边,好像已经有意彻查。” “若真开始查,怕是动不少人啊。” 霍文锦这时候插话:“盐政哪一年不查,真要动,先动的也是地方官员。”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扫了谢承曦一眼。 毕竟所有人知道,谢承曦策论里,写得最锋利的,便是盐政。 谢承曦神色淡淡,低头吃鱼,压根没理他。 谢立新看在眼里,立刻举杯笑道:“今日替谢修撰入院接风,来,敬状元公一杯吧。” 众人顿时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谢承曦举杯回敬。 一顿饭下来,他慢慢将桌上这些人分了类。 清流一派重文名,轻利益。 世家官僚看重门第、联姻、人脉,霍文锦便是其中代表。 至于出身一般,靠科举熬上来的,更愿意向得圣眷之人靠拢。 也就是说,这些人,极大可能是两面派。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秘书省的刘校理笑着问道:“谢修撰下个月便要与谭家完婚了吧?” 这话一出,屋内不少人看了过来。 毕竟比起三元及第,‘谭相孙女婿’这个身份,其实更让人忌惮。 谢承曦放下酒盏:“是。” 刘校理感叹道:“谭相慧眼,如今满京城,不知多少人羡慕。” 霍文锦忍不住说:“太高的门第,进去了也未必是福。” 这话说出来,连孙修撰都皱了皱眉,霍家大公子说得也太明显了。 谁知道谢承曦这回没忍住,淡淡笑道:“霍编修说得对,所以霍家当时没能与谭家联姻,说不定是福气。” 众人:…… 大家看谢承曦年纪轻,也是温温和和的,话不多,没想到嘴巴还挺锋利。 霍文锦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没有谢承曦官位高,但出身摆在那,在翰林,他自认大家更会偏向给他面子,所以说话行事,多少失了些分寸。 可他没想到谢承曦居然当众这样回击。 戳中痛点,让他心里对谢承曦更记恨三分。 谢立新随即接话:“霍兄与曹家二姑娘成婚,说来,也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众人这才笑着附和,将气氛缓和了几分。 夜渐深,丰乐楼里的丝竹声仍未停。 酒过数巡后,众人也渐渐散了席。 韩侍讲年纪大,最先起身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谢承曦肩膀说:“年轻人,少沾些酒色,多看看书,翰林院的路,才走得远。” 谢承曦拱手应下。 等韩侍讲一走,雅间里的气氛就松散了许多。 孙修撰起身整理衣袖,笑道:“时辰还早,诸位可有兴致换个地方坐坐?” 旁边立刻有人会意:“听闻醉风坊新来了个江南琴娘,词曲双绝。孙兄不去瞧瞧?” 既然顿时低笑起来。 笑意里,带着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谢承曦坐在一旁,听得有些不适。 他今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所谓‘清流文臣’的另一面。 大举朝士风开放,文人之间,狎妓听曲,甚至被视作文雅风流。 真正被人瞧不起的,不是去不去,是有没有分寸。 第284章 前程 很快,楼下便有几辆小马车停了过来。 几个年轻貌美的清倌人便被丫鬟扶着上了车。 所谓清倌人,其实是教坊中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多精通琴棋书画,不少甚至是获罪官员之后,因此甚得京中文人喜欢。 孙修撰为首,熟门熟路掀帘上车,旁边秘书省的刘校理也笑着跟了上前。 霍文锦和其他几人,也跟了过去。 谢承曦站在廊下,安静看着这一幕。 郑典簿小心翼翼站在旁边,低声道:“大人可要过去?” 谢承曦收回目光:“不了。” 郑典簿明显松了口气。 谢承曦下个月就要和谭家姑娘完婚,这时候去狎妓,若是被谭相追究起来,自己难逃罪责。 这时,谢立新从后头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那几辆离开的马车,笑道:“他们一向如此,白日里写圣贤文章,夜里听小曲。京中世家子弟,多半这种做派。”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嘲讽的意味,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谢承曦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影响别人就行。” 两人在楼下分开后。 谢承曦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舒了口气。 当了一天牛马还要应酬饭局,他都有些不适应了。 以前都是他提出下班后聚会,活力满满,如今换了个时代,反而不习惯了。 马车缓缓前行。 他脑海里回想今晚席间那些人,日后得跟这些人打起码好些年的交道。 翰林院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复杂。 不知道裴先生是怎么应付的,不过有师母在,应该不需他操心。 四月末,京中的天气已渐渐暖了。 这日谢承曦从翰林下值回来时,门房老张一边牵马一边说:“六少爷,三姑娘一家来了。” 谢承曦这才想起,姐夫应该定官职了。 正厅里,比平日热闹许多。 谢安晴抱着两个月大的小儿子彭旭坐在一旁,眉眼间满是笑意。 大女儿彭姜已经两岁半,这时候扒着娘亲的腿要逗弟弟玩。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湖蓝色褙子,头上还添了支银钗子,气色比从前也好了不少。 旁边,彭云起坐得端正。 比起几年前那个穷得不行的寒门书生,如今的他,已经有了几分官身气度。 虽只是三甲同进士,可到底是正经朝廷命官了。 尤其对他这种寒门小户而言,已算真正改了门庭。 一见谢承曦回来。 谢安晴立刻抱着孩子起身:“六郎回来了。” 旁边两岁半的彭姜也奶声奶气跟着喊:“舅舅——” 小丫头生得白嫩,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 这会儿正是黏人的年纪,一看见谢承曦就扑腾着小短腿跑过来。 谢承曦弯腰抱她起来:“姜姐儿又长高了。” 小丫头立刻得意道:“娘说,我以后比弟弟还高。” 满屋顿时笑了。 谢安晴怀里是两个月的彭旭,小家伙睡得正香,笑声都吵不醒。 顾氏这个主母在旁边看着,打心底替三姑娘开心。 当初她挑了不少,选了彭云起,家里的确是穷,可这小子争气,人品也好。 果然,如今考中进士,三姑娘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作为谢安晴生母的柳姨娘,一直坐在一旁。 当初她嫌弃彭云起家穷,怪顾氏给她闺女安排个穷秀才,如今态度明显缓和许多。 一边逗孩子,一边温和道:‘考城县虽不算富庶,可离京不远。云起这司户虽只是县佐官,却管着户籍钱粮,是个好差事。 只要踏实,往后未必没有升迁的机会。’ 彭云起恭敬应是。 他自己心里清楚,能有今日,该感激的,其实是谢承曦。 当初给了不少备考书籍他,帮助不少。 酒菜很快摆上。 谢安晴带着孩子陪娘亲坐在小桌。 回想这些年嫁入彭家的不容易,如今丈夫中了进士,一家人终于真正熬出头。 彭云起举杯,认真道:“六郎,若非当年你借我数本备考书册,又指点我策论,我绝走不到今日。” 谢承曦放下酒盏:“姐夫言重了。 真正走进考场的,是你自己。” 彭云起摇头:“我心里有数。” 谢安晴忍不住笑着接话:“咱家欠六郎你一份大人情。” “不过如今你也快成婚了,我提前祝你与谭姑娘..白头偕老,顺顺遂遂。” 一桌人听到这,都不免有些感慨。 谢承俊一直安安静静,这时候也忍不住看了小六一眼。 这个家,如今靠着小六,过得越来越好了。 家里几个孩子听到成亲。 彭姜认真举着小木勺,奶声奶气道“舅舅以后成亲了,还陪姜姐儿玩吗?” 一句话让满屋子人都笑了。 大哥的长女沁姐儿已经快八岁了,次子锐哥儿也快六岁。 他们两个已经懂事,这时候笑着说:“小叔还要教昌哥儿和信哥儿认字呢。” 谢承曦看着几个孩子,心头一软,笑着说:“陪,也教,还给他们买最好看的风筝。” 一家人吃完饭。 谢承曦和彭云起在书房里聊天。 彭云起要去考城县担任司户,一家人同去。 谢承曦拿了价值一百两的交子递了过去:“姐夫,此番路远,你们一家去到那人生地不熟,多些钱银在身上,遇事也能心安,你莫与我客气,这钱,就算给两个孩子日后念书的。” 彭云起没想到小舅子居然如此,忍不住眼眶都红了:“六郎,这…” “姐夫,你我同朝为官,各为前程,日后为官一途,说不上谁关照谁,希望你我都能顺遂平安。” 谢承曦说的真诚,他希望姐夫踏实前行,日后互为助力,这样谢家才能走得更远。 彭云起不再拒绝,结过交子,郑重道:“六郎,你的心意,我记下了,你如今入了翰林,风头正盛,但朝中两派斗得厉害,你莫轻易入局,好好与谭相学着如何为官才是。” 谢承曦点头:“姐夫放心,我向来没参与党争的想法,不然也不会选择谭家。” 柳姨娘的屋里。 她和谢安晴母女俩也聊着体己话。 “晴娘,如今你丈夫出息了,你要记得,若将来他纳妾,你千万要将孩子养在膝下,莫让那些做小的给欺负了。” 谢安晴知道娘亲的用心,点头应道:“娘,放心吧,两个孩子还小,应该…” 柳姨娘赶紧打断道:“没有应该,男子都那样,何况云起如今当官了,虽只是个司户,可也是官,你听姨娘的,别心软把自己和两个孩子害了。” 第285章 人心 谢安晴一家走后。 谢家众人,各有心思。 柳姨娘看着闺女一家好起来,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她心里惦记儿子谢承礼,无奈儿子如今总说事务繁忙,一个月都见不了一回。 女儿一家又要去考城县,离汴京也有百里,日后要见一面,怕是也不容易的。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叹气,要不是自己做小,这会儿女应该都能在身边才是。 比起柳姨娘如此多愁善感,秦姨娘那边,反而心情极好。 如今儿子谢承俊懂事,儿媳妇杜氏又能帮着谢家,而且二胎下个月就要生了,若再添个小子。 她想想都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又想到自己嫁给王主簿做妾的女儿谢安姝。 那丫头向来叛逆,但这婚事也的确让她的日子过得不错。 谢安姝两个月前,生下了儿子王元。 虽是庶子,但王主簿一心巴结谢家,毕竟谢承曦如今三元及第入了翰林,又得圣眷。 所以王主簿对元哥儿,宠爱有加。 王家的主母身子弱,生不出儿子,元哥儿,是王家的庶长子了。 王家新纳的那门小妾罗氏,的确受王主簿偏爱,但奈何谢家出息。 所以王主簿最近,多是来谢安姝的屋里,即使她不能伺候,也不嫌弃。 还隔三差五让谢安姝给谢家送些滋补药材或者文房,说是锐哥儿在私塾了,聊表心意。 秦姨娘以往哪哪都比不过柳姨娘。 可现在儿女成婚后,她反倒觉得自己比柳姨娘强不止一星半点。 谢承俊比谢承礼孝顺,而且还能留在本家,沾小六的光。 至于闺女,虽做小,可好歹受宠,儿子还是王家的庶长子,日后定也不会过得差。 两个姨娘各有滋味。 顾氏这个当主母的,也颇感慨。 两个庶女的路,一个是她帮着选的,一个则是自个儿选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看的说的都不重要。 谢安晴嫁入彭家,的确苦了许多年,可如今丈夫科举入仕,她也熬出头成官夫人了。 谢安姝一心攀富裕人家,宁愿给别人做小也要嫁个官身。 幸好如今给王家生了个庶长子,又因着弟弟谢承曦三元及第高中状元。 她在王家的地位水涨船高,日后这个主母,想必也不在话下。 家里这些个庶子庶女,顾氏其实都是一视同仁的,除了分家出去的白眼狼谢承礼。 如今自己长子谢承泰两儿一女,妻子苏氏又是个本事的,一家和和美美。 小儿子谢承曦最是出息,三元及第,下个月就要和谭相的孙女成婚了。 虽说婚后这孩子要搬出去住,可成家立业总是必然的,谢家地方小,自然是不能让谭家姑娘来遭罪。 何况陛下给儿子赐了宅邸,夫妻两个住到新宅,早日开枝散叶,也是好的。 顾氏想到两个儿子,各有各的前路,打心底里欣慰。 谢敬川进屋,看见妻子自个儿在笑,也笑了。 “婉娘,你笑什么?” 顾氏这才回头:“我想起六郎下月就要成婚,兴许咱们很快又要抱孙子,就开心。” 谢敬川一听,“哈哈,你啊,这婚事还有半个月,孙子生下来也是一年后,这时候就想这些啊。” 听着丈夫打趣自己,顾氏说:“我前些年,还担心六郎不肯成婚,如今总算讨媳妇了,还是门好亲事。” 谢敬川倒了杯茶,悠悠道:“高门大户,不一定是好,幸好六郎打小性子沉稳,谭家这种高门,他将来,慎言慎行才是正理。” “他们夫妻俩住得远些,也是好事。” 顾氏想了想长安巷和谭府的距离。 “谭府要派人盯着,你住再远也没用,就看你这未来儿媳妇如何做人了。” 顾氏这才想起谭嫣,当时两家聊婚事的时候,她见过两回。 人长得好看,规矩礼数周全,看着也是个机灵的姑娘,就是不知道和六郎能不能合得来。 毕竟是从小娇养出来的世家女。 谢敬川知道妻子又开始多思多虑了。 “六郎如今入翰林,事务繁忙,等成婚以后,该没多少时间回家看咱们,你到时候多去他们府上帮着儿媳妇料理家务事,也算替儿子掌眼,莫让谭家那些人,太欺负儿子了。” 顾氏点头:“晓得。”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我听老周说,老谢家那老二,约你见面?” 谢敬川抿了口茶,点点头:‘说跟我谈茶叶合作的事,不知道想干嘛。’ “我看是他们觉得六郎如今出息,想让咱们忘了之前他们算计咱们的事吧。” “哼。老三当年三番四次算计我买卖的仇,我不会忘记,只是六郎如今刚入官场,我不能给他惹麻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至于老二,这人素来阴险,说不定又有别的算计在里头。” “那你见他吗?” “见一面吧,总该躲不过的。” 谢敬川对老谢家感情复杂,比起老二,其实他想见的,是至今没见过面的父亲谢道兴。 但对谢道兴,他既有恨,也有念。 父母聊着些旧事,谢承曦在自己小院,正挥笔写着《道无双》第二部。 他现在白天要上值,只能晚上回来写稿,等日后成婚,也不知有什么新鲜事等着他。 谢安在一旁给他磨墨端茶,低声说道:“少爷,谢二爷约了老爷三日后在码头茶楼见面,说要谈茶叶合作的事。” 谢承曦手中的笔顿了顿,问道:“哪里的消息?” “我在谢府,有两个儿时的玩伴,其中一个叫阿禄,在二爷院里当差。” “茶叶买卖,据我所知,被我未来岳父都抢得差不多了,谢敬堂现在来跟父亲谈什么合作,摆明就是挖坑。 贼心不死。” 谢承曦放下笔。 “你去查查,他到底想干嘛,若是耍花招,就给他长点教训。” 谢安应声,又说道:“少爷,您还有半月就要成婚了,新宅那,咱们要添什么人手,您可有想法?” 谢承曦眨了眨眼,他有两个小厮,一个护院,还有小桃一个丫鬟,宋奶娘应该也是得跟着他的。 除了这几个人,他还真没想到要添什么人。 因为他觉得,谭家那边,肯定自带班底,自己还不如以静制动。 第286章 设局 五月初五。 端阳将至。 京中处处都挂起了艾草和五色绳。 距离谢承曦和谭家正式成婚,也只剩最后十日。 这段时日,谢家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聘礼核册、婚服试样、宾客名单、宅院布置… 每日都有新鲜事。 主意是对方是高门大户,顾氏这边哪敢怠慢。 谢承曦这些帮不上忙,他日日上值,也是忙得不得了。 这一日下值,天色已近黄昏。 谢承曦刚准备离开,郑典簿快步追了上来。 “大人。今夜丰乐楼那边,又设了宴席。” 谢承曦皱了皱眉,自上回赴宴,院里明显不少人开始频频邀他,不胜其烦。 尤其如今婚期将近,他不愿惹出什么闲话。 “替我回了吧。” 谁知道郑典簿一脸难色:“章侍讲…也在。” 章侍讲比韩侍讲资历还深,若直接拒绝,便有些不给面子了。 谢承曦叹了口气:“知道了。” 郑典簿这才松了口气“马车已经备好了。” 与此同时。 丰乐楼后院。 霍文锦正坐在雅间,脸色阴沉。 “他答应了?” 旁边曹家管事立刻低头:“回姑爷,已经来了消息。” 霍文锦冷冷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自从上几回和谢承曦唇枪舌战没占上风,他就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父亲那边提醒他别轻举妄动。 但岳家,曹家,比他更急。 因为他小姨子曹月如,已经彻底魔怔了。 屏风后,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曹月如。 她今日一身烟紫色裙纱,妆容极淡,一副柔弱的模样。 “二姐夫。”她轻声道:“今晚…真能成吗?” 霍文锦冷冷一笑:“男人而已,酒一灌,药一下,再清高的读书人也得失态。 只要他碰了你…后头的事,自然由曹家来闹。” 说到这里,他继续道:“到时,我倒要看看,谭家还肯不肯把孙女嫁给他!” 曹月如其实也没想做得这一步,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试问哪个世家女需要这样来求一段姻缘。 丰乐楼二楼。 酒席已开,今日比上回人更多。 章侍讲果然在。 他年仅六旬,气度儒雅。 谢承曦一进门,他便笑道:“谢修撰来了,坐。” 这面子给得很大了。 谢承曦连忙拱手行礼,落座。 霍文锦今日态度难得和气,还主动给谢承曦倒酒。 “上回是我言语失当,今日先赔一杯。” 谢承曦心里狐疑,这厮有些刻意,莫不是有什么花招要耍。 他保持警惕,只抿了一口,不敢多喝。 酒过两巡。 章侍讲开始议论经义。 众人也渐渐放松。 霍文锦频频劝酒:“谢修撰新婚将近,今日可不能不尽兴啊。” 旁边几人立刻附和。 “就是。” “谢修撰得多喝几杯。” 谢承曦虽每回都抿一小口,可渐渐觉得眼前灯火有些晃。 心中瞬间警觉。 这酒怕是被下药了! 与此同时。 今日谭之文难得约了刘浩真一块来喝酒。 刘浩真还纳闷,平时这个表舅哥,忙着回家陪嫂子沈梦,怎的今日有空约他吃酒。 两人正喝得热闹。 外头一阵骚动。 有人好像在故意引路。 “曹姑娘慢些,前面那雅间便是。” “隔壁是翰林院的好些大人在喝酒。” 刘浩真眨了眨眼,翰林院。 谭之文一直不懂,为何妻子今日要他约刘浩真来丰乐楼吃酒。 他一听到曹姑娘,又听到翰林院,终于想明白了。 “走。” 两人一先一后起身出去。 这时候,霍文锦见药效渐起,眼底浮出喜色。 外头,曹月如带着丫鬟恰好被带到隔壁雅间。 只等下一步,便可制造‘偶遇。’ 偏偏在这时。 房门被敲开。 谭之文和刘浩真先后进来。 刘浩真更是大步走过去。 “六郎!” 他看见谢承曦那模样,心下了然,他在巡检司当差,啥三教九流手段没见过。 这时候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谭之文拱手对章侍讲等人道:“下官谭之文,听闻未来妹夫恰巧与几位大人在此用膳,特来一见,没想到他喝多,我这就带他先行告退。” 霍文锦脸色都变了。 刘浩真瞥了他一眼,直接过去扶人。 “喝了多少?” 谢承曦意识还清醒,可体内燥热明显,压低声音道,“酒的问题。” 刘浩真这就更笃定有人要算计他了。 他和谭之文交换一个眼神,两人边拱手边打招呼,一左一右扶着谢承曦就离开了雅间。 而隔壁雅间的曹月如正满心紧张等待,就等着谢承曦撞进来,她好惊慌失色喊出声。 可不多时,丫鬟阿春脸色白着,进来道:‘姑娘,谢公子被..被人扶走了。’ “什么?!” 霍文锦此时也是脸色阴沉得不行,就差那么一点,怎么就如此凑巧! 第二日清晨。 谭府。 谭延舟下早朝回府,茶都还没喝一口。 便见长子谭凌赫神色凝重进了书房。 “父亲。” “昨夜丰乐楼那事,已经查清楚了。” “说。” 谭凌赫将霍文锦设宴,曹月如在隔壁雅间,以及酒中被动手脚之事说了。 还说幸好谭之文赶到,不然。 谭延舟眼底浮出怒意:“霍家..曹家..好啊,胆儿真大。” 昨晚,若只是普通酒局,他压根不在意。 可离婚期还有十日,对方在这时候下手。 这是在打谭家的脸。 若昨夜真让他们得逞,哪怕谢承曦是被算计。 可只要传出‘酒后轻薄曹家女’的风声。 谭嫣这婚事,都会变得极难堪。 甚至整个京城,都会等着看谭家的笑话。 想到这,谭延舟问道:“曹家那丫头,真是她自己的主意?” 谭凌赫摇头:“怕是有霍家的怂恿。” “堂堂曹相家的姑娘,如此下作。” 谭延舟还真是高估曹家的家教了,在婚前故意毁人名声,有什么好处。 不过谭延舟对沈梦这个孙媳妇,倒高看了几分。 这事是沈家眼线查探出来的。 沈梦立刻就给丈夫送信,要他下值约刘浩真去丰乐楼偶遇。 刘浩真是巡检司的人,能派上用场。 谭延舟冷声道:“婚期之前,盯着霍家和曹家,别让他们再生事。昨晚的事,先压下。” 第287章 破局 谭凌赫点头应是。 另一边,谢承曦很快知道了昨夜的经过。 谭之文亲自来了一趟,表面是送婚仪册子。 实则是替谭家递消息。 谢承曦虽有些后怕,但此时神色平静道:“霍才子还真是贼心不死,既然他们喜欢算计,行吧,便让他们自己尝尝。” 三日后。 东市。 锦玉成衣铺。 这是京中贵女最爱来的地方。 衣服款式多样,用料高级,还搭配各式饰物,除了成衣,还能做定制款。 尤其近日临近端午,不少女眷都来定新衣。 二楼雅间内。 曹月如正在试衣服。 她这几日心情其实极差。 自从丰乐楼失败后,她已经几日没睡好。 祖母那边难听的话是一日比一日多。 她今日就是来做新衣,来缓解下心情。 屏风后,丫鬟阿春正替她换外衫。 谁知,就在此时。 楼下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小厮说道:“霍大人,尊夫人在楼上等您。” 曹月如一愣,霍大人?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刻。 雅间门被人推开。 “璃娘——” 霍文锦刚进来,瞬间僵住。 屏风后,曹月如正半褪外衫。 雪白肩颈几乎全露在外头。 更要命的是,屋内还有两个替她量尺寸的女裁缝做见证。 空气凝固了。 曹月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姐夫!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 楼下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呀!曹家姑爷怎跑进小姨三姑娘换衣的屋子了!” 声音极大。 紧接着,外头顿时骚动了起来。 霍文锦连忙退了出房。 他立马派人去找方才的小厮,可压根没找到。 他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有人故意引他上楼,骗他说楼上的是他妻子曹月璃! 与此同时。 街对面茶楼二层雅间。 谢承曦和谢敬业正坐在窗边喝茶。 “六郎,你真是大方,便宜那霍文锦喽。” 谢敬业笑着说道。 锦玉成衣铺,是他开的。 小厮,也是他的人,现在估计快出城了吧。 谢安进来低声道:“少爷,已经成了。” 谢承曦放下茶盏:“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坏人名声,那就自己试试,郎才女貌,别再祸害别人了。” 这闹剧,没撑过一天,就彻底传遍了京城。 三元小报还破例加印了一版号外。 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已经传进各府后宅。 有人说:霍文锦与妻妹早有私情。 也有人说:曹家庶女不知廉耻,勾引姐夫。 更有人说:听闻霍文锦进去时,那曹姑娘衣服都没穿上。 反正各种版本,怎么精彩怎么传。 最难堪的,是曹家。 曹相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茶盏:“蠢货!全是一群蠢货!” 他原本是想曹月如用美色拉拢谢承曦,哪怕最后做不了正妻,也算是一步棋。 结果没想到,谢承曦没算计到,反倒把自家姑娘赔进去了。 而且还让曹家丢了大脸。 曹家后宅是彻底乱了。 曹月璃在家得知消息,当场就哭闹了起来。 她是霍文锦正妻,又是曹家嫡出,从小心高气傲。 结果今日自己丈夫和庶妹闹出这种丑闻。 她脸都丢尽,大骂:“我早说她不安分,一个庶出的狐媚子,整日只会往男人面前凑!如今倒好,惦记到自己姐夫头上了!” 曹夫人这边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她本就不喜欢曹月如这个庶女,如今出了这种事,恨不得将人丢庄子去。 但事情已经闹大,霍家根本摘不干净。 尤其外头都在传,霍文锦和曹月如早有往来。 若霍家不表态。 那霍文锦‘私窥妻妹’的名声,就彻底洗不掉。 对一个新科探花郎来说,这可是仕途污点。 所以第二日,霍家便主动登门,商议解决办法。 两家都急红了眼,本想着强强联合,这下倒好,自己人绊倒自己人。 幸好霍家是御史,不然被人弹劾,霍文锦哪还能在翰林待下去。 最终,双方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才终于有了结果。 纳妾。 霍文锦必须把曹月如收进门。 否则,曹家不会罢休。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又震了一下。 这简直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 最气的,当然是曹月如。 她一心想当状元夫人,可如今只能给姐夫做妾! 而且,这婚事还不能大办。 二姐曹月璃盯着,要她三日内进门。 没有婚书,没有正宴,只有一卷纳妾文书。 此时的翰林院里。 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消息。 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暗暗发笑。 毕竟,这种姐夫纳妻妹的事,虽有,但难听啊。 这时候离谢承曦和谭嫣成婚,还剩下不到五日。 谭府。 谭嫣听嫂嫂沈梦绘声绘色说起这事,笑得停不下来。 “嫂嫂,这曹姑娘,还真是心急,赶在我前头就嫁人了,算是让她赢了一回呢。” 沈梦掩嘴笑了:“你这话,也没毛病,此事的确是霍家和曹家做得离谱了,恶有恶报。” 谭嫣用帕子印了下眼角,都笑出泪花了。 “嫂嫂,但这种事,总归还是会有的,防不胜防啊..” 她都有些后怕,若这回谢承曦真让对方给算计到了。 她这婚事,是不是就会出岔子,又或者,那曹月如就能如愿进门与她在内宅斗个翻天覆地。 沈梦毕竟嫁过两回,沈家消息网又广,这些事,其实日日在城里都有不少。 别说年轻官员被算计,年近六旬也有中伏的。 “嫣儿,男子如何,我们女子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是让属于自己的内宅干干净净,要做到这,就得事事谨慎,除了提防旁人,最该提防的,是自己丈夫。” 谭嫣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的嫂嫂沈梦,点头道:“嫂嫂说的是,从来只有自己靠得住,天下男子,能做到仅守一人的,少之又少。” 沈梦笑着拍了拍她手背:“话也不说满,若真遇到了,咱们得好好抓住,莫让别人得了去。” 谭嫣脸红了红,她这婚事,协议的,又不是真的,对方仅守一人,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只能做好自己本分。 沈梦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婚前紧张,又劝道:“谢承曦此人的人品应当是没问题的,我弟弟与他相识多年,拍着胸口替他担保,你婚后别耍那么多小心思,夫妻俩要有商有量,沟通才是两人能走下去的正理。” 第288章 新婚贺礼 五月十二,距离谢承曦和谭嫣成婚,只剩最后三日。 整个谢家早已忙成一团。 院里新糊的红灯笼一盏盏挂了起来。 角门那,小厮来回搬着东西。 霍家和曹家那桩笑话,城里百姓还在热烈讨论着。 两家如今是熄火了,内宅不安,没有心思再惦记谢承曦。 不过老谢家,倒是坐不住了。 自从谢承曦三元及第,入了翰林。 老谢家众人便各有不安。 谢道兴一直犹豫,一方面,低估了谢承曦的才学。 另一方面,对于那个上不了族谱的儿子谢敬川,他的确是亏欠的。 他当初设想,是想让谢承曦当新哥儿为官一途的助力。 可不曾想,谢承曦压了新哥儿一头。 但他做人的宗旨,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既然如此,那就让新哥儿反过来时时帮谢承曦一二。 只要谢承曦是个有大局观的,就不会跟新哥儿划清界限。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大家都是谢氏族人,在朝堂里想站得稳,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所以在新哥儿入翰林前,他老人家与曾孙子促膝长谈。 他的意思只有一个,如今谢承曦三元及第,虽是庶出旁支,但也是谢氏一族的骄傲。 十五岁的翰林修撰,未来极大可能入阁。 两家的关系,不能断。 若是断了,是真正的损失。 更何况,外头已经在议论。 说老谢家当初有眼无珠,把真正能撑门户的人逼了出去等等。 他怕新哥儿咽不下这口气,语重心长说了许多,分析大局,分析利弊。 谢氏一族如今在朝当官的,只有三个人。 谢承曦,谢立新,和那个靠岳父谋缺的谢承礼。 日后阳哥儿和君哥儿也是要走科举的。 谢氏一族会渐渐在朝中打下宗族的江山。 如今谢承曦的确风头无量,但谢道兴希望新哥儿能以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先与谢承曦联手一致对外,逐渐摆脱蒋家的掌控。 等谢氏一族站稳阵脚,熬到蒋阁老离开朝堂之日,便是老谢家翻身的机会。 他们还年轻,蒋阁老那两个孙子,不是什么成气候的人,只要新哥儿和谢承曦两个人踏实为官,好生经营仕途,日后肯定能将蒋家压在脚下。 一番话说下来,与谢立新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是谢家长子嫡孙,虽出身商贾,但志存高远。 如今听曾祖父的一番话,他更坚定要将宗族发扬光大的决心。 谢立新向他保证,日后在翰林,定以谢承曦为先,以谢氏一族脸面为重。 搞定了曾孙,谢道兴喊来了长子谢敬章。 谢敬章是老谢家如今的主事人。 这些年,他已经逐步接管了家中大部分产业。 虽然孙子谢立新高中榜眼,他这一房扬眉吐气。 可如今眼看那个曾被轻视的庶出侄子一步登天,心里同样复杂。 谢道兴端着茶杯沉吟许久,才开口:“曦哥儿大婚在即,咱们谢家,总该有所表示。 否则外头怎么看? 即使是做样子,也得做得好看些。” 谢敬章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时候若不表示,就是不上道了。 “父亲,您意思是咱们给他送新婚的贺礼吧。” “是这个理,如今他入翰林,日后未必不能回护族里。” 一句话,谢敬章就懂了。 一切以宗族为先。 他们谢氏一族,根基不深,在谢家村落脚不过几代人。 如今族里男丁不足百余人,族学办了将近二十年,但能考出秀才的,只有那么一两个。 能在朝为官的,没有一个是从族学里出来的。 父亲想让谢氏一族发扬光大,格局远大。 谢敬章等着父亲继续说。 谢道兴想了想,“把城南的那处庄子送过去吧。” “父亲..” 谢敬章以为父亲就送铺子或者宅子一类,没想到居然是送庄子,还是城南那庄子。 那庄子,太值钱了。 位于汴京南郊,靠近汴河支道,地段极好。 不但有百亩上等良田,还有一大片果园与水塘。 最关键是,离京近。 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舍不得? 如今人家已是翰林修撰,还是谭家女婿,再过几年,你想送,人家都未必看得上。” 当日下午,谢敬章亲自带着地契,在翰林院外一间茶馆等候。 谢承曦刚出翰林院,便看见谢家的管事上前。 “六少爷,大爷在等您,说想约您到附近茶楼一聚。” 谢承曦一听,心下了然。 翰林院附近有处清幽茶馆。 谢敬章已经在雅间等他。 谢承曦进来,拱手:“谢大爷。” “坐。” 谢敬章是头一回见谢承曦。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气度与自己孙子新哥儿,截然不同。 “承曦,你祖父知道你大婚将近,特意备了份贺礼。” 说着,他将那份地契轻轻推了过去。 “城南清水庄。有良田百亩、果园三十余亩。 往后你成婚立府,也算多份产业。” 旁边的谢安听得心惊。 这庄子是老谢家产业里收入和规模都数一数二的。 谢承曦低头看了眼地契。 他沉默片刻后笑道:“谢老爷倒是舍得。” 这话听不出喜怒,但让谢敬章莫名有些尴尬。 他们老谢家,只有在蒋家面前以低姿态示人。 没想到今日在这个上不了族谱的庶房子面前,也得如此低声下气。 屋里气氛微妙。 谢承曦终于伸手,将那份地契拿了起来。 谢敬章心头一松。 谁知谢承曦缓缓道:“谢安。明日将地契送去慈善堂。改到慈善堂名下。” 此话一出。 谢敬章顿时愣住了。 “你…” 谢承曦平静道:“那地方有良田有果园,日后便能供养不少孤儿。替我谢过谢老爷的好意,我记下了。” 谢敬章见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拿到只是寻常小礼。 这人,比新哥儿,段位高出不少。 但他任务只是送礼,完成就行。 但是让他气愤的的是。 第二日。 三元快报上刊登了一条信息。 老谢家将城南清水庄赠与慈善堂,用以养育孤儿。 谢状元感念老谢家善举,替堂中孩子,感谢老谢家的仁心。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夸,说谢承曦仁义,养着这些个孤儿。 又夸老谢家行善积德。 但真正懂的人便知道。 谢承曦收了礼,但没认情。 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庄子,是老谢家给孤儿的,不是给他的。 第289章 大婚(一) 五月十五。 宜嫁娶。 天还没亮,便已隐隐热闹起来。 谢家灯火通明。 前院后院全是脚步声。 宅子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门楣上挂了六盏大红纱灯。 小厮们抱着红绸来回穿梭,嬷嬷催着摆果盘,厨房灶头从昨晚半夜便没停过。 今日。 谢承曦大婚。 迎娶谭计相的孙女,谭嫣。 谢家正厅做了喜堂。 正中靠墙摆了一张天地桌,桌上供天地神位和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牌位前摆了祭品,猪头、牛头、羊头、鸡鸭,口衔红枣,身披红绸。 供桌正前方是一条崭新红毯,从正厅门槛一直铺到大门外头的台阶上。 谢承俊天没亮就在正厅里看着下人摆果品。 他最积极,事事过问。 大嫂苏氏和五嫂杜雨在小跨院帮着整理新妇的卧房。 卧房里的百子帐是谭家送来的,帐上绣了一百个形态各异的胖娃娃。 床上的被褥是顾氏让人新做的,大红锦缎被面,被角绣了并蹄莲。 她亲自蹲下来在床底塞了一只红纸包着的铜盆,盆里放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去大相国寺求的铜钱。 谢承曦天没亮就起来了。 谢安把他今日要穿的吉服一层一层挂在衣架上。 绯红婚服,深绯宽袍,配玉带革靴。 袖口与襟边用金丝暗绣云纹。 顾氏替儿子理了理衣襟。 “好…真好。”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儿子成家立业了。 迎娶谭家的千金,想想都有些不真实。 旁边柳姨娘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今日大喜,夫人可别哭坏了妆。 等会儿新娘子进门,看见婆母哭红眼,可不像话。” 秦姨娘见她没作妖,才附和道:“夫人,笑笑,今日是六郎君大喜呢。” 吉时定在辰时三刻。 迎亲的队伍从谢家出发,谢承曦骑一匹系了红绸的高头白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是八人抬的花轿。 花轿后头跟着仪仗队,打旗的,吹唢呐的,敲锣鼓的,清一色红衣红帽。 另一边,谭府。 比起谢家,谭府热闹十倍。 毕竟是当朝计相嫁孙女。 谭府占了半条街,七进七出的大宅院。 此时整条街几乎都被贺礼堵满了。 一抬抬箱笼从库房抬出来。 嫁妆单子长得几乎念不完。 金器、玉器、绸缎、古籍、字画… 还有城外两处庄子以及五间城中铺面。 闺房内。 谭嫣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她今日凤冠霞帔,额间点了花钿。 平日那股伶俐聪慧的气势,被盛妆压下几分,难得显出女子柔美。 但那眼睛,仍旧带着神采,压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羞怯。 旁边的沈梦忍不住笑:“别人出嫁都紧张,嫣儿你这倒像等着出门抢亲去。” 谭嫣瞥了嫂嫂一眼,没好气道:“那的确是抢来的。” 一句话,屋里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谁不知道,谢状元,是被谭相。 榜下捉婿。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新郎官到了!” 屋里气氛瞬间一变。 谭府门外,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人。 谢承曦想起那日状元游街,今日是大婚迎亲,心中有些莫名,虽说是假结婚,但也挺喜庆的。 他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鼓乐一路散开,红绸铺满了半条街。 女家‘拦门’,是本朝旧俗,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谢承曦下了马,整了整衣冠。 谭家几个表兄弟堵在门口。 门里头清脆声音喊,要新姑爷作诗。 门外众人顿时起哄。 谢承曦笑了笑,当场提笔,写了首催妆诗。 惹得满场喝彩。 最后谭之文笑着挥手:“行了,再拦下去,吉时都误了。” 众人这才笑着放行。 谭嫣拜别长辈。 谭延舟和妻子看着孙女跪下叩首。 谢老夫人先红了眼眶。 这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从小到大都教着长大。 如今终究还是要嫁人了。 花轿接了新娘子,沿原路返回城南谢家。 花轿出府时,外头炮仗声几乎震耳欲聋。 长街两侧全是看热闹的人。 谢承曦骑马走在前头。 时不时还能听见百姓们议论 一路吹吹打打回到谢家。 新娘子下轿时,踩的不是地,是红毡。 拜堂在辰时末正式开始。 谭相亲自来送嫁,这是他这辈子头一遭。 足以看出他对这婚事的重视。 谢敬川坐在谭延舟身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心跳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 随着‘一拜天地’的高声响起。 谢承曦和谭嫣双双跪在红毡上,朝天地牌位磕头。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坐在正厅上首的谭延舟和谢敬川。 “夫妻对拜”。 谢承曦心里的确别扭,上辈子虽没谈过恋爱,但这辈子要和女子成婚,属实得做足了心理准备。 即使是协议的假成婚,也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十分紧张。 真正对拜时。 谭嫣心里也颇微妙,即使她心知这荒唐的协议,但确实是女子人生中的大事,透过珠帘,她看到对面的谢承曦。 忽然有一瞬,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是他。 即使是假的,也希望是他。 礼成。 满堂喝彩。 酒席已经摆开。 今日来的宾客太多了。 翰林院、中书省、六部、世家门第.. 几乎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连陛下都特意赐了玉如意和御酒。 送入洞房后,谭嫣红盖头还蒙着脸,双手放在膝上。 谢承曦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被大聪明喊去开席才尴尬离开房间。 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 谢家上下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高官权贵,菜都不敢多夹,人人都规规矩矩的。 谢承曦在席间一直被劝酒。 沈砚和刘浩真等人意气帮挡。 裴若飞则和几位翰林学士说笑着这个有出息的学生。 连向来不屑回家的谢承礼,今日都早早在家帮着招呼宾客。 毕竟能结交不少高官,打个眼熟也是好的。 大聪明谢承俊看在眼里,大喜之日,他懒得理这个白眼狼,不然肯定要他尴尬退场。 宴席热闹过后,宾客渐渐散了。 谭延舟临走时站在门口,看着谢承曦说道:“嫣儿脾气大,聪明,也倔。往后若有争执,你让让她。” 谢承曦心头一颤,这是祖父对孙女的疼爱。 他郑重拱手:“孙婿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护着她的。” 第290章 大婚(二) 宾客散了,宴席撤了。 喜婆把谢承曦送到洞房门口,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吉祥话。 几个小侄女、小侄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想作怪,被大人笑着抱了回屋。 谢承曦给他们分了糖果,哄了几句,这才进屋。 红烛两根,烧得正旺,床上喜被叠得整齐。 窗纸上贴着大红喜字,喜字还把烛光映出一圈红晕。 谢承曦扫了一眼屋子,把手里的喜扇捏了捏,往里走,在桌边坐下。 谭嫣坐在床沿,盖头还压着,也没有动。 两个人,一个在桌边,一个坐床沿,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 谢承曦才道:“盖头要我挑吗?” 谭嫣道:“不用,我自己来。” 说罢,她伸手把盖头取了,放在旁边,抬起眼,看了谢承曦一眼。 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累死了。” 谢承曦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一对视,又同时把眼神移开。 尴尬啊。 谢承曦看着桌上的点心,谭嫣看着窗上的字。 阿紫在门外,不知道是不是还守着。 谢安和谢康交换一个眼神。 谢康低声说:“走了走了,杵这儿干什么。” 谭嫣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舒了口气。 谢承曦说:“渴吗?我给你倒茶?” “不渴。” “饿吗?” “不饿。” 刚说完,谭嫣肚子就发出了微妙的叫声。 又是一阵尴尬。 谢承曦笑了笑,把桌上的点心拿起来,往谭嫣那推了推:“吃吧。” 谭嫣这才走过来,坐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两人对着一碟枣泥糕,沉默地各吃了一块,气氛相当尴尬。 谭嫣咽下枣泥糕,自己倒了杯茶,喝完。 “咱们把话说清楚吧。” “嗯。” 谭嫣抬起眼,看着他,直接道:“咱们是协议成婚,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各过各的,我给你打掩护,你替我三房在谭家站稳阵脚,日后内宅,你不妨碍我,我也不妨碍你,将来若长辈催孩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感觉这句话更尴尬了。 谢承曦立马接话:“再议吧。” 谭嫣这才点头:“嗯。” 两人对视一眼。 谭嫣继续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承曦想了想,头一回结婚,还是假结婚,他也不知道有个什么章程。 “没有。,就这样。” 谭嫣想了想,忽然道:“那个….你平日住书房吧?” “对,新宅那,已经修整完毕,家具也已全部新打了,过几日我们就搬过去。” 谭嫣松了口气,“那日后我住正房。” “嗯,为了不太明显,正房外间也有书房,我刚开始就先住那。” “可以。”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谭嫣终究是饿了,一碟点心很快被她吃完了。 谢承曦想了想,让她等等,转身出了屋。 过了会,他端着碗汤饼进来了。 “我去厨房,发现只有这,凑合吃吧。” 谭嫣看到那碗羊肉汤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也不客气了,立马就吃了起来。 谢承曦这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位姐妹。 十几岁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大,敢跟个陌生男子协议成婚。 得亏他是个正人君子,不然,严防死守都没用。 谭嫣抬眼,看见他若有所思,顿时脸色一沉。 “你看什么?” “看你吃得香。” 谭嫣:…… “这几日咱们先做样子,五日后搬去新宅,咱们就分房。” 谢承曦说道。 谭嫣没接话,等吃完汤饼,擦了嘴,这才说:“只能先这样,不然被发现就麻烦了。” 不过等两人真正准备歇下,问题就来了。 床是挺大的。 但到底是同一张。 红烛映着帐幔。 气氛显然有些暧昧和尴尬。 谭嫣原本还强装镇定,可等真正躺下,整个人莫名僵住了。 闺阁女子与男子同枕共眠,多大胆的都难免会紧张无措。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香味。 这感觉,让她既陌生又莫名。 偏偏,谢承曦镇定的不行。 他躺下后,还贴心地用母亲顾氏放在床底的铜盆放在两人中间。 然后规规矩矩睡在另一侧,安静得不得了。 谭嫣偷偷瞥了他一眼。 忽然又有点不服气。 还真是个好男风的,好歹有个貌美的姑娘在身边,居然不为所动!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谢承曦淡淡说:“紧张什么?” 谭嫣:……… 她被噎了一下,嘀咕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谢承曦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谭姐妹这是什么逻辑。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别说紧张,那是困意来袭。 不多时,居然睡着了。 谭嫣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帐顶发呆。 生气吧,这是协议成婚。 开心吧,又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毫无魅力。 想着想着,她也睡着了。 两位主角安然入睡。 房间外,院角廊柱后,两个脑袋正鬼鬼祟祟探出来。 “你听见没?” 阿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往新房方向看。 谢康同样蹲在那里,一脸严肃。 “没有。” “你呢?” 阿紫摇了摇头。 三奶奶蒋氏临行前吩咐她,要她听仔细了新房里头的动静,日后要回报的。 但蒋氏没说要仔细听什么,得多大声才算有动静。 谢康呢,则是老爷谢敬川吩咐的,说是得听认真了,看看六少爷洞房顺利不。 两人同时沉默了。 其实蒋氏说的算多了,什么‘夫妻敦伦’‘新婚规矩’‘晨起收元帕’… 听得阿紫脸都红透了,但就是没问动静得多大才算数。 “你家公子年轻气盛。新婚夜咋一点动静没有啊?” 阿紫忍不住问。 谢康一脸尴尬,不应该啊,六少爷身强力壮的,日日练拳,身子骨硬得很。 “该不会睡着了吧?” 阿紫又问。 “不可能!我家少爷强的可怕!” 谢康心虚道。 “那为何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紫狐疑道。 谢康被问住了,对啊,咋一点动静没有。 这正常吗? 两人越想越不对劲。 “你说是不是吵架了?” “不能吧?” 阿紫慌了,自家姑娘脾气挺大的,姑爷看上去温和,但明显也不是个好拿捏的。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不约而同想凑近新房。 忽然,谢安在他们身后出现。 “你们俩,干什么呢?” …… 谢康回头:“安、安哥…” 阿紫也一下红了脸,赶紧低头。 谢安目光扫过两人,再看了看新房方向。 心下了然。 “快回去歇了,少操主子的心。” 谢康还想开口。 阿紫也想问。 “少夫人聪明,咱们少爷也不是个蠢的,他们凑一块,以后热闹日子多着呢,急什么。” 说完,谢安直接挥手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