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时尚天王》 第一章 康朋街 2009年五月初。 法国首都巴黎,温度开始上升,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穿短袖了。 康朋街31号,香奈儿总部。 画图画久了的李寻正站在三楼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眼睛有点累,看看远处放松一下。 窗外的大道上,背着画筒的艺术学院学生从双叟咖啡馆门口经过,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李寻今年二十二岁,一百八十一公分的身高,黄种人里面少见的宽肩窄腰,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由于父母的基因不错,让李寻有当小白脸的潜质,就算他不当设计师,靠颜值其实也能吃碗饭。 …… 李寻已经在香奈儿已经待了四年,也就是说,从十九岁圣马丁艺术学院毕业那天起,他就走进了这扇门。 一个十九岁的本科毕业生,竟然直接进入了香奈儿的核心创意工作室,而且还能直接在维吉妮·维雅德和卡尔·拉格斐两位时尚界顶级大佬身边工作。 这让很多刚毕业的时装设计系同学有点嫉妒。 现在2009年,已经有人称他为千禧年的第一个时尚奇迹、时尚界最神秘的设计师。 但是只有李寻自己知道,这其实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作弊”,或者说开了一点“歪瓜”? 上辈子的记忆,有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但一些关键的细节,大学毕业出社会后的职业生涯换来的经验和教训,却在李寻脑子里异常清晰。 出生于魔都,虽然是远离市中心的魔都郊区,但这确实是魔都。 北京城,南魔都。 这两个可以说是大华夏的代表性城市。 很多人都有京城梦或者魔都梦。 这两个地方的大部分土著,都挺有钱的。 李寻的父亲李毅是中学语文老师(初中),母亲林茵是时不时爱烫点卷发,打扮时髦的工厂会计。 他的家庭条件不好也不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李寻出生时,身为语文老师的老李给他取名字引经据典。 寻字——出自南唐后主李煜的《菩萨蛮》中的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然后嘛,就是按部就班地读书,读完九年制义务教育,再读高中,然后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十九岁那年因为偶然看了一场巴黎时装周的转播,摸到了一点时装设计的门。 接着就是整整十多年的挣扎。 李寻在国内的服装公司做着最累最苦的设计助理,每天加班到凌晨,拿着几千块的工资,画着老板们喜欢的t宝爆款服饰。 二十五岁那年,拿着攒了三年多的钱,去了伦敦,然后在圣马丁艺术学院进修时装设计。 毕业那年已经二十七岁,这个年纪,不大不小。 李寻在伦敦的小工作室里又熬了三年,三十岁那年,终于拿到了巴黎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的offer。 接着又是没日没夜的工作,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咖啡一杯又一杯,设计图改了一遍又一遍。 在三十三岁那年,终于! 李寻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小系列,在巴黎时装周的外围秀展出,那天晚上,他在工作室里喝了半瓶酒,好像是威士忌?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再后来,因为长期熬夜和高强度工作,健康问题爆发了,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李寻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用一个小目标打比方,一个人有1亿软妹币,1后面是很多0,那个1彻底倒下了,后面再多的0,又能有什么意义? 可能是阎王看他这辈子活的太苦,不忍心收他,大发慈悲了一回。 李寻再睁眼时,他回到了1986年,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含着奶嘴。 他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刚开始那几年简直是酷刑,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被困在小屁孩的身体里,连翻身都困难,只能时不时干瞪着眼看天花板。 但这种折磨很快就过去了。 他基本可以跳过很多不用重复的阶段。 小学跳级,初中跳级,高中直接去了伦敦上学,芜湖~读书读的跟坐飞机一样。 那些上辈子出学校后花了很多年才弄懂的道理,那些踩过的坑,那些走过的弯路,这辈子大多数可以直接避开。 这优势可太大了! 而且重生之后,很容易搞钱,财富自由之后,那就是开始追逐梦想。 …… 高中毕业考大学,李寻毫不犹豫地选了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 没有其他原因,这学院的时装设计,那就是世纪初毫无疑问的第一,安特卫普还要十多年才能当老大。 在伦敦圣马丁艺术学院读大学时。 路易斯·威尔逊教授(圣马丁艺术学院时尚教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用英式幽默对他说:“孩子,我希望你不是走错了教室。” 那一年,李寻才刚入学,他是年纪最小的学生。 他看着这位时尚教育界的传奇女性认真回答道:“教授,我希望您不会因为我的年龄而降低您最严格的标准。” 后来的几年里,威尔逊教授成了李寻在圣马丁艺术学院最重要的引路人。 这位以究极苛刻著称的时尚教母,对他的设计理念追问以及批评从来不留情。 一点都不留情那种。 有些女孩子,扛不住压力,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那个惨哟~ 严苛的威尔逊教授教会了李寻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尚不是做漂亮的衣服,时尚是用布料和线条表达你对这个时代的理解。 这真的对李寻受益匪浅。 四年后,他进入Chanel工作。 李寻从最基础的助理做起,到现在2009年,已经是维吉妮维雅德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整个工作室里唯一一个可以直接向卡尔·拉格斐本人请教并讨论设计的年轻设计师。 他从不张扬,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从不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但因为2006年李寻亲自设计了喜马拉雅系列皮包。 整个巴黎时尚圈都知道了香奈儿有个神秘的天才,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 李寻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见过很多年少成名最后陨落的例子,上辈子和这辈子在这个行业里见得太多了,天赋这东西,最是经不起挥霍。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超级天才,他最多算有天赋的人,所以李寻在Chanel猥琐发育了好几年。 如果说大学毕业以前李寻在疯狂完善地基,那么在Chanel潜心闭关工作的这段时间,他的世界观被重塑了一遍。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商业品牌的时装设计师,还带着一些对“爆款、性价比、季度周转”的本能认知进入香奈儿,而在卡尔·拉格斐与维吉妮·维雅德身边,李寻经历的不只是“技能升级”,而是从底层逻辑到价值体系的系统性置换。 这种冲击是分层递进的。 从最初被极致工艺震撼的“感官冲击”,到被品牌遗产重塑的“认知颠覆”,再到被两位截然不同的老师刻入骨髓的“时尚人生哲学改造”,最终彻底改变了李寻对“时尚是什么、设计师该做什么、奢侈的本质是什么”的全部理解。 香奈儿的第一课,就是用每一个细节告诉李寻,真正的奢侈,是对“效率”的彻底背叛。 李寻看到一件经典斜纹软呢外套,需要6个不同工坊的工匠耗时150-300小时完成,仅内衬的绗缝就有12道手工工序,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毫米,纽扣的重量要和面料的垂坠感完美匹配,甚至内衬的花纹必须和外套的花纹精准对齐。 这些细节,绝大多数消费者在购买时根本不会注意,甚至穿很长时间都发现不了,但香奈儿会为了这些“看不见的完美”,不计成本地投入时间和人力。 卡尔·拉格斐会为了一种特定的蓝色,让染料厂反复调试37次,直到调出他心中“属于香奈儿的深海蓝”。 维吉妮会因为一个山茶花的花瓣弧度不够自然,让工坊把已经做好的配饰全部报废重做。 李寻之前认为“手工”是营销噱头,但在这里,手工是“不可替代的温度”。 Lesage刺绣工坊的老工匠,能用一根线绣出数十种不同的光泽。 Massaro鞋履工坊的师傅,根据每个模特的脚型定制高跟鞋,让她们穿着12厘米的细高跟走完整场秀都很轻松…… 这就是奢侈:不是卖贵的东西,而是卖“时间的沉淀”和“人的尊严”。 …… 第二章 Virginie Viard “Rhine(莱茵,李寻的英文名),咖啡。” 身后传来维吉妮女士的声音,李寻转过身,看到这位香奈儿创意工作室总监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草图,眉头微蹙。 维吉妮·维雅德,四十七岁,法国里昂人。 1987年作为刺绣实习生进入香奈儿,1997年被卡尔·拉格斐任命为时尚设计工作室总监, 2000年职权扩大为创意工作室总监,统领成衣、高级定制、配饰乃至部分化妆品视觉的落地执行。 她是老佛爷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现在整个香奈儿的日常运作,几乎都是她在打理。 维吉妮女士穿着简单的黑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疲惫。 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李寻走过去,把准备好的咖啡放在她手边,黑咖啡,不加糖,温度刚好,这是维吉妮的习惯,四年了,李寻从来没弄错过。 “2010早春系列的草图,卡尔先生看过了吗?”维吉妮·维雅德头也不抬地问。 “昨天下午送过去了。”李寻回答道。 “卡尔先生说廓形上还要再调整,尤其是那件斜纹软呢外套的肩线,他觉得太硬了。” 维吉妮皱了皱眉,用笔在草图上划了一道:“他永远对肩线不满意。”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只有一种共事多年的熟稔和默契。 李寻看着工作台上散落的草图。 2010早春度假系列,这是香奈儿每年最重要的系列之一,今年的举办地选在圣特罗佩,金融危机的阴影下,所有品牌都在缩减开支,但香奈儿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这是品牌实力的象征,越是危机时刻,越不能示弱。 整个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缝纫机偶尔发出的哒哒声,和剪刀裁剪布料的沙沙声,二十几个设计师和助理都在埋头工作,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墨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康朋街三十一号的日常。 在外人看来,这里是时尚的圣殿,是无数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地方。 但只有真正在这里工作的人才知道,光环背后是无休止的加班,是苛刻到极致的标准,是容不得半分差错的严谨。 一件高级定制礼服,需要几百个小时的手工缝制,每一针每一线都有严格的标准。 卡尔·拉格斐对细节的要求近乎变态,线迹差一点点都要拆掉重做。 李寻刚来的时候,因为不够严谨,导致一件外套的衬里缝错了,结果被维吉妮严厉批评,然后他拆了重缝,缝了又拆,反复了三次,直到晚上十一点,才终于通过。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小错误。 “对了,”维吉妮突然抬起头。 “Lacroix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寻点点头。 Christian Lacroix准备向法院递交破产申请。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炸弹,在整个巴黎时尚圈内部炸开了。 Christian Lacroix,高级定制界的传奇,以华美宫廷式礼服闻名于世,曾经是多少人的梦想,2005年被LVMH转手卖给米国免税品经销商Falic,最终还是没能撑过这场金融危机。 Christian Lacroix秀场图 整个行业都在瑟瑟发抖。 LVMH集团的股价下跌,历峰集团下跌,PPR集团更是暴跌,范思哲关闭日本门店,普拉达和香奈儿只巴黎地区就宣布裁员超过200人,古驰旗下的YSL和Alexander McQueen关闭俄罗斯和日本市场的门店。 “冬天”,有点漫长。 “昨天和布鲁诺吃饭,他说今年高级定制周,至少有三个品牌要退出。”维吉妮的声音很低。 “Lacroix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香奈儿全球精品部总裁。 李寻沉默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2009年将是高级定制历史上最寒冷的一年,很多品牌会消失,很多设计师会转行,整个行业将迎来一次洗牌。 但他也知道,危机中永远蕴藏着机会。 那些能撑过去的品牌,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迎来爆发式增长,而香奈儿,将是这场危机中最大的赢家之一。 “卡尔先生怎么说?”李寻问道。 “卡尔?”维吉妮笑了笑。 “他说,危机是最好的过滤器,能把那些滥竽充数的都过滤掉。真正有底蕴的时尚,永远不会死亡。” 这确实是卡尔·拉格斐会说的话。 老佛爷经历过时尚界多少次起起落落,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机,八十年代的泡沫经济,九十年代的互联网泡沫,他都挺过来了,在他看来,这场金融危机,不过是又一次考验而已。 维吉妮看了看手表继续道:“卡尔先生下午三点过来,你准备一下模特的资料,还有,魔都手工坊系列的初步方案也要给他过目,最后,这次巴黎时装周高定秀的华夏嘉宾。” “华夏嘉宾?你们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维吉妮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寻一眼,然后微笑着摇摇头开口:“Rhine,你是华夏人,但是你好像对我们选择周并不怎么支持。” 李寻连忙摇头。 “你别乱说啊,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了?我只是不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有个坏习惯,眼神会不自觉乱看。” 只见李寻摊了摊手。 “好吧,我承认我说谎了,我其实对周没什么意见,她是影后,她的演技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但是她的时尚影响力,可能是我要求太高?我真的感受不到。” “卡尔先生说周有一种精灵气质,嗯,有可能会选她当华夏区品牌大使,你怎么看。” 维吉妮·维雅德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寻,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这种事情你们决定就好,我的意见其实不重要。” “不对,”她摇了摇手指。 “你的意见很重要,你不会以为卡尔先生会因为一个明星而选择不在意你的看法吧?Rhine,你和我都是卡尔先生认可并亲自教导的学生……你就是超级……” 李寻赶紧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停停,这话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您别跟我一套又一套的,我不吃这一套。” 第三章 时尚 维吉妮·维雅德看着李寻的背影微笑摇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也不上套,她是很希望李寻能“嚣张跋扈”一些,她这边就少面对一些老头的火力。 很多香奈儿员工都知道,卡尔·拉格斐特别满意维吉妮·维雅德和李寻这两好学生,但是他特别“讨厌”这俩人和他一点不搭配的低调性格。 整个巴黎谁不知道,他卡尔拉格斐就是流量皇帝! 他就很疑惑,自己教的门徒怎么是这“样子”?一个也就算了,两个都这样。 现在的维吉妮其实已经完全内化香奈儿的语言,但她一直刻意保持低调,极少接受采访,秀后谢幕也基本不露面,媒体时常称她为“时尚界最有权势的隐身人”。 至于李寻,更低调,从圣马丁过来后,一头扎进工坊,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知识。 媒体采访?从来没去过,看到镜头,有多远躲多远,维吉妮还时不时接受采访呢。 李寻像是毕业后直接消失了一样,如果不是喜马拉雅系列以及很多人都知道老佛爷收新徒弟了,他早被遗忘在角落。 这种反差的行为与做事风格让很多圈内人士不解,年轻人不应该挺喜欢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吗? …… 时尚。 这是一个宏大的话题。 时尚的本质远不止是衣服,它是特定时期内被某一群体广泛接受和效仿的品味、风格、观念与行为方式的集合。 社会学家齐美尔认为,时尚源于精英阶层用独特风格区分自己,大众为求认同而模仿,精英再抛弃旧风格寻求新符号。 这是一场永不停止的“地位竞赛”,自上而下扩散,如今“水滴理论”依然部分适用。 我们所穿所用,是向世界展示“我是谁”最直接的视觉语言,可以标记社会阶层、职业、亚文化圈层、性别认同、信仰甚至正治立场。 …… 用简单的话来说,时尚是一面镜子,照见时代的经济、正治与文化变迁,它是产业、是艺术、也是每个人与世界对话的无声语言。 李寻选择一头扎进这个行业的原因有很多,他喜欢设计让人眼前一亮的衣服,一件件完美的作品从自己手里诞生,并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这种感觉——很美妙。 全球有四大时尚城市,米兰,伦敦,纽约,巴黎。 这些时尚城市之中,巴黎是绝对地王者之城。 它是唯一一个把时尚做成了国家战略、法律体系和完整生态的城市,它可以说是世界时尚中心。 早在17世纪,法王路易十四就将时尚视为展现国力的工具。 他大力扶持里昂的丝绸业、推动奢侈品贸易,让法国宫廷成为全欧洲的时尚风向标,这种“时尚=权力”的基因,是巴黎的独家底色。 19世纪,“高级定制之父”查尔斯·沃斯在巴黎开设了第一间高级定制时装屋,让时装从裁缝手艺变为艺术设计。 时至今日,“高级定制”在法国是受法律保护的头衔,只有获得法国工业部认可的品牌才能使用。 这种严苛的标准,把巴黎塑造成时尚界最高工艺的终极殿堂。 而这些时尚城市每年都有时装周,巴黎是唯一真正涵盖高级定制、男女成衣全序列的。 它作为每一季的收官站,决定了全球下一季的流行密码,每年在这里发布的趋势,通过完整的买手、媒体和供应链网络,迅速落地为商业现实。 最关键的是,巴黎是全球两大奢侈品巨头LVMH和开云集团的总部所在地,直接掌控着路易威登、迪奥、伊夫·圣罗兰等顶级品牌的心脏。 香奈儿,爱马仕的总部也在巴黎。 这里也诞生了无数顶级设计师——老一代的卡尔拉格斐,伊夫圣罗兰,可可香奈儿,克里斯汀迪奥…… 中生代的老顽童让保罗高缇耶,海盗爷约翰加尼亚诺…… 从设计、工坊到决策层都聚集在此,形成了无法复制的产业虹吸效应。 这些就是李寻出现在巴黎而没有出现在其他三座时尚城市的关键。 时装设计师,谁没有一个巴黎梦? 然而这一行,光有天赋和努力是有可能走不通的,机会实在是太重要了。 通常,时装设计毕业生的路径是:做实习、当助理、画无数季的图却难见天日,在快时尚或小众设计师品牌打磨数年,才可能有机会接触一线奢侈品牌。 而李寻直接跨过中间层级,进入了处在金字塔顶端的香奈儿。 更关键的是,他不是作为一颗普通螺丝钉被招进去,而是被卡尔·拉格斐本人看重。 这意味着李寻不是去适应一套既定的普通系统,而是直接进入其创意大脑的核心圈,这几乎等同于有点天赋的篮球新秀被菲尔·杰克逊和乔丹直接点名进入巅峰公牛队还能上场打打高端局,起点即终点。 而卡尔·拉格斐不仅是香奈儿的艺术总监,他是时尚界最后一位全能的“凯撒”。 有他当后台,我靠,只要不是猪,根本挡不住的。 香奈儿旗下的Lesage刺绣坊、Lemarié羽饰坊、Massaro鞋履坊……这些极致工艺在李寻眼中不再是遥远的“遗产”,而是可以日常调用的工具,相当于他可以用世界最顶级的食材来练习烹饪。 饶是这样,在不“借鉴”的情况下,李寻感觉现在的自己离顶级设计师还有不小的距离。 他已经能体会到伊夫·圣罗兰21岁左右担任Dior艺术总监并取得成功的含金量了,并且离开Dior之后圣罗兰还成功建立个人品牌,设计吸烟装,蒙德里安裙等经典,顺手把卡尔·拉格斐的伴侣雅克·德·巴谢抢了过来。 没错,老佛爷和圣罗兰,都喜欢男人。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故事,在巴黎,不对,在整个时尚界,那可太常见了,卡尔拉格斐,伊夫圣罗兰,约翰加尼亚诺,阿玛尼(双性恋),范思哲,亚历山大麦昆…… 李寻跟着老佛爷出去参加晚宴、聚会见见世面,老佛爷教导他说:身为Chanel的设计师,你得先了解自己的客户,全球有资格和渠道购买Chanel高定的人不超过五百人,他们和其他人对时尚的追求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这就是老佛爷要带李寻见世面的原因,人很多时候无法想象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李寻在聚会上学到了不少,收益良多。 但是女人对他感兴趣也就算了,男人居然对他也感兴趣,还不少,搞得他后来只能有多远躲多远。 第四章 Chanel 2009年,Chanel创意与品牌核心总部(巴黎康朋街建筑群)地处巴黎圣奥诺雷高端商圈,紧邻旺多姆广场与巴黎丽思酒店,是巴黎传统高级定制产业的核心区域。 1910年香奈儿女士在此开设首家女帽店,1918年买下31号整栋建筑,1927年逐步扩张为5栋连片的品牌总部集群。 该建筑为18世纪古典建筑,是香奈儿品牌的精神核心。 2009年楼层功能布局与香奈儿女士时期一脉相承,仅局部由老佛爷卡尔·拉格斐按原版风格优化。 地面层(法国rez-de-chaussée,对应国内首层)是全球旗舰精品店,陈列销售手袋、服饰珠宝、配饰、香水美妆等全品类产品,是全球所有香奈儿门店的设计原型,奠定了黑白米三色的经典门店视觉体系。 入口一侧为标志性镜梯的起点。 一层(法国premierétage,对应国内二层)是高级定制沙龙区,包含3间主沙龙与多间VIP专属试衣间,是高级定制客户试衣、系列私享展示的核心空间。 空间以白、黑、米色为主色调,配置专属试衣高跟鞋,常设香奈儿女士喜爱的白色花束装饰。早期香奈儿高级定制秀在此举办,2009年仍承担高级定制试衣与顶级客户接待职能。 二层(法国deuxièmeétage,对应国内三层)是嘉柏丽尔·香奈儿私人寓所,1935年至1971年她在此会客、工作(夜间居住于街对面的巴黎丽思酒店)。 2009年仍按原貌完整封存,不对外开放,仅对品牌挚友、顶级VIP与重要嘉宾开放。 空间包含玄关、书房、会客厅、餐厅四个核心区域,核心陈设包括东方乌木漆面屏风、米色麂皮沙发、普鲁士风格水晶镜、镶嵌双C与山茶花元素的水晶吊灯、金色狮子摆件、麦穗造型茶几等,收藏大量艺术珍品与私人藏品。 三层(法国troisièmeétage,对应国内四层)是核心创意工作室,是卡尔·拉格斐的主办公与创作空间,也是品牌高级定制、高级成衣系列的核心设计部门所在地——李寻,维吉妮维雅德工作的地方。 入口处保留香奈儿时期的“Mademoiselle Privé(女士专属)”标识。 顶层阁楼层是三大高级定制手工工坊,由资深裁缝、刺绣师、工艺师组成的团队在此完成高级定制礼服的打版、缝制与全手工工艺制作。 顶层大面积天窗引入自然采光,满足精细手工制作的光线需要。 这里不得不提Chanel的纵向核心:镜梯 装饰艺术风格的镜面旋转楼梯是整栋建筑的动线脊梁,从地面层延伸至二层寓所,墙面铺满镜面。 香奈儿女士当年可坐在楼梯顶端,通过镜面反射观察沙龙内的宾客与秀场反应,无需现身场中,该结构是品牌最具标志性的空间符号。 …… 下午两点五十分,康朋街三十一号三层的创意工作室。 李寻把模特资料卡按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四十三张照片,四十三份身体数据,来自全球十七个国家的模特,除了已经确定的,七月秋冬高定周的面试名单,初筛之后剩下这些。 2009年香奈儿(Chanel)的秀场模特主要来自当时全球最顶尖的几家模特经纪公司,其中 IMG Models、Women Management和 Next Model Management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 这些公司的模特几乎包揽了卡尔·拉格斐的每一场成衣、高定和早春/早秋大秀。 首先是IMG Models, 当时香奈儿的“缪斯”级人物多属此公司。 …… “Rhine,Chanel 2.55的新样品到了。”助理设计师在门口敲门开口转达通知。 “知道了,我四点会过去看。” 阿梅莉点点头离开。 她还是挺喜欢来给李寻传达维吉妮的通知的,毕竟工坊的设计师,年纪基本三十往上,而且还容易遇到脾气不好的,被甩脸色。 助理设计师,难啊~ …… 李寻继续翻资料,模特面试是每次高定周前最繁琐的工作之一——不,应该不是最繁琐的,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身高、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腿长、步态、台风、气质,每一个数据都不能错,错了就得重新调版,调版意味着工时翻倍,成本翻倍,工坊那边会骂人。 他拿起笔,在几份资料上标注: “安娜·J——肩宽比资料多1,重新量。” “芭芭拉帕尔文——步态偏硬,需要试走三遍以上。” “刘雯——腰围数据存疑,下午实测。” 维吉妮从他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标注:“安娜又虚报?” “没错,上次是腰围。” “这次让她重新量,不配合就换。” 楼下传来声响,所有人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装作更专注地工作。 老佛爷卡尔·拉格斐出现了。 墨镜,黑西装,高领白衬衫,标志性的银色马尾,手套,身后跟着塞巴斯蒂安——老佛爷的司机,管家,保镖…… “下午好,卡尔先生。”维吉妮和李寻抬头。 “下午好。”卡尔拉格斐摘下墨镜,放在工作台上,“模特资料。” 李寻把整理好的资料卡递过去。 老佛爷翻得很快,每张看三到五秒,偶尔停顿。翻到某一张时停住了,用笔敲了敲照片:“这个。” 李寻看了一眼。Sasha Pivovarova(萨莎·彼福瓦洛娃),俄罗斯模特,二十四岁,Prada的御用面孔之一。 “她与Prada的合约六月到期。”李寻说。 “确认了吗?” “她的经纪公司说有意向,但条件还没谈。” 卡尔拉格斐继续往下翻,翻完资料,抽出七张放在一边:“这七个,优先面试,其余按常规流程。” 维吉妮接过七张优先名单,扫了一眼:“劳拉斯通和卡莉都在里面。” 劳拉斯通 卡莉克劳斯 “有问题?” “没问题,这两个很不错。” 老佛爷摘下手套,拿起李寻放在工作台上的可乐(现实里的老佛爷贼爱喝零卡可乐。) “魔都的方案。” 李寻从文件夹里抽出厚厚一沓设计稿。 这是香奈儿2009秋冬手工坊系列的核心项目——巴黎-魔都。 每年一次的手工坊系列是老佛爷在2002年创立的,旨在展示香奈儿旗下手工坊的精湛工艺。之前走过东京、纽约、蒙特卡洛、伦敦、莫斯科,今年选在魔都。 但2009年的魔都和之前的任何一站都不同。 次贷危机之下,欧美市场疲软,华夏是少数仍在增长的区域。 LVMH和历峰集团都在加大对华夏市场的投入,香奈儿也不例外,这场秀不只是秀,是战略。 “面料到了吗?”他一边翻着设计稿一边开口询问。 “刺绣工坊那边昨天刚到,供应商提供的样品一共十七种。”李寻回答道。 “Lesage工坊已经做了初步测试,三种面料的经纬密度适合刺绣,其他的偏软,需要加固处理。” 老佛爷点点头继续翻。 这个系列的核心是东方元素与香奈儿经典语汇的融合,但不需要肤浅的“龙纹+盘扣”,卡尔·拉格斐从来不屑于做那种东西,他的方向是提取华夏服饰的廓形、面料和工艺逻辑,用香奈儿的工坊技法重新演绎。 斜纹软呢外套,肩线融入了连肩袖结构。 连衣裙,领口参考了旗袍的立领,但做了减法,只有两厘米高。 “这件。”卡尔拉格斐指着风衣的设计稿,“版型什么时候能出来?” “纸版明天下午五点。”李寻说,“样衣后天下午。” “面料够吗?” “只够三件样衣,供应商说这种手工织造面料产量很低。” 他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那就三件吧,最终版型确认后,让他们按最终版生产面料,能生产多少就做多少件,不够的用替代面料,但要标注清楚,门店销售时必须区分。” “还有配饰。”老佛爷翻到最后一页,“珠宝部分,Desrues工坊的方案呢?” “下周出样品,山茶花元素为主,但改用了工艺,颜色参考了青花瓷的天青蓝。” “青花?” “元代青花瓷的蓝色,氧化钴在高温下的呈色,Desrues工坊用珐琅模拟了那种蓝,做了三个色阶,您可以看到。”李寻从另一份文件夹里翻出色卡。 卡尔拉格斐接过色卡,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个蓝。”他指着中间那个色阶。 “比法国蓝沉,比克莱因蓝厚,有瓷器的质感,就用这个。” 李寻记下来。 他把色卡还给李寻:“这个想法谁的?” “维吉妮提的方向,我找的色料供应商,Desrues工坊做的测试。” 李寻回道:“用了六个月。” 维吉妮补充:“最初测试了十四种蓝色配方,最后只剩下三种。” “很好。” 这就是他从卡尔·拉格斐嘴里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很好”,不是“很棒”,不是“天才”,就是“很好”。 李寻在香奈儿四年,听过老佛爷对别人说的最高评价是“还不错”,对自己说的是两次“很好”,一次是现在,一次是2006年的喜马拉雅系列。 “高定秀的嘉宾名单。”老佛爷换了个话题。 “亚洲区。” 维吉妮从自己的工作台上拿过一份文件。 “巴黎高定周,亚洲区邀请了八位嘉宾,三位演员,两位歌手,一位导演,一位艺术家,一位企业家。”她把文件摊开。 “重点候选人是周女士。” 卡尔拉格斐看了一眼李寻。 李寻则看向窗外。 “Rhine。”卡尔叫他。 “嗯。” “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 “你没有意见的意思就是你有意见,但不想说。” 李寻转过脸来:“我真的没有意见,周是很好的演员,得过金鸡奖金像奖,演技没问题,如果品牌需要一个华夏面孔,她是不错的选择。” “但你不在品牌大使的提案上签名。”维吉妮说。 “提案不需要我签名。” “但我问了你的意见。”卡尔拉格斐说。 “你绕开了。” 工作台安静了几秒。 “我说实话,可能会冒犯你们的选择标准。” “说。”老佛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周的演技无可挑剔,但她不是时尚影响力人物,她平时的穿着风格偏休闲、偏文艺,和高级定制的调性有距离。 如果香奈儿要的是一个能代表品牌气质的华夏面孔,我可能会推荐其他人,但这个其他人是谁,我目前也没想好,所以我说我没有意见。” “你不喜欢她的风格。”维吉妮直接开口。。 “不是不喜欢,是不太匹配,她穿香奈儿的样子,有点像是借来的衣服,品牌大使穿香奈儿,应该像是她的衣服,而且她的身高……” 卡尔·拉格斐听完,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 李寻愣了一下。 “周确实不像穿香奈儿的人,但这是巴黎的看法,华夏市场怎么看?” 维吉妮接过话茬:“大中华区的团队做过调研,周在华夏的公众认知度很高,她的形象是有深度的女演员,不是流量明星,如果我们要的是一个长期的品牌大使,她的职业寿命和公众好感度,比很多当红明星都稳定。” “稳定,这个词很无聊。” “但很实用。”维吉妮歪头笑了笑。 “尤其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 卡尔·拉格斐用笔敲着工作台。 李寻知道这个习惯,老佛爷在思考,在一个商业决策和审美直觉之间来回拉锯,他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 “如果是我。”他终于开口。 “我会选她,但是我们的小Rhine不支持,那就没有办法,两天时间,我需要嘉宾和华夏区品牌大使的名字,就这样决定。” 老佛爷头抬起来,眼神很犀利,他根本没给李寻拒绝的机会,霸道的一比。 维吉妮轻轻抿嘴笑了一下,李寻则微微皱眉。 “有什么问题吗?” 李寻赶紧摇头回复:“没有问题。” 第五章 他是? 下午六点。 李寻把最后一份资料收进文件夹。 老佛爷正站在工作台前整理自己的手稿,动作不紧不慢,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一张一张地归拢速写纸,放进鳄鱼皮的文件夹里。 维吉妮在收拾自己的工作台,把色卡按色系码好,剪刀、比例尺、胶带各归各位。 “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维吉妮头也不抬地问。 “有吧。”李寻把铅笔插回笔筒。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的每个名字,最后都会变成我的责任,选对了,是巴黎总部的决策英明,选错了,是我的判断有问题。” 维吉妮笑了一声:“你在Chanel这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这个?” “这是第二重要的。” “第一重要的是什么?” “不要在没有筹码的时候亮底牌。” “哇哦,真是聪明的孩子。” 卡尔·拉格斐从工作台那头走过来,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他经过李寻身边时停了一下,用文件夹的一角敲了敲李寻的肩膀。 “两天,名字。” “如果我想不出合适的” “你会想出来的。”老佛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只是还没有认真去想,你否定了一个选项,但是这不等于完成一个任务,我要的是另一个选项,不是你的审美批判。” 李寻没和他争这些,没有意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懂得都懂。 “他在华夏长大,在伦敦学设计,在巴黎做高定。”卡尔拉格斐转头对维吉妮开口道。 “如果香奈儿要找一个理解华夏面孔的人,这栋楼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这不是我给他的任务,是他的位置决定了他应该做的事。” 维吉妮转头看了一眼李寻,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笑意:“说得对,Rhine,这件事你真的逃不掉,加油。” 李寻把最后一支马克笔放进笔筒点头:“我知道了。” “很好。”老佛爷转身往门口走。 “现在下班,今天不想再看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三个人一起走出创意工作室,三楼的走廊铺着米色地毯,墙上的镜面映出三个人的身影,卡尔·拉格斐走在最前面,银色马尾在黑色西装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维吉妮和李寻稍微落后半步,一左一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佛爷停下了。 镜梯。 卡尔·拉格斐站在楼梯顶端,习惯性地往下看了一眼。 “她还在这里。” 维吉妮和李寻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老佛爷说的“她”是谁,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 走下楼梯。 镜梯的设计很窄,台阶是浅色石材的,扶手上包裹着深色的皮革。 三个人依次往下走,脚步声在镜面环绕的空间里产生了奇特的回声效果,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旗舰店内的顾客不多,几个穿着考究的女士正在靠近镜梯一侧的珠宝展示柜前挑选,两名女销售站在合适的距离,姿态优雅而克制。 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老妇人在配饰区翻看一条山茶花胸针,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是女儿或者孙女。 还有两个客人站在手袋区。 一个背影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一只经典款的羊皮口盖包,身边站着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黑发女孩,手里拎着一只新款的购物袋,看起来已经买了一些东西。 当卡尔·拉格斐一行人从镜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店内的空气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变化。 那几名女销售首先注意到了。 她们没有表现出任何过度的反应,在康朋街工作的人都被训练出了面不改色的专业素养,但她们的站姿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挺拔,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正在向顾客介绍珠宝的那名销售几乎没有停顿地继续着自己的讲解,只是声音微微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然后是顾客。 那个正在看胸针的老妇人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落在那个戴着墨镜的银色马尾身影上,她的停在了半空中,指间还捏着那枚山茶花胸针。 卡尔·拉格斐穿过精品店的走道,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刻意不看任何人,那种姿态是一种精确到毫厘的中间状态,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也允许被看,但他不会为了任何人的注视而改变自己的节奏,这是这些年站在这个行业顶端的身体记忆。 维吉妮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声笑着说什么,卡尔微笑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 李寻的姿态比老佛爷和维吉妮都松弛,二十三岁,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是新人的年龄,但他在这栋楼里已经待了四年。 他没有老佛爷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场,也没有维吉妮那种巴黎女人精准到指尖的优雅,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不是内向的安静,不是害羞的安静,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几乎可以说是老练的安静。 他看东西的方式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世界的时候眼睛里通常带着新鲜感、进攻性,或者不安。但他没有。 他用眼睛看东西的时候像是在归档,每一个细节进入他的视线之后都会被迅速分类、标记、存储,然后他再看下一个细节。 这种眼神通常会出现在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至少二十年的人身上。 但李寻只有二十三岁。 这三个人的出场,怎么说呢,你能一眼看出这是一个等级分明但关系紧密的小团队。 卡尔·拉格斐是毫无疑问的核心,他走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里他最大。 维吉妮是二把手,她的位置刚好在卡尔可以随时跟她说话的距离,她跟卡尔的交谈自然流畅,是同事也是搭档。 李寻的位置不是边缘,更像是这个团队的末席,他不需要承担第一责任,也不参与核心决策,但他在房间里,他在听,他在被信任。 当这三个人穿过精品店时,那种画面感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 如果你是一个在2009年5月某天下午六点钟走进康朋街三十一号香奈儿旗舰店的顾客,你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你会看到三个从镜梯上走下来的人,他们的衣着都是深色的,卡尔·拉格斐的黑西装白衬衫是最正式的一个,维吉妮穿着黑色的修身连衣裙,李寻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 他们从那个著名的、被镜面包裹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像是从这座老房子的过去走进了现在。 卡尔·拉格斐经过珠宝展示柜的时候,那名看胸针的老妇人温和着开口说了一句:“晚上好,卡尔。” 老佛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墨镜对着老妇人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好,夫人。” …… 就在这时。 精品店最里面的手袋区,一个女孩抬起头。 穿着白T恤的刘亦妃刚拿起一个Cssic Fp,黑色小羊皮,银扣,她的手指划过菱格纹,触感柔软,这是她第二次来康朋街三十一号了。 前两天她都是这个时间来的。 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福宝大道、康朋街,爱马仕,香奈儿,Dior,她都逛过了…… 国内的事情一团糟。 变性的谣言还在传,宋祖得每天都在博客上发新的“证据“,说得有鼻子有眼,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 国籍的争议也没完没了,居然有人说她是日本籍。 博客下面每天都有几万条评论,一小半是粉丝在维护她,一大半是路人在谩骂,还有一些纯粹是为了骂而骂的水军。 妈妈让她出来玩一下放松,不要看网上的评论,不要回应,不要接受任何采访,正好父亲(安少慷)在巴黎孔子学院当院长,她就来散散心了。 巴黎很安静。 基本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指着她议论,没有人在网上编造关于她的谣言,她可以一个人在街上走,一个人逛卢浮宫,一个人逛奥赛博物馆,一个人来香奈儿精品店,不用戴口罩,不用戴帽子,不用墨镜。 这种感觉太好了。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有成名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虽然在学校有被人欺负过,但是没有人打扰她。 正要问店员价格,就听到右后方向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走过来。 中间那个太显眼了。 银色马尾,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黑色西装,剪裁完美,没有一丝褶皱,白色高领衬衫,永远的标配,黑色墨镜,遮住了眼睛,黑色皮手套。 整个时尚界没有人不认识他:卡尔·拉格斐。 时尚界的凯撒大帝,香奈儿和芬迪的灵魂,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设计师。 刘亦妃的手顿住了。 她当然见过卡尔·拉格斐的照片,在杂志上,在新闻里,在时尚纪录片里,但真人比照片更有气场。 那种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整个空间安静下来的气场,那种王者的气场。 整个精品店都安静了下来。 但刘亦妃的目光很快移到了左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亚裔。 黑头发,黄皮肤,典型的东方帅哥。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和她差不多大,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三。 走路的姿势很稳,背很直,肩膀很平,和卡尔·拉格斐一起走着,一点都不怯场,一点都不落下风。 他们在笑。 没有那种对老板的客套的笑,也没有对长辈的恭敬的笑,只有真正放松的,和朋友聊天时的笑。 他侧着头,听卡尔·拉格斐说话,偶尔点点头,说几句什么,维吉妮在旁边也笑着,时不时插一句话。 刘亦妃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帅哥她不是没见过,华夏的帅哥美女一大把,但是如此年轻,还有这种气质的男孩子……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和卡尔·拉格斐、维吉妮·维雅德一起走出精品店的大门,看着塞巴斯蒂安为他们拉开门,然后背影消失在康朋街的暮色里,直到玻璃门缓缓关上,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的手放在手袋上,眼睛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女士?“店员在旁边轻声叫她。 刘亦妃回过神来,脸有点红:“啊?,” “需要我帮您包起来吗?” “哦……不用了,谢谢。”她放下手袋,有些心不在焉地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法语词汇,然后发现自己的法语词汇量不足以支撑这个问题,于是切回了英语:“刚才从楼上下来三个人,除了卡尔·拉格斐先生,还有那个年轻的黑头发男生,他也是在这里工作的吗?” 销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的好奇。 “您是问Rhine吗?” “Rhine?”她重复了这个名字,莱茵。哪个设计师会给自己取一个河流的名字? “李寻先生。”店员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发音说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创意工作室的设计师。” 设计师。 “他看起来很年轻。”她说。 “是的。”店员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意。 “Rhine十九岁就加入了Chanel,他是很厉害的设计师哦,中央圣马丁毕业,今年才二十二岁,还有一段时间就是他的二十三岁生日。“ 刘亦妃愣住了:“二十三岁?” “是啊,2006年的喜马拉雅系列就是他设计的,您知道那个系列吧?现在全球都在排队等货。” 她当然知道。 喜马拉雅系列,那个系列的鳄鱼皮手袋去年在国内炒到了上百万一个,还有价无市,她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托人买,那可是Chanel唯一能和爱马仕“三座大山”拼一拼的产品!原来……是他设计的。 现实里的喜马拉雅系列。 李寻当初设计这个系列火了以后,并没有出来接受采访,不是圈内人士根本不知道是他设计的,一般人只知道是香奈儿品牌一个叫Rhine的设计师。 “他是华夏人?” “对,华夏人。”店员点头,“卡尔先生和维吉妮女士都很看重Rhine,他很努力,也很谦逊,很多员工都喜欢他。” 刘亦妃抿了抿嘴唇,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第六章 谁左右了老佛爷? “他……每天都这个时间下班吗?”她问道。 店员想了想:“不一定,设计师经常加班,不过卡尔先生在的话,一般六点左右会一起下班。” “哦。” “您还要看看别的吗?” “不用了,谢谢,帮我把那条丝巾包起来吧。”刘亦妃摇摇头开口。 “好的。” …… 刘亦妃回到安少慷的公寓。 公寓在拉丁区,离索邦大学不远,很安静。父亲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 她在Google上输入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维基百科:李寻(Rhine Li),1986年出生于华夏魔都,时尚设计师…… 她点进去。 2002年,15岁,考入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 2005年,19岁,完成所有学业并顺利入职香奈儿。 2006年,20岁,独自设计喜马拉雅系列,Rh包轰动时尚界。 下面是一些的获奖记录以及媒体评价。 照片只有一张,是李寻带着墨镜的,宽大的镜片把脸蛋都挡住一半了…… “十九岁就大学毕业了吗?”刘亦妃越看越觉得有趣。 “小学六年,他不会只读了两年吧?” “真厉害,跳级读书,不愧是神童。” 李寻要是听到了准脸红,他厉害个蛋厉害,都重开了,加上智商还阔以,跳级读书那不是轻轻松松。 嘟嘟嘟…… 刘亦妃的电话响起。 她拿起来看了看名字,嘴角忍不住漏出笑容。 “嗨~我最爱的畅畅,有没有想我?” 电话那边的书畅听到好闺蜜的声音愣住了,这语气,跟昨天明显不一样。 “我快想死你了茜茜,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妈咪要不了多久就来巴黎,我想先陪陪她玩一玩。” …… 华夏京城。 “周,在忙吗?” 电话那头是Chanel华夏区营销总监秘书陈婷的声音,语气很克制,但周讯听得出来,那种克制底下压着某种不太好的消息。 她在片场,刚拍完一条,身上还穿着戏服,化妆师在旁边等着补妆,五月的京城开始热了,棚里空调不足,她额角有一点汗。 “你说。”周讯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没喝,握在手里。 “巴黎今天的电话会议,关于七月高定周和品牌大使的事,总部那边有不同意见。” 周讯没说话。 “不是否决,”陈婷补了一句,“是暂时搁置。” “搁置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边没有全部签字。” 周讯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化妆师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后退了两步出去了。 她和Chanel的接触不是一天两天了,零七年在巴黎第一次看秀,零八年Met Ball穿的香奈儿高定,今年三月巴黎时装周,卡尔·拉格斐在后台跟她说了一句话——“你有灵性。”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不是因为那是夸奖,是因为卡尔·拉格斐不随便夸人,很多人都知道,老佛爷的嘴,说“还不错”已经是恩赐,说“有灵性”等于盖章。 她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 “什么原因。”她问道。 “巴黎没说具体原因,只说要重新评估东亚整个地区的品牌大使策略。”陈婷停顿了一下,“我得到的消息是,创意工作室那边对候选人形象和品牌调性的匹配度有不同看法。” “不同看法。”周讯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疑惑,还有人比卡尔拉格斐先生说话还管用? “周,我个人判断,这不是最终决定,搁置不等于取消,巴黎那边说需要时间重新讨论,卡尔先生会亲自决定。” “谁提出的不同看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巴黎没有透露具体是谁,他们的内部讨论从不对外公开。” 周讯拿着手机,看着棚里忙碌的工作人员。灯光师在调光,场务在搬道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是好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陈姐。” “嗯。” “你们团队跟了这件事两年。” “是的。”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 陈婷没有马上回答,这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 “有,但不是之前那种顺理成章的有。” 周讯懂这句话。 从九几年拍《苏洲河》开始,到拿金像奖金马奖金鸡奖,十多年,她太知道什么叫“顺理成章”和“需要争取”的区别。 “谁和我竞争。”她问。 “目前没有具体的竞争人选,巴黎那边的意思是,整个亚洲区的候选人都要重新评估,包括日韩。” “我的资料在他们桌上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周讯沉默。 两年零三个月。从Chanel亚洲团队第一次接触她,到邀请她看秀,到安排她穿高定出席活动,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让她觉得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她在香江参加活动穿Chanel,在东京电影节穿Chanel,在三亚chanel活动穿Chanel,圈内人都知道她和Chanel走得很近,媒体也写过几次“周讯或将成为Chanel首位华夏品牌大使”的通稿。 现在告诉她搁置。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她说。 陈婷挂掉电话,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讯哥,补妆。” 周讯坐下来,闭上眼睛。 化妆刷扫过她的脸,很轻,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指甲碰到木质扶手,发出很细小的声音。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不是“为什么”,是“谁”。 巴黎的创意工作室她去过一次,三层,康朋街三十一号,那个有镜面楼梯的标志性建筑。 她走进去的时候仰头看过,楼梯从地面层盘旋而上,墙面全是镜子,反射出无数个她自己。 那是一个让人不会忘记的地方,除了维吉妮,还有谁能够左右老佛爷? 内娱咖位比她大的女性不是没有,巩俐,国际章,或者张曼玉? 但是这些明星和香奈儿的交集,基本可以说是没有,总不可能是范冰儿和李冰吧,华一这边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而且她最近也没有黑料,讯哥想的感觉脑壳有点疼,索性不想了,开始专心工作。 …… 第七章他们疯了? 康朋街三十一号,阳光正好。 巴黎时间早上九点,创意工作室早就已经开始运转。 香奈儿的总部大楼在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米白色,和它的经典门店色调如出一辙。 楼下的精品店刚刚开门不久,里面已经有店员在做陈列,黑色的手袋摆在米色展台上。 “早上好,Rhine。”维吉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 “早上好,维吉妮女士。” “几点到的?” “七点多吧。” …… 维吉妮·维雅德的办公桌上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喜马拉雅系列全年产销复盘报表,一份是总裁部营销中心草拟的《喜马拉雅手袋销售模式改制提案》,秘书刚刚送来的。 “莫琳·希凯,十点高层会议,会正式提交一份改制提案。” 她看完后看着进入房间的李寻笑着开口,这次居然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李寻听完满头雾水 “改什么。” “取消喜马拉雅系列专属配货准入制度,对标2.55经典手袋,执行门店公开展示、全款现货直接售卖、全球门店均等铺货的传统销售模式。”维吉妮语速极快,精准提炼了核心条款。 “副总裁布莱尔起草,莫琳终审签字,直接会上表决。” 李寻嘴唇微张,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疯了?” 维吉妮颔首。 “不是一线销售诉求,是莫琳入主Chanel两年,想要收紧创意端权限、收归顶级皮具定价与销售决策权。 2007年她上任,权责划分里,全系列经典款销售权归总裁部,限量高定皮具、主题稀缺皮具销售规则,归卡尔全权把控,你设计的喜马拉雅,归属后者。” “我知道权责边界。”李寻放下手里的东西,视线落在报表数据上,目光精准锁定2006上市至2009年一季度核心产销数据。 2006秋冬高定首发,喜马拉雅Rh鳄鱼皮手袋。 老佛爷和李寻设定了分级准入配货规则,顶级雾面尼罗鳄顶配款,全球VIC专属,配货比例1:2.2;常规原色鳄鱼款,黑卡VIP准入,配货比例1:1.6;迷你衍生款,高端VIP可申领,配货比例1:1。 全球在册香奈儿VIC一共1127人,华夏区在册186人,日韩合计149人,欧美各地区792人。 喜马拉雅顶配年均产量仅12只,全球年均申领订单210单,供需比1:17,目前所有现货、期货,全部锁客定向流转,二级市场溢价稳定维持原价2.7倍,品牌皮具保值率年度榜单第一,稳压爱马仕常规铂金、凯莉…… “供需失衡,取消配货,等于自毁稀缺价值。”李寻语气笃定道。 “2.55是什么定位? 1955年面世,香奈儿品牌基石经典款,量产、复刻自由、工艺标准化、库存可控,走普惠顶级客群路线,它不需要配货。 喜马拉雅定位是什么? 是我对标爱马仕三大王牌皮具,打造的香奈儿顶级收藏级皮具,是品牌皮具线天花板,二者底层逻辑完全相悖,销售模式强行同化,完全不懂奢侈品顶层定价逻辑。” “核心目的不是增收。”维吉妮的话直接撕开总裁部的目的。 “莫琳深耕快时尚零售出身,GAP、香蕉操盘履历,习惯走薄利多销、放量铺货、下沉客群的运营逻辑,她从骨子里不认同奢侈品创意定价权高于营收权。 这一步改制,一是稀释喜马拉雅专属稀缺性,压低二级市场溢价,快速走量冲2009财年皮具营收。 二是试水夺权,一旦喜马拉雅改制通过,后续所有创意端限定皮具,全部移交总裁部定销售规则,卡尔手里的品类话语权,将会被架空。” 李寻重生前就清楚2007-2016莫琳执政期的核心动作。 逐步弱化创意端话语权,强化经营端管理权,蚕食卡尔拉格斐多年把持的品牌调性决策权,2016年最终因和维特海默兄弟(Chanel老板)、卡尔·拉格斐创意团队彻底决裂离职,本次改制,估计是一次正式夺权试水。 “阿兰先生知情吗?”李寻问最关键问题。 “阿兰先生收到提案副本,未表态,中立观望。”维吉妮笑道。 “这是家族控股方一贯策略,不主动介入创意与经营内斗,只看最终利弊营收,营收上涨,偏向总裁部。 品牌调性受损,偏向设计部,本次会议,会有维特海默家族代表列席旁听,拥有最终一票否决权,阿兰先生估计就是想看看热闹,不会同意改制的。” “卡尔先生那边怎么说?” “已经从宅邸出发,九点四十左右会抵达总部。”维吉妮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卡尔、你,立场会完全统一。 否决改制,保留喜马拉雅全套配货准入规则,创意端牢牢把控顶级皮具销售、定级、限量权,而总裁部全员,销售、市场、财务、亚太区域负责人,很多人站队莫琳,两边人数对等,家族代表一票定胜负。” 李寻笑着开口。 “莫琳可能高估了销售数据,低估了创意定价对顶奢品牌的命脉价值,她拿大众零售逻辑管殿堂级皮具,本身就是外行决策。” “上会说辞,想好。”维吉妮没有和李寻聊情绪,只聊实操。 “布莱尔会用几组财报数据举证改制利好:2009一季度全球奢侈品消费回落,欧美经济次贷余波未消,亚太消费增速放缓,放开现货售卖,快速消化库存、提升单店流水、降低门店VIP维护成本,三项经营利好,极具说服力。” “我会搞定的。”李寻语气干脆道。 “不用卡尔先生费口舌,不用您折中周旋,我来对接销售、财务、区域所有高管,所有专业层面博弈,动刀子动到我头上,这些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维吉妮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很欣慰。 …… 九点三十八分,办公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卡尔·拉格斐一身黑色定制西装,手里拿着皮质会议文件夹,步伐从容走进办公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情况我已知悉,莫琳从入职香奈儿开始,就总想改造香奈儿,把香奈儿做成可规模化零售的轻奢品牌,这是我们和她的根本性分歧。” 维吉妮开口:“卡尔,会议表决规则不变,创意品类权属章程2008年修订过,限定收藏级皮具规则,需创意总监签字生效。” “章程没用,经营营收可以倒逼修改章程。”老佛爷直言。 “韦特海默家族只看长线价值,短期流水,换不来品牌百年壁垒,Rhine,会上你主讲,我和维吉妮都会支持你的。” 李寻点头:“明白。” “不用留情面。”卡尔拉格斐抬眼,语气偏袒明确。 “销售部那些人不懂顶级皮具,外行干涉创作,你可以直接反驳,无需顾及管理层情面,我会全权担责。” 第八章 这小子什么都不缺 九点五十五分,三人同步起身,前往总部三楼镜面会议大厅。 三楼高层专属会议大厅。 整面环绕镜面墙面,复刻香奈儿经典镜面楼梯设计,空间极简,长条形黑色岩板会议桌,两侧分区落座。 左侧创意设计席位:卡尔·拉格斐、维吉妮·维雅德、李寻……等设计部门核心全员到齐。 右侧总裁经营席位:全球CEO莫琳·希凯、全球皮具销售副总裁布莱尔、全球财务总监科恩、亚太区总裁杜邦、全球市场公关总监莉娅,五名经营高管全员就位。 桌首独立席位:韦特海默家族专属代表中立旁听,手握最终表决票。 全场落座,会议准时开启,巴黎时间上午十点整。 莫琳·希凯率先开口,美式口音法语干练强势,直奔议题。 莫琳希凯 “本次专项会议,议题唯一:修订香奈儿喜马拉雅全系列手袋销售管理制度,废止现行VIC分级配货准入制,对标2.55、CF经典款,执行全球门店开放式现货售卖制度,布莱尔,你宣讲提案核心内容与营收测算。” 布莱尔起身,打开投影文件,页面全是2009财年一季度门店营收数据表,语气专业笃定。 “各位,基于2008次贷危机后全球奢侈品消费现状,本次改制三大核心利好。 第一,产能层面:2007-2009香奈儿法国格勒诺布尔皮具工坊,喜马拉雅年均产能提升27%,鞣制尼罗鳄皮料采购量上浮31%,产能足以支撑门店现货铺货,不存在产能稀缺硬性限制。 第二,营收层面:全球所有的直营精品店,调研数据显示,放开现货售卖后,单店皮具月度流水预计提升18%-22%,2009财年皮具板块年度增收预估1.27亿欧元。 第三,客群层面:破除配货门槛,吸纳中端高消费客群,拓宽喜马拉雅受众圈层,提升品牌皮具市场占有率,缩小与爱马仕皮具营收差距……” 布莱尔说完落座,看向设计部的老中小三巨头,有点尴尬啊,三个人都不搭理他。 卡尔·拉格斐在擦墨镜,维吉妮在优雅的喝咖啡,李寻在专心抠手指甲,铅笔灰弄的指甲有点黑,他得弄出来。 “以上,是总裁部全员论证结果,改制利好品牌整体经营,恳请创意部配合通过提案。” 全场安静了两秒。 莫琳视线转向卡尔拉格斐,姿态客气,但立场强硬。 “卡尔先生,香奈儿首先是商业企业,其次才是创意品牌。 当下经济环境,优先盘活营收,适配市场消费能力,是最优选择。 创意端可以保留版型、工艺、配色全部设计主权,仅移交销售规则权限,互不干涉。” 老佛爷没有回应,侧身看向李寻示意。 全场视线全部聚焦李寻。 在场所有高管都熟知这个华夏设计师的履历:光喜马拉雅系列缔造者这一条就够分量了,他还是卡尔拉格斐嫡系设计师。 布莱尔很轻松,在他眼里,大多数设计师只懂工艺美学,不懂市场经营,极易辩驳。 李寻起身,没有多余动作,直接投屏四份维吉妮给他的报告:WWD行业年报、法国奢侈品工会2009白皮书、爱马仕产销公示、香奈儿工坊真实产能台账。 “这份销售改制提案,完全违背顶奢收藏皮具底层逻辑,无视品牌调性壁垒,提案团队全员对顶级鳄鱼皮具市场认知空白,提案非理性、不可执行,我代表创意设计部门,全员否决。” 布莱尔当即皱眉:“Rhine,数据已经佐证增收利好,你不能仅凭主观创意判断否决经营决策。” “我不用主观判断,第一点,你们虚报有效产能,混淆成品产能与合格收藏级产能。 格勒诺布尔工坊年均鳄鱼皮入库量31%上浮属实,但喜马拉雅顶配要求是尼罗鳄腹部对称皮料、零瑕疵毛孔、哑光手工鞣制72道工序、匠人十年以上工龄单人制作。” “2009年工坊符合顶配制作资质匠人一共19人,单人月度仅可完工1只顶配喜马拉雅,但是不是所有工匠手里的工作只负责喜马拉雅系列。 所以全年合规顶配成品12只,和这两年产量完全一致,新增皮料、新增工时,产出全部是瑕疵返工款、降级迷你款,根本无法流入顶级收藏市场。 你们把降级款产能,等同于顶配收藏款产能,数据造假,误导会议。” 布莱尔脸色微变:“我们统计包含全系衍生款。” “喜马拉雅系列核心价值,依托顶配鳄鱼款赋能,迷你帆布、平纹牛皮衍生款,自带独立客流,不需要依托顶配流量走量。” 李寻切换第二份VIC客群流失报告。 “第二,改制直接造成核心VIC批量流失,反噬整体营收。 全球1127名品牌顶VIC,年均单人全域消费超40万欧元,其中68%核心客群,绑定喜马拉雅专属配货身份特权消费。” “2008年香奈儿VIC客群年度总消费,占品牌时尚板块总营收41%。 取消配货,剥夺顶级客群专属身份权益,奢侈品核心社交价值清零。 我们对接全球VIC理事会前置调研,改制落地,预估372名高端VIC直接转投爱马仕定制线,年度直接营收亏损1.6亿欧元,远超你们预估增收1.27亿,纯亏损决策。” 财务总监科恩立刻开口反驳:“数据过于主观,客群不会单一依附一款手袋决定品牌消费选择。” “有客观二级市场交易数据佐证。”李寻点开第三份二级市场风控报告,调出2006-2009三大品牌皮具溢价走势折线图。 “2009年10月,爱马仕常规铂金二级市场溢价2.1倍,香奈儿喜马拉雅顶配溢价2.7倍,是目前全球保值率前二的女士皮具,溢价依托稀缺准入制度维系。 一旦门店现货敞开售卖,三个月内二级市场溢价腰斩,直接跌落到1.1倍。” “顶奢皮具溢价,就是品牌无形资产。 韦特海默家族每年皮具资产评估,二级市场溢价占估值权重47%。 改制落地,香奈儿皮具板块品牌估值直接缩水3.2亿欧元,财务端只算门店现货流水,不计品牌无形资产损耗,财务论证片面失职。” 科恩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不再辩驳,这小子不是善茬,今天估计要遭。 全场高管神色凝重,原本笃定的改制立场,开始松动。 莫琳希凯神色不变,依旧沉稳,亲自开口回应。 “Rhine,你立足皮具单一品类思考,我立足全球品牌全域运营思考。 次贷危机尚未完全消退,2009欧美高端消费收缩,固守小众收藏客群,只会让香奈儿皮具固步自封。 2.55可以普惠售卖,喜马拉雅为什么不可以?同为香奈儿经典手袋,不该划分等级。” 这句话,直接踩到创意部底线。 李寻眼神有点冷。 “莫琳女士,你任职GAP、香蕉大众零售品牌多年,习惯标准化量产平权售卖,但你不懂香奈儿品类分层底层逻辑。” “2.55,可可·香奈儿1955年设计,设计初衷:解放女性双手,适配日常通勤、社交、出行全场景,版型适配大众身形,工艺标准化量产,品牌普惠经典,使命是服务全层级高端女性,所以开放式售卖,无配货。” “喜马拉雅,2006年由我原创设计,设计初衷是对标爱马仕铂金、凯莉、康康三大收藏级皮具,抢夺全球顶级鳄鱼皮具定价话语权,版型小众、工艺独家、皮料不可再生、匠人不可复制,使命是搭建香奈儿顶级皮具价值壁垒,抗衡竞品高端圈层,所以分级配货、圈层准入。” “二者设计使命、圈层定位、品牌功能完全不同,销售模式绝对不能同化,强行同化,不是拓宽市场,是自废高端壁垒,主动放弃顶级圈层博弈的筹码。” 布莱尔再度起身:“配货制度小众且封闭,不利于品牌全球化大众化传播,不符合品牌长期亲民形象。” “香奈儿从来不是亲民品牌。”李寻毫不退让,直接回怼。 “销售部提案人员,根本不懂顶奢内核,完全疯了。” 全场瞬间安静。 镜面反射光影落在莫琳脸上,她脸色终于下沉,入行奢侈品多年,极少有下属敢当众直接否定总裁部全员决策,更敢直言管理层决策疯狂。 维吉妮适时开口,补全合规章程,配合李寻攻防。 “补充合规条款,2008年4月董事会修订《香奈儿创意品类权属章程》第6.2条:凡设计师原创、年度主题高定衍生、限量收藏级皮具,销售准入规则、产量管控、定价体系,归属女装创意总监及主创设计师联合确权,经营端无权单方面修改。 喜马拉雅属于确权类原创收藏皮具,本次改制提案,流程不合规,权属不合规。” 卡尔·拉格斐缓缓抬眼,墨镜后的目光淡漠。 “可可·香奈儿创立品牌,一生区分大众款、殿堂款边界。 香奈儿能屹立百年,从不是靠走量盈利,是靠不可复制的圈层稀缺价值。 莫琳,你想把香奈儿改成GAP式快奢?缩减圈层、放量走量,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品牌百年基因。” “喜马拉雅配货制度,是我签字、Rhine落地、创意部确权的既定规则,创意部绝对不会同意改制。” 局势僵住,一边是Chanel全球执行总裁,一边是老佛爷。 大家的目光逐渐看向家族代表德尚。 他放下手中台账,先是看向莫琳,语气平和客观。 “莫琳女士,总裁部短期增收数据,真实有效,改制短期流水利好成立。” 莫琳神色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德尚转头看向李寻。 “Rhine提交的客群流失、估值缩水、匠人产能、竞品博弈四项长线数据,全部来自法国奢侈品工会官方台账,真实可溯源,无形资产亏损、高端客群反噬风险,全部成立。” 布莱尔立刻开口:“家族看重年度营收,长线风险可以后续调整优化!” “不可优化。”李寻立刻打断道。 “奢侈品圈层信任不可逆,放开现货只需要一天,召回客群需要十年,爱马仕从不放开三大包款配货,就是守住圈层底线,我们一旦破例,永久失去高端皮具话语权,后续永远被压制。” 德尚沉默一分钟,权衡维尔海默家族核心利益——短期营收,长期品牌估值、圈层地位、竞品博弈主动权。 这场由莫琳希凯发起的夺权行动,闹的有点大,但是来之前阿兰早就交代过,不能得罪设计部那三位“大爷”。 “我代表维特海默家族,行使最终一票否决权,驳回喜马拉雅系列销售改制提案,维持2006版分级配货准入制度,永久归属创意部管控销售规则,总裁部销售中心,不得再次提交同类改制提案。” 会议结果尘埃落定。 莫琳指尖攥紧钢笔,面色沉静,没有失态发火,只是深深看向李寻,她邀请过李寻加入他的战线,就在去年,但是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整个Chanel的设计部门,犹如铜墙铁壁,她打不开缺口。 卡尔拉格斐,维吉妮·维雅德,李寻,没人不知道这三人是穿同一条裤子,阿兰维特海默只要不傻…… 莫琳·希凯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 十一点五十八分,高层会议散会。 家族代表德尚找到李寻笑着打趣道:“Rhine,阿兰先生让我问你需要什么礼物?他过两天顺便带来,他实在想不到你缺什么,哈哈……” 卡尔拉格斐冷不丁开口嘴了一句。 “这小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朋友,阿兰可以考虑……” “哈哈哈哈……” 维吉妮和德尚同时大笑。 李寻就特么烦老佛爷这张嘴,他李公子在巴黎每天看欧美的顶级美女看了这么多年,早免疫了……一句话,他是不可能和外国人谈对象的。 第九章 无风亦自飞 下午六点。 康朋街三十一号的钟声刚刚敲过第六下。 李寻把设计稿叠好,放进黑色的文件夹里。维吉妮已经走了,老佛爷今天有个晚宴,下午四点就提前离开了工作室,所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留下来核对完最后一批 2009秋冬系列的面料小样。 山羊绒、丝绸、塔夫绸、蕾丝。每一块面料的克重、织法、产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年了,从十九岁踏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别人记不住的细节他记住,别人嫌麻烦的事情他来做。 卡尔?拉格斐给他说过,时尚行业里没有天才,只有比别人更仔细的人。 李寻把文件夹锁进抽屉,拿起外套。 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镜面之间回响。 旗舰店里的顾客不多,傍晚六点,巴黎的天开始暗下来,橱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收银台那边站着一个女孩。 背对着他。 黑色的长发,很直,披在肩膀上。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 logo,剪裁得体,看起来像是某个小众设计师的作品,她的个子至少一米七,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李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手袋区,经过珠宝展示柜,经过配饰区,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 女孩正在结账。 她微微侧着头,听收银员说话,偶尔点点头,声音很轻,李寻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在签购单上签字,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就在这时。 女孩签完字,抬起头。 李寻的呼吸停了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任何瑕疵。 眉毛是天然的柳叶眉,没有画过,颜色淡淡的,眼睛很大,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一潭深水,鼻子很挺,山根很高,但鼻头又很秀气,恰到好处。 嘴唇的形状完美,上唇薄,下唇饱满,是天然的淡粉色。 最难得的是那种气质。 安静。 空灵。 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不食人间烟火。 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整个空间的光线似乎都在向她聚集。 旗舰店里的水晶灯,橱窗的射灯,街道上的路灯,光落在她身上。 李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辈子的记忆扑面而来。 《神雕》。小龙女。白衣胜雪,站在终南山的古墓里,眼神清冷,不谙世事。 那时候他每天晚上守在电视机前,就为了看她出场,大半个华夏,没有人不认识她的小龙女,没有人不惊叹于这个女孩的美貌。 然后是《仙剑》。赵灵儿。南诏国的公主,天真烂漫,那一年这部剧火遍大江南北,街上的音像店在放《杀破狼》,很多男生的笔记本上都贴着她的贴纸。 再然后是《天龙》。王语嫣。神仙姐姐。她站在曼陀山庄的花丛里,回眸一笑,整个江南的春色都失色了。 李寻在电视里看了她无数次。 但电视里的她,和眼前的真人,完全不一样。 镜头是会骗人的。 电视屏幕会压缩人的五官,会抹平皮肤的质感,会稀释那种只有近距离才能感受到的气场。 只有当你真的站在她面前,只有当你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只有当你用肉眼去看这张脸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做老天爷赏饭吃。 这张脸的每一个比例都精准到了极致。 三庭五眼,四高三低,完全符合美学标准。但又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脸,她的脸上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的辨识度,你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掉。 更重要的是那种干净。 现在的娱乐圈,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很少有这么干净的眼神了。 大部分明星的眼睛里都写着欲望,写着野心,写着算计。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她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是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 刘亦妃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寻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比电视里还要好看,瞳孔很亮,很深,你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 刘亦妃也愣了一下。 那个和卡尔?拉格斐一起下楼的年轻设计师,李寻。 她没想到今天是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的见到他。 李寻先回过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好。” 李寻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点磁性。 刘亦妃也反应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温柔:“你好。” 她的声音和电视里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很好听。 “我叫李寻,在这里工作。” “我知道,我问过店员了。” 李寻笑了笑:“是吗?她们怎么说我的?” “说你很厉害。”刘亦妃看着他,眼睛很认真,“十九岁就来香奈儿了,还设计了喜马拉雅系列。” “运气好而已。”李寻说得很平淡,“刚好赶上了。” “不是运气。”刘亦妃摇摇头,“能设计出那样的作品,绝对不是运气。” 她说话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李寻看着她,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上辈子他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而且还知道他的名字,还认可他的设计。 “你是来巴黎旅游的?”李寻问。 “算是吧。”刘亦妃顿了一下,“我爸爸在这里工作,我过来住一段时间。” “安先生?”李寻脱口而出。 刘亦妃愣了:“你认识我爸爸?” “孔子学院的院长,谁不认识。”李寻笑了笑,“康朋街这边很多华人都知道。” 其实他是上辈子就知道的,安少慷,刘亦妃的父亲,巴黎孔子学院的院长,资深的学者,这些都是后来娱乐新闻里写的。 刘亦妃笑了笑:“原来如此。” 她笑起来更好看,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 “对了,我叫刘亦妃,Crystal Liu。” 她说完,看着李寻,等着他的反应,大部分华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说“原来是你”,“我看过你的戏”,“你是那个小龙女”。 但李寻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缓慢: “尽日闲相逐,无风亦自飞。刘亦妃,好名字。” 刘亦妃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其他人这样解读她的名字。 尽日闲相逐,无风亦自飞。 她的名字,刘亦妃,亦飞。 他怎么知道可以这样解释? 而且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迹。 就像是他早就想好了一样。 刘亦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他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和她差不多大,但他的眼神,他的气质,都远远超越了他的年龄。 沉稳。 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温柔。 “谢谢。”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出这两个字,脸有点红。 “不用谢。”李寻笑了笑,“本来就是好名字。” 就在这时,收银员把包装好的商品递了过来,是一个小小的香奈儿购物袋。刘亦妃接过来。 “买了什么?”李寻随口问。 “一支口红。”刘亦妃道,“还有一瓶香水,给我妈咪的礼物,她明天就到了。” “No.5?” “嗯。”刘亦妃点点头,“经典款,不会出错。” “明智的选择,香奈儿的香水,No.5永远是值得买的。” “你也这么觉得吗?” “当然。”李寻道,“1921年到现在,快一百年了,它还是经典,不是因为它最香,是因为它最平衡,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性格,用 No.5都不会错,这就是经典的力量。” 刘亦妃认真地听着,点点头,她对这个不是很懂,但李寻说得很专业,也很有意思。 “你要回去了吗?”。 “嗯。“李寻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要不要一起走走?” 刘亦妃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 她和他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防备心,他的眼神很干净,很真诚,没有那些男人看她时常见的欲望和闪躲。 “好啊。”李寻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章 我怎么没想到 两个人一起走出香奈儿旗舰店。 康朋街的傍晚很美,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茂盛了,风一吹,沙沙作响,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游客,手里拿着相机,在康朋街三十一号门口拍照。 “你住在哪里?”李寻问道。 “我父亲的公寓,第五区,离索邦大学很近。” “我住在圣日耳曼大道那边。” 圣日耳曼位于巴黎左岸,横跨离得五六七三个区,中间隔着塞纳河。 “要不要沿着河边走?”李寻提议,“这个时间塞纳河的风景很好。” “好啊。” 两个人拐了个弯,朝着塞纳河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巴黎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夕阳的余晖洒在建筑物上,把所有的石头都染成了金色,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有面包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塞纳河的水汽。 路上很安静。 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声音很轻。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开始都没有说话,但一点都不尴尬。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个陌生人,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一样,安安静静的,很舒服。 “你经常这样下班走路回家吗?”刘亦妃先开口。 “对的。”李寻点头。 “下雨,或者天气特别冷,康朋街到我家,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刚好可以想想事情。” “想设计吗?” “有时候是。”他笑了笑回答。 “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单纯走路,在工作室待了一天,脑子里面全是面料、颜色、剪裁,出来走走,吹吹风,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设计师是不是都很辛苦?” “看怎么说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觉得辛苦。卡尔先生今年七十多岁,每天还是工作十几个小时,比年轻人精力都旺盛。他常说,如果你觉得做设计辛苦,那你就不适合这一行。” “七十多岁还工作十多个小时?”刘亦妃很惊讶,“那也太厉害了。” 李寻嗯了一身。 “时尚圈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你停下来,别人就超过你了,尤其是香奈儿这样的牌子,全世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每一场秀,每一个系列,都不能出错。” “压力很大吧?” “肯定有,但也还好,最大的压力没到我头上,但是我也习惯了。” 刘亦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二十来岁,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这个年龄,无论男孩女孩,大部分都还很浮躁,很幼稚,喜欢炫耀,喜欢抱怨。 她自己就很不成熟。 两个人走到了塞纳河边。 河面上有几艘游船,亮着灯,慢慢开过,河对岸是奥赛博物馆,金色的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亚历山大三世桥就在前面,桥上的灯已经亮了,金色的,很华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刘亦妃的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伸手捋了一下。 “冷吗?“李寻问。 “还好。”刘亦妃摇摇头,“巴黎的晚上比国内凉快。” “五月份是巴黎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雨水也少。再过一个月,夏天来了,就该热了。” “你很熟悉巴黎。” “待了四年,当然熟悉,哪条街有好吃的面包店,哪个咖啡馆的咖啡最好喝,哪个博物馆什么时候人最少,我都知道。” “那你可以当我的导游了。”刘亦妃笑着开玩笑。 “你想去哪里玩,我可以推荐。“ “我这几天去了卢浮宫,去了奥赛,去了蓬皮杜,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吗?“ “橘园美术馆。”李寻立刻道。 “一定要去,莫奈的睡莲,就在那里。整个房间都是,站在中间,你会觉得自己就在吉维尼的花园里。” “真的吗?”刘亦妃眼睛亮了,“你这么一说,我很想看莫奈的睡莲。” “那就要去橘园,不要去卢浮宫看莫奈,卢浮宫的都是小幅的。橘园的是巨型的,专门为那个房间画的,那种震撼感,别的地方感受不到。” “好,我明天就去。” “建议你上午去。“李寻提醒着。 “九点开门就进去,那个时候人最少,安安静静的,你可以在里面坐一上午。要是下午去,全是旅行团,根本没办法好好看。” “好,我记住了。”刘亦妃认真地点点头。 李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她和电视里一模一样,很单纯,很认真,感觉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除了橘园,还有罗丹博物馆。“李寻微微摇头后继续说。 “思想者,吻,地狱之门,都在那里,在巴黎郊区……” “听起来都好棒,我来之前做了攻略,但都没有你说的这么详细。” “攻略都是给游客看的。”李寻笑了笑,“真正好玩的地方,攻略上都不会写,比如圣日耳曼德佩教堂旁边的那个小咖啡馆,花神咖啡馆和双叟咖啡馆游客太多了,那个小咖啡馆才是巴黎本地人常去的,咖啡很好喝,可颂也特别棒。” “那下次你带我去。”刘亦妃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会不会太主动了? 他们才刚认识。 但李寻很自然地点点头:“好啊,有时间就去吧。“ “好。“刘亦妃的心里松了口气,还有一点点开心。 两个人沿着塞纳河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书报亭,李寻停下来,买了两瓶水,递给刘亦妃一瓶。 “谢谢。”刘亦妃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对了。”李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 “跟你打听一点事。” “什么事?“ “香奈儿最近在筹备华夏区的品牌大使,你对国内的明星比较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一下?” 李寻其实有推荐的人选,张曼玉,巩俐女士,其实都还不错。 刘亦妃愣了一下。 香奈儿的品牌大使? 这可是顶级资源。 国内多少女明星打破头都想拿到。 “你们……要选品牌大使?”她问。 “嗯。”李寻点点头,“之前一直没有正式的华夏区大使,都是全球大使过来站台。现在华夏市场越来越重要,总部决定设一个专门的华夏区品牌大使。” “这可是大事。”刘亦妃说,“国内应该很多人想要吧。” “肯定。”李寻笑了笑,“所以才头疼。选谁都会有人不满意。卡尔先生给了我两天时间,让我出一个名单。” 刘亦妃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不一定非要选女明星吧?” 李寻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亦妃看着他笑着道。 “和Chanel气质契合的男明星,也可以啊。” 李寻愣住了。 男明星?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为什么品牌大使一定要是女明星的? 香奈儿虽然是女装品牌,但也有男装线,也有香水、皮具、眼镜这些中性的产品线,而且,一个气质优雅的男明星,反而更能体现香奈儿的调性。 黎明!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黎明。 四大天王里最低调的那个。 优雅。 绅士。 内敛。 不张扬。 永远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从来没有过负面新闻,而且他在整个东南亚都有影响力,在日本和韩国也很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黎明的那种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营销出来的,是天生的。 他穿西装的样子,简直就是为香奈儿量身定做的。 李寻越想越激动。 对啊! 他怎么把黎明忘了! 他脑子想了一圈,就是没想到男明星! 刘亦妃一句话,点醒了他! “对啊!“李寻猛地拍了一下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怎么没想到!不一定非要选女星啊!男星也可以!“ 他看着刘亦妃,眼睛亮得吓人:“你太聪明了!你帮了我大忙了!“ 刘亦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起来:“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有用吗?” “太有用了!”李寻激动地在原地走了两步,“黎明!你知道黎明吧?” “知道啊,四大天王嘛。” “就是他!'李寻激动道。 “你不觉得黎天王的气质和香奈儿特别契合吗?永远那么优雅,那么绅士,不张扬,不炒作,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而且他的国际影响力也足够,整个亚洲都认识他。”刘亦妃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很合适。他穿西装确实很好看,很有贵族气质。” “何止是好看。”李寻说,“他就是优雅的代名词。你知道吗,九十年代香港的名流圈,都说黎明是最适合穿西装的男人。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是两个字——体面。” 李寻越说越兴奋。 而且这个方案,绝对能让老佛爷满意。 卡尔?拉格斐讨厌随波逐流,别人都做的事情他不喜欢做,整个奢侈品行业的华夏区大使基本都是女星,香奈儿偏偏选一个男明星,而且是黎明这样级别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大新闻! 既符合品牌调性,又有话题度,还能避开国内女星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新闻。 完美! “太谢谢你了。”李寻看着刘亦妃,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我就是随便提了一句,主要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不。”他摇摇头。 “没有你那句话,我都想不到这个方向,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天天在这个圈子里,思维都有点固化了,觉得品牌大使就应该是女星,你一句话就把我提醒了。” 刘亦妃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 “所以你打算推荐黎明吗?”她问。 “当然。”李寻斩钉截铁地说。 “明天我就把方案交给卡尔先生,我有预感,他一定会喜欢这个想法。” “为什么?” “因为卡尔先生最喜欢的就是出人意料。”李寻笑了笑。 “别人都选女明星,我们选男明星,而且是黎明这样适合Chanel的人选,他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而且黎明优雅的气质,确实太符合香奈儿了。” 第十一章 打不到你的终究会让你更强大 2009年,各大品牌收缩宣传预算,亚洲市场尤其是华夏板块却逆势上涨,香奈儿总部早在2008年就出具市场调研报告,明确华夏区消费增速连续三年突破37%,独立区域大使布局迫在眉睫。 过往三年,LVMH、Gucci、Armani都在押注华语女星,国际章手握Armani成衣、欧米茄全球双代言,巩俐常年坐镇LV高定头排,国内一线女星资源内卷严重,花边新闻、私域流言层出不穷,品牌公关风险常年居高不下。 老佛爷素来厌恶同质化营销,2009春夏成衣系列他刻意打破女装秀固有框架,增设男性造型单元,推出完整中性西装、鳄鱼皮手拿包、J12中性腕表配套男装配饰线,品牌男性消费客群规模持续扩张,却始终没有匹配的亚洲男性形象载体。 黎明的适配性几乎无短板。 九十年代港圈黄金时代沉淀的绅士质感无营销雕琢痕迹,无狗血绯闻、无负面舆情,东南亚、日韩、内地全区域国民度均衡,身形骨架适配香奈儿斜纹软呢剪裁、极简黑色高定西装,温润内敛的气质完美契合品牌“不张扬的顶级优雅”核心调性,区别于同期港台男星的浮躁外放。 前世2010年后奢侈品行业才逐步启用男性亚洲代言人,彼时市场红利早已被竞品瓜分,这一世借着刘亦妃一句提点抢占先机,这套新方案应该可以给老佛爷带来惊喜。 …… 刘亦妃安静听着,河面晚风卷着水汽吹到脸颊,她垂着眼,沉默许久没有接话。 李寻察觉她情绪不对,方才还松弛轻快的氛围骤然沉了一截。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声音收敛了方才聊方案的亢奋,变得温和:“怎么了?” 刘亦妃轻轻摇头,嗓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没什么,只是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他能拥有这样干净、不被随意揣测的公众形象。”她抬眼望向河面游船亮起的暖黄灯光,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雾。 “你身在巴黎,接触的都是时尚行业顶层人群,接触不到国内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恶意。” 李寻眉心微蹙,他记得2009年是刘亦妃全网舆论最黑暗的一年。 持续造谣变性、恶意编造私生活污秽谣言,全网无门槛转发扩散,论坛、贴吧、门户网站娱乐板块满是无底线抹黑,恶意P图、人身攻击随处可见,同行竞争裹挟水军带节奏,大众不分真假跟风谩骂,经纪公司数次发律师声明收效甚微,大众先入为主的偏见很难扭转。 她十五岁出道,未满二十二岁,独自扛下全网铺天盖地的诋毁,来巴黎估计是为了暂时躲开国内窒息的舆论环境。 他在香奈儿工作这几年,接触了一些好莱坞、亚洲艺人,也见过被舆论拖垮的从业者,刘亦妃遭受的网暴,是史诗级的。 “国内网络的流言,我有所耳闻。”李寻语气平静。 “那些捏造的谣言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经不起推敲,只是互联网早期信息管控缺失,造谣成本几乎为零,才让恶意肆意蔓延。” 刘亦妃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意,眼底那层水汽更浓:“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难听的假话,没人愿意静下心看澄清声明。 我试过解释,上节目直面提问,拿出身份证明材料,可转头新的谣言又会被编造出来。” “大众猎奇心理作祟,负面流言传播速度永远远超辟谣。”李寻开口解释。 “娱乐行业流量逻辑下,抹黑话题更容易产生点击量,媒体、自媒体为数据放任谣言扩散,形成恶性循环,这不是你的问题。” “可所有代价都要我来承担。”她声音微微发颤,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矿泉水瓶外壁,顺着瓶身缓缓滑落。 “我没有炒作、从不主动制造话题,安安静静拍戏,只是那几部戏太火长相被大众记住,就要承受源源不断的脏水,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我本身就不该站在镜头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内心崩溃,过往面对媒体刁钻提问,她永远平缓温和,轻描淡写带过所有恶意,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骨子里的要强不允许自己在外人前流露脆弱。 泪珠冒出来,她下意识低头,抬手用指腹快速擦拭眼角,不想失态。 这些年内地娱乐环境对女艺人包容度极低,无背景、不擅长交际的女演员极易成为舆论靶子,而且她太红了,堪称华娱第一血牛,被嫉妒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她没有专业团队帮她控评、压黑料,只能被动承受全网攻击。 李寻没有贸然上前,保持半步距离,尊重她的情绪边界,只是放软语调:“你的价值从来不由网络流言定义。 谣言本质是毫无成本的恶意揣测,没有任何现实佐证,业内真正具备话语权的导演、制片、国际时尚行业从业者,分得清作品与人身攻击的界限。” 刘亦妃吸了吸鼻子:“可国内市场不一样,品牌方选合作艺人,最先考量网络舆论,有负面黑料,无论真假,大概率会直接排除,国内很多品牌忌惮网上的流言,不敢递合作邀约。” “这是行业短视。”李寻语气干脆道。 “奢侈品长期品牌调性,看重艺人稳定、干净的内核,而非短期网络流量。 流言是阶段性产物,你的个人特质、荧幕塑造的形象是长期不可替代的资产,短期舆论风波会随时间消散,你的特质不会改变。” “你没有错。”李寻目光沉稳,直视她的眼睛。 “人性本能追逐猎奇与负面,无关你本身好坏,你选择不迎合、不炒作、不刻意制造话题,这条路注定要承受更多无端非议,可也筛选出真正认可你的受众与行业合作者。” 刘亦妃沉默,河面晚风持续吹拂,吹乱她散落的长发,她无暇整理,情绪缓了少许,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底依旧泛红:“道理我都懂,只是情绪很难控制,长时间浸泡在恶意里,很难不自我怀疑。” “自我怀疑是正常人的本能,不必强迫自己时刻保持无坚不摧的状态。”李寻语气放缓道。 “也不要强迫自己消化所有负面,适当抽离环境是正确选择,你来巴黎散心,本身就是很好的调节方式,橘园美术馆、左岸小众咖啡馆……安静的环境能隔绝一些外界嘈杂。” “谢谢你安慰我……” “没事儿,打不到你的,终究会让你更强大。” 刘亦妃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他真的……好会安慰人。 第十二章 出乎意料的选择 次日,早晨八点四十五分。 康朋街三十一号,香奈儿高级定制沙龙楼上,卡尔·拉格斐的办公室。 老佛爷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正在翻看一叠设计稿,手指上戴着Chrome Hearts银戒指。 门被敲响。 “进。” 李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早上好。” “早。”拉格斐看了一眼继续翻过设计稿,“你只有十五分钟,九点零五分我要开电话会议。蒙特涅大街那边给我找了个麻烦,皮草供应商出了点问题。” 李寻在他对面坐下,将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关于品牌大使的人选,我有新的想法。” 卡尔拉格斐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他。 “说。” “我建议不考虑女星。” 拉格斐放下设计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银戒指磕在白瓷杯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你大早上来我办公室,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选谁?” “我已经有了确定人选。”李寻说。 “谁?” “黎明。” 拉格斐没有说话。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墨镜的一边镜腿,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Leon Lai。”李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用的英文发音。 “演员,歌手,四大天王之一。” 他翻开文件夹,推到拉格斐面前。 第一页是黎明2009年的几张照片。 京城出席活动,香江某慈善晚宴,演唱会照片,三张照片,三套不同的服装,三个不同的场景,但同样的背脊挺直,下颌微收,表情克制而温润。 “你看他的气质,不靠夸张的造型,不靠浮夸的配饰,永远是最精准的剪裁和最考究的面料,他自己就是自己的造型师,这种对简洁即高级的理解,和我们的设计哲学完全一致。” “继续说。” “他外形保养得极好,但并不显得刻意,他不是那种拼命想要看起来年轻的男明星,他接受自己的年龄,并且把这种从容变成了一种魅力。” “这很难得。”卡尔拉格斐点头,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他在整个亚洲都有影响力,不光是香江,大陆、台万、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日本。九十年代他在韩国的粉丝俱乐部人数超过三十万,是韩国所有外国艺人中最高的纪录,这个纪录到现在还保持着。 2002年他主演的电影在韩国首尔地区创下华语片票房纪录。” 李寻翻到下一页,上面是详细的数据表格。 “韩国市场对奢侈品的消费力在全球排名前二十,在韩国,香奈儿也一直没有找到足够合适的本土面孔来做推广,选择黎明,可以间接覆盖韩国市场的影响力。” 老佛爷摘下了墨镜。 他的蓝眼睛在白色头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年轻,他看着李寻,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审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知道。”李寻说,“吃别人剩下的。” “没错,所有人都做的事情,我不想做。”卡尔拉格斐把墨镜放在桌上。 “过去十二年,基本奢侈品牌选亚洲大使,基本都是女星,女歌手,选一个男星,不是不可以,嗯……他还有什么特点?” “长期致力于慈善事业,尤其在儿童福利领域做出杰出贡献,并对华夏的文化艺术发展有重大推动。” “慈善。”老佛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做了多久?”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到现在十多年,但他在媒体上基本没有主动提这些事,不居功,不炒作,不出书,不立传。” “这种人现在很少了,他看来拥有很伟大的性格。”老佛爷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感慨。 “没错,他的慈善方式以及性格,和香奈儿的价值观非常契合。”李寻接着开口。 “香奈儿品牌的核心之一是隐秘的贵族精神,真正的优雅不是张扬,是克制,不是炫耀,是保留。 他恰好具备这种品质,明明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大声宣扬。” 卡尔拉格斐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李寻。 “你的眼光,很不错,不过,他的粉丝群体,你还没有说明。” 李寻指尖落在文件夹侧边卡槽,匀速抽出第二份数据报表,纸张是香奈儿行政专用哑光铜版纸,印刷字号、排版格式全部遵循品牌内部标准化制式。 “我把他的粉丝群体分了三层。” “第一层,高净值核心受众。 黎明的粉丝集中在28至45岁高消费人群,以华夏内地一线城市企业高管、香江中环金融从业者、东南亚华商、韩国财阀圈层女性为主……这部分人群,也有一部分是香奈儿高定成衣、高级珠宝、限量皮具核心付费客群。” “第二层,大众奢品消费受众。 东亚全域国民度均衡,无地域短板,内地深耕二十年国民口碑,无负面舆情,香江本土地位稳固,公益圈层、上流圈层认可度顶级,新马华人圈层,四大天王时代留存顶级热度,线下门店引流能力极强。” “第三层,稀缺男性奢品受众。 目前亚洲所有一线奢侈品牌,全部放弃男性大使深耕,全部押注女性艺人。 迪奥、古驰、宝格丽2009亚洲官宣计划,全部敲定女性代言人。 黎明能撬动男性高端消费群体,填补香奈儿亚洲男性客群空白,这是其他女星做不到的。” “舆情风险呢?”卡尔·拉格斐直接发问,直击奢侈品选代言人第一考核标准。 “零高危舆情。” 李寻翻开第三页档案,全是媒体备案、法务筛查报告。 “出道至今无酒驾、无绯闻、无合约违约、无立场争议、无社交失言。 同期明星,多人深陷情感舆论、夜店负面、税务争议,他是四大天王里唯一一个,全网无黑料、无低俗八卦的艺人。” “2008个人单曲《你不会孤单》全部收益九千万人民币全额捐赠灾区,未召开任何新闻发布会,未接受任何专访宣传。 1994年任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东亚亲善大使,十三年深耕脊髓灰质炎儿童防疫项目,三年筹募350万美元专项善款,覆盖八千万贫困儿童疫苗供给。 1999年任职香江公益金筹募委员,2005年升任公益金董事,2008年当选公益金名誉副会长……” 卡尔·拉格斐听完忍不住露出微笑。 “如果这都是真的,我们Chanel会迎来一位非常优秀的品牌大使。” “这当然是真的,您可以让Chanel亚太区的员工团队去调查一遍。” 老佛爷嘴角微翘:“我没有理由怀疑你,Rhine,既然你说合适,那就他了,我甚至觉得他可以是大中华区品牌大使。” …… 第十三章 大新闻 昨日。 李寻和刘亦妃从香奈儿总店正门出来的时候,街对面,三个华夏游客正在打卡拍照。 一个男人举着佳能单反,镜头对准香奈儿旗舰店门头,取景框里忽然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按下快门,连拍了四五张。 “哎,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刘亦妃?”旁边烫着小卷发的女人凑过来,盯着相机显示屏。 “哪个刘亦妃?” “小龙女啊!演小龙女那个!” 男人放大照片,画面里女孩侧脸对着镜头,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五官轮廓极其清晰。 旁边站着的男人穿着衬衫,个子挺高,肩膀宽而平,正微微低头听她说话。 “是她!真是她!”卷发女人声音拔高,“旁边那男的是谁?男朋友?” “回去发网上?”他又举起相机,这次对准两人连拍十几张。 三人凑在一起看回放,兴奋地讨论。而李寻和刘亦妃已经走到康朋街尽头,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国内时间凌晨两点。 天牙论坛娱乐八卦板块出现一条帖子,标题:巴黎偶遇刘亦妃!真人超美,旁边还有个帅哥,疑似男友! 帖子正文贴出六张照片,挺清楚的,第一张是两人从香奈儿总店出来,第二张是两人并肩走路,第三张是刘亦妃侧头和李寻说话,唇角有一点笑意,第四五六张是背影。 发帖人ID叫“巴黎春天”,原文写着:“在康朋街香奈儿旗舰店门口拍的,她刚买完东西出来,手里提着香奈儿购物袋。 旁边那个男的一起出来的,两人像是很熟的样子,男的长得挺帅,个子很高,不知道是不是她男朋友,有没有人知道这个男的是谁?” 凌晨两点到凌晨三点,是华夏互联网流量高峰时段之一,大量夜猫子用户正刷着论坛,帖子发出二十分钟,回复超过一百多条。 “前排!真的是刘亦妃!” “她怎么跑巴黎去了?“ “旁边那男的是谁?好帅啊!“ “等等,她手里提着香奈儿的袋子,这男的是不是帮她买单的?” “楼上什么意思?暗示被包养?” “我可没说,就是好奇,她一个女明星跟男的在巴黎逛街买东西,正常人都觉得是男朋友吧?” 凌晨两点半,帖子被转载到八卦版、扑大杂烩、娱乐论坛、贴吧刘亦妃吧,标题越来越夸张。 “刘亦妃巴黎密会神秘男,疑似恋情曝光!” “小龙女刘亦妃巴黎购物,神秘帅哥陪同,两人举止亲密!” “刘亦妃手提香奈儿购物袋,疑似男友买单!” 凌晨三点,华谊兄弟传媒集团,艺人经纪部总监办公室。 灯还亮着。 王菁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照片,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金边眼镜,在华谊做了不段时间的艺人经纪,手里握着很多艺人的经纪约。 刘亦妃不是华一的艺人,她现在没什么资源,也没专业公关团队。 但刘亦妃还是太红了。 在之前几年,《天龙》王语嫣,《仙剑》赵灵儿,《神雕》小龙女,三年三部现象级爆款,二十一岁的刘亦妃稳坐内地四小花旦头把交椅。 广告代言、杂志封面、电影资源,只要她想要,没有拿不到的。 华一旗下同年龄段女艺人,李兵比她大十岁走青衣路线不构成直接竞争,但公司正在力捧的新人,所有资源都被刘亦妃压着打。 而且她拒绝了华一抛出去的橄榄枝,你不被黑?那怎么可能。 最关键的是21岁就和李连节,晨龙,好莱坞合作,你不想签约,那华一手底下的艺人,不对,整个内娱的女星,还混不混了? 王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喂,老周,你过来一趟,给你看个东西。” 五分钟后,华一公关部副总监周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这个点被叫来加班,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王姐,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王菁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放大的照片,刘亦妃和那个陌生男人并肩走路。 周强放下咖啡杯,凑近屏幕,眼睛眯起来。他看了几秒,又点开几张原图放大细看,尤其是刘亦妃手里那个香奈儿购物袋。 “这男的谁?圈里的?” “不认识。”王菁摇头,“但你看照片拍摄角度,两人从香奈儿总店一起出来,她手里拿着购物袋,这男的手里只有一个公文包,如果是一起逛街,为什么只有她买了东西?” “你是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说。”王菁打断他,笑了,笑得很淡,眼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白光。 “但网上已经有人在猜了,你没看帖子下面的回复吗?男的买单、疑似被包养,这种话可不是我说的,是网友自己说的。” 周强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你想怎么做?” “不需要我们主动做什么。”王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天牙那个帖子热度已经很高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看到。 你手上那些门户网站的编辑关系,发几篇通稿,不用指名道姓,就发某L姓女星巴黎密会神秘男、小龙女恋情曝光,男方疑似金融……标题怎么抓眼球怎么来。 内容写得模糊一点,配上这几张图,让网友自己对号入座。” “金融?这男的看着不像金融圈的,倒像模特。”周强又盯着照片看了一眼。 “模不模特不重要。”王菁摆摆手。 “重要的是让人觉得她身边这个男人来路不明,让人往最不好的方向猜,她现在不是在巴黎休养吗?网上说她什么都有,变性、包养什么的。 我们不用提这些,只要在通稿里加一句知情人士透露,说这位L姓女星并非单身,身边常年有神秘男性陪同,就够了。” 周强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最狠的公关战不是编造黑料,而是在真实信息的基础上加以引导,让受众自发脑补最坏的结果。 照片是真实的,刘亦妃确实在巴黎和陌生男人逛街购物,这是铁打的事实。他们只需要把这件事用最暧昧的方式讲出来,剩下的交给网上的好事者。 “行,我今晚就安排。”周强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大家会在四大门户网站娱乐头版看到相关文章,天牙那边我联系几个版主,让他们把帖子推上首页热门。” “还有。”王菁叫住他。 “范冰儿下周要去巴黎拍杂志?让她的团队准备好,时机成熟的时候发几组她在巴黎的街拍,标题写范冰儿巴黎独自美丽之类的,对比一下。” 周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凌晨四点,第一批公关通稿开始在各大门户网站后台上传。 新朗娱乐:《独家:L姓女星巴黎夜会神秘男,两人亲密同行疑似恋情曝光》 搜弧娱乐:《小龙女巴黎密会男友?男方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疑似金融圈人士》 网一娱乐:《刘亦妃巴黎购物被拍,神秘男性友人陪同,网友猜测关系不一般》 腾训娱乐:《刘亦妃巴黎行踪曝光,身边男伴身份成谜,知情人士透露二人关系匪浅》 每篇通稿都配了照片,文字内容高度相似:不提“刘亦妃”全名,通篇用“刘姓女星”、“小龙女”代称,但描述细节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对号入座——出道早、仙气、小龙女、四小花旦。 对男方的描述刻意模糊,用了“年轻帅气”、“气质不凡”、“身份神秘”等引导性词汇,同时反复提到“香奈儿购物袋”、“巴黎高端消费”、“两人举止自然”。 最狠的一段是“知情人士透露”: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女星近年在内地娱乐圈资源不断,但其背后资本运作一直成谜。 其经纪公司规模有限,却屡屡能拿下顶级影视资源,圈内早有传闻其背后有强力资本推手。此次巴黎之行,同行男士是否为这位幕后推手之一,值得关注。 这段文字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早上六点,各大门户网站娱乐频道开始推送。 早上七点,全网量突破两百万,评论区炸了锅。 “所以这男的是她金主?“ “果然!我就说她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怎么可能拿到那么多顶级资源!” “金主换人了?” “这男的年轻多了,看来是升级版啊。” “恶心!还装清纯,私下还不是被包了!” “等等,你们凭什么说人家是那种关系?不能是正常恋爱?” “楼上洗地狗滚粗!正常恋爱?正常恋爱男方为什么不公开身份?还不是见不得光!” “照片拍得那么清楚,购物袋、名牌、巴黎,这不就是实锤吗?” “刘亦妃滚出娱乐圈!” 早上八点,天牙论坛原帖回复量突破八千条,热评前十条全部是恶意揣测。 “变性人也能找到金主?这男的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吗?” “哈哈哈哈楼上真相了,说不定金主口味特殊。” “她那个陈好像挺有钱的,怎么又换了一个?” …… 舆论很快传开,水军刚开始只黑刘亦妃,后面把火力对准了李寻,华一这波无差别攻击,着实是快准狠。 第十四章 我刚来你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刘小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她脸上眉头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上是国内朋友刚发来的链接。 标题黑体加粗:“刘亦妃巴黎密会神秘男,香奈儿购物袋引包养猜测”。 下面跟帖已经超过一万条。 她点开照片。 女儿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香奈儿纸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侧脸轮廓清晰。 两人从Chanel巴黎总店的玻璃门出来,茜茜微微侧头和他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 刘小莉放大照片。 她把女儿旁边这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她刚到巴黎,没想到一下飞机,刘小莉就收到了这么大份“礼物”。 茜茜房间的门开了。 刘亦妃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眼睛还有点肿。 她昨晚和母亲聊天到很晚才睡,母亲从国内飞过来看她,母女俩有时间没见了。 “茜茜。”刘小莉语气严肃。 “嗯?” “你过来。” 刘亦妃听出妈咪声音里的不对劲,脚步顿了顿,还是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 刘亦妃看到屏幕上的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她往下划了划,热帖标题一张比一张难听:“疑似金主陪同”、“资源咖实锤”、“变性人也能被包”—— 刘小莉盯着她。 “这个男人是谁。” 刘亦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李寻,他香奈儿的设计师……” “设计师?”刘小莉尾音微微上扬,这是她生气的标志。 “你跟他什么关系。” “就见过一两次,从店里出来被拍了。” “一两次?”刘小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什么样的人需要你提着他的购物袋从香奈儿总店出来?什么样的人能被网友拍到你对着他笑?” 刘亦妃不说话了。 “茜茜,你入行几年了。” “六七年。” “七年。”刘小莉点头。 “七年你还没学会什么叫避嫌?你在国内什么处境你不知道?谣言一直没消停,现在又多一个——你知道网上管这叫什么吗?叫实锤。 人家不管真相是什么,人家只看见照片,照片上你提着奢侈品袋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妈咪,我和李寻真的不熟悉……”刘亦妃声音压着。 “他受卡尔·拉格斐看重,在巴黎时尚圈有地位,人家手里的东西是给你买的礼物……” 刘小莉看着她:“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你,但是外面谁信?” 刘亦妃沉默了。 “你做事情太不小心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跟人家熟吗?熟到什么程度?人家了解你的处境吗?” “他知道我是艺人,也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就该避着人走。”刘小莉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下去。 “如果他有心,应该想到这件事,如果他有经验,应该让你不要和他一起大摇大摆出现在大街上,他没有,说明他不懂,你不提醒,说明你大意,你们两个人都不设防,就被人拍到了。” 刘亦妃垂下眼睛撅着嘴。 刘小莉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刘小莉看到了女儿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紧紧攥着睡衣下摆,指节有点发白。 这个动作刘小莉见过很多次。 茜茜第一次被网暴,说她带资进组抢别人角色,她也是这样攥着衣角坐在沙发上。 后来《神雕》播完,小龙女火了,紧跟着变性人的谣言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也是这样攥着衣角看电脑。 那时候她还没二十岁。 刘小莉在女儿身边坐下。 “茜茜。” 刘亦妃没动。 “妈妈刚才话说重了。”刘小莉把手轻轻覆在女儿手背上。 “你做事不小心,这是事实,但外面那些人骂你,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人红是非多,他们现在就是想骂你,你躲得再小心,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我知道。” 刘亦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小莉沉默了几秒接着道。 “照片里的人是你,这是事实,跟陌生男人同行,这也是事实,如果声明写得不够好,反而越描越黑,国内很多人是最希望你自乱阵脚的。” “我知道。”刘亦妃声音有点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你怎么对外说。”刘小莉看着女儿。 “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清楚这件事是什么性质。你跟那个男生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其他被拍到的可能,后续还会不会有照片流出来,这些你团队知不知道没关系,但是你必须让我知道。” 刘亦妃抬起头,迎上母亲的视线。 “妈,我和李寻刚刚认识……他是华夏人,马上23岁,我在前台结账,他刚下班,恰好碰到了……” 刘小莉看着女儿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闪而过。 “你跟他,”她顿了顿,“没有别的?” 刘亦妃没有闪躲笃定道:“目前没有。” 目前? 刘小莉注意到了这个词,但没追问。 “行了,这件事你的责任只有一条,不够小心,巴黎不是国内,你在康朋街上站着就是靶子,以后在外面注意不要跟任何异性同行。” “哦~。” “但是这件事不是你惹的,是别人往你身上泼的脏水。”刘小莉严肃道。 “外面的人要骂你,跟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没关系,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刘亦妃抿了一下嘴唇。 “现在联系那个男生。” “现在?啊……不好吧。”她有李寻的电话是没错,但是。 “如果他已经在网上看到这些照片和标题,而你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他,他是什么感觉?作为当事人,你更有义务让他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越早告诉对方,越体现出你的专业,你这些谣言把他卷进来,你欠他一句道歉。” 刘亦妃听完连忙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名字,李寻,她停了两秒,按下拨出键。 第十五章 不内敛的维吉妮 嘟——嘟——嘟—— 三声后接通。 “喂。”李寻的声音传出来。 “早上好,李寻,我是刘亦妃……” “我知道。”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额,方便,你说。” “国内网上出了一些事情。”刘亦妃说话很小心。 “我们昨天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被人拍到了。照片已经传回国内,现在有人在炒作。” 那边停顿了大概两秒才开口。 “什么尺度的炒作。” “标题是密会神秘男、疑似包养、金主……”刘亦妃直接说出来。 “照片里有你和我,有我手里提的香奈儿袋子,袋子被做文章了,说成是你给我买的奢侈品。” 李寻沉默了,但沉默的时间很短。 “他们查到我是谁了吗。” “目前还没,描述只说是神秘男子,没有真名和身份,但是很多人在骂了……” “哦~”李寻声音没有起伏,“这些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刘亦妃握紧手机。 “我这边是长期网暴的延续,习惯了,但这次牵扯到你,我——”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李寻打断她。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的,照片是被人偷拍的,如果有人要拿我跟你做文章,那问题出在拍我们的人和推新闻的人身上,不是你该负责的事。” 刘亦妃停了一拍。 “这件事如果继续发酵,迟早会有人查出你的身份,你在巴黎的声誉会受到影响。” “我在巴黎的声誉,”李寻笑了笑。 “是建立在才华上的,如果有人因为我跟一位女明星同行就质疑我的专业能力,那这声誉本身也不值得在意。” …… 康鹏街三十一号。 维吉妮·维雅德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手里拿着一份法文版《费加罗报》,嘴角的弧度介于揶揄和真心觉得好笑之间。 “?a alors(法语中的感叹句,用来表达难以置信,意外的意思)。”她把报纸搁在李寻的绘图桌上。 “我们的设计师上了华夏娱乐版头条。” 李寻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他扫了一眼报纸,娱乐版右下角印着一照片,不过这像素低得像是用座机拍的。 “你知道了。”李寻说。 “全工作室都知道你出名了,宝贝。”维吉妮在绘图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手指点了点报纸。 “卡罗琳早上七点给我打电话,说她邮箱里跳出你的新闻。” 李寻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照片拍得还不错。”维吉妮笑道。 “侧脸线条比现实里的真人好看。” “谢谢。” “那个女孩是谁?她长得不错。” “一位华夏女演员,刘亦妃。” “演员。”维吉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 “我以为你对社交没兴趣。”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李寻眼睛看着维吉妮,她穿着黑色羊绒开衫,短发别在耳后,表情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 “我们从店里出来,估计是被游客拍到了。华夏那边的娱乐公司把照片拿去炒作,编了些不太好看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说她是被我……嗯,你懂的。” 维吉妮挑了挑眉毛。 “你?包养明星?”她摇头笑了出来。 “你给自己买房子,还是等得去年降价。” “这跟那没关系。” “这跟那很有关系,你知道你在巴黎时尚圈的绰号是什么吗?Le Moine。修道士。 不泡吧,不社交,不谈恋爱,在工作室待到凌晨,唯一的爱好是看足球比赛,现在有人跳出来说你……哈哈哈哈……” 李寻没接话。 维吉妮收起笑容,把报纸拿回来卷成筒,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这件事会影响你吗?” “当然不会。” 维吉妮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卡尔先生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天啦,我们可爱的Rhine居然被骂的这么惨,他会生气的。” “不会吧……” “你最好亲自告诉他。” “我会的。” 维吉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Rhine。” “什么?” “她挺不错,你们两个如果有那个趋势。”她举起双手,两个大拇指比了个亲亲的手势。 “我觉得可以,你也知道,卡尔先生没孩子,你抓紧,哈哈哈……” “你给我爪....巴。”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李寻有点后悔,他刚来Chanel的时候,维吉妮·维雅德是那么——温柔,内敛,从来不说这种雷人的玩笑话。 怎么这几年……自己好像把那个温柔的维吉妮妮女士带进阴沟里一去不复返了。 我靠! 他重新拿起铅笔开始工作,康朋街三十一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缝纫车间里已经响起缝纫机的嗡鸣声。 面料部的人在走廊里推着挂满胚布的龙门架来回穿梭,轮子碾过木地发出声响。 空气里有蒸汽熨斗熨过羊毛面料之后那种微焦的气味,混合着某个人正在喝的浓缩咖啡的香气。 李寻的办公室在三楼转角,面积不大,十几平米,窗户对着康朋街后巷。 窗台上摞着过去三年的工作手稿,用黑色档案夹分门别类标好了年份和系列。 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扎满了面料小样、灵感图片。 铅笔在纸上划过,李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草图。 这款外套需要三个结构层,外面的斜纹软呢要加入金属丝线,中间是极薄的羊绒衬里,内层是真丝绉纱。 三种面料的缩水率完全不同,拼接的时候需要计算每一块裁片的预缩量。 他画完结构分解图,在右上角标上面料编号和所需米数,然后把草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标着“待审”的托盘里。 这个托盘会在下午三点由助理统一送到版房,版师会根据他的手稿制作第一版坯布样衣。 从图纸到第一版样衣,通常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从第一版样衣到最终定版,平均要经历七到十四轮修改。 这是一条极漫长、极精密、没有捷径可走的工业链条。 而所有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此刻手中的这支铅笔。 中午吃完饭,他去了版房。 版房在康朋街三十一号的三楼东侧,是一个挑高五米的大开间,八张打版台依次排开,每张台上都铺着牛皮纸和正在裁剪的胚布。 窗户朝南,自然光从一整排天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块。 版师们穿着白色工装,脖子上挂着软尺,手指间夹着珠针,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低头工作。 首席版师帕斯卡莱看到李寻进来,从打版台上抬起头。 她五十二岁,在香奈儿工作了三十年。 “我看到新闻了,小Rhine。”帕斯卡莱开门见山,她的普罗旺斯口音让法语听起来像某种更有温度的方言。 “你也看到了?”李寻说。 “今天早上我喝咖啡的时候,接电话接了半个小时,好几个人都问我:你们工作室那个从来不谈恋爱的华夏男孩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了?”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这件事,至少说明他是个正常人。”帕斯卡莱把手里正在裁剪的胚布推开,站起来,拿起软尺走到人台前面。 “你拿过来的是什么?” “一件西装,私活。”李寻把手稿递过去。 帕斯卡莱接过手稿,展开,看了几秒。 “这个下摆弧度你确定能做?”她指着草图上标注的弧线。 “斜纹软呢的经纬线是直角交叉的,你要它在这个位置形成自然的弧线下垂,意味着必须在缝合的时候让面料产生微量的拉伸。 拉伸过了,下摆会翻翘,拉伸不够,弧线出不来。” “在面料背面加一层真丝欧根纱做定型衬,缝合的时候用蒸汽熨斗一边拉伸一边定型,每次拉伸控制在零点三厘米以内,做完一条弧线大概需要十二到十五次局部蒸汽处理。” 帕斯卡莱沉默了两秒,盯着草图,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试,但时间会很长。” “我知道。” “第一版样衣什么时候要?” “一周。” 帕斯卡莱没有说什么,她把草图夹在工作台上方的夹子上,拿起软尺开始量人台。 李寻知道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需要再多说话。 第十六章 也是名人了 卡尔·拉格斐的办公室。 老佛爷正在里面工作。 李寻看了看手表,午休过后,这个时间是他注意力最集中的时段。 李寻在楼梯口站了一会时间,然后走到那扇双开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声音,沙哑、短促,带着德语口音的法语。 李寻推门。 卡尔·拉格斐的办公室是康朋街三十一号里面积最大的一间,但他只用其中三分之一。 一张长三米的绘图桌横在房间正中间,上面铺满了草图、面料册和打开的画册。 他坐在绘图桌后面画图,右手握着一支Uni-ball Signo 207黑色签字笔,在A4打印纸上画一条裙子的轮廓线。 线条极简,一笔到底,没有任何犹豫和修改。 “如果不是急事,你打断了我画这条裙子,我会不高兴。”老佛爷没有看李寻,眼睛依然盯着纸面。 “您看到新闻了吗。” “当然看到了。”卡尔拉格斐停下笔,把签字笔搁在桌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塞巴斯蒂安告诉我的,而我在等你告诉我。” 李寻在绘图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把椅子是卡尔专门为来他办公室的人准备的——比他的椅子矮一点,坐下去之后,你会自觉处于他的视线下方。 这个空间权力关系是老佛爷亲手设计的。 “我只是遇到了一位来自华夏娱乐圈的艺人,顺便聊了一会儿天而已,被有心之人拿来炒作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情。” “谁炒作的?”卡尔问道。 “应该是华夏一家叫华一的娱乐公司,她们公司之前也有过类似操作。” 老佛爷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对他来说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李寻的心情。 “你的名字被曝光了吗。” “目前还没有,只说是神秘男子。” “会的。” “互联网时代,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最迟今天下午五点,就会有人查出你的名字、学校、工作履历。” “这我知道,其实已经有声音了,只是还没发酵,刘那边……” “我没有兴趣干预一个华夏女演员的职业生涯,这件事对香奈儿的品牌形象有没有影响? 嗯,短期内可能会有一些噪音。 但长期来看,这甚至不是负面新闻——一个香奈儿设计师和一位美丽的女演员在巴黎同行,这本身就是一个优雅的故事,只是你们那边的娱乐媒体选择用丑陋的方式讲述它。” “丑陋的讲述方式如果传播得足够广,也会变成事实。”李寻笑道。 “只有你自己不够强的时候,别人的讲述才会变成事实。”老佛爷看着他。 “如果你的下一个系列比现在的更出色,五年后人们回顾这次事件,只会说,那是小Rhine职业生涯早期一件有趣的八卦,当时他二十三岁,和一个叫……” “刘亦妃。”李寻说。 “刘亦妃。”卡尔拉格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叫刘亦妃的漂亮女孩一起逛街,仅此而已,人们记住的永远是你最好的作品,不是你的八卦。” “您说的对。” 老佛爷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华一,我好像听过这个公司的名字。” 李寻提醒道:“周和这家公司的关系挺不错的。” “有趣。”老佛爷嘴角上扬。 “出去吧,把维吉妮叫过来。” …… 周讯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正在易县拍戏(现实里的这个时间,周讯在《孔子》剧组) 剧组在拍南子出场的重头戏,她穿着厚重的戏服,头上顶着繁琐的发髻,五月的华北平原已经很热了,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后背早就湿透。 电话响的时候她刚下场,助理小跑着把手机递过来,说黄哥打了两遍。 周讯接过来走到阴凉处。 “喂?” “讯哥,你上次跟我说的香奈儿那个事,还有回旋余地吗?”经纪人黄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 周讯没明白。 “什么事?香奈儿我们不是一直在谈吗。” “我是问,是不是彻底没戏了。” “黄哥,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黄哥停了一下,组织语言。 “今天网上爆出来一个事,刘亦妃在巴黎逛街被拍到,旁边那个男的,我们一开始没在意,这种八卦天天有。 但刚刚有人查到了信息——是香奈儿的设计师,叫李寻。” 周讯心里咯噔一下。 “李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香奈儿的设计师?哪个级别的?” “据说是女装线的重要设计师,很受卡尔·拉格斐先生看重,天牙那边已经有人贴了他的履历,华夏人,圣马丁毕业,19岁就进香奈儿。 还有人说他是时尚圈最年轻的华夏面孔,现在舆论已经开始转了,本来只是在骂,现在这个李寻的真实身份一曝光,事情就复杂了。” 周讯没说话,脑子里迅速过着信息。 “还有一件事,华一那边还在往死里黑李寻。” “什么?”周讯眉头拧起来,“华一在黑李寻?” “你听我说完。”黄哥声音更紧了,“把这次事件炒热的是我们华一公关部王菁的人,通稿也是她让人发的,本来就是想黑刘亦妃,但很多人跟着追着李寻骂,现在热度越来越高,香奈儿那边估计……” 周讯站直了身体。 “王菁知不知道李寻是谁?” “目前来看,现在才知道……”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的时候,目光冷下来。 “黄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香奈儿的代言,被自己公司的公关部彻底给搅黄了?” “……” “对不对?” “……八成是这样。” 周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走到更偏僻的角落,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远处收拾器材,没人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华一那边谁在跟这条线?” “王菁主导,周强执行,你那边有没有办法直接联系上李寻?能说上话吗?” “没用。”周讯回答得很快。 “第一,我不认识他,第二,就算我认识,黑他的通稿是从华一发出来的,他凭什么相信我们?不是我们,是我,我也是华一旗下的艺人。” 黄哥不说话了。 周讯脑子里飞速转着。 香奈儿代言的事她盯了快两年,从2007年开始接触,好几次飞去巴黎主动联系,国内这边所有能打点的关系都打点了,香奈儿对华夏市场很谨慎,之前从来没签过华夏艺人做品牌大使,她是第一个有实质性接触的候选人,今年三月,她都以为自己稳了。 但巴黎那边一直没松口。 先是说等下一季成衣发布再看,后来说在考虑做区域策略调整,她这边所有工作都暂停等着,连竞品代言都不敢接。 上周虽然得到被搁置的消息,但是她被不怎么担心。 而现在被自己公司的公关部从背后捅一刀,把唯一在香奈儿高层的华夏设计师给黑了——这算什么事? 周讯脑子里把整件事顺了一遍。 王菁要黑刘亦妃,没问题,但王菁不知道刘亦妃旁边那个男的是香奈儿设计师。 如果知道,她不会这么干,问题是现在事情已经出了,通稿满天飞,水军已经下场,评论区骂李寻的帖子成千上万。 压是压不住的。 删帖只会让人觉得此地无银。 唯一的办法就是——李寻本人不在乎。 但这不可能。 换作是她,一个20岁出头做到香奈儿设计师的人,年轻气盛,名誉就是职业生涯的第二条命,被人泼脏水泼到这种程度,能不在乎? 就算他不在乎,香奈儿在乎吗? 肯定在乎。 一个旗下知名设计师在华夏互联网上被抹黑,品牌形象受损,法务部不会坐视不理。 那最后追责追到谁头上? 华一。 想都不用想,她的Chanel代言,彻底凉了。 第十七章 不做背调的吗? “老妈,我这边挺好的,没事儿……真的。” 李寻的老妈林茵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稳重,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在巴黎都还好吧。” 李寻回道:“挺好的,老妈。” 电话那边的林茵情绪突然低落了起来。 很显然,她也知道了李寻被网暴的事情,谁家当父母的看到了那些言论不伤心,何况还遭受了无妄之灾。 “小寻,如果工作不开心,那就回家好好休息,我和你爸爸不会给你压力,你只要快快乐乐就好,而且我们现在很有钱,你不用那么幸苦……” 李寻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我挺开心的,我最爱的老妈,放心吧,我一切都好,要是真扛不住,就回来了,我其实看的很开。” “嗯嗯,乖儿子……” 李寻和老爹说了两句后就挂掉了电话。 挺幸运的,父母的文化还行,两个人的性格也是温温柔柔的那种,从小到达他基本没有看过吵架。 这种家庭氛围真的很不错,尤其是对小孩子来说,父母情绪稳定,孩子的性格也会偏向冷静。 …… 华一京城总部,会议室。 小王总把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摔在桌上。 “谁查的这个人的背景?” “我们没查。”周强尴尬道,“当时判断不需要。” “不需要?”小王总指着截图,“香奈儿女装线设计师,十九岁进香奈儿。卡尔·拉格斐的直属下属,你们发通稿之前,连照片里另一个人是谁都不查?” 周强没敢接话。 大王总皱着眉头开口:“现在说这个没用。损失评估做了吗?” 王菁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桌面中央。 “昨晚八点到今天上午十一点,相关帖子总浏览量一千三百万,评论四十二万条,其中直接攻击李寻的评论占百分之三十七。”他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十点,香奈儿官方客服邮箱收到五百封投诉邮件,要求香奈儿对旗下设计师品行不端作出回应,香奈儿法务部已经打电话给我们了。” “邮件来源能确认吗?”常继红问。 “IP大部分来自国内,有一小部分是我们安排的水军,还有一些是刘亦妃的黑粉、其他明星的粉丝自发组织的。” 周强建议道:“我们可以说这是粉丝自发行为,与公司无关。” “你去跟香奈儿法务部说这个?”小王总看他一眼。 没人说话了。 公关部的刘铮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香奈儿法务部的邮件,二十分钟前到的。措辞很克制,但要求我们三件事。 第一,停止旗下所有账号发布与李寻相关的任何内容。 第二,删除已发布的所有不实信息。 第三,公开澄清与道歉……” “第三点不行。”王菁摇头。 “为什么?”小王总看着她。 “公开澄清等于承认是我们发的通稿,那周讯的代言——” “周讯的代言已经不在了。”大王总打断她。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常总,这个判断是不是太早了?”王菁的声音有点颤抖。 “香奈儿那边还没有正式表态,李寻本人也还没有公开发声,我们可以直接联系他,赔礼道歉,赔偿名誉损失,只要他本人不追究……” 大王总直接摇头。 “你们发通稿之前,如果跟我打过招呼,我会问一句:照片里那个男的是谁,你们没问,现在事情出了,你们想的不是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而是怎么撇清关系。” 王菁想说话。 “让我说完。”大王总抬手。 “周讯为了香奈儿的代言,早就开始跑巴黎,前后飞了六趟,这些你们都知道,现在她的代言彻底没希望了,因为你们的愚蠢。 “王总,这件事我们也不想的。” “我知道你们不想。但结果已经是这样了,王菁,你亲自去一趟巴黎。” “现在?” “现在,带上律师。能找到李寻最好,找不到就通过官方渠道联系香奈儿品牌公关部。 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要再扩散,不要再升级,周的代言能不能挽回我不知道,但华一不能再多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在香奈儿内部唯一有话语权的华夏人。” 大王总和小王总走到门口时,大王总回头看了一眼。 “周讯那边,我先去说。” 门关上。 周强低声说:“巴黎那边的公关公司报价……” “不管多少钱,批。”王菁打断他,“先把人找到。” …… 国内的互联网彻底热闹了起来。 一个ID叫“圈内搬运工”的账号发了一篇帖子。 《技术贴:八一八小龙女巴黎绯闻男主角的真实身份》 帖子正文详细罗列了一系列信息: “姓名:李寻(Rhine Li) 出生年份:1986年 学历: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女装设计专业本科毕业。 毕业作品:未公开展出,据圣马丁校友透露,毕业作品被香奈儿直接买断版权 入职香奈儿时间:2006年6月1日。 所属部门:高级定制与女装成衣线 直属上级:维吉妮·维亚德(Virginie Viard),香奈儿创意工作室总监,卡尔·拉格斐的副手。 代表作:2006年喜马拉雅系列,2008年春夏高级定制系列,独立完成两套look的整体设计。 业界评价:2008年VOGUE法刊评选的30位值得关注的年轻设计师中排名第一。 卡尔·拉格斐在2008年接受WWD采访时提及:工作室里有些年轻人让我想起六十年代的自己(被指为暗指李寻)。 近期动态:无消息。” 帖子下面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2007年巴黎时装周香奈儿闭场秀结束后的远景照片。 年轻人和老佛爷一样带着墨镜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明显是亚洲人。 第二张是李寻在圣马丁的毕业照,从校友社的存档里翻出来的。 第三张是2008年VOGUE法刊内页的翻拍截图,上面印着李寻的名字和一张半身照。 帖子发出来十五分钟,点击破十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 “所以昨天骂了半天的小白脸其实是……” “这个做到香奈儿高级设计师,这什么概念?” “昨天骂人金主的没毛病,骂人吃软饭的打脸不?” “华一那帮水军呢?出来走两步?” 风向开始转。 但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在迅速发酵。 “不到二十三岁就能进香奈儿核心团队,这背景不简单啊。” “有没有可能是家里有资源?时尚圈混到香奈儿那个位置,没背景不可能。” “他父母好像就是普通人,不存在什么行业资源。” “普通家庭出国学艺术?别闹了,圣马丁一年学费多少自己查,没钱可能吗?” “所以他不是富二代,那是怎么进去的?天赋?” “天赋”这个词在弹幕里飘过去的时候,某个人在屏幕后面打了一行字: “有人记得他2006年设计的那个系列吗?” 这条回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只有两三个跟帖问“喜马拉雅是什么”。 然后有人贴了一张图。 香奈儿喜马拉雅系列皮包的官方广告大片,白色渐变灰色的鳄鱼皮,雾面处理,没有任何五金件的极简轮廓。 “这个包2006年秋冬首发,设计师很低调,公开署名就是Rhine其他什么都没有。 当时业内很多人都以为香奈儿这个系列是某个资深皮具设计师做的。 直到2007年WWD一篇专题报道里提到一嘴:喜马拉雅系列的设计师当时刚满二十岁,是香奈儿皮具工坊有史以来最夸张的外聘(李寻是女装设计师,不隶属于皮具工坊)设计师。” “然后这个包现在什么地位呢,爱马仕铂金包、凯莉包、康康包,三大神包。 喜马拉雅是唯一一个能和这三个正面掰手腕的香奈儿包款,二级市场也是有价无市。” “你们骂了这么久的人,是这个包的设计师。” 这下评论区有点失控。 “等会儿,喜马拉雅是他设计的?那个包现在一只二手价要上百万?” “我人傻了,华一那帮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骂谁。” “能不能把这些骂人的帖子翻译成法语发给香奈儿总部看看。” “不用翻译,香奈儿华夏已经发律师函了,我就挺好奇,他们黑人不做背景调查吗?” 第十八章 律师函(新书期,求追读) 确实是律师函,香奈儿华夏官网中文版,下午三点整更新了一条公告。 《关于近期网络不实信息的声明》 正文几句话: “近日,部分网络用户在社交媒体上散布针对我司设计师李寻先生的不实言论,上述言论已对李寻先生的名誉及我司品牌形象造成损害,我司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对相关不实信息进行取证,并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落款:香奈儿(华夏)有限公司。 帖子底下的讨论还没停止,新的信息又被翻出来了。 “等等,他在圣马丁的导师是谁?” “路易斯·威尔逊(Louise Wilson)。圣马丁MA时尚课程的系主任。” “路易斯·威尔逊,麦昆的导师,约翰加利亚诺的导师,圣马丁的灵魂人物之一。” 与此同时,另一条帖子也在迅速发酵。 发帖人是新琅娱乐的记者。标题:《独家:周公子香奈儿代言或告吹,华一疑似内部追责》。 内容不长: “今日下午,记者致电香奈儿华夏品牌公关部,就网络热议的李寻事件进行询问。 对方仅表示不予置评。 同日,华一传媒艺人经纪部一位不愿具名的内部人士透露,公司已就近期公关行为启动内部调查。 周讯方面对此暂未回应,业内人士分析称,周讯自2007年开始接触香奈儿品牌代言,此次受公司公关行为牵连,洽谈进程恐受重大影响。” 评论区的走向开始分化。 “周公子好惨。” “讯哥的粉丝在吗?你们的敌人不是刘亦妃,是你们自己公司的公关部。” “华一这波操作真的迷,为了黑别人,把自家艺人的代言也搭进去了。” “我要是讯哥现在已经在办公室砸东西了。” 易县,下午四点。 周讯没有砸东西。 她穿着南子的戏服,站在片场边缘,等灯光组重新布光,刚才那场戏导演不满意,说要重来,她等了二十分钟了。 黄哥站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香奈儿华夏官网的声明全文。 周讯看完。 “王菁联系巴黎了吗?” “王总已经安排她飞了。”黄哥把手机收起来。“最快今晚到巴黎。” “没用了。”周讯说道。 黄哥看着她。 “声明发了,律师函发了,这个叫李寻的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周讯拨了拨额头前的碎发。 “你觉得他在乎一个道歉?” “那他在乎什么?” 周讯没回答这个问题。 “王菁去了巴黎也见不到他,因为如果是我,我不会见,换了我也记仇,何况他手里有底牌,我们没有任何对等的筹码。” “那你打算怎么办?”黄哥问。 周讯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我试试看,但——” “不要王菁那种通过公关公司绕八百道弯的联系,我需要直接的私人联系方式。”周讯说,“如果有需要,我自己给他打电话。” 黄哥愣了一下。 周讯基本不在私人层面主动联系别人,入行这么多年,艺人关系都是工作需要,不掺杂个人情谊。 “你觉得他会接你的电话?” “不会。”周讯笑了一下,“但他至少会看短信,看了就行。” 她看到场务朝她招手。 “来了。” 她提着厚重的裙摆走向镜头中心。 …… 巴黎。 刘小莉和刘亦妃看着突然转向的舆论,很惊讶,这是这两年黑粉退的最快的一次。 华一这只上串下跳的猴子看到李寻的身份后就跟看到老虎一样,欺软怕硬具像化。 老佛爷的大名在时尚圈和娱乐圈,是真管用。 李寻的办公室。 维吉妮·维亚德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寻正在布料样品堆里翻一本档案。 “还在找?”维吉妮靠在门框上。 “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羊毛羊绒混纺,给下一季秋冬的,上次去伦敦的时候收的,放在哪了记不清。” 维吉妮看着他翻了三分钟。 “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说。 李寻终于从布料堆里直起腰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二十通未接来电,十七个陌生号码。六条短信,邮箱里的未读邮件数量显示99+。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看?” “不看了。”李寻坐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 维吉妮在他对面坐下。“卡尔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说:你欠他一条裙子。” 李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去老佛爷办公室的时候,老佛爷正在画的那条裙子,被他打断了,这种时候,不被骂,算对方脾气好。 现在维吉妮来传话。 这种表达方式很老佛爷,他不是真的要李寻还一条裙子,他是在说: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过去了,继续干活。 “嗯,我欠他一个锤子。”李寻开了个玩笑。 维吉妮站了起来。“另外,公关部问你要不要以个人身份发一份声明,他们可以帮你拟稿。” “不用,一只上串下跳的猴子而已,根本不用我亲自发声明。” 维吉妮没说为什么,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李寻摇了摇头。 现实里2009年的华一,可以说是站在了华夏民营影视行业前所未有、后来者也难以复制的巅峰上,它不仅是一家公司,更是一个能左右华夏娱乐圈格局的综合性娱乐帝国。 从电影层面来说。 《非诚勿扰》(08年底上映,09年初收官):最终票房3.25亿,创下当时华语电影票房纪录,冯氏喜剧的国民度达到顶峰。 《风声》(国庆档):票房2.25亿。不仅是商业成功,更被评价为“华夏谍战片的里程碑”。 片中周讯、李冰的对手戏、酷刑场面等,引发了持续数月的社会性讨论,也让华一“电影工业化”水准备受认可。 2009年内地电影总票房62.06亿,华一全年电影票房收入轻松超10亿。 也就是说,全国每卖出6块钱电影票,就有1块属于华谊。这个占比对一家民营公司来说,极其惊人。 最夸张的是他旗下的明星阵容。 当时的华一就像一支娱乐界的“银河舰队”,艺人阵容豪华到垄断了国内一线明星资源。 首先是“华谊一姐”之争:周讯、李冰、范冰(虽然已经离开,但关系非浅)的全方位比拼,特别是《风声》让周讯和李冰的“一姐”归属达到高潮,是当年最热门的娱乐话题。 男星阵容:黄小明、张含予、苏右朋、邓潮、王宝锵、段奕红等,既有顶级偶像,又有实力影帝,几乎覆盖了所有类型的观众。 音乐板块:张亮颖、尚文婕、雨泉、羊坤等,也都在华一音乐旗下,实现了影视和音乐的联动。 一句话形容:打开电视、走进影院、翻开杂志,很难不看到华一的艺人。 估计这也是他们黑人不背调的原因,当老大当惯了,员工心里可能有优越感,你什么角色也敢和我们华一巨无霸斗? 如果2008年华一真签了小刘,我的天啦,李寻估计这群高层敢…… 第十九章 香奈儿品牌大使 2009年5月20日,巴黎时间上午十点整。 香奈儿官方网站全球首页同步更新。 首页banner位,黑白肖像。 黎明侧脸,背光,下颌线到喉结一条干净的轮廓剪影。 黑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左手腕一只J12白色陶瓷腕表。 眼神平视镜头,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冷,只是沉静和优雅。 肖像右侧,黑色衬线字体,法文、英文、中文三行并列: AMBASSADEUR DE LA MAISON CHANEL GRANDE CHINE CHANEL HOUSE AMBASSADOR, GREATER CHINA 香奈儿大中华区品牌大使 黎明·LEON LAI 同一时间,香奈儿全球官方新闻稿通过法新社、路透社、美联社三条专线同步发布,亚太区通稿由香奈儿香港公关部直发中英双语版本至《南华早报》《明报》《苹果日报》《联合早报》…… 新闻稿全文: 巴黎,2009年5月20日——香奈儿正式宣布,委任黎明(Leon Lai)先生为香奈儿大中华区品牌大使。 作为演员、歌手及慈善家,黎明先生在其超过二十年的艺术生涯中,始终以精准的审美、克制的表达与对品质的坚持,诠释了超越潮流的人文精神。这种精神与香奈儿品牌核心价值——优雅、克制、隐秘的奢华——高度契合。 黎明先生自1994年起担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东亚亲善大使,长期致力于儿童福利与文化艺术发展事业,其低调内敛的行事风格与Chanel所推崇的“真正的优雅不在于被看见,而在于被记住”的理念不谋而合。 香奈儿全球创意总监卡尔·拉格斐表示:“黎明先生拥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他理解简洁的力量,并且懂得如何将时间转化为优雅,这正是香奈儿一直在寻找的。” 黎明先生将出席香奈儿2009/10秋冬高级定制系列发布会,并参与品牌在大中华区的全线推广计划,涵盖成衣、配饰、腕表及高级珠宝系列。 香奈儿官方推特同步推送,法文、英文双语,配图同官网banner。 通稿没有提“四大天王”,没有提他的唱片销量,没有提他的电影票房。 只提了三件事:他的职业生涯跨度,他的个人风格,他的慈善工作。 这种措辞方式在整个奢侈品行业前所未有。 通常奢侈品牌发布代言人通稿,会罗列艺人的商业成绩、奖项、社交媒体数据。 但香奈儿这篇通稿,没有一个数字,没有一个排行榜名词,没有一个流量指标。 业内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卡尔·拉格斐亲自过目的文案。 只有他能把品牌价值观执行到这种强迫症级别的精准度,连新闻稿的每一个单词都要符合香奈儿的品牌精神——不说废话,不炫耀,不喧哗。 但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 康朋街三十一号,香奈儿高级定制沙龙三楼会议室。 卡尔·拉格斐坐在长桌主位,左手边是香奈儿时装部总裁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右手边是香奈儿工坊总监维吉妮·维雅德。 李寻坐在维雅德旁边,面前摊着一份亚太区市场监测报告。 会议室墙上的液晶屏幕实时滚动着全球各大新闻网站的更新数据。 “上线十七分钟。”帕夫洛夫斯基看了一眼手表。 “亚太区服务器流量峰值,比2009春夏高定发布当天高出四倍。” 维吉妮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不光是官网,所有亚太区站点全部超载,香江和大陆服务器已经在自动分流,首尔站已经瘫痪了。” “瘫痪?”卡尔·拉格斐转头看她。 “就是打不开页面。”维雅德放下杯子。 “用户请求太多,服务器处理不过来。” 老佛爷沉默了大概两秒。 “一个品牌大使的官宣?” “对。”李寻点了点头。 “这就是黎明的官宣。” 维雅德看向李寻,眼神里带着笑意。 帕夫洛夫斯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香奈儿亚太区负责人发来的短信,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香江半岛酒店精品店的电话被打爆了,客户咨询量比平时翻了二十倍,全部在问黎明的J12腕表是哪个型号。” “就他照片上戴的那只?”维雅德问。 “J12白色陶瓷,2008年款。” “你怎么知道?”维雅德看着他。 “当然是我给他挑的。”李寻翻了翻面前的报告。 “拍摄前一天晚上,我从高珠区调了三只备选,最终定了这一款,黑色表盘的版本太常见,白色陶瓷和他的气质更符合品牌视觉调性。” “现在这个型号在香江已经断货了。”帕夫洛夫斯基说。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香奈儿全球传播总监的助理探头进来,看了看帕夫洛夫斯基,又看了看卡尔·拉格斐。 “什么事?”帕夫洛夫斯基问。 “那个……”助理犹豫了一下,“首尔的旗舰店,店门玻璃被挤碎了。” “?碎了?” …… 首尔,中区,忠武路。 香奈儿首尔旗舰店位于新罗酒店一层,正对着忠武路主干道,临街橱窗常年陈列当季高定系列中最重磅的单品。 橱窗里原本陈列的是一套2009早秋系列的斜纹软呢套装,搭配白色山茶花胸针。 上午首尔时间十一点零七分,也就是巴黎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官宣上线七分钟后,旗舰店门口的街道已经被彻底堵死。 两百多名黎明的粉丝聚集在店门口,其中大部分是三十岁到四十五岁的韩国女性,她们手里举着黎明的韩文手幅,有人穿着九十年代黎明韩国粉丝俱乐部的统一应援服,白色长袖卫衣,胸口印着蓝色的“???”——黎明的韩文音译。 最早到的一批粉丝,凌晨四点半就来了。 店门还没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秩序井然地排队,安静等待。 但当上午十一点官宣消息在韩国本土新闻网上线之后,更多粉丝从首尔各个区域赶来,人数在二十分钟内从两百人激增到超过六百人。 十一点零七分,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三排粉丝同时向前涌动。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恶意冲撞,纯粹是人太多,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走,前面的粉丝只能用手撑住玻璃门来维持平衡。 玻璃门承受不住持续的压力,左侧门扇的钢化玻璃从中间位置出现一条裂纹,裂纹在三秒内蔓延到整面玻璃,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倒是没有人受伤。 店内的安保人员第一时间冲到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撑住碎裂的门扇。 店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在香奈儿工作了十年,她在接受韩联社采访时说了原话: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不是暴乱,也不是抗议,一群非常非常爱一个人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她们只是想更靠近他的照片,那种爱的浓度是我在亚洲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感受过的。” 但店门确实被挤碎了。 首尔旗舰店的运营团队在十一分钟之内完成了应急响应。 他们在碎玻璃外侧架起了临时隔离护栏,安保人员从店内的侧门引导部分粉丝进入店内,每次放十个人,每人限时五分钟。 第一批进店的十位粉丝,有七位直接购买了商品。 一位四十岁的女性客人,没有问价格,没有看款式,直接指着陈列柜里所有的J12系列腕表。 “给我五块,“白色陶瓷的,和LEON戴的一样的。” 店员告诉她目前店面只有两块现货。 “那就两块。”她刷卡的时候手在发抖。 “剩下的可以预定吗?” 这是韩国一个连锁餐饮品牌的CEO,九十年代就是黎明韩国粉丝俱乐部的付费会员,她家里珍藏着一整面墙的黎明九十年代韩国版CD和演唱会DVD。 她买了那么多专辑,花了那么多时间,从少女时期到人至中年,只见过黎明本人一次。 中午十二点之前,首尔旗舰店当日可售的J12系列腕表全部售罄。 下午两点,所有带有双C标志的男士成衣、皮具、配饰全部断货。 下午三点十四分,香奈儿韩国分公司总经理在发给巴黎总部的邮件里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低估了一件事:韩国消费者等待一个值得尊敬的亚洲男性奢侈偶像,已经等了太久。” 几乎同一时间,香江发生的事比首尔更安静,但更说明问题。 香江,中环,遮打道。 太子大厦香奈儿旗舰店,香江最大的香奈儿精品店,占地两层,临街橱窗面向遮打道和雪厂街的交汇口。 官宣当天上午,橱窗没有做任何额外的装饰,只是放大了那张肖像的海报尺寸,做成了一整面橱窗的主视觉。 没有灯光秀,没有花篮,没有红毯。 但上午十点半开始,太子大厦香奈儿门口的雪厂街路段出现了香江罕见的现象——中环金融圈的从业者,在工作日的上午,穿着职业装,在香奈儿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最多的是女性,年龄从二十七八岁到四十五岁左右,基本都是在中环各大投行、律所、对冲基金工作的职业女性。 她们的着装风格高度统一,黑色或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腕表多是卡地亚或劳力士,手袋以香奈儿经典款和爱马仕为主。 这是香江消费力最强的一群人,也是奢侈品行业最想触达但最难取悦的核心客群。 她们不怎么追星,她们不关注娱乐新闻,她们不会为了任何明星去排队。 但今天她们来了。 因为黎明不一样。 在中环金融圈的语境里,黎明不是一个“明星”。 他是一种共识,是所有在中环打拼了二十年的人青春时期共同的文化记忆,是九十年代香江黄金时代的象征,是“港产中环精英女士”的审美标杆。 九十年代黎明的专辑《是爱是缘》在全港销量破百万的时候,这些此刻在香奈儿门口排队的女性正在香江大学或中文大学念书。 她们在图书馆里用Walkman听黎明的歌,在宿舍里把黎明的海报贴在床头,十多年后,她们成了中环最有钱的一批职业女性,而黎明穿着香奈儿,站在太子大厦的橱窗里,看起来和九十年代一样温润从容。 他没有老,他只是变得更好了。 一个在中环某国际投行担任董事总经理的女士在排队的时候接受了《南华早报》的简短采访,她不透露姓名,只说一些话。 “LEON LAI担任香奈儿品牌大使,是华夏奢侈品牌史上最合逻辑的一件事,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天,他是唯一一个能把香奈儿穿出“衣服为他而存在”的感觉,而不是“他在为衣服服务”的男人。” 这段话被《南华早报》放在了当日商业版头条的导语位置。 太子大厦香奈儿店内的销售数据更直接。 官宣当天,店内男士成衣区客流量比过去三个月日均水平翻了四十倍,不是四成,不是四倍,是四十倍。 “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客人。”店长在发给香奈儿亚太区运营总监的邮件里写道。 “以前男装区一天能接待五到八位客人算不错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两个半小时,来了将近两百位。” 这不是送礼经济,不是女性消费者买男士单品送给伴侣,这是男性消费者自己走进香奈儿,自己试穿,自己买单。 奢侈品行业最难的命题就是撬动男性自购消费。 男装一直是奢侈品牌最难做的品类,因为男性消费者的品牌忠诚度和女性基本不同,而且男性购买奢侈品的决策路径太长——女人看到一只喜欢的包,五分钟可以决定买下,男人看中一件西装外套,他能纠结一个月。 但黎明穿香奈儿,这件事改变了。 因为他就是很多男人最想成为的那种样子。 不是炫富,不是炫技,不是靠品牌logo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是那种走进房间,不需要开口说话,所有人就知道他很有分量的人,香奈儿穿在他身上不是装饰,是他本人气质的一部分。 官宣当天太子大厦店男士成衣销量最高单品:黑色经典款斜纹软呢外套,售价五万八千港币,当天卖出四十七件。 香奈儿香江市场部当晚发出的内部邮件?:“男装斜纹软呢外套库存告急,请求总部调配亚太区补货。” …… 第二十章 李寻开始出现在大众视野 官宣后,互联网舆论开始发酵。 黎明的官宣居然还上了韩国最大门户网站Naver的热搜榜,第一名“??”(香奈儿),第二名“????”(Leon Lai),第三名“??????”(Leon Lai Chanel),前三名全部是同一个事件。 Naver娱乐版的热门帖子里,一个用户发了黎明2002年在首尔奥林匹克公园举办演唱会时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 “???????.?????.”(哥哥回来了,穿着香奈儿。) 帖子在一个小时内收到超过八千条评论。 “我十六岁爱上的男人,我三十岁了,他一点都没变。” “韩国所有男艺人学了几十年都学不会的那种优雅贵气,他从骨子里就有。” “他不是穿香奈儿,他就是香奈儿。” “1995年他来韩国拍广告,我一个人从釜山坐火车到首尔,在拍摄现场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只远远看到了一眼。 现在他穿着香奈儿站在我每天上班路过的橱窗里,这就是人生吧。” “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人到中年还保持这种状态?” “香奈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奢侈品代言人不需要年轻到可以当他儿子。” 与此同时,华夏内地门户网站新琅网、搜湖网、网一的首页全部更新。 《黎明出任香奈儿首位大中华区男性品牌大使》 《香奈儿官宣黎明为品牌大使,系品牌百年历史上首位华人男性代言人》 《香奈儿选定黎明,奢侈品开启男性代言新纪元》 三篇报道的内容侧重点不同,但没有一篇使用“走红”“上位”“拿代言”这类娱乐圈常见措辞。 三家媒体不约而同使用了同一个关键词——“首位”。 随后,新琅网转载了一篇来自时尚行业垂直媒体《WWD国际时尚特讯》中文版的分析文章,标题为《当香奈儿选择黎明:奢侈品牌亚洲代言策略的一次彻底反思》。 这篇文章在财经圈和时尚圈同时引发了关注。 文章核心论点是:“过去十二年,奢侈品牌在亚洲市场的代言策略基本是唯女星论。” 女性艺人+社交媒体数据+带货能力,成了亚洲代言人选择唯一的标准。 这种路径依赖导致所有品牌的代言策略高度同质化,所有奢侈品牌在亚洲的面孔逐渐趋同。 香奈儿这一次的选择,把三个共识全部打破。 第一,选择了男性。在整个行业都押注女性消费力的时候,香奈儿用黎明打开了亚洲男性奢侈品消费的增量市场。 第二,选择了成熟。在品牌代言人年龄普遍下沉到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香奈儿选择了一位年过四十的艺人,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高净值消费群体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而是与品牌共同成长的中年精英阶层。 第三,选择了国民度而非流量。香奈儿选择的衡量标准不是社交媒体粉丝数,不是话题热度,而是跨越十多年的国民认知度和零舆情风险的公众形象。 这是一次对亚洲奢侈品行业规则的改写。” 中午十二点,台万最大的BBS论坛PTT的娱乐版被刷屏。 讨论串标题:《黎明穿香奈儿,四大天王第一个拿下顶级奢侈品牌大使》 最高赞评论: “四大天王里面,只有他能扛得起香奈儿。不是说他最帅或者最红,是说他的气质和香奈儿是同一个路子。你看刘德华穿香奈儿会觉得他在穿戏服,郭富城穿会觉得潮过头了,张学友穿——算了我想象不出来。但黎明穿,你会觉得这衣服就是他家的。” “中肯。” “这才是奢侈品代言人的正确打开方式。不是看你多红,是看你像不像这个牌子的衣服应该被穿在这样的人身上。” “李嘉诚如果穿香奈儿,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楼上不要乱比喻,但现在我觉得这个画面竟然毫无违和感。” 新加坡《联合早报》官网在下午两点发布了社论级别的评论文章,标题克制而精准:《奢侈品牌亚洲策略转向的信号:从追求流量到追求价值认同》。 文章指出: “香奈儿选择黎明作为大中华区首位男性品牌大使,表面看是一次品牌代言人的任命,实质上反映了全球奢侈品牌在亚洲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的信号。过去十年奢侈品牌在亚洲的增长主要依靠新兴市场的增量红利,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奢侈品牌开始重新审视亚洲市场的核心消费群体。高净值、高粘性、高客单价的成熟消费者正在取代年轻流量消费者,成为奢侈品牌的核心营收支撑。 而黎明的公众形象——零负面、跨越年代、气质稳定——恰恰与这一策略转向完美契合。” 同一天,日本雅虎新闻的娱乐版块将这条消息列为当日国际娱乐头条。 日本网友的评论风格和东亚其他地区截然不同,角度也更细。 “香奈儿男士成衣系列在日本表现一直平平,但如果黎明来东京店站台一次,我可能会去买一件斜纹软呢外套,不是因为我是他的粉丝,而是因为他证明了斜纹软呢可以穿得这么不刻意。” “日本艺能界应该研究一下这个案例。为什么我们选了那么多年轻偶像当代言人,却没有一个能达到这种效果?” “黎明的气质很像八十年代的日本男星,高仓健那种,不需要笑也不需要说话,站在那里就是一篇故事。” “他是亚洲最会穿西装的男人,没有之一。现在他给香奈儿代言,就像命运走到这一步,早就该发生了。” 香奈儿日本市场部当天下午紧急召开内部会议,讨论是否应该在银座旗舰店的橱窗视觉中增加黎明的海报占比。 原计划是同步全球统一视觉,但日本区的运营团队看到韩国和香江的数据之后,决定将银座旗舰店的临街主橱窗全部换成黎明官宣海报。 银座旗舰店是香奈儿在亚洲最大的门店,位于银座中央通与晴海通的交汇处,一共六层,临街橱窗是日本奢侈品行业公认的“最强展示位”。 在这里换上黎明的主视觉,意味着香奈儿日本区对这位品牌大使的最高级别认可。 …… 巴黎。 康朋街三十一号,三楼会议室。 帕夫洛夫斯基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坐在对面的卡尔·拉格斐。 老佛爷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香奈儿亚太区总裁的短信: (香江店铺存货告急,首尔门店玻璃被挤碎,东京要求临街橱窗全部替换黎明主视觉,京城魔都旗舰店客流量三小时内暴涨百分之五百。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卡尔·拉格斐把手机还给帕夫洛夫斯基,摘下了墨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维吉妮·维雅德先开口了。 “Rhine。” 李寻转头看向她。 “你是怎么想到的?”维雅德问道,“我是说,这么多品牌,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想到选黎明,他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但没有一个人把他和奢侈品牌大使联系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到?” 李寻合上面前的报告。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谁最红,没有人问谁最像。”李寻笑道。 讲道理,他今天要是在ysl上班,他也会把LEON LAI推荐ysl。 这大哥的粉丝,质量太高了,周惠敏,中森明莱看他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发电。 卡尔·拉格斐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在专业层面上的确认,这种表情比赞许更重。 “你继续说。”老佛爷说。 “奢侈品不是快消品,品牌大使不是短期流量的承接者,而是品牌精神的长期载体。 如果把品牌大使的选择当成一次短期促销活动来操作,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流量来了就走,走了就要找新的流量,新的流量越来越贵,转化越来越低。 但如果选择的是一个公众共识度足够高、个人气质足够稳定的人,品牌就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解释自己是谁。”李寻笑道。 帕夫洛夫斯基疑惑道:“LEON LAI之前为什么没有被其他奢侈品牌选泽?” “因为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变量。”李寻解释道。 “亚洲奢侈品消费的主力军不是二十岁的人,是三十到四十五岁的人,这个年龄段的人,他们的审美成型于九十年代,那是黎明的黄金时代。 对她们来说,黎明不是一个明星,他是她们青春时期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体。 二十年后,奢侈品品牌告诉他,你青春时期最爱的那个人,现在穿了我们的衣服,你想象一下这个心理冲击。” “你说的这是女性消费者。”帕夫洛夫斯基说。 “对,女性是存量基本盘。”李寻点头吧, “但男性呢?男性奢侈品消费的最大障碍是什么?是社会压力,一个男人走进奢侈品牌的门店,他可能害怕被看成一个虚荣的、炫耀的、需要依靠logo来证明自己的人。 但如果他看到的品牌大使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品牌加持就足够有分量的人,是一个全亚洲公认的有品位、有阅历、有分量的人,那么这个品牌就在帮他完成一件事——他不是在买一个logo,他是在成为一个更好版本的自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寻继续说了下去。 “女人可以穿Chanel的服装,男人也可以穿,但前提是穿它的男人必须足够确信自己的性别气质。 黎明恰好就是这种人。他把Chanel的服装变成精英男装,他可以帮助香奈儿完成一个品牌历史上一直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男士成衣的品类心智建立。” 维吉妮·维雅德深吸了一口气。 卡尔·拉格斐把墨镜重新戴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寻身边,没有停下脚步,但经过的时候用右手拍了拍李寻的肩膀。 “蒙特涅大街那个皮草供应商的麻烦解决之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老佛爷拉开会议室的门。 帕夫洛夫斯基在卡尔·拉格斐走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李寻。 “魔都的数据更新了。旗舰店门口现在排队超过两百人,一个品牌大使官宣当日,能让门店从买手店模式变成排队抢购模式,Rhine,你知道这在奢侈品行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品牌和消费者之间缺失的那段连接,被找到了。”李寻开心地笑道。 “不。”帕夫洛夫斯基摇头。 “意味着我们过去十五年选大使的方式,被你改变了。” …… 业内通常用来衡量一个品牌大使首日效应的重要指标——当日门店客流量转化率。 香奈儿在官宣当天的表现,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而男士品类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所有可对比的历史数据。 香奈儿巴黎总部在当晚十点半发出了一封内部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卡尔·拉格斐和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联合署名,收件人是香奈儿全球所有部门负责人和区域总裁。 邮件全文: “今天巴黎总部与Chanel亚太区总部宣布黎明担任大中华区品牌大使的消息,超出了所有预期。 亚太区报告男士品类销售额较过去十二个月日均增长百分之六千一百。 首尔旗舰店主入口因前所未有的客流量遭受结构性损坏。 香江男士斜纹软呢外套库存在三小时内耗尽。 魔都旗舰店客流量增长百分之五百。 东京已请求全面更换临街橱窗视觉。 这不是一次营销上的成功,这是一次战略上的验证。 选择黎明先生的决定,源于一个清晰的认知,奢侈品牌在亚洲的品牌大使策略超越短期的名人代言模式。 今天的结果证实,我们的未来在于与那些体现永恒价值而非短暂人气的人合作。 这一任命由Rhine Li先生提议。 全球创意团队将从现在开始重新审视我们在所有地区的品牌大使选择框架,融入今天所展现的原则。” 这是李寻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一封由卡尔·拉格斐和香奈儿时装部总裁联合署名的全球全员邮件里。 第二十一章 你想改变这一切? 卡尔·拉格斐办公室。 “不行。” 老佛爷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下一季女装成衣秀的模特名单,高定秀和成衣秀的秀场主题不一样,所以超模的名单也很多是不一样的,他手里拿着银色自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划掉了三个名字。 “不行。”又一道横线。 “不行。” 维吉妮·维雅德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抱臂,没说话。 李寻坐在靠窗的黑色皮沙发上,手里拿着同一份名单的副本,他翻了一页,抬头看了一眼老佛爷正在划掉的名字。 “Karl,这一季已经有七个金发模特了。”维雅德开口。 “所以呢?” “视觉上需要更多深发色。” “那就把Anja(安嘉·鲁贝克)换成Magdalena(梅格达莱纳·弗莱克维亚科)。”老佛爷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另一个。 安嘉贝鲁克 梅格达莱纳·弗莱克维亚科 “McNeil(凯萨琳·麦妮尔)的眉骨太硬,不适合这一季的斜纹软呢。” “她上一季走了开场。”维雅德提醒。 “上一季是上一季,时尚只有一季的寿命。” 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李寻看着名单上还活着的名字越来越少。 “Natasha Poly(娜塔莎·波莉)留,Vda Roslyakova(弗拉达·洛丝亚珂娃)……” V仙 “留。”李寻说。 老佛爷抬起眼睛。 “你刚才是在替我做决定?”老佛爷的表情变得有趣了起来,这是李寻第一次向他开口,在模特选择上。 “不是决定,是建议。”李寻把名单副本放在膝盖上。 “Vda的颈肩线条在这一季的立领设计里会很合适,她能撑起那些结构。” 老佛爷铅笔在纸上停顿。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把她留下来。”他在Vda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其实是初筛,过两天还有线下面试,线下过了,那才能真正成为香奈儿的走秀模特。 名单继续往下走。老佛爷在丽丽·唐纳森(Lily Donaldson)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最终画了圈。 “她太健康了。”老佛爷说,语气像是“健康”是一个贬义词。 名单翻到最后一页。老佛爷的铅笔在最下面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Abbey Lee(阿比·丽)。”老佛爷说。 “她太……”维雅德开口。 “她需要再瘦两公斤。”老佛爷打断了她,在名字旁边写了数字2,然后画了一个圈。 “通知她,四周后二次试装,如果围度数字不符合要求,直接换备选超模。” 维雅德在本子上记下来。 老佛爷把铅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这一季的廓形,斜纹软呢需要完全贴合身体线条,任何多余的脂肪都会破坏面料本身的垂坠感,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模特在走上T台的时候,身上有任何一块肌肉在晃动。” “除了心脏。”维吉妮说了一句。 李寻把名单副本合上。 “卡尔先生。”他开口。 老佛爷看向他。 “我们得谈谈模特的事。” “名单已经定了。” “不是名单的问题。”李寻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是标准的问题。” 老佛爷靠在椅背上,摘下墨镜,放在桌上。这意味着他准备认真听,但也意味着他准备好了一场辩论。 “说。” 李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划得密密麻麻的名单,然后抬起头,对上老佛爷的蓝眼睛。 “你选模特的方式,可能正在杀死她们。”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维吉妮·维雅德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本子,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老佛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蓝色变深了。 “继续。” “去年十月,巴黎时装周期间,一位巴西模特在后台晕倒,原因是连续四周每天摄入不超过八百卡路里。”李寻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情绪的起伏。 “十一月,一位俄罗斯模特在伦敦被送进急诊室,电解质紊乱,她的经纪公司在她入院当天还在给她排试装。 今年三月,《女装日报》用了令人不安这个词来形容模特的身体状况,但巴黎没有一家品牌公开回应。” “《女装日报》自己的杂志上刊登的广告模特围度也没有任何变化。”老佛爷直接打断。 “正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动。”李寻接着说。 “所以没人动。” 维吉妮的视线在李寻和老佛爷之间移动了一下。 “你是在指责我。”老佛爷说。 “我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李寻摊手。 “您是这个行业最重要的设计师,你定的标准会被所有人复制,你选一个腰围二十三英寸的模特,整个行业就把二十三英寸定为及格线。 你让Abbey Lee再瘦两公斤,下周她的经纪公司就会让她一天只吃两个苹果。” “模特的身材管理是她们自己的职业素养。” “她们的平均年龄是十八九岁,Karl。”李寻打断了他。 “十八九岁的人不具备判断什么是合理的职业素养的能力,她们只知道如果不瘦到设计师要求的标准,她们就会被换掉, 她们的位置会被另一个更瘦的、更年轻的女孩取代。” “时尚行业不是慈善机构。”卡尔·拉格斐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变快了。 “我在做的是呈现服装的最好状态,斜纹软呢的面料厚度是固定的,它穿在人体上的线条取决于人体本身的线条。 如果一个人体上有任何不属于设计线条的凸起,面料就会变形,视觉就会崩塌,我不是在选美,我是在选一个能够完美呈现设计的载体。” “问题就出在这个词上。” “什么意思。” “模特是衣架,是载体,但是他们也是人,你把她们当成面料呈现的工具,然后你给这个工具定了一个生理上不合理的标准,让年轻的女孩用健康去交换,然后你把这种标准叫做高级感。” 老佛爷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要说的话需要站起来说。 “我从业五十年,我经历过每一次廓形革命,我知道什么样的身体能够最好地呈现什么样的设计,这不是审美偏执,这是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不能成为推卸责任的借口。”李寻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您说斜纹软呢需要平坦的身体表面才能展现垂坠感,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斜纹软呢的设计思路需要改变,而不是这样模特的健康体重需要改变?” “你在教我怎么设计面料?” “我在告诉您,如果你的设计只能被一种极端身体标准呈现,那这个设计本身就有问题。” 维吉妮·维雅德深吸了一口气,她认识卡尔·拉格斐这么久,上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是伊夫·圣罗兰和皮埃尔贝尔热。 他们的恩怨,那可是巴黎时尚界最大的乐子之一。 没看出来啊,Rhine居然这么有脾气,吵起来!吵起来! 维吉妮其实原本不是这样的,换做四年前的她,早就开口当和事佬了,而现在…… 看“大戏”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情啊~ 老佛爷盯着李寻看了五秒。 李寻拿起桌上那张被划满名字的名单。 “这一季你选的模特平均腰围是二十三英寸,她们的身高最少176,平均BMI低于世界卫生组织规定的正常体重下限。” “你在监控我的模特?” 李寻把名单放回桌上。 “你不应该关心这个问题,问题在于,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选择假装没看到。” “那你要怎么做?”老佛爷的声音有了一丝锋利。 “用一个正常体重的模特穿斜纹软呢,让衣服在身上鼓起来,然后媒体第二天写Chanel这一季的廓形让模特看起来像个水桶?” “那你就设计一个正常模特穿也好看的衣服,Chanel很多服装,根本不适合亚洲女性穿,她们不是Vic,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有渠道买设计师专属订制。”李寻说话没有留余地。 这可不是他瞎扯,很多亚洲女性在试穿奢侈品成衣时,常常会感到“不合身”,袖子太长、腰线不对、裤裆挂不住、肩部空荡。 这背后并不是“谁的身材更好”的问题,而是品牌在设计时,默认的“人体模板”和尺码系统,长期以欧美白人的身体数据为基准。 奢侈品牌在制版时,会使用标准“人台”和一套平均体型数据,这套数据过去几十年主要基于欧美模特和消费者。 欧洲人台通常肩宽更宽、头围更小。同一件西装,欧美版型肩部挺括,亚洲女性(相对肩窄、骨架纤细)穿起来,容易显得肩膀挂不住、袖子过长。 以连衣裙为例,欧版的“高腰”裁剪,腰线收拢处往往比亚洲女性的实际自然腰更低,强行穿上,视觉上会压个子、显得下身更短。 女装成衣的袖长、裤长,基本是为身高170cm以上的模特比例设计的。 对平均身高更娇小的亚洲女性,及膝裙变长裙、九分裤堆在脚踝是常态,这不是单纯改短就能解决的,因为膝盖位置、裤管维度都跟着变。 …… “你想要当英雄?想改变这一切?” “我暂时没那么想。” 第二十二章 你凭什么?你一场大秀都没办过 “你的意思我理解了。”老佛爷笑着开口,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墨镜。 “但你想改变的东西,不是香奈儿一家的问题,是整个时尚产业几十年的惯性。” “那可以在香奈儿先改。”李寻眼神坚定。 “你是卡尔·拉格斐,你改了,巴黎就会跟着改。” “你太高估我了。” “是你太低估你自己了,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放大一万倍。你选的模特体重标准,会被很多模特当作金科玉律,你用了一个正常体重的模特,哪怕只有一个,媒体就会把它写成Karl Lagerfeld重新定义高级时装的身体标准,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做。” 维雅德终于开口了。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点。 “供应链、视觉体系、买手预期、媒体叙事,全部建立在现有的身体标准之上。 我们如果突然换了一个更大围度的模特,整个视觉体系的打版尺寸要全部调整,成衣系列的尺码比例要重新测算,店铺的样品尺码要从三十四码变成三十六码……” “可以改。” “什么?” “打版尺寸可以改,尺码比例可以重新测算,店铺样品可以换成三十六码。”李寻转头看向她。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 维吉妮·维雅德张了张嘴。 “你知道改一个品牌的整个尺寸体系需要多长时间?”她问。 “大概十八个月。”李寻自信道。 “从明年的成衣系列开始,到再下一季的大货交付。” “你算过?” “我花了时间做过一个测算。”李寻从沙发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面料利用率、版型调整、生产成本、店铺退货周期,全在里面。” 维吉妮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老佛爷没有看那份文件,他还在看李寻。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份东西。”老佛爷说。 “是的。” “但你等到今天才拿出来。” “因为我需要你先把模特名单定下来,等你把这些决定全部做完,然后再让你面对一个事实——你做某些决定的逻辑,不全对。” 老佛爷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维雅德翻文件的声音。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老佛爷说。 李寻摊手。 “你说的是对的,而且你永远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把对的东西摆在我面前,这让一个老人很不舒服。” “不舒服是好事,不舒服意味着您的审美体系受到了挑战,一个七十多岁的人的审美体系如果几十年没有被挑战过,那它就不是审美,是惯性。” 老佛爷笑的很开心。 “小Rhine,想当英雄是好事。”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十九岁进香奈儿,刚出学校不久就设计了让Chanel皮具部门为之疯狂的系列,但是你在行业里待了四年,一场大秀没办,你却现在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跟我说我的审美是惯性。”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李寻没有接话。 “我在想一只猫。”卡尔·拉格斐的毒舌开始攻击了。 “一只暹罗猫,很漂亮,毛色很正,每天都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 它觉得自己能抓到那些鸟,因为它看得很清楚,鸟的飞行轨迹,鸟的速度,鸟的弱点,它都看得很清楚。 但它从来没出去过。^_^,它没被风吹过,没被雨淋过,没被一只喜鹊啄过脑袋,所以它不知道自己不是猎人,它只是一只猫。” “你现在就像那只猫,小Rhine。” 维吉妮·维雅德轻轻抿住嘴唇,今天,有人要遭。 “四年了,你在我和维吉妮这里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学生,你工作完成得很漂亮,你很少犯错误,你从来不给我任何教育你的机会,你很聪明,你一直都很聪明。” 卡尔·拉格斐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你知道我一个老头等这样一个机会等了多久吗?” 维吉妮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卡尔·拉格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以为你是谁?”他忽然说。 语气变了,不只是变了,是整间屋子的气压在瞬间坍塌。 “你以为你设计了一只皮包就可以来我的办公室里教我怎么做人,你以为你在爱马仕的地盘上咬下了一块肉就可以来指责我对模特的审美有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很有力。 “你没有做过一场真正的大秀,你的整个职业生涯的实绩是一只手提包。” 他停下来,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一只手提包,Rhine。” “那不是一只手提包。”李寻回道。 “对,那不是一只手提包。”卡尔·拉格斐点头。 “那是你的骄傲,是你目前在时尚界所有的自尊,是你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里跟我叫板的全部资本?那就让我们谈谈你的喜马拉雅。”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皮质的笔记本,翻开。 “我知道它的销售数据。” 李寻的眼角肌肉微缩。 “喜马拉雅尼罗鳄皮Rh包二零零六年推出,到现在二零零九年五月,全球出货量……” “你应该知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些。”李寻笑道。 “整个系列每年全球出货量严格控制在十三只以内。”卡尔·拉格斐没有理会他。 “每一只的归属我很清楚,谁在买,为什么买,买了之后怎么用,你知道你的包刚出来时顾客怎么说吗?” 维吉妮开口了:“Karl。” “让他听。”卡尔·拉格斐说,“他需要听。”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 “你的喜马拉雅在香奈儿的配货体系里,客户要先买够一定额度的成衣和配饰才能拿到购买资格,所以他们买了他们不需要的衣服,丝巾,香水……” “所以你先告诉我,你设计的喜马拉雅给品牌带来了什么。” “利润和稀缺性。” “利润和稀缺性。”老佛爷重复了一遍,“还有呢。” “品牌溢价能力的提升。” “还有呢。” 李寻沉默了片刻。 “它让香奈儿在皮具领域获得了一张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 “进入高端场游戏桌的通行证。” “好,那么现在你告诉我,这张通行证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 “你自己。” “是我的设计。” “你的设计。”卡尔·拉格斐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你的设计非常出色,我从第一天就没有否认过,你是我见过的非常有天赋的设计师,但你觉得你的设计只靠你自己就能走进那些买手的订货会吗。” “当然不是。” “当然不是,那靠的是什么。” 李寻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答案。 “你不说,我替你说,靠的是可可·香奈儿,靠的是我和维吉妮过去这些年给这个品牌建立的价值体系,靠的是香奈儿的店铺位置、灯光设计、销售话术、客户服务、品牌故事——这些全部是Chanel打造的。” “你的喜马拉雅是一只老鹰,Rhine,它飞得很高,但它的巢是别人建的,它在Louis Vuitton,Dior,Ysl,Hermès……也可以飞的很高,你认同吗?” “当然,是Chanel给了我这个平台,这一点没办法否认。” 第二十三章 你以为坐在你面前的是谁? “你还没有回答我,除了自己,你靠的是谁。” “靠的是香奈儿。” “不对。” “靠的是您和维吉妮女士。” “不对。” 李寻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是他感到困惑时的习惯。 卡尔·拉格斐笑道:“靠的是一群饿得半死的女孩。” “你以为你的喜马拉雅是被谁的胳膊带进高级百货公司的展柜里,是被谁的锁骨挂在Vogue的内页上,是被谁的髋骨顶着走进拍卖行的展厅?是你设计图纸上的那条线吗?” 他没有等李寻回答。 “是那些你口中需要被拯救的纸片人。” 李寻的表情绷了一下。 “她们可以不那么瘦。” “她们可以不那么瘦。”卡尔·拉格斐阴阳怪气的重复,他的语调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锐利。 “你知道一个模特为了走我的秀要减多少体重吗。”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多少。” “在开秀前六周减去最少两公斤。” “怎么减的。” 李寻沉默了,他是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卡尔·拉格斐看着他,“你只看到了结果,你不知道过程。” “我现在不跟你谈道德,不跟你谈健康,不跟你谈你文件里的方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些女孩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因为你想让她们瘦。” “不对。”卡尔·拉格斐摇头。 “不是因为我想让她们瘦,是因为这个行业相信瘦才是美的,她们减肥不是因为我的命令,是因为竞争。 因为这一季如果有七十二个女孩来面试,只有五十个能上台,我要的是其中最好的五十个,她们必须让自己站在任何一个标准的最顶端。” “那你可以改变那个标准。” “我就是那个标准。”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我用了这么多年让巴黎相信瘦才是美的。” 他看着李寻。 “你现在走进我的办公室,用你没有办过一场秀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标准是错的。” 老佛爷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因为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二十五岁时候的我自己,一模一样,一样的傲慢,一样的天真,一样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但我不一样,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是一个小角色,我是一只真正的野猫,我只能靠自己,你呢?” “你拥有一切,Rhine,你有香奈儿,有我,有维吉妮,有这个行业里最好的平台,有全世界设计师做梦都想拥有的事业起点。 然后你觉得这些都不够,你还想证明你比我更懂时尚。” “你以为坐在你面前的是谁啊?小子。” “Rhine不会做这种冲动的事情,我们了解他。” 维吉妮·维雅德连忙打圆场,她是真怕还是小年轻的李寻受不了刺激。 老头子也真是,跟一个孩子计较。 “亮出你的底牌吧,维吉妮说的对,你绝对不是冲动的蠢货。” 卡尔拉格斐靠在办公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寻。 “Chanel2010春夏系列成衣大秀,我觉得,我可以搞定。”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颗钻石掉进冰水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维吉妮·维雅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正要去拿茶几上的咖啡杯,这个动作被她遗忘在了时间里。 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不可置信。 卡尔·拉格斐靠在椅背上,突然又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阴阳怪气的、带着锋利边缘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真正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笑。 他用那双在时尚界看了半个世纪的蓝色眼睛盯着李寻。 “你再说一遍。” “我可以搞定2010年Chanel三月巴黎时装周秋冬成衣大秀。”李寻的声音很冷静。 “三月,巴黎大皇宫,全套方案,从主题到布景,从成衣到配饰,从模特选角到音乐制作,我没问题。” 卡尔·拉格斐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目光转向维吉妮。 “你听见了吗,维吉妮。” “我当然听见了。”维吉妮的声音有点干。 “你觉得他疯了吗。” 维吉妮·维雅德深吸一口气,作为香奈儿高级定制工坊的负责人,作为在卡尔身边工作了二十年的助手,她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一场香奈儿的成衣大秀不是大学里的毕业作品展,不是你拿着几件衣服挂上架子等人来看。 那是全球时尚日历上最重要的时刻,是几百位顶级嘉宾从纽约、迪拜、东京、莫斯科飞来的理由,是接下来几个月全球奢侈品市场的风向标,是价值最少数亿欧元的媒体报道。 而坐在她面前的李寻,还很年轻。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Rhine。”维吉妮选择了一个最温和的切入点。 “但你知道一场真正的大秀难度吗? 你需要协调工坊、供应商、六家全球合作的制作公司,你需要在接下来九个月里完成至少六十套完整造型,每一套都要经过三次试装和两次修改……”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维吉妮女士。” 维吉妮愣了一下,四年了,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在谈正事的时候打断过她说话。 “这是我在Chanel的首秀,也是我整个职业生涯的历史首秀,这是我最重要的时刻,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李寻作为一个设计师在时尚界生存,如果连一场大秀都没有,那他绝对没有多高的地位。 “你以为你是伊夫·圣罗兰?他二十二岁能带领Dior成功,你以为你也可以?现在的Chanel可不是上个世纪的Dior,你真的想好了?” 老佛爷最后确认了一次,他当然希望李寻能够有出息,因为他是卡尔·拉格斐和维吉妮教出来的。 但Chanel巴黎时装周成衣秀,不是拿来小孩子过家家的,他必须成功,不能失败。 出了差错,卡尔·拉格斐就会被莫琳那边逼宫,Chanel就是全球的乐子。 “从今天开始,我会准备好秀场设计图,以及大秀所需要的所有成衣设计草图,那时候再讨论接下来的事情吧。” 李寻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拿出作品才是道理。 卡尔·拉格斐鼓起了掌,他欣赏李寻的勇气。 “很好,小Rhine,你如果能交出让我满意的答卷,我可以答应你,和米兰那群上串下跳的猴子一样,让ChanelT台上的超模一个比一个健康。” “谢谢。” …… 第二十四章 我还需要问他的意见? 李寻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 卡尔·拉格斐把目光看向维吉妮·维雅德。 “那个女演员的事情,华夏团队查得怎么样?” 维吉妮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装订整齐的报告。 “调研团队昨天提交了完整报告。” “说。” “国民认知度方面,她在二十到三十五岁城市人群中的认知度是百分之九十五,十八到二十五岁群体中的好感度排名非常高,过去三年里,她在千度,就是华夏最大的搜索引擎,女明星搜索指数榜上,没有掉出过前三。” 维吉妮翻了一页。 “她有一个很特别的标签,很多华夏粉丝管她叫神仙姐姐。” 老佛爷愣了一下。 维吉妮继续往下翻。 “一个是游戏改编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赵灵儿,另一个是里的小龙女和王语嫣,这三个角色让她彻底坐稳了华夏古装第一女星的位置,她在仙侠这个分类里几乎封神了,同类型女演员在她面前都要被拿来比较。” “商业价值呢。” “二〇〇六年福布斯华夏名人榜,她排第五十一,但综合排名第五十一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收入排名是第七。 她那年十八岁,和她排在同一档收入的都是成名已久的电影演员,而她还在演电视剧。” “时尚方面,她登过华夏版几乎所有一线杂志封面。 《时尚芭莎》《时尚COSMO》《嘉人》《ELLE》,这些杂志的华夏版编辑对她有一种执念,他们认为她代表了华夏女演员的天花板——至少在视觉层面是这样。” “她的问题。” 维吉妮迅速开口。 “最近一年她在华夏的风评出现了很大波动。” “原因。” “她和华夏最大的娱乐经纪公司闹得很不愉快,于是华夏互联网上多了很多不太好的猜测,Rhine间接收到了攻击。” “这些猜测有记者或者狗仔拍到证据吗。” “没有,全部来自网络论坛和八卦媒体。但您知道,在互联网时代,一件事情的真假不重要,被多少人看到才重要。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一部电影,一部叫《功夫之王》的合拍片,和晨龙、李莲节合作。 这部电影票房表现不佳,她在片中饰演的角色,一个复仇的少女,被部分观众批评为‘花瓶。批评者说她在电影里除了拿着刀瞪着眼睛之外没有任何表演。 还有很多人说两位国际巨星带不动她……” 维吉妮翻到最后一页。 “用华夏互联网的语言说,她正处于全网黑的阶段。 任何关于她的新闻都会被放大检视,任何照片都会被挑毛病。” “但她的国民认知度还在。” “不只是还在,是根深蒂固,您需要理解一个事实,卡尔先生,华夏有最少两亿网民,这些人里面骂她的和爱她的人数都非常庞大,但无论是骂是爱,基本所有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是谁,都说得出她的角色名字。” 维吉妮合上文件夹。 “她在华夏的知名度用一句话可以概括,你可以不喜欢刘亦妃,但你不可能不知道刘亦妃。”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一会儿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难怪华夏最大的娱乐公司黑这个小女孩黑的这么厉害,那就不奇怪了。 既然莫名其妙地招惹了Rhine,他不做出点回应护着,那还是合格的老师吗? “七月的高定秀,给她发邀请函,以我的名义。” 维吉妮听到后愣了一下。 “直接通知吗?我以为你会先问问Rhine的意见。” “什么时候我邀请嘉宾还需要过问那小子的意见了?” 维吉妮笑出了声。 “那你之前……” “咳咳……” 维吉妮·维雅德摇摇头准备出去,在拉住门把手的时候她转身。 “刚刚是不是说教太过了?” “我刚刚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有资格,一个设计师如果连被说教的资格都没有,那他就只配当一辈子普通设计师,Rhine这四年来小心翼翼滴水不漏,我找不到好机会骂他,你知道吗,找不到机会。” “所以你很高兴他今天终于犯错了。” “他挑战我的审美标准,这不是犯错,这是他在表达自己的判断。 他喜欢健康的姑娘,那是他的事情。 但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面挑战我,就凭着一张从没办过秀的嘴,这不是犯错,这叫什么来着。” 他看了向维吉妮。 “在华夏有个说法,”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牛犊不怕虎不是因为牛犊勇敢,是因为牛犊不知道老虎有多危险,但是我很高兴他有和老虎搏斗的底牌和自信。” …… 2009年5月中旬下午三点整。 全网发酵将近一周的香奈儿设计师李寻私生活造谣舆情,正式画上句号。 华一官网、新琅娱乐、搜湖娱乐三大平台同步置顶加盖华一公司公章的公开致歉函。 致歉函核心内容三条,全网一览无余: 第一,承认旗下公关部、艺人经纪三部,为争夺香奈儿大中华区长期高定合作资源,刻意捏造香奈儿设计师Rhine Li(李寻)与刘亦妃不实私生活言论,联动营销号恶意抹黑,编造李寻靠资本走后门入职香奈儿、私下操纵品牌亚太代言名额等虚假信息…… 第二,正式撤回所有针对李寻的负面通稿,下架全网相关造谣图文,承担香奈儿法务部本次跨境维权全部诉讼费、名誉损失费共计127万欧元; 第三,此次事件失职员工已开除…… 落款:华一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致歉函发布十分钟。 此前带节奏的#李寻香奈儿后台#、#刘亦妃新金主#两大热搜词条,平台直接封禁清空,连带三十七个头部娱乐营销号账号限流整改。 持续几天的舆论风波,基本平息。 爱看热闹的网友纷纷跳了出来,开始讨论华一的钢背在大手的操作下居然弯了。 …… 另一边。 刘小丽看着电脑上的邮件信息,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刘亦妃坐在一旁米色单人沙发上,一身非常“暴躁”的睡衣,眉眼清淡,手里捏着一杯常温白水,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刘小莉不可思议道:“华一居然彻底低头了,这处理地也太快了。” “意料之内,香奈儿法务跨境起诉,而且背后还是卡尔先生,证据也有,国内应该没有娱乐公司扛得住。” “周讯这条路,彻底断了,华一押了两年,从07年开始对接香奈儿高定资源,每年巴黎看秀邀约,全部作废。” 2009年行业圈内皆知,周讯是09年度香奈儿华夏大使第一备选,卡尔·拉格斐此前认可其灵气,维吉妮也默许其适配春夏成衣调性,只差一纸官宣,如今直接归零。 刘亦妃抬眼道,语气很淡然:“不是路断了,是适配度根本不够。 黎天王拿下品牌大使,不是偶然,是李寻定的品牌价值标准。 周讯灵动有余,厚重不足,撑不起当下香奈儿亚太高净值代言定位,就算没有这次造谣,官宣也不会落地。” “茜茜,你好像比以前聪明了。” “妈咪,告诉你一个秘密,Chanel选了男星当品牌大使,其实是我推荐的,嘿嘿~” “你?” 刘亦妃解释道:“就之前我和李寻一起走被拍那次,周讯是他亲自否的,所以就算没有这件事,品牌大使,也不会轮到她。” 两人正聊着,刘亦妃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看号码,发现是陌生电话,于是按下接听键开口, “你好,请问您是?” 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口标准英式法语,是香奈儿高定营销部总监艾洛蒂的声音,2009年香奈儿高定板块核心负责人,直接对维吉妮·维雅德,拥有高定秀特邀嘉宾最终对接权。 “您好,Crystal Liu,这里是Chanel全球高定营销部Elodie,占用您两分钟时间,本次来电为官方正式邀约沟通。” “您请讲。” “本次邀约由Karl Lagerfeld先生亲自签发,维吉妮女士备案核准,正式邀请您出席7月巴黎大皇宫举办的香奈儿2009-2010秋冬高级定制发布会。” “第一,这是品牌最高级别私人特邀嘉宾,非媒体特邀、非合作商务嘉宾、非高定消费客户观秀,由Karl先生个人专属邀请,不计入亚太区艺人年度邀约配额。 第二,秀场席位位于大皇宫中央前排C侧席位,毗邻全球时尚媒体主编、品牌全球大使Anna Mouglis(安娜·莫格拉莉丝) 、欧洲皇室圈层嘉宾席位。 第三,品牌专属造型团队全程服务,巴黎本地专属用车、安保、食宿全包,可免费甄选本季高定成衣、古董高定礼服观秀,秀后可参与Karl先生主持的后台闭门酒会,仅限前排特邀嘉宾参与……” 刘亦妃静静听完,全程没有打断。 “请问您是否接受本次高定特邀邀约?另外同步确认,7月巴黎高定周期间,您本人巴黎行程是否有空档?” 刘亦妃没有丝毫迟疑,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我的行程完全空闲,我会配合品牌全部行程安排!” Elodie点头道:“收到您确认。后续时间内,品牌法务部会同步发送双语官方邀约函、行程细则、权益协议、肖像使用协议给您,签字回执即可生效。” “好的,麻烦您了,我能问问这件事,跟他有关系吗?就是Rhine先生。” “这属于内部机密,不好意思。” 刘亦妃点了点头开口回道:“我知道了,感谢卡尔先生邀请我看秀。” “感谢您配合,静待巴黎会面。” 通电话挂断。 刘亦妃缓缓放下手机,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刘晓丽,眼底漾开直白又纯粹的笑意,眉眼弯起,快步走到沙发边,俯身直接抱住刘晓丽脖颈,用力猛亲了一口脸蛋,仰头笑得眉眼透亮,露出整齐细碎的牙花子,是卸下所有防备、孩童般直白的开心。 “妈咪。” 刘晓莉抬手轻轻扶住女儿后背,眼底满是讶异,指尖轻轻拍抚她后背:“香奈儿高定前排邀约?卡尔先生亲自发的?” “是的!”刘亦妃松开怀抱,直起身,眼底笑意未散。 “不是亚太分部邀约,不是成衣秀,是七月秋冬高定大秀,巴黎大皇宫前排特邀位。” 刘晓丽愣了愣,她最近恶补了一些关于时尚圈的知识,Chanel和老佛爷在圈内的地位都有了大概的了解。 只见她疑惑道:“这次香奈儿秋冬高定含金量非常高,金融危机后,卡尔先生缩减所有亚洲艺人邀约名额,往年亚洲艺人基本只有成衣秀邀约,连高定候补席位都拿不到,这次直接给你前排特邀?” 茜茜近一年深陷全网黑,《功夫之王》票房口碑都一般。 外媒影评统一标注其角色为功能性花瓶。 和华一兄弟谈崩合作,拒绝签约入驻华一,惹怒资本。 全网造谣绑定Rhine Li(李寻)和茜茜私生活,操控代言,负面词条盘踞热搜接近一周。 在所有海外品牌公关研判里,当下的刘亦妃,是舆情高危艺人,品牌避之不及,唯恐牵连品牌口碑,更何况香奈儿这种顶奢顶流高定品牌。 顶奢品牌邀约艺人,第一考核维度永远是舆情风险、品牌调性适配度、舆论正向价值,而非单纯国民度,这波操作就很迷。 “可能是卡尔先生看李寻受委屈了,就故意邀请我,恶心一下华一?” 刘晓丽听完眼睛一亮。 “好像有点道理,他们怕你杀回来,Chanel这边就推波助澜,顺便给设计师出气,茜茜,你这次真是走大运了!” …… 李寻出老佛爷的办公室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居然能搞来他的私人电话,这人有两把刷子啊。 带着疑惑按下接通按钮。 “您好,这里是Chanel女装设计部。” “你好,Rhine Li,我是LEON LAI,你推荐的Chanel品牌大使。” 电话那头的黎明语气里带着愉悦。 讲道理,接到Chanel那边邀请他担任大中华区品牌大使的电话时,他正在床上睡大觉。 人在家中睡,代言天上来,搞得他还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 后来一了解,没想到不是梦,是真的Chanel代言,这找谁说理去? “哦~原来是这件事,LEON,其实你和Chanel很搭,选你是双赢,不必特地感谢我。” 黎明听完笑道:“Rhine,我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是运气,什么是帮助,这件事真的多谢你了,我七月会来巴黎看秀,拍摄广告,到时候请你吃饭。” 李寻笑着点头。 “也行,不过你还得感谢一个人,要不是她,我估计会选一个女星。” “嗯?”黎明一头雾水。 “刘亦妃,我和她聊到这件事,她说一定要是女星吗,我就想到了你,说来也挺巧的。” “原来是这样,总之这件事谢谢了。” “客气。” …… 第二十五章 周六有空吗? 一段时间后。 康朋街三十一号。 傍晚六点十分。 巴黎天黑得越来越晚,阳光现在还是金色的,斜斜地照在康朋街上。 前两天都是阴天,死沉死沉的,有太阳是真不错,李寻喜欢天朗气清的巴黎,好天气能让心情愉悦。 此时的刘亦妃站在手袋区旁边。 她今天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店员已经认识她了。 这几天里,她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买口红。第二次是来看包,在经典口盖包前面站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买就走了。第三次是今天。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Café de Flore的外带杯。 收银台的店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刘亦妃的目光一直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现在楼梯上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六点十三分。 …… 六点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李寻走在前面,他身边是维吉妮·维雅德。 两个人正在用法语交谈,声音不大,语速很快。 “……那批蕾丝不对。”维吉妮说,“里昂那边说下周一能重新交货,但我感觉有点来不及。” “感觉不对就提前做好预案吧,以防万一。”李寻说。 维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对,以防万一。” 两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李寻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顿了一下。 维吉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女孩站在手袋区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维吉妮·维雅德笑了笑,她认出来了。 “找你的?” “可能是吧。” “明天见,小Rhine。” “明天见。” 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出口。 李寻则走向刘亦妃。 “刘女士。” “叫我Crystal就好,或者你可以叫我……茜茜。”刘亦妃笑着纠正道,她的声音很轻,软糯的。 “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好吧,Crystal。” 刘亦妃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展示台上。 “你在等我?” “嗯。” “有什么事?” 刘亦妃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想谢谢你。” 李寻微微皱了皱眉。“谢什么?” “你不知道?” “嗯?” 刘亦妃看着他的表情,在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收到了一份邀请函,有卡尔·拉格斐先生的亲笔签名。” “Chanel秋冬高定时装周的邀请函,第一排。” “你是不是跟卡尔先生提过?” 李寻直接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刘亦妃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邀请函的事,卡尔先生和维吉妮女士没跟我说过。” 刘亦妃盯着他看。 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睛很干净,没有说谎的痕迹。 她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显出来。 “你怎么这么老实啊。” 李寻眼睛一眯,他老实? “你可以说对,是我帮你说的,然后我欠你一个超级大人情,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做了?” 刘亦妃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很暖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肯定是因为你。”她说。 “不一定。” 刘亦妃看着他,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她遇见过各种类型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艺人的,商人的,大部分人对她好,都是有目的的,想和她合作,想追她,想靠近她... “不管怎样。”刘亦妃笑着开口,“谢谢你。” “我真得没做什么。” 她就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说道:“你明天有空吗?周六,会加班吗?我听说设计师非常非常忙……我妈妈说打电话感谢你不够有诚意,所以我想当面感谢你。” 李寻看着眼前还很稚嫩又有点小紧张而不知所措的刘亦妃,嘴角微翘。 “我下午有空。” 听到李寻的话刘亦妃眼睛闪了一下。 “那我明天联系你!” “行。” …… 巴黎这边其乐融融,阳光正好,而华一这边,已经有点焦头烂额。 公司正在准备上市,时间越来越近,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周迅的代言直接丢了,香奈儿那边对华一可以说是已经进行了软封杀。 他们根本不想公开道歉,这被逼的没办法了,李寻这年轻人,有点黑不动。 他们尝试过挖黑料,同性恋,国籍问题,私生活,去年地震有没有捐款…… 好家伙,硬是没找到突破口。 一个人捐款的物资价值,比华一所有明星加起来还要高,差点给小王总气笑了。 再不道歉,这些事一爆料,Chanel动真格,老佛爷发火,那华一真就哦豁豁了,还上市,直接改上坟吧。 华一不怕打官司,他们怕老佛爷,卡尔拉格斐不只是Chanel艺术总监,他还是芬迪的掌门人。 芬迪的背后是谁? LVMH集团。 不说其他业务,时装与皮具 Fashion & Leather Goods(2009核心时装线)就有13个。 1. Louis Vuitton路易威登(集团核心) 2. Christian Dior迪奥(时装皮具主线) 3. Céline思琳 4. Loewe罗意威 5. Givenchy纪梵希 6. Fendi芬迪(2001完成收购) 7. Kenzo高田贤三 8. Emilio Pucci璞琪 9. Marc Jacobs马克雅可布 10. Donna Karan / DKNY唐娜凯伦 11. Berluti伯尔鲁帝(男士皮具鞋履) 12. Thomas Pink高端衬衫 13. StefanoBi、Rossimoda(鞋履代工/皮具工坊) 还有李寻喜欢的高端珠宝品牌尚美巴黎,也是LVMH集团旗下。 老佛爷又和伯纳德·阿尔诺(集团董事长)的关系不错。 所以华一一开始不做背景调查就黑李寻,就注定了现在失败的局面。 王箐跑了一趟巴黎,人影子都没见到一个就灰溜溜的打道回府,这边想联系李寻,结果那边工作电话都不给一个,私下解决都没路子。 搞得公司现在不得不公开道歉。 最伤心的当然是讯哥,看到黎明大中华区代言的广告和报道,她牙齿都快酸掉了。 而黎明的一些粉丝像是从网路坟地里爬起来一样,这几天在网上跳的很欢。 什么四大天王的大王! 什么LEON才是最火的那个男人,善良儿谦逊的男人——LEON LAI…… 黎明本人看了估计都不太好意思。 第二十六章 工作 翌日。 李寻醒的时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他侧过身,摸到床头的手机看时间。 昨晚画图画的有点晚,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件礼服还在转。 浅粉晕染褶皱花卉。 这个设计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一段时间。 不是大秀的活儿,是Chanel客户的,老佛爷和维吉妮·维雅德这一个月要处理即将到来的巴黎高定周,他们要干“大事”,李寻就来打辅助,处理一些时装周期间的客户订单。 这其实也算是李寻加入香奈儿之后最让两人惊喜的地方之一,这刚读完大学的大学生基本没有新手期,提笔就来,来就有。 …… 李寻起来后吃了点东西,喝了一杯黑咖啡,然后走到工作台前面。 工作台上铺满了草图。 马克笔的,水彩的,还有几张用针管笔勾的线稿。 废掉的稿子揉成团扔在旁边,纸篓早就满了,有几个滚到了地上。 他把一张新纸铺平。 铅笔抵在纸上,他停住了。 不是没想法,是想法太多了。 立体褶皱、晕染渐变、花卉的排列方式、肩部轮廓的收放关系,每一个都在他脑子里打架,每一个都觉得可以再推一步,再往前走一点。但往前走,往哪儿走,他还没想清楚。 李寻把前一天画的几张正稿挑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廓形草图。 整体走向他已经定了,鱼尾基底,上松下收。 但这个鱼尾的收法,他画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 第一个版本,从膝盖开始收,线条很顺,但太常规。 第二个版本,从小腿中段开始收,保留更多蓬松量,但走路会踩。 第三个版本,鱼尾只收脚踝以上十五厘米,整体保持一个微喇的弧度。 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落点在脚踝,需要配合极高的鞋跟才能撑起来,否则整个下半身比例会往下坠。 他用铅笔在第三个版本的脚踝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鞋跟高度≥7cm。 第二张是褶皱结构。 这是他最头疼的部分。 他想要螺旋式包裹的立体褶皱,从肩线开始往下走,绕过胸腰,一路延伸到裙摆。 但不是简单的缠裹,他要的是“长出来”的感觉,褶皱不是加在衣服上的,而是从面料本身生出来的。 他在高定工坊待了这些年,很清楚这种效果的难度。 市面上能做好立体褶皱的品牌,数得过来。 Balenciaga的Nichos算一个,但人家用的是建筑感的硬挺廓形。 他要的是软的、流动的、像水一样有重量又没重量的东西。 李寻之前画过一版结构分解。 整个衣身分成三个区:胸肩区、腰腹区、裙摆区。三个区域的褶皱走向不同,但必须共用同一块面料,不能断开。 胸肩区的褶皱是放射状的,从左侧颈窝点出发,往腋下和右侧肋骨方向扩散。 腰腹区的褶皱是横向抓皱,一圈一圈叠上去,像树的年轮。 裙摆区是螺旋式大波浪褶皱,从腰线以下开始,旋着往下走,一直旋到脚踝。 三个区域的衔接处理是最难的部分。 胸肩区到腰腹区,褶皱方向从竖向变成横向,转变的过程不能有断层,必须通过一个过渡带来完成。 他在过渡带的位置画了好几版方案,最后决定用斜向45度的过渡角度,褶皱在这个区域逐渐改变走向,用抓皱密度控制过渡的平滑度。 腰腹区到裙摆区更难。 腰腹区的褶皱是紧凑的、叠压的,裙摆区的褶皱是松散的、流动的。从紧到松,需要一个释放的过程。 李寻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条曲线,标注:褶皱密度梯度。 从腰线到臀线,褶皱间距从0.8cm逐渐拉大到1.5cm。 臀线以下,间距快速拉开到3cm以上,进入裙摆区域后保持不规则间距,模拟花瓣自然散开的状态。 这些数字他反复改了好几次。 0.8太密,1.0又太松,最后定在0.6到0.9之间,根据部位微调。 他在纸边上写上:拿到样布再定。 样布确实没有。 前天给里昂的工坊打过电话,对面说最快下周二能寄到,这段时间他只能先在纸面上把所有结构问题解决掉,布到了直接开工。 李寻又拿起另一张稿子。 这张画的是面料层次。 这件礼服的面料组合他想了很久。 2009年的高定面料趋势,整体在往轻量化走。 重工刺绣还在,但无重力的东西越来越多。Givenchy的Riccardo Tisci在2008用了一整季的薄纱叠加,效果很惊艳,但那是有宗教感在撑。 他要的东西不一样,他要的是花草的气味,是早晨花园里的那种湿润感。 所以面料必须透,但不能轻飘,要有骨,但不能硬。 他在圣马丁的时候,导师Louise Wilson在教学时反复讲一句话:面料是剪裁的母亲,剪裁再好,面料选错了,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 他对这句话印象很深刻。 这件礼服的面料,他在草稿上写了几行技术参数。 外层:真丝欧根纱,12姆米,顺纡起皱,做柔水洗。 内层:哑光桑蚕丝衬绸,16姆米,砂洗处理。 12姆米的欧根纱是什么概念? 普通欧根纱在15到20姆米之间,12姆米已经属于超薄规格,再薄就撑不住褶皱,太厚就失去了透光性。 16姆米的衬绸作为内衬,也偏薄,香奈儿标准成衣衬里一般在19到22姆米之间。 但李寻要的不是硬挺支撑,而是贴合身形的柔滑感。16姆米刚好。 他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顺纡起皱幅度:3mm/条,不规则分布。 顺纡皱是面料处理工序,普通的顺纡皱是规则的,像扇面一样展开。但他要的是不规则的,像水波纹,没有两条褶皱是完全一样的。 这个要求工坊不一定能做到,但他得先写上去。 翻到下一页。 花卉装饰。 这个部分他反而想得比较清楚。 花型用芍药和山茶花。 芍药为主,山茶为辅。 不是因为山茶花是香奈儿的标志,而是因为这两种花的花瓣形态天然适合做纱质立体塑形。 芍药花瓣宽大,边缘有不规则的波浪卷曲。山茶花瓣圆润,叠瓣层次清晰,用绡纱热压成型之后,两种花的形态在面料上都能还原得很好。 花的分布李寻集中在胸肩区,然后往裙摆方向逐渐稀疏,到膝盖以下几乎没有花,只有少数几个花苞藏在褶皱缝里。 这个方案他比较满意。 他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朵花的轮廓,然后在旁边注明:同源纱料,热压塑形,无硬质花杆,完全贴合衣身。 …… 李寻刷刷刷修改完设计草图后,用嘴把铅笔叼着,两只手把草图拿起来。 整套礼服是柔雾花艺浪漫高定路线,主色调是渐变裸粉+柔烟粉,从胸口浅米杏慢慢晕染至裙摆淡樱花粉,无浓烈饱和色,自带朦胧柔光滤镜。 面料自带半透珠光肌理,在灯光下呈现类似薄纱琉璃、雾面真丝绡的通透质感,色彩过渡也没有硬边界,像水中晕开的水彩花瓣,温柔又高级。 李寻越看越忍不住直点头。 这就是Rhine牌小香风礼服。 第二十七章 生活【感谢我一颗卤蛋大爷】 李寻把画稿整理好。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拿起来,接通。 “喂?” “是我,Crystal Liu。”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你……下午有空吗?昨天说过的……” 李寻看了一眼桌上的设计稿,推到一边。 “有的。” “那我们两点见面?” “好,在哪里?” “你觉得呢?橘园美术馆怎么样?你上次说过之后,我一直想去看来着。” 李寻笑了一下调侃起来。 “你这是想让我当导游?不是感谢我,而且今天人有点多,没关系吗?” “不是额,我就是……” 刘亦妃肉眼可见的红温,正在看杂志的刘晓丽忍不住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自己女儿窘迫带点尴尬的状态,她很担心,现在的茜茜,太单纯了,容易被骗,原本打算跟着一起去,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是不认识人家,二是不能把茜茜看的太紧,都长大了。 “人多没关系,那我们在杜乐丽花园门口见?” “好。” “一会儿见。” 刘晓丽看着女儿就打算这样出门——格子衬衫搭配一条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裤子。 这简直土爆了,平时出去炸粉丝路人的眼球她不说什么,现在和一位Chanel女装设计师见面,穿成这样,这简直就是在“杀人”! 刘亦妃看了看自己的穿搭,感觉没啥问题,她看着嫌弃自己的妈咪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觉得还阔以。” “赶紧给我换掉,穿简单一点,不然我今天跟你一起出门。”刘晓丽说完正打算起身。 刘亦妃嗖地一声串进自己的房间。 …… 一点五十分。杜乐丽花园门口。 阳光很清澈,天空是那种巴黎五月特有的淡蓝色,几朵白云缓缓移动。花园里的栗子树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头,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李寻站在门口的石柱旁,看着协和广场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刘亦妃从里沃利街的方向走过来,她换了一条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短裤,头发是扎起来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浅粉色的口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神态很悠闲,像是在午后散步,但是走路的姿势有点紧。 李寻站在石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刘亦妃走到花园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李寻身上。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显现出来。 “你等很久了?” “刚到。”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李寻,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皮肤白得发光。 “那我们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杜乐丽花园。 花园里的砂石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和花坛,玫瑰花刚刚开放,红白粉紫,一片片的。 喷泉边有孩子在放小帆船,老人在长椅上看报纸,年轻的恋人坐在草地上接吻。 巴黎的五月,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妈妈一直想当面感谢你。”刘亦妃开口,“但是因为怕冒犯到你,就没有来。” “不用那么客气。” “她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那你打算怎么谢?” 刘亦妃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眨了眨。 “先看完橘园再说。” …… 橘园美术馆在杜乐丽花园的西端,靠近协和广场。 建筑不大,呈长方形,正面是米色的石灰岩,两侧种着修剪成方形的橘子树。 李寻站在建筑前,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栋楼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刘亦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 “橘子的温室。”李寻解释道。 “拿破仑三世的时候建的,专门用来存放杜乐丽花园里的橘子树。橘园这个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那后来怎么变成美术馆了?” “1927年。为了放莫奈的《睡莲》。” 刘亦妃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上台阶,推开门。 售票处在大厅的右侧,李寻买了两张票,售票员递过来两份展览手册,刘亦妃伸手去接,李寻已经把其中一份递给了她。 “你以前经常来吗?”她问。 “来过几次。” “那你确实可以当我的导游了。” “算是合格的。” 刘亦妃笑了。 大厅很安静,没有卢浮宫那种人声鼎沸的喧嚣。 墙上挂着几幅小型画作,是临时的摄影展,主题是莫奈在吉维尼的花园,黑白照片里,睡莲池塘上的日本桥、垂柳、藤萝,安静地存在。 两人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墙面是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头顶的灯光很柔和,色温偏暖。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李寻推开门,让刘亦妃先走进去。 然后他跟着她,踏入了椭圆形的第一个展厅。 然后。 光线变了。 不是那种直白的照明,而是一种从头顶洒下来的、经过过滤的、柔和的白光,像是阴天透过云层的光,均匀、没有阴影、无限接近自然。 整个空间是纯白色的。 墙面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 在这样纯白的环境里,四面环绕的墙壁上,挂着八幅巨大的画作。 每一幅都有两个人那么高,铺展开来,连绵不断,像是一圈没有尽头的风景。 莫奈的《睡莲》。 水面占满了每一幅画的每一寸空间。 绿色的水,蓝色的水,紫色的水,在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睡莲的叶子一片一片漂浮在水面上,圆形的、心形的、椭圆形的,绿色的、墨绿色的、带着赭石斑点的。 莲花开在上面,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黄色的,小小的,星星点点。 还有倒影。 天空的倒影,云朵的倒影,柳树的倒影,日本桥的倒影。 所有的倒影都在水面上摇晃、流动、融化,和水、和光、和睡莲糅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象。 刘亦妃站在展厅的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一句话。 李寻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说话。 这个空间不需要声音。 展厅里还有游客,导游估计打过招呼,所有人都本能地保持着安静,有人在长椅上坐着,有人慢慢沿着墙壁走动,没有人发出声响。 刘亦妃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看着李寻。 “这光是怎么回事?”她问道,声音很轻。 李寻抬起头,指了指天花板。 “2006年翻新的时候,拆掉了原来的水泥楼板,恢复了玻璃穹顶,现在的光是真正的自然光,经过双层过滤和散射,所以没有阴影,没有直射,很柔和。” “1922年莫奈把这八幅画捐出去的时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在自然光下展出,他说人工光会改变颜色,会破坏他在画里想要捕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瞬间。” 刘亦妃惊讶地看着李寻,和他聊天,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莫奈画这组睡莲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内障很严重,看不清东西。”李寻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但他还是要画,画了十几年,一直在画。他不是在画睡莲,他是在画光落在水面上的那个瞬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光每分每秒都在变,所以他每一笔都在追赶时间,这组画是他的遗言,也是他给时间的墓志铭。” 刘亦妃没有说话,她重新转过身,看着那些画。 李寻陪着她,慢慢地沿着墙面移动。 “你看这幅。”他在一幅以深蓝色为主调的睡莲前停下来。 “这是黄昏的时候画的,水面上的光已经很弱了,蓝色开始变深,紫色从地平线上渗进来。睡莲的花在这个时候已经闭合了,所以水面上的白色不是花,是最后一点天光的反射。” 刘亦妃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画面上的笔触。 很厚。一层叠一层,笔触粗犷、快速、不假思索。近看是一片混沌,只有走远几步,那些混沌才变成水面、变成睡莲、变成垂柳、变成云朵。 “这八幅是按照时间顺序挂的。”李寻继续当着合格导游。 “从晨光到午后的强光,再到黄昏,最后到日落,莫奈让它们环绕着展厅,观者站在中间,就像站在时间本身里面。” “站在时间里面。”刘亦妃轻声重复这几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画,又看看对面墙上的,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 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光,都是时间。 “他真的做到了。” 她说的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寻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走,走到另一幅画前面。 这幅画的色调偏紫,柳树的倒影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线条,绿色的、墨绿的、接近黑色的。睡莲的叶子很小,分散在水面上,像是水中的岛屿。 “你知道吗?1927年这个展厅刚刚开放的时候,莫奈已经去世快一年了,他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画挂在这里。” 刘亦妃转头看他。 “但他知道它们会被挂在这里,他参与了整个展厅的设计。这个椭圆形的空间,两个相连的展厅,头顶的玻璃穹顶,一切都是他定的,他在眼盲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读过一些资料。” “你学设计的,还学这么多艺术史?” “一个设计师如果不了解艺术史,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灵魂。”李寻解释道。 “卡尔先生说过,时尚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一棵大树,根系扎在过去,枝叶长在现在,果实结在未来。” 刘亦妃看着他,眼睛里有思索的意味。 “你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年轻人。” 李寻笑了一下。 “那年轻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认真地想了想,“但肯定不是你这样。” …… 第二十八章 喝杯咖啡吧 两人穿过连接两个展厅的通道,进入第二个椭圆形房间。 这里的画和第一个展厅有所不同。 色调更暗一些,紫色和深蓝色占据主导,水面上的光线更加微弱。 有一幅画的中央是一棵垂柳的倒影,树干粗壮,柳条垂入水中,绿色的枝叶和水面上的浮萍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幅是日出之前。”李寻说。 刘亦妃站在这幅画前面。 画面的上半部分是深蓝色的天空,下半部分是深绿色的水面,两者之间有一道细细的、微微发红的光,那是太阳即将升起前的征兆。睡莲还没有开放,叶子收拢着,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 “莫奈画这幅画的时候每天早上三点就起床,在池塘边等着日出。”李寻的声音传进刘亦妃的耳朵里。 “他说清晨的光最好,最干净,最少被人看过。” “最少被人看过。” 刘亦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很柔软。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最少被人看过的?” 李寻想了想后回道。 “很少了。” 刘亦妃转过身,在展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寻迟疑了一秒,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四周环绕着莫奈的睡莲,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 展厅里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通道那边传来,然后又消失。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灵感?”刘亦妃开口,没有转头看他,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画。 “偶尔。” “一个人?” “一个人。” “在这里做什么?” “坐着,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刘亦妃笑了一下。 “那今天多了一个人。” “嗯,对的。”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甚至很舒服,像是在这片被睡莲包围的水面上,两个人一起漂浮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存在。 “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忽然开口。 李寻转头看她。 “哪里特别?” “我说不上来。”刘亦妃认真地想了想。 “就是……你很安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变安静了,不像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想话题,要说话,要笑,要回应。” “那现在呢?” “现在?”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只想坐在这里,看这些画。” “那挺好的。” “嗯。” 又是安静。 过了很久,刘亦妃站起来。 “你还没给我介绍完呢。”她笑着说,“我的一日导游,继续带路吧。” …… 李寻带着刘亦妃来到了地下展厅。 这里的人比楼上多一些,但依然很安静。 偶尔有讲解员带着小团体走过,声音压得很低,李寻慢慢地介绍,偶尔停下来让刘亦妃自己看。 他的介绍很简洁,不啰嗦,不加多余的形容词,只是说背景、技术、故事。 刘亦妃发现,她挺喜欢听他说的。 不是因为他知道很多,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平静,理性,偶尔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幽默。 他不会刻意讨好她,也不会刻意冷淡她,他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自然,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 这种自然,让她觉得很舒服。 他们在亨利·卢梭的《诱蛇者》(现实里存于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前面停下。 这幅画很大,画的是热带丛林里的一个女人,站在一片深绿色的植物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长笛,一条蛇从她的肩膀上游过。 整个画面的氛围很神秘,很梦幻,像是一个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梦境。 植物画得极其细致,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形状和纹理,但组合在一起却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意味。 “卢梭是个海关职员,没学过画画,他画丛林,但他从来没离开过法国。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是他在植物园和画册上看到的。” “那他怎么画出来的?” “想象力。”李寻解释道:“他用想象力去了所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刘亦妃看着画里那些奇异的植物和那个女人,忽然觉得有些触动。 “很好。”她轻声说。 “什么很好?” “这个地方,这些画,还有你的介绍。”她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都很好。” 李寻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很亮,地下展厅的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星星。 他移开目光。 “还有一间临时的特展。”他说,“保罗·纪尧姆的巴黎艺术世界,要去看吗?” “你累吗?” “不累。” “那走吧。” …… 走出特展厅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 楼梯是纯白色,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封闭的垂直空间里沉闷而清晰。 推开楼梯口的门,一楼的自然光重新将人包裹,阳光已经变了颜色,斜斜地照在纪念品商店旁边的落地玻璃上。 刘亦妃停下来,转身看着李寻。 “谢谢。”她说,“谢谢你带我看这些画。” 她的语气没有客套,很真心。 “不用谢。”李寻说,“我也是自己想来放松心情的。” “但如果没有你,我看不懂这些东西。”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只能看到表面的颜色和构图,看不懂背后的故事和意义。莫奈的光、卢梭的梦、莫迪里阿尼的灵魂……所有这些,没有你我什么都看不到。” 李寻看着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羞涩,只有坦然的感激。 “那你要怎么谢?”他说。 刘亦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承认邀请函是你弄的,所以我不欠你人情吗?”她反问道,“怎么现在又要了?” “邀请函不是我弄的。”李寻看着她,嘴角微翘。 “但讲解是我讲的。” “那好。”刘亦妃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旁边杜乐丽花园有一家西餐厅,我请你吃饭。” 李寻摇摇头。 “我晚上有事情,吃饭就算了,请我喝杯咖啡吧。” “OK~没问题。” 第二十九章 花神咖啡馆 花神咖啡馆坐落于巴黎塞纳河左岸、圣日耳曼大道172号。 这家咖啡馆既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也是一家正常营业的时髦餐厅。 2009年,社交媒体方兴未艾,旅游攻略开始井喷,“花神”在当时游客心中的形象非常矛盾。 那时一份蛋 omelette加一杯咖啡可能就要花费近20欧元,很多人都觉得是在为“坐位费”和“历史感”买单,认为它已经沦为针对游客的“俗套陷阱”。 尽管如此,它依旧是附近知识分子、出版商和本地居民的日常碰头点,老主顾们会赶在游客涌入前,清晨来柜台边站着喝一杯浓缩咖啡(就像在吧台“像闪电一样站着喝”),然后迅速离去…… 花神咖啡馆之所以能成为传奇,是因为它在20世纪上半叶是萨特、波伏娃、加缪、毕加索等知识分子的“第二客厅”。 萨特和波伏娃甚至各自拥有固定的角落写作。 到2009年,它依然通过延续花神文学奖来维系这份文脉: 这个奖项在1994年创立,由咖啡馆老板发起,旨在鼓励年轻作家。 2009年得主是作家 Simon Liberati,获奖作品是《L'Hyper Justine》。 这个奖很有性格。除了奖金,获奖者可以在花神二楼靠窗的位置,拥有一个刻着自己名字的专属座位,享用一整年的免费咖啡,这算得上是巴黎文学圈非常风雅的一个传统。 花神咖啡馆的侍者认识李寻。 不是因为他是香奈儿的设计师,在圣日耳曼大道,香奈儿员工和索邦学生一样常见,而是因为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浓缩,待两个小时。 今天他带了人。 “老位置?”侍者用法语问道。 “老位置。” 刘亦妃跟着他走上二楼。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咖啡豆和黄油可颂的气味。 二楼人不多,一对老夫妇在角落低声交谈,一个戴贝雷帽的男人在写东西,窗边第三张桌子空着。 李寻为她拉开椅子。 “你常来?”刘亦妃坐下。 “没有特别忙的工作每周三都会来。” “为什么是周三?” “周三下午工坊不忙。”李寻在她对面坐下。 “维吉妮知道我要出来,从不拦我,卡尔先生也是。” 侍者过来,李寻没看菜单。 “双份浓缩,再要一杯热巧克力,加鲜奶油。” 侍者点头离开。 “你不问我喝什么?”刘亦妃微微歪头。 “来花神喝美式,等于去故宫吃汉堡。” “你觉得我不会喝咖啡?” “你会喝,但你更想吃他们的鲜奶油。” 刘亦妃轻轻瞪大眼睛,然后笑了。 热巧克力装在白瓷杯里端上来,上面堆着厚厚一层鲜奶油,李寻的浓缩咖啡只有一小杯,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脂。 刘亦妃用勺子舀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 “好吃吗?” “嗯。” 她吃第二口的时候,鼻尖沾了一点白色奶油,自己没发现。 李寻看见了,没有提醒。 花神咖啡馆的二楼窗边,下午五点的阳光照在刘亦妃脸上别是一般风景,不得不说,二十岁出头的小龙女,这张脸,即使没化妆,也是如此权威。 “你在看什么?”她抬起头。 “看你鼻子上有奶油。” 她愣了一下,拿起餐巾纸擦掉。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挺有趣的。” 刘亦妃放下勺子,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巧克力。 “李寻。” “嗯。” “你平时和女生说话都这样吗?” “哪样?” “直接的,不绕弯子的,让人觉得你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仔细一想,你只是在说奶油。” 李寻端起浓缩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和谁都这样。” 刘亦妃低头,专心喝热巧克力。 窗外圣日耳曼大道上,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咖啡馆里,那对老夫妇起身离开,戴贝雷帽的男人还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我和你说一件事。”刘亦妃放下杯子。 “好。”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时装设计师。” 李寻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咳咳……”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亦妃。 她今天穿着夏天的服装,但他想起的是另两张照片,穿着羽绒服……你想当设计师没问题,但是... 羽绒服。 老气。 他没绷住。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往上翘。” “肌肉痉挛。” 刘亦妃哼了一声。 这个“哼”很轻,像猫被碰到胡子发出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你在想我这个梦想很可笑!”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李寻犹豫了零点五秒。 “羽绒服。” 刘亦妃的表情变了,她先是震惊,然后羞赧,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恼意,她的脸微微泛红,耳朵也红了。 “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照片。” “那是我随便穿的。” “嗯。” “那时候才十几岁。” “嗯。” “我不想打扮。” “嗯。”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要嗯,你把笑收回去。” 李寻把笑收回去了。 刘亦菲双手捧着杯子,视线落在窗外的圣日耳曼大道上。 过了五秒钟才开口。 “真的那么丑?”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刘亦妃的嘴抿了一下,她没生气,她对衣服的态度一向是“穿了就行”,别人怎么评价都无所谓。 但李寻说“还行”,她有点在意。 因为他是香奈儿的设计师。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干净,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所以她有点在意。 “作为设计师怎么看?”她转回头,看他。 “你确定要听专业意见?” “嗯。” 李寻把最后一口浓缩咖啡喝完。 “会穿。” “什么?” “你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你不跟风,你的私服永远以舒服为第一位,这在演员里很少见。” “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刘亦妃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她的嘴角停住了。 “你的舒服有时候过于舒服了。” “比如羽绒服?” “比如羽绒服。” 李寻说完还是没绷住笑容,主要是她现实里的雷霆穿搭照片,挺多的。 第三十章 她看着画图的他 时间很快来到七点钟。 李寻看了看手表,然后对着面前正说着话的女孩开口道:“我可能要走了。” 刘亦妃嘴巴嘟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嗯……好的。” 李寻看了她两秒,然后朝侍者招手。 “有什么能画画的吗?笔和大一点的白纸。” 侍者点头离开,很快拿回来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 李寻把纸放在桌上,拿起钢笔。 刘亦妃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了一点。 钢笔尖触到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先画了一条垂直线,确定人体中轴,然后是一条水平线,标出肩线。 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肩线。领口。腰线。裙摆。 他的手在纸上移动,偶尔停顿,然后继续,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戴贝雷帽的男人不知何时也走了 二楼只剩他们两个人。 刘亦妃安静坐着,看着李寻画画。 她看着他在做他的事情。 安静地。 专注地。 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纸笔,她只是恰好坐在对面的一道光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习惯了被关注,被看,被期待回应。 但李寻看她的时候,视线里没有期待。 只有观察。 他看她的肩膀,是在量比例。 他看她的腰线,是在确定剪裁点。 他看她的脖子,是在计算领口弧度。 被这样看,真的很舒服。 “你的肩形很漂亮。”李寻头也不抬。 “还好吧。” “锁骨也是。” “谢谢。” “但腰线最好。” “为什么?” “比例,你的腰线位置比亚洲女性平均数据高一点,这是黄金比例。” “你量过?”刘亦妃看了看自己疑惑不解。 “我看得到,估计个大概没问题。” 沙沙声没停。 李寻画到裙摆的时候,花了更长时间。 他在裙摆部分画了双层结构,外层短,前短后长,边缘不规则的波浪裁切,内层长,从腰侧延伸出拖尾,垂坠到底。 不是普通的裙子,是高定结构。 他用钢笔的侧锋排线,表现面料质感,外层用短而密的交叉排线,呈现挺括的塑形感,内层用长而疏的排线,表现丝绸缎面的垂坠光泽。 刘亦妃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 “你在画什么?” “衣服。” “成衣还是高定。” 李寻没接话,继续画。 他在腰部加了一个立体腰封,不对称设计,多层斜裁的荷叶边向外炸开,长短错落,褶皱的疏密对比很强烈,再用排线塑造出布料体积的阴影,让纸上的荷叶边看起来有真实面料的蓬松感。 然后是上半身。 翻领小西装廓形。 领口堆叠双层立体蝴蝶结,褶皱饱满蓬松。 收腰紧身胸衣,竖向分割压褶。 长袖贴合手臂,肩部叠加一层波浪翻折肩饰。 李寻在胸衣部分用密排线,表现挺括的塑形效果。蝴蝶结用交叉排线,表现褶皱的光影。肩饰用轻浅的排线,表现轻盈的层次感。 然后他画头部配饰。 一顶贴合颅型的小圆筒礼帽。 帽檐纤细。 帽顶斜插一支细尖羽饰。 面部只勾侧颜轮廓。 细眉。 纤颈。 五官弱化。 最后是鞋。 尖头细高跟浅口单鞋,线条纤长。 他画完了。 李寻把钢笔放下,端起已经凉了的空咖啡杯,端到嘴边,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刘亦妃伸手去拿。 “等等。” 李寻拿起笔,在纸的边缘标注尺寸线。 横向标肩宽、胸围、腰围、裙摆宽度。 纵向标衣长、裙长、帽高、腰节高度。 然后在每个数字旁边,用法文写工艺注释。 褶皱处理方式。 面料建议:外层塔夫绸,内层真丝绉缎。 辅料规格。 版型修改备注。 字迹很细,很工整,和旁边流畅的手绘线条形成对比。 …… “行了。” 刘亦妃把草图拿过来。 她看到画的第一眼,没说话。 便签纸上的女人,是侧身站姿。 灵感来源 草图 戴着小圆筒礼帽,帽顶斜插羽饰,一手轻叉腰,身姿挺拔。 翻领小西装的领口堆叠着两层蝴蝶结,肩部叠加波浪翻折肩饰,腰间是不对称荷叶腰封,向外炸开。 裙摆双层,外层短,不规则波浪裁切;内层长,垂坠拖地。 密密麻麻的尺寸线、刻度、手写法文批注,分布在全身各处。 一张白纸 一张花神咖啡馆的纸。 上面画着一件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 最让她注意的不是衣服本身。 是那个女人。 面部只勾勒了轮廓,五官弱化,但那个侧影的姿态,优雅冷艳,带一点距离感,又不疏远。 应该是她吧。 不是她的脸。 有点像她的姿态,她忧郁的气质。 她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画里的女人很像前段时间心情忧郁的自己 刘亦妃握着纸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件裙子叫什么?” 李寻摇摇头道:“没名字,我刚刚临时起意画的,送你的小礼物。” “谢谢……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也很开心。”李寻说完又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最大的奢华就是不必为别人调整自己。 刘亦妃看了这句话又看看眼前的男孩子,被触动了,他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想要什么。 …… 李寻还是和刘亦妃上了一辆出租车先送她回家。 大晚上的,又是在巴黎,一个人多少有点不安全。 上个月,也就是4月,巴黎拉丁区一名年轻男子在街头斗殴中被围殴致死。 这一“野蛮人”暴力事件发生在通常被认为安全的中心区,直接引发了大规模市民上街游行,要求巴黎市正府保障安全。 最坑的是,美丽城等华人聚居区几乎每周都有抢劫案,催生了2010年华人“反暴力、要安全”大游行。 游客更是“重点目标”——地铁、圣心堂、卢浮宫周边的团伙扒窃、诈赌、强套手绳等已是公害,2009年卢浮宫甚至因工作人员抗议小偷猖獗而短暂罢工。 总之一句话,出国旅游尽量抱团,有钱最好带保镖,别一个人瞎溜达。 四大天王之一的郭穷村媳妇方圆,是米兰还是那个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在机场包被抢,欧洲这边的治安,大多都挺拉垮的。 第三十一章 老佛爷家 卡尔·拉格斐在巴黎有好几处住所,左岸的这间公寓在圣日尔曼大道附近一栋十八世纪建筑的顶层,三百多平米,堆满了书。 是真的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书架贴着每一面墙,连走廊两侧都是。 来过这里的人都说这不像一个家,像一个图书馆兼仓库,但老佛爷不在乎,他只在乎书和设计稿。 车停在楼下的铁门前,李寻推开车门下车。 楼是老楼,电梯也是老电梯,铁栅栏门拉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寻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每过一层都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直接就是公寓的玄关。 老佛爷不喜欢有隔断,所以这套房子的布局是开放式的,电梯进来就是客厅,客厅过去是书房,书房过去是餐厅,没有门,只有书架作为空间的划分。 塞巴斯蒂安·容克站在玄关等他,他脸上的表情永远介于微笑和不耐烦之间。 “小Rhine,晚上好。” “晚上好,容克大叔。” “先生在书房。” 李寻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开了几盏落地灯,光线不亮,但能看清地上堆着的书和杂志。 茶几上摊着几本艺术期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有一件卡尔常穿的白色高领衬衫,袖口还别着袖扣。 书房在最里面,李寻还没走到就听见了声音,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快,很密,中间夹杂着老佛爷的自言自语,说的是德语,李寻听不太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骂某个人。 他走进书房,站住。 卡尔·拉格斐坐在一张巨大的白色书桌后面,身后是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艺术史和建筑学的大部头著作。 桌上铺满了设计稿,有些是成衣线稿,有些是面料样本,还有几本摊开的十八世纪法国宫廷服饰图鉴。 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工作灯把桌面照得很亮。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老佛爷头也没抬,用法语说。 “交通。”李寻也用法语回答,走进书房。 “交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巴黎的交通从路易十四时期就烂透了,你才多少岁?不应该用三百年前的事情当借口。” 李寻没回这句话,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一把黑色的钢管椅,坐垫硬得像木板,是老佛爷故意选的,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的书房里待太久。 但是今天有坐垫……不对,每周六的时候都有坐垫。 “这件裙子,”卡尔把手里的设计稿转过来,推到李寻面前。“看看。” 一张高定礼服的设计稿。 不是卡尔亲自画的,上面有工坊设计师的签名,是初稿,等卡尔的修改意见。 裙子是A字廓形,抹胸设计,腰线以下全部是层层叠叠的手工刺绣薄纱,裙摆拖地,大概有一米长的拖尾。 李寻把设计稿拿起来,看了大概二十秒。 “背面有吗?” 卡尔从桌上翻出背面的设计稿递给他。背面是深V露背,V字的尖端一直到腰窝的位置,两侧用细钻链连接。 李寻把两张稿子并排放在桌上。 “抹胸部分会往下滑。”他说。 “为什么?” “正面看胸围线的弧度不够,没有结构支撑,只靠侧面的胶条撑不住。 走秀的时候模特要穿高跟鞋走大概四十米,胸围部分的重量加上地心引力,走一半就会往下掉,而且背面的V形开到腰窝,连锁反应,正面的结构也会被往后拉。” 他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 “你继续说。” “两种解决方案。 第一种,在抹胸内侧做隐形胸衣结构,用鱼骨加硅胶条固定,正面看起来不会有变化,但模特穿脱会很麻烦,而且三十套造型走秀,更衣时间大概只有九十秒,这个方案不现实。 第二种,把后背的V形开口往上提三到四厘米,用一道横向的结构连接两侧肩胛骨位置,正面胸围线做侧推力,靠背部的拉力稳定前胸结构。” “第二种方案会在背部多一道横向的带子。” “可以用透明薄纱做,在本季的面料样本里有克重只有十九克的真丝透明纱,强度够,肉眼距离超过两米就看不到。” 卡尔拉格斐把设计稿拿回去,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三四条线,标注了几个尺寸数字,字迹潦草但很详细,画完之后他把稿子放到桌角的一堆文件上。 “维吉妮教你这些的?”老佛爷靠回椅背。 “一半他教,一半自己琢磨。” “琢磨。”他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琢磨的事情太多了,年轻人应该琢磨怎么泡女孩子,怎么花钱,怎么在时装周结束后去蒙田大道的夜店里喝到凌晨四点,然后跟某个东欧模特一起从后门溜走,你这是在干什么?画尺寸线?算面料克重?” “那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李寻反问道。 老佛爷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塞巴斯蒂安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和一小盘蛋白杏仁饼干。 他把咖啡放在卡尔面前,把另一杯递给李寻,然后离开。 李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塞巴斯蒂安煮咖啡的水平一向很稳。 …… 一分钟后。 老佛爷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Rhine,未来,你想做什么?成衣设计总监?创意总监?还是自己出去做品牌?” 这个问题是这几年第一次问,卡尔拉格斐的语气里没有讽刺,他是真的在问。 “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李寻回道。 “目前我确定的事情是,我想做能在时尚史上留下痕迹的东西。 不一定非要是高定,皮包也可以,成衣也可以,甚至可能跟服装无关,但这个东西必须是开创性的,是以前没有人做过的,或者有人做过但没做到极致的那种。” “所以你是一个野心家。”老佛爷下了定义。 “每个人进这个行业都是野心家。”李寻点了点头。 “没有野心的人不会跑到欧洲来学时装设计,19岁毕业进香奈儿,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您当年从德国跑到巴黎来参加设计比赛的时候,也是野心家。” “我当年是野心家,现在也是。”卡尔拉格斐承认得很坦率。 “但野心有两种。一种是想出名,想赚钱,想站在聚光灯下,另一种是想做好东西,把东西做到极致,做到你死了之后几十年还有人拿出来研究,第一种野心会让你变成明星设计师,第二种野心才会让你变成传奇。”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我?”老佛爷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我两种都是,我想出名也想做好东西,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 我用知名度换来了话语权,用话语权换来了资源,用资源做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不要跟我玩伊夫·圣罗兰那种艺术家的苦情戏码,他晚年把自己关在马拉喀什的别墅里,嗑药,酗酒,抑郁症,把自己的才华一点一点消耗光。 他觉得自己是纯粹的艺术家,但最后呢? 最后是皮埃尔·贝尔热帮他打理生意,帮他维持品牌,帮他擦屁股,你觉得那是你想要的人生?” 伊夫·圣罗兰,老佛爷用了这个名字。 李寻感觉到话题正在滑向一个熟悉的方向。 1954年,国际羊毛局设计比赛,伊夫·圣罗兰拿了晚装组的第一名,卡尔·拉格斐拿了外套组的冠军。 两个人在巴黎认识,一度是朋友,后来因为同一个男人闹翻,终生成仇…… 卡尔在公开场合很少提圣罗兰,但私底下,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对比是他的死穴。 “您说圣罗兰先生是艺术家的苦情戏。”李寻接住了这个话题。 “但2002年圣罗兰先生退休的时候,他在蓬皮杜中心做的告别秀,全世界直播。 那场秀结束时他一个人走出来,全场起立鼓掌,很多人哭了,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且那是他自己的同名品牌,您退休的时候,会做到这种程度吗?或许会,但那只会在Chanel而不是,Karl Lagerfeld(老佛爷同名品牌,有点拉垮)。” 卡尔·拉格斐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色变化是很微妙的,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起…… 对于一个平时表情管理极其严格的人来说,这几个信号已经足够明显了。 “你说的是退休秀。”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退休秀是一种怀旧的仪式,是告别,不是创造,我还没有到告别的时候,我在创造。” “圣罗兰在退休秀之前也在创造,他的最后一场成衣秀,那场秀里有向他的经典作品致敬的廓形,蒙德里安裙的变体、吸烟装的重新演绎、非洲系列的色彩组合,致敬不是重复,是把过去的语言用当代的方式再说一遍。” “你很喜欢圣罗兰。”卡尔拉格斐不是提问,是直接下结论。 “我喜欢他的设计,他的吸烟装重新定义了女性穿西装的方式,他的蒙德里安裙把现代艺术跟服装剪裁结合在一起,他的狩猎装在廓形上做了前所未有的减法。 吸烟装 狩猎装 蒙德里安裙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够一个设计师在历史上留名,而他做了三样。 还有他1965年的秋冬季系列,把时装秀从高级沙龙搬到了大众面前,虽然这个决策从商业角度来说有争议,但在设计层面,那个系列的工艺完成度是超一流的。” “你背得挺熟,你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研究时尚史是我的习惯。” “研究历史没问题,但你研究历史的方式有问题,你一直在用圣罗兰来反驳我对你的毒舌,这是是第几次了?这个月已经第二次了,你觉得你每次搬出圣罗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二十三岁的小崽子,以为用圣罗兰的名字就能让我跳脚,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我和圣罗兰的恩怨,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是竞争对手也是仇人,但是我抢了他最想要的Chanel艺术总监,我……” “卡尔先生,别激动嘛。” “我激动了吗?” 李寻舔了一下嘴唇,翻了个白眼,你看,你又急。 说实话,这几年,卡尔·拉格斐把他骂惨了,但是李寻在前几年的嘴战失利中,找到了反攻点,从此,战略防守转为战略进攻。 老佛爷一提到圣罗兰,就…… 难怪2007年这老头葬礼都不去,别人去世了他都没原谅他。 第三十二章 官方邀请(求追读) 香奈儿华夏官网首页,2009年5月16日下午两点整。 一条没有任何预告的静态横幅出现在全屏首焦位置。 香奈儿标志性双C徽标压印在纯黑底色上方,下方衬线字体中英双语排版,字距拉宽,留白极大。 中文原文: 特邀出席。 刘亦妃女士。 2009-2010秋冬高级定制发布会。 巴黎大皇宫,七月六日。 卡尔·拉格斐亲邀。 英文同步: Crystal Liu. Chanel Fall-Winter 2009 Haute Couture. Grand Pais, Paris. 6th July. By Personal Invitation of Karl Lagerfeld. 没有任何修饰词,没有品牌前缀客套,无“大中华区”“亚太区”定语,无“品牌挚友”“形象大使”头衔。 仅凭一行“By Personal Invitation of Karl Lagerfeld”,足以让整个华语时尚媒体停摆一阵子。 全网第一个截图来自天亚时尚板块,发帖ID为“八卦也要讲基本法”,标题:《卧槽香奈儿官网首页换图了你们快去看》。 发帖时间14点08分,帖子正文仅三个字加一张官网截屏:“我死了”。 前三页回复乱码、感叹号、反复确认“是不是P图”。 14点15分,新琅娱乐快讯弹窗:“香奈儿官网官宣:刘亦妃获卡尔·拉格斐亲邀,将出席七月巴黎秋冬高定大秀。” 无“据悉”“疑似”“传”,快讯结尾一句编辑原话:“截至发稿,香奈儿华夏公关部未做进一步回应,但官网信息已确认为官方正式发布。” 14点21分,刘亦妃本人转发官网截图,配文六个字:“感谢卡尔先生。” 14点22分,刘亦妃百度贴巴,即“亦家人”主吧首页同时飘红二十七帖。 《姐妹们我手还在抖谁来掐我一下》 《亲邀亲邀亲邀是香奈儿艺术总监卡尔亲邀啊你们识字吗是卡!尔!亲!邀!》 《我从功夫之王之后哭了一年今天哭得最大声》 《全网黑的时候说茜茜资源掉光了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 《妈的老娘这就去华一官网底下道谢哈哈哈哈哈哈》 《亦家人全体起立》 14点25分,ID“茜茜的小龙女本命”发帖:“一个星期,从全网黑到香奈儿官网首页,这才叫资源,那些说茜茜被资本封杀的,脸疼吗?” 回复第一条:“华一这波属于用127万欧元给茜茜买了个官网首页推荐位,大恩人。” 回复第二条:“讲个笑话,华一费劲巴拉想给自家艺人撕香奈儿合作,撕了两年连个候补席位都没撕到,转头茜茜直接拿了卡尔亲邀前排座,什么叫降维打击啊。” 回复第三条:“姐妹们我提议今天统一去华一底下刷谢谢华一哥哥,谁赞成谁反对。” 14点30分,华一兄弟传媒官方最新一条更新,评论区在十四分钟内新增逾三千条,前排高赞回复统一队形: “谢谢华一哥哥花127万给茜茜做全球预热(爱心)” “没有你们的造谣香奈儿可能还没这么快注意到茜茜,感恩(双手合十)” “这波反向公关我给满分,建议贵司以后多黑黑茜茜,越黑资源越好” “贵司法务部还招人吗,我看你们挺能送钱的” 14点35分,范冰工作室。 范冰坐在化妆镜前,经纪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刚打印出来的香奈儿官网截图,纸张边缘已经被指尖捏出褶皱。 范冰没接那张纸,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确认了?” “确实是真的,很多人说,这是Chanel在给他们的设计师站台。” 范冰沉默片刻。 她去巴黎看过大秀,但是像Chanel那种级别的高定大秀,还是前排……她没有过。 香奈儿亚太区媒体邀请席位,三排开外,与高定客户、全球主编、皇室嘉宾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座位分界线。 她记得那条分界线是一条深灰色地毯接缝,左为媒体区,右为核心区。 刘亦妃这次是高定前排特邀,卡尔亲邀,毗邻安娜温图尔、欧洲皇室圈层。 “她连华一都没签。”范冰声音很轻。 “她什么都没做,坐在家里接到卡尔电话?” “她不是什么都没做。”经纪人顿了顿,“她运气好在康鹏街认识了李寻。” 范冰不说话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很久,经纪人补了一句:“李寻是卡尔拉格斐的人,华一这次为什么跌这么惨,你以为只是因为造谣?他们动的是他亲自教的徒弟,卡尔这是在护犊子,顺便把刘亦妃捎上了前排。” “所以不是香奈儿选了刘亦妃,是卡尔先生选了刘亦妃。” “有区别吗?卡尔就是香奈儿。” 范冰重新看向镜子,拿起口红又放下:“把之前谈的那几个轻奢品牌的资料整理一下,我晚上看,还有,周讯那边什么反应?” “她的团队早就把原定五月下旬发的香奈儿合作预热通稿全撤了,一个字都没发。” 范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她比较惨,我是压根没接触过Chanel,但她是已经走到门口了,门被从里面锁了。” 14点40分。 周讯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杂志是三个月前的《VOGUE》华夏版,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刊物。 经纪人黄风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说话。 周讯没抬头:“撤干净了?” “撤干净了。通稿、软文、品牌合作意向函的回复,全部撤回,品牌方那边也确认了,之前谈的大使备选资格不再保留,Chanel彻底把我们放弃了。” “理由呢。” “没有理由,香奈儿亚太总部直接发了终止沟通函,措辞很客气,核心意思是品牌大使人选已确定,感谢配合。” 周讯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 经纪人黄风犹豫了一下:“讯哥,要不要发一条祝福?给黎明或者刘亦妃,做个体面。” 她想了想:“不发,现在发什么都不对,祝福显得酸,这次我全程在拍戏,黑李寻和刘亦妃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是华一和香奈儿的事。” “但你的名字已经在论坛上被拉出来了,有人翻出你之前发过的香奈儿相关通稿,说你也差点被选上。” “让他们说吧,在这个圈子里,差点就是差很多。” 第三十三章 谈心 刘晓莉放下手机的时候,客厅里的挂钟刚好敲过晚上十一点。 她已经在各大论坛和新闻评论区泡了两个多小时。 从香奈儿官网更新到现在,整整九个小时,网上的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烧越旺。 天牙的帖子已经盖到三百多页,新琅那条深度报道的转发量破了十万,茜茜专属贴巴的孩子们像过年一样,把华一官微的评论区变成了大型感谢现场,整齐划一的“谢谢华一哥哥”看得她笑出了好几次声。 她把电脑放到茶几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过去一年真的太难了。 《功夫之王》上映后被群嘲“花瓶”,华一封杀,全网黑通稿铺天盖地,最严重的时候她不敢让茜茜一个人上网。 那些话有多难听,她做母亲的全都看在眼里,一个字都不敢跟茜茜提,只能半夜自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又被造谣和李寻的私生活,说茜茜被他什么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她当时真的怕。 不是怕那些话难听,是怕茜茜扛不住。 她还是个孩子,出道就大火了,第一次摔跟头就是这么重的跟头,从云端直接砸到泥里,连个缓冲都没有。 但茜茜扛住了。 不仅扛住了,还在最灰暗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男孩子。 然后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华一道歉,香奈儿官网官宣,卡尔拉格斐亲邀前排座,九个小时霸占华夏全网热搜。 刘晓莉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想跟女儿分享这份痛快,却发现刘亦妃根本没在看手机。 她坐在靠窗的那把米色单人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半干,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她见过,茜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换鞋,是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用一本杂志压住边角,怕被风吹皱。 她当时问了句这是什么,茜茜只说了一句“李寻画的”就没再多说。 现在她坐在这里,对着这张纸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呆。 刘晓莉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茜茜发呆的样子她见过无数次,等戏的时候发呆,坐车的时候发呆,吃饭吃到一半发呆。 但那是一种放空的发呆,眼神是散的,整个人像被累到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那里。 那些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地放空,这是她从小到大恢复能量的方式。 但今晚不一样。 她看着那张纸的眼神不是散的,是聚的。 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进纸面上的线条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却有暗流在涌动,她的手指偶尔会在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无意识的情不自禁。 刘晓莉认得这种眼神。 她嫁过人,离过婚,爱过也恨过,她太知道一个女人在想念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茜茜。” 刘亦妃没反应。 “茜茜。”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刘亦妃肩膀轻轻一颤,回过神来看向刘晓丽,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张,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怎么了妈咪?” “你看什么呢,看了半个小时了。” 刘亦妃下意识想把纸往身后藏,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了,觉得这个动作太此地无银,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把纸放在膝盖上。 “李寻画的,之前在咖啡馆画的。” “我知道是他画的,你回来的时候你就给我说过。”刘晓莉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给我看看。” 刘亦妃犹豫了一下,把纸递给她。 刘晓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她不是什么时尚圈的人,对高定对礼服对面料一窍不通,但一张画画得好不好,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判断。 纸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身站姿。 戴着小圆筒礼帽,帽顶斜插一支羽饰,一手轻叉腰,身姿挺拔。 整张画没有橡皮擦的余地,每一笔都是直接落下去,干脆利落,旁边用法文写着工艺说明,字迹细小工整,和手绘线条的流畅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感性的是画,理性的是标注,但两者出自同一只手。 最让她注意的是那个女人的面部。 只勾了一个侧颜轮廓,细眉,纤颈,没有具体的眉眼细节,但那个姿态,那种安静中带着一点犹豫感的气质,像极了自己的女儿。 不是形似,是神似。 “这画的是你?” 刘亦妃点了点头:“他说是临时起意画的,送我的小礼物。” 刘晓莉又看了一眼画,然后把目光移动,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同样的钢笔字迹,但比标注的字稍大一些:最大的奢华就是不必为别人调整自己。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女儿。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聊了聊天。” “这张画是在你们聊天的时候画的?” “嗯哪。”刘亦妃指了指那张纸,“最后要走的时候李寻找服务员要了纸和笔,然后就开始画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就画完了。” 刘晓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这样的精度,这样的线条控制力,这样完整的设计结构,十几二十分钟画出来,不是“会画画”三个字能解释的。 这是熟练到骨子里的东西,是手和眼睛和大脑经过无数次训练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就跟钢琴家不用看琴键一样。 但她更在意的不是画的水平。 她在意的是,这个男孩子,在和茜茜第一次单独喝咖啡的十几分钟里,没看手机,没东张西望,没做任何敷衍的 画的是衣服,但画里的人是茜茜。 不是她的脸,是她的姿态,气质,神韵。 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能看得到这些东西,并且能用手画出来,这不是技巧,这是用心。 “他多大来着?22?” “马上二十三。” “比你大一岁多。” “嗯。” 刘晓莉把画还给女儿,站起来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在整理措辞。 “茜茜,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对他……有感觉吗?” 第三十四章 我想自己选一次 刘亦妃拿着画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手指在纸的边缘轻轻来回摩挲。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舒服。” “怎么个舒服法?” “就是……不用刻意找话题,安静的时候不尴尬,说话的时候不费劲,李寻看人的眼神很干净,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而且他很认真,不管是说话还是画画,他做事情的时候是整个人在做的,不会分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咪,他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他都不怎么抬头看我。” “这算好事?” “当然算。”刘亦妃认真地点头。 “他是真的在画我,不是借画画的名义看我,这不一样。” 刘晓莉听到这句话,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茜茜对追求者的态度一向是礼貌但疏离的。 从十几岁出道开始,追她的人就没断过,圈内的圈外的,有钱的有权的,她处理的方式永远是同一个模板,客气,保持距离,不单独见面,不回应任何暧昧信号。 她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自我保护机制,把所有人都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但她跟李寻单独待了几个小时,回来以后对着一张画发呆,说起这个人的时候,用了一连串的好话,连“他都不怎么抬头看我”都能被她说成优点。 这不是普通朋友。 “茜茜,你上次这么认真地说一个男生好,是什么时候?” 刘亦妃想了想,没答上来。 “那你还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嘛。”刘亦妃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点被戳穿后的窘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以前没有……没有主动喜欢过别人。” 这句话是真的。 她出道太早了,无论是16岁的赵灵儿,17岁的小龙女,15岁的王语嫣,还没成年就被贴上了“神仙姐姐”的标签。 这个标签让她红透半边天,但也把她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很多人都在仰望她,很少人敢追她,圈内的男演员对她客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圈外的更不敢靠近。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原因是自己的保护…… 所以现在的茜茜在感情上是一张白纸。 以前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可以专心拍戏,不用分心。 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一张白纸的问题是,当你想画点什么的时候,连从哪儿下笔都不知道。 “那他对你……什么想法?”刘晓莉问。 这些年她一直护着茜茜,让她远离了很多纠缠,现在长大了,粉丝和黑粉越来越多,面对的风暴也越来越大。 她感觉自己不太护得住了,对茜茜事业的帮助也越来越小,如果有一个人能给茜茜遮风挡雨…… 刘亦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 “我真的不知道。”她轻声道。 “但是你看这个。” 她把画翻过来,让妈妈看右下角那行字。 最大的奢华就是不必为别人调整自己。 “我们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最后要走的时候,画了这张画,最后写了这句话。” 她把画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妈咪,他好像很懂我。” 刘晓莉看着女儿的眼神,心里那最后两三分不确定也消失了。 一个能听懂你话里未尽之意的男人,比只会说“别难过了”的男人稀有很多。 她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这辈子遇到的能真正听懂她说话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所以你想怎么做?” 刘亦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可能想追他?我要是等他主动,估计一辈子都等不到,我感觉地出来,李寻是一个非常“懒惰”的人,他工作很忙,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他,他肯定不会联系我,我能感觉到,妈咪。” 刘晓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当然不是嘲笑,是那种当妈的听到女儿第一次说喜欢一个人时,觉得又可爱又想调侃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看到茜茜的表情,不是少女怀春的羞涩,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其事。 她不是在冲动,她有点像是在下决心。 “你认真的?” “认真的。”刘亦妃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妈咪,我以前觉得谈恋爱这种事情,随缘就好,不用刻意去追,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追一个男生,但是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缘分这个东西,等是等不来的,我拍神雕时感觉风景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生这句话很不切实际,但是现在……”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坚决。 “从小到大,很多东西都是别人送到我面前的,角色是导演找来的,代言的品牌方主动联系的,综艺是制片人打电话邀请的,我习惯了被选择,但是在感情这件事上,我想自己选一次。” 刘晓莉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 “茜茜,你想清楚了,你是公众人物,女追男在普通人那里是勇敢,但在娱乐圈,一不小心就会被写成倒贴、炒作、捆绑营销,你刚从一个造谣风波里爬出来,再多一个,你会很辛苦。” “我知道。”刘亦妃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如果我因为怕被说就不去做,那我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我之前被造谣的时候什么都没做,结果呢? 该黑的还是黑,该骂的还是骂,什么都怕的话,什么都不会有。” 刘晓莉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在这一瞬间长大了很多。 不是外貌上的长大,是骨子里的东西变了,以前那个遇到事情就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现在会说“我想自己选一次”了。 以前那个对所有追求者都保持安全距离的女儿,现在会说“我想追他”了。 而让她发生这种变化的,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在咖啡馆里给她画了一张画的男孩子。 “你想怎么做?” 刘亦妃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还没想好。” 这辈子没追过任何人,连这方面的理论知识都没有。 她的恋爱经验完全来自剧本,而剧本里的感情线永远是男方主动,男方送花,男方表白,男方追着女方跑,她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没演过一场倒追的。 …… 第三十五章 模特云集 周一。 Chanel模特面试现场。 李寻走进面试厅的时候,正好是上午。 推开面试厅侧门,里面已经有了些细碎的交谈声。 看到他进来,那些声音停了。 李寻抬头,发现无数双眼睛正从房间各处朝他看过来。 面试厅不大,大约一百八十平方米,长方形,一面是整排的落地镜,另一面是白色墙面,地面是浅灰色的橡木地板,被无数双高跟鞋踩得微微发亮。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桌,桌子后面是几把黑色皮椅,那是卡尔和维吉妮、李寻的位置,房间正中央空出一条约十米长的走道,走道两侧靠墙站着两排年轻女孩。 全是超模。 李寻的目光扫过去。 Freja Beha Erichsen(弗莱娅-贝阿·埃里克森)靠在一面镜子上,一头黑发剪得极短,黑色紧身牛仔裤,黑色皮夹克敞着,里面是白T恤。 她看见李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Natasha Poly站在她旁边,穿着一条极简的黑色吊带连衣裙,金色长发披散下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模卡,正反两面翻着看,听见动静抬头,冲李寻扬了扬下巴,漏出笑容。 Vda Roslyakova(超模V仙)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法文版《局外人》,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浅蓝色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然后猛地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发生了360度的变化。 杰西卡·史丹(Jessica Elizabeth Stam)正在和一个选角助理低声说话,说到一半停了,转过身来。 可可罗恰(Coco Rocha)靠着窗户站着,她在嚼口香糖,动作停下来,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Abbey Lee。 Abbey Lee Kershaw站在角落里,她的位置最不起眼,二十岁的澳洲女孩,脸色有点苍白,一头浅金色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紧身背心和黑色高腰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的脸很小,颧骨高,眼窝深陷,身材已经瘦到手臂的血管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嗨,Rhine。” 第一个开口的是V仙,她算是李寻的老熟人了,她之前穿过李寻设计的服装走秀,李寻职业生涯的设计“处女作”就是给了她。 “你好像迟到了。” “我知道。”李寻说。 “卡尔先生不喜欢迟到的人。” “卡尔先生不喜欢的事情有很多。” 弗拉达笑了一声。 然后房间里的气氛松动了。 杰西卡史丹朝李寻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她的身高,加上那双黑色红底高跟鞋,走到李寻面前的时候已经可以俯视了。 “我喜欢你今天的服装。” “黑色,和你很配。” “说得好像你之前没见过我穿黑色似的。” “以前没见你在这个场合穿。” “这个场合是什么场合。” “审判日。”杰西卡史丹说完,自己先笑了。 可可罗恰嚼着口香糖走过来,她的台步在业内被称为“变色龙”,可以在任何一个设计师的要求下改变风格,但私下里是个说话直接到几乎冒犯的加拿大女人。 她的头凑到李寻耳朵很近。 “听说你在卡尔先生办公室放了颗炸弹。” 李寻看了她一眼。 “消息传得很快,谁告诉你的。” “巴黎可没有秘密。”Coco把口香糖吐进一张纸巾里,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尤其是关于你的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我和维吉妮女士的关系不错,她知道我不会乱说。” “我其实没什么事。” “你有,你大概是除了伊夫·圣罗兰先生之外,唯一一个敢在卡尔先生面前说你的设计有问题的人。” “我没说他的设计有问题,我说的是标准。” “在卡尔先生的耳朵里,这是一个意思,很感谢你为了我们的健康挑战卡尔先生的权威……悄悄告诉你,只要你愿意,这里很多女孩愿意跟你回家,我发誓。” 李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Coco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浅金色头发的澳洲女孩身上,Abbey Lee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 李寻朝她走了两步。 “Abbey。” 她微微挺直了背。 “你收到通知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李寻捕捉到了。 “收到了。”她说。“最少两公斤。” “做得到吗?” “我……” “不要对我说谎。” Abbey Lee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指收紧,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塑料变形声。 “我的经纪人说如果不达标就会被换掉,所以我从前天开始只吃苹果。” 李寻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一天几个。” “两个。” “停下。”他说。 “什么?” “苹果可以停下了,正常吃饭,你的身材很匀称。” Abbey Lee眨了眨眼睛。 “可是。” “我是专业的,卡尔先生那边也不会有问题。” …… 面试厅的门再次打开。 卡尔·拉格斐走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桌后面的皮椅,坐下的动作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利落,干脆。 维吉妮·维雅德跟在卡尔身后。 她穿了一套黑色女士西装,剪裁精良,肩线利落,内搭是黑色真丝衬衫,脚上是黑色平底鞋,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 她看起来很酷。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僵硬,下巴微微收着,左手时不时想去摸一下墨镜的镜腿,然后硬生生忍住。 她确实不太习惯这个。 今天早上在康朋街的工作室里,维吉妮看到李寻和卡尔同时戴着墨镜出现的时候,本能地想把自己那副收进包里。 她本来就是个不喜欢出风头的人,黑色墨镜这种东西,她觉得在室内戴多少有点夸张。 李寻当时正在翻模特的资料卡,说了句:“还是戴上吧。” “我不需要。”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李寻解释了一句。 “你戴墨镜的样子很酷,别浪费。” “你是不是在夸你自己。”维吉妮笑着回应,她指的是李寻今天那副全黑的装扮。 黑色墨镜,黑色修身衬衫,黑色西裤,黑色皮鞋,他的肤色本来就偏白皙干净,一米八的身高,被全黑包裹之后整个人更挺拔了,黑色确实显瘦显高。 “我穿黑色是因为今天要和卡尔先生一样给她们压力,卡尔穿黑色是因为他一辈子只穿这一种颜色,你穿黑色是因为我们两个都穿了。” “太牵强了。” “你不戴墨镜的话,就你一个人没有墨镜。”李寻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三个人的气场,缺你一个就不完整了,你是想特立独行,还是想合群。” “那你们为什么不为了我都不戴。” “这个问题好。”李寻忍不住调侃。 “但你问得太晚了,我已经戴上了,卡尔已经戴了五十年,所以现在不是我们两个迁就你的问题,是你一个人迁就我们两个的问题。” 维吉妮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把墨镜戴上了。 从工作室走出来的时候,她在电梯的镜面墙上瞥见了自己的样子,黑色西装,黑色墨镜,站在卡尔和李寻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面无表情,像某种时尚界的秘密组织。 她承认,这确实挺酷的。 但她绝对不会告诉李寻。 这几年,维吉妮被李寻洗脑洗的有点严重,她想低调,但是李寻和卡尔拉格斐的流量非常大,一个是超模明星的梦中情人卡尔门徒,一个是时尚界的凯撒大帝。 和这两个人工作日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低调都很困难,尤其是在李寻来了之后,她更难了…… 第三十六章 压力 坐在面试厅的长桌后面,维吉妮透过墨镜看着满屋子年轻的模特,突然觉得这副墨镜还是有用的,它可以挡住你所有的表情,让你看起来无动于衷,让你不必和任何人对视,让你不用回应那些无声的、期待的眼神。 卡尔拉格斐坐在中间,李寻坐在他的右边。维吉妮坐在左边。 三个人,三副墨镜,一排黑色,全部面无表情。 平时不戴墨镜的维吉妮都戴上了,场面一度让这群平均年龄比李寻还小的超模压力爆增。 选角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叫马蒂厄,在香奈儿工作了十二年,但他进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会不会太严肃了? “卡尔先生,”他的法语带着一点南法口音。 “模特都准备好了。” 老佛爷没有回答,他用戴着露指皮手套的右手拿起了桌上的名单,那份名单已经不是几天前被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那份了,那份是初筛名单,眼前这份是最终面试名单,每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一张小小的头像照和基本数据。 “开始吧。” 马蒂厄转向门口,拍了两下手。 “第一位,Caroline Trentini(卡罗琳·特提妮)。” 面试正式开始。 线下面试的流程并不复杂,但每一个环节都被无限放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锤定音的时刻。 初筛名单只是入场券,真正的生死判决发生在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里。 模特按照名单顺序依次进入面试厅,她们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长桌前停下,向三位面试官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经纪公司,然后把模卡放在桌上。 接着走到房间中央的走道上,站定,面对镜头和李寻三人的目光,按要求展示正面、侧面和背面。 然后走一段台步,通常是从房间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来。 最后回到长桌前,等待反馈,或者不等待,直接离开。 全程不过三四分钟。 但这三四分钟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 肩颈线条是否流畅,锁骨在灯光下的阴影是否足够锐利,下巴的弧线是否干净,手腕在身体两侧的姿态是否自然,走路的步幅、重心、摆臂的幅度、下巴抬起的高度,甚至手指在身体两侧的放松程度,每一寸都在被审视。 老佛爷的目光从他的黑色墨镜后面投射出来,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模特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肩、胸、腰、髋、腿、脚踝,然后回到脸上。 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是“扫描”,是“测量”,是“计算”。 你几乎可以听到他大脑里齿轮转动的声音,这个颈肩线条和A系列立领的匹配度,这个腰臀比和斜纹软呢的贴合度,这个锁骨在珍珠项链下的呈现效果。 维吉妮的观察更细。 她会看模特的手,指甲是否干净,指关节是否有瑕疵,手腕的骨骼是否突出得恰到好处。 她还会看模特的耳后,那个位置在盘发造型时会完全暴露在镜头下,看模特的小腿线条,看膝盖的形状,看脚踝的粗细。 这些是卡尔不太看的,但维吉妮知道,最终成衣的裤装和裙装最终会暴露一切。 李寻是三个人里唯一会看模特眼睛的人。 他用中文、英文或者法语和每一个模特有一句简短的交流,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但在那个安静的面试厅里,每一个字都会清晰地传到模特耳朵里。 卡罗琳·特提妮是第一个。 这个巴西女孩有一头深棕色长发,小麦色肌肤,身材匀称,台步以力量感和节奏感著称。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自信,在长桌前停下时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讨好的笑,是职业的、舒展的笑。 “Caroline Trentini,DNA模特经纪公司。” 她把模特卡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背心,素颜,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 卡尔看了她一眼。 “开始。” Caroline显然不是第一次参加香奈儿的面试,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走道的起点。 站定,双肩后沉,下巴微抬,视线平视前方,完美的面试站姿。 她保持了三秒正面,然后转向侧面,再转向背面,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然后开始走。 她的台步确实是顶级的,步幅均匀,节奏稳定,重心转换干净利落,每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一条直线上。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节拍器。走到房间尽头,转身——转身的动作是关键,许多模特在这个动作上暴露问题,但她的转身像刀切一样利落,走回来,在长桌前停下。 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 老佛爷的铅笔在名单上点了两下。 维吉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李寻看着Caroline,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让你穿一件你完全不能理解的衣服走秀,你怎么处理。”他问道。 Caroline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面试的题库里,常规的问题是“你穿几码”“你最近走过哪些秀”“你有没有伤病”。 没有人会问“如果你不理解这件衣服怎么办”。 她思考了三秒。 “我会假装我理解它,直到我真的理解为止。” 李寻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OK。”他说。 卡尔拉格斐在Caroline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一位。” 卡洛琳转身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寻的方向,但墨镜挡住了她想要确认的任何信息,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第二位模特走进来的时候,维吉妮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Magdalena Frackowiak(梅格达莱纳)。 波兰人,深棕色长发,面部线条锋利如雕刻,颧骨高耸,下颌角锐利,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盛着灰绿色的眼睛。 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走动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猫科动物般的步态,的气质冷峻、疏离,和她的东欧前辈们一脉相承。 “Magdalena Frackowiak,NEXT模特经纪公司。”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波兰语的硬朗尾音。 卡尔这一次没有立刻说“走”,他看了Magdalena几秒——那是在评估她的静态比例。 “转一圈。” Magdalena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开始。” 她走向走道起点,站定,然后开始走,她的台步和Caroline完全不同,如果说Caroline的台步是精确的节拍器,那Magdalena的就是流动的水。 她的重心更低,步幅更长,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踝有一个极小幅度的外旋,让她的髋部自然摆动,但不夸张,不刻意,她是少数几个在走路时能让面料“流动”起来的模特。 走到尽头,转身,她的转身有一个极为鲜明的个人标志,不是单纯的身体旋转,而是一个极其短暂的重心悬停,像猫在跳跃前的那一瞬间静止,然后干脆利落地换向。 走回来,停。 老佛爷用铅笔敲了一下桌面。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他思考或者满意的时候会出现。 “你的转身是最顶级的,我期待你在t台上甩裙子的那一瞬间。” “谢谢您,卡尔先生。” …… 接下来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面试的节奏很快,卡尔和维吉妮的效率极高,几乎没有废话。一个模特进来,展示,走路,出去,全程三分钟左右。 后来,三人已经没有坐着,而且站成一派,在旁边仔细观看,讨论,这让接下来的模特更紧张。 卡尔在名单上画圈或者画叉,偶尔写几个字,维吉妮在笔记本上记录细节,这个模特的膝盖在走路时有轻微内扣,那个模特的锁骨在侧面光线下不够突出,这个需要调整发型,那个需要换一双鞋子。 李寻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但他会在某些时刻开口,问一个问题,或者给一句评价。 他的问题从不重复,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某个模特的特点,或者说,切中某个模特的“问题”。 这就是香奈儿最终面试现场,犹如高压锅。 没办法,巴黎时装周的T台可比老佛爷“三黑”可怕。 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还怎么面对大皇宫铺天盖地的镜头和那些顶级嘉宾的目光? …… 第三十七章 改变 “你的头发。” “怎么了。” “比上次面试的时候短了。” “我自己剪的。”Freja(弗莱娅)说。 维吉妮在墨镜后面微微睁大了眼睛,任何模特都不会在时装周前夕擅自改变发型,这是铁律。 头发是模特的武器,任何长度、颜色的改变都必须经过经纪公司和品牌方的同意。 “你知道规矩。”卡尔拉格斐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藏着某种锋利。 “知道。” “那你为什么剪。” “因为我想剪。”Freja说。 “而且我觉得短头发更适合这一季的立领设计,不会遮住领口的结构。” 面试厅里安静了。 而李寻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她的判断是对的,这一季的立领需要完全暴露颈部线条,长发盘起来会有体积,短发确实没有这个问题。” 老佛爷转向李寻。 “你是在替我的模特做造型决策?” “我是在确认她的专业判断。”李寻严肃回应道:“和你在初筛名单上肯定我关于Vda的判断一样。” 这氛围让面试现场有点窒息。 “Rhine好吸引人。” “我真的不敢和卡尔先生那样说话。” “他真的很有魅力。” 老佛爷点了点头,然后他用铅笔在Freja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次剪头发之前,打个电话。”他说。 “打给谁。” “打给他。”卡尔用铅笔指了指李寻。 Freja看向李寻,嘴角弯了一下。 “没问题。” 她转身离开,门关上之后,维吉妮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到。 “她是唯一一个剪了头发还敢来面试的模特。” “所以她留下来了,主要是发型还行,不丑。”李寻说。 接下来是Vda Roslyakova。 她的身材极为纤细,金发,皮肤几乎透明,整个人像是用瓷器做的。 v仙的台步业内称为“娃娃脸超模”中的顶级,她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梦幻感,步幅小而轻快,像是在水面上行走。 她的眼神始终固定在正前方,浅蓝色的虹膜在大皇宫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几乎透明。 “Vda Roslyakova。Women模特经纪公司。” 她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这是夺走了小Rhine,“第一次”的女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没有记错,我记得很清楚。”维吉妮在一旁附和了一句。 “直接开始吧。”李寻眼看两人不对劲,赶紧打断。 Vda撅了撅嘴,开始工作。 她的风格更轻盈,更具古典芭蕾的质感,她的每一次落脚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手臂的摆动幅度极小,下巴微抬,视线上扬,整个人的姿态像傲娇的小公主。 李寻看完问都没问,直接让老佛爷赶紧下一个,也就是上午的最后一个模特,Abbey Lee Kershaw。 她换了一身衣服,刚才在等候区的时候她穿的是黑色紧身背心和黑色高腰牛仔裤,现在她换上了面试要求的全白上衣和高跟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 她走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Abbey Lee Kershaw。Chic模特经纪公司。”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因为连续几天的节食让她的嗓子发干。 “走两步就可以。” Abbey Lee的台步在2008年出道之后进步很快。她的风格偏向力量感,步幅大,重心稳,手臂摆动有力度。 但在今天,她的台步明显出了问题,她的重心在前几步的时候晃了一下,虽然她立刻调整回来了,但那个晃动在专业人士眼里就像警报一样刺耳。 走到尽头,转身,回程的时候,她的左膝盖在落地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内扣,这说明她的大腿内侧肌肉力量在下降。 最后走回长桌前,停下,她的呼吸比正常情况急促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体力。 李寻开口问了一句。 “你的经纪人对你说,如果不达标就会被换掉,你的身体对你说,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你会听谁的。” 沉默。 “你会听经纪人的。”李寻替她回答了。 “因为经纪人掌握着你的工作机会,因为你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重要,因为你今年很年轻,你觉得年轻的身体可以承受任何东西。” 老佛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维吉妮则放下了笔。 “我在圣马丁读书的时候,有一位导师说过一句话,模特是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环节,也是这个行业里最不被尊重的环节,设计师把她们当成衣架,摄影师把她们当成道具,经纪公司把她们当成商品。” 他看着Abbey Lee。 “我不需要衣架,我需要的是一起工作的合作者,能理解设计、能呈现设计、能在T台上让一件衣服活过来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 “这一季的巴黎时装周,Chanel需要你的骨骼架构来支撑斜纹软呢的廓形,但Chanel不需要一个在面试场上差点晕倒的模特,所以这件事的解决方案是这样的。” 他直接从老佛爷哪里拿来了名单,找到Abbey Lee的名字。 “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仁慈,是因为你在没有吃早饭、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依然完成了台步,重心晃了一下但自己调整回来了,膝盖内扣了但之后几步又纠正了。 你的职业素养在线,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用铅笔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但是有一个条件,我需要充满活力的超模。” “可是。” “没有可是。”李寻打断了她。“你的经纪人如果有意见,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老佛爷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二次试装的时候,如果你的身体状态比今天更差,我会直接换人,但如果你的身体状态比今天更好,而且围度数据依然符合现在的标准……” 他顿了一下。 “那这一季的高定秀,你多加一套造型。” Abbey Lee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多加一套造型,这意味着多一次出场,多一次曝光,多一张后台照片,多一段秀场视频,在超模的竞争体系里,一套造型的差距可能就是一线和二线的分界线。 “听懂了吗。” “听懂了,卡尔先生。” “出去吧,让她去休息室吃点东西。”这句话是对着门口的马蒂厄说的。 马蒂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用眼神示意Abbey Lee跟他走,Abbey Lee转身的时候,李寻又说了一句话。 “不是苹果,让他们给你一份三明治。全麦面包,鸡肉,蔬菜,这不是建议。是工作安排。” “OK。” …… 所有人都出去后,李寻和维吉妮摘下了墨镜。 “没想到您居然心软了?” “出乎意料。” 老佛爷疑惑着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以前太……” 维吉妮·维雅德和李寻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回道:“yes!” 第三十八章 现在是摄影大师卡尔 三个人吃完简单的午餐又很快完成了下午的工作。 正当李寻和维吉妮准备撤退时。 卡尔·拉格斐站在长桌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还握着铅笔,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自己左边的维吉妮,又扫过右边的李寻,然后把铅笔搁在名单上。 “别动。” 维吉妮正要伸手去摘墨镜,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保持这个站位。”老佛爷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维吉妮非常熟悉的语调,老佛爷想创作了。 “三个不同年纪的人,三副墨镜,黑色主题,我在香奈儿从来没有在面试现场出现过这种有趣的画面。” “因为以前维吉妮女士从不戴墨镜。”李寻笑着说。 “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喜欢面对镜头。”老佛爷纠正李寻。 “维吉妮从来不爱穿全黑套装,你也还没来Chanel。” “所以您以前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成为房间里最特立独行的人,这样所有人都会看你。” “这不是废话吗。”老佛爷嘲讽地对着李寻嘴了一句。 一旁的维吉妮插了句嘴。 “所以现在三个不同年纪的人坐在一起面试模特,您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录。” “不只是记录。”卡尔·拉格斐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话。 法语,语速很快,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塞巴斯蒂安·容克出现在门口。 “后备箱。” “哪一台。” “最常用的。” 塞巴斯蒂安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维吉妮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你猜他要拿什么?” “我猜是相机。”李寻也摘了墨镜,放在桌上。 “后备箱里至少有三台,常用的那一台是……” “仙娜。”维吉妮直接开口。 “看来您也拿过。” “我帮他拿过不止一次。”维吉妮把墨镜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2004年高定秀后台,他用那台相机拍了一组后台肖像,冲洗出来之后挂在康朋街三层的走廊里,挂了半年,那天也是我帮他拿相机。” 卡尔·拉格斐从门口走回来,听见维吉妮的话后开口问道。 “那组照片现在在哪儿。” “你让塞巴斯蒂安取下来……” “我问的是现在在哪儿。” “额,在我家。”维吉妮尴尬地回道。 “你取下来那天说要扔掉,我让塞巴斯蒂安别扔,送到我家去了,现在挂在我家。” “那照片其实拍得不错。”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你还私藏。” “你当时说要扔掉。”维吉妮摊手笑了笑。 “我其实是在做文物抢救工作,Rhine,你说对吧。” 李寻笑了一声,老佛爷听到了。 “你觉得好笑吗。” “我觉得你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很有历史感,一个人在十几年前雇佣了另一个人,十几年后被雇佣的那个人在拯救雇佣者的作品,这不是雇佣关系,这是遗产保护,很不错的相处方式。” “你是在说我老了吗?” “我在说您经典。” 塞巴斯蒂安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铝合金箱子,表面没有任何logo,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他走进面试厅,把箱子放在长桌上,打开两个金属锁扣,掀起箱盖。 仙娜P3。 这不是一台会让外行尖叫的相机,它没有徕卡的红点,没有哈苏的镀铬边框,没有禄来的双镜头反光结构。 它看起来像一件精密的光学设备,因为这就是它的本质。 大画幅技术相机,皮腔折叠结构,前组和后组可以独立调节俯仰、摇摆、平移。 镜头是罗敦斯德的,快门是科普的,对焦屏是磨砂玻璃的,胶片是4x5英寸的页片。 卡尔拉格斐拉开皮腔,锁紧前组支架。 他戴着露指皮手套的手指在金属旋钮上转动, “你这是多久没自己装机了。”李寻看了问。 “两个月,上一次是在比亚里茨,拍灯塔。” “拍出来了吗。” “拍出来了,曝光过了三档。” “故意的还是算错了。” “算错了,但冲洗出来之后发现过曝的效果比正确曝光更好,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是故意的。” 维吉妮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李寻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估计是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之类的吐槽。 装机完成,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光线。 面试厅的光源有三处: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自然光从灰白色的天空漫射进来,这是主光源。 天花板上两排嵌入式射灯,色温大约4000K,这是辅助光源。 落地镜反射的漫射光,这是环境光。 三种光源叠加在一起,在房间中央形成一片均匀的、柔和的、几乎没有阴影的光域。 “塞巴斯蒂安,窗帘。” 塞巴斯蒂安迅速走到窗边,拉上了第一层纱帘。 自然光立刻变软了,射灯的光开始占据主导。 他又拉上了第二层遮光帘的一半,房间中央的光域缩小了一截,边缘变得更锐利。 “三脚架。” “位置。” “再往左二十厘米。” “多了,回来五厘米。” “可以了。” …… 维吉妮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李寻说:“他每次拍照都是这样,如果位置差五厘米他会难受很久。” “我估计这不是强迫症,大画幅相机的像场是固定的,构图差一些,边缘的透视关系就全变了,他不是在追求完美,他是在尊重物理。” “看来你也是这种人。”维吉妮说。 “所以我经常和他斗嘴。” 卡尔拉格斐站在相机后面,掀起黑布盖住自己的头和机身,在对焦屏上看了一眼。 “你们站在刚才的位置。” 李寻和维吉妮重新戴上墨镜,站回长桌前,卡尔在中,维吉妮在左,李寻在右,不对,现在是卡尔在相机后面,维吉妮和李寻站在镜头前。 “这是拍合照?”维吉妮说。 “废话。”老佛爷在黑布下面说。“你以为我要拍什么。” “我以为你要拍我们两个。” “先拍合照,再拍你们两个。”卡尔的声音从黑布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穿着这么合适的大片服装面试了这么久,如果一张合影都没有,你们不觉得缺了什么吗。” “缺了摄影师。”李寻说。 “现在有了。” 他从黑布下面钻出来,走到镜头前调整曝光。 他的测光表是老款的世光L-558,黑色的塑料外壳被磨得发亮,测光头对准维吉妮的脸,读数,然后对准李寻的脸,读数。 “差半档。” “他的肤色比我白。”维吉妮说。 “你的肤色不黑,是他的肤色太白了……”卡尔调整光圈。“华夏人皮肤白起来比欧洲人还白,这不合理。” “这叫基因多样性,而且维吉妮女士年纪大……啊!我靠。”李寻还没说完,维吉妮维雅德的铁钳就到了。 賊痛。 “这叫你没有在比亚里茨晒太阳。”老佛爷叫状调侃了一句。 他设定好光圈,快门速度,对焦点,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只胶片后背,装上去,抽出遮光板。 “塞巴斯蒂安,你来按快门,我早就教过你,没有问题吧。” 塞巴斯蒂安走到相机后面,他在老佛爷身边工作了很久,按快门的次数可能比很多摄影师还多,他弯腰,手指搭在快門线上,等。 老佛爷搓了搓手走到维吉妮和李寻中间。 三个人,老头,中年人,年轻人,三副墨镜,黑色系服装。 维吉妮站在左边,她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点,但墨镜挡住了她眼睛里所有的不确定,让她看起来不是紧张,而是冷峻。 老佛爷在中间,嘴角微翘,双手抱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 李寻站在右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后沉,黑色衬衫的领口在锁骨位置形成了一个干净的V字。 他的墨镜比卡尔的略小一点,镜片更黑,完全看不到后面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按下了快门。 机械快门的声音很轻。不是单反相机那种果断的“咔嗒”,而是更柔和的、更短暂的“嗤”。 一张。 卡尔拉格斐看到容克比了个OK的手势之后没有说“再拍一张备用”,他拍胶片从来只留一张成片,那一张就是最终成品。 “合照完成。”他走回相机后面,取出胶片后背,换上一只新的。 “现在,你们两个。” “你刚才说拍我们两个。”维吉妮说。“是拍我们两个的合照,还是分别拍。” “分别拍。”老佛爷重新钻到黑布下面。 “合照刚才已经拍了,现在需要一个一个来。” “为什么合照你也在里面,个人照你不在。” “因为我不想拍自己,那些秀场的摄影师拍就够了。”卡尔拉格斐的声音从黑布下面传出来。“而且我今天没洗头。” 李寻和维吉妮同时看向那个说谎的老头。 黑布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银发,扎成低马尾,整齐地垂在黑色西装领子后面,每一根都在应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 今天这么多超模看着,你不洗头? 你当我们是二哈? “你的头发看起来比我的还整齐。”维吉妮说。 “看起来整齐和洗没洗是两回事,这是发型喷雾的效果。” “所以你三天没洗头了?” “先拍维吉妮。”老佛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维吉妮站在相机前。 她的墨镜还戴着。卡尔没有让她摘,她也没有问要不要摘。卡尔站在相机旁边,左手扶着皮腔的前组旋钮,右手拿着测光表。 “不要看镜头。”他说。 “那看哪里。” “看窗外。” 维吉妮转头。 落地窗被纱帘和遮光帘挡住了一半,剩下的光线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天空,巴黎五月的天空总是这样,不晴也不雨,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灰色棉布。 她的侧脸轮廓在灰白光线里非常清晰。 颧骨的线条,下颌角的转折,鼻梁从侧面看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不是很高的那种鼻子,但和她的脸型配合得恰到好处。 “墨镜不要摘。”卡尔说。 “我知道。” “下巴收一点。” 维吉妮收下巴。 “太多了,抬回来一点。就刚才那个角度。” “别动。” 快門线在卡尔手里,他没有使用三脚架上的快門线接口,而是直接把快门线插在镜头上,右手拇指搭在释放钮上。 他等了三秒,不是在对焦,也不是在测光,是在等维吉妮的表情沉下去,等她忘掉自己正在被拍摄,等她的肩膀自然下垂,等她的嘴唇从“被拍摄”的微抿状态松弛到真正的自然状态。 快门释放。 “好了。”卡尔说。 维吉妮转过头。“就一张?” “没有失误,就一张。” “我以为你会多拍几张。” “你对我的了解应该比现在更深才对,我做任何事,如果需要做第二次,说明第一次做错了,而我不做错的事。” “比亚里茨的灯塔过曝了。” “那是另一种对。” 维吉妮不再说话了。 “Rhine。”卡尔说。 李寻走到刚才维吉妮站的位置。 他比维吉妮高大约二十厘米,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卡尔需要把相机的前组往上抬一点。 皮腔伸展的幅度不大,但足以改变透视关系,大画幅相机的移轴功能就在于此,它可以修正仰拍造成的透视变形,让被摄者的身体比例保持真实。 “墨镜摘了。”卡尔说。 李寻摘掉墨镜,塞进衬衫口袋里。 “为什么他不用戴墨镜。”维吉妮在长桌那边开口。 “因为你拍的时候也没摘。” “那为什么我刚才不能摘。” “因为你的墨镜挡住了你脸上最好的部分,你不戴墨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温和了,不适合我今天要拍的画面。” “那我适合什么。” “你适合冷峻。” “所以你觉得我本人不够冷峻。” “你本人是整个香奈儿工作室最温和的人,但你戴上墨镜之后看起来像可以一句话开除整个设计部。”卡尔拉格斐在测光表的读数上按了两个按钮。 “这就是道具的作用。” 维吉妮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寻笑道:“他刚才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可能都有。”李寻直接回答。“这就是他的风格。” 老佛爷把测光表对准李寻的脸。 读数。 眉心,颧骨,下颌。三个读数。 “你的脸比维吉妮的亮半档,比我的亮一档,这不是肤色的问题,是你的骨骼结构反光率更高。 颧骨的位置,眉骨的位置,下颌角的角度。你的骨骼架构是所有摄影师都会喜欢的类型。” “这是在夸我吗。” “这是在陈述数据。” 卡尔拉格斐把测光表放进口袋,走到相机后面,掀起黑布。他在对焦屏上看着李寻的脸。 大画幅相机的对焦屏是一块磨砂玻璃,上面投射的是倒立的影像。李寻站在镜头前,黑色衬衫,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只有脸和手是白色的,在黑布下面的对焦屏上看起来像一个负片。 卡尔在对焦。 李寻的右眼。虹膜,瞳孔,然后是瞳孔里的反光点。 大画幅相机的对焦没有自动对焦系统,没有裂像对焦屏,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只有一块磨砂玻璃和一个放大。 老佛爷用放大镜对准李寻右眼的虹膜,左手转动对焦旋钮,皮腔在齿轮上缓慢伸展。 对焦完成之后他没有立刻钻出来,他在黑布下面多停了几秒,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他在看构图。 李寻站在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这是古典肖像的经典构图。 他的站姿不是正面的,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右肩在前,左肩在后,这个角度让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方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阴影线。 脸转向镜头。但不是完全正对,下巴的角度让下颌线和颈部的交界处形成了一个锐利的转折。 这就是卡尔要的画面。 他从黑布下面钻出来。 “不要笑。”他说。 “我没打算笑。” “也不要看镜头。” “维吉妮看的是窗外,我也看窗外?” “你看我。” 李寻的视线从镜头转向卡尔。 “不是看我的脸,看我的位置,但不要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身后。” “你身后是墙。” “那就看墙。” “你在让我看一面空白的墙。” “我在让你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卡尔拉格斐解释说。 “最好的肖像照不是看镜头的,也不是看窗外的,是看一个只有被摄者自己能看到的点,那个点在镜头旁边,在镜头后面,在任何一个地方,但不在现实空间里。” 李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变化非常细微,但老佛爷注意到了,李寻的眼球没有移动,瞳孔没有放大或缩小,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但他的眼神从“在看一个具体的目标”变成了“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卡尔拉格斐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再次钻到黑布下面,更换胶片后背,重新对焦,重新构图,重新测光。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他拍了四张。 维吉妮在长桌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知道卡尔拍同一个人超过一张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给同一个人拍多张照片,是2003年在纽约给老朋友安娜·温图尔拍照,那次他拍了八张。 “他在拍一组系列。”维吉妮对塞巴斯蒂安道。 “没错,卡尔先生总是很满意小Rhine,无论是设计还是当模特。” …… 李寻单人照结束,三人玩起了合照“排列组合”。 气氛很融洽,也很美好,虽然时间很短,但这可能是三人在Chanel最放松的时刻,平时总是很严肃的卡尔·拉格斐都在此刻“放纵”了一下自己,面对镜头整个人都很轻松。 第三十九章 香奈儿的代言模特 第二天上午,康朋街31号三楼。 卡尔·拉格斐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讨论,有点像争论。 “我说了,弗莱娅。” “我没说不用弗莱娅。”李寻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高,但很稳。“我是说再加一个。” 维吉妮·维雅德坐在卡尔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没有喝。 她墨镜今天没戴,但是架在了头顶,像一个发箍。 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杰西卡·史丹。”李寻又说了一遍。 老佛爷正在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一张模特卡背面画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双靴子,笔触太快,看不清。 “理由。”他说。 “她和弗莱娅不是一个类型。” “这不算理由,任何两个活人站在我面前,都可以说不是一个类型,这不是你说的吗,每一个茧型都不同。” “对。”李寻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但你如果只用弗莱娅一个人,秋冬广告的视觉语言就还是去年的延续,所有人都会说,哦,香奈儿又用了弗莱娅,拍得很好,和去年一样。” “和去年一样好有什么问题。”维吉妮笑着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的老师。 “因为2009年不是2008年。”李寻转过头看着她。 “去年九月雷曼兄弟倒了,今年春天全球零售数据掉了百分之十二,奢侈品部门的预测是把营销预算砍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香奈儿没有砍那么多,但我们还是裁员了。” “我们很多产品在亚洲卖了去年同期的三倍。” 李寻的目光看着维吉妮笑道:“我不是在说业绩,我是在说情绪。 现在的消费者不是不想花钱,是花钱的时候需要一个新的理由,如果广告看起来和去年一模一样,她们会觉得这个品牌没有理解这一年在发生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佛爷抬起头,把铅笔搁在模特卡上,他看了一眼维吉妮,又看了一眼李寻。 “你觉得杰西卡·史丹能带来什么?” “动态。”李寻说。 “弗莱娅是静的,她的力量在于结构感和克制,杰西卡是动的,她的力量在于身体语言和表情的瞬间变化。 一静一动,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产生的不只是两个人,是一个关系,这个关系就是2009年的秋冬系列,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世界,是两种力量的共存。” “你之前过说你的审美,不对,东亚人的审美和我们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另一条路径。” “说说。” 李寻拿起两张模特卡,左边是弗莱娅·贝阿·埃里克森,右边是杰西卡·史丹。 他把两张卡并排放在卡尔面前。 “弗莱娅的脸是建筑。”他说。 “颧骨的高度,下颌的角度,眉骨的弧度,每一个结构都是清晰的、确定的、不可移动的。 她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画面就已经成立了。 所以她适合你的镜头,你的镜头从来不需要模特告诉你该怎么拍,你只需要一个能把你的想法准确翻译成视觉语言的人,弗莱娅是最好的翻译官。” 卡尔·拉格斐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他这两年偏爱弗莱娅的原因之一。 现实里2009年香奈儿最核心的代言超模,非弗莱娅·贝阿·埃里克森(Freja Beha Erichsen)莫属。 这一年她几乎成了品牌的化身,被老佛爷视为最重要的灵感缪斯,这一年,弗莱娅几乎独揽香奈儿全年的重要广告,这在时尚界极为罕见。 卡尔·拉格斐盛赞她拥有摩登的、符合时代精神的美丽,老佛爷不仅是她设计师,更是挚友,甚至在她低落时给予鼓励,这种深厚关系让她能精准传递品牌内核。 昵称:F王子,因雌雄同体的贵族气质得名。 出生:1987年10月18日,丹麦罗斯基勒。 出道:2005年,以独特的清冷气质迅速席卷时尚圈。 身高:178cm。 标志: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深邃眼神…… 李寻看过她的摩卡,但是他对这位超模的感觉不像老佛爷。 他喜欢杰西卡史丹,v仙,达莎·塔兰,安吉拉·林德沃……这种类型的超模。 达莎塔兰 安吉拉林德沃 “杰西卡的脸是电影。”李寻继续道:“她的五官本身没有那么强的结构感,但她的表情肌非常发达,这意味着她可以在同一秒内传递两个甚至三个互相矛盾的情绪,你看她的照片,永远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第几层。” “你拍弗莱娅的时候,构图是你的,光线是你的,她是你的素材。 你拍杰西卡的时候,她会把一部分主动权拿走,她会在你的构图里加入你没有预设的东西,所以你不喜欢拍她,但没关系,我可以请vogue法刊的摄影师。” 卡尔揉了揉鼻梁,然后看向维吉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维吉妮和着稀泥。 “但我更关心的是,如果只用弗莱娅,成衣广告和手袋广告的区分度怎么办,秋冬有两组广告,成衣和可可茧系列,如果你两组都只用一个人,效果上可能会有问题。” “可可茧系列的广告已经定了莉莉·艾伦。”老佛爷说。 “我知道。但我说的是视觉关联。如果成衣广告只用弗莱娅,可可茧系列用莉莉,两者之间的桥梁在哪里?弗莱娅的脸不会让人觉得她想唱歌,莉莉·艾伦站在弗莱娅旁边也不像是会穿高定的样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可茧系列也要有模特?”卡尔看着她。 “我没有说。我在问。” 李寻接过了话头。“不需要,可可茧系列用莉莉是对的,她的个人风格和那个系列的年轻化定位完全匹配,秋冬的广告大片才是需要讨论的核心。” 他指向桌上那两张模特卡。 “我提议的方案是:广告用两个人,弗莱娅主静,杰西卡主动,秋冬系列的主题是黑色蕾丝和力量感的对撞,这两个人的并置本身就是主题的视觉化表达。” “如果杰西卡不适合黑色蕾丝呢。” “她可以,她的猫眼会让黑色更加魅惑。” 维吉妮在一旁接了一句。 “看来杰西卡的眼睛是Rhine的灵感缪斯。” “其中之一。” “那之前那个女孩……” …… “咳咳!”老佛爷看着两人聊着聊着把他给无视了,就忍不住咳了一声。 造反呢? 第四十章 来碰运气的范小胖 康鹏街31号 下午六点。 巴黎天黑得越来越晚,康鹏街上的路灯还没亮,香奈儿总店那面著名的墙在夕照里泛着淡金色。 范冰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墨镜遮住半张脸,身后跟着经纪人和助理。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康鹏街31号。 2007年她来巴黎看秀,曾在这里消费过十多万欧元,买了经典翻盖包、一件斜纹软呢外套和若干配饰。 那一次接待她的是普通销售顾问,刷完卡送她出门,客气地说“欢迎下次光临”。 “你确定这会儿过去能遇到?”经纪人在车上问。 “不确定。”范冰摘下墨镜,对着化妆镜补口红。 “但总比坐在酒店里等电话强,香奈儿高定发布会前一两个月,卡尔先生一定在巴黎,他的团队一定在康鹏街。” 她真的很不服气,她为了踏进时尚圈,吃进了各种苦头,为了来巴黎看秀,她付出了很多努力,放下了很多身段,刘亦妃凭什么?她查过她近两年的行程,除了《功夫之王》宣传期去过洛杉矶,她根本没有任何国际曝光。 没有时装周行程,没有品牌活动,没有杂志封面,连巴黎都没来过几次。 经纪人划开手机屏幕,压低声音。 “有消息说刘亦妃能得到邀约绝对是李寻亲自推荐的。” 范冰微微点头,开始按计划行事。 她今天的目标不是购物,她需要制造一次和香奈儿核心团队的接触。 刘亦妃拿到卡尔亲邀这件事已经让她落后了不止一个身位。 如果那场高定发布会上刘亦妃坐在前排,被安娜·温图尔看到,被全球时尚媒体拍到,那刘亦妃从此以后在国际时尚圈的排位就不一样了,而她范冰,连一张进入那个圈子的入场券都还没拿到。 她来康鹏街购物只是借口,她真正要做的,是见到能给她这张入场券的人。 “卡尔先生在吗?”范冰问得直接。 销售顾问的笑容很得体:“卡尔先生的行程我们无法确认,非常抱歉。” 范冰没有继续追问,她让销售顾问带她看新款,从成衣看到皮具,从皮具看到高级珠宝。 她试了一件外套、两条连衣裙、一只现在最火的J12腕表新款配色、两对Coco Crush戒指…… 她刷卡的时候面不改色,一共消费了小几十万欧,这个数字比她2007年那次翻了将近两倍半,是精心计算过的。 “范小姐,我给您打包好,送到您下榻的酒店还是……” “不着急。”范冰在沙发上坐下来,摘下墨镜。 “我想喝杯咖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真的逛累了需要休息,但她的目光掠过通往楼上工作室的旋转楼梯。 那个楼梯她当然做过攻略,上面是卡尔·拉格斐团队的工作室,香奈儿高定系列的核心诞生地,不对任何客人开放。 许多好莱坞明星来过康鹏街31号,最多也只能到一层的VIP接待室,连二楼都上不去。 她不信今天自己也只能止步于此。 她的消费不是小数目,足够在巴黎买一辆不错的跑车,范冰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的边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快速盘算。 直接说想见李寻太刻意了,她才来康鹏街,不应该知道李寻这个人的存在才对。 最好的切入方式是通过消费引起注意,高净值客户通常能见到更高的管理层级,只要见到店长或者区域总监,她就有办法把话题引向高定发布会的秀场座位安排。 范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侧头问经纪人:“周讯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她的团队把所有香奈儿相关的预热通稿全撤了,一个字都没发。”经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比我们清楚,香奈儿已经放弃她了。” 范冰没说话,周讯比任何人更早接触到香奈儿,这一点她一直知道。 “李寻有那种详细资料吗?”范冰问。 “公开信息不多,二十三岁,华夏籍,十九岁从中央圣马丁毕业,毕业作品被维吉妮维雅德看中,加上圣马丁传奇时尚教母路易斯·威尔逊的推荐,被老佛爷直接招进香奈儿。 在工作室期间参与过成衣线设计,但主要负责皮具,喜马拉雅系列是他奠定地位的成名作,内部人都说他不仅受卡尔先生,维吉妮女士看重,还很受大老板维特海默兄弟青睐。” “维吉妮是谁?” “维吉妮·维雅德,香奈儿的创意工作室总监,卡尔拉格斐的第一副手。 整个香奈儿的创意核心圈就是卡尔、维吉妮,刘亦妃能得到邀请,大概率是李寻推荐后被卡尔和维吉妮一致认可的。” 范冰把咖啡杯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要见的,一直是我的同胞李寻。” 话音未落,镜面旋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范冰抬起头。 四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塞巴斯蒂安管家,加上Chanel老中小设计部“三巨头”。 边走边用法语交谈,似乎是工作室还没有完成的试装工作。 范冰在这一瞬间做了决定。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咖啡杯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恰好要去洗手间。她在三人走下楼梯停住交谈的那几秒,刚好从李寻身旁经过。 “李寻先生。”她用中文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寻转过头来。 范冰停下来,微微侧身,正好和楼梯上走下来的几个人形成一个自然面对面的姿态。 她的角度选得很好,既没有正面截住四人的去路显得冒犯,又能让李寻不得不回应她的招呼。 “冒昧打扰,我是范冰,看了你在香奈儿的设计,非常钦佩,喜马拉雅系列是我见过最有审美高度的手袋作品,有机会很想和您聊聊……” 这句话她练了一整个下午。 开头点明自己是来消费的客人而非专门蹲他,中间一句带出喜马拉雅系列证明她做过功课不是随口恭维,不给对方施加压力的同时留下一个得体的态度。 李寻看了她一眼。 范冰见过各种第一面看她时的眼神。 男人看她的眼神多半带着欲望,业内前辈多是审视或客气,品牌方则是评估或审视…… 但李寻看她那一眼,平静得仿佛是看一个已经知道全部剧情的人。 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惊艳,没有任何“哦原来你就是范冰”的反应,甚至连最基本的社交性微笑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下头,像是对一个路人礼节性地致意,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用法语和身旁的卡尔交谈。 范冰的步子顿住了。 这个反应太奇怪了。 不是礼貌的冷淡——那是带着社交距离的客气。 李寻的反应更像是他根本不打算认识她,也不打算给这个机会留下任何后续的可能。 但他甚至还没有见过她。 卡尔·拉格斐注意到了李寻面前站着的女人。 他刚刚透过墨镜看了一眼范冰,范冰保养得当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在香奈儿旗舰店的灯光下确实极其出众。 他的眉毛在墨镜上方微微挑了一下,用法语问李寻:“你认识?” 李寻侧过头,朝卡尔那边稍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范冰的英语能听懂,但法语不行,她只听出了两个词。 “华一”和“pas bon(不好)”。 华一。 他说的是华一。 她不是华一的签约艺人,她是自己开的个人工作室,和任何经纪公司都没有约。 但她和华一之间的捆绑关系,圈内无人不知。 她的个人工作室名义上独立,实际高度依赖华一的资源体系——华一的电影项目、华一的综艺节目、华一的媒体关系。 她的个人工作室成立之初说的“自主经营”更像是一句漂亮话,圈内人都知道她每年从华一拿多少资源置换多少人情。 …… 第四十一章 我不是很喜欢接触他们的艺人 回到酒店的范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皮肤状态完美,妆容精致,这身刚从香奈儿买下来的米色斜纹软呢外套领口的剪裁让她原本就优越的头身比更显修长。 她知道自己这身皮囊在任何社交场合里都是一张好牌。 但这张牌貌似在李寻面前没有一点用。 他甚至没给她递名片的机会。 范冰在洗手间里待了整整五分钟,这段时间她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急。 今天的信息不够全,她需要搞清楚三件事:李寻和刘亦妃的真实关系、李寻在香奈儿的真实话语权到底有多高、以及华一和香奈儿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私下和解。 如果最后一条有可能,她不介意做那个牵线的人,如果不能…… 她用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李寻和刘亦妃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时间线、地点、中间人,能查到多细就多细,另外查一下华一和香奈儿亚太区有没有私下沟通的动作。” …… 三人已经找了个餐厅坐了下来,准备吃晚饭。 维吉妮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开口。 “那个人,刚才在楼梯口跟你搭话的那个,范冰,她的脸出现在亚洲美妆广告上的频率,我以为你应该有印象。” 李寻点了点头:“她的脸确实适合时尚圈。” 维吉妮抬了下眼皮:“这个评价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 “她想认识你。”卡尔调侃道。 “站那么近,等了那么久,花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李寻淡淡说道:“她不是想认识我,她是想通过我坐上顶奢大秀的前排,她在国内已经升不上去了,国际路线是她的下一步棋。 巴黎是她的第一选择,如果香奈儿不行她就会去LV或Dior,哪家先给她前排座,她就去哪家,品牌忠诚度对她来说只是筹码问题。” 卡尔拉格斐笑了一下。 “那如果她明天再来呢?” “她会来的,不止明天,后天也会来,她可能在巴黎时装周期间也会来,但她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什么,我不喜欢跟华一有业务关联的人,不管这关联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香奈儿不需要通过一个和华一捆在一起的人去接触华夏市场,我们有更好的入口。” “你说的更好的入口,是指LEON LAI?” “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李寻把设计稿翻了回去。 “华夏市场够大,能同时容纳多个形象大使,我们需要的是与品牌调性真正契合的人,不是最红的人。” …… 其实现实里的冰冰,她那张脸蛋很适合时尚圈。 她之所以被称为“为时尚圈而生的华娱女星”,本质是因为她的面部条件完美踩中了时尚行业最看重的三个关键词:极致的视觉张力、无限的可塑性,以及一种突破东西方审美的矛盾美感。 时尚圈对“高级脸”的首要要求,是面部骨骼有清晰的结构感,能撑起光影和造型。 范冰的颧骨微突但不外扩,下颌角线条锋利利落,下巴又尖又翘。 这种轮廓在强光下会产生鲜明的明暗交界线,让摄影师和灯光师极其省心——随便一打光,就是一张有戏剧张力的硬照,不需要后期过度修图就能呈现出类似T台模特的“冷感”和“力量感”。 而且她拥有东方人里罕见的饱满额头和圆润颅顶,发际线、鬓角线条清晰又流畅。 这意味着她能驾驭时尚圈最残酷的考验,大光明贴头皮发型。 这种造型会把很多头骨扁平、发际线杂乱的人缺点放大,但范冰反而能借此凸显出女王般的威严与利落。 关键的是,她极高的颧骨上挂得住皮肉,清晰的下颌线又兜住了面部软组织。 所以即便在高清镜头下,她的面部线条依然紧致且条理分明,能完美展现高级珠宝和奢华面料应有的质感和“贵气”,不会让高级时装显出一丝廉价。 同时,面部比例极度符合传统美学标准,因此她脸上没有“怪”或“局促”的地方,留给化妆师和造型师的创作空间几乎是零限制。 可以任意在脸上进行大面积的妆容艺术创作,比如夸张的几何眼线、大面积的眼影晕染,都不会让脸看起来失衡。 毫不夸张的说,范冰是一代人的整容模版,现实里的时尚女魔王安娜·温图尔,也是认可了她这张脸蛋和气质了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未来那些事情,李寻是愿意和她接触的,她至少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品牌代言人。 …… 巴黎第五区。 “小丽?你和茜茜不是今天回国拍戏吗?这是?” 安少慷下班回来后看着两女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刘晓丽瞟了一眼正在认真“学习”的刘亦妃没好气道:“茜茜说她在巴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回去拍什么青春情侣电影……你女儿,被苏妲己控住了,还是男的“苏妲己”。” 安少慷瞳孔地震,前几天他听说过茜茜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是这样。 “妈咪~你怎么这样说!” 戴着眼镜的刘亦妃哼哼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未减。 安少慷心里是很高兴的,女儿在巴黎能陪他久一点。 他坐下后开口问了句。 “是哪个男孩子?听你的意思是,茜茜喜欢他?” 刘晓莉嗯了一声。 “厉害吧,把茜茜的魂都勾走了,昨天晚上还问我怎么追男孩子呢。” 安少慷嘶了一声。 “不会是被骗了吧?茜茜要求肯定很高,一般只有骗子才能满足。” “爸!我要求不高,他才不是骗子呢!” 刘亦妃立刻反驳道。 刘小丽摇摇头。 “你在巴黎这么久,熟悉香奈儿的设计师李寻吗?英文名Rhine Li。” 安少慷立刻说道:“哦哟,我当然知道了,这小子真是个人物,他是巴黎贵妇的梦啊。” 刘亦妃:“!!!!!” 刘晓莉:“?????” “年纪轻轻,才华横溢,还是卡尔·拉格斐的关门弟子之一,我还听说巴黎的一些名媛拿他打过赌,谁能睡他一夜,就……吧啦吧啦……” 第四十二章 独属于三人的记忆 星期二。 早晨。 卡尔·拉格斐的私人办公室。 李寻推开门的时,维吉妮早就已经到了。 她坐在那张深灰色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三本黑色封面的册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本约有A3尺寸,最小的只有A4大小,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logo,只有黑色。 老佛爷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一台依尔福的放大机,放大机的红色安全灯亮着,但放大灯泡没开,他显然不是在放大照片,而是在整理什么。 工作台上散落着裁纸刀、金属直尺、无酸胶带、几张灰卡纸的边角料。 “你又迟到了。”卡尔拉格斐没回头。 “你说八点半,现在八点半。”李寻没好气的说。 “在香奈儿,踩点等于迟到,而你Rhine最喜欢迟到,在香奈儿,二十八分等于早到,二十九分整等于准时,八点半等于在走廊里遇到塞巴斯蒂安然后聊了两句。” 李寻没搭理这个随时损自己的老头,他走到维吉妮旁边,在她对面的灰色长沙发上坐下来。 “我刚才确实遇到了塞巴斯蒂安。” “他在干什么。”维吉妮问。 “在给那台仙娜清洁皮腔。” “那台相机跟了他十年,他从来没让别人清洁过皮腔。”老佛爷转过身,摘下老花镜,把它搁在一堆灰卡纸上。 “塞巴斯蒂安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其实是想留在下面,不想上来帮我整理这些相册。” “为什么。”李寻问。 “因为他觉得我做这件事的时候脾气不好。”老佛爷走过来,在维吉妮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嗯,他说的没错。” 维吉妮把腿上那三本册子中最小的那本递给李寻。 “这是你的。” 李寻接过来。 黑色封面,质地不是普通的光面铜版纸,是一种略带纹理的哑光材质,摸上去像细砂纸,但更细腻。封面没有文字,没有烫金,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凹印了一个很小的日期。 翻开。 第一页,透明硫酸纸。 掀开硫酸纸,第一张照片。 合照。 三个人,站在面试厅的长桌前。维吉妮在左,卡尔在中,李寻在右。 三副墨镜,黑色系服装,落地窗的灰白色光线从左上方漫射进来,在维吉妮的左侧肩膀和卡尔的正面上方形成了柔和的渐变。 仙娜P3加上4x5英寸页片的分辨率是碾压式的,这张照片的细节量让数码相机看起来像玩具。 所有细节都在一张页片胶片上,被冲洗出来之后再放大到12x16英寸的相纸上,最后的成品呈现出的质感,不是“清晰”,而是“存在”。 “这张照片。”李寻看了一会,才开口。 “我看起来不像二十三岁。” “你看起来像三十岁。”卡尔拉格斐说。 “这算夸吗。” “在时尚行业,二十三岁看起来像三十岁是优点,二十三岁看起来像十八岁是灾难,没有人会信任一个高中生长相和气质的设计师。” “我当年看起来像多大。”维吉妮问卡尔。 “你二十三岁的时候看起来像二十三岁。”老佛爷的头转向维吉妮维雅德。 “但你的眼睛看起来像三十三岁,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眼就决定了要你,你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野心,是冷静与判断力,我的帮手需要这种性格和品质,Chanel也需要。” 维吉妮翻开了自己那本册子的下一页。 是她的单人照。 4x5英寸页片原尺寸放大。 她站在镜头前,侧脸,墨镜,目光投向窗外。 灰色光线下,她的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被拍的很锐利,肩膀微微下沉,不是刻意的放松,是被拍摄者完全信任摄影师时的自然松弛。 下颌线在侧面光下形成了一道干净的弧线,墨镜遮住了她眼睛里所有的温和,只留下冷峻的轮廓。 “这张。”维吉妮停了很长时间。 “这张是我见过的自己最好的一张照片。”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都承认你拍得好,只是从来不在你面前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更得意。” 老佛爷没有否认,他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翻开自己手里的册子,他喜欢被人夸奖,尤其是“自己人”的夸奖,维吉妮平时不爱说话,李寻那臭小子更是总喜欢拿伊夫·圣罗兰来气他…… 这让“爱显”的他,有点难受。 “这张我用了几种不同的放大参数,第一版反差太低,第二版反差高到失去了中间调的细节,这是第三版,比正常反差高了0.5级,保留了阴影里的所有纹理,但让白色区域更干净。” “白色区域本来就不多。”李寻道。 “正因为少,所以必须干净。”卡尔拉格斐解释。 “你永远只看到一半。” 李寻继续翻页。 下一张是维吉妮的第二个角度。 同一组造型,同样在窗前,这张是她转过头,正对镜头,但墨镜依然没摘。 她的嘴唇微抿,下巴略微抬起,这是在拍摄的某个瞬间她和卡尔之间出现了什么让他出声提醒的事,然后她本能的微表情被他抓到了。 “这一瞬间你在想什么。”李寻问维吉妮。 “我在想你说他三天没洗头。”维吉妮说。“然后忽然听到他说别动。” “所以你当时差点笑出来。” “对,他让我别动的时候咬到舌头了。” 李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的维吉妮,嘴唇的确不是松弛的,而是在一种微微向内的收束中,看起来像是不苟言笑的严厉,实际上是在忍住不笑。 “这就证明了一个道理。”李寻说。 “什么道理。”维吉妮和卡尔同时问。 “最好的表情不是被引导出来的,是被意外制造的。” 卡尔·拉格斐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李寻很熟悉,是“你说得对,但我不想夸你”的意思。 …… 李寻翻到相册最后一部分。 不是照片,是一张纸。 一张半透明的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这组肖像拍完之后,我想起了一句话。 “时尚不是关于衣服,是关于穿衣服的人。”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一回事,我总让模特减重来配合我。 但今天,在我面试模特的过程中,在两个我最信任的人和我一起戴着墨镜面试了几个小时之后,我发现我有了新的想法。 时尚是关于人。 ——K.L. 李寻把这张纸仔细研究了一会。 然后把相册合上了。 “你这等于给我们一人写了一封信。” “不是信,是笔记,信是写给别人的,笔记是写给自己的,我给你们一人一份笔记,因为笔记里有你们。” 维吉妮也看到了最后一页。 “你很少承认自己错了。” “因为我很少错。” “这次呢。” “这次我没说错。”老佛爷看了她一眼。 “我说我发现我新的想法,没说我现在同意那句话,那只是一个瞬间的想法,可能明天就变了。” “但你把它写下来了。” “写下来不代表永恒,只代表那个瞬间是真实的。” 李寻靠在沙发里,把相册搁在腿上。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本相册从封面到内页,没有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logo、任何一个标识表明这是卡尔·拉格斐的作品。 因为它不是一份作品集,它像是一份证据。 一份证明在那个下午,在那个面试厅里,三个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镜头,共同参与了某件事情的证据。 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他们自己看的。 “谢谢。”李寻说。 “谢什么。” “谢你没有把那个logo烫上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烫logo。”卡尔拉格斐笑着反问。 “因为如果烫了logo,这就是香奈儿的品牌资产,没有logo,这是我们的私人记忆。” 老佛爷沉默了两秒,李寻能读懂他行为里更深一层的意识。 “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是年轻人。” “您也不是七十岁的老头。” “这是骂我还是夸我。” “我在陈述数据。” 第四十三章 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香奈儿巴黎总部。 李寻提着装好相册的袋子从旋转楼梯走下来,塞巴斯蒂安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件刚完成初样阶段的样衣。 工作室今天的试装结束得比平时晚一些,卡尔和维吉妮还在楼上讨论高定系列最后几套的配饰方案,他先下来准备去街角那家咖啡店买杯浓缩,然后在车里等他们。 他推开玻璃门。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范冰站在康鹏街31号门口。 她今天穿的是香奈儿2009春夏高级成衣系列的一条黑色连衣裙,腰线收得很紧,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锁骨。 手上戴着昨天买的J12白色陶瓷腕表,脚上踩着黑色红底鞋。 她看见李寻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李设计师。” 李寻的脚步没停。他侧头对塞巴斯蒂安说了一句法语,塞巴斯蒂安朝范冰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先一步朝停车场走去。 “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寻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语气不冷淡,也不热络。 范冰跟上他的步子,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至于显得冒犯但也不肯轻易放弃的距离。 她在国内娱乐圈摸爬滚打快十年,被拒绝过太多次,早就过了会因为一句冷话就退缩的阶段。 “我只需要五分钟。” “你昨天已经用了三十秒。”李寻拐进圣奥诺雷市郊路,步子不快不慢。 “那三十秒让我确定了一件事,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想要什么?”范冰问。 李寻没回答。 他在街角的咖啡店停下来,推开玻璃门,用法语和柜台后的咖啡师打了声招呼,咖啡师显然认识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开始做浓缩。 范冰站在咖啡店门口,犹豫了不到一秒,跟着走进去。 这家店很小,只有三个吧台位和两张靠墙的小桌子,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空气里是深度烘焙的焦香。 李寻靠在吧台边等咖啡,范冰站在他旁边,把墨镜摘下来放在吧台上。 “李设计师,我昨天在康鹏街消费的金额不是小数目,你如果在店里工作应该能看到我的消费记录,我来巴黎不是为了购物,Chanel 2009/10秋冬高定发布会,我想要一张入场券……” “你的消费金额和秀场座位没有关系。”李寻接过咖啡师递来的浓缩,没有加糖。 “你花三十万也好,三百万也好,都只是零售交易,Chanel的客户体系和品牌合作体系是两条线,你如果只想当客户,康鹏街欢迎你,你想要的那件事,不在这个店里。” 范冰沉默了一瞬。 她的经纪人昨天连夜查到的信息和她预判的一致,香奈儿的高定发布会座位分配由三个环节决定,创意工作室提出建议名单,品牌公关部审核,最后卡尔·拉格斐亲自确认。 而创意工作室的建议权重,在三位核心人物手里。 卡尔·拉格斐本人、创意工作室总监维吉妮·维雅德、以及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华夏籍设计师。 李寻。 “所以你能决定这件事。”范冰说。 “我当然能,但我不并打算这么做。” “为什么?” 李寻喝了一口浓缩,转过身来看着她。 范冰今天化的是淡妆,底妆轻薄,眉眼只做了基本修饰,比她平时在国内出活动时的浓妆造型收敛很多。 她显然是做过功课,知道欧洲时尚圈不喜欢过度修饰的脸,刻意调整了妆容策略。 她的团队确实专业。 但李寻看她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因为刘亦妃?”范冰先说了出来。 李寻没接话。 “我查过她的行程,没有时装周行程,没有品牌活动,没有杂志封面,她在国内连一本五大女刊的封面都没上过……”范冰的声音很稳,没有因为情绪而拔高音量。 “我2007年就来过康鹏街,那个时候刘亦妃还不知道香奈儿高定的大门朝哪边开。” “我上了《时尚芭莎》封面,《VOGUE服饰与美容》内页,我连续三年参加时尚芭莎慈善夜,我在国内时尚圈的资源比她多十倍。” “我的脸……” 她停了一下。 “我的脸,您应该看得出来,是为时尚圈生的。” 李寻靠在吧台边,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没有否认这一点。 范冰的面部条件在华语娱乐圈里确实属于顶级。 她在时尚圈的上限,确实比大部分华语女演员高。 “你的脸适合时尚圈。”李寻说。 范冰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但我这个圈子不缺适合的脸。” 范冰张了张嘴,他这个圈子…… 李寻的语气依然平淡。 “香奈儿每年收到来自全球的造型卡不下两万份,每一份都附着一张适合时尚圈的脸。 米兰、巴黎、伦敦、纽约,模特经纪公司每年推出来的新人里,长得比你更时尚圈的白人女孩至少有五百个,其中骨相条件和你持平的不会少于五十个。 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连香奈儿的面试机会都拿不到,更不用说坐上高定发布会的前排。” “所以。”范冰接过话。 “决定标准不是脸。” “当然不是脸。” 李寻喝完咖啡从吧台边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欧元纸币压在杯子下面。 “你早就开始国内的个人工作室名义上独立,实际高度依赖华一的资源体系。 华一的电影项目、华一的综艺节目、华一的媒体关系。 你每年从华一拿到的资源置换,占你全年曝光量的多少,你自己应该清楚。” 范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太明白。”她说,“李先生是时尚设计师,为什么会关心国内经纪公司的资源分配?” “因为香奈儿选择品牌形象大使的逻辑,不是看谁最红,我们是奢侈品牌,不是经纪公司,不需要签一个背后绑着九层资源置换的人来打开华夏市场。 你背后的那些东西,华一、慈善、人情、捆绑,在我眼里不是加分项,是风险。” 范冰愣住了。 她没想到李寻把她查得这么清楚。 不是表面的行程和履历,而是资源结构的核心逻辑。 “周讯也曾是香奈儿的座上宾。”范冰的声音低下去,“她也是华一的艺人,你们不也——” “因为卡尔拉格斐是时尚界的风向标,他可以无视很多风险,我不可以。” 范冰确实应该站在全球时尚产业的顶端。 她那张脸和那副骨相如果生在一个没有那些“规则”的平行世界里,完全可能成为首位真正被全球时尚产业认可为超模级的华夏面孔。 但她选错了路。 不是因为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她太聪明,太努力,太想赢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密的资源机器,每一步都计算到了极致,最后被这些计算反噬得干干净净。 李寻的同情有限。 香奈儿的品牌形象不是用来接济谁的,他也不是来做慈善的,他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知道哪些趋势会爆发、哪些趋势是泡沫的时尚设计师。 而范冰,根本不在他的名单上。 “李设计师。” 范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咖啡店里进来两个游客模样的中年夫妇,正在用法语磕磕绊绊地点单。 李寻侧过身给他们让出吧台的位置,顺便帮助那两位游客翻译。 范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震惊。 …… 等李寻忙完,她又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李寻等着她说完。 “你为什么愿意接触刘亦妃?” 范冰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李寻注意到她握着墨镜的手收紧了一瞬。 这才是她今天真正想问的。 查了两天资料,花了小几十万欧元,在康鹏街门口站了两个下午,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最后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 凭什么? 凭什么刘亦妃能拿到我拿不到的东西?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我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入场券? 凭什么…… “刘亦妃看我的时候,没有那种野心。”李寻说。 范冰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寻低头看了眼手表,卡尔和维吉妮应该快从工作室下来了,他得快一点结束这段对话。 “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知道我是香奈儿的设计师,她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反应不是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范冰没有说话。 李寻继续说下去。 “她没在我身上计算,衡量,不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资源置换的机会。 她来找我聊天是因为想聊,不是因为需要,她的眼睛里没有这个人能帮我拿到什么的算盘,只有,这个人在那儿,我想和他说说话。” “这有什么区别?”范冰问。 “当然有区别。” 李寻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想通过我坐上高定大秀的前排,你把这个叫做认识,把刷卡的几十万欧元叫做诚意,把你的骨相和时尚圈契合度叫做实力,但在我的角度看,你只是在计算。” “如果你今天成功了,香奈儿的高定发布会前排有你一个位置,那么明年呢?明年你会想坐更靠近安娜·温图尔的位置,后年会想要华夏区代言,大后年会想要亚太区。 你永远不会满足,永远不会停止计算,永远不会把香奈儿的品牌价值放在你的个人利益之上。” 范冰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就是你对我评价的来源吗?我有野心,有目的,所以不值得你花时间,刘亦妃没有野……” “她有。” 李寻打断了她。 范冰愣住了。 “刘亦妃当然有野心。”李寻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一个能在十七岁就凭电视剧火遍华语区的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刘亦妃的野心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实现它。” “她的方式,是对自己。” “你的方式,是对别人。” 李寻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华一黑我的时候,我父母很担心,尤其是我妈妈,我没有任何理由给跟他们有关的艺人好脸色。 说实话,只要我拉下脸去求卡尔·拉格斐,去求安娜温图尔,我能按死所有跟华一有关的艺人时尚圈这条路。 你还能在这里和我说话,只是因为我不想欠他们人情而已。” 范冰站在原地。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卡尔·拉格斐和维吉妮·维雅德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李寻和范冰站在靠墙的小桌子旁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Ah.”卡尔用法语说了一句,“又是她。” 维吉妮瞟了一眼范冰,目光从她的黑色连衣裙掠过她的红底鞋,然后收回。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寻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这副表情的意思是,意料之中。 “已经提前给你们点好了,边走边聊吧。”李寻起身。 …… 范冰看着卡尔·拉格斐和维吉妮·维雅德跟着他一起转身离开。 她发现李寻在香奈儿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第四十四章 没有卡尔的康鹏街 翌日。 卡尔·拉格斐并不在康鹏街。 他的轿车一早就驶向了戴高乐机场,安娜·温图尔的航班十点落地。 临走前他只在工作室门口探了个头,对维吉妮说了句“今天你当家”,然后戴着墨镜立马溜走了。 维吉妮·维雅德九点整坐在创意总监办公室。 她面前摊着秋冬高定系列的配饰方案,第三版,卡尔昨晚在电话里说针织部分的袖口比例需要再调,她正在用红色记号笔标注需要修改的部位。 办公室门关着。 走廊里也很安静。 十点十五分,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高级定制工坊的首席裁缝莫妮卡,五十六岁,在香奈儿工作了三十七年,她手里拿着一件样衣。 样衣的袖子被拆了一截。 “维吉妮。”莫妮卡的声音有点低,“你最好看一下这个。” 维吉妮看到那件样衣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是系列第47号Look的初样,象牙白马海毛混纺斜纹软呢外套,袖口设计是卡尔亲手画的草图,用了几种不同质感的白色丝线编织渐变效果,工坊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袖口部分的刺绣打版。 现在袖口被拆了。 拆得很粗糙。 不是正常的修改拆卸,正常工序会用拆线刀一根一根挑开缝线,保留面料完整。 这件样衣的袖口是被剪刀直接剪开的,面料边缘毛糙,有几处丝线被扯断,可能无法修复。 维吉妮站起来,走到莫妮卡面前,接过样衣,她很仔细地看,看了几分钟。 莫妮卡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工作室里其他人都知道,维吉妮检查样衣的时候不说话,不代表没意见,代表她在组织语言。 “谁拆的?” 维吉妮的声音很平静。 但莫妮卡注意到她说法语的时候,动词时态用的是完成时,不是未完成时。 这意味着她已经确定这件事发生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过程描述,只需要一个名字。 “刚从成衣部升上来的高级设计师艾米丽。” “为什么拆?” “她说袖口的配色不对,和效果图有色差。” 维吉妮·维雅德把样衣翻过来。 内侧的缝份还留着工坊的定位线标记,上面用铅笔写着配色编号,那个编号是上周三李寻亲自确认过的,她也亲自签了字。 现在Chanel的工作流程很多时候就这样,卡尔画出设计图,工坊完成,李寻初审,她最终审核加签字确认。 色差? 这件样衣用的是象牙白渐变,光源下色温偏差肉眼不可能分辨。 即使有疑虑,标准流程是拿色卡到自然光下比对,然后填写修改申请单,由维吉妮签字后才能动工。 更不可能直接用剪刀拆。 这是常识。 “她人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 莫妮卡转身出去。 维吉妮把样衣平铺在办公桌上,用手抚平袖口被剪开的部分,面料边缘的丝线参差不齐,有一处经线被剪断,修补需要在背面加衬,会改变悬垂感。 这件样衣可能废了,搞不好会浪费很多工时。 十点二十一分,艾米丽走进办公室。 她今年二十六岁,法国人,22岁从巴黎时装工会学校毕业,通过实习期考核后留在Chanel高级成衣工坊做初级助理…… 她的实习评价表上,维吉妮写的评语是“手工艺基础扎实,需加强流程意识。” 艾米丽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她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 “维吉妮女士,您找我?” 维吉妮没有让她坐。 “这件样衣是你拆的?” “是。” “为什么?” “袖口的象牙白配色和我拿到的效果图有色差。”艾米丽说。 “效果图上的白色更偏冷调,样衣偏暖,我觉得不对,就拆了重新做。”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维吉妮看着她。 “效果图给我看。” 艾米丽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效果图复印件。 维吉妮接过去,展开。 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上白色色块确实偏冷,因为复印机的色彩校准偏蓝。 “这是复印件。” “原件在档案室,我图方便复印了一份。” “你用复印件比对高定样衣颜色?” “效果是一样的,只是颜色偏冷了一点,但是……” “偏冷就是偏了。你用偏色的复印件做颜色标准?” 艾米丽愣了一下。 “我以为是……” “你以为。” 维吉妮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优雅,纸张落在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但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艾米丽。”维吉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你拆样衣之前,有没有填修改申请单?” “没有。” “有没有和莫妮卡沟通?” “莫妮卡在忙另一件……” “有没有找我签字?” “我找不到你……” “我在办公室,你也可以找Rhine,你都没有。” 艾米丽张了张嘴。 维吉妮继续说下去。 “你不确定颜色标准,没有取色卡做自然光比对,你图方便用复印件,没有核对原件。 你要动工坊花三周时间做的样衣,没有填申请单,没有告知首席裁缝,没有找我签字,你直接用剪刀剪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艾米丽的脸色开始发白。 她终于意识到维吉妮不是在问她流程,是在问责。 “维吉妮女士,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做得更好,我觉得那个颜色确实有问题,我想重新做一版更准确的……” “你觉得颜色有问题。” 维吉妮重复了她的话。 然后她拿起样衣,翻到内侧的缝份,指着铅笔写的配色编号。 “这个编号,是Rhine上周三确认的,我也签了字。” 艾米丽看着那行铅笔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说颜色有问题,你觉得你的眼睛比Rhine和我准确?”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正在整理面料的两个助理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们听到了。 不是因为维吉妮大声。 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暗流汹涌。 而内容,在香奈儿创意工作室,是最高级别的质问。 莫妮卡站在门口,看着艾米丽的背影。 老裁缝的表情很复杂。 她在工坊的时间不短,见过卡尔发火,摔过草图,扔过样衣,骂过供应商,但卡尔发火是暴风雨,来得快去得快,骂完以后还可能请你吃晚饭。 维吉妮不是。 维吉妮不发火。 她会用最轻的声音,说出最重的话。 然后没有回旋余地。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维吉妮女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质疑您的意思,我只是……” “所以你是质疑Rhine?所以你用剪刀剪了卡尔先生亲手画的草图。” 维吉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样衣袖口的破损处。 “你剪断的不只是面料,是工匠的手艺和我们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艾米丽。 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有平静。 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实习生期间,有没有教过你,动工之前先问?” 艾米丽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教过。” “没记住。”维吉妮替她说了下半句。 艾米丽没有反驳。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和卡尔先生太过于偏爱Rhine了?” “没有,我只是……” 维吉妮沉默了几秒。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裁缝工作室的试装间,只听得见远处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然后维吉妮开口了。 “你现在去工坊。” 艾米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向莫妮卡道歉,再向工坊的绣工道歉,然后去人事部。” 希望消失了。 “维吉妮女士……”莫妮卡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什么。 维吉妮没有看她。 “这件样衣袖口的替换面料在辅料室第三层柜子,色号需要重新配,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样衣,莫妮卡,辛苦你重新排工期。” 莫妮卡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好的。” 艾米丽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掉。 “我没有要……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维吉妮女士,求你了……” “维吉妮,艾米丽真的很有天赋,她是除了Rhine升职最快的员工之一,能不能……” 维吉妮抬手打断,然后看着艾米丽。 “我也需要这件样衣在七月之前完成,你剪它的时候,没想过它也很需要你……还有,这个地方,规矩很重要。”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红色记号笔,继续标注配饰方案,意思是对话结束了。 莫妮卡走到艾米丽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往外带。 如果是卡尔先生,他会开始骂街,一顿鼓风机之后艾米丽有留下来的可能,如果是维吉妮……莫妮卡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女性,整个工坊都知道,但是越这样的人,被触及底线之后的处理方式会更加“极端”。 艾米丽可以质疑李寻的能力,可以向卡尔和她提出这件事,但是她不应该不守规矩。 李寻在Chanel内部的地位确实让人嫉妒,尤其是哪些年轻设计师。 但他们只看到了Rhine年纪轻轻能跟在卡尔和她身边时的意气风发,却没有看李寻几年如一日每天跑工坊努力完善自己的能力,没有看到大秀前直接熬夜熬穿几天的艰辛。 维吉妮没想到Chanel真的有设计师以为,能跟得上卡尔大秀节奏的李寻,能力不行…… 要说这也怪李寻,平时太佛系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维吉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倒不是因为愤怒,因为难过,她的性格不喜欢对一个有天赋的设计师说out,但她必须这样。 第四十五章 卡尔先生不在,只有你能搞定。 玛德琳在走廊里截住了莫妮卡。 她刚从成衣部打版室过来,手里拿着下季度针织系列的面料小样,准备找李寻确认缩水率。 在香奈儿,成衣和高级定制的工坊虽然分开,但共用辅料室和部分技术资源,玛德琳作为成衣部高级打版师,经常需要和高级定制这边协调面料排期。 她看到艾米丽被莫妮卡揽着肩膀从创意总监办公室带出来,前者眼睛红肿,后者面色沉重,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玛德琳在香奈儿工作了将近十一年,从初级助理做到高级打版师,她很清楚维吉妮的脾气。 不发火的人一旦做决定,比天天发火的人更难收回。 她见过维吉妮两次这样的处理方式,两次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但艾米丽是成衣部的人。 严格来说,艾米丽一个月前才从成衣部升到高级定制这边,人事关系还在过渡期,她的直属上级有两个,一个是高级定制的首席裁缝莫妮卡,另一个是成衣部设计主管。 按照Chanel内部不成文的规定,跨部门调动的设计师有三个月的考核期,期间出现重大失误,两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有权做出处理决定。 也就是说,如果成衣部那边愿意接收,艾米丽不一定会被直接开除。 问题在于,成衣部凭什么愿意接收一个在高级定制工坊不守规则的设计师? 除非有人替她说话。 …… “莫妮卡。” 老裁缝停下来,艾米丽低着头站在旁边。 “维吉妮的处理决定是什么?”玛德琳的法语带着马赛口音,语速很快。 “道歉,然后去人事部。” “直接开除?” “没有说开除,但去人事部的意思你我都清楚。” 玛德琳看了一眼艾米丽,二十六岁的姑娘哭得妆都花了,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玛德琳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巴黎一家小工坊做助理,因为裁错了面料被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下班后躲在楼梯间哭,是一个老裁缝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了句“下次用尺子量两遍再下剪刀”。 但这里是香奈儿,尤其是高定,很少有下一次。 “你先别去人事部。”玛德琳对艾米丽说。 莫妮卡皱起眉头。“玛德琳,维吉妮的指示……” “我知道。但艾米丽的人事关系还没完全转到你们那边,档案还在成衣部。 维吉妮的处理决定需要成衣部这边确认才能执行。”玛德琳说,“给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如果没办法,我亲自送她去人事部。” 莫妮卡沉默了几秒。 她和玛德琳合作过很多次,知道这个马赛女人不是莽撞的人,她开口要三十分钟,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工坊那边我去说,给你们三十分钟。” 玛德琳点了点头,拉住艾米丽的手腕转身就走。 艾米丽被拽着走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 “玛德琳女士,我们去哪儿?” “去找Chanel现在唯一能救你的人。” “维吉妮女士已经……” “维吉妮做决定谁都改不了。”玛德琳头也不回,“但有一个人她会给面子。” 艾米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玛德琳说的是谁。 “我……我刚在办公室说他审核的颜色标准有问题。”艾米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太有勇气去……” 玛德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艾米丽。 “你在办公室跟维吉妮说了什么?” “我说……袖口的配色和效果图有色差。” “你质疑了配色编号?” 艾米丽咬着嘴唇。 “我说我觉得袖口颜色偏暖,效果图上偏冷,我以为是配色出了问题。” “你以为,配色编号是Rhine亲自确认的,维吉妮签了字,你说颜色有问题,就是在说他们两个中的一个看错了,你觉得维吉妮会认为你在说她?” 艾米丽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我真的只是觉得颜色不对,我想重新做一版更准确的……” “你觉得颜色不对,应该先找色卡比对,然后找李寻核实,最后填申请单找维吉妮签字,这是流程,你在成衣部待了四年,这些流程你不懂吗?” “我……” “你是觉得麻烦。”玛德琳的声音冷下来。 “觉得走流程太慢,觉得自己有天赋,觉得自己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以不需要那些啰嗦的程序。” 艾米丽没有反驳。 玛德琳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现在你没资格嫌麻烦了,跟我走,如果不是因为你确实有一些天赋,我早就扭头就走了。” 李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玛德琳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寻正伏在绘图桌前,左手中指和食指夹着两枝不同硬度的铅笔,右手正在草图上调整一个肩部的结构线。 绘图桌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十几张草图纸,每一张都画满了不同的版本。 他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同一件单品会同时画好几个结构方案,一字铺开,站着看、蹲着看、从不同角度看,直到确定最好的那一版。 墙角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从工坊借来的面料样本和几本老版VOGUE,最上面那本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刊,封面是穿着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的伊娜·德拉弗拉桑热。 李寻做设计的时候有翻老杂志的习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不一定过时,只是没有人在合适的时机重新把它们拿出来。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相框,没有摆件,只有绘图桌、一盏可调节色温的工作灯、一把Herman Miller的椅子和一个半人高的文件柜。 柜子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从2005年到2009年的所有设计档案,按季度分列,标签上手写着日期和系列名称。 唯一能称得上私人物品的是窗台上放着的一只白色马克杯,这杯子是卡尔拉格斐去年圣诞节送的,据助理说是老佛爷自己定制的,创意工作室人手一个,李寻的这个杯沿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但他一直在用,其他人换了新杯子他也没换。 艾米丽第一次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以为像李寻这样的设计师,办公室应该更“有派头”一些。 但李寻的办公室干净得像个裁缝的工作间。 他本人也干净得像个裁缝。 不是外表上的干净,是气质上的。 身上没有任何张扬的东西,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像一根针,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法语带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伦敦腔,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躲,不打量,就是平静地看着你,等你说完。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玛德琳和站在她身后哭红了眼睛的艾米丽。 李寻放下铅笔。 “艾米丽?” 艾米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玛德琳替她说了。 “维吉妮让她去人事部。” 李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艾米丽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玛德琳。 “为什么?” “她拆了高定47号Look的样衣袖口,用剪刀直接剪的,没有填申请单,没有找莫妮卡沟通,没有找维吉妮签字,理由是袖口的配色和效果图有色差。” 李寻点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 “效果图是复印件。”玛德琳补充了一句。 李寻的动作停了一下。 “色差。” 艾米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Rhine,我真的不是质疑你,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当时就是……我看到袖口的颜色和我手上的效果图不一样,我以为配色出了问题,我想着重新做一版会更快,我……” 李寻抬起手,示意她停下。 艾米丽立刻住了嘴。 李寻站起来,走到艾米丽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看她的方式不是俯视,是平视。 “你拿复印件比对高定样衣的颜色?” “是……” “复印件偏冷调,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以为差别不大……” “在日光灯下差别确实不大,但高定系列的展示场景是傍晚六点的巴黎大皇宫,自然光加灯光混合色温。 卡尔先生要求这个系列的白色系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的层次,你看过整体的灯光设计图吗?” 艾米丽愣住了。 灯光设计图。 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一件高定样衣的配色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要和秀场当天的灯光、音乐、模特妆容、甚至观众席的布置产生关联。 这是卡尔·拉格斐一贯的工作方式,设计从来不只是衣服本身,而是一个完整的叙事系统。 李寻没有等她回答。 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艾米丽。 那是47号Look的整体设计方案。 上面标注了袖口配色的参考维度:自然光下的颜色(象牙白基准值)、灯光下的色温偏移量(暖调偏移百分之七)、以及与同系列第48号和第46号Look的衔接关系。 第46号是纯白,第48号是米白,47号的象牙白正好卡在两者之间,形成一个视觉上的过渡。 这个配色方案不是随便定的。 它考虑了整场秀的节奏,模特的出场顺序,灯光变化的节点。 袖口的暖调偏移,是为了在特定灯光下让白色呈现出层次感,而不是一整片死白。 “我没看到这个……” “你不需要看到这个。”李寻摇摇头说。 “你的工作不是评判配色对不对,是在发现疑问的时候按照流程提出来,也就是说,你只需要执行指令就可以,发生了错误是我和维吉妮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他把文件夹合上。 “47号Look的配色编号是上周三我在光源室比对了一个半小时后确认的。 自然光、灯光、混合光,三种光源下各比对三次,每一次的色差数据都记在配色档案里。 维吉妮签了字,工坊的绣工根据这个编号配了线,花了两天时间完成袖口的刺绣打版。” 他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颜色不对,你做了这个判断,然后花了不到三分钟找到剪刀把它拆了。” 艾米丽的脸色彻底白了。 玛德琳站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 李寻不是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恰恰是这种不带情绪的陈述,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卡尔拉格斐那种有什么情绪当时就发泄出来反而容易说话。 维吉妮和李寻两人……性格有点相似。 李寻走回绘图桌,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玛德琳。” “嗯。” “你带她来我这儿,是想让我去跟维吉妮谈?” 玛德琳没有否认。 “现在你在维吉妮那里有用。” “你知道维吉妮最不喜欢别人干预她的决定。” “我知道,但艾米丽在成衣部做了四年,她的能力我清楚,她不是坏设计师,她只是……”玛德琳看了一眼艾米丽,“太急了。” 李寻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艾米丽。 “你质疑我的配色,觉得我确认的颜色有问题,按道理我不应该替一个质疑我的人说话,在你眼里,颜色不对就是不对,你不会因为确认的人是谁就假装没问题,从这个角度说,你至少对自己的眼睛诚实。” 艾米丽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但诚实和鲁莽是两回事。”李寻继续说。 “你鲁莽到用剪刀直接剪一件高定样衣,这件样衣的面料成本是多少你知道吗? 象牙白马海毛混纺斜纹软呢,Chanel和苏格兰老厂的独家合作面料,每米的价格是你一个月的薪水。 工坊的两位绣工花了两天时间完成袖口的刺绣打版,你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毁了。 你觉得维吉妮生气是因为你质疑了颜色?她生气是因为你不尊重别人的时间。” 李寻把杯子放下。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玛德琳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你是成衣部的人,人事关系还没完全转过去,维吉妮的处理决定需要走成衣部的流程,我可以去找维吉妮谈,不是求情,是建议换成其他处理方式。” 艾米丽的嘴唇哆嗦着。 “什么……什么方式?” “降职回成衣部初级助理,重新从基础做起,一年之内不得申请跨部门调动,所有涉及高定工坊的工作必须由上级设计师签字确认后才能执行。”李寻看着艾米丽。 “这不是轻松的惩罚,你二十六岁,如果接受这个条件,和今年那些刚毕业的实习生重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你能接受吗?” 艾米丽的眼泪又开始掉,但她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能。” “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只要还能留在Chanel,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不怕从零开始,我怕连从零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李寻点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等着,不过你只有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