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仓五千万?我反手做空华尔街》 第1章 爆仓前夕的左轮手枪 (温馨提示:本书不构成投资建议。若读者穿越或重生,书中描写的大方向和事件可作为参考,具体操作不建议或难以复刻。) (投资有风险,杠杆需谨慎。) ...... 曼哈顿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钞票发霉的腥味。 2008年2月28日,深夜11点17分。 上东区第五大道的顶层奢华公寓内,死寂一片。 客厅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帝国大厦的霓虹灯被连绵的暴雨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一角,在昂贵的胡桃木地板上投下冰冷、扭曲的阴影。 "咳……咳……" 极其浓烈的火药味和刺鼻的血腥味中,陆泽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耳鸣像是一万台服务器在脑子里同时过载尖叫,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让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苦涩,舌尖碰到了牙龈里崩裂的血泡。 但他没有喊出声。 在睁眼的零点一秒内,右手便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掉落在身侧、还残留着体温的冰冷金属物体。 一把柯尔特M1873大口径左轮手枪。 枪身上刻着精美的镀铬花纹,握把是定制的黑胡桃木,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咔哒。" 保险被大拇指熟练地推开,枪口瞬间锁定了黑暗中的房门方向。手臂的肌肉绷紧,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袭击者,没有仇家破门。房间里除了他压抑的呼吸声,只有窗外雨点密集砸在三层防弹玻璃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打棺材板。 陆泽微喘息着,紧绷的肌肉缓放松。持枪的手臂依然稳如磐石,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这才感觉到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钢针在颅骨上来回刮擦。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触手是一片温热、粘稠的半凝固液体。 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来。 他盯着指尖的血看了两秒,动作没有任何慌乱——像是在确认一个数据,而不是在面对自己的伤口。 就在他撑起身体的这一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相撞、绞杀、最终融合。 第一股记忆属于他自己——2024年,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对冲基金之王。他管理着一支规模超过三百亿美金的国际对冲基金,在业内被敬畏地称为"没有心脏的金融机器"。 在一次涉及千亿规模的全球做空战役前夕,他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最终心梗发作,死在了彻夜长明的六屏交易终端前。 而第二股记忆,则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巧合的是,他也叫陆泽,英文名LanCe Walker。一个美籍华裔富二代,父亲是第一代移民企业家,母亲是波士顿的名媛。 两人在一场私人飞机坠毁的空难中双去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和一家名为"远星资本"的微型投资公司。 为了向华尔街那群自视甚高的白人精英证明自己,这个年轻华裔一头扎进了曼哈顿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深渊。 就在三天前,他被高盛集团的副总裁——理查德·克莱曼,那个总是在高级酒会上亲切拍着他肩膀、叫他"好兄弟"的精英白人,做成了一笔交易。 理查德利用信息差和陆泽对他的信任,向"远星资本"倾销了一大批由高风险次级房屋贷款打包而成的CDO(担保债务凭证)。 这些资产的底层标的,全部是大量拖欠还款、即将面临断供法拍的垃圾房贷。 不仅如此,理查德还向他推荐了高达五十倍的场外杠杆。 "LanCe,相信我,美国的房地产市场永远涨。这是上帝赐给美国人的金融圣杯。这笔交易做完,你就是华尔街新一代的王,连高盛的执行委员会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记忆中,理查德穿着三件套的定制西装,端着冰镇的马丁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那种真诚,精确、专业,挑不出任何破绽——这正是它最致命的地方。 于是,原主签下了那份对赌协议。 合同厚达一百七十三页,全是晦涩的金融术语和法律条款。 他根本没看完,只是在理查德温和的催促下,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美国次贷市场的违约率突然出现小规模跳水。这批CDO的估值瞬间暴跌,像是被捅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伴随暴跌而来的,是华尔街最冰冷、最无情、也最让人绝望的—— Margin Call(追加保证金通知)。 明天——不,准确说是明天上午十点整,高盛的风控部门将强制要求远星资本足额缴纳五千万美金的保证金,用于填补五十倍杠杆跌穿带来的巨大窟窿。 如果交不出钱,远星资本将瞬间破产,原主父母留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信托基金、上东区的这套顶层公寓、停在地下车库里的两台法拉利、苏富比拍来的艺术品收藏,将被全面清算,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更致命的是,因为理查德在合同里埋下的条款陷阱,一旦爆仓,原主不仅要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还将面临FBI关于"恶意金融欺诈"的高规格指控。 等待他的,将是联邦重刑监狱里至少二十年的牢狱之灾。 绝望、恐惧、被背叛的愤怒,彻底击穿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就在半个小时前,原主喝下了大半瓶野火鸡波本威士忌。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没能浇灭心中的恐惧。 他跌跌撞地从保险柜里取出父亲的遗物——这把M1873,颤抖着拉开枪栓,将冰冷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曾经语重心长的教导他:"LanCe,在华尔街,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笑容。"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他的手抖了。 从签下那份合同,到端起枪口,这个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合格——包括结束自己。子弹擦着头骨外侧飞了出去,在颞骨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最后深嵌进了头顶的石膏天花板,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 巨大的后坐力和擦伤导致的脑震荡让原主当场晕厥,鲜血如泉涌般浸透了衬衫领口。 而再次睁开眼的,已经是来自2024年的陆泽。 理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陆泽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苏醒时的茫然也消散了。 没有愤怒,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甚至没有分出多少注意力去审判那个把他推下深渊的理查德——那是之后的事,是一个需要被计算、而非被憎恨的变量。 此刻占据他大脑的,是一套近乎生理性的、无法关闭的程序:这具身体现在的净值是多少,负债是多少,清算的时间点在哪里,以及——在这个死局里,是否存在一道可以被撬开的缝隙。 至于原主,他心里只掠过一个极冷的判断。 一个连合同都读不完的人,本就不该坐上这张牌桌。 他扯过几张印着意大利酒庄标志的厚实纸巾,按住太阳穴还在渗血的伤口。 纸巾很快被浸透,他面无表情地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野火鸡波本威士忌,仰起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如同刀子般顺着喉咙划入胃里。 他要的不是这口酒的味道,而是它带来的灼烧和刺激。他需要用它压下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大脑在天亮之前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具身体是他现在唯一的资产,而他打算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把它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干净。 他将染血的纸巾丢进水槽,走向落地窗前那台始终亮着的彭博终端机。 太阳穴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去管。 这是一台价值两万四千美金一年的专业金融终端,黑色的主机上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 六块27寸的液晶显示器呈弧形环绕,上面跳动着全球股市、债市、汇市、商品期货的实时数据。 即使在深夜,这台机器也从未休眠,像是一头永不疲倦的金融巨兽。 修长的手指在特制的彭博键盘上敲下几个指令。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按键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屏幕刷新,幽蓝的光照亮了他苍白且沾着血迹和汗水的脸庞。 时间面板上,莹绿色的数字清晰地跳动着:2008年2月28日,23:21:37。 他扫了一眼尚在屏幕上跳动的股票代码,呼出一口气。 一个美妙至极的时刻。 第2章 必死之局? 终端下方,贝尔斯登的闭市数据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收盘价63.47,市值约110亿美元。 陆泽盯着这个数字,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一个从2024年穿越回来的顶级对冲基金经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此刻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口上。 满大街的分析师还在宣扬着房地产的神话,CNBC的主持人们还在高呼"美国梦永不破灭"。 他们殊不知,一场将摧毁全球数十万亿美元财富的世纪金融海啸,距离彻底拉开帷幕,只差最后一点点火星。 而那个点燃火星的日子,他记得一清二楚—— 2008年3月14日。 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五天。 就在陆泽沉浸在庞大的历史数据网络中时,大门处突然传来密码锁"滴滴滴"的急促声响。 紧接着,一个焦急的女声伴随着按键声响起:"该死,密码怎么不对……不对,应该是……" "咔哒。" 门锁终于打开。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阵裹挟着冰雨和夜风的寒气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米色BUrberry风衣的年轻女人急匆匆地冲进玄关,连雨伞都顾不上收。雨水顺着风衣的下摆滴落在昂贵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伊莎贝拉·陈。公司里唯一一个没有在出事后立刻打包跳槽的员工。 "老板!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高盛的最后通牒已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借着玄关微弱的感应灯光,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常年散发着祖马龙高级熏香的客厅里,此刻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枪战。 她的老板,那个平日里虽然傲慢但其实内心懦弱、遇到挫折只会砸东西发脾气的年轻富二代,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彭博终端机前。 他身上那件定制的埃及棉白衬衫上溅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斑,右侧太阳穴皮肉外翻,一片血肉模糊。而他的右手,正随性地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M1911左轮手枪。 最可怕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以往那个遇到追保电话只会急得摔领带的富二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而蛰伏着的捕猎者。 "啊——!!" 伊莎贝拉手里那只爱马仕铂金包"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文件散落一地。她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玄关的墙壁,颤抖的手拼命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老、老板……别冲动!我马上叫救护车!" "安静。"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她即将破音的尖叫砸回了胃里。 "咔哒……哗啦。" 陆泽走到沙发旁,左手单手一甩,M1911的弹巢顺势滑出。 他将剩下的五发子弹退了出来,连同这把枪一起,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晶垃圾桶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钝响。 "一点皮外伤。不需要救护车,更不需要纽约警局的蠢货来弄脏我的地毯。" 陆泽扯下一根阿玛尼真丝领带,将额头的伤口缠绕包扎起来,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野火鸡波本,顺手给伊莎贝拉也倒了一杯,推到大理石台面边缘。 "喝下去。然后控制一下你的面部表情。" 伊莎贝拉愣住了。但面对此刻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陆泽,她竟然下意识地走过去,端起酒杯,乖乖喝了一大口。 50.5度的烈酒下肚,她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 "老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也像是在求。 "要不……您马上联系私人飞机回亚洲吧。远星资本的壳子留在这里给他们清算,只要您人不在美国,FBI的跨国引渡程序要走好几年……" "跑?" "来不及。也不需要。" 他将杯中的波本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回答我两个问题。"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第一。公司在花旗和摩根大通的离岸托管账户里,现在还能立刻动用的极限流动资金,总共还有多少?精确到美分。" 伊莎贝拉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出于职业本能,她立刻在脑海中调出了最新的财务数据: "如果不算那些已经被高盛冻结的抵押物……我们能动用的极限现金,只有5,124,782.33美金。可是老板,这点钱在五千万的追加保证金面前,根本——" "五百一十二万。" 陆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沉默了两秒钟,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理查德什么时候来?"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 "高盛的Margin Call是明天上午十点。理查德不会只发一封邮件就坐等结果。他会亲自来。" 陆泽看着落地窗外风雨飘摇的曼哈顿夜景,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他会带着法务、风控,还有一份提前拟好的清算授权书,亲自坐到我的会议室里,看着我在上面签字。" "因为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这是一场表演。他需要亲眼看着我跪下来。"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了。 她想反驳,但回忆起理查德在过去几个月里那些"亲切"的拍肩、那些"真诚"的笑容,以及那份厚达一百七十三页、她的老板根本没看完就签了字的合同……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陆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应该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涩。 "如果他真的要来的话。" "他会来的。" 陆泽转过身。 "现在,去把那份期权协议的原件找出来。" 伊莎贝拉又愣了一下:"哪份?" "理查德塞给我们的那份。一百七十三页的那份。应该在公司的保险柜里。" "老板,现在都快半夜了,公司那边——" "现在就去。" 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一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脚注。"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不知道老板在那份合同里要找什么。但她从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年轻富二代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中的挣扎。 那是一头猛兽在黑暗中嗅到了什么气味之后,极度克制的、危险的安静。 "……我马上去。" 伊莎贝拉放下酒杯,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和手提包,转身走向玄关。 她拉开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陆泽的声音: "另外,联系我的私人裁缝。明早八点前,给我送一套全新的西装过来。TOm FOrd,深海蓝色,不要领带。" 伊莎贝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陆泽。暴雨如注的曼哈顿夜景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身影仿佛与整个城市的黑夜融为一体。 "老板……您到底想做什么?" 陆泽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面上沾着血迹的都彭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一支高希霸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烟雾,彻底隐没了面容。 "去拿合同。" 门在伊莎贝拉身后关上。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 陆泽站在彭博终端前,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深渊里一只野兽的眼睛。 他看着屏幕上贝尔斯登那个63.47的收盘价。 十五天。 五百一十二万。 一份他还没有看完的合同。 这三样东西,就是他手里全部的筹码。 够不够,天亮以后才知道。 第3章 理查德的审判(上) 2008年3月1日,上午9点27分。 曼哈顿下城,百老汇大街1140号,二十三层。 远星资本的办公室本该是嘈杂的。键盘声、电话铃、交易员压抑的呼喊——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家对冲基金正常运转的背景噪音。 但此刻,死寂。 十二名员工,昨晚跑了九个。剩下三个,此刻缩在角落的工位里,像是在等一个他们已经知道结果的判决。 会议室里,只有陆泽一个人。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把玩着一枚纯银的都彭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的开合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像是某种冷静的倒计时。 "老板。"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伊莎贝拉探头进来,黑色职业套装,妆容整齐,但眼底的黑眼圈掩盖不住——她昨晚显然没睡。 "高盛的车到楼下了。理查德·克莱曼,加上两名法务和一名风控主管,四个人。" 她顿了一下。 "另外,大楼对面街角停着两辆警车。应该是FBI经济犯罪科。" 陆泽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让他们上来。" 上午9点49分。 电梯门打开,理查德·克莱曼走了出来。 深灰色三件套,爱马仕袖扣,发蜡把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十七岁,高盛结构化产品部副总裁,管理着八十亿美金的部门。 他有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真诚,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正是这张脸,让无数人在签字之前,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身后跟着三个人。 约翰·麦克利什,高盛首席法务顾问,哈佛法学院,金丝眼镜,黑色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艾米莉亚·沃克,风控部高级主管,MIT数学博士,栗色发髻,手里夹着ThinkPad和一沓财务报表。 马修·霍金斯,理查德的助理,提着一个铝合金密码箱。 四个人,一支标准的华尔街收割小队。 他们走进办公区,剩下的三名员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理查德扫了一眼惨淡的办公室,叹了口气,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暖笑容。 "早安,各位。"他冲伊莎贝拉点点头,"昨晚对大家来说都不好过。我理解。"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令人惋惜的私事: "他父母生前和高盛有很深的渊源。我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伊莎贝拉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LanCe在会议室。"她侧身让开,指了指那扇磨砂玻璃门。 理查德整了整袖口,冲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 "走吧,去见见我们可怜的好兄弟。" 上午9点52分。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雪茄烟雾和威士忌的气息扑面而来。会议室的空调被调到了十六摄氏度,理查德踏进去的瞬间,脖颈后感到一阵寒意。 他张开双臂,准备好了那套熟练的热情拥抱。 然后他看见了陆泽。 那圈黑色真丝绷带缠在太阳穴到额角,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痕。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右手把玩着那枚打火机,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让理查德停住了脚步。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任何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只是冷。冷得像是在看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昆虫。 理查德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LanCe,你的头……"他快步走向会议桌,脸上换上了关切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昨晚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还以为你——" "闭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理查德的笑容凝固了。 陆泽抬起头,眼神锁定他。 "把你那套演技收起来,理查德。这里没有你的执行委员会,也没有喜欢看你表演的观众。"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十点快到了。把处决书拿出来吧。"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 他突然有着错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真富二代。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约翰、艾米莉亚和马修依次落座,将陆泽包围在对面。 理查德冲马修打了个响指。 密码箱打开,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支万宝龙钢笔被推到陆泽面前。 "既然你这么直接。"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冰冷。 "根据ISDA主协议第六条第A款,以及你我双方于2月25日签署的场外交易补充协议——截止今天上午九点,次贷市场整体违约率已突破11.3%,触发风控预警线。远星资本持有的CDO组合底层资产估值跌穿65%,五十倍杠杆完全穿仓。"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高盛正式下达Margin Call。五千万美金,十点之前补足至托管账户。 否则,我们将启动强制平仓,全面接管远星资本的所有资产——包括公司账户、信托基金、上东区的公寓,以及车库里的两台法拉利。"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 "现在是9点53分。你还有七分钟。" 理查德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给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指一条生路: "要么签字。我们会尽可能让这件事体面地结束,保证你留下一些生活费。" "要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街角那两辆黑色警车。 "十点零一分,FBI会进来,以恶意金融欺诈的罪名把你带走。至少二十年。" "如果你想跑," 他笑了笑,"护照、信用卡、银行账户,一个小时内全部冻结。红色通缉令已经提交国际刑警组织。洛杉矶机场的安检口,不是什么好去处。" 说完,他优雅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完成了猎杀、正在等待猎物停止挣扎的猫。 约翰和艾米莉亚同时看向陆泽,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冷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玻璃门外,伊莎贝拉死死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她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第4章 理查德的审判(下) 2008年3月1日,上午9点54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陆泽没有去看那沓文件,也没有去看理查德那张充满胜利者优越感的脸。 他只是缓缓拿起桌上那杯野火鸡波本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圈油润的泪痕,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 理查德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那原本高高挑起的眉毛,因为这声完全不合时宜的轻笑而猛地皱在了一起。 一种猎物脱离了既定剧本的失控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入了他原本志得意满的神经。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收缩,目光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着陆泽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具上寻找出彻底崩溃的裂痕。 但陆泽依然没有看他。 陆泽抿了一口威士忌,缓缓放下酒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会议桌的黑胡桃木表面轻轻敲击。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战鼓。 "理查德,我很好奇。"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剧本写得很完美?" “觉得这是一个绝对完美的、可以写入高盛新员工培训手册的经典猎捕教科书?”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陆泽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CDO,担保债务凭证。一个多么美妙的金融炼金术。"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锋利的弧度。 "我们在座的都很清楚那些底层资产到底是什么货色。" "你从曼哈顿北部、从那些常年散发着尿骚味的布朗克斯区、从皇后区最破败的街区里…… "从那些连信用卡都申请不下来、没有固定收入、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偷渡客和脱衣舞娘手里,找出了信用评级烂到极点、真实违约率已经飙升到惊人的14%甚至18%的垃圾次级房贷。" 陆泽拿起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高希霸雪茄,轻轻弹了弹烟灰: "当然,光靠打包是不够的。" "为了让这坨屎看起来像巧克力蛋糕,你买通了标普的评级分析师——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们高盛在标普内部养了很多年的那条老狗,叫什么来着……迈克尔·哈里森?——让他在评级报告上盖了一个'AAA'的印章。" 理查德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紧紧攥住了西裤的布料。 旁边的约翰和艾米莉亚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陆泽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 "不仅如此。为了在这批毒资产彻底暴雷、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之前,把它从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上甩掉……" "你故意向我隐瞒了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数据、现金流断裂情况,以及评级机构即将下调评级的内部消息。" 陆泽上身微倾,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他重心的改变而变得更加凝重压抑: "更操蛋的是……" "你,或者说你授意你的手下,公然伪造了针对我以及远星资本的尽职调查与资质评估报告。 "你让人修改了银行流水和资产证明,硬生生地把我账面上实际仅有的两千三百万美金的净资产,在系统里虚报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八千万美金!" "然后你利用副总裁的签字权限,绕过了风控委员会主席和首席风险官的二次复核,强行批准了那份五十倍杠杆的场外交易协议。" "啪。" 陆泽将那支还在燃烧的雪茄摁灭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中,昂贵的烟叶瞬间被碾得粉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的平静,转化为如同刚刚从冰水中淬火铸就而出的、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冷酷刀刃: "理查德·克莱曼,高盛集团副总裁,结构化产品部门负责人。" "你违反了《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第302条、第404条关于财务报告真实性的强制披露义务。" "你违反了FINRA——美国金融业监管局FR-2008-014号通告关于'禁止向投资者倾销已知存在重大瑕疵的结构化产品'的禁令。" "你违反了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交易法》第10b-5条关于'禁止在证券交易中进行欺诈、虚假陈述或遗漏重大信息'的铁律。" 在这连珠炮般、字字诛心的法律条文轰炸下,原本不可一世的理查德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宽大的办公椅里,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高定衬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陆泽站了起来。 深海蓝色的TOm FOrd西装勾勒出他修长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形。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俯视着对面已经彻底僵住的四个人。 "我现在不会签字,也不会补交那五千万美金。" 陆泽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刀: "根据ISDA主协议第十四条第B款——重大虚假陈述与估值欺诈条款。" "我,远星资本的实际控制人陆泽,现在正式向高盛集团提出针对编号为GS-CDO-2008-02-25-007A的这批CDO底层资产的估值争议复议程序。" “理查德,听清楚了。在这个被我刚刚提起的争议,被SEC官方所指定的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比如四大里的德勤,比如普华永道,或者安永——派出独立的审计团队,把你们藏在那个恶臭资金池里的每一笔烂账彻底查个底朝天,查得水落石出之前……”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高盛集团无权强制平仓,更无权清算我的任何资产。" 第5章 “免费的午餐” “轰——” 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爆炸。 理查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巨大的动作撞得向后滑出一米多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那张温和、充满欺骗性魅力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张撕裂的面具。 “你怎么可能知道……不,这不可能! ”你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你怎么可能知道CDO底层包的具体资产结构?!你怎么可能知道标普的评级造假?!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绕过了合规审查?!” 旁边的约翰·麦克利什脸色铁青,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作为高盛的首席法务顾问,他太清楚“估值争议复议”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艾米莉亚·沃克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在IBM ThinkPad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那份CDO交易的完整档案。 三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理查德……” 她声音发颤 ,“他说的……编号GS-CDO-2008-02-25-007A这批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率数据……我们提交给合规部的报告里,写的是6.8%,但实际监控数据显示……已经突破了14.2%……” “还有资质评估,远星资本的实际净资产是两千三百万,不是报告里写的八千万……” “闭嘴!艾米莉亚!闭嘴!!” 理查德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嘶吼。 陆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在观赏一出提前知道结局的闹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把玩。 “理查德,我很好奇。” 陆泽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死人般的冰冷,“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这些证据……一起提交给SEC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猜,雷曼兄弟的迪克·富尔德、美林的约翰·塞恩,还有你们高盛的劳埃德·布兰克费恩……这些大人物们,会不会为了平息SEC和国会的怒火,把你这颗棋子,干净利落地切割掉?” 理查德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滴落,浸透了那件价值五千美金的定制衬衫领口。 “你……你想要什么?” 理查德的声音沙哑、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拿起那沓清算文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撕拉——” 陆泽当着理查德的面,面无表情地将整份文件撕成了两半。 “我要你,现在,立刻,用你高盛副总裁的敞口额度权限,接下我的一笔大宗期权交易。” 陆泽的声音冰冷如铁。 理查德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期……期权?什么期权?” 陆泽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如同深渊: “第一,立即撤销针对远星资本的追加保证金通知。 第二,把远星资本离岸账户里剩下的5,124,782.33美金解除冻结。” “第三,这512万美金,将作为全部的权利金。我要向高盛的期权柜台,买入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 理查德愣住了。旁边的法务约翰和风控艾米莉亚也愣住了。 “贝尔斯登? ”理查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脱口而出, “它的股票昨天收盘价是63.47美元!你要买什么行权价的?” “行权价,25美元。” 陆泽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在牌桌上推出所有筹码的疯徒, “到期日,2008年3月21日。”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短暂的错愕之后,理查德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绝望和恐惧突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极度贪婪的狂喜!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这小子脑子被枪打坏了吧?! 今天是3月1日。 距离3月21日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贝尔斯登作为华尔街第五大投行,市值高达110亿美元,股价还在63块钱以上! 想要在短短二十天内,让这家八十五年历史的金融巨头股价暴跌超过60%,跌到25美元?这比彗星撞击曼哈顿的概率还要低! 在期权定价模型里,这种深度价外的末日期权,价值几乎等于废纸! 如果高盛作为对手盘,卖出这些看跌期权给陆泽。 这就意味着,只要到了3月21日,贝尔斯登的股价没有跌穿25美元,陆泽的这512万美金就将全部归零。 而高盛,或者说理查德掌管的交易台,将白白赚到这512万美金的纯利润! 这根本不是敲诈,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午餐”! “LanCe……”理查德强压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勉为其难, “如果你只是想做这笔交易,我可以利用我的VP权限,直接走场外大宗交易接下你的单子。我甚至可以不需要经过合规部的繁琐审查。但你确定你要把最后的500多万扔进这个水漂里?” “这是我的事。” 陆泽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仅要你接单,我还要你承诺,这笔交易你们交易台做‘裸卖出’,不需要去现货市场做Delta对冲。敢接吗?” 理查德差点笑出声来。 去现货市场融券做空对冲风险?开什么玩笑!对冲是需要成本的。 他根本不相信贝尔斯登会崩盘,他要毫无保留地把这512万美金利润全部吃进自己的部门业绩里! 有了这笔横财,他不仅能填补之前的窟窿,甚至还能拿到今年那笔天价年终奖! “好!我接!” 理查德生怕陆泽反悔,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艾米莉亚!马上连线交易台,按他的要求生成电子合约!约翰,准备印章!” 理查德的眼神狂热得像是一个刚刚吸食了违禁品的赌徒。 短短五分钟后,一份带有高盛电子公章的大宗期权交易确认书,摆在了陆泽面前。 陆泽拿起合约,仔细确认了行权价、到期日以及那512万美金的已支付权利金条款。 一切完美无缺。 “合作愉快,LanCe。”理查德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华尔街精英的傲慢嘴脸。 他整了整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泽, “虽然你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事实证明,你在交易上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会在3月21日那天,开着香槟庆祝你的破产。” “是吗?” 陆泽站起身,将那份价值连城的合约贴身收进深海蓝色的西装口袋。 他看着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微笑。 “理查德,你知道在华尔街,什么时候的‘免费午餐’最致命吗?” 陆泽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就是当你以为自己是做局的庄家,却不知道,压路机已经开到了你的脸上。” 理查德冷笑了一声:“装神弄鬼的蠢货。我们走。” 他带着那几个人转身离去。 窗外的曼哈顿,暴雨已经停歇,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碎整座城市。 陆泽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第6章 清场 2008年3月1日,下午一点十七分。 理查德离开了。 会议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他那瓶La MaiSOn de TrUffe松露香水的气味,混杂着雪茄烟雾和威士忌的余韵,像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留下的硝烟。 陆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彭博终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幽蓝色的倒影。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清算文件还摆在桌面上,白色的纸张在空调的低风中微微颤动。 外面变得略微嘈杂起来。 先是林赛·朗——美国人,二十四岁,初级研究员,研究生刚毕业——开始往她的文件袋里塞东西。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颤抖,连自己座位下面的充电线都忘了拔。 然后是马克·陈。他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大约三分钟,没有动,像是在做某个内心的决定。最后他默默地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没有人进来说再见。没有人敲玻璃门。 在华尔街,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留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最后,外面的声音彻底静了下来。 陆泽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办公区。 空荡荡的。 十二张工位,基本已经人去楼空,椅子被随意推开,桌面上留着各种遗弃的痕迹——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稿,一株无人认领的多肉植物孤零零地摆在窗边,叶片有些蔫,大概很久没人浇水了。 彭博终端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像是没有人类指挥的机器,在空荡荡的战场上继续运转。 角落里,只有唯一一个人还坐着。 伊莎贝拉·陈。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工位前,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键盘上,正在看屏幕上的一份财务报表。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其他人都走了。"她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包括风控部的斯科特,他走之前把所有的数据库访问权限都转给了我。你的两个交易员也去了,他们想让我转告你,他们会把这个月的工资追讨到底。"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充电线插在桌子下面,林赛忘了拿。" 陆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最终还是转过身来,直接看向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不问。"陆泽说。 她愣了一下。 “你有你的理由,你想说了会自己告诉我。”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屏幕,声音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的职业腔: "账面上能动用的极限流动资金一共是5,124,782.33美金,我已经重新做了一遍核算。高盛方面有三封催告邮件,两封是合规部发的,一封是理查德秘书发的,我都已经归档。 另外,FBI经济犯罪科今天上午联系了我们的注册律师,说是例行程序,目前还没有正式传票。"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边: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贝尔斯登的实时盘面数据,我整理了一份。你需要的话可以看。" 陆泽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数据整理得极其工整,时间节点、价格、成交量、波动率,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 他把文件放下,在伊莎贝拉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2006年,你从沃顿毕业,"陆泽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核对简历,"去了哪里?"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 "LaZar & Webb,精品投行,杠杆收购部门。" "呆了多久?" "八个月。" 沉默。 "然后呢?"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说: "然后离职。" 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陆泽没有继续问。 他太清楚那两个字背后可能是什么了。华尔街的女性,尤其是少数族裔的女性,"突然离职"通常不需要太多解释,也通常不会得到任何道歉。 "来这里之前,"他问,"你面试过别的地方吗?" "面试过三家。"伊莎贝拉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背一份压熟了的台词, "第一家,面试官在面试结束后问了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说方便'保持联系'。 第二家,给我的报价比同等背景的男性候选人低了四万美金,HR告诉我'这已经是最大的上浮了'。 第三家,面试通过了,发Offer的前一天HR打电话告诉我,岗位'内部调整了'。" 她抬起头,直接看着陆泽: "然后我看到远星资本的招聘信息,年薪三十五万,职位描述是高级分析师兼私人助理,要求沃顿或同等院校,有金融工程背景,要求能在高压环境下独立工作。" 停顿。 "我来面试,你——" 她改口, "当时的你,面试了我二十分钟,全程只问了三个关于衍生品定价模型的简单技术问题,没有问我星座,没有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没有问我'你们亚裔女生是不是都很勤奋',没有看过我的领口超过一次。" 她的语气里只是陈述事实的干燥感: "然后你说,'好,你能来吗?'我说能。就这样。" 陆泽没有说话。 窗外,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的初春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斑,投进这个半空的办公室里,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歪斜的光带。 "所以," 陆泽还是问了, "为什么今天没走。"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开口说: "因为你变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陆泽。 "昨晚我进门,你站在彭博终端前,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枪,身上全是血。但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喝多了、被人骗了、又怕又怒的眼神。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猎人。" 她垂下视线: "我在华尔街见过很多聪明人。见过骗子,见过赌徒,见过真正在下棋的人,也见过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不过是在掷骰子的人。" 她重新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变化很大。" 陆泽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想看看,"伊莎贝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递交一份工作申请,"你到底要去哪。" 陆泽站起来,走向彭博终端。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屏幕刷新,调出了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的机构投资人名单。密密麻麻,将近两百个名字。 "那就继续工作吧。"他说。 伊莎贝拉转向她的终端屏幕。 "好。"她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所有数据库权限调到最高级。"陆泽说,"然后给我订一间靠近这里的酒店房间,要有宽带,越快越好。我接下来可能需要连续工作几天。" 伊莎贝拉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移动: "W酒店,东四十九街,步行十分钟,商务套房,有彭博接口,今晚有空房。" "订。" "好。" 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在这个半空的办公室里响起,清脆,稳定,像是某种被重新校准过的节拍器。 窗外,帝国大厦在阳光里投下漫长的影子,横跨曼哈顿的街道,切过无数西装革履来往的行人,切过那些一无所知的、正在奔赴自己末日的普通生活。 第7章 理查德的算盘 2008年3月1日,下午三点。 高盛集团总部,曼哈顿下城布罗德街200号,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他那间朝南的角落办公室里,门已经关上了。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金融区——纽交所,联邦大厅,三一教堂,以及更远处哈德逊河上反射着冬日阳光的粼粼波光。 这是高盛副总裁级别才能享有的视野。 他为了这间办公室,在这家公司里拼了整整十二年。 但他没心情欣赏窗外的江景。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两个文件夹。 左边是蓝色的新文件:今天上午刚和陆泽签完的期权对赌协议。 右边是泛黄的旧文件:五天前他卖给陆泽的那批次级贷款产品(CDO)档案。 两笔交易。两本账。 理查德翻开蓝皮文件夹,视线贪婪地落在协议的核心条款上: 权利金:512万美金。 标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 到期日:3月21日。 他的手指在"权利金"那一行轻轻敲了两下。 五百一十二万美金。 已经到账了。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远星资本的离岸账户向高盛的交易清算账户完成了转账。 钱到账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发来确认短信。 那一刻,他坐在远星资本的会议室里,看着对面那个包着绷带、眼神诡异冷静的华人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快感——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还亲手把陷阱的铁夹扣在了自己腿上。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 贝尔斯登可是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昨天收盘价还在63美元。陆泽居然花五百多万,去赌它在短短二十天内暴跌到25美元以下? 这他妈比外星人今天下午攻占白宫的概率还要低! 在高盛的系统里,这笔对赌的风险评级几乎为零。只要贝尔斯登撑过这二十天,这512万就是纯利润。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对冲,这就是华尔街最暴利的无本买卖。 理查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交易能给他今年的年终奖奖金池增加至少十八万美金。 足够他在汉普顿海滩别墅里新修个泳池,顺便把保时捷换成最新款。 他满意地合上蓝皮文件夹,随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泛黄的旧文件夹上。 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这是五天前卖给陆泽的那批CDO的合规报告。 报告上写着:预期违约率 6.8%。 而理查德抽屉底下的另一份真实内部数据显示:实际违约率已经飙升到了 14.2%。 这不是误差,这是彻头彻尾的数据造假。 更要命的是,为了让陆泽那个空壳公司拿到高盛的50倍高额杠杆,理查德让人把陆泽公司的资产证明,硬生生从两千多万“粉饰”成了八千万。 文件上签着他的大名。 一旦这两份报告被合规部或者FBI查出来,他会失去高盛副总裁的头衔,失去豪宅名车,最后直接被送进联邦监狱捡肥皂。 理查德把那份真实数据压在文件夹下面,像是把一具尸体重新埋进土里。 他告诉自己:别去想它。 只要贝尔斯登不在这个月崩盘,只要那批CDO的底层资产不被大规模赎回触发清算审计,这些文件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高盛的归档系统里,没有人会去翻,没有人会去查,没有人会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比对。 高盛每年经手的结构化产品交易有上千笔,合规部的人根本忙不过来。 只要不出事,没有人会主动去翻旧账。 理查德咬了咬牙,冷汗从额头渗出。 他迅速拿起黑莓手机,给心腹助理发了条短信: “把上个月那批CDO的底层文件沉到最边缘的旧服务器去,没有我的密码,谁也不许调阅。” 收到助理“搞定”的回复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熬过3月21号,拿到那512万的利润,他就有足够的资金和借口去填平这些烂账。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外线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男声,年轻,带着一点纽约布鲁克林口音。 "嘿,杰森,我是理查德。"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松随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杰森·罗德里格斯,贝尔斯登资产管理部门的机构客户联络主管,三十一岁,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六年。理查德和他认识是在两年前一次行业会议的酒会上,后来偶尔会一起打高尔夫,保持着那种华尔街特有的"有用但不深入"的社交关系。 "理查德?嘿,伙计。" 杰森笑了, "挺好的,你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 理查德的语气非常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我看到外面新闻有点乱,说次贷市场又有点波动,你们的机构客户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异动?" 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谨慎, "你指的是……赎回压力?" "也不一定是赎回," 理查德说, "就是,你知道的,情绪上的。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或者开始重新审视风险敞口之类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有一些。" 杰森最终说, "上周确实有几个客户打电话过来,问我们对贝尔斯登自己持有的CDO敞口怎么看。我们按标准话术回复了,说流动性充足,资本金健康,bh bh bh。" "他们信吗?" "大部分信。" 杰森说, "有一两个比较难缠的,说要重新评估配置比例,但还没有正式提交赎回申请。"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对了,如果后面有什么新的动向,能不能麻烦你随时跟我说一声?你知道的,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相关敞口,想保持信息同步。" "没问题。" 杰森说, "不过理查德,说实话,你们高盛内部怎么看我们?我是说……外面传言挺多的。" 理查德笑了,笑得很自然:"杰森,你在贝尔斯登六年了,你见过几次'外面传言'?华尔街每个月都有传言,真正出事的有几个?" 杰森也笑了:"说得对。" "放心,"理查德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大哥般的安抚感, "贝尔斯登是结实的,你们的资产负债表我看过,没问题。市场就是喜欢周期性地恐慌一下,过两周就好了。" "希望如此。" "一定如此。"理查德说,"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的,伙计。"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开始亮起灯光,一栋一栋摩天大楼像是竖立的墓碑,冷漠地矗立在哈德逊河的对岸。远处某个方向,他知道远星资本的办公室也在那片灯光里。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在那个会议室里,陆泽坐在主位上的样子。 深海蓝色西装,头上缠着黑色绷带,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不是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理查德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他告诉自己:别去想它。 那个华人小子只是在装腔作势,在用最后的尊严撑场面。 他已经输了,他自己也知道。那笔看跌期权就是他的墓志铭——二十天后,那五百一十二万会归零,而他会彻底消失在华尔街的名单里。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桌面上。 他打开电脑,登录高盛的内部系统,输入密码,进入交易部门的实时数据面板。 屏幕上跳动着各个部门的持仓汇总、风险敞口、每日盈亏。他顺手点开自营交易部门的最新头寸报告,那是一个只有副总裁级别以上才能访问的页面。 数据刷新。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突然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自营交易部门——高盛自己的自营盘——本周加仓了一亿两千四百万美金的做空贝尔斯登的CDS头寸。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页面关掉了。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理查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高盛在做空贝尔斯登。 这不是秘密。从2007年底开始,公司的宏观策略委员会就判断次贷市场会出问题,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做空头寸。 自营部门、抵押贷款部门、甚至部分对冲基金咨询部门,都在按照这个大方向操作。 这是公司层面的战略。 而他刚才在电话里对杰森说的那些话——"贝尔斯登没问题"、"市场只是周期性恐慌"——和公司的战略,是完全相反的。 他在用高盛副总裁的身份,为贝尔斯登背书。 他在稳定贝尔斯登的机构客户情绪。 而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他自己那笔裸卖出的看跌期权。 理查德闭上眼睛,手指在裤袋里握成拳。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司做空贝尔斯登,不代表贝尔斯登一定会在三月份崩盘。做空只是一种对冲策略,是风险管理。贝尔斯登有可能五月倒,有可能六月倒,甚至不会倒。但绝不可能—— 他给杰森打电话稳定情绪,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判断——市场过度恐慌,需要有人出来说真话。这不是背叛公司,这是…… 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 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爱马仕领带、梳着整齐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男人。四十三层的高盛副总裁办公室,年薪一百二十万,距离合伙人只差最后一步。 他用了十二年,爬到这里。 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掉下去。 理查德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两个文件夹,一左一右,重新摆放整齐,然后把它们都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保险抽屉里。 锁上。 他拿起外套,关掉电脑屏幕,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二十天。" "只需要撑过二十天。" 他拉开门,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是高盛标志性的冷白色灯光,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某种模糊的形状。 第8章 温水与裂缝 2008年3月1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W酒店,商务套房2317。 伊莎贝拉把最后一台彭博终端机的电源插上,幽蓝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套房的单人床被粗暴地推到角落,上面堆满了成箱的财务报表。巨大的书桌上并排架起两台显示器,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战地指挥所。 没有拉窗帘。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璀璨的夜景。无数温暖的灯火里,千万个普通人正在吃饭、看剧、安睡,对即将席卷整个华尔街的金融海啸一无所知。 陆泽静静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店冰箱里随便拿的廉价威士忌。 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凝视深渊的冷酷雕塑。 “如果你是理查德,你会做什么。“ 陆泽轻声,似乎在询问伊莎贝尔,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伊莎贝尔愣了愣,然后思考了一下。 “我们在做空贝尔斯登…所以他会做多,稳定股价?” 陆泽转身看了伊莎贝尔一眼,没有说话。 伊莎贝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脸因为羞耻微微涨红——贝尔斯登是个庞然大物。 即使理查德是高盛副总裁,能做的也极其有限。 用真金白银去填无异于螳臂当车。 “信息。信息的传播。” 陆泽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解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拿公司账户,在隔壁开一间房。接下来三天,你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 伊莎贝拉愣住:“三天?” “因为我需要时间。”陆泽转过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必须在贝尔斯登这座庞然大物身上,在理查德那个蠢货之前,找出一道裂缝。” 陆泽走到书桌前坐下,双手覆上键盘。 彭博终端的光,勾勒出陆泽锋利的下颌线。 屏幕上,是贝尔斯登旗下对冲基金的内部机构投资人名单。 这是贝尔斯登的底裤,也是他们在华尔街立足的命脉——187个顶级金主。 加州公务员养老基金、纽约州退休基金、巴克莱银行、各大名校捐赠基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几十上百亿美金的滔天财富。 想搞垮贝尔斯登,就必须让这些金主恐慌撤资,形成挤兑。 陆泽的眼神冷硬如铁,点开空白表格,开始挥出他的第一刀。 第一刀:斩断体量不符者。 低于1亿美金的持仓,全撤了也只当是在给贝尔斯登挠痒痒,没用; 高于5亿美金的巨头,背后牵扯极其复杂的政治考量和董事会博弈,动作太慢,也没用。 他需要的,是能一击毙命,且跑得够快的。 目标锁定在:1.5亿到4亿美金区间。 敲击回车,187个名单瞬间腰斩,只剩55个。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伊莎贝拉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进来。 “查一查这55家机构的风控主管。”陆泽头也不抬,直接甩过去一张单子, “我要他们所有的底细——学历、履历、性格,甚至公开演讲记录。” 伊莎贝拉二话不说,转身回房敲击键盘。 凌晨两点,23份精简后的背景报告摆在了陆泽面前。 陆泽的目光一扫而过,开始挥出第二刀:斩断拖泥带水者。 学者出身的,喜欢观望,死守理论?剔除。 华尔街老油条,跟高盛、贝尔斯登有千丝万缕人情往来的?剔除。 只留下那些精算师出身、在保险行业干了半辈子、性格极度保守、把风险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董”。 55个名字,只剩7个。 凌晨三点半,陆泽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挥出第三刀:斩断关系户。 伊莎贝拉调出了这7家机构与高盛的暗网关系图。 凡是和高盛有深度利益绑定的,统统划掉。因为一旦有风吹草动,理查德那个老狐狸只需要一个越洋电话,就能稳住他们。 7个名字,只剩3个。 清晨五点。 曼哈顿街头已经隐隐传来环卫清扫车的声音。 陆泽盯着最后的三个名字,挥出了最致命的第四刀:斩断官僚主义。 他需要一个拥有“绝对独裁权”的风控官。如果撤资需要向董事会打报告、等三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 鼠标在划掉两家冗长的决策机构后,死死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整整十秒钟。 【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 总资产:42亿美金。 持有贝尔斯登头寸:3.2亿美金。刚好踩在能引发局部地震的临界点! 首席风险官:埃德蒙·哈里曼博士。 三十年保险业老兵,极端保守派。最关键的是,他的履历表里写着极其耀眼的一项特权——紧急风险缓释权! 这意味着,只要他觉得有危险,他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一秒钟内直接启动全额清算撤资,事后再向董事会报告! 陆泽顺手查到了这位哈里曼博士去年在年报上写下的一句话: “在我三十年的从业生涯中,我只明白一个道理:当数据亮起红灯,立刻跑。最致命的错不是跑得太早,而是跑得太晚!” 这简直就是为了陆泽的计划量身定制的完美猎物。 “抓到你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持仓足够痛、性格足够怂、决策足够快、和高盛毫无瓜葛。这条长达数千亿资金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被他生生抠了出来。 天快亮了,深蓝色的晨曦开始涂抹曼哈顿的天际线。 陆泽站起身,整理好那份唯一幸存的目标档案,走到隔壁,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伊莎贝拉连外套都没脱,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我找到了。”陆泽开口,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找到什么?” “那条能撬动雪崩的裂缝。”陆泽把档案丢在桌上。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腕表,瞳孔猛地一缩:“现在才早上六点?!这么快?” “比想象的容易。” 伊莎贝拉想了想,“我有个疑问。” 陆泽抬起头,“说。” “为什么不给所有人...都发一份,让他们意识到贝尔斯登的风险。” 陆泽摇了摇头。 “动作太大了就容易变形。而且,发一份没问题,发一百份就是恶意做空,操纵市场。” 陆泽平静地吩咐,“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份最新出版的《华尔街日报纸质版》,把所有提到贝尔斯登的版面折起来。然后回来睡两个小时。” “那你呢?” “那杯温水怎么倒,也需要时间。” 伊莎贝拉愣在原地,看着陆泽转身走回那间幽蓝色的套房。 那个笔挺的背影,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战栗。 “雪崩发生之前,你不需要去推每一片雪花。你只需要找到那条最脆弱的裂缝,往里面倒一杯温水。” 第9章 华尔街笑话 2008年3月3日,星期一。 华尔街从来不缺笑话,但这个周一的笑话,简直能让人笑出腹肌。 【上午10:47,高盛交易大厅】 四十三楼,股票衍生品交易台。 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话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嘿!兄弟们!都停一下!”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突然扯着嗓子大喊,猛地站起身,“你们看理查德上周五做的那单对赌了吗?那个叫远星资本的华人小基金!” 喧闹的交易台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后七八个脑袋凑了过来。 “哦,那个啊!我早晨看结算单了。512万权利金,买贝尔斯登看跌,行权价25块!” “哈哈哈哈你他妈看清楚到期日了吗?" “3月21号啊,怎么了?” “今天都3号了大哥!那小子只给自己留了18天!!” 哄笑声轰然炸开。 “卧槽,这傻逼是认真的吗?贝尔斯登昨天收盘还在63块!他赌这艘大船在18天内跌掉60%?!” “最绝的是什么知道吗?” 最初起哄的交易员笑得直拍桌子, “按期权的时间价值损耗来算,这哥们每天只要睁开眼睛,账户里就要蒸发三十万美金!连亏18天!” “这哪是交易,这他妈是精准扶贫啊!” “理查德这老狐狸更狠,连对冲保护都没做,直接裸卖!就等着18天后白捡五百万!” 整个交易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在华尔街,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一只把自己洗干净切好、主动跳进别人盘子里的肥羊,除了嘲笑,得不到任何同情。 【中午12:23,华尔街某老牌酒吧】 午餐时间,这里挤满了附近各大投行的西装暴徒。 酒精催化下,八卦传播的速度比光纤还要快。 “听说了吗?有个叫陆泽的华裔小子,把最后的五百万家底全砸在贝尔斯登的短期看跌上了!” “哈哈,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万年一遇的交易天才了?” “人家做空次贷好歹给自己留了两年的期限,这哥们只留了三个星期!贝尔斯登上周财报刚出,现金流足够烧好几个月,怎么可能三周就死?” “大概是被高盛逼到了绝路,脑子彻底坏掉了吧。” 角落里,一阵哄堂大笑掀翻了屋顶。 然而,在嘈杂的笑声中,却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 摩根士丹利的初级分析师,丹尼尔。 他没有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掏出手机,调出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图。 上周五收盘:63.47美元。 今天开盘:62.89美元。微跌,毫无崩盘迹象。 但他死死盯着屏幕。 他突然想起去年夏天,那个叫约翰·保尔森的疯子,也是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在所有人都在狂欢时,重仓买入次贷看跌期权。 当时华尔街也是这么嘲笑他的。 结果呢?保尔森一个人狂赚了150亿美元,把那些嘲笑他的人全都送上了天台。 丹尼尔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默默揣回兜里,一言不发。 【下午2:17,CNBC财经演播室】 全美收视率最高的财经评论节目《疯狂钱钱钱》(Mad MOney)正在直播。 主持人吉姆·克莱默以毒舌和浮夸著称,此刻他正对着镜头手舞足蹈。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接下来,我们要隆重介绍本周华尔街诞生的最新一位‘天才’!” 克莱默捏着嗓子,装出极度夸张的敬畏表情: “这位名叫陆泽的华人对冲基金经理,用整整五百万美金的真金白银,买入了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到期日——18天后!” 现场观众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克莱默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镜头咆哮: “各位!贝尔斯登现在62块!他需要这只连跌了八十年的老牌投行,在区区18天内腰斩再腰斩!!” “这是买期权吗?不!这连买彩票都不如!彩票至少还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会中!” 他走到镜头前,做出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割喉手势: “记住这个反面教材!这种毫无逻辑的豪赌,在华尔街只有一个专属名词——STUPID(愚蠢)!这就是纯粹的金融自杀!” 演播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晚上7:45,曼哈顿上东区,私人顶级会所】 二楼的私密包厢里,水晶吊灯光芒璀璨。 桌上摆着黑松露、顶级鱼子酱和开了好几瓶的香槟王。坐在这里的八个人,全是高盛、雷曼、美林的大佬们。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主位上,面带红光地切着牛排。 “……理查德,你这笔真是赚翻了。”美林的MD举起酒杯,“白捡五百万,简直是抢钱。” “不仅是公司的五百万。” 理查德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槟, “算上提成,这笔交易能给我个人的年终奖池塞进快七十万美金。够我换艘新游艇了。” “那个华人小子现在在干嘛?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里哭吗?” 有人调侃。 “估计在买回国的单程机票吧。” 理查德大笑。 “不过说真的——” 坐在餐桌末端,一直沉默的摩根士丹利资深合伙人托马斯,突然放下了刀叉。 包厢里的笑声稍微停滞了一下。 托马斯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理查德: “理查德,你真的一点对冲都没做?裸卖出?” 理查德皱眉。 “我只是在想一个逻辑。” 托马斯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让包厢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如果一个人真的是个破罐子破摔的赌徒,他完全可以买半年后、甚至一年后到期的期权。那样时间更长,希望更大。” 托马斯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死死盯住理查德的眼睛: “但他偏偏卡死了三周。” “理查德,你不觉得这太精确了吗?精确得就像是……他知道在这十几天里,会发生某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致命事件。” 包厢里瞬间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几秒钟后,理查德强挤出一丝干笑,打破了僵局:“托马斯,你是不是阴谋论看多了?他要是真知道内幕,他就是上帝了!” “对对!想太多会秃顶的兄弟,喝酒喝酒!” 众人赶紧打圆场。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但理查德端着香槟的手,却不可遏制地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陆泽签合同那天,那双冰冷、平静,宛如在看一具尸体般的眼神。 【晚上10:32,W酒店,2317号房】 窗外,曼哈顿璀璨如星河。 陆泽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纸醉金迷的钢铁森林。 “老板。” 伊莎贝拉推门而入,将一沓厚厚的简报扔在桌上,脸色极其难看, “CNBC今天下午的节目播出了。推特、雅虎财经的论坛全炸了。” “哦?”陆泽没有回头,“他们说什么?” “克莱默在全美直播里说你是年度最大的笑话。说你的交易是纯粹的‘STUPID’(愚蠢)。” 伊莎贝拉咬着牙,“现在全华尔街的交易员都在拿你当饭后谈资。” “挺好。”陆泽轻笑了一声。 伊莎贝拉愣住了,脸上微微泛起气愤的红晕:“挺好?他们把你当成提款的白痴!” 陆泽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 “伊莎贝拉,在金融市场里,当所有人都在疯狂嘲笑你、确信你一定会输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 伊莎贝拉茫然地摇了摇头。 陆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这意味着,赔率已经高到了极其诱人的地步。” “他们笑得越大声,说明他们对贝尔斯登越自信。越自信,他们就越不会去排查风险、越不会去做防御性对冲。” 陆泽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目光穿透了她,看向了整座华尔街。 “理查德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新游艇,他那高达数亿美金的敞口,现在等同于完全裸奔。” “就让他们笑吧。” 陆泽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某栋摩天大楼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在天际线上狠狠咬下了一块缺口。 “因为猎人在扣动扳机之前。”陆泽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最不需要的,就是猎物的警觉。” 第10章 第一朵乌云 平静的几天。贝尔斯登的股价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伊莎贝拉很不安,但陆泽出奇的平静。 .... 2008年3月6日,星期四。 曼哈顿下城,清晨六点四十分。 天还没有完全亮。冬末的寒气笼罩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在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星资本的办公室里,只有两盏灯亮着。 陆泽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摆着三台彭博终端,屏幕上跳动着贝尔斯登的各项数据——股价、成交量、期权链、CDS利差、机构持仓变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边是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左手边是烟灰缸里堆满的雪茄烟蒂。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从楼下星巴克买来的热咖啡。 她已经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节奏——连续五天,陆泽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数据里,整理着即将上膛的弹药。 "早。"她把咖啡放在他手边。 "嗯。"陆泽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伊莎贝拉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例行公事地刷新各大财经新闻网站。 彭博、路透、CNBC、华尔街日报…… 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彭博网站的一条小新闻上。 那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消息,被夹在"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和"原油期货收涨1.2%"之间,只有短短两行字: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周三将贝尔斯登公司旗下部分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穆迪表示,此举反映了对底层资产质量恶化的担忧。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立刻打开彭博终端,调出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图。 昨天收盘价:61.23美元。 今天开盘价:61.18美元。 几乎没有变化。 她转过头看向陆泽:"老板,穆迪下调了贝尔斯登的评级展望。" "我知道。"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四十七分钟前。" 伊莎贝拉愣住:"你已经看到了?" "嗯。"陆泽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是第一朵乌云。" "第一朵?" "对。"陆泽转过屏幕,指着上面一张复杂的图表, "你看这里。" 那是贝尔斯登过去一周的成交量数据。 伊莎贝拉仔细看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收缩。 过去五个交易日,贝尔斯登的日均成交量一直在1200万股左右。但从3月3日开始,成交量突然跳升—— 但股价只是温和下跌。 这在技术分析上意味着一件事—— "有人在悄悄减仓。" 陆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而且是大机构。他们在尽可能不引起市场恐慌的情况下,慢慢出货。" "但为什么股价没有崩?" 伊莎贝拉问。 "因为有人在接盘。" 陆泽切换到另一个数据页面, "你看这里,做市商的报价一直很稳定,买卖价差没有扩大。这说明有资金在维持流动性。" 他顿了顿: "散户,或者反应慢的机构。但这种维持撑不了太久。就像在水面下打洞的老鼠,洞打得越多,水面塌陷的速度就越快。" 伊莎贝拉看着那些曲线和数字,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寒意。 在所有人都还在嘲笑陆泽的时候,在CNBC的主持人还在把他当笑话讲的时候,在华尔街的交易员还在酒吧里拿他开玩笑的时候—— 贝尔斯登的身体里,已经开始长出第一块坏死的组织。 "穆迪的下调," 陆泽继续说, "会加速这个进程。现在那些观望的机构,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风险敞口。会有更多人开始减仓。"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晨光开始涂抹曼哈顿的天际线。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周,会很有意思。" 【同一时间,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穆迪的新闻,手指紧紧握着鼠标。 他的脸色很难看。 昨晚他睡得不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楼顶端,脚下的混凝土地面开始龟裂,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整栋楼开始朝一侧倾斜…… 他在梦里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现在,那种不安又回来了。 他打开高盛的内部系统,调出贝尔斯登的实时监控数据。 股价还算稳定,61美元出头,距离他卖出的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还有一倍多的安全边际。 但成交量…… 理查德盯着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深。 他不是傻瓜。在高盛干了十二年,他对市场数据的敏感度不亚于任何一个顶级交易员。 成交量异常放大,但股价温和下跌。 这是典型的机构减仓信号。 他立刻打开机构持仓追踪系统,筛选出贝尔斯登的前五十大股东的持仓变动记录。 数据刷新。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过去一周,至少有七家大型机构——包括两家养老基金、三家保险公司、两家对冲基金——减持了贝尔斯登的股票,合计减持规模超过2400万股。 这些减持动作都很谨慎,分散在不同的交易时段,刻意不引起市场注意。 但加起来,足以解释那些成交量异动。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在跑。 那些最聪明的、最敏锐的、最懂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躲进港湾的机构,已经开始悄悄撤退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3月6日。 距离那笔看跌期权到期,还有15天。 15天。 他需要贝尔斯登撑过这15天。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翻出一个存在手机里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男声,五十多岁,带着一点烟酒过度的沙哑。 "迈克尔,我是理查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理查德?这么早?" 迈克尔·哈里森,标准普尔评级公司的资深评级分析师,五十六岁,在标普干了二十七年。 理查德和他认识是在五年前一次行业峰会的晚宴上,后来偶尔会一起打高尔夫。 更重要的是,哈里森是标普内部负责金融机构评级的核心成员之一。 "我看到穆迪的新闻了。" 理查德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关于贝尔斯登。" "哦,那个。"哈里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是的,穆迪昨天下午发的。" "你们那边呢?"理查德问,"标普有没有类似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查德,你现在问我这个,是代表高盛,还是……你自己?" 理查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迈克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会问这种问题吗?" "那我就当是你自己的好奇。"哈里森说, "标普内部确实在讨论贝尔斯登的评级问题。评级委员会下周会开会,重新审视他们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状况。" "结论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哈里森说,"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 "理查德,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有问题。 “次贷市场的违约率还在攀升,他们持有的那些CDO和MBS,估值水分很大。我们内部的量化模型上周跑了三遍,每一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下调。" 理查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但是," 哈里森继续说,"你也知道,评级这种事,不是纯粹的数学游戏。我们还要考虑市场稳定性、系统性风险、美联储的态度……" "所以?" "所以,我可以尽量在委员会上建议,让他们再走一道内部复核程序。"哈里森说,"这可以拖一点时间。" 理查德的呼吸轻了一些: "能拖多久?" "最多一周。" 哈里森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理查德,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再往后,我也压不住了。穆迪那边我管不到,如果他们继续动作,标普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 "一周就够了。" 理查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急迫,"迈克尔,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已经欠我好几个了。" 哈里森苦笑一声,"行了,我尽力。但我得提醒你,理查德——"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你在贝尔斯登上有什么敞口,最好尽快处理。不管是多头还是空头。这艘船……不太稳。" 理查德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理查德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那两个文件夹——一个蓝色,一个棕黄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黑莓手机,打开日历应用,盯着3月21日那个日期。 15天。 他只需要撑过15天。 穆迪下调了,但股价还没有崩。标普那边还能拖一周。机构在减仓,但动作还很克制。 这没什么。 他告诉自己。 第11章 老狐狸 2008年3月6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远星资本办公室。 伊莎贝拉点下了保存键,将那份准备发给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风控官的匿名邮件草稿锁进了加密离岸服务器。 邮件里附带了陆泽整理出来的真实数据比对表。 “准备好了。” 她转头看向陆泽,“随时可以发送。” 陆泽坐在彭博终端前,正准备说话,他放在桌面上的黑莓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屏幕上只跳动着四个字:未知号码。 在华尔街,能把来电号码彻底抹除、连电信运营商的基础号段都隐藏掉的,绝不是普通的推销员或者普通机构的交易员。 陆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钟,随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犹太裔纽约口音的苍老声音。 “LanCe Walker先生,是吗?” “我是。” 陆泽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听说你最近在高盛的场外期权柜台,做了一笔非常……惊心动魄的交易。” 那个老人的声音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标本般的冷峻, “贝尔斯登看跌,三月二十一日到期。全华尔街都在拿你当笑话讲。” “如果你也是来笑的,你不需要用加密线路。”陆泽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肺部常年遭受尼古丁侵蚀的粗糙感。 “我叫纳撒尼尔·格林伯格。” 老人说,“我对笑话没兴趣。我只对能看到笑话背后是什么的人有兴趣。今晚八点,下东区12街,'鮨政'日料店。老板叫内田,告诉他你找我。” 老人没有问陆泽有没有空,也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来。 他说完地址,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 陆泽拿下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 伊莎贝拉看着他:“谁?” “找找看。” 陆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纳撒尼尔·格林伯格。” 伊莎贝拉立刻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她的情报检索能力堪称一流。 但当第一轮检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泽问。 “……资料太多,也太老了。”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蹙起,屏幕幽蓝色的光打在她惊讶的脸上,“老板,这个人在华尔街不是个普通角色。” 她迅速点击鼠标,将几份核心档案拖到主屏幕上,开始快速汇报: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六十二岁。独立对冲基金‘铁锤资本(Hammer Capital)’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基金管理规模不大,常年维持在六十亿美金左右,从不接受外部新资金盘。” “他在华尔街的绰号,就叫‘铁锤’。”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陆泽问。 “因为他总能在市场最脆弱的节点上,砸下最重的一锤。” 伊莎贝拉咽了一口唾沫,越看那些历史交易记录,语气越发凝重: “1987年黑色星期一,美股单日崩盘22%。他在崩盘前三天用期权做空了标普指数,赚了他人生的第一个两千万; 1998年LTCM(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危机,他在俄罗斯国债违约前一周清空了所有相关头寸,并在危机顶峰做空高收益债;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他在纳斯达克指数突破五千点的那天,狂举空单。”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不是明星基金经理,他是个躲在市场暗处、活过了三次超级股灾的‘历史活化石’。更可怕的是他的政府背景——” 她调出一张发黄的老报纸扫描件:“1990年,他曾被任命为美国财政部特别顾问,全程参与了那场席卷全美的‘储贷机构危机’的善后清算工作。” “这说明什么?”陆泽问,像是在考她。 伊莎贝拉的思维极快,立刻回答: “说明他深谙华尔街和华盛顿之间的政商旋转门!他太了解政府在金融危机中是如何干预、如何兜底、如何选择把谁牺牲掉的!这种人……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你?” 办公区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几只白鸽飞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陆泽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金钱永不眠的城市。 “一个活过了三次崩盘、参与过国家级危机清算的老怪物。” 陆泽轻声说, “伊莎贝拉,调出铁锤资本2006年和2007年的全年净值收益率。”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重新敲击键盘进入机构数据库。 十几秒后,她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可能啊。” “念。” “2006年,铁锤资本全年净值增长11.2%。2007年,也就是次贷危机已经开始爆发、约翰·保尔森做空次贷狂赚150亿美金的那一年——铁锤资本的全年净值增长只有……4.5%?” 伊莎贝拉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 对于一个经历过三次股灾的顶级空头老手来说,2007年本该是他的狂欢盛宴。 连高盛都知道次贷要崩,开始建立空头,而格林斯伯格这样一个依靠周期嗅觉吃饭的老狐狸,居然完美错过了这场世纪做空,甚至连行业平均收益都没跑赢? “他失手了?”伊莎贝拉问。 “他没有失手,他只是退缩了。” 陆泽转过身,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洞察: “一个猎人,如果嗅不到猎物的气味,那是能力问题。 “但格林斯伯格早在1990年就处理过房地产信贷危机,他不可能嗅不到2007年次贷的腐烂味。他绝不是没看对方向,他是被某种东西按住了手脚。” “风控委员会。”伊莎贝拉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 陆泽点点头, “年纪越大,积累的声誉越高,就越害怕失去。他的量化团队、他的合规部门、他的投资者委员会,一定在次贷危机爆发前夕的市场反弹中,逼着他砍掉了空头仓位。” 陆泽走到桌前,将那份贝尔斯登的机构名单随手拨到一旁: “你能想象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一个拿着高倍望远镜看到海啸即将来临的老船长,被身边的水手们告知那只是一阵稍大的风浪。为了安抚众人,他放下了望远镜,让船继续在海里漂。”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别人(保尔森)用他看过的航海图,拉走了一船的黄金。 “这对一个骄傲了三十年的老猎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不缺钱,他缺的是对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判断力的确认。” 伊莎贝拉屏住了呼吸。她突然明白了。 “所以……”她看着陆泽, “现在,在这个老猎人极度自我怀疑的时候,他听说了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毫无背景,却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最后五百万美金,买了一份只有二十天寿命的末日期权?” “对。”陆泽淡淡地说。 “而且你买的是看跌,赌的是巨头会在二十天内瞬间猝死。”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时候……只有他觉得,你看到了他想看但不敢看的东西。” “他不是来嘲笑我的。” 陆泽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玻璃杯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来找我,是来确认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的。他想看看,一个真正不受规则束缚、看到了海啸就敢把全部身家绑在冲浪板上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伊莎贝拉看着眼前的年轻老板。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在心底感受到一种恐怖。 在对方仅仅打来一通三十秒的电话之后,陆泽不仅没有被对方的名头和地位压倒,反而像剥洋葱一样,将一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三十年的大佬的内心弱点,毫无保留地解剖了出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伊莎贝拉问, “要去见他吗?如果政府背景极深的他知道我们在悄悄做空贝尔斯登,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为什么不见?” 陆泽站起身,摘下一直缠在头上的那圈只剩下淡淡痕迹的黑色绷带,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海蓝色西装外套,穿在身上,整了整领口。 “他没这么闲。他知道我要什么,我知道他要什么。” “伊莎贝拉。” 陆泽在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那封发给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风控官的邮件,在我今晚见完格林伯格之后,设定在明天清晨七点,准时发送。” “该倒那杯温水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第12章 对弈 曼哈顿下东区,东12街靠近第一大道的转角。 这里离华尔街的光鲜地带足足有二十个街区的距离。 白天这片区域是文艺青年和NYU学生出没的地方,到了晚上,街角的酒吧会挤满穿着法兰绒衬衫的乐队成员和端着MaCBOOk写剧本的年轻人。 不会有任何一个华尔街精英出现在这里。 "鮨政"是一家藏在街角地下室的日料小店,门脸小得几乎会被错过。 木质的暖帘上用墨笔写着汉字店名,没有英文翻译。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在纽约开了三十年店,从来不做广告,也不接受预定——除非你是他认识的人。 晚上七点四十分,陆泽推开木门,暖帘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很小,只有一个八人座的吧台和三张矮桌。 此刻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用湿布擦拭一把柳刃包丁,看到陆泽进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用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示意了一下。 格林伯格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张靠墙的矮桌旁,面对着门口的方向。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BrOOkS BrOtherS三件套西装,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但剪裁极度合身,面料因为长期穿着和保养而泛着柔和的哑光。 白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一丝不苟。 六十二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神极其锐利。 他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绿茶,没有动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塑。 陆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板送上来另一杯绿茶,放在陆泽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吧台,开始处理一尾金目鲷,刀锋切开鱼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Walker。"格林伯格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质感,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格林伯格先生。" 陆泽的声音同样平静,"您也比我想象中的要老。" 格林伯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三十年了。" 他说, "1987年黑色星期一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那天我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一千万。" 他端起绿茶,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陆泽, "之后每次我要做一笔大的,我都会来这里坐一坐。老板不问问题,也不说话,就是给我一杯茶,然后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陆泽: "今天,我破例了。" 陆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尝了一口。 煎茶,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点涩味,但回甘很快。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对方施加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听说你的交易。" 他终于切入正题, "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五百一十二万美金的权利金,行权价二十五美元。" 他顿了顿, "到期日,三月二十一日。" 陆泽点点头:"听起来您的消息很灵通。" "华尔街没有秘密。" 格林伯格说, "尤其是在几天前,它还被高盛的副总裁作为笑话在饭局上提起。" 他盯着陆泽的眼睛: "要么你是个疯子,拿着最后的本钱去赌场all in。" 格林伯格说, "要么,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让我好奇的不是你买了看跌期权。让我好奇的是——" 他一字一顿: "你为什么在几周前就选了三月二十一日到期,而不是四月,或者六月?"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老板在吧台后面用柳刃切开金目鲷的腹部。 刀锋刮过砧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陆泽放下茶杯,看着格林斯伯格。 这个问题,刺中了核心。 选择更远期的到期日,可以降低时间价值损耗,给交易更大的缓冲空间。 一个真正在赌博的人,会选四月或者六月到期——因为他不确定崩盘的确切时间,他需要安全边际。 但陆泽选了三月二十一日。 这意味着,他或许不是在赌"贝尔斯登迟早会崩",而是知道它会在这个日期之前崩,而且他精确到不需要多余的时间。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影子的感慨。 "你知道吗,Walker," 格林伯格说,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2006年秋天,我建了一笔做空次贷的仓位。" 他端起茶杯,盯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 "那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次贷市场烂透了。我让我的量化团队建了模型,数据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 "我建了仓。CDS,干净利落的工具,不复杂,但有效。" 顿了顿: "但我建的仓位只有我原本计划的三分之一。" 陆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林伯格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陆泽, "因为我的风控委员会说,市场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们拿出一堆报告,告诉我房地产市场还有韧性,告诉我美联储会托底,告诉我不要过度激进。"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2007年中,次贷市场出现了短暂的技术性反弹。 风控委员会要求我减仓,说要'止损'。" 格林伯格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我妥协了。我把仓位砍掉了三分之二。" 他睁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锐利的东西——一个猎人对自己的审判。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泽说:"保尔森。" "对。"格林斯伯格的声音冷了下来, "约翰·保尔森,用我当初嗅到但没有拿住的逻辑,在2007年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他看着陆泽: "我看对了方向,但我没有拿住。一个猎人,在一场他本该主宰的猎局里,拿着枪,眼睁睁看着猎物跑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泽说:"知道。" 格林伯格眯起眼睛:"你经历过?" 陆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在我的理解里,猎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猎物,而是犹豫。" 格林伯格沉默了。 老板端着两碟前菜走过来,放在桌上。 一碟是蓝鳍金枪鱼的中腹,切成薄片,摆成扇形; 另一碟是炙烤过的鲭鱼,撒了一点点粗盐。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人点点头,然后退回吧台。 格林伯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 "我来这里,Walker,不是为了向你要信息。" 他看着陆泽: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一个真正拿住了的人,和我有什么不同。" 陆泽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鲭鱼。 炙烤让鱼皮带着一点点焦香,但鱼肉依然细嫩。他咀嚼完,把筷子放下: "格林斯伯格先生,恕我直言,我不觉得我和您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格林伯格挑了挑眉。 "唯一的区别," 陆泽说, "在于您在意风控委员会怎么说,而我不在意。"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 "你他妈的还真是不客气。" "我没有时间客气。"陆泽说。 格林伯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 他身体前倾: "你需要什么?" 陆泽没有显得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 "我需要一个保险。" "什么保险?" "我需要确保,当高盛意识到他们要在这笔交易上输掉十几亿美刀的时候,他们不会掀桌子。" 格林伯格的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会主张合同无效?" "理查德越权操作,伪造了我的资质审核报告,绕过了风控委员会的复核。" 陆泽一字一顿, "这些都是事实。高盛的法务部门,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主张这份期权合约是在'欺诈性前提'下签署的,因此对高盛不具约束力。" 格林伯格沉默了。 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风险。 华尔街的巨头,在面临巨额亏损的时候,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果高盛真的走这条路,远星资本——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微型对冲基金——根本没有足够的法律资源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战。 "所以你需要我。"格林斯伯格说。 "是的。"陆泽说, "您在华尔街三十年,而且在政府待过。有足够的合法性和影响力。如果这笔期权的部分权益在您手上,高盛就不能简单地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碾死的小角色。" 格林伯格看着陆泽,眼神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欣赏?或者说,一种老猎人看到年轻猎人展示真正爪牙时的那种复杂情绪。 "你想怎么做?" "我把我手里百分之二十的期权合约权益,以协议价格转让给您。" 陆泽说, "条件是:一旦高盛试图以理查德越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您作为共同持有人,和我一起把这件事打到底。法律费用我出,您提供华尔街的关系资源和您的声誉背书。" 格林伯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不是在找盟友," 他说,"你是在给自己买保险。" "是的。"陆泽毫不避讳。 "那我得到什么?" "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权。" 陆泽说, "如果贝尔斯登真的崩了,按照行权价二十五美元,最终以两美元成交,您支付的协议价格是……" "我不需要你算给我听。" 格林斯伯格打断他, "对手盘可是高盛,如果贝尔斯登真的完了…你知道高盛代表着什么吗。" 陆泽看着他,笑了: "正因为是高盛。" 格林斯伯格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在这个安静的地下室日料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板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切他的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Walker,"格林斯伯格笑完之后摇摇头,"你比理查德聪明得多。" "理查德以为自己是庄家。"陆泽说, "但庄家的问题在于,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可以控制赔率。" 格林斯伯格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 "但你不一样,是吗?" "我不控制赔率。" 陆泽说,"我只是知道,哪张牌会先翻开。" 格林斯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第13章 裂缝 2008年3月7日,星期五,清晨。 波士顿,金融区。 初春的马萨诸塞州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查尔斯河上的冷风吹过高耸的办公楼群。 埃德蒙·哈里曼博士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在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准时走进办公室。 他六十八岁,秃顶,戴着厚重的老花镜,西装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干洗店的化学气味。 他从来不穿阿玛尼或者汤姆·福特,他的西装都是在当地老裁缝店定做的,结实、耐穿、不起褶皱。 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管理着四十二亿美元的资产。 这笔钱属于这个州的教师、消防员、警察和环卫工人。 哈里曼作为首席风险官,他不需要像那些华尔街的明星基金经理一样去赌场里搏命,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让这些人的养老钱被华尔街的赌场吃掉。 他是一个老派的精算师。 在他眼里,没有不可战胜的巨头,只有不撒谎的数字。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输入那长达十六位的复杂密码,然后点开邮箱。 每天早晨的首要工作,是浏览隔夜的全球市场风险报告和内部合规预警邮件。 但在今天的一堆例行邮件中,夹着一封没有主题、发件人地址显示为某个瑞士加密服务器的邮件。 哈里曼皱了皱眉。 平常这种邮件会被反垃圾系统直接拦截,但这封邮件不知为何绕过了防火墙,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顶部。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它。 邮件正文空无一字,只附带了一个名为风险提示的附件。 基于常年养成的风控习惯,他没有直接下载附件,而是将其导入了基金内部的沙盒隔离环境中打开。 当PDF文件在屏幕上展开的那一刻,哈里曼拿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份极其清晰、冰冷的数据对照表。 左边一栏标题:贝尔斯登机构客户公开月度报告(截止2008年2月底) 右边一栏标题:底层CDO资产真实违约监控数据(内网截取,截止2008年2月28日) 没有煽情的文字,没有"即将崩盘"的警告,什么废话都没有。 只有赤裸裸的数字: 表格下方,附带了几张极度专业的底层资产穿透截图。 这些截图上的编号和水印,哈里曼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具有投行内审级别的高级数据库页面。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行字。 那甚至算不上一句话,只是一个客观的陈述: "附: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当前持有贝尔斯登稳健结构化信贷基金总敞口:3.204亿美元。" 哈里曼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3.2亿美金。这笔钱占了基金总资产将近8%。 如果右边那栏的真实数据是对的,这意味着这3.2亿美金的底层资产已经烂透了,随时会面临腰斩甚至直接清零的风险。 他是个精算师。 精算师最看重的就是底层逻辑。 贝尔斯登在给他们这些大客户的报告里,把那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包装成了精美的巧克力蛋糕。 “咚。” 哈里曼将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按下那个能够立刻触发全额清算撤资的"风险缓释"按钮。 作为老兵,他不会因为一封来源不明的匿名邮件就做出几亿美元的决策。 这很可能是某个恶意做空贝尔斯登的对冲基金在搞鬼。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贝尔斯登资产管理部客户关系主管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早上好,哈里曼博士。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一个年轻、带着虚假热情的男声传了过来。 “听着,我要查账。” 哈里曼的声音冷得像波士顿冬天的冰块, “我要你们立刻提供底层持仓中,所有次级房贷支持证券的当前真实违约率,不是那种经过平滑处理的月度均值,我要实时原始数据。”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热情瞬间去了一半: “博士,那些数据属于内部风控系统的保密范畴,按照协议……” “我不管什么见鬼的协议!” 哈里曼的音量拔高了, “如果在两个小时内我没看到真实的穿透数据,我会立刻启动3.2亿美元份额的全额赎回程序,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州议会报告你们在隐瞒风险!” “请等一下,博士,请您冷静……” “两小时。多一分钟都没有。” 哈里曼“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上午9点15分,高盛集团总部】 理查德·克莱曼刚刚在自己的电脑上输入系统密码。 然后,他桌上的私人手机——不是公司配发的那部黑莓——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这是一个只对少数核心客户开放的号码。 理查德接起电话:“喂?” “理查德!是我,杰森。” 正是昨天刚刚和他通过电话的贝尔斯登机构客户联络主管。 不过这一次,杰森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天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杰森?出什么事了?” 理查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马萨诸塞州那个见鬼的养老基金! 他们的风控官哈里曼个老疯子今天早上突然跟发了神经一样,直接打电话过来,指名道姓要查我们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数据! 而且态度极其强硬,扬言两个小时内不给数据就立马撤资3.2个亿!” 理查德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突然要查这些?” 理查德强作镇定,“他有说什么原因吗?” “他没说。但我刚才找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今天早上有一封匿名邮件从瑞士的加密服务器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十有八九是咱们那批快烂透了的CDO数据被泄露出去了!” 杰森的声音带着哀求: “理查德,那老头是个死脑筋,我这边的层级根本压不住他。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他之前听过你在某次研讨会上的讲座,你能不能以高盛VP的名义,给他打个电话? 你就说……就说你们高盛最近刚审查过贝尔斯登的数据,一切正常,是外面有人在恶意做空散布谣言。” 第14章 谎言 "该死……该死……该死……" 理查德低声咒骂,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擦。掌心全是冷汗,浸透了那条八百美金的爱马仕皮带。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两个文件夹。 蓝色的,是陆泽签下的看跌期权对赌协议。 棕黄色的,是那批已经被他"沉底"的、真实违约率高达14.2%的CDO内部报告。 两个炸弹。 只要任何一个爆炸,他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如果哈里曼今天撤资,贝尔斯登的资金链会立刻承受剧烈冲击。 其他机构投资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上来撕咬。 挤兑一旦开始,贝尔斯登的股价会暴跌,那笔512万的看跌期权会在短短几天内膨胀成天文数字。 而他,负责兑付。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像是一台即将过载的服务器。 等等。 冷静。 还有一条路。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电话。 哈里曼只是个波士顿的养老基金风控官。 一个在象牙塔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古董。 他不懂华尔街的游戏规则。他只是被一封来源不明的匿名邮件吓破了胆。 而自己,是高盛集团的副总裁。 在华尔街,高盛的名字就是黄金。 理查德整了整领带,让自己靠在椅背上。 他深吸了三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然后,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套堪称完美的话术体系。 他要做的,不是说服哈里曼"那份数据是假的"——那太蠢了,任何一个精算师都能看出破绽。 他要做的,是重新定义那份数据的解释权。 把一个致命的真相,包装成一个无害的"技术性偏差"。 理查德拿起手机,翻出哈里曼的私人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通。 "喂?" 是哈里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压抑的怒火。 "哈里曼博士,早上好。 “我是理查德·克莱曼,高盛集团副总裁,结构化产品部门负责人。" 理查德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那种完美的、充满磁性与诚恳的华尔街精英腔调——温暖、从容、略带一丝歉意,像是一个受过最顶级教育的绅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克莱曼先生。" 哈里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打这个电话,是代表高盛集团,还是代表贝尔斯登?" "我代表我自己。" 理查德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诚, "博士,我听说您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关于贝尔斯登底层CDO资产的违约率数据。我想,这可能给您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 "不必要?" 哈里曼的声音冷了下来, "克莱曼先生,那封邮件里的数据显示,贝尔斯登对外披露的违约率是6.8%,但实际监控数据已经飙升到14.2%。这不是'困扰',这是赤裸裸的数据造假!" 理查德没有慌张。 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温和姿态: "博士,恕我直言,您是精算师出身,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始毛敞口和风险净值之间的区别。" 哈里曼没有说话。 理查德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教授在给学生答疑时的那种耐心: "那封匿名邮件里的14.2%,是未经过Delta对冲、风险平滑处理的原始毛违约率。 它反映的是底层资产池中最极端情况下的静态快照,但它完全没有考虑我们通过CDS对冲、再保险转移、以及流动性储备所建立的多层风险缓冲机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打个比方,博士。如果您去看一个病人的体温计,显示是39度,您能说这个病人快死了吗?不能。因为您还要看他的血压、心率、白细胞计数、以及他是否正在接受治疗。" "贝尔斯登的CDO就是这个道理。原始违约率是一个指标,但它不是唯一的指标,更不是最终的风险净值。"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但理查德能感觉到,哈里曼的呼吸频率慢了一点点。 奏效了。 理查德趁热打铁: "更重要的是,博士,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业内秘密, "最近华尔街有几家毫无道德底线的做空基金,正在疯狂地传播这种断章取义、恶意拼凑的数据,试图制造恐慌,好让他们从暴跌中获利。" "这封匿名邮件,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干的。" 哈里曼终于开口了: "克莱曼先生,您的意思是,那些数据是伪造的?" "不。" 理查德摇摇头, "数据不是伪造的,但解读是恶意的。 “那封邮件故意隐瞒了对冲机制和流动性储备,只给您看最吓人的那个数字,目的就是让您恐慌性撤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博士,如果您今天真的撤资,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您的3.2亿美金一抛出去,市场会立刻认为贝尔斯登出了大问题。其他机构会跟风抛售,股价暴跌,流动性枯竭。" "但这一切,都不是因为贝尔斯登真的有问题,而是因为恐慌本身。" 理查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痛心: "到那时候,博士,您不仅会损失这3.2亿,您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作为那个亲手引爆了危机的导火索。"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理查德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哈里曼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他在害怕。 理查德闭上眼睛,轻声说: "博士,高盛的合规部在上周刚刚审查过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我们的结论是——流动性健康,资本充足率符合巴塞尔协议标准。" 他睁开眼,盯着窗外那座城市,一字一顿: "我以高盛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向您保证。"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理查德的手指死死攥着电话,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终于,哈里曼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语气里的怒火明显被压了下去: "克莱曼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哈里曼说出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既然高盛愿意背书,那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哈里曼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请您用高盛的公司邮箱,把您刚才说的结论——'贝尔斯登CDO底层资产流动性健康、匿名数据系恶意做空者断章取义'——写成一封简短的邮件,发给我。抄送给我的风控委员会。" 理查德的瞳孔剧烈收缩。 "收到邮件后," 哈里曼继续说, "我会撤销赎回申请。但如果没有这封邮件,克莱曼先生,我会在一个小时后启动全额清算。" "您是高盛的副总裁,想必您理解——白纸黑字,才是信誉。" 电话那头,哈里曼挂断了。 "嘟——" 理查德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曼哈顿的风声,隔着三层防弹玻璃传进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哀鸣。 白纸黑字。 理查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太清楚了。 口头说说,是一回事。华尔街的精英每天都在电话里撒谎,那些谎言会随着时间蒸发,不留痕迹。 但一旦发了公司邮箱的邮件,那就是铁证如山的书面证据。 一旦贝尔斯登真的暴雷,SEC、FBI、国会听证会,所有人都会顺着这封邮件,追溯到他头上。 高盛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会以"误导性陈述"和"虚假担保"的罪名,被钉在联邦法庭的被告席上。 他会坐牢。 至少二十年。 理查德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但根本压不住心脏里那种窒息般的恐惧。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FBI探员冲进他的办公室,扣上手铐; 高盛的董事会把他的名字从合伙人候选名单上划掉; 妻子在法庭上哭着跟他离婚; 联邦监狱的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不……不……" 理查德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吧台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落地窗外的世界。 距离哈里曼的最后期限,只剩五十三分钟。 如果不发邮件,哈里曼会撤资,贝尔斯登会崩盘,他那笔512万的看跌期权会变成致命的炸弹,他依然会死。 如果发邮件…… 理查德闭上眼睛。 如果发邮件,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贝尔斯登未必会崩。 次贷市场未必会在三月份彻底爆炸。 美联储会出手托底。 华尔街的巨头们不会让系统性风险失控。 只要撑过三月二十一日,那个华人小子的期权到期归零,一切就结束了。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登录高盛的企业邮箱系统。 输入密码。 点击"新建邮件"。 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开始敲击键盘。 ...... 理查德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按下回车键的机会吗。 一旦按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一架飞机从哈德逊河上空飞过,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在苍白的天空中缓缓消散。 理查德睁开眼。 "啪。" 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发送成功。 理查德瘫软在椅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从深海里挣扎上岸的溺水者。 第15章 来自欧洲的绞索 2008年3月8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分。 纽约长岛,汉普顿海滩。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刚冲好的蓝山咖啡和今天的《纽约时报》周末版。 海风吹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带来一股淡淡的盐味。远处,几只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是理查德最喜欢的时刻。 周末的汉普顿永远是华尔街精英们的避难所——远离那些该死的彭博终端、远离合规部门的邮件、远离那些永远在尖叫的交易员。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海洋的气息。 昨天发出去的那封邮件,依然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压在他的胃里。 但在长岛明媚的阳光下,那种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理查德告诉自己: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哈里曼只是个过度谨慎的老古董。 那封匿名邮件确实很专业,但归根结底只是某个做空基金在散布恐慌。 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依然健康,账面上趴着180亿美金的流动性储备。 就算次贷市场有点波动,美联储也不会坐视不管。 伯南克那个老狐狸,绝不会让一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投行轰然倒塌。 理查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但回甘很快。 他翻开报纸的财经版。 头条是关于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的分析,配了一张伯南克在国会作证时的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市场依然在运转。 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哔——哔——" 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黑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理查德皱了皱眉。这是他的私人手机,号码只对少数核心客户和高盛内部的几个高层开放。周六上午十点多,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杰森·罗德里格斯。 贝尔斯登的那个机构客户联络主管。 理查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杰森。周末好。" "理查德……" 电话那头传来杰森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和往常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喘不过气来的紧张。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紧。 "怎么了?" "理查德,我……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杰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其他人压低的交谈声。他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周六上午十点。 贝尔斯登的人在办公室里。 理查德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状况?" "欧洲那边……拉博银行。"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点, "他们昨晚给我们高层打了电话。有一笔5亿美金的短期回购协议,下周三到期。" 理查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呢?" "他们说……不续了。" 理查德愣住了。 "什么?" "拉博银行说,他们不打算续签了。" 杰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们的措辞很客气,说是'基于内部风险管理政策的调整',没有针对贝尔斯登的意思,bh bh bh。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华尔街,回购协议就是投行的生命线。 贝尔斯登每天都要在隔夜市场上借几百亿美金来维持运转——用自己持有的债券作为抵押,从其他银行那里借钱,第二天再还回去。 这是一个极其脆弱的循环。 一旦借钱的人觉得你的抵押品是垃圾,他们就不借钱给你了。 而当借不到钱的消息传出去,其他所有人都会跟着跑。 这就是投行版本的"银行挤兑"。 但拉博银行…… 理查德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 全球唯一拥有AAA评级的农业银行,以保守、稳健著称。 他们的风控标准几乎是整个欧洲最严格的。 如果连拉博银行都开始拒绝续签…… "就一家吗?" 理查德问,声音有些紧。 "目前是一家。" 杰森说, "但理查德,你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传染的。拉博银行昨晚的电话是周五深夜打过来的,欧洲时间已经是周六凌晨了。消息肯定会在周末传开。" 他顿了顿: "更要命的是,拉博银行提到了一个词——'底层资产质量恶化的担忧'。" 理查德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怎么会……" "我不知道。" 杰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可能是穆迪那个下调评级展望的新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渠道。" 别的什么渠道。 "你们高层怎么说?"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CEO今天上午九点召集了紧急会议。" 杰森说, "CFO拿出了最新的流动性报告,说我们账面上还有180亿美金的现金和等价物,完全可以覆盖短期债务。这笔5亿的回购不续就不续,我们可以从别的渠道融资。" "董事会那边也在开电话会议,商量要不要在周一发一个公告,澄清流动性状况。"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 180亿美金的流动性。 这个数字不小。 贝尔斯登确实还有足够的缓冲。 "所以……你们觉得问题不大?" "管理层是这么说的。" 杰森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犹豫, "但理查德,你在高盛,你见多识广。我就想问问你……" 他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是个开始,还是个意外?" 理查德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盯着报纸上伯南克那张皱巴巴的脸,盯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一抹模糊的雾气。 "意外。" 他最终说, "杰森,拉博银行是出了名的保守。 他们可能只是在收紧所有的风险敞口,不只是针对你们。欧洲那边的监管环境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次贷的态度一直很谨慎。" "而且,5亿美金对贝尔斯登来说不是大数目。你们有180亿的流动性,完全撑得住。" "真的吗?" 杰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真的。" 理查德说, "周一开盘前发个公告,强调流动性健康,把那些谣言压下去。市场会理解的。" "好……好的。谢谢,理查德。" 杰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就是……有点紧张。你知道的,最近外面传言太多了。" "别听那些废话。" 理查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华尔街每个月都有传言。真正出事的有几个?" 这话在几天前说过。 "你说得对。" 杰森笑了一声, "行,那我不打扰你周末了。有什么新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好。" 理查德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股窒息感慢慢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第16章 贝尔斯登 2008年3月8日,下午三点。 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四十二层。 周六下午的华尔街本该是空荡荡的。 但此刻,贝尔斯登CEO艾伦·施瓦茨的办公室里,却坐满了人。 施瓦茨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在贝尔斯登干了三十二年,三个月前刚刚从前任CEO詹姆斯·凯恩手里接过这个位置。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带领贝尔斯登平稳度过次贷危机的余波,然后在五年后风光退休。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接手的不是一艘巨轮,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办公室里坐着八个人。 CFO山姆·莫里纳罗,五十四岁,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财务报表; 首席风险官迈克尔·阿利克斯,四十九岁,笔记本电脑上跳动着实时的风险敞口数据; 还有几位高级副总裁和董事会成员。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再说一遍。" 施瓦茨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拉博银行具体是怎么说的?" CFO莫里纳罗清了清嗓子: "周五深夜,欧洲时间周六凌晨四点,拉博银行的全球融资部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基于内部风险管理政策的调整,拉博银行决定不再续签与我们的短期回购协议。涉及金额5亿美金,抵押品为AAA级别的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 "措辞非常客气,强调这不是针对贝尔斯登,而是他们整体收紧信贷敞口的一部分。" 施瓦茨皱着眉:"你相信吗?" 莫里纳罗沉默了一秒: "不完全相信。" "为什么?" "因为时间点太巧了。" 莫里纳罗说, "穆迪刚刚下调了我们部分MBS的评级展望,市场上关于次贷的负面新闻又开始增加。这个时候拉博银行突然撤出,很难说是巧合。"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拉博银行是全球唯一的AAA评级机构。他们的风控标准是整个行业的标杆。如果他们开了这个头,其他欧洲银行很可能跟进。"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施瓦茨看向首席风险官: "迈克尔,我们的流动性状况怎么样?" 阿利克斯调出一个EXCel表格,投影到墙上的屏幕上: "截至昨天收盘,我们的流动性储备是182亿美金。" "其中,现金及现金等价物118亿,可快速变现的美国国债和高等级公司债64亿。" "我们的短期债务敞口——也就是未来三十天内需要偿还或续签的融资——总共237亿。" 施瓦茨盯着那些数字: "也就是说,有55亿的缺口?" "理论上是的。" 阿利克斯说, "但这是基于所有短期融资都不续签的极端假设。实际上,我们过去几年的repO续签率一直在95%以上。" "即使拉博银行不续,我们还有几十家其他交易对手。" "而且," 他切换到另一张表格, "我们还有美联储的贴现窗口作为最后的流动性来源。如果真的出现挤兑,美联储不会坐视不管。" 施瓦茨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问题是,市场不看这些细节。" 他靠回椅背上, "市场只看信号。拉博银行撤资,就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所以我们要在周一开盘前发公告。" 莫里纳罗说, "明确告诉市场,我们的流动性充足,财务状况健康。把那些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公告怎么写?" 施瓦茨问。 "强调三点。" 莫里纳罗掰着手指, "第一,我们的流动性储备超过180亿美金,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第二,我们的资本充足率符合监管要求,核心一级资本比率高达10.5%; 第三,拉博银行的决定是个别事件,不代表市场对我们的整体信心。" "语气要坚定,但不要过度防御。" 施瓦茨沉思了一会儿。 "好。你起草一个版本,发给董事会审阅。争取周日晚上定稿,周一开盘前一个小时发布。" "明白。" 莫里纳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施瓦茨看向其他人: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一个。" 一位负责机构销售的副总裁举起手, "昨天下午,我接到几个欧洲客户的电话,问我们对次贷敞口的看法。语气都比较谨慎。" "我怀疑,可能不止拉博银行收到了什么……情报。" 施瓦茨的眼神一凝:"什么样的情报?" "不清楚。但有个客户提到了'底层资产违约率'这个词。" 副总裁说, "我们对外披露的数据是经过风险调整的,但如果有人拿到了原始数据……"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施瓦茨深吸了一口气: "加强和主要交易对手的沟通。尤其是那些欧洲的机构投资者。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财务状况非常健康,那些所谓的'内部数据'都是恶意做空者编造的。" "明白。" "还有," 施瓦茨环顾四周, "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董事会、高管层知道就够了。我不想在周一开盘前引起内部恐慌。"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 施瓦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麦迪逊大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几辆出租车偶尔驶过,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吉米,是我。" 施瓦茨说。 吉米·凯恩,贝尔斯登的前任CEO,三个月前退居二线,但依然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 "艾伦。" 凯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我听说了。拉博银行的事。" "你觉得呢?" 施瓦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第一次。" 凯恩最终说, "2007年夏天,我们旗下的两支对冲基金爆仓的时候,也有几家欧洲银行撤过资。但我们撑过来了。" "这次也会撑过来。" "但那次我们没有面对全市场的信任危机。" 施瓦茨叹了口气, "吉米,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多了。他们说我们持有的CDO全是垃圾,说我们的杠杆率高得吓人,说我们随时可能崩盘。" "那都是废话。" 凯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艾伦,听我说。贝尔斯登在这个行业立足了八十五年。我们经历过1987年的股灾,经历过1998年的LTCM危机,经历过2001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 "每一次,都有人说我们完了。但每一次,我们都活下来了。" "因为我们的根基是扎实的。" 施瓦茨没有说话。 "发你的公告。" 凯恩说, "让市场知道我们有180亿的流动性。让那些恐慌的蠢货闭嘴。" "然后,撑过这个月。" 施瓦茨点点头: "好。"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 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阴云中若隐若现。 施瓦茨在心里默默重复着凯恩的话: 撑过这个月。 只要撑过这个月。 第17章 辟谣 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 上午八点三十分,距离美股开盘还有半个小时。 CNBC早间财经节目《SqUaWk BOX》正在进行开盘前的密集播报。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被一条加粗的突发新闻占据: 【突发】贝尔斯登发布官方声明,强烈否认流动性危机传闻。 演播室里,金牌主持人贝基·奎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复印件,对着镜头语速飞快: "各位观众,就在十分钟前,华尔街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度强烈的官方声明,针对上周末市场上流传的关于其流动性枯竭的谣言进行了全面反击。" "声明中明确指出:贝尔斯登目前的资产负债表绝对健康,公司账面拥有超过180亿美元的现金及高流动性等价物预留。其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远超巴塞尔协议的监管要求。" "CEO艾伦·施瓦茨在随后的简短电话会议上表示:'市场上存在一些毫无根据的、恶意做空的传言。贝尔斯登的日常运营和融资渠道一切正常,我们没有面临任何流动性压力。'" 镜头切给了一旁的特邀评论员——一位常驻华尔街的资深分析师。 "迈克,你怎么看这份声明?"贝基问道。 分析师推了推眼镜,表情轻松:"我认为这是非常及时且必要的。 180亿美元的流动性缓冲,对于一家总资产四千亿的投行来说,是一个极其安全的数字。这足以覆盖他们未来几个月的全部短期债务。 很显然,上周因为穆迪下调评级引发的市场恐慌,有些过度了。我预计今天开盘,贝尔斯登的股价会迎来一波不错的反弹。" …… 上午九点三十分,纽交所开市钟声敲响。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死死盯着彭博终端的屏幕。 他的手心还在微微出汗。尽管周末他用那套说辞安抚了杰森,但拉博银行撤资的阴影依然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头顶。 开盘的第一个跳动出现了。 贝尔斯登(BSC)开盘价:61.50美元。 较上周五收盘价微跌了十几美分。 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大量的买单涌入盘口。股价开始震荡向上,突破62美元,随后稳定在62.40美元附近。 没有暴跌。 没有恐慌性抛售。 甚至连成交量都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 看到这一幕,理查德紧绷了两天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 他赌赢了。 180亿美元的现金储备,加上那份强硬的辟谣声明,成功稳住了市场的神经。 只要市场进入观望期,时间就是他最强大的盟友。 理查德调出期权交易台的内部清算页面。 因为又耗过了一个周末,陆泽那笔512万的末日期权,时间价值再次大幅衰减。 "愚蠢的华人小子。" 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再过一周,这笔钱就会干干净净地变成他年终奖账户里的数字。 …… 同一时间。 W酒店,2317号商务套房。 伊莎贝拉站在彭博终端前,看着屏幕上贝尔斯登那条平稳上升的分时线,眉头紧锁。 "老板。" 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陆泽,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贝尔斯登发了澄清公告,市场买账了。他们账面上确实还有180亿的现金。 哈里曼那边周末也没有后续动作。我们的期权……今天又蒸发了几十万的时间价值。" 她咬了咬嘴唇:"我是不是真的把那杯温水……倒偏了?" 陆泽缓缓睁开眼。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没有喝酒。 在决战将近的日子里,他需要保持绝对清醒的大脑。 "伊莎贝拉,在沃顿商学院的时候,你的教授有教过你,什么是'流动性错觉'吗?" 陆泽平静地问。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陆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曼哈顿被初春的阳光照亮,整个金融区看起来繁华而坚固,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毁它。 "180亿美金。对于一家传统制造业公司来说,如果它快破产了,这笔钱可以供它挥霍好几年。" 陆泽轻声说,目光俯视着那片钢铁森林, "但投行不是制造业。投行是一个靠'信任'维持的超级杠杆机器。" "当所有人都不找你要钱的时候,你连一毛钱都不需要;但当所有人都觉得你要完蛋、同时找你要钱的时候……" 陆泽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别说180亿,就算是1800亿,也会在几个小时之内被抽得干干净净。" "可是市场今天并没有恐慌啊!" 伊莎贝拉指着屏幕。 "因为恐慌也是有等级的。" 陆泽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普通散户和二流机构看新闻和公告炒股。所以他们今天在买入,维系了这种虚假的繁荣。" "但真正的掠食者,从来不看公告。他们只看同类在做什么。" 陆泽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拉博银行的撤资,就像是在满是鲨鱼的海域里滴下的一滴血。那些顶级的华尔街巨头——高盛、大摩、雷曼——他们的自营盘和主经纪商部门,现在一定已经在暗中切断和贝尔斯登的一切联系。" "他们不会发公告的,他们只会静悄悄地挂断贝尔斯登的电话,拒收他们的抵押品。" "这种无声的绞杀,才是最致命的。" 陆泽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3月10日,星期一。 "耐心点,伊莎贝拉。" 陆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华尔街是个没有秘密的婊子。巨头们在桌子底下踹人的动作,最多只能瞒二十四个小时。" "等到了明天下午……哈里曼就会知道,他被谁当成了傻子。" 陆泽放下杯子。 “还有一点。” “金融市场上,辟谣,是很危险的动作。” 第18章 红色备忘录与吸血乌贼 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晚上九点十五分。 曼哈顿下城,布罗德街200号,高盛集团总部。 五十一层,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完全由防弹玻璃和隔音材料包裹的机密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滚石》杂志曾用极其辛辣的笔触,将高盛形容为“一只缠绕在人类面部的巨大吸血乌贼,无情地将吸盘刺进任何闻起来有钱味儿的东西里”。 而这间会议室,就是这只乌贼的大脑。 高盛首席风险官(CRO)克雷格·史密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尽头。他五十多岁,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计算器。 他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今天早晨贝尔斯登CEO艾伦·施瓦茨那番慷慨激昂的“180亿流动性辟谣声明”。 “啪。” 克雷格按下了遥控器,屏幕瞬间变黑,施瓦茨那张信誓旦旦的脸消失了。 “他在撒谎。” 克雷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会议桌两侧,坐着高盛几个核心业务部门的主管和合伙人。没有人对克雷格的结论提出异议。 “拉博银行上周末没有续签他们那五亿美元的隔夜回购。这是个极其致命的信号。” 克雷格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欧洲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斩断一条AAA级的资金链。拉博的风控模型看到了我们可能忽略的东西。” “但他们账面上确实趴着180亿现金啊。” 一名固定收益部的高管翻看着手中的报告,微微皱眉。 “那又怎样?” 克雷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在华尔街,信心一旦破裂,现金就是用来烧的纸。180亿?只要挤兑开始,四十个小时就能把这笔钱抽干。” 克雷格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黑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三个字母:BSC(贝尔斯登)。 然后,他在外面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打上了一个刺眼的叉。 “先生们,高盛不是来做慈善的,也不是来陪葬的。” 克雷格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下达了这只吸血乌贼最冷酷的绞杀令: “从现在起,高盛全面切断与贝尔斯登的信用敞口。” “第一,通知主经纪商业务部,即刻起,停止接受任何由贝尔斯登发行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或担保债务凭证(CDO)作为交易保证金。” “第二,通知全球衍生品交易台,停止处理所有以贝尔斯登为对手方的信用衍生品更替。如果我们客户的交易对手是贝尔斯登,高盛不再为其提供任何担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倒吸冷气声。 即使是这群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华尔街大鳄,也被这条指令的残忍程度震了一下。 在复杂的场外衍生品交易中,“NOvatiOn(更替)”是投行之间相互信任的基础。 高盛拒绝接受贝尔斯登作为交易对手,就等同于在全华尔街面前,直接给贝尔斯登贴上了一张“此人已死,信用破产”的标签。 这不是在背后捅刀子。 这是直接把贝尔斯登踹进了停尸房,然后从外面锁死了大门。 “克雷格,如果我们这么做,消息一旦泄露到市场上……” 一名主管犹豫着开口。 “泄露就泄露。难道你要等贝尔斯登这具尸体彻底发臭了,让高盛跟着染上瘟疫吗?” 克雷格面无表情地按下桌上的通讯器: “合规部,将上述指令拟定为红色最高级别备忘录,通过加密内网,下发给全球所有相关交易台的主管及风控负责人。即刻执行。” 这是一场无声的处决。 没有硝烟,没有记者,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断开的网线。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四十三层,结构化产品部门的风控区。 艾米莉亚·沃克正准备合上她的ThinkPad笔记本下班。 突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 【系统级别:最高机密(仅限VP及风控主管查阅)】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立刻输入了自己的动态密码和指纹验证。 一份简短而冰冷的备忘录在屏幕上展开。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两行关于“全面停止接受贝尔斯登抵押品及信用更替”的文字时,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上帝啊……” 艾米莉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作为MIT数学系毕业的风控专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备忘录的含金量。 高盛的大脑已经判定贝尔斯登必然死亡,正在疯狂地往救生艇上跑。 但真正让她感到肝胆俱裂的,不是贝尔斯登的死活。 而是她的顶头上司——理查德·克莱曼。 就在一周前,理查德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对她大吼大叫,强行接下了那个叫陆泽的华人小子512万美金的“裸卖出看跌期权”。 理查德在赌贝尔斯登不会死。 不仅如此,艾米莉亚还隐约察觉到,理查德最近这几天私下里一直在试图“维稳”贝尔斯登的声誉,甚至动用了他私人的关系网去安抚投资者。 一个高盛的副总裁,为了自己几百万美金的期权私利,正在逆着整个高盛集团宏观做空的战略方向,在桌子底下疯狂“裸奔”! 艾米莉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风控人员的本能在她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泰坦尼克号已经撞上了冰山,而理查德不仅把自己锁在了底舱,他还会把整个部门的风控团队一起拉下去陪葬! 一旦高层追查下来,理查德绝对会把“审核不严”的锅扣在自己头上。 “我不能等死……我绝对不能替那个疯子坐牢!” 艾米莉亚的眼神瞬间从惊恐变成了极度的决绝。 她看了一眼理查德那间已经熄灯的副总裁办公室,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 她重新坐下,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利用自己高级风控主管的最高系统权限,她进入了被理查德勒令“沉底”的旧服务器档案库。 她找到了那份真实的、违约率高达14.2%的CDO底层资产监控报告; 找到了理查德伪造远星资本(陆泽)八千万净资产的修改日志; 找到了理查德绕过风控委员会,强行批准那五十倍杠杆场外交易的电子签名记录。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 进度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10%……45%……85%……100%。 “滴”的一声轻响,拷贝完成。 艾米莉亚拔下U盘,迅速将其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彻底清除了自己刚才的访问痕迹。 她拎起包,快步走向电梯间。 高盛的走廊依然灯火通明,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地毯上,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第19章 华尔街没有秘密 在曼哈顿下城,秘密的保质期通常比不上一杯热星巴克咖啡。 2008年3月11日,星期二,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高盛那份红色机密备忘录下发仅仅过去了十六个小时。 在纽约、伦敦、东京的各大交易室里,彭博终端内置的即时通讯软件(IB)上,无数条加密信息正以光速疯狂穿梭。 “嘿,你听说了吗?GS(高盛)的衍生品柜台今天上午拒接了两个更替的单子。” “对手方是谁?” “贝尔斯登。” “卧槽!真的假的?他们昨天不是刚发公告说有180亿现金吗?” “谁他妈在乎公告!高盛都不认贝尔斯登的信用了,这说明他们内部认定BSC活不过这个月!快,查查我们手里还有多少BSC的敞口!” 下午两点十五分。 全美乃至全球交易员都在盯着的CNBC财经频道,屏幕下方的黄色突发新闻滚动条突然打出了一行加粗的无来源消息: 【市场传闻:某顶级华尔街投行已暂停接受贝尔斯登发行的抵押品及信用担保。】 没有点名高盛,但所有长着脑子的人都知道“某顶级投行”指的是谁。 反应最直接的是股市。 纽交所的电子交易大厅里,贝尔斯登的盘面原本还维持在62美元左右,苟延残喘。 但这行字幕一出,原本挂在下方托盘的几万手买单,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撤得干干净净。 买盘真空了。 紧接着,庞大的抛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砸了下来。 61.50……61.50……60.20……58.90…… 股价的K线图拉出了一根陡峭而刺眼的阴线,直直地插向深渊。 这不再是“技术性调整”,这是真金白银的恐慌踩踏。 …… 同一时间。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总部。 首席风险官埃德蒙·哈里曼博士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死死盯着墙上那台播放着CNBC的电视屏幕,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手里握着一部座机听筒。 电话那头,是他的一位在摩根士丹利担任高级合伙人的老朋友。 “埃德蒙,听我说,传闻是真的。” 老朋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盛的清算台今天上午直接拒绝了三笔以贝尔斯登为对手方的CDS互换交易。他们甚至不再接受任何贝尔斯登的资产作为保证金。赶紧查查你们的盘子,如果有BSC的头寸,立刻砍掉!这艘船要沉了!” “嘟——嘟——” 对面挂断了电话。 哈里曼缓缓放下听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没有像年轻交易员那样砸键盘或者破口大骂。作为一个在行业里浸淫了三十年的老派精算师,他的愤怒是极度内敛的,却也是绝对零度下的杀戮。 他缓步走到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依然静静地躺着上周五理查德·克莱曼发给他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后缀是金光闪闪的“高盛”。 邮件里,这位高盛的副总裁用极其诚恳的专业术语向他保证:贝尔斯登的流动性绝对健康,底层资产稳如泰山,所谓的危机完全是恶意做空者的谣言。 “好……好一个高盛。” 哈里曼博士摘下厚重的老花镜,扔在桌面上,气极反笑。 他活了六十八岁,在一堆数字和风控模型里打滚了半辈子,竟然差点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华尔街精英小丑当成乡下老头给耍了! 高盛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给贝尔斯登递刀子,却派了个副总裁在桌面上给他发传单,哄骗他这个握着几万名教师和消防员养老钱的老头子不要撤资!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马萨诸塞州的42亿养老金留在船上当肉垫,好掩护他们高盛自己撤退?! “做梦。” 哈里曼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重新戴上眼镜,坐回宽大的皮椅里。 双手放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了那串长达十六位的最高风控权限密码。 进入基金清算系统。 锁定目标:贝尔斯登稳健结构化信贷基金。 当前持有份额:3.204亿美元。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确认对话框: 【警告:您正在行使首席风险官紧急风险缓释权,此操作将触发全额强制赎回。是否确认?】 哈里曼没有任何犹豫,干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回车键上。 “啪。” 指令下达。 这3.2亿美元的强制赎回指令,如同化作了一枚实体的穿甲导弹,顺着光纤网络,狠狠地轰进了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贝尔斯登总部的流动性资金池里。 做完这一切,哈里曼没有停下。 他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大卫。” 哈里曼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废话。 电话那头是大卫·罗斯,马萨诸塞州最顶级的金融诉讼律师,也是这支养老基金的外部法律顾问。 “博士?出什么事了?” “我要你立刻赶到我的办公室。带上你的团队和录音设备。” 哈里曼盯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 “我这里有一份高盛现任副总裁涉嫌利用公司信誉进行重大金融欺诈、误导机构投资者的铁证。” “高盛的副总裁?”对面的律师语气瞬间变得兴奋而严肃,“博士,你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帮我起草一份备忘录,将这件事通报给州议会和SEC的驻地办公室。” 哈里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波士顿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烁着被激怒的猛兽才有的凶光: “他们既然敢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那我就把他们整条胳膊都砍下来。” 第20章 挤兑 2008年3月12日,星期三。 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贝尔斯登总部大楼。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全球清算与流动性管理中心的交易大厅里,急促的系统警报声此起彼伏,像是ICU病房里濒死病人床头疯狂作响的心电监护仪。 “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3.2亿美元全额赎回指令,要求即刻清算!” 一名清算员盯着屏幕,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站在他身后的主管脸色煞白。 3.2亿美元,对于号称拥有180亿现金储备的贝尔斯登来说,原本只是九牛一毛。 但要命的不是这笔钱的数字,而是这笔钱背后的名字。 在华尔街机构投资者的圈子里,哈里曼就像是矿井里的金丝雀。他是最保守、最不轻易挪窝的“老钟表”。如果连他都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紧急撤资按钮,说明这艘船已经不是在进水,而是正在断裂! 这笔3.2亿美元的赎回,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连锁反应来得比海啸还要猛烈。 八点整。华尔街的机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哈里曼撤资的消息。 八点十五分。伦敦的一家大型对冲基金打来电话,要求立刻从贝尔斯登的主经纪商账户中提取12亿美元的现金和未受限制的抵押品。 八点三十分。加州的两家市政退休基金跟进,合计要求赎回8.5亿美元。 九点整。雷曼兄弟和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台正式开始拒接贝尔斯登的业务电话,效仿了昨天高盛的“隔离”策略。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流动性”就是血液。而现在,贝尔斯登的几条大动脉同时被切开。180亿美元的现金池,正以每小时十几亿的速度疯狂流失! 这就是投行的死法——挤兑。不需要法庭判决,不需要破产重组,只要信心崩溃,几个小时就能抽干一家八十五年历史的金融帝国。 …… 上午十点,美股开盘半小时后。 高盛集团,四十三层,副总裁办公室。 理查德·克莱曼死死盯着彭博终端,衬衫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脖子上。 屏幕上,贝尔斯登的开盘价直接跳空低开,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线坠落。 58.00……54.30……51.20……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是在理查德的心脏上狠狠砸下一记重锤。 原本那个被他嘲笑为“废纸”、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随着标的资产价格的暴跌,其理论价值开始呈指数级爆炸。他部门账面上的浮亏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速度疯狂攀升。 “该死……美联储呢?大机构呢?为什么没人出来托底?!” 理查德双手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像催命符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杰森·罗德里格斯(贝尔斯登)。 理查德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喂,杰……” “理查德!你他妈干的好事!!” 电话刚一接通,杰森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就从扬声器里炸开,震得理查德耳膜生疼。 “杰森,你冷静点,听我说……”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杰森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被背叛的极度愤怒, “你上周五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不是说哈里曼已经被你安抚住了吗?!他今天早上刚他妈的抽走了3.2个亿!这不仅是钱的问题,他这一跑,直接引发了全机构的踩踏!我们一上午已经被提走了将近五十亿的流动资金!” 理查德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我明明给他发了担保……” “闭嘴!你这个骗子!” 杰森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高盛干了什么吗?!昨天下午,你们的清算台直接拒接了我们的信用更替!你们这是在向全华尔街宣布我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理查德,你们高盛一边在桌子底下对我们捅刀子、切断我们的资金链,一边让你这个VP在桌面上发邮件骗哈里曼不要跑!你们就是想拿我们和那帮养老基金当肉垫!” 理查德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现在好了,理查德。” 杰森在电话那头发出凄厉的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哈里曼不仅全额撤资了,他还在机构的私密圈子里大发雷霆!他说他手里有你代表高盛出具虚假担保的书面铁证!他已经找了律师,准备把那封见鬼的邮件直接捅给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轰——” 如果说刚才股价的下跌只是让理查德感到恐惧,那么杰森的最后这句话,就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哈里曼没有把那封邮件当作废纸删掉。 哈里曼把那封邮件变成了呈堂证供! “杰森……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理查德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封邮件……那封邮件只是我个人的判断……” “去跟联邦法官解释你的判断吧,理查德。” 杰森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空洞和疲惫,像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死刑判决的囚犯: “贝尔斯登完了。我也完了。你也别想活。”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和彭博终端上不断闪烁的红色下跌数字。 理查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满是汗水的手心里滑落,“吧嗒”一声掉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他引以为傲的华尔街精英逻辑,他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在绝对的恐慌和冰冷的现实面前,像纸糊的玩具一样被碾得粉碎。 他被自己所在的机构,和自己为了贪婪撒下的谎言,联手逼进了一条黑暗、狭窄且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前台,是陆泽那个越来越庞大的期权亏损黑洞。 后方,是SEC即将启动的欺诈调查和至少二十年的联邦监狱。 理查德缓缓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曼哈顿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距离3月21日,那个被他视为“免费午餐”的期权到期日,还有整整九天。 第21章 回光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早晨七点三十五分。 距离美股开盘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全美所有的财经媒体同时炸开了。 CNBC、彭博社、路透社、华尔街日报——几乎所有的头版头条都被同一条新闻霸占: 【突发新闻】美联储紧急宣布向贝尔斯登提供290亿美元紧急流动性支持,摩根大通担保,期限28天。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救助。 这是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凌晨四点召开紧急会议后,动用了《联邦储备法》第13条第3款这把尘封已久的"核武器"——紧急授权纽约联储直接向一家非存款机构(贝尔斯登)提供无限制的流动性贷款! 这种级别的救助,上一次动用还是在1929年大萧条时期。 消息传出的瞬间,全球金融市场瞬间被点燃。 伦敦、东京、香港、纽约——所有的夜班交易员都在高喊:"美联储出手了!美联储出手了!" 在他们眼里,如果华尔街是一艘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那么美联储就是那个最终会到来的救生舰队。 只要他们愿意开闸放水,所有的危机都能被淹没在滔天的流动性洪流里。 …… 曼哈顿下城,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理查德·克莱曼的办公室里。 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深深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得像是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但此刻,当他看到彭博终端上那条红色加粗的滚动新闻时—— "美联储出手了……美联储真的出手了……" 理查德整个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得几乎失真。 他疯狂地刷新着各大新闻网站,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内心那个绝望中几乎被掐灭的希望。 "290亿美元!摩根大通担保!28天的流动性支持!" 理查德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整个人像是在黑暗中见到了第一缕曙光: "只要贝尔斯登撑过今天……只要市场稳住……只要那个愚蠢的华人小子没法行权……"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3月14日,星期五。 距离3月21日期权到期,还有整整七天。 美联储用290亿的真金白银,给了贝尔斯登28天的续命时间。 而他只需要贝尔斯登撑过七天! 仅仅七天! 理查德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这一刻,他无比虔诚地在心里感谢这个国家、感谢那位白发苍苍的美联储主席、感谢那个写着"In GOd We TrUSt"的伟大国徽。 他拿起私人手机,疯狂地拨通了贝尔斯登杰森的电话。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通。 "喂?" 杰森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但比起三天前那种绝望的嘶吼,已经恢复了一丝人的气息。 "杰森!是我!你看到新闻了吗?!美联储出手了!290亿!" 理查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们有救了!你们有救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 杰森疲惫地说, "但理查德,你他妈别打电话给我了。我现在看到高盛两个字就想吐。 你们昨天拉黑我们、今天抄底我们的资产,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嘟——" 电话挂断了。 但理查德根本不在乎。 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在这几天里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美利坚会救我的。 美联储会救我的。 上帝不会让一个高盛的副总裁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 W酒店,2317号商务套房。 伊莎贝拉冲进房间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 她的头发因为一路小跑而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从楼下星巴克拿到的、还墨迹未干的《华尔街日报》紧急加印版。 "老板!出大事了!" 她把报纸猛地摊在桌上,头版上印着一张伯南克严肃面孔的黑白照片,大标题触目惊心: 《美联储启动紧急授权,向贝尔斯登提供290亿美元救助贷款》 "美联储救了贝尔斯登!"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和焦虑, "老板,如果他们真的撑过去了……如果股价因为这笔钱反弹回50、60美元……我们的期权……"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那笔512万美金的本金,加上这几天耗掉的时间价值,可能会瞬间归零。 甚至,如果贝尔斯登真的靠着美联储的输血活下去,远星资本就不仅是血本无归,还会成为这场世纪豪赌中最大的笑话。 然而,陆泽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张报纸。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银色的小勺搅拌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 "坐下。"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伊莎贝拉愣了愣,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你在沃顿读书的时候,教授有没有告诉过你——" 陆泽抿了一口咖啡,"美联储救得了流动性,救不了什么?" 伊莎贝拉怔住了。 陆泽放下咖啡杯,看向窗外那座逐渐被晨光点亮的城市。 "290亿美元。听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对吗?" "但这笔钱,只是一笔期限28天、由摩根大通担保的抵押贷款。它不是无偿赠与,更不是问题的解决方案。" 陆泽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眼神极其深邃: "美联储能做的,只是给一个溺水的人扔一根绳子。但如果这个人的肺里已经灌满了水,如果他身上还绑着一块沉重的铁锚——" 他顿了顿: "这根绳子,不过是延缓他沉入海底的时间罢了。" 伊莎贝拉盯着陆泽,脑子飞速运转。 "您是说……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 "聪明。" 陆泽点点头, "美联储可以给他们290亿的流动性,但改变不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贝尔斯登账面上那几百亿的次级贷款CDO,已经彻底烂透了。" "这些毒资产的估值在暴跌,每天都在蒸发。 而华尔街的那些巨头们,高盛、大摩、雷曼……他们已经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全世界:贝尔斯登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陆泽走到彭博终端前,调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图表——贝尔斯登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利差曲线。 那条曲线在过去三天里呈现出近乎垂直的攀升。 "你看这条线。CDS的利差已经飙升到了1800个基点。" 陆泽指着屏幕, "这意味着,市场上那些最精明的对冲基金,愿意花18%的年化保费去购买'贝尔斯登会违约'的保险。" "伊莎贝拉,这不是在做风险对冲。 这是在赌场里押注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会在太平间的推车被推进来之前断气。" 伊莎贝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美联储的钱……" "美联储的钱,只会让贝尔斯登多喘几口气。" 陆泽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但这几口气,不足以让他们活到下周五。" "因为真正致命的,不是流动性枯竭。" 陆泽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远处,几辆载满了西装革履精英的出租车正驶向华尔街的各个角落。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证历史。 "致命的,是信任的彻底崩塌。" 陆泽轻声说, "当你的交易对手不再相信你能活到明天,当你的客户在半夜抱着保险箱逃离你的大楼,当整个市场都在用CDS对赌你的死期——" "那时候,就算美联储给你2900亿,也只不过是在给一具尸体注射强心针罢了。" 陆泽端起那杯咖啡,将最后一口饮尽。 “拭目以待吧。” 第22章 黑色星期五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纽约证券交易所。 开市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金融世界屏住了呼吸。 彭博终端上,贝尔斯登(BSC)的开盘价跳了出来——56.72美元。 相比昨天收盘的52.40美元,竟然跳空高开了将近4美元。 W酒店,2317号套房里。 伊莎贝拉死死盯着屏幕,双手紧握成拳,手心全是汗。 "美联储的钱……真的托住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泽坐在沙发上,依然在翻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连头都没抬。 "看下去。"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分时线在开盘后的前三分钟里,确实微微向上抖动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市场在对美联储的救助投出了一张信任票。 但仅仅三分钟后—— 像是一只被打了强心针的溺水者,在水面上做了最后一次挣扎——那条绿线突然僵硬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掉头向下。 起初,跌幅很小。几美分、十几美分地往下蹭。 但很快,抛盘开始汹涌而至。 55.80……55.80……54.20……52.90…… 跌破了昨日收盘价。 那些在开盘瞬间因为"美联储救市"而冲进来抄底的散户和二流机构,像是踩进了一个伪装的陷阱,瞬间被巨大的抛压砸得头破血流。 卖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50.30……50.30……47.60……44.80…… K线图上,一根惨烈的、几乎垂直向下的绿色大阴线,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狠狠劈了下来。 "我的天……" 伊莎贝拉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曾在雷曼兄弟的交易大厅里工作过,见识过无数次市场的暴跌。 但眼前这一幕,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超自然的恐怖感—— 美联储动用了290亿美元的国家信用,亲自下场救市。但市场,像是在对着这位全球最强大的中央银行竖起中指。 "这不可能……美联储都出手了,为什么还在跌?!" 伊莎贝拉喃喃自语,像是在质疑某个物理定律被打破了。 即使陆泽刚刚亲口向她解释了,她依然难以置信。 在华尔街,甚至全球金融系统,美联储就是那个神。 神不会失手。 "信任已经死了。" 陆泽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根惨烈的阴线。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 "在华尔街,流动性不是万能的。当所有人都确信你明天就会死的时候,你今天拿到多少钱都没用。 因为他们会在你还没来得及花掉这笔钱之前,先把它抢走。"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成交量数据。 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已经是日均成交量的四倍。 "这不是正常的卖出。这是挤兑。所有人都在逃命。" …… 【3月14日,上午9:42,CNBC财经演播室】 《疯狂钱钱钱》临时插播。 红色警报条在屏幕下方疯狂滚动: 【突发:贝尔斯登股价盘前暴跌 47%】【市场传闻:流动性危机全面恶化】 演播室的灯光比往常更亮,亮得有些刺眼。 吉姆·克莱默依旧站在那张熟悉的桌子后面,领带却歪了半寸,手里那支惯常用来敲桌子的荧光笔,此刻正不自觉地一下下戳着台面。 “好吧,好吧,各位先冷静,冷静一点——” 他抬起手,试图维持自己一贯的掌控感。 “盘前的波动说明不了什么!我再说一遍,说明不了什么!市场现在被谣言、恐慌、还有那些喜欢在下水道里活动的做空者吓坏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身后的大屏幕突然刷新。 Bear StearnS:31.08 -28.94(-48.21%)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默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像是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那串数字压回去。 “听着!这恰恰说明了我之前说的没错!这不是价值坍塌,这是恐慌抛售!恐慌抛售!贝尔斯登不是街边那种会一夜蒸发的小银行,它有八十五年的历史,它——” 耳返里忽然传来导播急促到变形的声音。 克莱默的脸色一僵。 “什么?” 他下意识偏过头。 下一秒,右侧分屏切入纽交所现场画面,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红色像溅开的血一样铺满屏幕。 屏幕下方新增一行字: 【消息人士:贝尔斯登流动性濒临枯竭】 观众席没了先前配合他起哄的笑声,只剩下一些压低嗓音的惊呼。 克莱默喉结滚了一下,强行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好,好——让我们谈谈概率,谈谈概率,好吗?” 他猛地转向镜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仿佛只要不停说,就能把自己说回安全地带。 “几天前,华尔街有个年轻人,拿五百万美元买了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二十五美元行权价。十八天到期。记得吗?我说那是什么?那是疯狂!那是金融自杀!那种仓位——” 大屏幕又跳了一下。 Bear StearnS:27.40 克莱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整个演播室安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转的低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像是没看懂,又像是根本不愿意看懂。 二十五。 那个被他当成全国观众笑话讲了整整三分钟的数字。 现在离它只差两块四。 镜头很残忍地推近。 观众终于不再笑了。有人张着嘴,有人下意识看向彼此,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见证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克莱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找回一点主持人的权威。 “这……这仍然不代表那笔交易是理性的。” 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有多苍白。 “我的意思是——听着,市场上总会有人靠极端尾部风险赚到钱,这不代表他们是对的,这只代表——” 屏幕再跳。 Bear StearnS:24.86 这一次,连导播都忘了切镜头。 数字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克莱默头顶,像一记当众落下的耳光。 二十五美元。 击穿。 现场彻底死寂。 克莱默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突然被谁掐住了脖子。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提词卡,像想从那几张薄纸里找回几分钟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自己。可纸上没有答案,只有他先前准备好的几个俏皮段子,和一句已经变得无比荒谬的标题: “华尔街本周最蠢交易” 镜头继续推近。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只剩下电视灯光下浮起来的一层惨白油光。 导播终于在耳返里吼了一声: “说话!吉姆,说话!” 克莱默抬起头,看向镜头,第一次没有挥舞手臂,也没有敲桌子。 他只是盯着镜头,声音发紧: “如果……如果你在电视机前看到了这位陆泽先生的那笔仓位——” 他停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碎玻璃。 “那它现在,不再是笑话了。” …… "啊——!" 伊莎贝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眶瞬间变红。 她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极度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中,几乎要窒息。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继续下坠。 24.70……24.70……24.30……24.00…… 那份原本被全华尔街嘲笑为"年度最大笑话"的看跌期权,此刻已经深度价内(Deep In The MOney)。 按照期权定价模型,它的理论价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几千万……上亿……甚至可能更多! "老板……" 伊莎贝拉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陆泽,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们……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要不要……现在就向高盛的清算台提交平仓申请?按现在的市价,我们至少能锁定……锁定至少五千万美金的利润!" 五千万美金。 对于一家几天前还在破产边缘挣扎的微型对冲基金来说,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天文数字。 但陆泽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什么?"伊莎贝拉愣住了。 "我说,不平仓。"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经历金融海啸的城市。 远处,无数人还在地铁里、咖啡馆里、办公室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伊莎贝拉,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选3月21日到期吗?" "因为……"伊莎贝拉的脑子飞速运转, "因为您知道贝尔斯登会在这个时间段崩盘?" "不仅如此。" 陆泽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漠然的光芒: "因为我知道,它会跌得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深、更惨、更彻底。" "现在是24美元。但这不是终点。"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星期五。再过两天,就是周末。 而在陆泽的记忆里,那个周末,将会发生整个2008年金融危机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 那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华尔街为之颤栗的耻辱性数字。 "等到下周一开盘……" 陆泽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座城市说: "你们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放在桌上的黑莓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猛地一缩。 "老板……是理查德的办公室专线。" 她抬起头,看向陆泽,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高盛的那个副总裁……他给您打电话了。" 陆泽看着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嘴角的的确确勾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第23章 周末愉快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副总裁办公室。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整个人像是虔诚的信徒跪在神像前,死死盯着彭博终端的屏幕。 开市钟声敲响。 贝尔斯登的开盘价跳了出来——56.72美元! "YeS!YeS!!" 理查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握紧的拳头在空中狠狠挥舞了一下。 高开!美联储的290亿美元起作用了! 他的眼眶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绝望中突然见到曙光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一次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都是SEC的传票、FBI的手铐、联邦监狱冰冷的铁门。 但现在,上帝终于听到了他的祈祷。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它的中央银行,它的信用,它印钞机的轰鸣声——终于站在了他这一边。 理查德盯着屏幕上那条微微向上抖动的绿色分时线,嘴里喃喃自语: "撑住……撑住……只要撑过今天……只要撑到下周五……" 只要贝尔斯登的股价能稳在30美元以上,陆泽那份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就会迅速贬值。 只要撑过3月21日,那512万就会干干净净地变成他的钱。 到那时候,他会立刻辞职,拿着这笔钱离开纽约,去加州、去欧洲、去任何一个SEC找不到他的地方—— "嗯?" 理查德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屏幕上,那条原本微微上扬的绿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 它开始掉头向下。 "不……不不不……怎么会……" 理查德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55.80……55.80……54.20……52.90…… 跌破昨日收盘价了。 "这不可能……美联储都出手了……怎么还会跌……" 理查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那根开始向下俯冲的K线。 50.30……50.30……47.60……44.80…… 抛盘如同山洪暴发。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是一根钢针扎进他的心脏。 "托住!该死的!托住啊!" 理查德对着屏幕低声咆哮,整个人像是在看一场他下了全部身家的赌局,眼睁睁看着骰子滚向深渊。 但市场是冷血的。 它不会因为一个赌徒的哀求而停下脚步。 42.10……42.10……39.50……36.80…… 上午十点。 理查德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机械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风控部门主管艾米莉亚。 "喂?"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理查德,你那笔贝尔斯登的裸卖出期权……" 艾米莉亚的声音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 "系统显示,你们部门的账面浮亏已经突破五千万美金,而且缺口还在扩大。风控委员会要求你立刻汇报处理方案。" "我……我知道……" 理查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会处理……" 他挂断电话。 屏幕上,股价已经跌到了34美元。 …… 上午十一点。 30美元防线被击穿。 理查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那份原本被他视为"免费午餐"的期权合约,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疯狂膨胀的黑洞,吞噬着他的部门、他的职业生涯、他的人生。 中午十二点。 28.40美元。 理查德的办公室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布拉德利·韦伯,高盛全球证券部门主管,合伙人级别,理查德的顶头上司。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理查德!你他妈给我解释一下!" 布拉德利猛地一拍桌子,整个办公室都震了一下, "你瞒着风控委员会,私自批准了一笔五十倍杠杆的场外交易?!你对一个资不抵债的华裔小基金裸卖出了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 "现在好了!贝尔斯登他妈的要死了!你知道你这笔单子在系统里浮亏多少吗?!" 布拉德利指着理查德的鼻子,几乎是在咆哮: "七千三百万美金!而且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万的速度往上跳!" 理查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布拉德利俯下身,两只手撑在理查德的办公桌上,像是要把这张桌子砸碎: "在今天收盘之前,给我把这个见鬼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去找那个华人!给他钱!给他多少钱都行!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平掉这笔该死的期权!" "如果你搞不定——" 布拉德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我会亲自把你的名字和这笔交易的所有细节,提交给合规委员会。到那时候,你不仅会被开除,你还会以'欺诈'和'越权操作'的罪名,被送进联邦法庭。" 说完,布拉德利猛地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开。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理查德像是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尸体,瘫在椅子里。 他的目光呆滞地看向屏幕。 26.10美元。 距离陆泽那份期权的行权价25美元,只剩下最后一美元的距离。 …… 下午两点三十分。 25.00美元。 防线失守了。 理查德看着那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 他机械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艾米莉亚的分机。 "帮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帮我算一下……如果贝尔斯登跌到……跌到24美元……我们的浮亏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键盘敲击的声音传来。 "按照当前的Delta和Gamma值……" 艾米莉亚的声音极其冰冷, "如果贝尔斯登收盘价在24美元,你们部门的账面亏损将达到……一亿两千万美金。" "如果跌到20美元……两亿三千万。" "如果跌到10美元……四亿五千万。" "嘟——嘟——嘟——" 理查德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一亿两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足以摧毁他的整个部门。 足以让高盛的法务部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足以让SEC把他送进监狱,关到他头发全白、走不动路为止。 ……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收盘只剩五分钟。 贝尔斯登的股价在24美元附近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理查德颤抖着手,拿起他的私人手机。 他翻出了那个被他存为"LanCe Walker - Far Star Capital"的号码。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白痴"、"提款机"、"年度最大笑话"的华人年轻人。 他的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作为高盛的副总裁,作为华尔街的精英,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求过饶。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啪。"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 陆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平静,淡漠,像是在接一个推销保险的陌生电话。 "LanCe……" 理查德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听着……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赢了……你做了一笔极其漂亮的交易……"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这里有一份提前平仓协议。高盛愿意现在、立刻、马上支付你三千五百万美金,买断你手里的期权合约。" "三千五百万!纯利润!只要你点个头,五分钟内这笔钱就会躺在远星资本的账户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查德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理查德。" 陆泽的声音传来。 "在!我在听!"理查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高盛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陆泽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贴着理查德的头皮划过。 "不不不!这是双赢,LanCe,这是华尔街的规矩……" 理查德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华尔街的规矩,是猎物没有资格教猎人怎么开枪。" 陆泽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酷: "那是我的筹码。我买的是三月二十一日到期。只要没到那一天,这桌牌,就不算完。" "四千万!LanCe!五千万!" 理查德几乎是在对着电话嘶吼, "这就是你的目标对不对?我给你五千万!你不能这么贪婪!贝尔斯登不可能继续跌了!美联储已经介入了,周末他们就会宣布救市计划!如果你现在不平仓,到了下周一,美联储的资金一到位,股价反弹,你的期权就会重新变成废纸!" "是吗?" 陆泽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理查德,既然你这么相信美联储,既然你觉得下周一会反弹……" 陆泽停顿了一下。 理查德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窗外纽约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让人绝望。 "那就好好享受这个周末吧。" 陆泽的声音轻柔,却宣判了死刑。 "我说," 他一字一顿: "周末愉快,理查德。"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理查德呆呆地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窗外,夕阳西下,将曼哈顿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第24章 老钱 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下午两点三十分。 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镇。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驶过长岛海湾大桥,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向北行驶。 车窗外,初春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铅灰色幕布,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伊莎贝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封早晨送到W酒店的邀请函,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是一张泛黄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厚实信纸。 上面没有打印的字体,只有用黑色钢笔写下的两行极其工整、带着老派英式书法风格的手写字迹: Walker先生: 明日下午两点,寒舍恭候。有要事相商。 ——N.G.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快递单号。 是一个穿着笔挺管家制服的老者,在早晨八点整敲响了酒店房门,恭敬地递上这封信,然后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老板," 伊莎贝拉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建筑,忍不住开口, "格林伯格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上个世纪的方式给您送信?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陆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声音很平静: "因为在他那个年代,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在电话里说。" "电话可以被窃听,邮件可以被截获,短信可以被复制。但一封手写的信,只要读完就烧掉,这世界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伊莎贝拉愣了愣:"他在防谁?FBI?还是SEC?" "都不是。" 陆泽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逐渐靠近的、被高墙和铁艺大门环绕的私人庄园, "他在防他自己的同类——华尔街的其他老怪物。"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前停下。 门柱上镶嵌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极其简洁的三个字母:N.G. 没有"铁锤资本"的标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守门的保安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号,便默默地按下了按钮。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 车子沿着碎石铺成的车道驶入庄园深处。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篱,再往里是大片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橡树林。 远处,一栋三层的维多利亚式庄园主楼矗立在小山坡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阴沉的天空下透着一股冰冷的肃穆感。 没有喷泉,没有雕塑,没有任何炫耀性的装饰。 整个庄园透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几乎是禁欲般的老钱贵族气质。 车子在主楼前的圆形车道上停稳。 一位年约六十的管家早已等在台阶下,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一尘不染。 "Walker先生,下午好。" 管家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恭敬, "先生在书房恭候。请随我来。" 陆泽下了车。伊莎贝拉也想跟着下来,但管家礼貌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稍候"的手势: "抱歉,小姐。先生今天只见Walker先生一人。我已为您在偏厅准备了下午茶。" 伊莎贝拉看向陆泽。 陆泽冲她点了点头:"没事。等我。" …… 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油画,而是一幅幅泛黄的、装裱精美的老报纸头版。 伊莎贝拉扫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 《华尔街日报》,1987年10月20日:道琼斯单日暴跌22.6%,黑色星期一 《纽约时报》,1998年9月24日: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美联储紧急救助 《金融时报》,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见顶5048点,互联网泡沫破裂 这不是收藏。 这是一个猎人的战利品陈列室。 每一张报纸,都代表着格林伯格在那场屠杀中全身而退、甚至满载而归的辉煌战绩。 管家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先生,Walker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 书房很大。 四壁全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摆满了泛黄的金融史书籍、羊皮卷般的古旧文件,以及一排排用玻璃罩保存的绝版交易记录。 壁炉里火焰跳动,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坐在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真皮沙发椅上,背对着门,正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下面是剪裁得体的黑色羊毛长裤。头发花白,梳成整齐的三七分,一丝不苟。 "坐。"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陆泽走过去,在那张同样古旧、散发着淡淡烟草和皮革气味的沙发椅上坐下。 桌上摆着两只水晶酒杯,还有一瓶已经开封的1975年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格林伯格拿起酒瓶,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两指宽。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反射着壁炉的火光。 "尝尝。" 老人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 "这瓶酒是我1987年黑色星期一之后买的。当时花了我一万两千美金。那一年,我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两千万。" 陆泽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炸开,带着极其浓烈的泥煤味和橡木桶的烟熏气息,随后是绵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回甘。 "好酒。" "好酒都很贵。" 格林伯格放下杯子,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陆泽。 那双眼睛依然极其锐利,像是手术刀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对面这个年轻人的伪装。 "但你知道什么更贵吗?" 陆泽没有说话。 "赌对了方向,却在终点线前一米收手。"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 "Walker,贝尔斯登周五收在24美元。你那笔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现在的理论价值已经超过五千万。高盛愿意当场给你这笔钱,让你平仓走人。" "但你拒绝了。" 老人盯着陆泽: "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极其笃定: "我看到的,和您1987年10月18日那天晚上看到的,是同一样东西。" 格林伯格的眼神一凝。 "崩盘还没到底。" 陆泽转过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24美元不是终点。甚至连中点都算不上。" "大胆的判断。" 格林伯格冷笑了一声, "但你拿什么支撑这个判断?美联储已经出手了,290亿的流动性支持,摩根大通担保。整个华尔街有一半的人在赌下周一会反弹。" "那另一半呢?" 陆泽问。 格林伯格愣了一下。 "另一半在做什么?" 陆泽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另一半在疯狂做空。高盛的自营盘、大摩的交易台、甚至那些欧洲的秃鹫基金——他们嘴上说着'美联储会救市',手上却在拼命建立空头头寸。" "您觉得,是那些在CNBC上高喊'抄底良机'的分析师更聪明,还是那些闷声做空的交易台更聪明?" 格林伯格沉默了。 陆泽继续说,声音极其冷静: "美联储的290亿,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格林伯格先生,您比我更清楚——这不是无偿赠与,这是一笔期限28天、需要足额抵押的贷款。" "贝尔斯登要拿什么抵押?那些连高盛都不愿意接受的、烂透了的次级贷款CDO?" "摩根大通敢接这些垃圾吗?" 陆泽停顿了一下,看着格林伯格: "不,他们不敢。所以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贝尔斯登。" "那是为了什么?" 格林伯格问,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明显的兴趣。 "为了给华尔街一个'我们试过了'的交代。" 陆泽靠回椅背上, "美联储需要证明,他们没有袖手旁观。但真正的目的,是在贝尔斯登彻底爆炸、引发系统性恐慌之前,找一个接盘侠,完成一场体面的、可控的安乐死。" "而这个接盘侠……" "摩根大通。" 格林伯格接过话头,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你是说,美联储会逼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 "不是逼。" 陆泽摇摇头, "是交易。美联储会给摩根大通足够的甜头——比如承担大部分坏账、提供无限流动性担保——来换取他们吞下这具尸体。" "这样一来,贝尔斯登的倒闭就不会以'破产清算'的方式引发全市场恐慌,而是以'被并购'的方式,完成一场体面的退场。" 格林伯格盯着陆泽看了很久。 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就算你说的都对。" 老人放下杯子, "那收购价会是多少?30美元?20美元?" 陆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瓶麦卡伦威士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格林伯格。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比现在低得多。" 格林伯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多低?" "低到足以让整个华尔街为之颤栗。" 陆泽端起酒杯,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真是个疯子。”格林伯格笑了。 "在华尔街,见好就收的人能活得长久。但改写历史的,永远是那些把筹码推到极限的疯子。" 陆泽也笑了。 第25章 年迈的狮子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格林伯格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陆泽。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端着杯子,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他随口判决一家顶级投行死刑的话,不过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比现在低得多’。” 格林伯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好。我相信你的判断。” 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长者,变成了一个真正准备踏入战场的同盟。 “但Walker,看对方向,和真正把钱装进口袋,是两码事。” 格林伯格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如果是几千万,高盛会捏着鼻子认了,当是给理查德那个蠢货交学费。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贝尔斯登在周一被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你手里那份期权的价值,将膨胀到七个亿、八个亿,甚至十个亿美金!”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木质扶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笔钱足以击穿高盛结构化产品部门整个季度的利润。高盛的董事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不。” “他们会怎么做?”陆泽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们会掀桌子。” 格林伯格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对华尔街这套流氓逻辑的极度熟悉: “他们会在周一开盘后,立刻向曼哈顿南区联邦法院申请禁令,冻结你的行权账户。 理由现成得很:理查德越权操作、伪造资质报告、这份期权合约是在‘欺诈前提’下签署的,因此自始无效。” “他们有全美最顶尖的法务团队。他们不需要立刻打赢官司,他们只需要把案子拖入漫长的取证和听证程序。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你的远星资本被高昂的律师费彻底抽干,你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格林伯格盯着陆泽的眼睛,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终极考验: “这就是华尔街的规矩。当庄家发现自己要输掉底裤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再跟你讲契约精神了。 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华裔,拿什么去跟这只吸血乌贼抗衡?” 陆泽没有避开老人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身体也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一个人当然抗衡不了。” 陆泽轻声说, “这就是为什么,在下东区的那家日料店里,我需要把您留在我的船上。” 格林伯格摇了摇头:“我的名字在合同上,确实能让高盛的法务部门忌惮三分。但Walker,在十亿美金的利润面前,我的面子挡不住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CEO)的屠刀。” “您的面子当然挡不住。” 陆泽看着老人,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如果……加上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呢?” 格林伯格微微皱眉:“什么刀?” “一把刚刚被他们自己人亲手递出去的刀。” 陆泽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 “我听说,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的风控官,那位古板、保守的哈里曼博士,最近心情非常糟糕。” 格林伯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格林伯格那张犹如刀刻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三秒钟后。 一抹令人胆寒的、老谋深算的笑容,在格林伯格的嘴角彻底荡漾开来。 “你全程都没有碰过那个东西……”老人沙哑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赞叹,“但你不仅知道它的存在,你甚至连怎么使用它,都已经算计好了。” “在华尔街,不仅要懂金融。”陆泽举起酒杯。 老狐狸和小狐狸在昏暗的光线中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格林伯格端起酒杯,和陆泽轻轻碰了一下,“波士顿那边,交给我。” “合作愉快。” …… 下午四点三十分。 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驶出庄园,重新驶上通往纽约的海岸公路。 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但依然难以完全扫清前方的视线。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与混沌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极低音量的古典乐。 伊莎贝拉眉头微蹙。从刚才离开庄园起,她就一直处于一种欲言又止的状态。 “想问什么就问。” 陆泽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老板那张平静的脸。 “老板,我不明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格林伯格先生可是华尔街的‘活化石’,他爱惜羽毛胜过一切。就算您分给他20%的收益权……但我们要面对的可是高盛集团的法务部和合规委员会!这可是要真刀真枪见血的!他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蹚我们这趟浑水?” “难道……仅仅是因为赏识您的才华?” 这种华尔街童话,伊莎贝拉自己都不信。 陆泽微微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模糊的雨景,嘴角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赏识?在金钱面前,赏识连一美分都不值。” 陆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后对人性的极致洞察: “他愿意出手,第一,是因为这笔交易对他来说,是天赐的风险收益比。” “在这笔交易里,他不需要出一分钱的本金。他要付出的,只是打几个电话,动用一下他的人脉网,以及把他的名字借给我们用一用。”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如果输了,他毫无损失;如果赢了,他能白拿一两亿美金。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换作是你,你做不做?”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这符合金融人的绝对理性。 “但这只是表层原因。” 陆泽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跟高盛掀桌子的,不是钱。” 伊莎贝拉愣住了:“不是钱?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他还没老。” 陆泽轻声说。 “你查过他的档案,你应该知道。在去年那场席卷全美的次贷做空狂欢里,约翰·保尔森狂赚了一百五十亿,而这位曾经在1987年和1998年两次封神的‘铁锤’,却因为风控委员会的阻挠,屈辱地砍掉了空头仓位,颗粒无收。” “对于一个在华尔街骄傲了三十年的顶级猎手来说,眼睁睁看着别人用自己的航海图拉走了一船黄金,这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耻辱。” 陆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首战歌的序曲: “年迈的狮子,总是需要一头足够强大的猎物,来向整个草原证明它的利爪依然锋利。” “而现在,高盛——华尔街最傲慢、最冷酷的巨物——就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猎物。” 伊莎贝拉听得呼吸都微微停滞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后的这个年轻男人,不仅算计了理查德的贪婪、算计了哈里曼的恐惧,他甚至把格林伯格这种骨灰级大佬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尊和执念,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伊莎贝拉咽了一口唾沫,“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了吗?” “对。等。” 陆泽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隐没在后座的阴影里。 “等这个周末过去。” “等美联储和摩根大通,在华尔街的绞刑架上,敲下那最后一记法槌。” 黑色的奔驰车宛如一头幽灵,撕开漫天的暴雨,向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曼哈顿疾驰而去。 第26章 两美元的丧钟 2008年3月16日,星期日,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曼哈顿,远星资本总部。 伊莎贝拉靠在办公椅上,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盯着那些彭博终端屏幕,等待着一个答案。 窗外,初春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整个金融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栋大楼里零星的灯光——那些都是和她一样,在周末加班等待审判结果的华尔街人。 贝尔斯登的命运,将在今晚揭晓。 从周五收盘后,整个华尔街都知道美联储、财政部、摩根大通和贝尔斯登的高管们,被关在纽约联储银行的会议室里进行着马拉松式的谈判。 外界的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摩根大通会以每股20美元收购贝尔斯登; 有人说美联储会直接国有化; 也有人说贝尔斯登会在周一开盘前宣布破产保护。 但没有人——包括那些在华尔街浸淫了三十年的老油条——敢相信,一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总资产超过四千亿美元的投资银行,会以一个极度屈辱的价格被贱卖。 "老板……"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坐在落地窗前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的陆泽。 他没有像她一样焦虑地刷新新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了一半的《金融炼金术》。桌上放着一杯冰镇的波本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会是多少?"伊莎贝拉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书,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打着漩涡。 "比你想象的低。"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就在这时—— "哔——哔——哔——" 彭博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横幅: 【突发新闻】摩根大通宣布收购贝尔斯登 收购价每股2.00 伊莎贝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深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两……两美元?!"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屏幕上,那条新闻正在疯狂刷新,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所有华尔街人的视网膜上: 摩根大通以每股2美元价格收购贝尔斯登 纽约时间3月16日傍晚,摩根大通、美联储和贝尔斯登联合宣布,摩根大通将以每股2.00美元的现金加股票方式收购贝尔斯登公司。 该收购价较贝尔斯登上周五收盘价24.05美元暴跌91.7%,较该股2007年1月的历史最高点171.51美元暴跌98.8%。 交易总价值约为2.36亿美元。 2.36亿美元。 这个数字甚至不够支付贝尔斯登位于麦迪逊大道383号的那栋总部大楼——那栋四十七层高、在2001年花了12亿美元修建的标志性建筑。 伊莎贝拉的手指颤抖着点开详细报道。 屏幕上跳出了更多令人窒息的细节: 美联储将向摩根大通提供高达300亿美元的非追索权贷款,用于承担贝尔斯登的不良资产。 贝尔斯登CEO艾伦·施瓦茨在简短声明中表示:"这是我们在当前极端困难的市场环境下能够达成的最佳方案。" 交易预计将在90天内完成,届时贝尔斯登这个名字将从华尔街永远消失。 "上帝……" 伊莎贝拉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一年多前,贝尔斯登的股价还在171美元。那时候这家公司的市值超过200亿美金,是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是无数金融精英梦寐以求的职业殿堂。 而现在,它被以2美元——一个连垃圾股都不如的价格——卖给了摩根大通。 这不是收购。 这是处决。 这是美联储和华尔街联手上演的一场公开绞刑,为了向全市场宣告:如果你敢像贝尔斯登一样玩火,这就是你的下场。 伊莎贝拉猛地想起了什么,她颤抖着手指在计算器上飞速敲击。 陆泽手里那份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 如果贝尔斯登最终以2美元成交…… 每一股的内在价值就是:25 - 2 = 23美元。 而他们当初用512万美金,以每股0.15美元的极度廉价权利金,买入了相当于…… 3416万股的看跌合约! "3416万股……乘以23美元……"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然后——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让她眼前发黑的数字: 785,680,000 七亿八千五百六十八万美金。 "啊——"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极度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中,几乎要窒息。 短短两周前,她跟着一个刚刚吞枪自杀未遂、被高盛逼到绝境的华裔富二代,坐在那间还残留着血腥味的会议室里,账面上只剩下512万美金的极限流动资金。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们。 CNBC的主持人说他们是"年度最大的笑话"。 高盛的理查德端着香槟,等着在3月21日那天开瓶庆祝。 整个华尔街都在传:那个华人疯子要破产了。 而现在——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陆泽。 "老板……" 伊莎贝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们……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高盛欠我们将近八个亿。" 陆泽放下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经历金融海啸的城市。 远处,帝国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无数温暖的窗口里,千万个普通人正在吃饭、看电视、安睡,对刚刚发生的这场改变历史的审判一无所知。 但在那些依然亮着灯的高盛、摩根士丹利、雷曼兄弟的办公室里,此刻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无数的交易员、风控官、合伙人,正在盯着那个"2美元"的数字,像看到了世界末日。 陆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3月16日,星期日。 距离3月21日那个被全华尔街嘲笑的"末日期权"到期日,还有整整五天。 但他不需要等到那一天了。 明天周一开盘,他就可以向高盛的期权清算台提交行权申请。 而高盛——那只在华尔街盘踞了一百三十九年的吸血乌贼——将不得不从它的金库里,拿出将近八亿美金的真金白银,乖乖地打进远星资本的账户。 "老板……"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和焦虑, "要不要……现在就给高盛打电话?提前锁定平仓价格?万一他们明天……" "不。" 陆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明天开盘后,正式提交行权清算申请。按合同办事。"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着猎物倒下后极度冰冷的平静。 "让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楚地意识到——" 陆泽走回沙发前,端起那杯威士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华尔街,当你把一个猎物逼到绝境时,绝对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窗外,曼哈顿的夜色更深了。 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声音正在疯狂地尖叫。 ……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副总裁办公室。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2.00"的数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夹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出期权定价系统。 当那个理论亏损的数字跳出来时—— -785,680,000 理查德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里。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不……不……这不可能……"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疯狂地拨打着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LanCe!听着!我们可以谈!我给你五千万!不——一个亿!只要你现在平仓!" 理查德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带着一种濒死者的哀求: "求你了!你赢了!你已经赢了!给我一条活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陆泽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宣判死刑般的绝对冷漠: "理查德,你还记得三月一日那天,你坐在我的会议室里说过什么吗?" 理查德浑身僵硬。 "你说,'这是华尔街的规矩。'" 陆泽的声音极轻,却字字诛心: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等等——!"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理查德呆呆地握着听筒,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尸体。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曼哈顿的风声,隔着防弹玻璃传进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哀鸣。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两美元的丧钟,敲响了。 第27章 捅破天的窟窿 2008年3月17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纽约证券交易所。 开市钟声在全球无数交易员屏息以待的寂静中敲响。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看着同一个股票代码:BSC(贝尔斯登)。 彭博终端上,贝尔斯登的开盘价跳了出来—— 3.14 没有任何抵抗。 没有任何反弹。 甚至连技术性的挣扎都没有。 这只曾经在171美元高位傲视华尔街的股票,此刻就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了停尸房的铁板上。 CNBC的演播室里,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见证历史……一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总资产超过四千亿美元的投资银行,它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三美元……" 镜头切换到纽交所的交易大厅。 那些穿着彩色马甲的交易员们,此刻全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大屏幕。 没有人在喊价。 没有人在奔跑。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葬礼般的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贝尔斯登的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一家"大而不倒"的投行可以在一周内从60美元跌到3美元,那么—— 雷曼呢? 美林呢? 甚至……高盛呢? …… 曼哈顿,远星资本总部。 交易室里,十二块彭博终端屏幕同时亮着。 伊莎贝拉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肾上腺素飙升。 她看了一眼陆泽。 陆泽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3.14。 "可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她登录了高盛期权清算系统的专用接口,输入了远星资本的机构代码和那串长达十六位的加密密钥。 屏幕刷新。 一个表格跳了出来,上面清楚地列着那份改变了一切的合约: 标的资产:贝尔斯登普通股(BSC) 期权类型:美式看跌期权 行权价:25.00 到期日:2008年3月21日 合约数量:341,600张(相当于34,160,000股) 对手方:高盛集团全球证券部 权利金:已支付 5,124,000 伊莎贝拉的光标停在了表格底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按钮上写着三个字:提前行权 "老板……"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旦我按下这个键,就没有回头路了。高盛会在一秒钟内收到系统通知。" "按。" 陆泽的声音冰冷如铁。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啪。" 屏幕瞬间刷新。 一个绿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行权申请已提交 清算价格:3.14(纽交所开盘价) 每股收益:25.00?25.00?3.14 = 21.86 总股数:34,160,000股 应付金额:746,737,600 清算将在T+2个交易日内完成。 七亿四千六百七十三万七千六百美元。 这个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是一颗刚刚被引爆的核弹,还在等待冲击波扩散到整个华尔街。 伊莎贝拉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 没有狂喜。 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彻底断气后的、极度冷静的满足感。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Walker。" 是格林伯格沙哑的声音。 "行权申请已经提交。" 陆泽说,"按照我们的协议,您持有20%的收益权。扣除权利金成本后,您那份大约是……一亿四千八百万美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了老人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终于找回了当年感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干得漂亮,小子。" 格林伯格说, "我会让我的团队做好准备。高盛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我知道。" 陆泽挂断电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高希霸雪茄。 深吸一口,浓烈的烟雾在肺部翻滚,然后缓缓吐出。 他看了一眼腕表。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从行权申请提交,到高盛的风控系统触发警报,大约需要…… 三分钟。 ……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全球证券部风控中心。 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三十多名风控分析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面前都是密密麻麻的多屏终端。 墙上挂着十几块巨型LED屏幕,实时显示着高盛在全球各个市场的风险敞口。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 "嘀——嘀——嘀——" 一台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负责期权清算监控的初级分析师愣了一下,立刻点开警报详情。 当他看到屏幕上跳出的那串数字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天——啊——!" 他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尖叫。 整个风控中心的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怎么了?!"风控主管冲了过来。 初级分析师的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 "远星资本……刚刚提交了贝尔斯登看跌期权的提前行权申请……" 他咽了一口唾沫, "应付金额……七亿四千六百七十三万美金……" 风控主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推开那个分析师,自己坐到了电脑前。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数字时,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立刻上报!通知法务部、合规部、还有CEO办公室!快!!" 整个风控中心瞬间炸开了锅。 …… 五十层,CEO办公室。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那张价值十二万美金的定制办公桌后,正在翻阅今天上午的全球市场简报。 作为高盛集团的CEO,他已经习惯了在暴风雨中保持冷静。 贝尔斯登的死亡确实震撼,但对高盛来说,这更像是一次清除竞争对手的绝佳机会。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趁机挖几个贝尔斯登的顶级交易员过来。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首席风险官克雷格·史密斯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劳埃德!出大事了!" 布兰克费恩皱起眉头:"什么事?" 克雷格把文件狠狠摔在他的桌上: "理查德·克莱曼三周前卖给远星资本的那笔贝尔斯登看跌期权——对方刚刚提交了行权申请!" 布兰克费恩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七亿……四千六百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克雷格: "你确定这个数字没错?!" "系统已经自动确认了三遍!" 克雷格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 "劳埃德,这笔亏损……直接吃掉了我们第一季度净利润的将近一半!" 2008年第一季度,高盛的净利润是15.1亿美元。 而现在,一笔该死的期权交易,要从这个数字里生生扣掉7.47亿。 这不是一笔普通的亏损。 这是一个足以在财报电话会议上让股东们集体暴动、让董事会质疑CEO能力的灾难性窟窿。 布兰克费恩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理查德·克莱曼那个蠢货在哪?!" "在他办公室。"克雷格说,"我已经让保安把他的门锁了。" "给我叫法务部、合规部、还有投行部的所有合伙人!"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低沉如雷, "十分钟后,执行委员会紧急会议!"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上"远星资本"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 "我不管这笔钱是怎么亏出去的。" 他一字一顿: "我只知道,高盛绝不会为一个副总裁的愚蠢行为,支付七亿美金的学费。" "绝不。" 第28章 高盛的法务邮件 2008年3月17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十五分。 远星资本总部。 伊莎贝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三明治只咬了一口就被扔在一边。她根本吃不下去。 从上午九点三十七分提交行权申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CNBC的直播、彭博社的滚动新闻、高盛的股价走势图、以及远星资本的邮件系统。 高盛那边,一片死寂。 没有电话。 没有邮件。 甚至连一封自动回复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伊莎贝拉感到一种极其不安的压迫感。 她太了解华尔街的规则了。 当一家顶级投行面临七亿多美元的巨额亏损时,他们绝对不会乖乖认账。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法律的、非法律的、甚至是灰色地带的——来拒绝支付这笔钱。 高盛的沉默,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叮——" 邮件系统突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高盛集团法务部 主题:回复:期权行权申请 - 正式法律通知 伊莎贝拉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立刻点开邮件。 屏幕上,一封措辞极其冰冷、充满法律术语的正式函件展开在她眼前: 致: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抄送:LanCe Walker先生 贵司于2008年3月17日上午9:37分通过高盛期权清算系统提交的行权申请,高盛集团法务部现正式回复如下: 一、关于合约效力的严重质疑 经高盛合规委员会紧急调查,该期权合约的签署过程存在以下重大瑕疵: 签署方理查德·克莱曼先生在未经风险控制委员会正式复核的情况下,擅自批准了一笔超出其副总裁权限范围的高风险场外交易; 贵司在申请该笔交易时提交的资产证明文件存在重大不实陈述,实际净资产远低于合规要求; 该合约涉及的杠杆倍数(50倍)严重违反高盛内部风控政策及FINRA相关规定。 二、法律立场声明 基于上述事实,高盛集团法务部认为: 该期权合约系在欺诈性前提和越权操作下签署,根据《纽约州合同法》第275条及联邦《证券交易法》相关条款,该合约自始无效。 三、即时法律行动 高盛集团已于今日下午1:47分向曼哈顿南区联邦地方法院提交紧急动议,申请: 临时限制令,冻结与该笔期权相关的所有清算支付; 初步禁令,暂停贵司的行权申请,直至法院对合约效力做出最终裁决。 四、和解建议 考虑到漫长的诉讼程序将对双方造成不必要的成本和时间消耗,高盛愿意本着善意,向贵司提出以下和解方案: 高盛集团愿意支付伍仟万美元(50,000,000)作为一次性补偿,前提是贵司: 立即撤回行权申请; 签署全面和解协议及保密条款; 放弃就该笔交易向高盛提出的任何进一步索赔。 该提议有效期至2008年3月18日下午5:00 PM(美东时间)。逾期视为拒绝。 此致 GOldman SaChS Legal Department JOhn MCLeiSh, ESq. SeniOr ViCe PreSident & Chief Legal COUnSel 伊莎贝拉看完整封邮件,整个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笔记本电脑,冲向陆泽的办公室。 "老板!" 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和愤怒: "高盛的法务部发邮件了!他们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他们说合同无效!" 陆泽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一份财务报表。 他连头都没抬。 "念给我听。"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邮件的核心内容念了一遍。 当她念到"合约自始无效"和"五千万美元和解"时,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念完之后,她死死盯着陆泽: "老板,他们这是在耍流氓!" 陆泽终于抬起头。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甚至有些玩味的笑容。 "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七亿美金。高盛当然不会乖乖认账。他们会掀桌子,这是华尔街的规矩。" "那我们怎么办?"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紧张,"如果法院真的批准了冻结令……" "不会的。" 陆泽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经历金融海啸的城市。 "法院的动议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才会有初步裁决。而在那之前……" 陆泽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光芒: "给格林伯格先生打电话。告诉他,该他出场了。" …… 下午三点整。 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镇,格林伯格的私人庄园。 书房里,壁炉的火焰依然在跳动。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坐在那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真皮沙发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麦卡伦威士忌,正在听电话。 "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高盛的法务部动作很快。不过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告诉Walker,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就安静地等着。" 挂断电话后,格林伯格按下了桌上的内线按钮。 "把戴维叫进来。" 三十秒后,书房的门被敲响。 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戴维·罗森塔尔,格林伯格的私人首席法律顾问。 哈佛法学院1975级毕业生,曾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执法部门担任副主任长达十二年,2001年退休后成为华尔街最顶级的金融诉讼律师之一。 "先生。"戴维微微欠身。 "坐。" 格林伯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戴维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打开了一份加密文件。 "高盛刚刚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格林伯格说,"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戴维推了推眼镜, "先生,您之前让我准备的那些材料,现在可以动用了吗?" "可以。"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第一步,SEC。" 戴维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了一份文件: "我已经和SEC纽约办事处的现任主任预约了明天上午九点的会面。他是我在执法部门时的老部下。" "带上那封邮件的认证复印件,还有高盛伪造Walker资质报告的完整证据链。" 格林伯格的声音冰冷如铁, "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合同纠纷。这是高盛的高管利用公司信誉,向一家管理着四十二亿美元的州立养老基金出具虚假担保,诱使其不要撤资,好让高盛有时间转移自己的风险敞口。" 他顿了顿: "这是证券欺诈。而且受害者不是华尔街的对冲基金,是马萨诸塞州的教师和消防员。" 戴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职业律师特有的冷笑。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2008年这个所有人都在找华尔街替罪羊的年代,一封"高盛欺诈养老金"的举报信,就像是一颗扔进国会山的核弹。 "第二步,媒体。" 格林伯格继续说, "给《华尔街日报》的格雷格·齐克曼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一个大新闻给他。" 戴维愣了一下:"齐克曼?那个刚刚获得洛布奖的调查记者?" "对。" 格林伯格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最近正在写一本关于次贷危机的书。我听说他一直在找高盛在这场危机中扮演的角色。" "给他看一眼那封邮件的复印件。告诉他,如果高盛在四十八小时内不撤回法院动议,我会把原件交给他,让他拿普利策奖。" 戴维在平板上飞速记录着。 "第三步,政治压力。" 格林伯格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联系马萨诸塞州的那位参议员……叫什么来着?" "爱德华·肯尼迪。"戴维说。 "对,老肯尼迪。" 格林伯格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告诉他的幕僚长,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的风控官哈里曼博士,手里有一份高盛欺诈该州纳税人养老金的铁证。问他有没有兴趣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说。" 戴维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格林伯格。 "先生,这三步棋一起走……高盛会疯的。"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疯。" 格林伯格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从最顶层抽出一本泛黄的、装帧精美的旧书。 那是一本1929年出版的《华尔街崩盘实录》。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在华尔街,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金钱,而是恐惧。" ——J.P. MOrgan, 1907 格林伯格把书递给戴维: "高盛以为他们可以用法院的冻结令吓唬Walker。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纽约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七亿美金更值钱。" 格林伯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审判: "比如高盛这个名字,在国会山、在SEC、在全美纳税人心中的声誉。" "而我,恰好有能力毁掉它。" 戴维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白了,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开。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第29章 吸血乌贼的溃败 2008年3月18日,星期二,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高盛集团总部,五十层,CEO办公室。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窗外那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他已经一夜没睡了。 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那件价值五千美金的BriOni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带早就被他扯掉扔在了沙发上。 办公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每一份,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从不同的角度,捅向高盛这只盘踞了一百三十九年的吸血乌贼。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首席风险官克雷格·史密斯、首席法务官约翰·麦克利什、以及首席财务官大卫·维尼亚三人快步走了进来。 三个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劳埃德……" 克雷格的声音有些发紧, "SEC那边……出问题了。" 布兰克费恩猛地转过身。 "什么问题?" 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下午,格林伯格的私人律师——前SEC执法部副主任戴维·罗森塔尔——去了SEC纽约办事处。" "他带去了一份'内部举报材料'。" 布兰克费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材料?" 约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传真件,放在布兰克费恩面前。 那是一封邮件的复印件。 发件人:理查德(高盛) 收件人:埃德蒙·哈里曼博士(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 时间:2008年3月7日 主题:Re: 贝尔斯登资产质量澄清 布兰克费恩盯着那封邮件,额头上的青筋开始暴起。 他太熟悉这封邮件了。 这就是理查德·克莱曼为了稳住哈里曼、阻止其撤资,私自以高盛副总裁身份发出的那封虚假担保邮件。 "他们怎么拿到的?!"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低沉如雷。 "哈里曼主动提供的。" 约翰的声音极其苦涩, "他在撤资后立刻找了律师,把这封邮件作为'被欺诈的证据'保存了下来。现在格林伯格拿着这份邮件,直接递交给了SEC。" 布兰克费恩死死盯着那封邮件,双手握成了拳头。 "SEC那边怎么说?" "他们……正式立案了。" 克雷格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SEC执法部门将在本周内启动针对高盛结构化产品部门的初步调查,重点是'是否存在利用公司信誉误导机构投资者的欺诈行为'。"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SEC的调查。 这不是简单的罚款或者和解。 一旦SEC正式立案,整个调查程序将持续数月甚至数年。他们会调阅高盛所有的内部邮件、交易记录、风控报告。 而在2008年这个所有人都在找华尔街替罪羊的年代,SEC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高盛。 更要命的是—— "媒体那边呢?"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看向首席公关官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是空的。 约翰咳了一声: "玛丽亚(首席公关官)正在楼下处理记者。《华尔街日报》的格雷格·齐克曼今天早上七点就堵在了大楼门口,指名道姓要采访您。"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那封邮件。" 约翰的声音极其艰难, "齐克曼说,有人给他看了那封邮件的复印件。他现在正在写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暂定为——" 约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胆: "《高盛如何用虚假担保,诱骗养老金为其毒资产买单》。" "如果我们在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给他一个正式回应,他会在明天的头版刊登这篇文章。" 布兰克费恩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华尔街日报》。 头版。 在贝尔斯登刚刚以2美元被贱卖、整个华尔街人心惶惶的当口,如果这篇文章刊登出来—— 高盛的股价会暴跌。 机构客户会恐慌性撤资。 国会会立刻召开听证会。 而最致命的是,这会在全美纳税人心中钉下一颗钉子:高盛不仅是贪婪的吸血鬼,还是欺骗老人和教师养老金的骗子。 "还有第三个。" CFO大卫·维尼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疲惫, "马萨诸塞州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的办公室,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布兰克费恩猛地抬起头。 "肯尼迪?他要干什么?" "他的幕僚长说,参议员'非常关注'马萨诸塞州养老基金在次贷危机中遭受的损失。他正在考虑在下周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邀请哈里曼博士作证。" 大卫顿了顿, "主题是:华尔街投行如何利用信息不对称,欺诈美国工人阶级的养老金。"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曼哈顿的风声,隔着三层防弹玻璃传进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哀鸣。 布兰克费恩缓缓走回办公桌前,瘫坐在椅子上。 他盯着桌上那三份文件。 SEC的立案通知。 《华尔街日报》的采访函。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非正式问询"。 三把刀。 从三个方向,同时捅向高盛的心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格林伯格的老狐狸。 "该死……" 布兰克费恩低声咒骂,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劳埃德。" 约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们必须做决定了。曼哈顿南区法院那边,我们申请的冻结令预计会在明天下午得到初步裁决。但即使法院批准了冻结令……"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也只是暂时冻结那七亿美金的支付。它解决不了SEC的调查,解决不了《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更解决不了国会的听证会。" "而如果这三件事同时爆发……" 约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高盛不怕打官司。 高盛不怕赔钱。 但高盛怕的是——在2008年这个所有人都在恐慌、所有人都在找替罪羊的时刻——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当成"次贷危机的罪魁祸首"。 那将是比破产更可怕的灾难。 第30章 我们需要谈谈 克雷格看着布兰克费恩,声音极其沉重: "劳埃德,我们需要权衡一下了。" "七亿四千六百万美金,对高盛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它会吃掉我们第一季度将近一半的净利润。" "但如果我们继续硬刚……" 克雷格顿了顿, "SEC的调查会持续至少一年。罚款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国会听证会会让我们在全美民众面前身败名裂。《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会引发机构客户的恐慌性撤资。" "到那时候,我们损失的就不是七亿,而是七十亿、甚至更多。"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七亿四千六百万美金的现金支出。 另一边是SEC的天价罚款、国会的政治绞杀、媒体的声誉摧毁、以及机构客户的信任崩塌。 作为一个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布兰克费恩太清楚答案是什么了。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华人小子……" 布兰克费恩咬着牙, "他就是在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是的。" 约翰平静地说, "但在法律上,他们做得滴水不漏。" "那封邮件是理查德亲手发的,盖着高盛的公章。CDO数据造假是我们结构化产品部门自己干的。Walker从头到尾没有碰过这些证据,全都是哈里曼主动提供给格林伯格的。" "他们没有违反任何法律。" 约翰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而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布兰克费恩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约翰: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投降?" "不是投降。" 约翰重新戴上眼镜, "是止损。" "在华尔街,最愚蠢的决策不是认错,而是明知道错了还要死扛到底。" 他看着布兰克费恩, "劳埃德,理查德已经完了。我们昨天已经开除了他,并且向检察官办公室举报了他的个人欺诈行为。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所有切割。"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这件事彻底埋葬在暗室里。"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 约翰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支付那七亿美金。然后让Walker、格林伯格和哈里曼签下保密协议,把所有的证据销毁。" "这样,SEC的调查会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会因为'无法核实'而撤稿。国会的听证会也会悄无声息地取消。" 布兰克费恩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 远处,贝尔斯登的总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灰暗。 那栋四十七层的标志性建筑,曾经象征着华尔街的荣耀。 而现在,它只是一具等待被摩根大通拆解的尸体。 布兰克费恩突然想起了三周前,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下达那份"红色备忘录"的时刻。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执行一次冷酷而精准的风控决策——切断与贝尔斯登的所有联系,让高盛在暴风雨中全身而退。 而现在,同样的刀,捅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给我接Walker。" 布兰克费恩转过身,声音极其低沉。 约翰愣了一下:"您……确定吗?" "接。" 布兰克费恩走回办公桌前,重重地坐下。 约翰拿起桌上的保密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 "Walker先生,我是高盛集团首席法务官约翰·麦克利什。布兰克费恩先生想和您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陆泽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转给他。" 约翰把电话递给布兰克费恩。 布兰克费恩接过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Walker先生。"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在听。" 陆泽的声音极其冷淡。 "关于那笔……期权清算。" 布兰克费恩咬了咬牙, "我承认,昨天法务部发给您的邮件,措辞可能有些……激烈。那是我们在极度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现在,冷静下来之后,我们重新评估了整个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 "高盛愿意撤回法院的冻结令申请。并且,我们愿意邀请您和格林伯格先生,来高盛总部进行一次……闭门会谈。" "讨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陆泽的声音传来。 依然平静,依然冷淡,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绝对从容: "明天下午两点。" "我会带着我的律师团队。" "准备好支票。"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布兰克费恩呆呆地握着听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约翰看着他:"劳埃德……" 布兰克费恩缓缓放下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1869年,高盛在纽约下东区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成立; 一百三十九年来,无数代高盛人在华尔街的血雨腥风中厮杀、吞噬、扩张; 高盛从一个移民开的小票据行,变成了华尔街最强大、最傲慢、最冷酷的吸血乌贼。 而今天,这只乌贼,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用一把从他们自己手里夺来的刀,狠狠地捅了一刀。 "准备会议室。"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声音极其疲惫, "明天下午两点。" "还有……" 他看着约翰, "把理查德的所有档案整理出来,移交给检察官办公室。" "告诉媒体,高盛对内部员工的违规行为零容忍。理查德·克莱曼的所有行为,都是他个人的擅自操作,与高盛集团无关。" 约翰点点头。 他知道,这就是华尔街的规矩。 当一艘船开始进水时,第一个被扔下船的,永远是那些最底层的水手。 即使那个水手,曾经是副总裁。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第31章 丧家犬 2008年3月19日,星期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曼哈顿下城,布罗德街200号。 高盛集团总部大楼。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大楼前的圆形车道,停在了旋转门外。 车门打开。 陆泽从后座走了出来。 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冷峻、克制,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刃。 伊莎贝拉从副驾驶座下来,穿着一套黑色的Armani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 她的脸色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 在他们身后,第二辆车停了下来。 格林伯格的私人律师戴维·罗森塔尔带着两名助理走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厚重的真皮公文包。 陆泽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阳光穿过阴云,在建筑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时候,他站在这栋大楼下,像是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而现在—— "老板。" 伊莎贝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指了指大楼对面的街角。 陆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两辆黑色的福特CrOWn ViCtOria停在街边,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牌是标准的联邦政府配发号段。 车窗摇下了一半,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西装男人,正在用对讲机低声交谈。 FBI。 陆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太清楚那两辆车是来干什么的了。 高盛已经把理查德·克莱曼彻底献祭了出去。而FBI的经济犯罪科,正在等着接收这个被高盛扫地出门的替罪羊。 "走吧。" 陆泽收回目光,迈步走向旋转门。 …… 大堂里,高盛的首席法务官约翰·麦克利什已经在等候了。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职业化的、但明显缺乏温度的笑容。 "Walker先生,格林伯格先生的律师团队,下午好。" 约翰微微欠身, "布兰克费恩先生和董事会的几位成员,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请随我来。" 他带着陆泽一行人走向电梯。 刷卡,按下四十三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伊莎贝拉站在陆泽身后,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约翰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盯着楼层显示器,一言不发。 他的太阳穴上有细密的汗珠。 "叮——" 电梯在四十三层停下。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还有纸箱摩擦的声响。 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内部安保人员,正一左一右地"夹"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那个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箱,里面凌乱地堆着几本相框、一个马克杯、还有一盆已经枯萎的绿植。 他那件曾经价值五千美金的定制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金色的头发像杂草一样散乱,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理查德·克莱曼。 电梯门完全打开。 陆泽迈步走出电梯。 就在电梯口,两拨人迎面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理查德抬起浑浊的眼睛。 当他看到陆泽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在原地。 纸箱从他手中滑落,"哗啦"一声摔在高级地毯上。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马克杯滚到陆泽的脚边。 "是你……是你……" 理查德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通红。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猛地挣脱了一名保安的手,红着眼睛朝陆泽扑了过去: "是你毁了我!你这个魔鬼!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你拿我的命换了八个亿!我要杀了你!!"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陆泽的衣角。 两名安保人员瞬间反应过来,一个标准的擒拿,将理查德死死按在墙上。 理查德的脸被挤压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五官扭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放开我!!陆泽!你会下地狱的!你会遭报应的!"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和咒骂。 约翰的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厉声冲保安怒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子拖下楼,交给FBI的人!" "是!" 两名保安用力将理查德从墙上拽下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粗暴地朝货梯的方向拖去。 "陆泽!你不得好死!!" 理查德在走廊里拼命挣扎,声音凄厉得像是濒死的野兽。 陆泽站在原地。 他没有后退半步。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那个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高盛的金色LOgO,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GOldman SaChS - EXCellenCe in Everything We DO (高盛——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追求卓越) 陆泽抬起脚,轻轻踩在那个杯子上。 "咔嚓。" 白色的陶瓷杯应声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被拖向货梯的理查德。 那个曾经在他的会议室里,衣冠楚楚地下达"处决书"、高高在上地宣读清算条款、温和地叫他"好兄弟"的高盛副总裁。 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自己曾经工作了十二年的走廊里,被保安像垃圾一样拖走。 陆泽的眼神极其冷漠。 没有胜利的快感。 没有复仇的狂喜。 只有一种看着显微镜下标本彻底死去的、绝对的平静。 "咣当——" 货梯门关上了。 理查德的咒骂声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铁门后。 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 约翰尴尬地咳了一声: "非常抱歉,Walker先生。让您看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场面。" "没什么。" 陆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迈步向前, "带路吧。" 约翰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核心会议室。 伊莎贝拉紧跟在陆泽身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货梯门,又看了看陆泽笔直的背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跟随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不同了。 不久前,他还是那个被逼到吞枪自杀的、绝望的华裔富二代。 而现在,他是那个可以在高盛的走廊里,面无表情地踩碎仇人最后一点尊严的—— 真正的猎人。 第32章 高盛的妥协 …… 核心会议室。 这是高盛用来接待最顶级客户和进行最机密谈判的地方。 椭圆形的黑胡桃木会议桌能容纳二十人,四周是隔音墙和防弹玻璃,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此刻,会议桌的一侧已经坐满了人。 高盛CEO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左边是首席风险官克雷格·史密斯、首席财务官大卫·维尼亚,右边是三位董事会成员和两名高级法律顾问。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文件夹,但没有人在翻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会议室门口。 门被推开。 陆泽走了进来。 伊莎贝拉和戴维·罗森塔尔及其助理团队紧随其后。 布兰克费恩站起身。 他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 "Walker先生,欢迎来到高盛。" 陆泽没有握他的手。 他只是扫了一眼布兰克费恩,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会议桌对面那一排空着的椅子上。 "开始吧。"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布兰克费恩的手僵在半空中。 三秒钟后,他缓缓放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陆泽在会议桌对面的主位坐下。 伊莎贝拉坐在他左手边,戴维坐在右手边。 两名助理站在身后,像两尊雕塑。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布兰克费恩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Walker先生,首先,我代表高盛集团,对过去几天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表示歉意。" "理查德·克莱曼的行为,完全是他个人的擅自操作,严重违反了高盛的内部合规政策。我们已经终止了他的职务,并向相关执法部门进行了举报。" 陆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 "关于那笔期权清算……高盛的法务部门在仔细审查后认为,虽然合约的签署过程存在一些瑕疵,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胆: "高盛愿意承认该合约的有效性,并按照合约条款,支付相应的清算金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布兰克费恩。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布兰克费恩被那个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 "具体金额,根据贝尔斯登3月17日的开盘价3.14美元计算,应付金额为……" "七亿四千六百七十三万七千六百美元。" 陆泽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声音平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布兰克费恩的心脏。 布兰克费恩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交换,我们希望……" "保密协议。" 陆泽又替他说完了。 "高盛希望这件事彻底埋葬在这间会议室里。所有相关的证据——包括理查德发给哈里曼的那封邮件、CDO数据造假的记录、以及我的资质报告被伪造的证据——全部销毁。" "并且,所有相关方——包括我、格林伯格先生、以及哈里曼博士——签署一份全面的保密协议和互不追诉条款。" 陆泽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说得对吗,布兰克费恩先生?" 布兰克费恩死死盯着陆泽。 良久,他点了点头。 "是的。" "很好。" 陆泽向后靠了靠, "那我也说说我的条件。" "第一,全额支付。七亿四千六百七十三万七千六百美元,一分不能少。必须在签署协议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汇入远星资本指定的离岸账户。" "第二,这笔钱的性质。" 陆泽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锋利, "这不是高盛的'和解金',不是'补偿款',更不是什么'封口费'。这就是期权合约的合法收益。高盛必须在所有文件中,承认这份合约的完全有效性。" 布兰克费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Walker先生,这个……"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泽打断了他, "如果高盛在任何公开或内部文件中,将这笔支付描述为'和解'或'补偿',那就意味着你们在暗示这份合约存在瑕疵。" "而一旦你们这么做,我会立刻撕毁保密协议,把所有证据交给SEC和《华尔街日报》。" 布兰克费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泽继续说: "第三,签完字,交证据。" "在我确认七亿四千六百万美元到账之后,我、格林伯格先生和哈里曼博士会在保密协议上签字。" "那封理查德的担保邮件、CDO造假数据、以及所有相关证据的原件,将在律师的见证下销毁。" "SEC那边的举报,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撤回。" 陆泽看着布兰克费恩,一字一顿: "但如果高盛在支付完成后,试图用任何手段追回这笔钱——比如向法院起诉、或者向SEC反咬一口——" 他停顿了一下, "我手里还留着一份那封邮件的公证复印件。"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布兰克费恩死死盯着陆泽,双手握成了拳头。 他太清楚了。 陆泽这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他:你们没有选择。 要么,乖乖支付七亿美金,把这件事彻底埋葬。 要么,撕破脸,让高盛在SEC、国会和全美媒体面前身败名裂。 良久。 布兰克费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 "我代表高盛,接受你的条件。" 他看向旁边的首席法务官: "约翰,拟定协议。" 约翰点点头,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陆泽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他站起身。 "协议拟好后,发到我律师的邮箱。审核无误后,我会签字。" 他看了一眼布兰克费恩, "钱到账的那一刻,这场交易就结束了。" 说完,陆泽转身走向门口。 伊莎贝拉和律师团队紧随其后。 布兰克费恩坐在那里,看着陆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高盛,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 输得干干净净。 第33章 到账 2008年3月20日,星期四,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W酒店,2317号商务套房。 伊莎贝拉坐在彭博终端前,死死盯着屏幕。 套房里的空气凝重得像是一块铅板。 桌上堆满了这半个月来积累的财务报表、法律文件、期权合约复印件,还有三个被喝空的咖啡杯。 昨天下午,在高盛四十三层的核心会议室里,布兰克费恩咬碎了牙,签下了那份协议。约翰·麦克利什当场确认:资金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清算,汇入远星资本指定的花旗银行离岸账户。 现在,距离那个承诺,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个小时。 伊莎贝拉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的账户余额显示栏上。 当前余额:0.00 这是远星资本花旗离岸账户的真实现状。 准确来说,是0.00。 512万美元的最后一分钱,三周前就被陆泽悉数转入了高盛的期权清算账户,作为那笔改变了一切的权利金,再无分文剩余。 整整三周,这家公司账面上的可用资金是一个干净的零。 如果高盛最终选择赖账,如果法院批准了冻结令,如果格林伯格的那套核武器哑了火—— 远星资本什么都没有。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第四杯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叮——" 屏幕右上角突然亮起了一个绿色的系统提示框。 【花旗银行离岸账户实时提醒】 新入账交易已完成,请查看账户详情。 伊莎贝拉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咖啡杯上。 她盯着那个绿色的提示框,整整三秒钟没有动。 然后,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点击了刷新。 屏幕转圈加载。 一秒。 两秒。 三秒。 数字跳出来了。 当前余额:747,353,298.74 七亿四千七百三十五万三千二百九十八美元七十四美分。 伊莎贝拉呆呆地盯着这串数字,整整五秒钟没有眨眼。 然后,她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哦我的天……" 她用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在一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她不是软弱的人。 在华尔街浸泡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早就练就了一副铜皮铁骨。 但此刻,她实在控制不住了。 半个月前,她冲进上东区那套公寓,看到陆泽站在彭博终端前,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枪,身上满是血迹。那时候他们账面上只有五百一十二万美元——而这五百一十二万,是一个刚刚差点吞枪自杀的年轻人,用来赌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把的筹码。 然后他们把这五百一十二万,全押了出去。 一分不剩。 现在,屏幕上的数字告诉她—— 那五百一十二万,变成了七亿四千七百三十五万。 伊莎贝拉颤抖着手,重新点开账户详情页面,找到这笔入账的交易备注栏。 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 GOldman SaChS GrOUp InC. - OptiOn Settlement Payment 高盛集团,期权结算款。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就这么一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备注,概括了过去三周里发生的所有一切——枪声、血迹、恐惧、谎言、挤兑、背叛、绝望与反杀。 "到账了。" 陆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莎贝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道陆泽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襟毛衣,双手插在裤袋里,平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他的神情,就好像那串数字只是今天上午某份普通财务报表上的某一行。 "你……"伊莎贝拉哽咽着,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不激动的?" "激动什么?" 陆泽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鼠标,在账户界面上点了几下。 "这笔钱还没到我的口袋里。"他平静地说,"接下来要转给格林伯格的分成,要付律师费,要付税。" "对……对。"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打开了旁边那台笔记本电脑。 她调出之前准备好的清算分配表: "格林伯格先生的20%收益权……按照最终到账金额计算,他应得的分成是一亿四千九百四十七万……另外还有律师费、审计费、合规费用,以及离岸账户的税务处理……"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所有的数字代入模型,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泽: "扣除所有费用之后,远星资本实际可支配的净额……大约是五亿一千三百万美金左右。" 五亿一千三百万美金。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就这样?"伊莎贝拉有些无语,"'好'?" "还要怎样?"陆泽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放鞭炮吗?" 伊莎贝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她重新看向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老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当初……你把最后的五百一十二万全押进去的时候。"伊莎贝拉顿了顿,"你没有任何备用方案。如果那笔期权真的归零了,如果贝尔斯登真的撑过去了,如果高盛没有妥协……" 她直视着陆泽的眼睛: "你怎么办?"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初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帝国大厦在蓝天下矗立,一如既往地高大、冷漠、不动声色。 "如果输了," 陆泽平静地说, "就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从头再来?" "我还有脑子。" 陆泽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极其平静,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脑子还在,就永远不会真的一无所有。"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陆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也没有任何事后诸葛亮的自得。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对他来说,那五百一十二万的消失与否,和那七亿四千万的到来,都只是一个计算题的输入与输出。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钱本身。 "好了。" 陆泽走回来,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皱眉喝了一口, "把分成转给格林伯格,律师费付掉,账目整理好。" "然后,今晚把自己的日程清空。" 伊莎贝拉微微一愣:"今晚?" 陆泽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是真实的笑容: "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第34章 庆功宴 2008年3月20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二十分。 W酒店,2317号商务套房。 两个人。 一瓶从酒店小冰箱里随手拿出来的野火鸡波本威士忌——连冰块都没有加,就这么倒在两只厚实的玻璃杯里。 伊莎贝拉把外套扔在沙发背上,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坐在沙发的一端,把腿收到身下,双手捧着酒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曼哈顿夜景。 陆泽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解开了西装外套,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松开了。 他手里端着酒,没有喝,只是轻轻地晃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漩涡。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隔着落地窗的三层玻璃,显得极其遥远和模糊。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是这半个月来,两个人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坐着。 伊莎贝拉喝了一大口波本,感受着酒液烧过喉咙的灼热感,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老板,"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慵懒,带着一点点酒意,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嗯。" "你真的不慌吗?" 陆泽转过头看她:"什么?" "就是……"伊莎贝拉摇了摇酒杯, "从一开始。把最后五百万全押进去的那一刻,在高盛会议室里当面撕掉清算文件的那一刻,在法院冻结令下来的那一刻……" 她直视着陆泽的眼睛: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输了?"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烟熏味在口腔里蔓延,然后看向窗外。 "有。"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这个回答,不是她预期的那种。 "什么时候?"她问。 "高盛的冻结令发出来的那天晚上。"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封法务邮件发过来,我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他们找的那条路——'合约自始无效'——是真的能成立的。" 陆泽说,"在美国的合同法框架下,如果高盛的律师足够狠,足够不要脸,这条路有大约三成的可能性在法庭上站得住脚。" 伊莎贝拉屏住了呼吸。 "三成。"她轻声重复,"也就是说,如果……" "如果格林伯格的那套核武器没有成功逼迫高盛妥协,如果SEC那边的老关系不够用,如果《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胆子不够大……" 陆泽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可能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 伊莎贝拉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你问我慌不慌。" 陆泽说,"慌。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推演重新算了一遍,算到凌晨三点。" "那……那你怎么……"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陆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在华尔街,你一旦让对手看见你的恐惧,你就真的输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恐惧是要有的。但恐惧只能留在凌晨三点的脑子里。它不能出现在任何人能看到你的地方。"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深夜她冲进那套公寓,看到陆泽站在彭博终端前的画面。 头上缠着黑色绷带,右手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M1911,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时候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不是在绝望,他是在准备猎杀什么东西。 "所以,"伊莎贝拉喝了一口酒,嘴角弯了弯,"在我面前,你也一直是在演戏?" 陆泽看着她,停顿了两秒。 "不。" 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你面前,我没有演戏的必要。" 伊莎贝拉愣住了。 这大概是陆泽在这半个月里,说过的最接近"真心话"的一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波本,掩盖住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良久,她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 "老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五个亿。"伊莎贝拉看着他,"这笔钱,放在那里,等着贬值吗?"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觉得呢?" "大宗商品?"伊莎贝拉想了想,"石油?" 陆泽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晃了晃杯中的酒。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周前,就在这间套房里,陆泽站在落地窗前说的那句话—— "贝尔斯登只是前菜。"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猜,接下来会比这三周更难。" "会的。" 陆泽点头,语气极其平静,"难得多。" "那你还需要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连伊莎贝拉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意让她把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泽: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战场,大宗商品、石油期货、全球宏观……这些不是我的专业。我是做金融工程和企业财务的,不是做期货的。你接下来招的团队,会有真正的大宗商品专家。"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把它放在伊莎贝拉面前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 伊莎贝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份合同。 她低下头,扫了一眼抬头—— 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首席运营官(COO)雇佣协议 伊莎贝拉的手指停在了合同上。 她抬起头,看向陆泽。 陆泽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份普通的合同签字。 "这是……" "你的新合同。" 陆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 "我不需要一个高级助理了。我需要一个首席运营官。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团队管理、合规监督,以及在我不在的时候,代表远星资本做决策。" 伊莎贝拉盯着那份合同,翻到薪酬条款那一页。 年薪:2,000,000(两百万美金)。 超额利润分红:远星资本每年净利润的2%。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两百万美金的年薪,是她当初在远星资本时的将近六倍。 但比这个数字更重的,是那两个字—— COO。 首席运营官。 不是助理。 不是分析师。 是合伙人级别的核心高管。 在华尔街,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平视那些曾经用各种方式告诉她"亚裔女性不属于这里"的人了。 伊莎贝拉低下头,她感觉到鼻腔里一阵酸涩。 她不是一个轻易掉眼泪的人。 但此刻,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落在了那份合同的纸面上,晕开一个浅浅的圆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泽。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脆弱,只有一种极其坚定的、属于猎人的野心: 伊莎贝拉从茶几上拿起那支圆珠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ISabel Chen 她把合同推回给陆泽,然后端起那杯波本威士忌,举起来,看着陆泽。 陆泽端起自己的那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间堆满财务报表和法律文件的酒店套房里,在曼哈顿深夜的灯火映照下,两个人就这么微醺地坐着。 没有更多的话。 但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窗外,帝国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 不夜城,永远不夜。 第35章 废墟与秃鹫 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 三月底的曼哈顿还没有真正暖起来,但阳光是好的。那种初春特有的、带着一点虚假承诺的明亮——好像在说冬天已经过去了,虽然风还是冷的。 上午十点。 陆泽和伊莎贝拉从W酒店的大堂走出来。今天的日程是去看新总部的候选地址,约的十一点。 时间充裕,两人没叫车,沿着街道往南走。 伊莎贝拉今天的状态和过去三周完全不同。 过去三周里,她的脊背永远是绷直的,走路的步频永远快半拍,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像一只警惕的猫。 但今天她穿了一双平底鞋。 "老板,你说我们搬完新办公室以后,要不要搞一个像样的前台?" 伊莎贝拉走在他旁边,语气轻快。 "远星现在出去谈合作,总不能还让人家觉得我们是个皮包公司吧。" "我们三周前确实是个皮包公司。" 陆泽说。 伊莎贝拉笑了,眼睛弯起来。 "三周前我们账上只有零。现在我们有五个亿。" 她说。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从皮包公司到正经公司最快的转型速度。" "吉尼斯应该给我们发个证书。" "你居然还会开玩笑。" 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意。 两人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几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有一辆按了喇叭,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我昨晚想了一下。" 伊莎贝拉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行人信号灯,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憧憬的随意。 "你觉得远星将来能做到什么规模?" "什么意思?" "就是——" 她想了想怎么措辞,"保尔森的基金,就是那个做空次贷的约翰·保尔森,去年一年赚了一百五十亿。他的基金现在管理规模大概有三四百亿。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巅峰时期也是那个量级。" 她转过头看着陆泽,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觉得远星有一天能到那个级别吗?" 绿灯亮了。两个人迈步过马路。 说不定今年就足够了。陆泽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伊莎贝拉问。 "在想你这个问题。" "很难回答?" "不难。" 陆泽说,"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不会显得太狂。" 伊莎贝拉又笑了一下:"在赚了七个亿之后,你大概已经获得了说狂话的资格。" "那就不谦虚了。" 陆泽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保尔森做的是单一策略,做空次贷,赚一波就结束了。索罗斯的量子基金是全球宏观,什么都做,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交易型基金。" "远星不会只做交易。"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继续。 "交易是起点。但不是终点。"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伊莎贝拉也没有追问。她听得出来,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图景,但现在不是展开的时候。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不着急。 她今天心情很好。阳光很好。她刚刚签了一份两百万年薪的合同。她二十六岁,站在曼哈顿的街头,身边走着一个刚刚创造了华尔街最不可思议的交易记录之一的人,而她是这个人最信任的搭档。 一切都在变好。 "你知道我昨晚签完合同以后在想什么吗?"伊莎贝拉说。 "想什么?" "我在想,等远星真的做大了,我要在办公室里放一面墙,专门挂那些想和我们合作的投行的名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多,但确实有一点点——属于胜利者的得意。 "高盛、大摩、花旗——两年前他们连面试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以后他们得排着队来找我们。" 陆泽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评价这个想法是幼稚还是合理。他只是看着她脸上那种因为阳光和好心情而变得格外生动的表情,安静地走了几步。 "先把办公室找到再说。"他说。 "对,先看房子。"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候选地址在公园大道270号,从这里走过去大概——" 她的话停在了半句上。 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前方街道尽头的那栋建筑。 麦迪逊大道383号。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 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在三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大楼的轮廓依然挺拔,和曼哈顿任何一栋商业建筑没有区别。 但大楼门口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把外墙上那块巨大的金属铭牌——**BEAR STEARNS**——用电钻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下来。 电钻的嗡嗡声从街对面传过来,被风削弱了大半。 伊莎贝拉的脚步停住了。 刚才那种轻快的、带着憧憬的神情,在她脸上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 大楼门口站着一些人。不多,二三十个。他们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有人穿着西装,领带歪了,手里拎着一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呆呆地盯着地面。 有人坐在台阶上,双手捂着脸。 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嘴唇不停地动,但声音传不到街对面。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台阶旁边。不超过二十五岁,米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文件的文件袋。 她的眼神是空的。 然后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肩膀开始颤抖。 伊莎贝拉一分钟前还在说"等远星做大了我要在墙上挂满投行的名片"。 现在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在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条马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整个2008年。 陆泽也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街对面,站了很久。久到那块铭牌上的最后一颗螺丝被拧下来,工人们把那块沉重的金属牌子从墙上卸下来,它失去平衡,"砰"的一声砸在了台阶上。 那声响很闷。 门口的人里有几个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我以前投过贝尔斯登的简历。"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预料到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干涩。 陆泽转过头看她。 "大二的时候。暑期实习。" 她的目光没有从那栋大楼上移开。 "他们没给我面试机会。HR回了一封系统自动生成的邮件,说那年的名额满了。"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能进贝尔斯登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觉得在那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是赢家。"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捂着脸的男人。 "现在他们连进去拿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三月的风,还是冷的。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陆泽。 "我刚才还在说要把投行的名片挂满一面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苦涩,"现在看看那些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陆泽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栋大楼。 沉默了很久。 "贝尔斯登的死,不是因为有人做空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 "它死,是因为它的管理层拿着那些员工的未来,和养老金持有人的血汗钱,去做了一场极其愚蠢的赌博。"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 "我们做的事,只是让结局提前来了一点。" "就算没有我们,它也会死。" "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伊莎贝拉说。 "晚一点。然后死得更难看。更多的人被卷进去,更大的窟窿要纳税人来填。"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早就烂透了,那些CDO的违约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就算没有那封匿名邮件,就算哈里曼没有撤资——迟早,这一切都会崩塌。 但道理是道理。 当道理的另一面是一个抱着文件袋在发抖的年轻女人的时候,道理就变得没那么干净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陆泽转过身。 "走吧。还要看房子。" 伊莎贝拉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那些站在门口的人。那块躺在地上的铭牌。 然后她跟上了陆泽的脚步。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伊莎贝拉的步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平底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轻。 她没有再提名片墙的事。 走了大约一个街区之后,她开口了。 "老板。" "嗯。" "你刚才说远星不会只做交易。" "嗯。" "不管最后做成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稳定,但和十分钟前那种轻快已经完全不同了。像是同一个人,经过了同一条街道,但中间隔了一个她以前没有看过的东西。 "我都跟着。" 陆泽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让她从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到了并肩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往公园大道270号走去。 三月的阳光还是好的,但风还是冷的。 身后那栋大楼门口,有人终于哭出了声。 第36章 变色龙 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十五分。 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270号。 这是一栋建于1960年代的三十八层商业大楼,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电梯门打开,陆泽和伊莎贝拉走进二十七层的候选楼层。 迎面是一个低调的深色大理石前台。越过玻璃门,七百多平米的空间被极其专业地划分完毕,呈现出完美的“即插即用”状态。 核心办公区保留着浅灰色的抛光混凝土和挑高近四米的裸露钢梁,十几张配有多屏支架的定制交易桌整齐排列。 两侧是用雾化调光玻璃隔出的几间独立私人办公室和一间大型会议室,顶级的人体工学椅和原木办公桌一尘不染,只等新的主人入座。 最重要的是窗。 整整一面朝南的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将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完整地收进视野——帝国大厦在西南方向矗立,克莱斯勒大厦的不锈钢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更远处,哈德逊河在建筑群的缝隙间露出一线暗蓝色的水光。 伊莎贝拉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这里。” 她转过头,语气笃定。 陆泽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整个空间。 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推开主私人办公室的玻璃门看了看,又走到靠近电梯的独立机房外,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墙体的厚度。 他在办公区里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 最后,他在空间的中心停下来。 “隔音怎么样?”他问站在门口的地产经纪人。 那个地产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西装笔挺,正在用职业化的微笑掩盖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华裔年轻男性,一个华裔年轻女性,看起来都不超过三十岁,却在看完这套顶级精装的整层办公室后,连价格都没问一句。 “这栋楼的隔音是中城最好的级别之一,” 经纪人快步走过来, “墙体是双层钢筋混凝土,加了隔音棉,相邻楼层之间的声音传导几乎为零。上一任租户是一家只存在了半年的量化对冲基金,他们撤走时将这套耗资百万的硬装和软装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私人办公室和会议室全部加装了电磁屏蔽层,防止信号泄露——” “电力供应。”陆泽打断他。 “双路供电,配备独立的UPS不间断电源系统,可以支撑整层满负荷运转至少七十二小时。” “网络接入点。” “机房设施完备,光纤直连。彭博和路透的专线端口都已经布设到每一张桌子下方,您的团队只需要带着服务器入场,插上线就能直接激活。” 陆泽点了点头,走回到落地窗前,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线。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租金。” “包含所有顶级家具的折旧使用费和全年物业,每平米每月——” “直接说总数。” 经纪人清了清嗓子:“整层七百零八平米,含物业、停车位以及全套精装办公设施,每年……四百八十万美金。” 伊莎贝拉在旁边默默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陆泽没有还价,也没有皱眉。 "合同发给我的律师。"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经纪人, "三天内签完。" 经纪人接过名片,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镇定,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好的,当然,没问题,我马上——" 陆泽已经转身走向电梯。 伊莎贝拉朝经纪人点了点头,跟上去。 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伊莎贝拉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四百八十万。" 她轻声说,"一年的房租。" "嗯。" "三周前,我们的账户余额是零。" "嗯。" "您连价格都没还。" 陆泽看了她一眼:"还价的意义是什么?" 伊莎贝拉想了想,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充分的意义。 "叮——" 电梯到了一层。 两人走出大楼,推开旋转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三月底的曼哈顿,天气依然带着寒意,但阳光是真实的,打在脸上有一丝丝的暖意。 伊莎贝拉跟在陆泽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奔驰。 就在司机绕过车头准备开门的时候—— 陆泽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 布兰克费恩 (高盛集团——CEO) 伊莎贝拉瞥见了那个名字,脚步微微一顿。 陆泽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布兰克费恩先生。" "Walker!"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和不久前在高盛四十三层会议室里那个铁青着脸、咬牙切齿的男人,判若云泥。 此刻的布兰克费恩,声音里带着一种热情洋溢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爽朗: "真高兴联系到你!我一直想找个时间给你打这个电话,但这两天实在太忙了,你知道的,贝尔斯登的事情搞得整个市场都乱了套,我们这边也是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过说真的,Walker,你这笔交易做得漂亮。 真的漂亮。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像你这样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没有几个。" 陆泽站在路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地听着。 "我今天打电话,一方面是想恭喜你,"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语速流畅,像是背过一遍,"另一方面……是想聊聊接下来的合作可能性。" "哦?" "高盛的主经纪商部门,一直是全球最顶级的机构服务平台,你知道的。我们的大宗商品交易通道、量化对冲服务、以及全球清算网络,在业内是没有对手的。"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推销员的热忱: "以远星资本现在的体量和你的眼光,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非常大的合作空间。 我想邀请你和你的团队,这周末来我汉普顿的庄园坐坐,认识几个朋友,随便聊聊——" "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打断了他。 "嗯?" "高盛的大宗商品VIP通道,我要最高级别的,包括NYMEX的直连席位和伦敦ICE的清算接入。"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然后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更加热情了: "当然,完全没有问题,我今天下午就让主经纪商部门的负责人给你的团队发协议——" "另外," 陆泽继续说,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我需要高盛研究部针对中东地缘政治和全球原油供需的内部核心报告,不是对外发布的那种,是你们自营盘实际参考的那个版本。" 这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明显长了一点。 "这个……稍微敏感一些,需要走一些内部流程——" "我知道。" 陆泽说,"所以我给你七十二小时。" "……好。七十二小时,没问题。" "汉普顿的邀请,"陆泽顿了顿, "改到下周吧。这周末我有别的安排。" "完全理解,完全理解!下周随时都可以,你说哪天就哪天——" "好。就这样。" "好的,Walker,期待合作。" 陆泽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 司机拉开了后门。 陆泽低头钻进车里。 伊莎贝拉跟着坐进副驾驶,回头看向后座的陆泽,神情有些奇异。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感叹和荒诞之间的微妙情绪: "不久前,他在高盛的会议室里,连握手都不想和您握。" 她顿了顿, "今天,他亲自打电话来,邀请您去汉普顿打高尔夫。"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下午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在皮革座椅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带。 陆泽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 "在华尔街,没有永恒的敌人。" "布兰克费恩恨我吗?当然恨。七亿美金,没有人不恨。"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一栋栋玻璃幕墙大楼在视野里向后掠去: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一个能在贝尔斯登身上赚到八亿美金的基金,接下来会把这笔钱押在哪里?会用多大的杠杆?会产生多少交易佣金?会带动多少跟风的机构资金涌入同一个方向?"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高盛来说,远星资本现在是一头会下金蛋的鸡。" "他恨我,但他更需要我。" "需要比恨贵得多。"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曼哈顿的街道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那您打算怎么用高盛?"她问。 "用他们的通道,用他们的数据,用他们的清算网络。" 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他们帮我把下一把刀磨得更快。"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后一句: "然后,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们尝尝这把刀的味道。" 伊莎贝拉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那片密集的钢铁森林。 她忽然觉得,坐在她身后的这个男人,和那些把华尔街视为猎场的老狐狸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也许只是—— 他更年轻。 所以,他的猎场,还要大得多。 第37章 超新星 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傍晚 华尔街从来不缺神话,但大部分神话都死在了第二章。 远星资本的名字,在这个周五的傍晚,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曼哈顿金融区。 …… 【下午5:17,CNBC演播室】 “……现在我们要谈谈本周最令人震惊的一笔交易。” 主持人贝基·奎克坐在演播台后,面前摊着一叠刚刚送进来的资料。她的语气一开始还维持着财经主播特有的平稳,可当她念到最后一行时,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根据我们从多个渠道交叉证实的消息,一家名为‘远星资本’——Far Star Capital——的小型对冲基金,在贝尔斯登崩盘这一周,通过一笔看跌期权交易,获得了超过七亿美元的利润。” 她停顿了一下。 “七亿美元。” 演播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而更惊人的是,” 贝基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这家基金在三周前,管理规模还不到一千万美元。它的创始人兼基金经理,是一位二十六岁的华裔,LanCe Walker。” 坐在她对面的特邀嘉宾——一位长期追踪对冲基金行业的分析师——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贝基,我得补一个数字。根据我现在拿到的版本,他们在这笔交易上真正押进去的本金,不是一千万,也不是八百万。” 他顿了顿。 “是五百一十二万美元。” 贝基抬起头:“全部?” “全部。” 分析师点头,“几乎是整个基金账户里能动的所有现金。 要是贝尔斯登多撑一个星期,这家公司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演播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坐在最右侧的一位老交易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 “这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投资。” 贝基看向他:“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老交易员望着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持仓复盘,沉默了两秒,才说: “这是把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然后赌对面会先死。” “但他赌赢了。”贝基说。 “是。” 老交易员点了点头,神情复杂,“所以从今天开始,华尔街不会再把他当成笑话。” 贝基把资料合上,看向镜头。 “Far Star Capital。LanCe Walker。如果各位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从今晚开始,最好记住。” 镜头切走。 但演播室里的那股气氛并没有散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笔赚了七亿美元的交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利润本身。 而是这笔钱,会让多少人连夜重新评估一个原本不在名单上的名字。 …… 【晚上6:42,华尔街某高级牛排馆】 这是一家只接待金融圈内部人士的私人会所。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低调的黑色木门,门后是厚地毯、暗灯光,以及永远恰到好处的红酒温度。 包厢里,四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正在吃晚餐。 他们分别来自摩根士丹利、花旗集团、瑞银和德意志银行,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职位不算最高,却都站在最接近生意的地方。 “CNBC刚刚提的那个名字,你们都看到了?”摩根士丹利的人切下一块牛排,随口问了一句。 “远星资本。” 花旗的人点了点头,“整个下午都在传。” “我让人查了他们的公开底子。” 德银那位放下刀叉,“基金今年一月才完成正式注册,体量小得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没有像样的融资记录,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历史战绩。” “换句话说,”瑞银的人擦了擦嘴角,“三个月前,这人还不在我们的雷达上。” “现在在了。” 摩根士丹利的人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而且不是一般地在。” “高盛那边已经动了?”花旗的人抬眼问。 “下午就动了。” 摩根士丹利的人语气平淡,“他们主经纪商部门已经把人列进重点名单了。听说连上面的电话都打下来了。” 德银的人笑了一声:“这帮人闻血的速度,永远比谁都快。” “废话。” 花旗的人说,“一个月五百万,转眼七个亿。这种客户要是还只是放在普通名单里,那PB部门明年奖金都别发了。” 瑞银的人却没笑,只是低声说:“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他接下来做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摩根士丹利的人放下酒杯,眼神这才真正认真起来: “对。不是他已经赚了多少,而是他下一笔准备押在哪儿。” 花旗的人接过话头: “如果他只是赌赢一笔,那也就这样了。大家看个热闹,过几周就忘。” “但要不是运气呢?”瑞银的人说。 没人接这句话。 德银的人过了两秒才淡淡道: “那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得给他开门。” “错。”摩根士丹利的人笑了笑,“不是开门。”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慢慢说: “是抢在别人前面,把门锁到自己手里。” 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各自心里想的,显然已经不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盘算信用额度,有人在盘算经纪通道,有人在盘算如何把这笔新冒出来的天量现金,变成自己那一条业务线未来十二个月最漂亮的数字。 华尔街从不崇拜神话。 它只会第一时间给神话报价。 …… 【晚上8:15,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 理查德·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曼哈顿。 他是雷曼兄弟这家拥有158年历史、市值几百亿美刀的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CEO。 他身后的首席财务官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内部简报,声音压得很低: “研究部把远星资本那笔交易复盘了一遍。他们的入场时机、行权价选择,还有最后两天的退出节奏,都精确得过分了。” 富尔德没有回头。 “你的结论。” CFO停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赚了钱?” “因为这不像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押注。”CFO说, “更像是有人提前站在风要吹来的方向上,等着整栋楼塌下来。” 富尔德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 “贝尔斯登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资产负债表烂了,融资链也烂了。不是因为有人买了几张看跌期权,楼就会倒。” “我知道。” CFO点头, “但市场不会这么想。董事会也不会。今天下午已经有人在问,雷曼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目标?”富尔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词。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到桌面上。 “我们和贝尔斯登不一样。我们的抵押品结构、融资安排、流动性储备,都不一样。” 他冷笑一声。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想千方百计的趁机从大象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是市场现在只是恐慌。恐慌总会过去。下周一开始,融资计划照常推进。我不要听到任何类似‘下一个是雷曼’的废话。谁在内部散这种调子,谁就自己滚出去。” CFO没有再说话。 “还有,”富尔德补了一句,“盯着这个LanCe Walker。” “盯到什么程度?” 富尔德看向窗外,沉默了一瞬,才说: “看他是不是只会对着尸体下注。” CFO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属于投行的灯海。那是他统治了很多年的地方,光线依旧明亮,秩序看上去也依旧稳固。 “呵。” 他发出一声讥讽的低笑。或许是在笑某些人的不自量力。 第38章 约见 【美东时间早晨9:33,纽约,唐人街】 细密的雨丝垂落,淅淅沥沥。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说的是中文。 “林先生,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是个青年人,普通话标准,语气极其客气,像是每一个字都提前掂量过分寸。 “是小张啊。”老人笑了笑,“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这个时候的北京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最近事情多。”男人也笑,“您身体还好?” “老样子。”老人说,“说吧,这个时间打过来,不会只是问我身体。”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了一下。 “林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LanCe Walker。陆泽。华裔,二十多岁,在纽约做对冲基金。最近动静很大。” 雨丝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 “怎么突然问起他?” 青年斟酌了一下词句,才说: “最近这边对美国市场,有些事情……拿的不是很准。外面声音很大。我们听说这个年轻人在贝尔斯登那一笔上做得很准,所以..领导想先了解一下人。” 老人站在窗前,望着巷子里被雨水打湿的红灯笼,沉默了几秒。 “你们那边,不是一直有一堆人盯着纽约吗?” “盯着,不代表能看明白。”青年人轻声叹气。 他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下。 老人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无奈。 去年那几笔钱砸进来时,多少人拍着胸脯说这是布局,是窗口,是机会; 可一年不到,账面就已经烂得没法看。 有人在纽约卖故事,有人在首都收后果。 到了今天,谁也不敢提那些交易的成色到底如何,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你们想见他?”老人问。 “如果方便的话,想先见一面。” 青年人说得依旧客气,“不一定非得谈什么大事,就是想先聊聊。看看人,听听他对现在市场的看法。” “只是看法?”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意却有点发虚。 “先从看法开始。” 老人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青年人又补了一句: “林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讲得好听的人。” 老人听完,目光微微一动。 “他父亲,”他缓缓开口,“是我老朋友。”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那……” “我可以替你问一句。”老人打断了他,“但我不替他答应任何事。” “那就已经很感谢了。” 男人立刻说道,“我们这边会准备好诚意。” “诚意?”老人轻轻哼了一声。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些。 “你们要是真想和他谈,”老人声音不高,却忽然沉了下来,“最好先想明白,你们现在拿得出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人继续道: “这孩子我许多年没见了,脾气、心思、手段,我都不敢替他打包票。但有一件事,我大概猜得到。” “什么事?” “空手套白狼那一套,” 老人淡淡道,“在他那里,怕是不好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明白。我们会认真准备。” “嗯。” 老人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部老款诺基亚,看着雨夜里的唐人街,看着那些被岁月浸得发旧的中文招牌,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叹了口气。 “建华啊……” “你儿子,是真长大了。” …… 【远星资本办公室】 电视还开着,静音。 CNBC的滚动字幕从屏幕底部缓缓爬过,Far Star Capital这个名字每隔几分钟就会重新出现一次。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邮件。 高盛、花旗、摩根士丹利、德银、瑞银——发件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显赫,措辞一个比一个克制。 有人邀请晚餐,有人邀请高尔夫,有人表示愿意提供“更灵活的主经纪服务”,有人只写了短短一行: LanCe, let’S talk. 伊莎贝拉站在桌边,把最后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放下。 “到目前为止,想见你的人已经排到下周三了。” 陆泽“嗯”了一声,视线却没有停在那些名字上。 他手边放着一份研报。 WTI原油,102.47。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正要把纸翻过去,桌上的电话响了。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半秒。 “谁?” “格林伯格。” 陆泽伸手接起电话。 “LanCe。” 电话那头,格林伯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晚上没打扰你吧?” “看情况。” 格林伯格笑了一声。 “那我就长话短说。有人想见你。” “谁?”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 “约翰 保尔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曼哈顿灯火通明,像一张巨大的、永远不会睡去的网。 陆泽坐在那里,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保尔森,金融教科书上讲到次贷危机时都会停下来提一嘴的人物,他早了整整一两年提前看到了这场埋藏在水面下的巨大危机,并在07年狂赚150亿美元。 而之后,他也准确押注了贝尔斯登、雷曼的倒台。 现在的他,在华尔街有着近乎神话的地位。 “好。” 陆泽答应了。 挂断电话,伊莎贝拉表现的有些惊讶。 “保尔森?那个做空次贷的保尔森?” “是他。”陆泽点点头。 “他找你干什么...而且是通过格林伯格。” 保尔森现在掌管着百亿美元的基金,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甚至都是他基金的顾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陆泽说。 “华尔街稍微有分量的人都认识。只要你出名了,有价值了,大家就会愿意认识你。就比如高盛的CEO邀请我打高尔夫。” 不过陆泽还是补充。 “但保尔森...或许是这笔交易很好奇吧。” 伊莎贝拉想了想,“可以理解。” 陆泽挑了挑眉。“嗯?” “所有人都对远星,对你很好奇。记者们的采访邀请已经填满邮箱了。” 陆泽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说。 “某种程度上,他或许依旧是孤独的。他这次也做空了贝尔斯登,虽然没有我们那么疯狂。” 第39章 保尔森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轻微一顿。 门向两侧滑开,外面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灯光不刺眼,却把夜色隔在了落地窗外。秘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电梯门开,微微欠身。 陆泽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整层楼安静得近乎有些过分。 没有电话铃声,没有助理来回穿梭,也没有投行那种永远压不住的急促脚步声。空气里只有一点很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和空调吹久了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秘书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JOhn?”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请进。” 秘书把门推开,侧身让开。 陆泽迈进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纸。 一摞一摞被翻过、看过、用过的打印资料。纸页边缘因为反复翻动,有些微微卷起。几支荧光笔散在桌角,黄色、绿色、粉色,笔帽都没盖严。 有一页被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标注,数字旁边打着圈,几处空白处甚至挤满了细小得近乎偏执的英文注释。 整间办公室大得足够容纳一场正式会面,却朴素得像个大学教授的工作间。 没有名画,没有雕塑,没有金融新贵办公室里常见的那种低调却昂贵的装饰品。 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摆得满而杂。 陆泽的目光扫过去,看到的不是精装传记或收藏版文集,而是一排排厚得发沉的经济学、统计学和金融工程教材,书脊磨损程度不一,有几本甚至夹着便签纸,显然是最近还在翻。 格林伯格坐在会客区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看见陆泽进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而办公桌后的人直到这时才抬起头。 约翰·保尔森比电视采访里看上去更瘦一些,脸色带着一点长期室内工作后的苍白,眉眼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安静得过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衬衫肩线和手肘处褶皱明显,整个人看不出半点“传奇基金经理”应有的修饰,倒更像是一个连续熬了很多天、被迫从屏幕和数据堆里暂时抬头的人。 他手里还捏着一页纸,似乎是在陆泽进门前最后扫完了上面的那组数字。过了半秒,他才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站起身。 像是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堆数据里,此刻只是礼貌地抽出一小部分注意力,来接待一位客人。 “LanCe。”他的声音比陆泽预想的还要轻,几乎听不出起伏,“晚上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那种顶级人物见陌生人时惯常会有的审视和压力,也没有故意显出来的热情。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对方。 “JOhn。”陆泽点了下头。 保尔森朝他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碰到就收了回去。 随后他目光在陆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把眼前这个刚刚用一笔交易震动整个华尔街的年轻人,和外面那些电视画面、报纸标题、道听途说的版本做了一个极快的比对。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艾伦告诉我,你会准时。”他说。 格林伯格在一旁笑道:“我可不替任何人做这种担保。” 保尔森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是微微侧身,示意陆泽坐。 会客区比办公桌那边更简单。一张低矮的深色木几,两把单人沙发,一张三人长沙发。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只装了半壶水的玻璃瓶,两个咖啡杯,其中一杯边沿留着一点已经冷掉的浅褐色痕迹。 陆泽坐下的时候,视线落在木几边缘那一页没完全收进去的打印纸上。 是一份抵押贷款池的分层违约数据。 最下方的一栏,已经被荧光笔来回划了三遍。 保尔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页纸。 “抱歉。”他语气平静,“今天一直在看这个,来不及收。”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解释或自嘲的意味,仿佛并不觉得让人看到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 陆泽把视线收回来:“看得出来。” 保尔森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却没有完全陷进沙发里。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是曼哈顿不眠的灯火,窗内却只剩空调极轻的低鸣,和墙角打印机尚未彻底休眠时发出的细小电流声。 格林伯格端起咖啡,没说话。 陆泽也没有先开口。 某种意义上,这一刻的安静比寒暄更像真正的试探。 因为没有人急着填补它。 保尔森看了陆泽两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终于把脑子里最后一件与贷款池有关的事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很轻: “我今天下午看了你的交易复盘。” 他停了一下。 “做得很好。” 陆泽点了点头:“谢谢。” “尤其是时间点。”保尔森说,“准得有点过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格林伯格坐在一旁,端着咖啡,没有插话。 保尔森把手边那页打印纸翻过去,继续道: “方向并不难猜。贝尔斯登的问题,市场上不是没人看见。真正难的是时间。” “你下手的那一周,太准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泽。 “你怎么知道它会死在那几天?”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保尔森没说话,但抬了抬眼。 “我知道它迟早会出事。” 陆泽说,“但具体是哪一天,不知道。那笔交易本来就是赌。” 保尔森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这才像真话。”他说。 陆泽笑了笑:“你要是听到我说一切尽在掌握,大概就不会想见我了。” 保尔森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不会。”他说,“我只会觉得你太年轻。” 办公室里那点原本有些紧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线。 第40章 赌徒与精算师 保尔森把眼镜放到桌边,双手交握,声音依旧不高: “所以你赌的是什么?不是方向。是它撑不过那个窗口?” “差不多。”陆泽说,“贝尔斯登那种体量,不是买几张看跌期权就能砸死的。它的问题早就在那儿了。我的交易,只是押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时间。”保尔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 “对。”陆泽说,“它的问题已经不是账面亏了多少,而是市场还愿不愿意继续借时间给它。”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保尔森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到一旁那堆还没整理完的贷款池数据上,过了两秒,才轻声道: “是。” “很多人看一家公司,会先看它还剩多少钱,还剩多少资产,还能不能卖东西补窟窿。” “但到最后,真正决定它死不死的,往往不是这些。”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桌面。 “是别人还愿不愿意等它。” 陆泽看着他,没有接话。 保尔森继续道: “外面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贝尔斯登是被做空者杀死的。” “这种说法很方便。听起来也很完整。” 他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可做空者杀不死一家一级投行。” 陆泽道:“最多只能提前替它验尸。” 格林伯格低头喝了口咖啡,像是忍了一下笑。 保尔森看了陆泽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这个说法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贝尔斯登死得快,但它病得不快。” “它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一个季度,不是这一两笔仓位,也不是某一天突然借不到钱。” “是它活得太久了,久到开始相信一件事——只要明天还能融到资,今天就不算有问题。” 陆泽轻轻点头:“把侥幸当成能力。” “对。”保尔森说,“把侥幸当成能力。把市场给的宽容,当成自己配得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思绪飘到了远处。 陆泽看着他,忽然道: “听起来你对它很熟。” 保尔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很平静地说: “我在那里待过。” “很多年前。” 格林伯格这时才接了一句:“JOhn在贝尔斯登的时候,那里还没烂到今天这个地步。” 保尔森没有纠正,也没有附和,只是淡淡道: “那时候它已经有那些毛病了。只是没这么严重。” “有些公司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坏的。” “它们只是一直没为自己的坏,付过足够大的代价。” 陆泽看着桌上那堆标满荧光笔的贷款池数据,问: “所以你觉得贝尔斯登的结局是注定的?” “没有哪家公司的结局是注定的。”保尔森说,“但有些公司,会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一个只要市场犹豫一天就会死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可也正因为太平静,反而比愤怒更锋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灯火通明。 保尔森重新看向陆泽。 “你这笔交易,让很多人记住了你。”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你赚了多少钱。” “是你在所有人还把贝尔斯登当成一家具备挽救价值的投行时,就已经开始把它当成尸体处理了。” 陆泽笑了笑:“尸体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从电视里说出来可信多了。” “电视需要凶手。”保尔森说,“市场只认死因。” 这句话落下后,格林伯格终于放下咖啡杯,看了眼表。 他很识趣地站起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他说,“你们继续。”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泽和保尔森两个人。 保尔森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仍旧很轻: “我今天见你,不只是因为贝尔斯登。” 陆泽抬起眼。 保尔森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市场不会因为一场崩盘,就突然变诚实。” “它只会去找下一个更容易被相信的故事。” 陆泽目光落在保尔森手边那摞标满荧光笔的违约数据上,忽然笑了笑。 “JOhn,你觉得这艘叫华尔街的船,现在沉到哪一层了?” 保尔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次贷烂账,声音平静:“底舱已经进水了,贝尔斯登只是第一个淹死的锅炉工。水还在往上漫,接下来会淹到中层……这是不可逆的物理规律。” “所以你还在往下看。”陆泽说,“你还在找下一具即将被淹死的尸体。” 保尔森没有否认:“这是最确定的钱。” “确实。” 陆泽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深邃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冷光:“但你忽略了这艘船上那些带资逃命的乘客。” 保尔森抬起眼帘,真正专注地看向陆泽。 “几万亿从次贷泥潭和信用市场里仓皇出逃的美元,它们不会立刻跳进海里。”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描绘一幅极其宏大的末日狂欢图景, “当底舱进水时,人的本能,是带着所有的家当,疯狂地往这艘船最高、最坚固的桅杆上爬。” 办公室里变得极度安静。 保尔森是何等聪明的人,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立刻听懂了陆泽在说什么。 “你想去赌那根桅杆?” 保尔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极其严肃的审视, “LanCe,当水漫过甲板的时候,再坚固的桅杆最后也会折断的。” “我知道它会断。但那是最后的事。”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在它折断之前,那里会挤满全华尔街最恐慌、最盲目、也最财大气粗的资金。他们会为了抢占一个‘避险’的位置,把那根桅杆的价值炒到一个违背所有金融常识的天价。” 陆泽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保尔森:“JOhn,你们在水底打捞尸体,赚的是物理规律的钱。我想去桅杆顶端,赚一波人性的钱。” 保尔森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他突然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幸运儿。 这是一个比自己更极端、更冷血的赌徒。 他不仅能看清这栋楼要塌,他甚至还要在楼塌之前,冲进最顶层的狂欢派对里,把那些以为自己绝对安全的富豪洗劫一空,然后在楼塌的前一秒跳伞。 “那太危险了。” 保尔森轻声说,“那是火中取栗。一旦你对顶部的节点判断失误哪怕一天,你就会跟着那群疯子一起摔死。” “我这人……” 陆泽站起身,伸手扣上西装的纽扣,动作从容不迫。 “平衡感一向很好。” 保尔森没有再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泽。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么,祝你在那根桅杆上,玩得愉快。如果有需要,我的基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信用互换的流动性。” “当然,前提是你给得出足够高的溢价。” “成交。” 陆泽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后,保尔森坐在沙发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但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次贷的数据。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那是他刚刚推演出的、整个市场上唯一能充当那根“最高桅杆”的资产类别。 COmmOditieS(大宗商品)。 保尔森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疯子。”他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极其罕见地低声评价了一句。 第41章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2008年3月24日,星期一。 纽约一开盘,整个市场像一只刚被惊醒、却还没彻底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野兽。 电视在吼。 电话在响。 交易员在骂人。 记者堵在国会山和华尔街两头,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鬣狗。 贝尔斯登已经死了。 可它的尸体还没凉透,所有人就已经开始争着给它写死因。 …… 【上午8:12,CNBC直播间】 “——问题根本不是贝尔斯登为什么会倒!” 镜头里,一名头发花白的前监管官员声音拔高,手指几乎戳到桌面上。 “问题是,在它最脆弱的时候,市场里到底有没有人故意散播恐慌、恶意攻击流动性、通过裸卖空放大踩踏!” 主持人试图插话: “但也有人认为,贝尔斯登自身的资产负债表——” “资产负债表每家公司都有问题!” 那人立刻打断,语气越来越快, “可不是每家公司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活活踩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屏幕下方的红色字幕不停滚动: 【贝尔斯登之死:市场做空机制是否失控?】 【多位议员要求SEC彻查“恶意做空”】 【裸卖空是否成为压垮市场信心的最后一击?】 演播室里,另一个嘉宾皱着眉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主持人抢过去: “我们刚刚拿到消息,国会方面今天稍晚将就贝尔斯登事件举行紧急听证前吹风,多名议员已经公开表示,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这场崩盘中获利最大——” “对!” 白发老头立刻接上,像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FOllOW the mOney! 查资金!查持仓!查谁在这一周狠狠干翻了贝尔斯登!” 镜头切近,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 “市场需要一个答案。投资者需要一个答案。美国人民需要知道,贝尔斯登到底是死于自身问题,还是死于一场有组织的猎杀!” 主持人点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可她耳机里显然已经接入了新的消息源,语速比刚才更快: “稍等,我们的制片人刚刚补充了一条信息——华尔街内部目前流传一份名单,列出了在贝尔斯登最后一周通过看跌头寸获利最惊人的几家机构……” 镜头外,导播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把图表切上来!快!”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张匆忙制作的表格。 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 Far Star Capital 后面跟着一个还没完全核实、却已经足够扎眼的数字。 EStimated PrOfit: 747,000,000 演播室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像一锅油里被泼进了一瓢水,彻底炸开。 “这家远星资本是什么来头?” “以前从没听过。” “新基金?” “二十六岁的华裔经理人?” “七亿四千七百万?这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方向判断!” 主持人几乎是抢着开口: “各位,我们必须强调,这份名单目前还没有经过官方确认——但毫无疑问,像这样的异常收益,一定会进入监管视线。” 她嘴上说得谨慎,语气里却带着媒体人特有的兴奋。 因为她知道,观众不会记住那些模糊的限定词。 观众只会记住一个问题: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 【上午9:04,华盛顿,国会山走廊】 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者们举着话筒,把本来就不宽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一名金融委员会成员刚从门后出来,就被人群瞬间围住。 “议员先生! 您是否认为贝尔斯登的崩盘与恶意做空有关?” “您是否支持SEC临时限制裸卖空?” “华尔街是否存在通过期权和回购市场联动做空、从而诱发流动性危机的行为?” 议员脚步不停,脸色难看得像是昨晚根本没睡过觉。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点——” 他抬高声音,试图压过周围七八个同时追问的问题。 “如果有人利用市场机制,故意制造恐慌,打击一家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那么这不是正常交易。” “那是什么?”记者立刻追问。 议员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最近的一支麦克风说道: “那是谋杀。” 咔嚓、咔嚓、咔嚓—— 无数快门声同时响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瞬间飞进了所有记者的录音笔里,也飞进了半小时后纽约每一家财经媒体的标题栏里。 【上午10:27,曼哈顿,某投行交易层】 市场刚开盘不到一个小时,空气已经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电话铃、键盘声、骂声、彭博终端提示音混成一片。 一个债券交易员一边夹着电话,一边盯着屏幕骂了句脏话: “现在好了,贝尔斯登死了,所有人都开始假装自己最关心的是市场公平。” 旁边的人头也不抬地回道: “市场当然公平。只要死的是别人,就永远公平。” 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声里却没什么轻松。 不远处,主经纪商业务线的负责人正站在两张桌子之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我知道。是,远星资本。” “我们内部也在看。” “不是,我现在不是问你他赚了多少,我是问你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用期权放大仓位——”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眼电视。 屏幕里正好切回国会山走廊,那位议员说出“谋杀”的画面被循环播放,底下还配了更刺眼的标题: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负责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旁边的同事问:“怎么了?” 他放下电话,扯了扯领带。 谋杀?” 负责人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场极其拙劣的滑稽剧。 他把领带扯松,随手将带过来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帮政客真他妈会挑词。” 他指着屏幕上那位义愤填膺的议员,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讥讽: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是三十三比1!三十三!他们资产负债表里塞满了几百亿美元就算扔进河里都会污染水源的次级债垃圾。他们自己在一间堆满炸药的屋子里玩火柴,把整个行业的流动性抽干了,现在把自己炸得粉碎——”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属于华尔街老手的嘲弄: “然后现在,华盛顿的这帮蠢货告诉公众,责任不在于造炸药的人,也不在于玩火柴的人,而在于那个站在街角、提前预判了爆炸,并给自己买了一份天价火灾险的人?” 旁边的同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停下手里的键盘。 “你的意思是,远星资本只是运气好?” “运气?” 负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七个多亿的利润,你靠运气赚给我看看?那个二十六岁的小子根本不是运气好。他只是带了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在贝尔斯登这头得了晚期癌症的大象咽气之前,精准地切下了最肥的一块肉。” 同事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红色大字:“但现在,不管大象是怎么死的,华尔街和国会都需要一个凶手。” “没错,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因为他太完美了。” 负责人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上的‘Far Star Capital’几个字: “太年轻,太陌生,钱赚得太多,底细太干净。最要命的是,他还是个局外人。 你信不信,雷曼、美林、还有我们那几位坐在顶楼的老板,现在都在心里感谢上帝,送来了一个这么完美的替罪羊。” “只要媒体把火引到‘远星’身上,就没有人会去关心华尔街那几万亿的隐性负债。 公众只需要知道,是一个贪婪的、利用漏洞的年轻做空者,杀死了他们爷爷辈就存在的百年老店。” 第42章 下一笔交易? 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270号。 远星资本在三天前正式搬进了二十七层。 那套七百零八平米的整层办公室,和伊莎贝拉第一次来看时几乎没什么变化。深色大理石前台依旧冷而克制,浅灰色抛光混凝土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近四米挑高的裸露钢梁把整个核心办公区撑出一种近乎冷硬的秩序感。 十几张定制交易桌已经全部通电,彭博终端和路透专线接入完毕,多屏支架上的屏幕安静地亮着,像一排刚刚被唤醒的机器。 整层楼最没变的,还是那面朝南的落地窗。 …… 电视里的声音没有开得太大,但略微有点刺耳。 伊莎贝拉站在外间办公区,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新闻摘要,听着那一遍又一遍滚动播出的标题,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屏幕下方的红色字幕飞快滚动。 国会、SEC、裸卖空、恶意做空、异常收益名单。 Far Star Capital。 LanCe Walker。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纸,又抬头看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门没锁,只虚掩着一线。 伊莎贝拉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她第一眼先看到的,是窗。 主私人办公室本来就是整层视野最好的位置。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把中城天际线完整地切进来,灰白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 窗边没有酒柜,也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组低矮的文件柜和一张黑色长沙发。 原木办公桌很大,但桌面干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支笔,一个电话,另一侧亮着两块屏幕。 其中一块屏幕上,是媒体快讯和市场新闻。 另一块上,是跳动的商品报价。 然后她才看见陆泽。 他没有坐在桌后,而是站在窗边,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看楼下的车流,又像是在听电视里那些越来越刺耳的声音。 而伊莎贝拉在看清他的那一瞬,脚步下意识停了一下。 陆泽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不是他之前那些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外套,也不是要去见银行高管或和理查德正面对峙时那种锋利、贴身、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的正式着装。 这件风衣是宽松的,线条极简,衣料垂感很好,从肩线一路安静地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压得更修长,更冷。 它并不张扬,可正因为太安静,反而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它。 像一小片不该出现在午间办公室里的夜色。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才开口: “你换风格了。” 陆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好看?” “不是。”伊莎贝拉顿了一下,“只是你以前不这么穿。” 陆泽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走回桌边,把手里的那份文件放下。 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在身后。 里面仍旧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没有一点外面那些新闻里正被点名追逐的紧绷感,反而松弛得近乎过分。 这让伊莎贝拉本来已经提起来的那股情绪,忽然卡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新闻摘要放到桌上。 “国会那边把‘谋杀’这个词放出来了。”她说,“SEC虽然还没正式动作,但媒体已经开始往异常收益名单上引。我们在最前面。” 陆泽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是远星资本的名字,以及那个已经在华尔街滚了一整天的数字。 747,000,000 “意料之中。”他说。 “这不是小事。”伊莎贝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如果他们接下来真的开始翻交易记录、翻账户、翻——” “伊莎贝拉。” 陆泽打断了她,声音不高。 她停住了。 陆泽抬起头,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华尔街上,没被SEC看过两眼的交易员,不是好交易员。” 这句话松弛的像在讲冷笑话,但陆泽的样子又似乎不完全是讲笑话。 伊莎贝拉怔了一下。 陆泽把那几页纸重新放回桌上,动作随意。 “他们现在要的不是结论,是动作。”他说,“贝尔斯登死得太快,总得有人出来告诉市场:监管不是瞎的。” 历史上就是这样。 “那我们——” “我们先把该补的东西补上。” 陆泽看向她,语气依旧很稳: “找两个律师。一个做证券执法,一个熟SEC流程。再备一个危机公关顾问,先不要出面,但名单今天给我。” “另外,把所有和贝尔斯登相关的材料重新归一遍档。交易时间线、资金路径、邮件、通话记录..这些可能需要递交的材料,整理出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原本乱了一瞬的思路很快被拉回到具体事务上。 “明白。” 陆泽“嗯”了一声,视线却已经从那几页新闻摘要上挪开,落回到右手边那块商品报价屏幕上。 伊莎贝拉顺着看过去。 屏幕上的红绿色数字不断跳动,最中间那一栏,是WTI原油主力合约。 她微微一怔。 “你在看油?” “不是看。”陆泽说,“是准备做。” 伊莎贝拉看着他:“现在?” “现在正合适。” 他伸手把桌上另一张打印出来的走势图推过去。 上面不只是WTI,还有能源ETF和几张近月期货合约的走势线。显然不是刚刚才调出来的,而是已经看过一阵了。 “信用市场在烂。” 陆泽说,“但钱不会消失。” “它们只会从一个故事里出来,流进下一个看上去更安全、也更容易被相信的故事里。”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眼那几条曲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贝尔斯登刚死,整个华尔街还在争论谁是凶手。 可资本从来不会陪尸体待太久。 它只会立刻去找下一块可以继续狂热的地方。 而眼下,那个地方就是石油。 她抬起头:“你想怎么做?”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块屏幕,神情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近乎愉快的意味。 “先顺着它。” “期货做主仓,ETF铺表层,期权拿弹性。” 他说到这里,才伸手把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拿下来,随意搭在一旁。 那一瞬间,伊莎贝拉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外面整个曼哈顿都还在替贝尔斯登找凶手。 而陆泽已经像是把那场喧嚣连同所有甩锅、愤怒和追责,都隔在了那件黑色风衣之外。 他从里面走出来,平静得像刚刚结束一场天气不好的雨。 “让他们先查。” 他说,“我们去赚下一笔。” 第43章 能源多头 “现在?”伊莎贝拉悬在键盘上的手停在了半空。 屏幕上,三月底的原油分时线正剧烈跳动。 贝尔斯登刚被清算,衰退的恐慌正带着巨量卖单向下砸盘。 但在另一块屏幕上,美元指数的微跌同样刺眼——美联储刚开了闸,那些从次贷泥潭里仓皇逃出的资金,正红着眼寻找任何还能被称为“硬资产”的避风港。 衰退逻辑和避险逻辑。 报价档位上,两股逻辑完全相反的资金死死咬在一起,寸步不让。 华尔街还围在贝尔斯登的尸体前争论死因,而他已经悄悄拉开了隔壁桌的椅子。 “现在。” 陆泽说,“而且用高盛的通道。” 伊莎贝拉抬起头,眉头一下皱紧了。 “你还要让高盛看见?” “对。” “你不怕他们顺着你的仓位猜下去?” 陆泽看着屏幕,笑了笑。 “我怕他们不猜。” 伊莎贝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远星刚在贝尔斯登身上卷走七个亿,全华尔街的眼睛此刻都死死盯着他们的下一个账户异动,这不是试仓的好时机。 “建仓规模?”她只问了四个字。 “第一阶段,五千万到一亿。”陆泽将一小叠打印好的交易计划扔在桌上,“分成三块。” 伊莎贝拉拿起最上面的一页扫了一眼:USO,以及埃克森美孚、雪佛龙等一揽子能源蓝筹股。 “这部分下两千万,全走高盛的通道。” 陆泽敲了敲桌面, “今天就开建。动作要大,姿势要正,要像一个刚拿到大笔资金、准备老老实实顺应大宗商品牛市的传统基金经理。” 伊莎贝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在风口浪尖上把这么标准的底牌亮给高盛看,绝不是陆泽的风格。她的手指迅速拨开第一页,看向下面的单子。 第二页,是分散在几家不同经纪商的原油期货主力合约。 第三页,是一长串密密麻麻、行权价和到期日完全错开的原油看涨期权清单。 伊莎贝拉目光扫过这套组合,瞬间拼凑出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高盛的明仓只是个幌子。” 她盯着那些期权单,语速极快,“你在拿ETF和能源股给他们立人设。一旦高盛的合规和交易台把你归类为‘传统能源多头’,他们就会放松警惕。而真正用来榨取暴利的,是这批隐蔽的期权。” 陆泽拔出笔,在最后那张期权单上签下名字,将单子推回她面前。 “他们警不警惕其实无所谓。只是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知道我们看好石油就够了。” 石油的盘子大得多的多,所以方向的暴露毫无问题。但期权不一样,期权的核心不是方向而是结构。这部分不能让高盛看到。 陆泽抬头看了她一眼,切断了话头: “股票今天搞定,期货分两天拆进去。期权最容易惊动市场,给你一周时间悄悄铺完。去干活吧。” 伊莎贝拉点点头。 ....... 私人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把那三页纸重新叠好,放在键盘左边。 期货和ETF的部分她已经看懂了。 分散建仓,合约错开,标准的大宗仓位管理,没有任何破绽。 她拿起最后一页期权清单,目光扫到第三行时,手指停滞了。 七月到期,WTI看涨期权,行权价130美元。 下面甚至还有更激进的价格。 她瞥了一眼左侧屏幕。此刻主力合约报价是101.47。在衰退预期压制需求、贝尔斯登刚刚倒下的三月,看涨将近30%? 这不是激进。在现有的宏观基本面和量化模型里,这是一个完全找不到落点的荒谬判断。 她习惯性地打开彭博,调出期权隐含波动率曲面。 两分钟后,她关掉了窗口。没有用,数据里没有答案。就像那份行权价25美元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一样,同样的深度价外,同样的反向押注,同样……没有任何可以被验证的逻辑链条。 如果她在上一个公司,如果有交易员敢把这种毫无根据的单子递上来,她会把这几页纸直接砸到对方脸上。 作为一名受过顶级金融训练的专业人士,她的本能应该是索要数据、构建模型、推演概率,而不是为无法证伪的猜测买单。 但此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纸上那个极其刺眼的“130”,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令人颤栗的异样感。 这异样感并非来自未知的风险,而是来自她自己。 她想,如果她是一个分析师,她的工作是评估这个判断是否合理,她会怎么写报告。 她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弃了。 报告没法写。不是因为数据不够,而是因为这个判断根本不是从数据里推导出来的。 她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这让她有一点点不舒服,但不舒服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淡。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知道。 从那个枪声之后的晚上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跟着的这个人,他的某些判断她是看不见来路的。她只能看到输出,然后决定信还是不信。 她选择了信,这件事本身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而且结果是对的。 这不能证明下一次也会对。她知道这一点。 她看不见他的推导过程,不知道那些如同神启般的数据是从哪条隐秘的暗河里捞出来的。她完全可以直接站起身,去敲开隔壁那扇门,要求他给出一个符合金融逻辑的解释。她可以这样做。 但她一动也没动。 伊莎贝拉重新坐直,拉开左边的抽屉,把那张期权清单锁进了最下层。 那些荒唐的数字要在黑暗里再等上几天。 然后她转回屏幕,双手放回键盘。她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迟疑,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两千万的多头仓位被极其利落地拆分、提交。 华尔街的逻辑和数据被留在了那个上锁的抽屉里。而现在,主导这双敲击键盘的手的,是一种比常识更盲目的东西。 第44章 SEC与替罪羊 华尔街从来不是一个会为死人停下来的地方。 “谋杀论”在电视上闹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交易大厅里的嗓门就重新盖过了所有义愤填膺。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跳,电话还在响,咖啡杯还在一排排空掉。 贝尔斯登死了,但回购利率还得盯,CDS 点差还得报,雷曼和美林的盘前报价还在被一遍遍刷新。对大多数交易员来说,愤怒和震惊从来不是一种情绪,只是一种时效极短的市场背景。 谁倒下,谁该死,谁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些东西,只有在收盘以后,才值得拿来配一杯威士忌。 可在华盛顿,事情没那么容易翻篇。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名义上是资本市场的警察。 它不负责印钞,也不负责救市,但一旦市场出事,媒体、国会和财政系统总会本能地把目光投向这里,像是在问同一句话:你们为什么没看见?又或者,更难听一点——你们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这几天,执法部纽约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传真机吐出来的问询函堆了一层又一层,媒体联络处那边每隔一小时就会转来一份新的舆情摘要,国会金融服务委员会办公室已经把“贝尔斯登崩盘前的异常交易”列进了下一轮听证会的预备问题。 华盛顿那边的人想要一个交代,纽约这边的人就得先给出一个方向。 办公室深处,一间百叶窗半掩的会议室里,阿尔弗雷德·霍布斯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 他是执法部纽约地区办公室的副主管之一,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包裹住大腹便便的身躯。 他过去十年里处理过无数市场操纵案、内幕交易案、会计造假案,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脏,也知道什么叫体面的脏。 可这一次,最让他烦躁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上面那种含糊其辞又极其明确的压力。 上面没有人会在电话里直接说“给我找个替罪羊”。 他们只会说:市场需要解释。 他们只会说:国会需要答案。 他们只会说:媒体已经在用“谋杀”这个词了,我们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霍布斯太熟悉这种语言了。 它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先把最扎眼的那个目标盯死,再谈别的。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三十出头,瘦高,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和新闻剪报。 埃文·米勒,执法部的资深律师,近两年办公室里最能跑、也最肯熬的年轻骨干。 履历漂亮,脑子够快,对数字敏感,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学会老油条那套“差不多就行”的本事。 霍布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坐。 “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 埃文点了点头:“他们在说贝尔斯登不是死于流动性危机,是死于一场被刻意放大的挤兑。有人提前下注,有人扩散恐慌,有人从尸体上赚了大钱。” “很好。”霍布斯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材料,“而这里面,最扎眼的是谁?” 埃文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就是远星资本的交易汇总。 仓位建立时间、价外看跌期权头寸、最终盈利预估,全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远星。” “不是‘远星可能’,是远星。” 霍布斯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一个几个月前还在没人听过的小基金,在贝尔斯登倒下之前精准建仓,方向极端,杠杆够高,赚得还最多。你告诉我,国会听证会上,如果有人把这张纸摔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回答?” 埃文没说话。 霍布斯也没打算等他回答。 “别跟我说什么市场嗅觉、天才交易员、运气站在他那边。”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华尔街每次出事,都会冒出来几个聪明人,事后告诉所有人,他们只是比别人更早看到了风险。可问题在于,风险不会自己变成踩踏,踩踏也不会自己长出翅膀飞遍市场。”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媒体在盯异常交易,财政部在盯市场信心,国会在盯监管失职。总部刚刚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至少得证明自己在查,而且得查最有可能有问题的人。” 埃文翻开文件,里面是初步调查备忘录,标题写得很直接: 关于远星资本是否通过异常交易与市场恐慌传播操纵贝尔斯登相关证券价格的初步核查建议 霍布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去查远星。查他们的账户、查他们的交易链、查他们和经纪商、媒体人、卖方分析师之间有没有任何异常接触。我要知道是谁先下的单,谁放大的仓位,谁把风声传出去的。我要知道这个陆泽到底是个运气好的混蛋,还是一个把自己洗得很干净的混蛋。” 埃文抬起头:“如果查下来,交易本身没有问题呢?” 霍布斯的眼神冷了半分。 “那你就给我继续查到有问题为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外面的复印机在响,走廊尽头有人压低声音争论什么,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地穿过玻璃门传进来。 纽约的阳光落在百叶窗上,一道一道切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霍布斯撑着桌沿,微微前倾。 “听清楚,米勒。SEC不是来给天才写传记的。 市场崩成这样,总得有人解释,最好也总得有人负责。远星现在就是所有名单里最显眼的那个名字。你去把他给我钉在墙上——哪怕暂时只是一根钉子。” 埃文沉默了几秒,最后点头。 “明白。” 霍布斯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门重新合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风声。 霍布斯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桌面那份远星的盈利估算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七亿多美元。 年轻、匿名、精准、暴利。 他讨厌这种人。 不是因为他们一定犯法,而是因为每当市场流血,这种人总是看起来最像凶手。 "七亿美金。一个华人小子。" "在这个市场上,这种钱,不应该被这种人赚走。" 第45章 暗流 远星资本搬进公园大道270号的第五天,华尔街水面之下,已经开始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在这个世界里,秘密从不依赖新闻发布会传播。 它更像一种寄生在金融体系里的真菌孢子,落在高盛主经纪商部门交易员发热的键盘上,钻进彭博终端永不休眠的IB即时通讯网络,再顺着光纤、耳语与猜测,悄无声息地渗入曼哈顿每一间亮着冷光的交易室。 下午一点三十二分,伊莎贝拉看见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今天的第三条私聊消息。 发信人是她当年在雷曼兄弟实习时认识的一位固收部副总裁。 【听说你们最近在借高盛的通道扫货?USO,还有那几只石油蓝筹。手笔不小。】 伊莎贝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敲下了一句几乎无懈可击的标准回复: 【我们一直对宏观和大宗商品板块保持例行关注。有空喝咖啡。】 回车。发送。关闭对话框。 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在华尔街,面对一条精确到标的和方向的仓位传闻,你若没有第一时间坚决否认,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沉默,是这个市场最昂贵的确认函。 伊莎贝拉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左侧主屏幕。 WTI原油主力合约的分时线正在幽蓝色的界面上急促跳动。 今天没有EIA库存报告,没有飓风,没有中东突发战火,甚至连像样的宏观新闻都没有。 可盘口正在发生变化,而且是那种职业交易员一眼就能嗅到异味的变化。 买一到买五的挂单正以一种异常整齐的节奏迅速增厚,像一堵在夜色里被不断加固的防爆墙。与之相反,上方的卖盘压单却在一层层消失,不是被吃掉,而是被人用几百手、几千手的规模悄悄抽走。 有人在抢跑。 有人仅仅因为“远星资本”这个名字,就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头寸,把风险敞口朝另一个方向倾斜。 市场还没有看到那只手,但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伊莎贝拉截下盘口深度变化的图,顺手发进陆泽的内部邮箱。随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始终紧闭的实木门。 门后没有动静。 可整条街已经开始失真。 …… 同一时刻,华尔街正因为这条泄露出去的消息,裂变成截然不同的情绪,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镜面,沿着不同方向同时崩开。 第五大道一家只接待熟客的法式餐厅里,几名管理宏观对冲基金的经理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刀叉碰撞出轻微而冷淡的金属声。 “我还以为他会搞出点真正的大动作。” 其中一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 “做多原油?押通胀周期?太老派了,也太平庸。贝尔斯登那一仗,看来不过是一次运气好到离谱的豪赌。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他们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瓶年份失准的波尔多。 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令他们不快的,不是策略本身太普通,而是那个曾在短时间内狠狠干穿贝尔斯登的人,这一次看上去居然没有选择继续扮演疯子。 而在中城另一间灯光惨白的办公室里,一家死守“衰退逻辑”、重仓做空大宗商品的基金,则是另一种气氛。 那不是轻蔑。 那是迟疑。 首席研究员站在屏幕前,盯着最新刷出来的宏观数据,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次贷的洞还在往下塌,消费已经开始收缩,实体需求在失血。油价凭什么还能钉在一百美元上方?”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个姓陆的华人不是疯子。上个月他刚刚给贝尔斯登做过一次近乎法医级别的验尸。他不可能看不见需求端正在衰退。既然他还敢往上做——那就说明,他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更早。”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他是对的,那么他们空头账本上那些看似理性的仓位,也许很快就会变成尸体。 “难道……中东真要出事?”有人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未知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利空。几名原本立场坚定的空头经理默默把止损线向上提了两美元,像是在黑暗里给自己的喉咙多留出一点呼吸空间。 还有一类人,则彻底兴奋了。 NYMEX的交易池里,原本就站在多头一边的交易员们几乎瞬间被点燃。红马甲在人群里晃动,手势、喊价、咒骂、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有明确方向的骚乱。 “那个狠狠干死贝尔斯登的家伙上车了!” “高盛的通道在进!远星在建仓!” “别卖!空单给我平掉!继续买!狠狠干爆他们!” 他们未必知道远星到底买了多少,也未必知道消息链条传了几手。但这不重要。 市场有时候并不交易事实本身,而是交易“别人会怎么交易这个事实”。 远星资本那七亿美元的收益记录,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历史业绩,而是一种带杠杆的信誉。它把原本分散的多头情绪,瞬间压缩成了单一方向的资金冲动。 这就像在一场胶着的阵地战里,一支刚刚全歼敌方主力的装甲部队突然开进己方战线。它甚至还没真正开火,光是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就足够提振士气,压垮对面的神经。 价格开始上行。 起初只是试探性地抬了一格。 随后,跟风盘进场,空头回补,观望资金被迫重新评估风险。几股原本彼此独立的力量,在“远星正在做多原油”这个传闻周围迅速拧成一股绳,然后一起把价格往上送。 没有利好落地。 没有新闻确认。 甚至连最基本的逻辑闭环都还没形成。 但市场已经先走了。 因为在华尔街,很多时候,最先被买入的从来不是资产本身。 而是故事。是名声。是别人可能来不及下车的恐惧。 陆泽,恰好就是当下最贵的那个故事。 第46章 改变的历史 公园大道270号,主办公室。 陆泽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深邃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点开了伊莎贝拉发来的那张盘口深度截图。 看了一眼,然后缩小窗口,调出了原油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曲面图。 这也是他每天必看的例行数据。 但今天,图表上的一些隆起,让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极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七月到期、行权价在120美元至130美元区间的看涨期权,未平仓合约量出现了异常的飙升。 成交量放大了将近两倍。 陆泽盯着那些数字。 他很清楚,这些多出来的巨量成交,不是他自己下的单。 伊莎贝拉的期权建仓非常隐蔽,节奏控制得极好,不可能在单一行权价上留下这么突兀的痕迹。 这是市场里的“聪明钱”在跟风。 他们虽然没有看到陆泽底层的期权结构,但他们根据远星明面上的股票和期货多头仓位,反推出了远星在此刻入场的逻辑,并且迫不及待地加上了杠杆,试图搭上这趟顺风车。 陆泽慢慢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在这个静谧的下午,陆泽只觉得一股隐秘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时,掠食者本能的应激反应。 在他的记忆里,2008年的原油暴涨,是一场没有绝对庄家的“自然”狂欢。 是美元的贬值、资金的避险情绪、以及雷曼倒塌前的虚假繁荣,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把油价推到了147.27美元的绝对高点。然后在7月11日那一天,轰然见顶,开启暴跌。 那是一条画得清清楚楚的K线图。 他只需要拿着这张地图,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价位,埋下期权,然后等待收割。 就像对付贝尔斯登那样。 但现在,情况变了。 因为远星资本不再是那个账面上只有五百万、无人问津的小透明了。 他手里握着五个亿的现金,更致命的是,他身上带着“杀死贝尔斯登”的恐怖光环。 当这头带着血腥味的巨兽步入原油市场,并故意让高盛看到它的身影时,它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观察者”了。 它本身,变成了市场上一个足够显眼的风向标。 那些因为他的名头而提前进场的多头,那些因为忌惮他而提前撤退的空头……这些庞大的资金,正在改变着原油市场的微观供需结构。 这就意味着。 上涨的斜率,会因为多头的提前拥挤而变得更加陡峭。 147.27美元的那个历史极值,可能不再是顶点。 因为过多的资金涌入,它可能会冲破150,甚至160。 但同样,因为获利盘的提前堆积,踩踏崩盘的时间点,也可能不再是7月11日。它可能会提前在六月的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猝死。 历史,被污染了。 而污染源,正是“陆泽”这个名字。 他一直以为,重生者最大的底牌,是知道一切的标准答案。 直到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曼哈顿办公室里,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当你带着答案走入考场,并且你的动作大到让所有考生都开始抄你的答案时,这套考卷的题目,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写了。 真正的操盘,从来没有开卷考试。 陆泽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那张被伊莎贝拉锁进去的、写满期权行权价和到期日的清单,静静地躺在里面。 上面的每一行数字,都精确无比。 但它们,是基于那个“不包含远星资本”的旧历史写下的。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伊莎贝拉拿着一份汇总文件走了进来。她今天的步频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 “老板,今天的买盘厚度比昨天同期增加了至少两成。高盛那边的PB(主经纪商)交易员刚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我们提高信用杠杆。” 伊莎贝拉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水下的消息传得很开,有人在前面替我们‘抬轿子’了。这对我们的期货明仓来说,浮盈速度会加快。” 陆泽没有看那份文件,也没有看屏幕上的浮盈数字。 他只是看着那张压在抽屉里的期权清单。 “伊莎贝拉。” 陆泽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嗯?”伊莎贝拉停下动作,看向他。 陆泽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把抽屉缓缓推上,直到听见锁扣咬合的那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 “如果一张地图上,把所有的陷阱和宝藏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泽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带着某种直击人心的重量。 “但是,因为你在这张地图上走的脚步太重,引发了地震,改变了脚下的地形。” 他看着她,像是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张地图,还能用吗?” 伊莎贝拉愣住了。 她看着陆泽。这个男人在面对五千万Margin Call的时候没有皱过眉,在赚到七个亿的时候没有笑过。 但此刻,她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一种极其陌生、且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是对绝对确定性的怀疑。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 因为这种超脱于交易指标之外的哲学式问题,超出了她的职业训练范畴。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绝不是随口一问。 “……老板?”她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陆泽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过了两秒,他身上的那种虚无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没事。” 陆泽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酷而笃定的常态。 “去忙吧。不管是抬轿子的,还是跟风的,只要他们在买,就让他们买。” “原定的期权建仓计划不变,继续铺。” “明白。”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等等。” 陆泽突然再次叫住了她。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泽没有看屏幕,而是将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伊莎贝拉今天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Armani职业套装,脊背挺得很直。但无论多高级的粉底,也掩盖不住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色。她抱着汇总文件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那是长期处于重压和高频操作下肌肉紧绷的下意识反应。 过去的这半个月,远星资本所有的明仓买入、暗仓期权拆分、以及与高盛主经纪商部门的对接、清算,全靠她一个人在没日没夜地手动执行。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陆泽开口问道。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 “……三个半小时。伦敦ICE交易所那边开盘早,我需要盯一下布伦特原油的盘前数据,顺便把几个跨期套利的单子下进去。” “伊莎贝拉。” 陆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现在账面上趴着五个亿的现金。我们正在建立一个足以影响原油微观盘口深度的庞大头寸。” “你现在是远星资本的首席运营官(COO),不是一个时薪六十美元的初级交易接线员。你的大脑是用来帮我做全局风控和日常运营决策的,而不是用来在凌晨三点盯着屏幕敲键盘下单独耗尽的。” 伊莎贝拉微微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习惯了那种亲力亲为的压迫感,甚至在潜意识里,她觉得只有自己亲自敲下的单子,才对得起陆泽给她的那份两百万年薪的合同。 “去招人吧。” 陆泽看着她,直接下达了指令。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真正的交易室。去给我找两个执行交易员,一个懂宏观大宗的研究员,再配一个专门盯着合规与清算的后台财务。”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大脑迅速切换到了HR模式:“现在华尔街各家都在收缩编制,市面上确实有一些被裁掉的人。我去找猎头公司拉几份常青藤或者有两三年大行经验的简历……” “不用找猎头,也不用看什么常青藤的学历。”陆泽打断了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你忘了上周五,我们在这栋楼对面看到了什么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秒,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画面——麦迪逊大道383号,贝尔斯登总部大楼门口,那些抱着纸箱、眼神空洞、像丧家之犬一样坐在台阶上的金融精英。 “贝尔斯登死了,摩根大通在吃肉,但他们吃不下贝尔斯登那一万多名员工。现在曼哈顿的酒吧里、大街上,多的是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下个月房贷都交不起的顶级交易员。” 陆泽的眼神冷酷而精准,像是在挑选武器: “去那群人里挑。” “我不要那种以为自己能战胜市场、满脑子各种自大理论的明星操盘手。我要那种亲眼看着自己所在的大厦倒塌、亲历过真正的恐惧、知道敬畏风险,并且现在极度饥饿的执行机器。” “去把他们带回来。告诉他们,远星资本给他们提供桌子、终端、以及在这个绞肉机里活下去的机会。” 伊莎贝拉看着陆泽,感觉体内的血液因为疲惫而产生的滞重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权力的战栗与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华尔街做派。 从尸体上跨过去,然后把尸体身上还有用的零件,拆下来装进自己的战车里。 “我明白了,老板。” 伊莎贝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声音清脆而果决,“这周五之前,交易室的工位上会坐满您需要的人。” 陆泽微微点头:“去干活吧。” 这一次,伊莎贝拉转身离开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健。 门重新关上。 陆泽转过椅子,面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曼哈顿的钢铁森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那张地图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了。他需要在这个已经被他自己煽动的风暴里,重新寻找那个属于他的、唯一的逃生舱门。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需要直觉和对人性的极限嗅觉,他还需要一支绝对服从、不知疲倦的军队。 “有意思。” 陆泽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如果没有了唯一答案。 这似乎,才更像是一场真正的交易。 第47章 莫欺少女穷 周三下午,曼哈顿下城的一家高级咖啡咖啡馆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意式浓缩的焦苦味。 平日里,这里是基金经理和卖方分析师们交换情报的社交场。但今天,角落里的几个位置,却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感笼罩着。 伊莎贝拉·陈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黑咖啡。她的面前放着一本黑色的真皮笔记本,旁边是一叠厚厚的简历。 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白人男性。 他叫马修·格里芬。 一周前,他还是贝尔斯登固定收益部的高级副总裁(SVP),年薪加奖金超过两百万美元,在汉普顿拥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两个孩子在长岛最贵的贵族学校就读。 但现在,他的西装虽然依然熨帖,眼底的红血丝和领带上那个微小的褶皱,却暴露了他已经连续多日未能安睡的事实。 摩根大通在接管贝尔斯登后,毫不留情地裁掉了他所在整个部门的80%。房贷、车贷、私立学校的账单,像三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格里芬先生。” 伊莎贝拉翻开他的简历,扫了一眼。 “您在贝尔斯登待了十二年。主要负责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结构化设计和销售。对吗?” “是的,陈小姐。” 马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但在对面这个年轻得出奇、且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亚裔女性面前,他的背脊不自觉地微欠着。 “我在这方面有极其丰富的人脉和模型经验。如果您所在的远星资本有做大固收业务的打算,我可以……” “远星目前对MBS(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没有兴趣。” 伊莎贝拉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用请字。 马修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不敢发作,只能干笑一声:“当然,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谨慎是对的。那么在大宗商品或者宏观对冲方面……”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份简历上轻轻敲击着。 “格里芬先生。”伊莎贝拉突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职业的冷漠。 “两年前,我从沃顿毕业的时候,给您的部门投过一次实习简历。” 马修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十二年里无数张擦肩而过的亚裔面孔中搜寻出眼前这个女人的影子,但完全徒劳。 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常青藤简历多如牛毛,他通常只看第一页,非白人男性想要进入他的核心销售团队,概率几乎为零。 “啊……这,是吗?” 马修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非常抱歉,陈小姐,当时HR那边的筛选流程可能……” “不用道歉。” 伊莎贝拉平静地看着他, “我当时非常渴望那个机会。我甚至在面试前,通宵研究了你们部门主推的三个CDO产品的底层包。但我最后收到的,是一封系统自动回复的拒信。” “我后来听说,那个职位给了一个普林斯顿毕业的男生,他父亲是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 马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像是一只被戳破了遮羞布的皮球,尴尬地坐在那里。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面试,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陈小姐,如果您是在为两年前的事情生气,我可以解释……” “我没有生气。” 伊莎贝拉合上他的简历,将原件推了回去。 “我只是想告诉您,格里芬先生。两年前,您认为我不配坐在您的交易台前。而今天,我看过了您的履历。” 她直视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华尔街精英,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比嘲讽更令人绝望的客观: “十二年。您在一个注定会崩塌的庞氏骗局里,安稳地赚着高额的佣金,却从未对风险提出过一次真正的质疑。当大厦倾覆时,您不仅没有为公司挽回损失,连自己的退路都没有安排好。” “远星资本需要的是能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而不是习惯了被人投喂、一旦失去主人就不知道去哪找骨头的家犬。” 伊莎贝拉端起咖啡,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送客手势。 “您的履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祝您在摩根士丹利或者雷曼好运。” 马修·格里芬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但在远星资本如今在华尔街那如日中天的凶名面前,他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他有些狼狈地抓起简历,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伊莎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那种复仇的狂喜,只有一种将沉积在心底两年的灰尘彻底扫除的清爽。 陆泽说得对。 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抗抑郁药。 她看了一眼手表,对着站在不远处的猎头微微点了点头:“下一个。” ……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并不合身、显然是打折款西装的亚裔青年,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伊莎贝拉的对面。 “陈小姐,您好。” 对方的英语很流利,但依然带着极其细微的、在中式教育下打磨过的痕迹。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他的简历。 林涛。27岁。 本科清华数学系,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 前贝尔斯登衍生品交易台普通分析师。 这几乎是一份完美符合“华尔街亚裔刻板印象”的简历:数学极好,名校毕业,做着最繁重、最需要脑力的量化核算工作,拿着部门里最低的奖金,且永远升不上去。 在华尔街,白人负责社交、销售和做决策,印度裔抱团往中高层管理岗爬,而华人,通常被锁死在后台的超级计算机前,充当着薪水最高的高级代码农。 “林先生。” 伊莎贝拉切入了正题,“我看你的履历,你在贝尔斯登待了三年。主要负责期权定价模型的维护和微观盘口的数据分析。” “是的。” 林涛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透着一种做理科生特有的专注。 “你当时的老板是谁?” “丹尼尔·韦伯。”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这个人她知道,业内出了名的脾气暴躁,而且极其喜欢抢下属功劳的VP。 “贝尔斯登倒闭前的那一周,你负责的交易台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看着他,问了一个相对尖锐的问题。 林涛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抵触和痛苦,但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面试桌上,他没有保留的资格。 “崩溃。” 林涛开口了,声音很沉,“我盯着流动性监测模型。周三的时候,模型就开始报警了。回购市场的抵押品被拒收的比例在飙升,保证金缺口每小时在扩大。” “我把报告提交给了韦伯。我告诉他,如果不能在一个小时内补充三十亿的流动性,交易台的清算系统会死机。” “他怎么说?”伊莎贝拉问。 “他把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林涛苦笑了一声。 “他说我是个只会看数字的中国书呆子。他说高层已经和美联储谈好了,180亿的现金储备足够撑过去。他让我闭嘴,继续去维护那个该死的定价模型。” “然后呢?” “然后,周五的早上,高盛和大摩直接切断了我们的信用通道。” 林涛的拳头微微握紧,指关节有些发白。 “整个交易台变成了地狱。韦伯在那里疯狂地打电话求人,像个疯子一样砸键盘。而我坐在屏幕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我花了三年时间写出来的对冲模型,因为流动性枯竭而变成一堆废代码。” 他抬起头,直视着伊莎贝拉: “那感觉就像是……你明明看到了海啸,但那个掌握方向盘的瞎子,硬要把船往礁石上撞。而你,因为你的肤色和职级,连抢过方向盘的资格都没有。”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 她在林涛的身上,看到了无数个曾经在华尔街底层挣扎的自己,也看到了无数个聪明却被傲慢碾碎的亚裔精英。 “如果当时,方向盘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做?” 伊莎贝拉问。 林涛毫不犹豫地回答:“周三上午,直接不计成本地平掉所有非核心的场外衍生品敞口,哪怕亏损30%,也要换回绝对的现金储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去买入高等级国债进行隔夜回购。活下来,哪怕断条腿,也好过整艘船沉没。” 这是一个极其冷血、果断,甚至有些极端的止损策略。 但它偏偏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高管们,因为贪婪和固执而无法做出的决定。 伊莎贝拉在林涛的简历上,用笔画了一个勾。 “林涛。”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拿出了属于远星资本COO的压迫感。 “远星资本不提供那些大行里虚伪的‘多元化’保护,我们没有免费的咖啡和下午茶,也没有按资排辈的晋升通道。” “在远星,决定你能拿多少钱的,只有一样东西:你对市场的执行力,以及你对风险的嗅觉。” 她看着林涛有些错愕的眼睛。 “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三个月。底薪比你在贝尔斯登的时候高百分之三十。” 林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面试会结束得这么快,甚至在这个绝望的裁员季里,对方竟然还给他涨了底薪。 “如果,”伊莎贝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冷酷,“你能证明你在模型里看到的东西,在真实的操盘中一样准确。年底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过去三年在贝尔斯登受的那些气,都算不上什么。” “明早八点,公园大道270号。去找前台拿你的工牌。”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差点带翻了椅子。 “谢谢您,陈小姐。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48章 唐人街 四月的第一周,华尔街的空气里开始发酵出一种奇特的情绪。 贝尔斯登崩盘带来的剧烈恐慌,在美联储慷慨的流动性注入下,奇迹般地进入了退潮期。 原本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对冲基金们,在确认了“央行不会看着大行死绝”这一潜规则后,胆子又重新大了起来。 但他们不敢回次贷市场,也不敢碰那些结构极其复杂的信贷衍生品。 那些从次贷泥潭里抽出来的天量资金,像一群被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群,红着眼睛在市场上寻找绝对安全的“硬资产”。 然后,他们集体盯上了大宗商品。 原油,成了这群饿狼眼中最完美的猎物。 如果说三月份的油价上涨,还带着点“避险”和“防守”的意味,那么进入四月后,这种情绪就开始发生质变了。 投机者们为油价的上涨找到了一套堪称完美的宏观叙事——“弱美元逻辑”。 美联储为了救市,疯狂降息,开启印钞机。美元指数跌跌不休,创下历史新低。 既然美元越来越不值钱,那么以美元计价的原油,理所当然应该涨上天。 加上中国为首的新兴市场在奥运年展示出的强劲需求,以及欧佩克(OPEC)欲拒还迎的减产态度,这套逻辑在当时看来,简直无懈可击。 做多的动能开始全面压倒空头。 但这种看多,和一个月后即将爆发的那种“闭着眼睛喊两百美元”的癫狂,还有着本质的区别。 现在的市场,更像是一个刚刚喝下两杯威士忌的赌徒。 他脸颊微红,动作开始变大,满嘴都是经济学理论和逻辑支撑。他觉得自己极度清醒,觉得每一次加注都是深思熟虑的必然。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醉酒和失控,往往就是从这种“我没醉,我逻辑很清晰”的时刻开始的。 陆泽每天看着终端上那些由于多头资金涌入而不断变厚的盘口,看着远星资本账面上以每天小几百万美元速度稳步增长的浮盈。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让伊莎贝拉继续加仓,总计2亿美元左右。 而在这样一个账面数字不断膨胀的周六下午。 陆泽没有看盘,也没有去那些充斥着香槟和内幕消息的曼哈顿酒会。 他来应约。 前几天,一个父亲的老朋友,在原主的记忆里还出席过父亲葬礼的老人希望和他聊聊。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曼哈顿下城,坚尼街的街口。 司机有些犹豫地看着后视镜:“老板,这里面车不好进。而且……这地方有点乱,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 陆泽推开车门,下了车。 …… 坚尼街。纽约唐人街的核心大动脉。 和一英里外、冷酷且秩序井然的华尔街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极致的喧嚣与生猛。 街道两旁是挤挤挨挨的砖红色旧楼,一楼的商铺挂满了繁体字的招牌:“鸿记烧腊”、“大丰收海鲜”、“金城珠宝”、“天下客理发”。 人行道上摆满了卖廉价电子产品、盗版名牌包和新鲜水果的小摊。 空气里混合着烧鸭的油脂香、海鲜市场的腥咸味,以及劣质香水的刺鼻气味。 老广式的粤语、福州话、长乐话,夹杂着生硬的英语,在街头巷尾碰撞。 这里是纽约最不“美国”的地方,却也是美国最真实的横截面之一。 百年来,对于那些怀揣着淘金梦、或者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偷渡大洋的早期华人来说,唐人街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居住区。 它是一个完整的、与美国主流社会几乎平行的独立生态系统。 新来的移民在这里寻找黑工,老乡会和堂口在这里提供并不合法的庇护,地下钱庄在这里完成跨国的资金流转。 这里有一套属于中国人的、古老而强韧的契约精神和人情网络。 主流社会的法律在这里往往会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宗族长辈的一句话,或者堂口里的一杯茶。 陆泽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坚尼街拥挤的人群中。 他那过分冷峻的气质和极其考究的衣着,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站在路边抽烟、手臂上带着刺青的华裔青年,警惕而好奇地打量着他。 陆泽对此视而不见。 他的心情,此刻极其复杂。 不是因为他这个“穿越者”对唐人街有什么特殊的情怀。 而是因为,当他踏入这条街道的那一刻,这具身体里属于原主“LanCe Walker”的那些残存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原主的父亲,那个在私人飞机失事中丧生的大陆第一代移民企业家、远星资本的初代创始人,曾经是这条街上极其特殊的存在。 老陆先生并不是混堂口出身。 他在国内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八十年代末带着极具野心的智商来到美国。 他没有去刷盘子,而是靠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惊人的胆识,在九十年代的中美贸易倒爷潮中挖到了第一桶金。 但老陆即使后来搬进了上东区的大平层,他也从未切断过和唐人街的联系。 在原主的回忆里,父亲经常在深夜带着他来到唐人街深处的某些茶馆。 那些在华尔街精英眼里是“非法移民头子”或者“灰色地带商人”的唐人街老一辈,见到老陆,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陆生”。 因为老陆不仅帮他们把灰色的钱洗白投入正当的房地产,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帮国内那些“不方便出面”的资金,在纽约找到合适的过桥通道。 那是老陆在纽约立足的根基——他不仅懂美国的金融规则,他还深谙中国人的“人情事故”与“暗网法则”。 可惜,原主这个从小在波士顿私立学校长大的ABC(香蕉人),只觉得父亲的这些做派“老土”、“带着穷酸气”。 原主拼命地想融入华尔街那个由盎格鲁-撒克逊白人主导的精英圈子,他刻意模仿那些白人的口音,穿他们的衣服,甚至天真地以为理查德叫他一声“好兄弟”,他就是那群人里的一员了。 结果,他被那群他拼命想融入的人,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 如果不是陆泽穿越过来,这具身体早就烂在上东区的公寓里了。 “愚蠢。” 陆泽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不仅是评价原主的轻信,更是评价他对自己身份的背叛。 一个华人,在华尔街那种纯粹的达尔文主义屠宰场里,抛弃自己身后的宗族和文化网络,去乞求一群狼的接纳,这是何等的无知。 陆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勿街的一条窄巷前。 巷子深处,挂着一盏并不起眼的红灯笼,上面甚至没有招牌。 林先生。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父亲生前在纽约最敬重的老人。 他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华尔街老狐狸,甚至不懂复杂的期权定价模型。 但他是一个把“信”字看得很重、在上个世纪的中美夹缝中活下来的老派江湖人。 据说,就连如今国内那些手握重金的机构大佬,来到纽约如果遇到某些极其棘手的“水下”麻烦,也会先来这间茶馆喝杯茶。 陆泽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他知道,今天这顿茶,不只是来叙旧的。 陆泽迈步,走进了那条略显幽暗的窄巷。 第49章 牵线 窄巷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泛着微光的铜质门环。 陆泽没有敲门。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扇门从来都不是敲的。 他伸手,在门框右侧的砖缝里轻轻按了一下。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电子解锁声,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门后不是什么龙蛇混杂的堂口聚义厅,而是一间布置得极其清雅的茶室。上好的红木老家具散发着淡淡的酸枝木香气,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字画。 茶室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只能听到角落里一只紫砂水盂里传来水滴落下的空灵声。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马褂的老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宽大的茶台前,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头发花白,身材消瘦,但背脊挺得笔直。 “门没关严,有风进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一口极其纯正的、带着淡淡江浙口音的普通话在茶室里响起。 陆泽回身,将那扇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街头那种混合着烧鸭油脂和廉价香水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林叔。” 陆泽走到茶台前,看着老人的背影,轻声唤了一句。 这声林叔,他叫得并不生硬。不仅仅是因为吸收了原主的记忆,更是因为在上一世那个冰冷的金融世界里打滚太久,再次听到这种带着母语烙印的称呼,竟让他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恍惚的亲切感。 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林先生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而且极其锐利。 那双眼睛在陆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极其仔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陆泽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坦然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坐吧。” 林先生指了指茶台对面的那把太师椅,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父亲的葬礼上。”林先生拿起竹制的水壶,将沸水高高冲入紫砂壶中,白色的水汽瞬间升腾而起,“那时候的你,穿了一身阿玛尼的定制西装,但在我看来,就像个套着大人衣服、魂都丢了的小孩。” 他盖上壶盖,用沸水淋过壶身。 “但这半个月,外面关于你的风声,可是刮得满天飞啊。”林先生一边洗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华尔街都说,远星资本出了个疯子,一个人单挑了整个高盛和贝尔斯登。” “运气好罢了。”陆泽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再次盯住陆泽。这一次的注视比刚才更加深刻。 “运气?” 老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也有着难掩的苍凉。 “你以前如果赚了钱,哪怕只是在股市里捞了几千块,都会跑到我这里来,用那种美式英语夹着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我手舞足蹈地炫耀半天。” 林先生把第一泡洗茶的水倒进建水里。 “可是今天,你赚了七个亿美金,坐在这里,竟然跟我说……运气好。” 老人摇了摇头,拿起茶杯,用夹子夹着送到陆泽面前。 “看来,人真的是要死过一次,才能真正长大。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能闭眼了。” 陆泽看着面前那杯散发着清香的白茶。 他知道老人说的“死过一次”,是指远星资本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那次绝境。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句话有着更深、更原义的一层解释。 那个天真、渴望融入白人圈子、却被生吞活剥的原主,确实已经死在了那套豪华公寓的地毯上。 陆泽端起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 茶汤清冽,入口微苦,但随后便是一股绵长的甘甜在喉间散开。是极品的福鼎白茶。 “好茶。”陆泽放下了杯子。 “你父亲以前最爱喝这个。” 林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缅怀,语气变得极其柔和, “八十年代末,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风光。那时候他在法拉盛的一个地下室里租了半张床,白天去餐馆端盘子,晚上就跑来我这里,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喝着这种白茶,拿个破计算器,跟我算倒卖电子表和服装能赚多少汇率差价。” “他不像别的留学生那样,只想着拿个绿卡当个中产。”林先生看着陆泽,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他骨子里有狼性。他那时候就说,美国人的金融是在玩抢钱的游戏,他总有一天要坐到那张牌桌上去。” 长辈特有的絮叨。 陆泽静静地听着。他的内心有些复杂。 这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在原主的脑海里是被刻意遗忘和嫌弃的。原主觉得那些“端盘子”、“倒卖电子表”的过去是一种底层移民的耻辱,他只想要上东区的精致和华尔街的体面。 但现在的陆泽,听到这些,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敬意。 一个没有背景、语言不通的初代移民,能凭着一己之力在白人主导的资本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这是何等强悍的生命力。 那是真正的第一代掠食者。 “爸他……确实不容易。”陆泽轻声说出这句话。这个称呼出口时,他以为自己会觉得别扭,但实际上,竟然出奇地自然。 林先生听到这声“爸”,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给陆泽又倒了一杯茶。 “好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老人收敛了情绪,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稳重,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跟晚辈谈一笔交易的边缘。 “这半个月,国内有个人,通过我找了你好几次。” 终于切入正题了。 陆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什么人?” “一个背景很深,但现在日子不太好过的人。” 林先生的用词极其谨慎,这是老派江湖人的规矩,不透底,但点到为止。 “去年的时候,国内那边往华尔街投了不少钱,但结果不怎么好。所以临时牵头搞了个专门协调的。他级别不低,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还是一头雾水,压力很大。” 林先生看着陆泽的眼睛: “他现在,急需一双能看懂华尔街这帮洋鬼子底牌的眼睛。他在打听你。准确地说,他在打听那个能在贝尔斯登崩盘前精确下注的‘远星资本’。” 陆泽喝了一口茶。 果不其然。 中投,或者其他类似的主权基金/国企。在次贷危机初期,国内资本确实像一群拿着金条的暴发户,被华尔街那帮西装革履的骗子耍得团团转。 “他想让我帮他操盘?”陆泽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不。” 林先生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他就算想,国内的体制流程也不可能允许他把几百亿的资金交给一个二十多岁的私人基金经理。” “他只是想见见你。”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他想听听你对现在这个市场的‘真话’。作为交换,在国内,他能给你提供一些你用钱在美国买不到的便利。”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紫砂水盂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陆泽放下茶杯,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他如果答应了,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国内那种错综复杂的体制纠葛中;如果拒绝,他不仅损失了一个潜在的超级盟友,也会让林先生难做。 林先生看出了他的思量。 老人笑了笑,摆了摆手,用一种极其宽慰、又带着中式独有豁达的语气说道: “小陆啊,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林叔我这辈子,最不爱干的就是强人所难的事。” “那个人四月中旬正好要借着开会的机会来一趟纽约。如果你那时候不忙,有兴趣,就来我这里喝口茶,大家随便聊两句,就当交个朋友,不谈生意。”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卷进那些麻烦里。”林先生的眼神极其温和。 “林叔去回绝他。你爸当年没做成孙子,到了你这辈子,更没必要去给任何人当棋子。林叔这张老脸,在他们那里还是值几个字的。” 这种话术,才是真正的中式顶级拉扯。 全凭自愿,进退皆有余地,而且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了。 这可不好让人拒绝。 “林叔。” 陆泽站起身,伸手将自己大衣的扣子扣好。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看着老人。 “到时候,如果您这儿还有这么好的白茶。我随时来喝。” 听到这个回答,林先生的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老人也站起身,“茶我给你留着。门,你自己会开。” 陆泽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他推开门,重新走入坚尼街那喧闹的、充满了世俗气息和烧腊香味的人群中。 第50章 汽油 2008年4月12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第五大道的橱窗玻璃上,折射出一片令人误以为盛夏已至的灿烂。 行道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微风一吹,整条街道都跟着轻颤,像是某幅过于精致的风景画。 但如果你走进街道的阴影里,就会发现骨子里还留着一股冬天残余的湿寒。 陆泽坐在奔驰S级的后排。 今天是周六。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个没有任何紧迫任务的周六。 没有死线,没有电话,没有需要当天处理的文件。 贝尔斯登的那场战役结束了,石油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建仓,事情有伊莎贝拉和林涛他们干。 等待是他过去一个月里最陌生的状态。 一个月前的他,每一分钟都绷着。每一秒钟,都有某个数字在决定某种命运。 而现在,他只是坐在一辆向长岛方向驶去的轿车后排,目的地是布兰克费恩的庄园。 伊莎贝拉昨天下班前发来的最后一份盘口总结还没关。 他随手点开,把那一行行数字扫了一眼。 【WTI原油主力合约,本周收盘价:110.84/桶。】 【远星资本能源多头组合,本周浮动盈利汇总:88,274,530(约合8820万美元)。】 【期权底仓本周Gamma值变化:持续放大,Vega敞口在可控范围内。建议维持原有节奏,无需调整。】 陆泽看完,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八千多万美刀。 …… 出了曼哈顿,上了长岛高速(LIE)。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钢铁与玻璃的密度逐渐稀释,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天空,以及在春风里泛出浅绿色的树丛。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没有打开公文包,没有再拿出手机,也没有戴上耳机。 这是他极少有的、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车厢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小号声若有若无,像是远处某个地方正在下的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掏出来看。 那大概是伊莎贝拉发来的第二条快报。他知道上面会是什么。 油价还在涨,或者某家空头基金在平仓止损,或者某个OPEC国家的官员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被市场解读成利多。 他闭上眼睛。 八千多万美元的浮盈,在此刻这个密封的车厢里,是一个彻底抽象的概念。它只存在于服务器机房里的某串电信号里,和陆泽本人隔着三层玻璃、两个加密系统,以及整个曼哈顿的物理距离。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这里。 车轮在向前滚动,油价在向上攀升,账户里的数字在悄无声息地膨胀。 没有硝烟,没有体力,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劳动痕迹。 这就是金融。 …… 高速公路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司机从一个出口拐下去,进入了一段普通的州级公路。 路边的景色变得平凡起来。 不再是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也还没到汉普顿那种修剪得像绿毯一样的豪华庄园区。这里是长岛中段,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灰色地带。 路边的建筑是普通的两层砖房,草坪有些凌乱,邮筒上偶尔贴着褪色的竞选贴纸。 一家干洗店,一家中国外卖,一家五金店,一家关着门的录像带租赁店,招牌上的灯管已经坏了一半。 司机跟着导航右转,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边出现了一个壳牌的加油站。 "老板,快没油了。停一下。"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停吧。" 奔驰S600缓缓驶入加油站,停在最靠里的一号泵位。 司机下车去刷卡加油。 陆泽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加油站不大,两排泵位,总共六个加油枪。 顶棚的白色日光灯管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苍白,招牌上的贝壳标志掉了漆,露出了里面锈红色的金属底板。 他的视线落在了隔壁的三号泵位上。 那里停着一辆福特F-150皮卡,颜色曾经是深蓝色,但被风吹日晒磨成了一种模糊的灰蓝。 后挡板上有一个凹进去的钣金痕迹,大概是某次停车失误留下的,一直没有修。 皮卡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格子法兰绒衬衫,袖口挽到了肘部。手上有很深的纹路,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油污,看上去经常进行体力劳动。 他的头发被四月的风吹乱了,但他没有去整理。 他站在三号泵位旁边,右手握着加油枪的扳机,眼睛死死地盯着加油机正面那块数字显示屏。 陆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加油机的显示屏是红色的LED数字,分成两行。 上面一行是单价:3.89/Gal(加仑)。 下面一行是当前的累计金额,正在飞快地跳动: 34 … … 34……37…… 41 … 41……44…… 男人的下颌骨因为咬紧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某条线上的、无处释放的焦虑。 他的皮卡油箱大概是26加仑的标准容量。如果加满,接近一百美元。 51 … 51……55……58……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微小的内心挣扎,然后重新死死地扣住了扳机。 61 … 61……63…… "咔。" 他松手了。 动作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加油枪被粗暴地拔出来,枪口还挂着一滴金黄色的汽油,在春光下短暂地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色光晕,然后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男人把油枪挂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汽油渍,嘴里咕哝出了什么。 声音很低,陆泽隔着车窗听不清楚。 但他能看出那是一句脏话。 男人没有走向收银台结账,而是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F-150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缕浅灰色的烟,车子从三号泵位倒了出来,拐上了公路,很快消失在了陆泽的视线里。 它驶向了和汉普顿相反的方向。 陆泽看着那辆皮卡消失的地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 加油站的顶棚下,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某种频率震动,但永远不会真正发出声音。 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 又过了几秒,他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 【EIA数据刚公布,库存下降超预期,WTI现报111.74,盘面继续走强,明仓+期权底仓合并浮盈今日新增约4,200,000。】 四百二十万美元。 今天一个下午的增量。 陆泽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前排,司机把加油枪挂回了一号泵,拍了拍手,重新坐回驾驶座。 "好了老板,可以走了。" "嗯。"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看见。 奔驰S600缓缓驶出加油站,重新汇入公路的车流。 车里的爵士乐还在放。小号的声音悠长,像是在悼念什么,又是什么都不在悼念,只是在发出声音,因为它本来就该发出这个声音。 陆泽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影。 那辆F-150皮卡的油箱,在它离开的时候,只有大约三分之二满。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去哪里。 可能是一个工地,可能是一家超市,可能是他在某条普通街道上的家,门前种着几株去年秋天就没人修剪的灌木。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今晚会不会计算这个月还剩多少汽油费的预算,会不会看着家里的信用卡账单皱眉,会不会对着电视新闻里正在上涨的油价数字,发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那句听不清楚的咕哝。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树影继续后退。 公路在向前延伸。 汉普顿还有二十分钟。 …… 又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公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草坪开始变得规整,树木开始变得高大,偶尔出现的房子开始变得宽阔,被高墙或者密密的树篱遮住大半,只露出石砌门柱上的精致铁艺门灯。 路边的加油站消失了。 这里的人不需要在乎每加仑汽油涨了多少美分。 奔驰S600拐上了一条铺着碎石的私家车道。 两侧是已经开始抽芽的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树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 车道的尽头,是一座建于1920年代的海边庄园。 白色的木质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宽阔的门廊上立着几根希腊柱式的细长廊柱。 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海边,草坪上还有几棵开着白色花朵的苹果树,花瓣在海风里轻轻飘落。 远处,大西洋的海面在下午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庄园的大门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仆站在门廊台阶下,向驶入的车辆微微欠身。 陆泽看着这座庄园,看着这片草坪,看着那几棵正在落花的苹果树,以及更远处那片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大西洋。 他在车里坐了一秒钟。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盐分,带着初春的凉意,带着某种辽阔的、与曼哈顿的铜臭味完全不同的气息。 陆泽整了整深蓝色大衣的领口,踩着碎石向门廊走去。 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 男仆弯腰,做了一个优雅的请进手势。 "欢迎光临,陆先生。" "布兰克费恩先生在后花园等您。" 陆泽走上了台阶。 海风在他身后,安静地关上了这扇门。 第51章 布兰克费恩 男仆在前面引路,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渐渐被柔软的草坪吞没。 绕过这座白色的主建筑,视野豁然开朗。 这不仅是一个花园。这是一个标准的、修剪得连一根杂草都找不到的私人三杆洞高尔夫果岭。湛蓝的大西洋在果岭边缘铺展开来,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 在果岭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穿那种能在高尔夫杂志上看到的、剪裁完美的定制运动服,也没有戴着名贵的遮阳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颜色有些发旧,领口甚至因为洗过太多次而微微有些变形。下身是一条极其普通的卡其色休闲裤,脚上蹬着一双边缘已经磨损的帆布鞋。 如果把他放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某个长椅上,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邮局下班、正准备喂几只鸽子消磨时间的普通大叔。 但他此刻站在这里。 他是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集团首席执行官,华尔街真正的掌舵人之一。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陆泽深蓝色的高定大衣和一丝不苟的着装上停留了一秒,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随意的、没有任何戒备感的笑容。 “LanCe。” 他没有走过来握手,而是站在原地,像招呼一个老熟人一样招了招手。 “过来。你觉得这根5号铁杆是不是有点重?” 男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陆泽迈步走上果岭,海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他走到距离布兰克费恩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我没打过高尔夫,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的回答简短、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冷淡。他没有因为对方随意就放下自己的界限。 布兰克费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高尔夫球杆,然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完全没有顾忌形象。 “太好了。” 他随手把那根价值不菲的球杆扔给了站在几步外、一直保持着恭敬姿态的球童。 “其实我也讨厌这见鬼的运动。每次在这块修剪得像假发一样的草地上走来走去,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个穿着奇装异服在找蛋的白痴。” 布兰克费恩走到一旁的白色遮阳伞下,在藤椅上坐下,示意陆泽也坐。 “我年轻的时候,在布鲁克林东纽约区的街头长大。我们那边管这叫‘有钱人的老年痴呆’。” 布鲁克林和曼哈顿都在纽约,但大概可以类比苏州河沿岸和黄埔/静安。 他从冰桶里拿出一瓶普通的巴黎水,“呲”的一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这让他在一瞬间展现出了一种极其粗粝的、属于底层街头的生命力。 “但后来我发现,” 布兰克费恩把水瓶放在桌上,看着陆泽,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你手里不拿着这根可笑的木棍,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老钱们,就不愿意把他们口袋里的钞票交给你。” 这是布鲁克林式的自嘲,也是一种最高级的破冰。 他用几句话,把曼哈顿那种令人窒息的阶级感彻底消解了。他在告诉陆泽:我知道你是个局外人,不用紧张,我也是。 陆泽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没有给他倒酒、也没有递雪茄的男人。 理查德那种人,需要用阿玛尼的三件套和冷气开到十六度的会议室来建立威严。 而眼前这个人,不需要。 他坐在那里,穿着旧POlO衫,他就是规则本身。 “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没有碰桌上的水,也没有因为他的破冰而随意下来。 “您不是叫我来看您怎么讨厌高尔夫的吧?” 布兰克费恩再次笑了。 他似乎很喜欢陆泽这种不接茬、直接切入正题的交流方式。 “当然不。”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在一起。他手指并不修长,甚至有些粗糙。 这个姿势让他从一个随和的大叔,瞬间变回了那只在华尔街盘踞了一百三十九年的“吸血乌贼”的大脑。 “LanCe。你知道为什么上个月,理查德会被我让保安直接扔出高盛大楼吗?”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很轻,就像在谈论昨天午餐吃了一口不太新鲜的沙拉。 陆泽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在贝尔斯登那笔交易上,输给你了七亿四千六百万美金。” 布兰克费恩报出这个天文数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在华尔街,输钱是家常便饭。高盛历史上,因为判断失误而亏掉几十个亿的蠢货,大有人在。这我都容得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清醒的冷酷。 “我把他扔出去,是因为他在把事情搞砸之后,不仅没有能力止损,反而试图通过在合同上动手脚、伪造你的资产证明来掩盖自己的愚蠢。” “最致命的是。” 布兰克费恩盯着陆泽的眼睛,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他傲慢到了极点,却又蠢到了家。他以为自己是在捏死一只蚂蚁,结果不仅被你反咬了一口,还让你抓住了把柄,把SEC和《华尔街日报》的那些鬣狗,全都引到了高盛的家门口。” “在华尔街,贪婪从来不是罪。” 布兰克费恩用手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愚蠢才是。” 海风吹过果岭,带来一阵带着咸味的凉意。 陆泽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在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因为损失了七个亿而产生的愤怒,也没有听到任何咬牙切齿的悔恨。 “所以——” 布兰克费恩重新靠回椅背上,摊开双手,脸上又挂起了那种随意的笑容。 “那七个多亿,就当是我为他那颗愚蠢的脑袋,以及高盛合规部门的漏洞,支付的一笔清洗费了。” “很贵。确实很贵。” 他点了点头,自嘲地耸了一下肩膀。 “但我想,这笔钱买来的教训,应该能教会高盛交易大厅里的那些年轻人一些东西,让他们知道,当他们面对一个坐在桌子对面的华裔年轻人时,最好收起他们那套该死的盎撒优越感。” “从这个角度看,这笔钱,花得也算物有所值。” 第52章 伊卡洛斯的隐喻 没有低头认错,没有强行挽回面子。 他站在一个绝对高维的视角上,用一种几乎残忍的理性,将一笔足以让无数金融机构破产的巨额亏损,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堂价值七亿的“员工培训课”。 这不仅消解了远星的胜利感,更向陆泽展示了他对高盛这部庞大机器的绝对掌控力。 这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清洗费?” 陆泽终于开口了。 他的身体微微放松,手指习惯性地搭在了桌沿上。 “劳埃德(LlOyd)。” 陆泽第一次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这在美式商务语境中,意味着一种地位的平视。 “既然是清洗费,那我不得不说,高盛洗衣店的价格,确实是我见过最让人满意的。” 布兰克费恩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愣了半秒钟。 然后,他看着陆泽平静的眼睛,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笑声比刚才更加响亮,甚至惊飞了不远处海堤上的一只海鸥。 “LanCe!我太喜欢你这个比喻了!” 布兰克费恩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 他拿起桌上的巴黎水,像是举起一杯香槟,对着陆泽遥遥敬了一下。 “你知道吗,上周的董事会上,有人提议把你和你的远星资本,列入高盛的主经纪商业务终身黑名单。他们觉得你太危险了。” 布兰克费恩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我把那个提议的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说,一头能一口咬死贝尔斯登的狼,你不去研究它的牙齿是如何生长的,不去思考怎么站到风口上给它递肉,反而想着怎么把它赶出这片森林?” “如果连这点胆量和胸襟都没有,那我们高盛,离关门大吉也就不远了。” 他把水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声音里透出一股从布鲁克林街头带出来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真诚。 “所以,LanCe。” “这就是为什么,高盛的通道对你,对远星资本,完全敞开。最高级别的VIP权限,最低的保证金要求,所有的研报和内参,你都可以第一时间拿到。” 他看着陆泽,一字一顿: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魔鬼。” “我只在乎,你这只魔鬼,能不能给高盛带来利润。” 布兰克费恩把那句"我只在乎你能不能给高盛带来利润"说完之后,没有等陆泽接话。 他站了起来,做了一个"走走"的手势。 这是他的节奏。他不喜欢让一段话在空气里悬得太久,因为悬得太久的话,会变成谈判。 而他不想和陆泽谈判。他想和陆泽散步。 这两件事,在他的经验里,完全不同。 两个人沿着果岭边缘向大西洋的方向走去。草坪在靠近海边的位置开始有了一个缓坡,坡底是一段低矮的石砌防波堤,海浪在堤外拍打,白色的浪花溅上来,在石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海风比刚才大了一些。 布兰克费恩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海面,像是在思考某件和这场对话完全无关的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 "LanCe,你在我们的通道上做的那些能源单子,我让人看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提一件不值得太认真对待的小事。 "USO,埃克森,雪佛龙,还有一些期指。" 他顿了顿。 "很标准。标准得有点……无聊。" 陆泽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贝尔斯登那笔,"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目光还是落在海面上, "行权价低的诡异,三周到期,五百多万的权利金。没有一个正常的基金经理会做那个结构。" "但你做了。" 他转过头,侧过脸看着陆泽。 "所以我在想,一个做得出贝尔斯登那种结构的人,在石油上,会只做这么……合群的单子?" 陆泽停下脚步,看着防波堤外那片漠然的大西洋。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道都和上一道长得差不多,但又没有任何两道是完全相同的。 "劳埃德。" 陆泽的声音被海风压低了一点。 "羊群狂奔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是跑在它们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布兰克费恩。 "而不是站在前面拦路。" 趋势的钱,能赚为什么不赚。 布兰克费恩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收到了一个他基本满意、但还不够完整的答案。 他重新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防波堤边缘,低头看着堤下那些被海浪反复拍打、磨得溜光的石头。 "石油现在一百一十美元。"布兰克费恩说,"高盛研究部最近出了一份报告,目标价两百美元。不久后正式发布。" "他们在全世界推销这份报告。航空公司,物流巨头,还有一些……来自东方的大客户。" 他没有点名,但"来自东方的大客户"这几个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整整两秒钟。 陆泽知道他在说什么。 国内那些正在被华尔街的油价研报洗脑、疯狂购买燃油套保结构的中国企业。 "他们相信这份报告吗?"陆泽问。 两百美元,啧。 "相信。" 布兰克费恩回答得极其干脆, "他们非常相信。他们相信每一份我们盖了高盛印章的报告。" 他回过头,看着陆泽,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LanCe,你有没有想过,在风停之前,那些买了蜡制翅膀飞上天的人,是个什么景象?" 陆泽知道他在说什么。 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用蜡质的翅膀逃离迷宫,却因为忘乎所以的飞向太阳而融化坠落,淹死在海中。 那些因为贪婪或者傲慢,亦或者是无知,而签下高盛协议的企业们,就是买了蜡制翅膀飞上天的人。 第53章 园丁 布兰克费恩在说两件事。 第一,他知道石油不会涨到两百美元,高盛自己也没那么信那份研报,那只是一把推销复杂衍生品结构的锁匙。 第二,他知道陆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问: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陆泽看着那片大西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蜡制翅膀融化的瞬间,景象确实很壮观。" 他顿了顿。 "但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在地面上等着的人。" 布兰克费恩没有笑,只是极其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两个人之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们继续沿着防波堤走。 海浪的声音填满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沉默。 走到防波堤转角处,布兰克费恩忽然停下来,看向庄园内部那片草坪的边缘。 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在春日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 但如果仔细看,靠近根部的地方,树皮有一块微微发黑,隐约透出一种腐朽的气息。 布兰克费恩把手插回口袋,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在我买下这个庄园的时候就在了," 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很难被定义的东西,不完全是感慨,也不完全是漠然。 "园丁上周告诉我,它的根系已经开始腐烂了。" "他说,如果今年夏天再来几场大雨,它可能撑不住。" 他转过头,侧过脸看着陆泽。 "我当时问他,那现在就把它砍了吗?" "他说,不急。它现在还能撑起一片阴凉。周围的草坪、灌木,都在靠它遮阳。如果现在砍了,旁边那些东西会受影响。" 布兰克费恩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坪。 "他说得对。"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 "所以我决定,让它自己倒。等大雨来,等它的根彻底泡烂,等它失去支撑的能力,让它在某一个我不需要特意安排的早晨,自己轰然倒下。" 他抬起头,眼神直接落在陆泽的眼睛上。 "LanCe,你对园艺,有什么看法?" 这是邀请。 也是试探。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伸出手。 陆泽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块发黑的树皮,看着那片浓密得过分的阴影。 依旧是隐喻。 他知道布兰克费恩在说雷曼...或者美林,那些资产负债表和贝尔斯顿一样烂的家伙。 他知道高盛已经在水面下暗戳戳做的事情——购买针对雷曼的CDS,且数额不小。这不完全是对冲。或许高盛的自营盘也在用各种法子做空雷曼。 他也知道,布兰克费恩此刻的这句话,是在问他:你要不要站到这棵树旁边,架一个篮子,等着接那些掉下来的果实? 用高盛的通道。借高盛的力。 而高盛,也会从这个安排里,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陆泽静静地看着那棵树,保持了将近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散漫的语气。 "等它自己倒,确实是最省力的做法,劳埃德。"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但您要小心一件事。" "如果这棵树的根系,已经和旁边所有树木的根系长在了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棵橡树上,缓缓移向整片草坪,移向那些在树荫下生长的灌木,移向更远处的海边防波堤。 "它倒下的时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它可能会把这整个庄园的篱笆,一起压垮。" 最后这三个字,落在防波堤边的海风里,被浪声裹挟着,走向了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大西洋。 布兰克费恩盯着陆泽,一动不动。 他脸上那个保持了很久的、随意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地收了起来。 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重新打量,而非愤怒和不悦。 他原本以为,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比理查德聪明得多的猎手,一个嗅觉敏锐、知道在正确时间点切入市场的顶级对冲基金经理。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某种更令他不安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盯着雷曼或者单个的猎物。 他在看整片森林的走势。 布兰克费恩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棵橡树。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非常罕见的、无法被精确定义的情绪。 "你刚才说的那个场景,"他缓缓道,"我们内部的几个人,也讨论过。" 他顿了顿。 "但结论是:那棵树不会把整片庄园都压垮。美联储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们救了贝尔斯登,他们不会不救雷曼。"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对话里,说出了一句听起来像是真正相信的话。 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谈论某个事情。 贝尔斯登,对股民来说的确算是死了,股价跌到个位数,无数投资者亏的底朝天。 但对金融系统不是,因为它被收购了,美联储为了这笔收购下了大力气。 它的债务依然有人承担,金融系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所以布兰克费恩的意思是,雷曼可能会被收购,市场可能会恐慌。但它不会破产。 陆泽看着他。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认同。 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大西洋。 那片海,沉默地存在着,对这片陆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保持着亘古不变的漠然。 "美联储救了贝尔斯登。" 陆泽轻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也没有刻意的停顿。 这句话,在海风里自己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布兰克费恩,说出了这场对话里最后的一句话: "是的,劳埃德,他们救了。" "下次,他们应该还会救吧。" 布兰克费恩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 但它在这个语境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反问。 “雷曼比贝尔斯登大得多。” 沉默了好几秒,布兰克费恩突然说。 陆泽没有回应他。 海风继续吹着。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被整片大西洋托着,走在某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方向上。 两个男人站在防波堤边,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第54章 方案 【高盛亚洲区销售台,港岛,4月初某个工作日上午】 高盛港岛办公室坐落在中环的国际金融中心二期,七十七层,俯瞰维多利亚港。 这天上午,亚洲区结构化产品销售主管帕特里克·林正在给他的团队做最后的策略部署。 帕特里克是第二代华裔,在波士顿长大,哈佛本科,沃顿MBA,中文说得流利但带着明显的美式口音,西装永远是最新款的汤姆·福特。 他的团队管他叫"林总",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PatriCk。 "好,今天下午的电话会议,我再强调一遍重点。" 帕特里克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数字: 110。150。200。 "现在油价在110美元。我们研究部的目标价是150,外部市场上最激进的预测已经到了200。"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200。 "这不是我们说的,这是市场共识。我们只是在帮客户对冲他们已经存在的风险。" 他转过身,扫视着面前七八个身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国航那边,我们上周提交的方案是零成本领口期权,上限锁定在130美元,下限设在80美元。他们的财务副总裁问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生举手:"他问,如果油价跌破80美元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按照高盛研究部的模型,在当前的宏观环境下,油价跌破80美元的概率,经过蒙特卡洛模拟,是3.2%。" 帕特里克点点头:"好。但你们要记住,下次不要说'3.2%'这个数字。" "为什么?" "因为3.2%是一个人们能感受到的概率。" 帕特里克在白板上写下:3.2% vS 几乎不可能。 "你告诉他3.2%,他会想,100次里有3次,那还挺危险的。但你告诉他'在当前弱美元和供给约束的大背景下,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他听到的是'不会'。" 他放下笔。 "我们不是在骗他们。3.2%是真实的模型输出。我们只是在帮助他们理解这个数字。" 停顿了一下。 "另外,东航那边的谈判更复杂一点。他们的风控委员会有一个老头,姓赵,做了二十多年,非常保守。他对这种结构性产品有天然的不信任感。" "怎么处理?"有人问。 帕特里克拿起桌上的一份厚达八十页的PPT,扔给提问的人。 "让他看数据。数据越多越好。历史回测,压力测试,VAR分析,场景模拟,全部放进去,字体要小,图表要密,让他觉得这件事经过了极其严格的量化验证。"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赵总监这种人,不是不信任你,他是不信任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你让他看不懂,他反而会觉得你专业。" "如果他还是犹豫呢?" 帕特里克看了他一眼: "那就告诉他,国航那边已经在推进了。" 他转身,把白板上的内容擦掉。 "记住,我们今天的工作,是帮助这些企业管理他们真实存在的燃油成本风险。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价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真诚。 真诚到帕特里克自己都相信了一半。 【摩根士丹利上海代表处,某个下午】 摩根士丹利的销售总监叫迈克尔·陈,广东人,在纽约念的金融工程,回国做了六年。 他这天下午约的客户,是南方某大型炼化企业的总财务官,姓吴。 吴总财务官五十多岁,是那种从计划经济时代一路走过来的老财务,算盘打得比计算机快,但对"期权"这个词的理解,停留在"可以选择要不要买"的字面意思上。 迈克尔把那份方案摊在他面前。封面是摩根士丹利深蓝色的LOgO,下面四个大字:量身定制。 "吴总,您看,我们的方案非常简单。" 迈克尔把最核心的那一页翻出来,上面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油价,中间画了一条平滑的、向右上方延伸的曲线,曲线的两侧各有一条虚线。 "上面这条线,是您的保护上限,130美元。油价涨过130,超出的部分,我们来承担。您的燃油成本永远不会超过130美元。" “而且,这是我们高盛对于您这样的尊贵客户给出的特级方案——费用极低。” 吴总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 "下面这条线,是80美元。" 迈克尔的手指轻轻掠过那条下方的虚线,语气平淡而流畅,就像是在介绍一个几乎不值得一提的技术细节。 "如果油价跌破80美元,合约会进入一个调整机制。但吴总,现在油价在110美元以上,这个场景,"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 "用我们风控模型的话说,属于极低概率的尾部风险。" "什么叫尾部风险?"吴总问。 "就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迈克尔笑了笑,看上去毫无保留的诚恳。 ”让油价狂跌几十美刀,大概是世界经济萧条的那种极少数情况。” 吴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他明白了。 他没有去翻那份合同的第47页。那一页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价格下限触发条款"——如果油价跌破80美元,合约不会自动终止,而是会以双倍名义本金继续执行,企业的赔付义务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吴总没有看。 因为那一页只有专业人士才会主动翻到。 而且,那页纸的页眉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合同第四十七页"。 他们没有隐藏它。它就在那里。 摩根士丹利从来不隐藏。 他们只是把它放在了第四十七页。 第55章 王文远 京城,某部委会议室,4月上旬,上午十点。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面国旗,桌上摆着一排白瓷热水杯,荧光灯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窗外是北京四月份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梭,偶尔有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驶过,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今天这个会,议题不算大。 至少从议程上看是这样。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来自发改委、商务部、财政部的几个司局级干部,还有两位从国资委借调过来的研究员。他们低声交谈,或者翻着手边的文件,气氛松弛,像是一次例行的情况通报会。 王文远坐在侧方的一把椅子上,没有参与旁边的低声交谈。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内部简报,红头,涉密,封面上用粗黑字体标注着: 【涉密】关于国内主要航空企业赴港参加燃油对冲产品路演情况的综合报告。 他是国务院应对国际金融危机与海外投资风险协调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长,权力听起来很大。 事实上,这个协调小组本身,就是一个很长、权力很大、但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的机构。 它成立于2007年底,起因是中投公司(国家主权财富基金)成立后的第一批出海投资,以一种令人尴尬的方式出了问题。 二〇〇七年五月,中投还没有正式挂牌,国家外汇投资公司就已经先行一步,拿出三十亿美元,以每股二十九点六美元的价格,认购了美国私募股权巨头黑石集团的股份。 那是黑石IPO前的最后一轮战略投资,价格已经相当"优惠"。 然后黑石上市了,股价一路下跌。 到了二〇〇八年初,那笔三十亿美元的投资,账面浮亏已经接近五成。 国内媒体开始质疑。外媒也开始嘲讽。国会山的某些议员则趁机鼓噪,说这是中国资本试图渗透美国金融体系的阴谋。 紧接着,中投又用五十亿美元入股了摩根士丹利。时机同样不太好。次贷危机的余波正在蔓延,摩根士丹利的股价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同样跌跌不休。 两笔账,加在一起,账面亏损超过了四十亿美元。 这个数字本身,以国家外汇储备的总体规模衡量,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它的政治杀伤力,远超账面数字本身。 于是,国务院在二〇〇八年初,以极快的速度成立了这个"协调小组"。 名义上,它的职责是协调各部委和国有企业在海外投资和金融对冲业务中的信息共享与风险评估,避免重蹈中投的覆辙。 实际上,它是一个夹在发改委、国资委、财政部、各大国企和央行之间的缓冲垫。 什么都能管一点,但什么都没有一锤定音的权力。 王文远明白这一点。 他在这个体制里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早就明白什么叫做"协调机构"——它的存在,本质上是为了让各方在出了问题的时候,都有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 他不是不清醒。 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位置,因为他觉得,哪怕只是一个缓冲垫,在正确的时间被放在正确的地方,也许还能挡住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他看完了简报,把它放在桌上,用手压住。 简报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是因为里面写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而是因为里面写的一切,都是以一种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充满官方措辞的语气,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描述成了一次"积极稳妥的市场化操作"。 大意如下: 国内三家主要航空企业(某航、某航、某航),已在近期赴港参加了由高盛集团亚太区和摩根士丹利亚洲区分别主办的"航空燃油成本管理与金融对冲策略"专题路演。 路演内容包括对当前国际油价走势的分析判断,以及相应的燃油套保产品方案介绍。 三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对相关方案表示出较高的兴趣,目前已进入内部论证阶段。 预计最快将于四月底启动正式签约流程。 就这些。 没有对方案风险的任何实质性评估,没有对衍生品结构的任何专业拆解,没有对当前油价是否处于历史高位的任何判断。 只有"表示出较高的兴趣"和"预计启动正式签约流程"。 王文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文件袋。 这是他过去两周自己整理的材料。 三份不同投行给国内企业提供的燃油套保方案。两份国内经济学家撰写的分析报告。一份来自某国有银行风控部门的内部质疑意见——那份意见写得非常谨慎,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像是作者生怕说得太明白会得罪人,又生怕说得太模糊会显得不负责任。 王文远把这些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不懂那些希腊字母。 Delta,Gamma,Vega。 这些词对他来说,和外语没有区别。 他是学政治经济学出身的,在发改委做了二十多年的宏观政策分析,对GDP、汇率、贸易顺差、产业政策如数家珍。但这些打包在精美PPT里的、以希腊字母命名的衍生品参数,是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当对方把合同写到一百二十八页的时候,有用的信息永远不在前三页。 他在体制里见过太多次这种模式了。当一个方案的说明文件厚到让对方看不完、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不完的时候,那些真正重要的、真正危险的条款,就会被安静地埋在第八十页,或者第一百零七页,或者第一百二十八页。 等到问题爆发的时候,对方会从容地翻出那一页,指给你看:"这里写着的。你当时签字了的。"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合上文件袋,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 长安街上的车流不停。这座城市以一种永恒的、与他无关的节奏运转着。 会议室里,旁边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谈着什么,偶尔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 王文远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不是办公室的外线,而是他的私人手机。 "小刘。" "王局。" 对方接得很快,是他的联络秘书,二十八岁,勤快,嘴严。 "我问你,纽约那边,有没有人能真正看懂这些东西。" "您是说……"小刘的声音里有一丝谨慎,"是要找专家顾问做评估吗?这个渠道,我们可以联系几家国内的金融研究机构——" "不是学者,不是智库的。"王文远打断了他,语气平,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真正在里面打过仗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局,您说的是……林先生介绍的那个年轻人?" "嗯。" "他最近在贝尔斯登那件事上……动静很大,华尔街现在都在盯着他。但他那边,林先生说,他手头有仓位在跑,时间上不太好确定。" 王文远把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推到桌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算术。 四月十五日,他在纽约有一个多边协调会议。 那是真实的行程,不是借口。议程已经排满,对方是国际清算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代表,早在两个月前就确定了。 但纽约不是北京。 纽约的一个晚上,不需要在任何日程表上留下记录。 "我知道了,"王文远说,"你去安排一下。告诉林先生,我四月中旬会在纽约,如果那个年轻人方便,约个时间喝茶。" 他顿了顿。 "不用说是公事。就是叙旧。" 他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主持人已经在念下一个议题了,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记录。王文远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表格,列着各家企业与高盛、摩根士丹利谈判进展的汇总。 表格最右侧有一列:预计签约时间。 他用手指沿着这一列往下划,一行一行地看。 四月底。 五月初。 五月中旬。 最迟的,是六月。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注意到他,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又移开。 他把简报合上,放进了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里。 他对华尔街的警惕,不是来自金融模型,不是来自任何一份经济学分析报告。 它来自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判断——那是他这一代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共赢"里,用几十年的代价积累出来的本能。 那些穿着笔挺西装、说着流利英文的投行销售,他在过去五年里见过太多。他们飞到北京,飞到上海,飞到香港,在最好的酒店里请最贵的晚餐,用最漂亮的PPT解释最复杂的产品。 他们永远很耐心,永远很专业,永远把你的问题回答得无懈可击。 直到你签完字,走出那扇门,坐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你才会开始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你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因为那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你没看完,那些希腊字母你看不懂,而对方的解释无懈可击,你的智库出具了正面的评估报告,你的律师说合同条款符合国际惯例。 王文远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国旗,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还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会议室稍微安静一些,荧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 窗外的春风吹过长安街,卷起路边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杨树叶,在灰色的天空下沙沙作响。 王文远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红字。 预计签约时间。 四月底到六月。 第56章 东方来客(一) 纽约,唐人街,茶馆。 雨已经下了一整天。 茶室在走廊的最深处,木窗半掩着,能听到外面雨水砸在黑色雨棚上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皮鼓。 街上的车流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只剩下檀香木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叔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大红袍。 茶水落入青花瓷杯的声音清脆,泛起的热气在昏黄的吊灯下扭曲上升。他没有多逗留,躬身退出时,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咔哒"一声,雕花木门合上,连门轴都没发出吱呀。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文远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手工熨烫过的白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敞开着,没打领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两鬓微霜,额角有几道深刻的抬头纹。 他不是那种爱笑的商人,也没有华尔街精英特有的、随时准备扑咬的侵略性。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块被岁月和体制打磨平整的青石,沉稳、内敛,眼神深邃得让人摸不清底细。 他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陆泽。 深海蓝色的定制西装,肩线笔挺得像刀锋。 极简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陆泽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木质表面。 这个让整个华尔街都睡不好觉的年轻人,比他看过的资料照片上还要年轻——甚至带着一点学生气的清瘦。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二十多岁年轻人常见的锐气或浮躁,只有一种像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和偶尔从瞳孔深处闪过的、极其锋利的计算。 "陆泽。" 王文远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点经过岁月沉淀的沙哑感,还有北方官话特有的卷舌音。 "林叔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父亲走得早,你一个人在纽约打拼,不容易。"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茶水表面荡起细微的波纹,却没有喝: "但你做得很好。好得让国内的很多人都感到意外。能在贝尔斯登身上咬下那么大一块肉,华尔街现在应该没人敢再把你当外行看了。" 陆泽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表面的茶叶,啜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岩茶特有的焦香和回甘。 他知道这只是铺垫。 王文远把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笃"一声。 他的手指在温热的白瓷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精致的古董。 "既然林叔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在外面飞得再高,根毕竟还是在这里。现在咱们遇到了点麻烦。" 王文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几家国有航司,最近正在和高盛接触。高盛给他们推销了一套很复杂的燃油套保方案。方案做得很漂亮——零成本,上不封顶,PPT做了足足八十页,EXCEL模型密密麻麻全是希腊字母。 我们体系内的一些同志,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数学模型和华尔街的金字招牌给绕进去了,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看过那份方案。" 王文远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我不是做衍生品的,但我跟那群洋鬼子打过好几次交道。那东西看起来不对劲——太精致了,太完美了。 但我手底下的研究员,用各种历史回测数据和蒙特卡洛模拟向我证明它是安全的,说VaR值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可我信不过那些数字。"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茶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闷。 王文远直视着陆泽,声音放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泽,你是真正在这片森林里杀过人的猎手。你能看穿那些华丽模型背后的陷阱。你知道华尔街那些人,是怎么在BCk-SChOleS公式里藏刀的。" "如果你能帮着指条明路,把华尔街藏在合同里的钩子找出来,帮我们的投资把把关。"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灼热: "国内的系统,是不会忘记的。" 陆泽依然靠在椅背上。他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抬起眼帘,看着王文远。 "王主任。" 陆泽称呼了他的职务,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不会忘记',具体是指什么?" 王文远笑了。 这是一种面对务实者时,了然于胸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质感。 他把钢笔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笃"一声。 "我们不靠个人的记忆来维持友谊。我们靠档案和路径依赖。" 王文远的手指轻轻压在钢笔上,像是在按动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如果你帮了这个忙。我回去之后,会起草一份呈交决策层的内部情况专报——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简报,是进红头文件袋、要签收登记的那种。这份专报的附件里,我会附上远星资本对这套衍生品结构的拆解分析,一个字都不会改。" "这份材料,会被归入绝密档案。它会成为我们内部防范海外金融风险的基础教材,会被印出来装订成册,发给各大国企的风控部门。而'远星资本'这个名字,会作为一个'提供过关键预警的外部参考源',被永远记录在案。" 王文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变得极其郑重——这是属于一个高级官僚在发放政治筹码时的状态,每个字都像是盖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到将来,当国家资本再次出海,面临重大宏观判断分歧的时候,上面的人会去翻阅档案。他们会看到,在2008年这场原油风暴里,高盛错了,大摩错了,我们自己的智库也错了。唯独远星资本,给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揭示某种深层的权力运作逻辑: "陆泽,这不叫个人承诺。这叫在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内部,为你建立起长期的、不可替代的信用坐标。只要你在关键时刻一次次证明你的准确性,这个系统就会因为惯性,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把你当成'自己人'。" 王文远把那支钢笔推向陆泽的方向,笔尖在木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筹码。我想,即使在华尔街,也是用钱买不到的。" 第57章 东方来客(二) 他说完了。 茶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檀香燃尽时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轻微声响。 王文远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眼神从茶杯边缘越过去,静静地看着陆泽,等待着对方的权衡。 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大饼——对于任何一个试图将事业版图扩大到全球的海外华人来说,这种来自母国高层的隐性背书,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然而。 陆泽没有看那支钢笔。 他也没有露出任何震撼、深思或者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王文远。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陆泽低下头,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笑话,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被激怒的冷笑。 那是一种听到了一份漏洞百出的劣质BP(商业计划书)后,出于对冲基金经理本能的、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就像外科医生看到缝合线打歪了,会下意识皱眉一样。 "王主任。" 陆泽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眼神变得像冰面上折射的月光一样冷,带着某种极度克制后的锋利。 "我必须承认,如果您今天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想回国拿政商项目的海外华商,或者是某个常青藤刚毕业、脑子里还装着《大国崛起》纪录片的金融学博士。您刚才这番关于'信用档案'和'路径依赖'的演讲,堪称完美。" "它非常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对安全感、荣誉感,以及未来能在某个重要场合被'领导接见'的虚荣心。" 陆泽的身体微微坐正,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晚辈,而是一个执掌着几亿美元现金流的顶级资金管理人——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脊椎像一根冰冷的钢筋。 "但我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宣读一份风险披露文件: "在我的世界里,不相信未来,不相信情怀,甚至不相信白纸黑字的口头承诺。我只看一件事:RiSk-ReWard RatiO(风险收益比)。"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笃"一声。 "第一,您承诺的'写进高层附件',是一个我完全无法验证的黑箱。 我连这份报告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它会被锁在哪个部委的保密柜里,十年后是被当成重要参考,还是被当成废纸回收。 在一笔交易中,无法查证的抵押品,价值为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的写进去了。在你们那个浩如烟海的内部资料库里,这几页纸可能明天就被归档积灰了。 当十年后,你们那头'牛'真的需要方向的时候,连骑在牛背上的人换了几茬都不确定,谁有闲心去翻十年前的旧档案找一个'远星资本'的名字?" 第三根手指伸了出来。 陆泽的声音变得极其锋利,甚至带上了一点压迫感,像手术刀切开动脉时的那种精准和冰冷: "第三,这也是最致命的。 王主任,金融市场没有永远正确的神。如果我这次给出了建议,而市场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宏观因素——比如美联储突然降息,中东突然打仗,或者单纯就是流动性枯竭——发生了短期偏移。" 陆泽直视着王文远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对方渐渐僵硬的表情: "我会不会就成了你们那份绝密报告里,'蛊惑决策层、导致国有资产踏空'的替罪羊?" "高盛坑了你们,你们碍于国际规则和商业契约,只能骂娘认栽,最多以后不跟他们做生意。 但我如果坑了你们,在你们的话语体系里,那叫什么?那叫'包藏祸心的海外势力',那叫'吃里扒外的买办资本'。" 陆泽双手摊开,做了一个遗憾的手势,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副空空如也的底牌: "所以,总结一下您刚才的提案。" "您希望我,用我在华尔街真金白银测试出来的定价模型,去帮你们拦截一笔极其复杂的、涉及上百亿美金的潜在亏损。" "而您给我的回报——" 他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像是在逐条拆解一份期权合约的条款: "是一个无法验证的黑箱记录,一个概率极低的未来偏爱,以及一个如果出错就万劫不复的政治黑锅。" 陆泽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王文远,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数学般的冷酷: "王主任,如果我手底下的交易员,敢拿着这种盈亏比极度畸形、下行风险无限、上行收益约等于零的期权合约来找我签字。" "我会让他立刻卷铺盖滚出华尔街。" 茶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抽走了氧气。 王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泛白。 那股原本从容的、属于体制内高官的长者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撕破伪装后的、极度克制的愤怒——他的下颌线条绷紧,太阳穴的青筋隐约凸起。 他盯着陆泽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制某种情绪。 他缓缓地吐出那口气,带着一点嘶哑的声音。 然后,他没有被这番毒舌的讽刺击垮,而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就像一个在牌桌上被看穿底牌的老手,知道继续虚张声势只会更加难看。 "很好。陆泽。" 王文远把放在桌上的派克钢笔收回了口袋,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收起一件失效的武器。 他坐直身体,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气场再次发生了变化——从一个发放政治筹码的官僚,变成了一个华尔街的交易对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是猛兽在捕猎前的最后锁定。 第58章 东方来客(三) "既然你不谈以后,只认眼前的实惠,那我们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看着陆泽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笃定——底气似乎都压在了声调之下: "我收回刚才说的那些。我们只谈一件事:信息换信息。" 陆泽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上,示意他继续。 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等一个推销员展示下一件商品。 王文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知道远星资本现在的仓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你在用高盛的通道,通过离岸架构大举做多原油期货,规模不小。就算按最保守的杠杆算,敞口也在十亿美金以上。" 陆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王文远继续: "油价现在已经过了110美元。 你比我清楚,这轮涨势有多少是真实需求,有多少是华尔街那帮人联合媒体一起吹起来的。气球吹到这个份上,早晚要破。" "你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判断它会不会破,而是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破、在什么价位破、被谁捅破。"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拐点,靠你们那些模型是算不出来的。因为这不是技术面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决策的问题。" "但我可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不急不躁: "我知道那些很大的钱,即将进这个市场。是国内的钱,是国企的钱。进去的时间、规模、结构——我都清楚。" 陆泽的眼神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王文远注意到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支点,但他没有急着往前冲,反而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汇报重要议题的人: "国航、东航、南航,加上中石化、中石油下面几家炼化企业,目前正在和高盛、大摩做最后阶段的燃油套保谈判。" "这笔交易不小。合同期三到五年,覆盖的原油敞口超过十亿桶。按现在的价格折算,名义本金过千亿美元。" 他没有刻意渲染这个数字,只是平静地说出来,让它自己沉下去: "你刚才问我能给你什么。" "我能给你这笔钱入场的时间表,合约的基本结构,以及——他们在合同上落笔的那个具体时刻。" 他没有停顿太久,接着把逻辑说完,像是在做情况通报,语气里没有表演的成分: "高盛和大摩现在在外面拼命喊油价看涨,是因为他们要把这些合约卖出去。等我们的国企把单子签了,风险就转移了。那之后的事,你比我懂。" "所以签字的那一天,就是他们准备收手的那一天。" 王文远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没皱眉,只是把杯子稳稳放回原处: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他们签字之前,帮我把这些合约里真正的风险说清楚——要说得让国资委那边听得懂,拦得住。我需要在联席会议上有东西可以说话。" "你给我能堵住国内这边嘴的东西,我给你在外面提前出场的依据。" "陆总," 他抬起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笔账,你觉得算不算得过来?" 茶室安静下来。 王文远不紧不慢地靠在椅背上,神情是那种在体制里历练多年的人才有的——胸有成竹,但不外露,像是打完了一张好牌,只等对面翻牌。 他认为这个条件足够扎实:时间、规模、精确节点,这是任何一个做多原油的基金经理都无法忽视的东西。 然而两秒钟过去了。 陆泽没有他预想中的震动,没有重新审视,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 他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王文远。 那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陆泽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极其缓慢地,给自己的空杯子里添满了茶水。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 茶水落入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然后渐渐平静下来。 "王主任。" 陆泽放下茶壶,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不像个夸夸其谈的推销员。" 王文远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其实更像是一个站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门外,试图通过计算荷官洗牌的次数和手指的角度,来预测下一把轮盘赌会开大还是开小的观光客。" 王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抠住扶手的边缘: "陆总,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陆泽抬起眼帘,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极度克制下的、近乎轻视的锋利: "你把高盛想得太坏,但你把华尔街,想得太简单了。"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了一道向下坠落的弧线,像是在描绘一颗炸弹的抛物线轨迹。 "你以为,高盛卖给你们那些复杂的燃油套保合约,是因为他们'知道'油价会崩,所以提前给你们设套对赌? 你以为当你们的财务总监在合同上签完字的那天,华尔街的庄家就会按下按钮,启动砸盘机器?"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王主任,高盛根本不在乎油价是涨到两百美元,还是跌到二十美元。" "他们是做市商。不是赌徒。" 陆泽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们卖给你们那些所谓的'零成本领口期权',转手就会在纽约商品交易所的场内市场上,或者找其他对冲基金、养老金、主权基金,背靠背地做掉Delta和Gamma的对冲。 可能用掉期,可能用期权组合,也可能直接在场外OTC市场找对手盘。" "他们赚的是结构设计费,是买卖价差,是你们因为恐慌和无知而愿意支付的流动性溢价。 “在这个过程中,高盛自身的账面风险,早就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了!” 看着王文远眼中渐渐浮现出的惊愕,陆泽的声音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轧钞机,冰冷而精确: "你以为高盛是想赢你们国企的钱?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讽刺: "高盛只是在建一座抽水站。 真正和你们的航空公司做对手盘的,是这个市场里另外几万个贪婪的、恐慌的交易员,是那些看着CNBC就冲进来的散户,是那些用养老金在赌油价的主权基金,甚至是某些同样在做多原油、但比你们更早进场的对冲基金。" "所以——" 陆泽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些航空公司哪一天签字,签了多少亿的敞口,在合同里埋了多少杠杆。对于整个拥有数万亿美元日均交易量的全球原油市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决定性意义。" "那十几亿、几十亿美金的名义敞口,在高盛的对冲系统里,可能几周就被整个市场的流动性消化掉了。它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多翻起一点水花。" 第59章 东方来客(四)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王文远粗重的呼吸声。 陆泽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男人,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查看切片后,向病人宣布诊断结果: "你想给我一个'庄家砸盘的密码'。" "但在华尔街,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按钮。高盛没那么大本事砸石油的盘子。"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带着一种叹息。 "你的情报,在微观交易层面,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王文远僵硬地坐在太师椅上,手紧紧抠着扶手的雕花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能看到指尖下的木质纹理被压得微微凹陷。 他引以为傲的情报,那些他认为可以撬动华尔街巨鳄、让任何对冲基金经理疯狂的"天量资金底牌",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嘴里,不过是市场上几十万手被随意填埋的对冲头寸而已。 这种从认知层面遭受的降维打击,让他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失控感与挫败感。 就像一个拿着木棍冲向坦克的原始人,猛然发现,对方连碾过他都不需要减速。 巨大的焦虑、愤怒,以及对那些即将流失的国有资产的恐惧,在瞬间冲垮了这位高级官僚数十年修炼出的定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白衬衫的领口因为汗水而微微湿透,贴在脖颈上。 "既然都不管用……" 王文远猛地咬紧牙关,眼眶因为充血而瞬间涨红,太阳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像一头被逼回死角的困兽,原本梳理得整齐的头发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散乱,额前垂下几缕银丝。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极度出格、甚至是疯狂的话: "那如果……我们把桌子掀了呢?!"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茶室的木质墙壁间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颤动。 陆泽微微蹙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文远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口不择言的疯狂: "如果油价真的崩了!高盛和大摩拿着那见鬼的'零成本'合同,甚至几十上百亿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单来找我们要钱!" "我回去就上报最高层!以华尔街'欺诈销售'和'危及国家金融安全'为由,直接动用行政指令,冻结所有相关国企的对外衍生品结算账户!单方面无限期违约!" 王文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啪"地一声重重落下,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们一分钱都不赔!大不了一起死!我看除了我们中国那几家航司,他高盛自家的资产负债表受不受得了这种百亿美元级别的信用黑洞反噬!" 这句话一出,茶室里短暂地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句毫无逻辑的疯话。 但陆泽知道,能把一个平日里滴水不漏、在部委会议上谈笑风生的官员逼得当面喊出这种"同归于尽"的疯话,说明他内心的那根弦已经彻底断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陆泽安静地看着处于半暴走状态的王文远,过了足足五秒钟。 他没有露出任何愤怒、震惊,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笃"一声。 "王主任。气话说一遍就够了。" 陆泽抽出一张纸巾,极其缓慢地擦干溅在桌上的茶水,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他把那团湿透的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抬起眼帘。 "你们违约?你们赖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如果你们明天宣布不认账,后天,纽约曼哈顿联邦地方法院的法警就会拿着强制执行令,去肯尼迪国际机场,把国航、东航刚降落的波音777客机直接用铁链锁在停机坪上。" "大后天,你们在海外发行的所有主权债券、地方融资平台美元债、甚至国开行的政策性金融债券的信用利差会瞬间飙升到垃圾级。穆迪和标普会在24小时内下调你们的主权评级,从A降到BBB-,甚至更低。" "第四天,国际清算银行(BIS)会启动针对中国金融机构的集体风险审查。你们在伦敦、纽约、法兰克福的所有银行分支机构,会因为触发'关联违约条款'而被冻结美元清算权限。" 陆泽将那团擦过水的纸巾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噗"一声,然后目光如炬地盯着王文远,声音冷厉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 "王主任,你们现在是全球最大的实体贸易国。你们的经济血管里,此时此刻流的全是美元——每天上千亿的进出口结算,每个月数百亿的外债展期,每年几千亿的FDI(外商直接投资)。" "为了几百亿的金融亏损,去跟牢牢控制着SWIFT系统、掌握着纽约法院管辖权、且占据着绝对合同法理优势的华尔街掀桌子?" 陆泽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法官在宣读最终判决: "你觉得现实吗。" 第60章 东方来客(五) 王文远就像是被抽干了脊椎里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人。 白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宏大叙事的政治大饼,人家不吃。 自以为是的庄家情报,人家觉得是笑话。 哪怕是最后不要命的掀桌子,也被对方用最冰冷的规则现实无情碾碎。 他什么都没有了。 归根结底,他只是系统里的一个节点,最多重要一点点。 甚至是个少数派。 他明白,对等的筹码,他给不起。 茶室里,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还有檀香燃尽后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缓缓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陆泽已经准备起身告辞。 王文远盯着眼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茶叶沉底的残茶,忽然,极其苦涩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笑,他身上那件名为"高官"、"协调人"、"体制内精英"的坚硬外壳,彻底崩解了。 他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掌心摩擦皮肤发出粗糙的声音,然后手肘撑在膝盖上,脊背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不再是那个习惯于在会议上定调子、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火灾发生、却找不到一滴水来救火的绝望的中年男人。 "陆泽……" 王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声带在极度干涩下摩擦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放弃了所有尊严和矜持的微颤。 "你说得对,我没有筹码。我们蠢,我们活该被华尔街当羊宰。" 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眼眶微红,甚至能看到眼角有细密的泪痕,直直地看着陆泽。 那眼神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骄傲,甚至没有了逻辑,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但我每天晚上看着那几份草案,我闭不上眼。真的闭不上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那不只是一百亿、两百亿美元的敞口,那不是你们屏幕上跳动的一串绿色数字!" "那是国内几千万工人在流水线上一脚一脚踩缝纫机、在工地上顶着四十度高温浇水泥,一件衬衫一件衬衫、一双球鞋一双球鞋攒回来的外汇底子啊……" 王文远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地抓住了桌子边缘,指甲扣进木质缝隙里: "陆泽,我不跟你谈交易了。我也代表不了任何人。" "算我个人……求你。"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泣血般的沉痛,声音里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有问题的地方,到底藏在哪?"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隔绝在外。 陆泽安静地坐在对面,如同一座冰雕。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在破产边缘痛哭流涕的人——有对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嚎啕大哭的散户,有被强平后跪在地上求他给一天宽限期的小基金经理,有收到追缴保证金通知后试图跳楼的房地产商。 华尔街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保证金不够时的强平指令。 哭泣是弱者的特权,但资本市场只会因此变得更加贪婪。 但在听到"一件衬衫一件衬衫攒回来的外汇"时,陆泽那双永远像是在计算冷酷赔率的黑色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不是同情。 那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种被他深深埋藏的、关于"来处"的模糊认知。前世的某些记忆,和这具身体的关于父亲的记忆,黏连在一起。 他是一个没有心脏的金融机器。 但他不是石头。 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在面对庞大资本机器无情碾压时的那种刻骨的痛苦。 陆泽没有说话。 他没有点头答应"我帮你搞定",也没有转身拿出什么"救国方案"。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理了理深蓝色大衣的下摆,手指扣住纽扣,慢条斯理地扣上了一颗,然后是第二颗。 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某个仪式。 "王主任,华尔街的刀,从来不会藏在阴影里。" 陆泽的声音很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他们傲慢得很。他们杀人的刀,就明晃晃地写在合同那长达一百二十八页的数学公式和附加条款里。他们甚至会用最华丽的PPT,把这把刀包装成'为您量身定制的风险管理方案'。" 陆泽转过身,向着茶室的木门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空旷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的手搭上黄铜门把手的时候,他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门把手的金属质感冰冷,像一块冻结的铁。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王文远一个笔挺的、深蓝色的背影。 "既然他们买的是'衍生期权合约',就让他们查字典也要看懂,合同里关于'敲出障碍'和'价格下限触发条款'的附加条款是怎么写的。" "不管高盛把'零成本'吹得多好听,也不管摩根大通的销售总监态度有多殷勤、PPT做得多精美。" 陆泽微微侧过头,昏暗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忠告: "告诉他们,绝对、绝对不要签下任何不设跌幅下限的'无限连带责任'对赌。"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顿,像是在用刀刻字: "只要把那条下跌的底线用白纸黑字封死——比如在油价跌破某个点时自动终止合约,或者设置最大亏损上限。那么损失就是可控的。" "而不是连命都没了。" 说完,陆泽拉开门。 冷风夹杂着微咸的雨气瞬间涌入茶室,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缕檀香的余烬。 门外是纽约唐人街濡湿的石板路,霓虹灯的光在积水里扭曲成破碎的色块。 他大步走了出去,黑色的雨伞在门外撑开,汇入这座城市那片冰冷且庞大的钢铁森林之中。 背影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茶室的门在王文远面前"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木门的雕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王文远呆呆地坐在原地,耳边疯狂回荡着那句刺骨的"无限连带责任"。 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一样缓慢转动,然后突然—— 某个东西"咔嚓"一声,咬合了。 一层细密的冷汗,早就已经浸透了他里面的白衬衫,顺着脊椎缓缓滑下。 第61章 无用的答案 【北京,某大型国有航司总部,顶层会议室】 刘建明看了看腕上的宝珀手表,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下午三点十五分。这场原本只计划进行半个小时的内部碰头会,已经超时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作为这家拥有数百架宽体客机、承担着国家核心航线运营的超级国企的总经理,刘建明每天的日程都是按分钟计算的。 但此刻,他只能耐着性子,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看着对面那个眼睛里布满血丝、情绪明显有些失控的中年男人。 国务院协调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王文远。 “王主任,您先喝口水。” 刘建明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国企一把手的温和微笑,亲自把面前的青瓷茶杯往王文远的方向推了推。 “您刚从纽约飞回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就往我们这里跑,这份责任心,我们集团上下都是非常感动的。但是……” 刘建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专业性: “关于这份燃油套保合同,我们财务部的同志,以及外聘的两位社科院专家,已经论证了整整三个月。” “这不是买白菜,王主任。这是涉及上百亿美元名义本金的金融衍生品。它是有严密的数学逻辑支撑的。” 刘建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其实挺烦王文远这种人的。 一个搞宏观协调、做行政工作出身的官僚,去了一趟纽约,不知道听哪个江湖骗子忽悠了几句,回来就觉得自己比高盛还懂华尔街了。 现在国际原油价格已经突破了115美元一桶! 航司每天烧掉的航空煤油,就像是在直接烧美金。 如果不赶紧签下这份“零成本领口期权”对冲合同,把油价上限死死锁在130美元,年底的财报拿出来,那惊天动地的亏损,谁去向国资委交代?他刘建明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刘总,我不管什么数学逻辑!” 王文远根本没碰那杯茶。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厚达一百多页的英文合同草案,直接翻到了被他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的第四十七页。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重重地戳在那张纸上。 “你们看看这一条!‘FlOOr Trigger’(价格下限触发条款)!” 王文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如果油价跌破80美元,你们不仅享受不到油价下跌带来的成本红利,反而要按双倍、甚至三倍的名义本金,向高盛倒贴现金赔偿!” “而且,没有止损线!没有最大亏损上限!这是无限连带责任!” 王文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刘建明: “刘总,这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我要求你们立刻中止签约,或者必须让高盛加上‘敲出障碍’条款,把下跌的底线用白纸黑字封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建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财务总监张凯。 张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地咳了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了。 “王主任,您的担忧我们在设计方案之初就考虑过了。” 张总监打开面前的PPT,激光笔打在墙上的屏幕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蒙特卡洛模拟曲线和希腊字母。 “但您可能对衍生品定价不太了解。高盛之所以能给我们提供‘零成本’——也就是我们现在一分钱保费都不用出,就能锁定130美元的上限,代价就是我们要让渡下方的收益。” 张总监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让外行人极其反感的、属于技术官僚的傲慢: “至于您说的跌破80美元……” 张总监笑了笑。 “王主任,现在全球都在通胀,美元指数跌破了历史新低,新兴市场需求旺盛。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全华尔街的顶级研报都看多到150甚至200美元。” “我们的风控模型跑了一万次压力测试,跌破80美元的概率是多少您知道吗?3.2%。” “这就是一个理论上的尾部风险。在实际操作中,它几乎不可能发生。” “不可能发生?!” 王文远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在体制内的会议上,拍桌子是极其罕见且严重失态的行为。 “你们凭什么觉得不可能发生?凭高盛的研报吗?!” 王文远的眼眶红得吓人,他想起了在唐人街那个幽暗的茶室里,陆泽看着他时那种冷酷而悲悯的眼神。 “我刚在纽约,见了一个真正在华尔街杀过人、刚刚在贝尔斯登崩盘里赚了七个亿的对冲基金经理!他亲口告诉我,高盛根本不在乎油价涨跌,他们只是在建一个抽水站!当你们签下字的那一刻,你们就成了全世界做空者的对手盘!” “只要加上一条止损线!只要加上一条!底下一旦溃坝,我们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啊!” 王文远几乎是在恳求了。 刘建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想维持表面的客气,但王文远这种歇斯底里的态度,已经严重挑战了他作为一把手的权威。 “王主任。” 刘建明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冷硬的官威。 “您去纽约见了什么‘朋友’,听了什么‘内幕’,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我们是一家要接受国家审计的大型企业。” 刘建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您说要加止损线。好,张总监,你告诉王主任,如果按照他说的,加一个绝对止损的‘敲出障碍’条款,高盛要收多少期权费)?” 张总监飞快地按了几下计算器:“刘总,按照现在的隐含波动率,如果要封死下方的无限责任,我们无法再做‘零成本’结构。要买入这么庞大的看跌保护,我们需要立刻、马上,向高盛支付大约四千万美元的前置期权费。” 刘建明转过头,看着王文远,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你看你多可笑”的蔑视。 “听到了吗,王主任?四千万美元。折合快三个亿人民币。” “您让我为了一个高盛和国内专家都认为只有3%概率发生的‘理论风险’,今天直接从集团账上划走三个亿的现金白白送给美国人?” 刘建明的下巴微微扬起,咄咄逼人: “如果年底油价涨到150,这三个亿就等于打了水漂!到时候审计署来查账,问我这三个亿为什么浪费了?我怎么回答?我说是协调办的王主任在纽约听了一个年轻人的‘感觉’,所以我花三个亿买了个安慰剂?” “这个字,您敢签吗?您要是敢签,我今天就按您说的办!” 第62章 接你 王文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数据。 他没有模型。 他没有权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自诩精明、为了完美KPI和免责逻辑而将整个集团推向深渊的国企老总。 在这一刻,王文远终于绝望地意识到,陆泽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有多么残酷。 ——你把华尔街想得太简单了。 高盛根本不需要买通谁,也不需要阴谋诡计。 他们只需要利用人性里的贪婪、避险本能,以及这个庞大官僚系统里“只要程序正确,哪怕结果死人我也免责”的逻辑,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这根绞刑架的绳索,套在这些国企的脖子上。 “……我明白了。” 王文远像是一个瞬间老了十岁的人。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看那份合同。他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 “刘总,打扰了。我的意见已经表达完了。具体怎么决策,是企业自己的事。” 说完,王文远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会议室。 看着会议室的门关上,刘建明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真是吃饱了撑的。” 刘建明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搞协调的,真把自己当索罗斯了。为了彰显存在感,跑到我们这里来指手画脚。” “刘总,那咱们这合同……” 张总监小心翼翼地问。 “按原计划推进。下周五前走完董事会流程,跟高盛把字签了。” 刘建明不耐烦地摆摆手。 散会后,刘建明回到自己宽大的董事长办公室。 他坐在老板椅上,想了想,按下了内线电话:“小陈,你去查一下,华尔街最近是不是有个什么赚了七个亿的对冲基金?带头的是个华人?” 十分钟后,秘书小陈敲门进来。 “刘总,查到了。是一家叫‘远星资本’的微型对冲基金。创始人叫陆泽,是个26岁的华裔。” 小陈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汇报道: “这家基金今年一月才成立。之前账面上只有几百万美金,上个月靠着豪赌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确实赚了一大笔钱。现在在华尔街有点名气。” “26岁?几百万美金起家?” 刘建明听完,忍不住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 他把资料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眼神里满是属于大国企一把手的傲慢与不屑。 “一个在赌场里踩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加上一个不懂装懂的官僚。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想教高盛怎么做衍生品,教我们怎么管千亿资产?”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建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高盛香港销售总监帕特里克的电话。 “喂,PatriCk吗?我是老刘啊。” 刘建明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而爽朗: “关于那个零成本领口期权的方案,我们内部已经统一思想了。对,一字不改,就按你们的版本来。” “为了庆祝,下周签完字,咱们在香港半岛酒店喝一杯?” 电话那头,帕特里克的声音同样热情洋溢,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狂喜。 “没问题,刘总!合作愉快!这绝对是您今年做出的,最英明的一个决定!” …… 长安街的街头,春风带着沙尘,有些迷眼睛。 王文远站在部委大楼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红色的文件袋。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某种庞然大物即将坠落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待。 王文远抹了抹眼睛。 ...... 纽约时间,四月二十六日,周六早晨。 陆泽刚刚结束了一组晨间锻炼,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站在上东区公寓的落地窗前,喝着一杯冰水。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但陆泽知道那是谁。 这是林叔在坚尼街那间茶馆里的那部老式座机号。 陆泽按下接听键。 “林叔。” “小陆,没打扰你周末休息吧?”林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带着点江浙口音的温和,但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凝重。 “没有。您说。” “小王前天回北京了。” 林先生没有绕圈子,直接提起了王文远。 “他走之前,本来想再来我这儿一趟,当面跟你道个谢。但国内那边催得紧,他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一定要把话带到。” 陆泽喝了一口冰水,语气平静:“谢我什么?” “谢你那句‘无限连带责任’,还有那个关于给期权加底线的建议。” 林先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那天晚上的一番话,算是把他的脑子彻底浇醒了。他跟我说,他在纽约的那几天,都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是你说的那些条款和违约的下场。他回去之后,立刻就拉着几个部委的人开会了,要强行介入那几家航司的套保谈判。” 陆泽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眼神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谈得不顺利吧?” 陆泽淡淡地问。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林先生沉默了一秒。 “你这脑子,真是快得跟刀子一样。” 林先生苦笑了一声。 “确实不顺利。小王虽然级别不低,但他那个协调小组毕竟只是个协调机构,没有直接下红头文件叫停企业商业行为的死权力。更何况……现在油价涨得太疯了。” “那几家航司的财务总监,看着每天都在涨的油价,眼睛都红了。 高盛和大摩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小王要求他们加上你说的那个‘60美元价格下限’,但高盛那边立刻表示,如果加这个条款,零成本就做不成了,每个月要交大笔的期权保护费。” 林先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深深无奈: “国企的账,好算也不好算。谁也不愿意在油价眼看着要涨到150美元的时候,去签字花几千万买一个‘油价跌到60美元’的保险。 小王一个人在那边顶着巨大的行业压力,几乎是在跟几家巨型国企的董事会拍桌子吵架。” “他现在是硬生生地跟他们对着干。但人家硬要签,小王也没办法。” 陆泽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 他太熟悉这种人性与体制交织的死结了。 王文远是个有担当的人,但在资本的狂热和官僚的惰性面前,个人的清醒往往是最无力的。 “我明白了。替我祝他好运。” 陆泽说道。 “我会的。” 林先生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再是一个茶馆老板,更像是一个长辈在传达一份极其厚重的承诺: “小王在机场最后跟你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华尔街怎么呼风唤雨,他不干涉,也没资格干涉。但就凭你那天晚上没有冷眼旁观,愿意帮他一把……” 林先生一字一顿地转述着: “如果哪天你在外面累了,想回国看看。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开着我的那辆破红旗,去首都机场的停机坪接你。” 清晨的纽约很安静。 陆泽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动,沉默了两秒。 “帮我转告王局。”,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有那一天,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挂断电话,陆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移动的黄色出租车。 那些国企老总有错吗,其实也未必。 只要大家都签了,哪怕之后亏个几百亿,那也不过是时代的局限和必要的学费罢了。 如果不签而独自己出现了亏损,那就是罪过了。 他摇了摇头,再次回到办公桌前。 第63章 幽灵 美利坚的夜,同样有人不眠。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曼哈顿下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纽约地区办公室。 埃文·米勒扯松了领带,将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作为SEC执法部近两年来最锋利的一把刀,埃文有着常青藤法学院的顶级学历,以及极其敏锐的金融嗅觉。 他亲手把四位涉嫌内幕交易的对冲基金经理送进过联邦监狱。 在他眼里,华尔街没有完美的犯罪。 只要你交易,就会有资金留痕; 只要你获取内幕,就会有通讯记录; 只要你合谋操纵市场,就会在微观盘口上留下异常的订单报文。 就像人走过雪地,必然会留下脚印。 但现在,当他看着面前那份名为《远星资本2月-3月交易审查》的案卷时,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基金经理,而是一个幽灵。 “FUCk,这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埃文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烦躁地敲击着,第十五次调出了陆泽在贝尔斯登崩盘前后的完整通讯记录。 最高级别的权限,让他能看到远星资本所有注册座机、陆泽的私人手机、甚至是伊莎贝拉的黑莓手机的通话清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2月28日那个最关键的夜晚——也就是远星收到高盛五千万美元追加保证金通知的生死关头,陆泽的通讯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正常人在即将破产、面临清算的晚上会干什么?” 埃文拿着红笔,在白板上疯狂地画着线。 “他会给律师打电话!他会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借钱!他会给其他机构打电话试图甩卖资产!他即使想要通过内幕消息翻盘,他也必须打电话去打听情报!” 但是陆泽没有。 通讯记录显示,那天晚上远星资本的员工全跑了,只剩下陆泽和他的COO。 他们没有对外发出哪怕一封求救邮件,没有拨打过任何一个华尔街的电话。 唯一的两次通讯:一次是打给楼下物业报修空调,另一次是伊莎贝拉打给对面街角的披萨店,点了一份夏威夷双拼。 “一个即将倾家荡产的华裔富二代,在办公室里吃着披萨,然后在没有接触任何外部信息源的情况下,突然决定把剩下的最后五百万现金,全部砸进一个二十天后到期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里?” 埃文盯着白板,感觉自己的刑侦逻辑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疯狂摩擦。 “这不叫内幕交易,这他妈叫神启!” 埃文不信邪。 既然通讯记录查不出内幕源头,那就查资金网络,查“协同操纵”。 国会的老爷们在电视上咆哮,说贝尔斯登是死于“恶意做空”和“机构合谋”。 如果远星资本是这场绞杀的带头大哥,他必然要在市场上寻找盟友。 埃文调出了远星资本的资金流水。 结果更让他绝望。 远星资本的花旗离岸账户里,当时能动用的极限资金,精确到美分,是5,124,782.33美元。 陆泽没有去借杠杆,也没有联合其他对冲基金砸盘。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把这512万的全部家当,一分不剩地推到了高盛的期权交易台前。 “五百万。在总资产四千亿的贝尔斯登面前,连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埃文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试图用华尔街的逻辑去解释这笔交易。一个理性的基金经理,如果拥有绝对的内幕信息,他会怎么做? 他会建仓,但一定会留足安全边际; 他会买看跌期权,但一定会选择半年甚至一年后到期的远期合约,以防止市场波动带来的时间价值损耗。 但陆泽选了二十天。 行权价25美元,极度深度的价外期权。 在当时的期权定价模型里,这笔交易的胜率不到0.1%。 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在轮盘赌上把全部身家押了孤注一掷的单号“0”。 “除非……” 埃文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冒出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除非他不是在预测贝尔斯登会崩塌,而是他确切地‘知道’,贝尔斯登一定会在3月21日之前死透。” 但这怎么可能?! 当时的贝尔斯登账面上还趴着180亿的流动性,美联储还没有介入,华尔街的大佬们还在开香槟。 连贝尔斯登自己的CEO都不知道公司会在两周后被两美元贱卖!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情报网络,没有任何资金后盾,就坐在那间半空的办公室里,吃着披萨,精准地预判了这场世纪崩盘的时间、深度、以及所有大玩家的反应? 埃文盯着卷宗上陆泽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 作为SEC的精英,他第一次对一个调查对象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内幕交易的痕迹,没有操纵市场的资金,一切都在阳光下,一切都合乎美国证券法的交易规则。对方向整个华尔街摊开了底牌,然后堂而皇之地拿走了七个亿。 “不对……不对……” 埃文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强迫自己从这种对陆泽的“神化”中抽离出来。 “如果兔子没有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狼身上。” 他将远星资本的卷宗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厚重的文件。 那是高盛提交的《关于前副总裁理查德·克莱曼严重违规操作的内部调查报告》。 埃文重新在白板上画出时间线。 2月28日,远星爆仓,高盛下达Margin Call。 3月1日上午,理查德带着法务和风控团队,前往远星资本执行强制清算。 3月1日中午,清算没有发生。理查德反而用高盛的自营盘,接下了陆泽那笔512万的看跌期权。 “逻辑悖论出现了。” 埃文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板上的那个时间节点。 “理查德是一头贪婪的狼。他手里握着Margin Call,他随时可以捏死远星,把他们的资产拆骨入腹。” “那么,在3月1日上午的那间会议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头已经咬住猎物脖子的狼会突然松口?不仅松口,还主动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签下了一份完全不对等的对赌协议?” 埃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答案呼之欲出。 在那间没有监控、没有录音的会议室里,远星资本绝对拿出了某种让理查德、甚至让整个高盛都恐惧到了极点的事物,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向敲诈!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份诡异的期权合约!才能解释为什么高盛宁愿自己吞下七个亿的亏损,也要大义灭亲把理查德送进监狱! 高盛不是在清理门户,高盛是在杀人灭口! 他们在用理查德祭旗,来掩盖那个被远星资本抓住的、绝对不能见光的致命把柄! “有人把现场打扫过了。” 埃文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语: “而且打扫现场的,不是那个赚了七个亿的幽灵。而是亏了七个亿的高盛。”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理查德去远星“逼宫”时的随行人员名单上。 理查德进去了。法务官不会开口。助理什么都不懂。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第64章 安全的答案 凌晨一点十七分。 埃文·米勒抱着那叠文件,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主管办公室。 日光灯在深夜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冷白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地毯上。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声响。 门缝里透着灯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进来。" 霍布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肘部。 桌上摆着三个文件夹,一杯苏打水,还有一台开着的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是CNBC的深夜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反复念叨同一个词: 贝尔斯登。 霍布斯抬起头,看了埃文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文件上,眼神平静得像死水。 "说。" 埃文把文件直接拍在了桌上。 "长官,高盛在撒谎。理查德只是个替罪羊。" 他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语速极快,像一台刚刚完成检索的服务器在输出结论: "我把能查的全查了。通讯记录,资金流水,盘口异动,关联账户。远星资本在整个关键时间段里,干净得不像话——" "干净?" 霍布斯挑了挑眉,"那不正好说明没问题吗?" "不。" 埃文摇头,"长官,我查过四十几个内幕交易案。每一个对冲基金经理在拿到重大利好消息的时候,都会有动作——打电话,发邮件,或者至少在盘口上留下提前建仓的痕迹。但陆泽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份通讯记录摘要推到霍布斯面前,用手指点着关键位置: "收到五千万Margin Call的当晚,这个人的手机记录显示,他打出去的唯一一个电话,是给楼下物业报修空调。他的COO点了一份披萨外卖。" 霍布斯低下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第二天,他把最后五百万全押进去,买了一份二十天到期的贝尔斯登深度价外看跌期权,行权价二十五美元。" 埃文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某种近乎困惑的敬畏。 "在当时的市场条件下,这笔交易的胜率不到0.1%。没有内幕信息的人不会这么做。但有内幕信息的人," 他顿了顿, "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有内幕信息的人会留后路,会分散仓位,会给自己留时间。只有一种人会把最后五百万全部推出去——" "什么人。” 霍布斯的声音平得像在走程序。 "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埃文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不是预测,是知道。精确到时间窗口的那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霍布斯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放下,发出轻微的"笃"一声。 "你的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埃文深吸了一口气,"但是——" 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3月1日,理查德带队去远星执行强制清算。按正常流程,那天下午远星就应该被清算,账户归零,资产移交。但清算没有发生。理查德反而在当天接下了远星那笔期权,Margin Call随即撤销。" 埃文用红笔在那个时间节点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长官,您在高盛待过。一个手握清算授权的副总裁,在执行当天,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只有一个解释——那间会议室里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远星用某种高盛绝对不能公开的东西,完成了反向要挟。" "高盛随后大义灭亲把理查德送进监狱,不是在清理门户,是在杀人灭口。"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摔在桌上,比前两份都重: "艾米莉亚·沃克。高盛风控部高级主管,那天在场的唯一一个有可能开口的人。3月11日,贝尔斯登崩盘前夕,她净身出户,放弃六十万美元的递延奖金,主动离职。" 埃文抬起头,眼神极其锐利: "长官,只要我们现在申请传票,传唤艾米莉亚配合调查,我保证,高盛隐瞒的那部分东西,三天之内就能摆在您的桌上。" 霍布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把那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像是在认真,但埃文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根本没在看内容。 翻完,霍布斯把文件整整齐齐地叠好,推到桌子边缘。 "不。" 就这一个字。 埃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长官——" "我让你去查远星资本。" 霍布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极度疲惫的压迫感,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我让你去查那个华人是不是通过恶意做空操纵了市场。我什么时候让你把矛头指向高盛了?" "但是事实指向——" "事实?" 霍布斯第一次提高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埃文停下来。 他把那杯苏打水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从刚才那种疲惫的漠然,变成了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埃文,你知道高盛的CEO上个星期在哪儿吃的晚饭吗?" 埃文没有说话。 "财政部长的私邸。" 霍布斯一字一顿。 "你知道现在整个华尔街的隔夜回购市场,还在正常运转,靠的是谁在提供流动性吗?高盛。你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对高盛启动系统性欺诈调查,明天开盘会发生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个问题在空气里悬了整整三秒钟。 "雷曼已经在摇了,埃文。美林也在摇。整个金融系统现在是用胶带粘着的。你要在这个时候,去捅高盛?" "可是高盛在向全球客户倾销有毒资产!" 埃文的声音终于升高了,那份在整个调查过程中压着的愤怒,此刻终于有了一条裂缝,"那些CDO底层数据是造假的!评级是被买通的!他们知道那些东西是垃圾,还在推销!这不是一个流氓交易员的个人问题,这是系统性的——" "够了!" 霍布斯猛地一拍桌子。 苏打水杯震了一下,差点打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霍布斯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埃文,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高盛干了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份报告缺了什么?" 他用手指重重地戳着桌面: "但是埃文,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拿什么起诉?你有艾米莉亚的证词吗?没有。你有那批CDO造假数据的原件吗?没有。你有理查德那封担保邮件的原件吗?没有。你有远星和高盛之间那份保密协议的副本吗?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霍布斯的手掌重重地压在桌面上。 "你拿着一堆推理,一堆巧合,一个离职时间节点,就要我去向联邦法官申请传票?人家律师一个动议就能把你打回来,然后明天头版头条就是:SEC在金融危机期间骚扰华尔街!"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高盛已经交出了理查德。检察官那边有了案子,国会那边有了交代,媒体那边有了凶手。" 霍布斯看着埃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冷漠,也不完全是厌倦,更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看着一个刚跳进来的年轻人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这是一个政治上安全的结局。政治上安全的结局,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结局。" "把你的报告写完,结案。远星资本不存在任何可指控的违规行为。就这么写。"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去看他面前的文件。 谈话结束了。 埃文站在原地,看着霍布斯低下去的那个脑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但他知道那点火,在这间办公室里,烧不起来。 他弯腰,把桌上那三份文件重新收进公文包里。 动作很慢。 慢到霍布斯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 "没有。" 埃文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晚安,长官。"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埃文。" 身后传来霍布斯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霍布斯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某句话值不值得说出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律师。别把自己的好奇心,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埃文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昏黄的灯光,没有说话。 三秒钟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他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公文包里,艾米莉亚·沃克的家庭住址档案还压在最底层。 霍布斯不让他用传票。 埃文把公文包夹紧,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第65章 两百美元的研报 2008年5月5日,上午十点零三分。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交易室。 彭博终端的报价屏上,WTI原油主力合约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上攀爬。 119.43……119.43……119.67……119.89…… 林涛盯着那串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已经和跳动的报价完全同步了。 "破了!" 坐在他旁边的交易员张扬猛地一拍桌子,"120美元!突破120了!" 交易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人同时转向屏幕,键盘的敲击声瞬间密集起来。 林涛没有去看张扬。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右侧那台打印机上,看着那叠刚刚从高盛研究部专线传真过来的报告,一页一页地吐出来。 他等这份报告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高盛大宗商品研究部,阿琼·穆尔蒂。 这个名字在华尔街的能源圈子里,已经被念叨了将近一个月。 这位出身印度理工学院、在高盛做了十二年大宗商品研究的分析师,以极其激进的多头判断著称,去年年底他第一个喊出"原油百美元时代",被市场嘲笑了整整两个月,然后被市场证明是对的。 而今天,他发布了一份被内部人称为"超级尖峰"的最新研报。 打印机终于停了。 林涛抓起那叠还带着油墨热度的纸,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封面: 《原油超级周期:通往两百美元的结构性路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这叠报告,快步走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 陆泽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林涛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板,高盛的研报出来了!" 他把那叠文件放在陆泽的桌上,声音里压不住兴奋,"阿琼·穆尔蒂的最新报告,目标价——" "两百美元。" 陆泽头也没抬,用一种陈述天气的语气,把林涛还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 他面前摆着的不是原油的任何数据,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CDS利差曲线图。 图里几乎包括了美国金融市场的半壁江山。 林涛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陆泽低着的那个脑袋,有些不确定地说: "老板,您……已经看过了?" "没有。" "那您怎么——" "猜的。" 陆泽的笔在那张CDS图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布兰克费恩在半个月前就告诉了他这件事。 林涛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叠"价值连城"的研报,感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贝尔斯登工作了三年,见过无数份高盛、大摩、花旗的研报,但从来没有哪一份,让他像今天这样感到如此确定——这不是普通的分析,这是一份历史级别的判断。 阿琚穆尔蒂在报告里用了将近八十页的篇幅,从中东地缘政治、美元指数的结构性贬值、新兴市场的需求曲线、OPEC的减产逻辑,到全球炼化产能的瓶颈,把一个无比宏大的多头叙事构建得滴水不漏。 结论是:原油正在经历一场百年一遇的超级周期。两百美元,不是顶点,是中间站。 "老板," 林涛鼓起勇气,把报告的核心页翻出来,推到陆泽桌上。 "我知道您不太在意这些研报,但您看看这个逻辑——弱美元加上供给约束,这个组合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被证伪过,而且现在中国的需求……" "林涛。"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涛转过身。 伊莎贝拉站在门框处,手里拿着一份仓位报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领口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目光从林涛手里那叠研报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某种他有点看不懂的意味。 "我来送仓位报告。" 她走进来,把文件放在陆泽桌上,然后转向林涛。 "你在跟老板讲阿琚穆尔蒂的新报告?" "对!" 林涛立刻把报告递给她,"目标价两百美元,逻辑非常完整,我觉得我们应该——" "我知道这份报告。" 伊莎贝拉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昨晚就出来了,我大概看了一遍。" "那您怎么看?"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交易室外面那几块还在跳动的报价屏。 120.34。 涨势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林涛,你在贝尔斯登做了三年," 她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 "你们部门每年收到多少份卖方研报?" 林涛想了想:"大概……几百份?" "对。" 伊莎贝拉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统计过,这几百份研报里,最终被市场证明是准确的,大概有多少?" 林涛一时语塞。 "大概……" 他迟疑了一下,"也许三成?四成?" "不。"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陈述。 "准确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和扔硬币差不多。" 林涛愣住了。 "但是高盛——" "高盛的研报也是一样。" 伊莎贝拉打断他。 "林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阿琚穆尔蒂写这份报告,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客户提供研究价值?" 伊莎贝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的沉默,让林涛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坐。" 伊莎贝拉拉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问你,高盛的结构化产品部门,现在手里压着什么?" 林涛皱眉想了想:"原油相关的衍生品?" "对。" 伊莎贝拉的声音变得更慢,更清晰,像是在给一个聪明的学生讲一道他卡壳的题。 "具体来说,是大量的原油看涨期权的空头仓位,以及相关的结构化产品。这些东西,是高盛在过去几个月里,卖给了各种客户的——航空公司,炼化企业,还有一些追涨的对冲基金。" "他们卖出去了这些产品,就意味着他们在市场上承担了一定的风险敞口。他们需要对冲,需要有人来接盘,需要市场上有足够多的、相信油价会继续涨的人,去买入他们对冲所需要的多头头寸。" 伊莎贝拉拿起那份研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列着一串推荐的交易策略: 做多WTI原油期货。做多能源ETF。买入原油看涨期权。 "你看看这个推荐策略," 伊莎贝拉把那一页递给林涛。 "他在告诉所有读到这份报告的人,去买什么。" 林涛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抬起头。 某个东西,开始在他脑子里松动。 "你是说……" "我是说,"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这份报告不是写给聪明人看的。这份报告是写给接盘侠看的。" "阿琚穆尔蒂不是在预测油价。他是在为高盛的销售团队,提供一份措辞精美、逻辑严密的说明书,告诉全世界的客户:你们应该在这个价位买入,然后高盛可以在这个价位,把他们需要对冲的风险,优雅地转移出去。" “更何况,高盛自己推出的原油金融产品是目前最火热的。大家相信了这套研报的逻辑,就会去买。高盛就能赚。” 第65章 卷尾 这部分有创作感受,但也有一些不会影响体验的剧透。知道了“接下来是怎样一个故事”也许让您在“需不需要继续看下去”这个问题上更好的抉择。 先说一句抱歉。第一次写长篇,很多地方处理得不够好。节奏、术语密度、一些转场的粗糙,我自己回头看也会皱眉。这些我会持续改进,但不在这里展开检讨了——再写下去就变成自我批斗会了。 说几件更有意思的事。 这本书最初的构想很简单:穿越回2008年,做空华尔街,赚很多钱,一路碾压。标准的金融爽文模板。 然后我开始查资料。 我以为2008年的故事我大致了解——电影看过,纪录片刷过,"贝尔斯登倒了雷曼倒了美联储印钱了",差不多就是这些。 但当我真的钻进去,翻那些国会听证的逐字稿,读那些当事人后来写的回忆录,查那些交易的具体时间线和数字——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之前了解的,连表皮都算不上。 随便举一个例子。保尔森在2008年夏天接管两房的过程,涉及到的不只是金融判断,还有:国会两党在大选年的博弈、财政部和美联储之间微妙的权力边界、外国央行(尤其是中国和日本)持有的万亿美元两房债券带来的地缘压力、以及保尔森作为一个前高盛CEO在"救华尔街"这件事上天然的政治原罪。 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一部金融电影能呈现的。而且它们不是背景——它们直接决定了谁活谁死。雷曼之所以没被救,不是因为它不够大,是因为保尔森在两房上把政治资本烧光了。 类似的发现太多了。每查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每看完一个人的视角,就发现另一个人的视角完全不同。 这些东西让我没办法只写一本简单的交易流爽文。不是因为我想装深刻,是因为真实的故事本身就比我能编出来的任何剧情都更精彩、更荒诞、也更残酷。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尽可能地还原真实。 书里那些华尔街的运作方式、那些金融产品的底层逻辑、那些政客和银行家的博弈——我希望它们不只是"听起来很专业的装饰品",而是读完之后你真的能理解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切面是如何运转的。 这不妨碍它是一本爽文。只是爽的方式不太一样。 然后说说接下来的故事。 第一卷写到这里,陆泽完成了他的原始积累。从512万到几十亿美金。从一个nObOdy到让华尔街睡不着觉的名字。 但如果你以为这本书接下来还是"找到下一个交易机会→建仓→赚钱→下一个"的循环,那我得提前告诉你:不是。 当你赚到的钱大到某个量级,钱就不再只是钱了。它会变成一种东西,而那种东西会招来一些你在彭博终端上看不到的力量。 第一卷的对手是华尔街的交易台。接下来的对手,会包括一些不在任何公司花名册上、但真实存在于华盛顿和纽约之间那条走廊里的力量。 第一卷的战场在纽约。接下来的地图会扩展。伦敦、法兰克福、东京——这些城市不是旅游打卡点,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金融生态、政治逻辑和猎杀规则。 第一卷的武器是期权和CDS。接下来的武器库会更大。当资本的体量足够大,它不会满足于在金融市场里打转——它会流向那些真正决定未来二十年人类生活方式的行业。 具体是什么,到时候再说。 最后,这本书里有很多真实的人物——保尔森、伯南克、富尔德、布兰克费恩。 未来还会出现更多,这是难以避免,但对写作者来说是挑战也是机会。 他们做过的决定真实地影响了几十亿人的生活。我会尽我所能,把他们写成复杂的、有血肉的人,而不是脸谱化的好人或坏人。 能不能写好,我不确定。但至少会认真写。 有一点是,这本书必然会存在许多瑕疵和不足,而这些瑕疵和不足也必然会逃不过读者们的审视——因为本书的读者们,我相信都是对逻辑性、专业性、真实性有所追求且认知能力很高的。 对于大家的批评,我会虚心接受,而如果您愿意继续读下去,然后给出您的意见和指点,那是我的荣幸,也是这本书的荣幸。 感谢你读到这里。下一卷见。 第66章 死亡笔记 林涛盯着那份报告,感觉手里的纸突然重了很多,又轻了很多。 "但是……" 他想反驳,"但是逻辑是真实的啊。弱美元、供给约束、新兴市场需求,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基本面——" "对。" 伊莎贝拉点头,"逻辑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弱美元是真实的,OPEC减产是真实的,中国需求是真实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林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逻辑都是真实的,如果两百美元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高盛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写成研报,免费发给所有人?" 林涛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真正的好机会,是不会被写进研报里公开发布的。" 伊莎贝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冷意,那不是针对林涛的,而是针对这套游戏本身的。 "当高盛的研究部开始大张旗鼓地喊两百美元,当CNBC的主持人开始在黄金时段反复播放这份研报,当你们办公室的打印机开始把这些页面一张张吐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 林涛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是那种刺眼的初夏蓝,阳光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炫目的白光。 "意味着," 林涛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最后一批接盘侠,还没有进场。" "对。" 伊莎贝拉站起来,把那份报告重新放回桌上,动作轻描淡写,就像在放下一份已经失去价值的废纸。 "高盛需要这份研报,就像猎人需要一堆谷粒撒在陷阱前面。谷粒是真实的,鸟也是真的饿,但那个陷阱,也是真实的。" 林涛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贝尔斯登的交易台上,把一份类似的研报推给客户时,脸上挂着的那种真诚而热情的笑容。 那时候他真的相信。 现在他不确定,他当时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不知道自己不相信。 陆泽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那是他在这整场对话里,说的第二句话。 "高盛的研究部和销售部之间,有一堵名义上的防火墙。" 陆泽抬起头,把那张CDS图翻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 "阿琚穆尔蒂写这份报告,大概率是真的相信油价会到两百美元。但他相信不相信,和这份报告会被谁用来干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回到那张CDS图上。 "去盯盘口。" 他对林涛说,"注意七月合约的隐含波动率,如果出现顶背离,立刻告诉我。" "明白。" 林涛拿起那份研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把那叠纸折了折,随手夹在腋下。 120.87。 林涛看着那串数字,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简单的兴奋。 他只是站在那里,想着伊莎贝拉说的那句话。 谷粒是真实的。陷阱也是真实的。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了隐含波动率的监控界面。 ..... 林涛带上门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交易室的喧嚣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低鸣声,陆泽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曼哈顿的阳光穿过玻璃、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的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伊莎贝拉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泽身侧。 高跟鞋的足尖几乎抵着他座椅的滑轮。 陆泽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察觉一丝极淡的香水味混入了纸墨的气息里。 他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那张纸不是打印的报告,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图表。 是一张被他随手从打印机旁边扯下来的A4纸,背面还印着上周的仓位汇总表。 正面,已经被他用黑色签字笔画得密密麻麻。 伊莎贝拉的视线落上去。 纸的左上角,他写了三个字母:LEH(雷曼兄弟)。 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然后是AIG(美国国际集团)。 同样划了横线,比LEH(雷曼兄弟)那条稍细一点,但依然是加重。 旁边打了个问号。 再下面是WaMU(华盛顿互惠银行)。没有划线。 WaChOvia(美联银行)。也没有划线。 两房。房利美和房地美。 再往下,还有一些名字被写了又划掉,墨迹在纸面上留下凌乱的痕迹,像是什么思考过程被随手丢弃在那里。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这几个名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她看懂了。 这不是在看单个公司的风险敞口。这是在画一张地图。 一张标注了美国金融体系里所有薄弱节点的地图。 雷曼、AIG(美国国际集团)、华盛顿互惠、美联银行、两房——这不是随机挑选的几个名字,这是整个信贷链条上最脆弱的四根支柱。 “你准备做空整个系统。” 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泽没有抬头,笔尖停在LEH(雷曼兄弟)下面,又在那个字母组合下面加了一道短横。 “雷曼的权重最大。”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画的线,雷曼最重。” 陆泽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判断?” 伊莎贝拉知道这不是在考她。 这是这两个月来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当陆泽用这种语气问她“为什么”的时候,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邀请她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东西说出来,像两块拼图对在一起,确认边缘是否吻合。 她在那张A4纸旁边的空位上,用指尖点了一下LEH(雷曼兄弟)。 “WaMU(华盛顿互惠银行)和WaChOvia(美联银行),储贷银行。” 她的语速不快。 “它们的资产端主要是住房抵押贷款,有实体网点,有存款保险。如果崩了,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会接管,然后拆分、出售、平稳死亡。做空它们?” 她摇了摇头。 “利润空间有限,而且期权合约在接管状态下会被冻结,流动性太差。不值得。” 她的指尖移到AIG(美国国际集团)。 “AIG(美国国际集团)。保险巨头。它的问题不在保险业务本身,在它的伦敦金融产品部门——也就是那些没有对冲的信用违约互换。它的体量太大,连着实体经济的命脉。大到不能倒。”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名字。 “政府一定会救。” 这句话她说得很笃定。 在2008年5月的时间点上,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争议的判断——所有华尔街的模型、所有华盛顿的预案、所有媒体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AIG(美国国际集团)如果濒死,可以救,也必须救。 她的指尖最后落在LEH(雷曼兄弟)上。 “雷曼。纯投行。没有存款保险,没有零售网点,没有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可以直接输血。 它的杠杆率是全华尔街最高的,资产负债表上的有毒资产占比最大。而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公开演讲的画面。 “富尔德太傲慢了。” 陆泽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的态度,” 伊莎贝拉说, “记者问他关于流动性的问题,他的原话是——‘那些质疑雷曼流动性的人,应该回去重新学一下财务报表分析。”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 “在所有投行CEO里,他是最不可能主动求援的一个。” 陆泽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所以,雷曼是最脆弱的。” 伊莎贝拉说。 然后她停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但是,” 伊莎贝拉终于说出了这个转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觉得它会破产。” 第67章 规划 “我不认为雷曼会破产。” 伊莎贝拉给出了一个在2008年5月,符合所有华尔街顶尖机构共识的判断: “贝尔斯登的死已经让整个市场成了惊弓之鸟。雷曼的体量比贝尔斯登大得多,也是美国第四大投行。 如果它真的到了流动性枯竭的那一步,美联储和财政部绝对不敢看着它直接倒闭,引发系统性崩盘。” “在极限施压下,政府一定会出面,或者逼着某家大银行把它低价收购。就像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一样。” 她看着纸上的LEH,语气很冷静:“如果雷曼被收购,它的债务就会被收购方承接。如果我们花重金买入雷曼的CDS,因为没有触发实质性的‘违约事件’,大概率会变成一堆废纸。” CDS,本质上就是一份给别人房子买的火灾保险。 投资者每年向机构支付一笔‘保费’。如果这期间标的(如雷曼)‘失火’(违约或破产),机构将按照合同,全额赔付违约资产的面值 所以你投1亿美元的保费,你买保险的资产面值可能是100亿,机构就得赔你100亿。 即使你实际上没有持有这些资产——这就是CDS的神奇之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正是目前绝大多数对冲基金不敢在CDS市场上重锤雷曼的核心原因——大家都在赌,政府一定会救。 陆泽听完这番分析,没有说话。 他看着纸上“LEH”这三个字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历史的正确答案:雷曼死了,没有被救。 但他同样清楚,历史上的那场“死亡”,充满了荒诞的偶然性。 是因为富尔德的反复横跳,是因为财长保尔森的一念之差,是因为最后关头英国监管机构突然拒绝放行巴克莱银行的收购。 而现在,远星资本已经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 当他带着庞大的资金体量,在这个夏天提前、重度地去抽血或者做空雷曼时,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 会不会导致雷曼的股价提前崩溃? 会不会逼得富尔德在七月份就认怂,提前接受了某个财团的注资? 只要任何一个变量发生偏离,雷曼就有可能活下来,或者被成功并购。 这就是金融市场最真实、也最残忍的地方。哪怕你手里拿着剧本,当你成为剧本里的一股巨大力量时,剧本就已经被改写了。 陆泽把目光从纸上收回来,看向伊莎贝拉。 “你的逻辑很严密,符合华尔街现在的定价共识。” 他平静地说。 “那您还要做空它的CDS吗?”伊莎贝拉问。 “要。” “可是政府兜底的预期——” “华尔街的模型能算出资产负债表的窟窿,但算不出政治和人性。” 陆泽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剥离了感情的客观。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伊莎贝拉,今年是大选年。”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 “现任财长保尔森是高盛出来的人。三月份他拿纳税人的钱救贝尔斯登,已经在国会山被骂成了华尔街的帮凶。现在是五月,等到了九月、十月,选战进入最白热化的时候,你觉得两党的候选人,谁敢支持政府再拿几百个亿去救另一家贪婪的投行?” 陆泽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理查德·富尔德。他在雷曼当了十四年CEO,被人叫作‘华尔街斗牛犬’。这种人,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接受被人以两块钱、五块钱的屈辱价格收购。他会一直拖,拖到一个他认为体面的价格。” “所以,这就是一个时间差。” 陆泽用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富尔德以为政府最后一定会救他,所以他现在不肯低头;而政府迫于大选年的政治压力,到最后根本不敢救他。” “当极度的傲慢,撞上大选年的政治避嫌。结果就是,所有的救生艇都会在互相试探中被错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伊莎贝拉站在那里,听着这番没有一个金融术语、却比任何蒙特卡洛模拟都令人胆寒的推演。 这不是在对冲风险。 这是在极其冷血地计算人类的弱点。 “但这也是一种可能,对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如果富尔德提前认输了,或者美联储真的顶着大选的压力下场了……我们重仓CDS,就是血本无归。” “不完全。” 陆泽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曼哈顿耀眼的阳光,眼神极其平静。 “只要有变量,就不存在绝对的确定。但CDS不是必须要等到破产清算才能兑现收益。”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 “还记得贝尔斯登吗。” 伊莎贝拉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当它陷入危机时,我们可以转手卖出,而不是真的等雷曼破产?” 陆泽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随手折了一下,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在那个时候,那些恐慌的大资金们需要对冲的是雷曼的巨大风险,他们会愿意付大价钱买我们手上的'火灾险'。” 伊莎贝拉被说服了。 “所以这是确定的交易方向。无非是赚5倍还是赚50倍。” “对。” 陆泽想起当时和约翰保尔森对谈的时候。 保尔森也说过,这是确定的那部分。 只是他当时需要更多的弹药,所以转身先做了石油。 无论如何,目标确立。 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陆泽和伊莎贝拉迅速将思维从宏大的历史推演,切换到了精确的战术执行层面。 “既然确定了雷曼是主攻方向,我们需要一套多层防御的组合拳。” 伊莎贝拉进入了COO的专业状态,语速变快,条理清晰: “第一层,场内防线。我们可以动用一部分资金,通过分散的券商通道,在公开市场上分批买入雷曼的看跌期权。” “不管雷曼最后是死是被贱卖,只要它的股价从现在的四十多美元跌下去,这部分标准的场内期权就能立刻套现,提供最基础的流动性利润。 这部分不需要签复杂的场外协议,最安全。” “可以。分散建仓,把吃单的痕迹抹平。” 陆泽点头。 “第二层,就是重头戏,信用违约互换(CDS)。” 伊莎贝拉微微蹙眉。 “但这东西是场外交易,非常麻烦。如果我们直接拿着几亿美金去找投行,指名道姓要求买雷曼的CDS,等同于拿着喇叭在华尔街喊我们要搞雷曼。 他们会立刻警觉,不仅保费会漫天要价,甚至可能直接拒接。” 第68章 ISDA "所以不能单买。" 陆泽的目光落在刚才伊莎贝拉送进来的那份原油仓位报告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们现在在外人眼里,是一个重仓原油的能源多头。原油和宏观经济是强绑定的。你就以远星的名义,去找各大投行的主经纪商部门,说我们担心美国金融系统出现系统性风险,从而导致原油需求崩盘。" "为了对冲我们手里庞大的原油多头敞口,我们需要向他们买一份'宏观金融做空篮子'的保险。这个篮子里,把花旗、两房、美联银行、AIG,还有雷曼,全部打包塞进去。" 如果你只卖雷曼一家的CDS,他们可能会认为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雷曼的问题,你在专门做空雷曼。这时候他们会坐地起价。 但如果你买的是美国金融半壁江山的保险,那就非常正常了。 伊莎贝拉立刻在随身带的平板上记录:"明白,我来构建这个篮子的权重,把雷曼的比例做上去。至于对手方,我建议去找美林或者花旗。我刚才查了终端,他们报出的雷曼CDS保费是全市场最便宜的,同样的本金,我们能拿到最大的杠杆……" "不行。" 陆泽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为什么?金融衍生品交易,难道不是谁的报价便宜就找谁买吗?" "伊莎贝拉。" 陆泽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 "买CDS,本质上就是给一栋即将起火的房子买火灾保险。当你确定这栋房子一定会烧成灰烬的时候,你最应该关心的,绝对不是哪家保险公司的保费最便宜。" "而是当这栋房子烧塌的时候,那家卖给你保险的公司,它自己还活没活着。" 伊莎贝拉瞬间反应了过来,但她没有停在这里。 "明白。所以美林必须排除,它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陆泽接话。 "一坨Shit。比雷曼好不了多少。" 伊莎贝拉点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飞速调出各家投行的CDS报价对比表。她的思路没有停顿。 "不过对手方的选择不止高盛和大摩。" 她把屏幕转向陆泽。 "德意志银行、巴克莱、瑞银——这几家欧洲大行的报价比高盛便宜大约十五到二十个基点,而且他们的体量,欧洲人不会让他们倒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分散对手方,同时降低整体保费成本。美系两家,欧系几家,风险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很短,大约一秒多,不到两秒。 如果伊莎贝拉不是每天和他共处十几个小时,她不会注意到这个停顿。 但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那一秒多里他在想什么。 陆泽在想的事情,和伊莎贝拉面前那张CDS报价表没有任何关系。 德意志银行。它的企业融资部门和半个德国的工业巨头有长期的信贷关系。保时捷。大众。西门子。巨量的公司债头寸。 巴克莱。英国最大的投行之一。在欧洲汽车产业链和能源行业的债务融资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瑞银。瑞士。全球最大的财富管理机构之一。它的投行部门在次贷上亏得一塌糊涂,但它的企业信贷组合里,藏着大量的欧洲制造业优质债务。 还有几家伊莎贝拉没有提到的名字,此刻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苏格兰皇家银行。法国巴黎银行。 两家在欧洲金融体系中举足轻重的巨头,各自持有着庞大的、覆盖整个欧洲工业版图的企业债组合。 这些银行此刻正在华尔街的CDS市场上,兴高采烈地出售着它们认为"几乎不可能被触发"的信用保险,赚取丰厚的保费收入。 它们不知道——或者说,它们选择不去想——几个月后,当危机的冲击波从美国传导到欧洲时,它们自己也会被拖入流动性的泥潭。 到了那个时候,它们会极度需要现金。 而远星资本手里握着的CDS赔付权——那些白纸黑字写在ISDA协议里的、不可撤销的现金赔付义务——将会变成一根套在它们脖子上的绳索。 一根可以被用来换取很多东西的绳索。 不仅仅是现金。 这些念头在陆泽的脑子里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没有深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的优先级是CDS本身的布局。 但那颗种子已经落进了土里。 "可以。" 陆泽开口了,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欧洲大行的份额可以再大一点。不只是两三家各拿一点。把覆盖面拉广。德银、巴克莱、瑞银都放进来。再加两家——苏格兰皇家银行和法国巴黎银行。" 伊莎贝拉的笔尖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五家欧洲银行?" "对。" "加上高盛和大摩,一共七条通道。" "对。" 伊莎贝拉迅速在脑子里重新计算了一下份额分配。 七条通道意味着每一条的单体敞口更小,任何一家出了问题对远星的整体影响也更有限。从纯粹的风控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选择。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五家欧洲银行……是不是有点多了?管理七条ISDA框架的行政成本不低。而且苏格兰皇家和巴黎银行的CDS交易台,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建立关系需要时间。" "时间上来得及。"陆泽说,"欧洲人的节奏比华尔街慢,但他们做决定之前会更认真地看条款。这对我们反而是好事——他们一旦签了字,后面反悔的概率比美国人低得多。" "而且,"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提一个不太重要的技术细节。 "在未来几个月里,和欧洲的主要银行都建立好ISDA主协议框架,不是坏事。框架一旦搭好,后续如果需要做任何其他类型的交易,都可以在同一个框架下快速执行。"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 "其他类型的交易"这几个字,在她的耳朵里留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响。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在当下的语境里,这句话完全可以被理解为——如果将来远星想通过欧洲银行做其他的衍生品对冲,有一个现成的ISDA框架会省很多事。 这是一个合理的、常规的商业考量。 她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七条通道。美系:高盛、大摩。欧系:德银、巴克莱、瑞银、苏格兰、BNP。份额分配待定。" "份额上," 陆泽说,"高盛和大摩合计拿四成。五家欧洲银行合计拿四成。" 第69章 九通道 "剩下的两成呢?" "花旗和AIG。" 伊莎贝拉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眉头皱了起来。 "花旗?" 她的困惑是显而易见的。 两分钟前,陆泽刚刚否决了她提出的"找花旗买CDS"的建议。 理由是花旗的资产负债表烂到了和雷曼差不多的程度。 现在他又把花旗放回了对手方名单里? "你刚才说花旗的资产负债表是一坨——"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陆泽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严厉。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初夏的阳光把曼哈顿的天际线照得很亮,对面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花旗和美林不一样。" 他背对着伊莎贝拉说。 "美林是一家纯粹的投行。它如果出了问题,政府可以让摩根大通或者美国银行把它吞掉,就像贝尔斯登那样。痛苦但可控。" "但花旗不是投行。花旗是全球最大的综合性银行集团之一。它有几千万零售储户,在一百多个国家有业务,它的清算网络连着全球贸易体系的血管。"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如果花旗倒了,不是华尔街几栋楼关门的问题。是全球支付系统瘫痪的问题。"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明白了。 "你是说……花旗是另一个'大而不能倒'。和AIG一样。" "对。" 陆泽重新坐回椅子上。 "花旗的资产负债表确实烂透了。它的SIV里藏着几百亿的有毒资产。它的资本充足率在危机深化之后大概率会跌破监管红线。" "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它烂到了足以威胁整个全球金融体系的地步——政府不敢让它死。" "花旗不会被允许违约。" "就像AIG不会被允许违约一样。" 伊莎贝拉看着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同样的逻辑。同样的推演。 AIG赔不起,但政府赔得起。花旗也一样。 只要美利坚合众国还存在,花旗的CDS赔付义务就有一个隐性的、全世界最强大的主权信用在背后兜底。 "花旗和AIG放在一起,合计拿两成。" 陆泽说,"它们的报价是全市场最便宜的,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它们自己就快死了,谁会找一家快死的公司买保险呢?" "但我们知道它们不会死。" "所以我们用最低的保费,买到了有美国政府隐性担保的保险。" "这是整个组合里性价比最高的两成。"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更新了份额分配: 高盛、大摩:合计40% 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合计40% 花旗、AIG:合计20% 九条通道。 她盯着这张表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九条。这可能是华尔街有史以来,一家对冲基金在单一CDS交易上使用过的最多的对手方通道数量。"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在针对某一家特定的机构。” 陆泽说。"一个买了九家投行保险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整个金融体系都不放心的偏执狂,而不是一个拿着狙击枪瞄准雷曼的杀手。" 伊莎贝拉在笔记的最上方加了一行标题:"宏观系统性风险对冲方案——九通道架构"。 然后她看向陆泽。 "条款呢?" 陆泽的表情在这个问题上变得更加严肃。 "贝尔斯登的那七个亿,高盛差点掀桌子赖账。这一次,做空雷曼的体量将是上一次的十倍。一旦雷曼暴雷,无论是高盛、摩根大通还是德银,面临的都将是数十亿美元的恐怖赔付。为了自保,他们的法务部绝对会不择手段地拖延、耍赖、甚至申请法庭冻结。" "所以,在你代表远星去和这九家签署ISDA主协议时,必须给我死死咬住两个附加条款。" 陆泽一字一顿: "每日盯市,和现金质押。"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金融工程的高材生,她太清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简单来说,这就好比两人对赌,正常的规矩是等结果出来再结账。 但陆泽现在的要求是——只要雷曼的CDS利差扩大一个基点,对手方每天下午五点收盘前,就必须把这部分浮盈,用真金白银打进远星资本的质押账户里。 "还要加上单边追保条款。" 陆泽继续说,"只要对手方的信用评级下调,我们有权随时要求追加现金质押。否则直接触发提前终止并全额赔付。" "老板……"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两个条款加在一起,等于把刀架在投行的脖子上每天割动脉。高盛和大摩的法务部,绝对会把这两个条款当成不可接受的前提直接掀桌子。"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不同银行的风控政策比对。 "不过欧洲银行那边可能情况不同。"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实时推演。 "德银和巴克莱在美国市场的份额争夺战里一直处于劣势。它们极度渴望和像远星这种'新贵'建立深度合作关系。为了抢这笔生意,它们的条款弹性会比高盛大得多。" "至于RBS和BNP——" 伊莎贝拉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这两家到目前为止,在次贷危机中的反应速度慢得令人发指。RBS的CEO到现在还在公开宣称'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坚如磐石'。 BNP去年夏天冻结了三只旗下基金的赎回,被市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它的信贷衍生品交易台好像完全没有吸取教训,还在疯狂地卖CDS赚保费。" "它们会接我们的单子。" "而且会接得很开心。" 陆泽听着伊莎贝拉的分析,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那就这样。"他说,"高盛和大摩的条款不让步。每日盯市,现金质押,触发门槛十个基点。他们不签就让他们看着德银把份额吃掉。" 他停顿了一下。 "欧洲银行那边……" 伊莎贝拉等着他说下一句。 "可以灵活一点。"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陆泽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谈一个不太重要的技术细节。 "触发门槛可以放到二十个基点。结算周期如果他们坚持要周度而不是日度,可以谈。" 伊莎贝拉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看着陆泽。 在她对这个人的认知里,"灵活"和"可以谈"这种词,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讨论关键条款时的词汇表里。 贝尔斯登那一仗,他连高盛都逼得几乎掀桌子。 现在他对欧洲银行的态度突然松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欧洲银行的信用风险在当下确实比高盛和大摩低一个层级。" 陆泽说,"它们在次贷上的直接敞口更小,资本缓冲更厚。即使雷曼倒了,它们被直接拖死的概率很低。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紧的条款来保护自己。"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而且条款太紧会拉长谈判周期。欧洲银行的法务团队在布鲁塞尔和法兰克福,时差加上语言障碍再加上欧洲人那种恨不得把每一个逗号都拿去开三天会的工作习惯——如果我们在条款上寸步不让,这个ISDA框架可能三个月都签不完。" "我们没有三个月。"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完全合理。 她在笔记上标注了两套条款标准: 美系通道(高盛、大摩):每日盯市,现金质押T+1,触发门槛10bpS,单边追保,纽约法院管辖。 欧系通道(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盯市频率可谈(日度或周度),触发门槛20bpS,现金质押T+2可接受,纽约法院管辖(不接受伦敦或巴黎仲裁)。 大而不能倒通道(花旗、AIG):条款参照美系标准,但预期谈判阻力极小(它们急需保费收入,几乎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伊莎贝拉把这张表格在平板上整理完毕,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九条通道。三套条款标准。预计全部签完需要多久?" "美系和花旗、AIG,两周内。"陆泽说,"它们的法务流程我们已经熟了。欧洲那边,给你三周到四周。" "杰森一个人盯不过来。" "让戴维再找一个人。"陆泽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戴维·罗森塔尔的号码。 "让戴维在四十八小时内,给远星挖来几个精通ISDA、常年打衍生品官司、而且最好有跨大西洋执业经验的顶级诉讼律师。最好能同时和纽约、伦敦、法兰克福三个时区的法务团队对线的人。" 陆泽放下电话,看着伊莎贝拉。 "他们要谈就陪他们好好谈。美国人的仗打硬的,欧洲人的仗打巧的。" 伊莎贝拉站起身,把平板夹在腋下。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她停了一下。 在刚才那场对话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陆泽说"和欧洲的主要银行都建立好ISDA主协议框架,不是坏事"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倒也不是隐瞒或者刻意。 更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百分之百真实的话的同时,那句话恰好还有另一层他没有说出来的含义。 她不知道那层含义是什么。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带。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九个名字。 高盛。大摩。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花旗。AIG。 他看着这九个名字。 然后他在欧洲那五家银行的名字旁边,极其轻地、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第70章 不安与盲目 【纽约,高盛集团总部】 下午四点,距离收盘还有一个小时。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五十层的CEO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本周FICC部门(固定收益、外汇和大宗商品)的重点交易简报。 这通常是例行公事。 作为CEO,他不需要去管一笔几千万美元权利金的具体交易,但今天,他的目光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住了。 客户名称:远星资本 交易类型:场外宏观信用违约互换 名义本金:十一亿美元 核心条款:每日盯市,现金质押(触发门槛10 BpS) 布兰克费恩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敲击。 十一亿美元的名义本金,对高盛来说不算大。 毕竟这是有对冲的正规交易,不会像贝尔斯登那样让高盛从身上割肉履约。 但这个动作背后的逻辑,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翻过一页,看向了那个CDS篮子里的底层标的名单。 雷曼兄弟。美林。花旗。华盛顿互惠。AIG。房利美。房地美。 这是一个标准的、典型的宏观尾部风险对冲篮子。 任何一个重仓原油或者大宗商品的聪明基金经理,在看到次贷危机蔓延的当下,都会花点小钱买这样一份“美国金融末日险”,用来保护自己的多头舱位。 这就好比在赌场里赢了一大笔筹码后,花点零头雇几个保镖。 很合理。合理得似乎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这张单子的主人是陆泽呢? 那个在汉普顿的果岭上,用极其隐晦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话语,暗示过雷曼这棵“烂树”可能会砸塌整个庄园篱笆的年轻人。 他是所谓的“传统能源多头”吗? 骗鬼呢。 莫名的不安感笼罩在布兰克费恩心头。 布兰克费恩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移,停在了最后两行。 高盛集团。 摩根士丹利。 他盯着“高盛”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把自己交易对手(高盛)的死亡概率,也打包买进了这份向高盛购买的保险里。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障眼法。 如果陆泽只买雷曼一家,或者只买华尔街其他几家投行,高盛的交易台会立刻警觉——这小子是在精准猎杀。 所以不管开多高的保费,高盛都绝不能接这笔单子。 或者想办法把远星的建仓成本推高。 但陆泽把高盛也放了进去。 这就像是对高盛的交易台说:“我不是针对雷曼,我是觉得你们这帮华尔街的大佬都有毛病。我只是在给美国金融系统买个大病医保。” 布兰克费恩合上简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看似中立的宏观对冲篮子,只是一件宽大的风衣。风衣下面,一定藏着一把顶在某个具体猎物咽喉上的尖刀。 那把刀,极大概率是指向雷曼的。 应该是。 但陆泽要求加上的那两条极其苛刻的条款——“每日盯市”和“现金质押”——却让布兰克费恩感到了一丝不安。 如果雷曼真的暴雷,这十一亿美元名义本金产生的违约利差,将会变成每天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现金流失血。 高盛将不得不每天下午五点,屈辱地把真金白银打进远星的账户。 这一点很致命。因为它触及了投行最重要的流动性。 布兰克费恩的手放在桌上的电话听筒上。 他可以现在就打给FICC主管,以风控为由,强行取消这笔还没最终结算的交易。 但他没有拿起来。 因为高盛内部的自营盘,此刻也在建立庞大的雷曼空头头寸。 如果在雷曼倒下之前,高盛因为区区十几亿美元的对手盘敞口就表现出退缩,这会向市场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高盛在害怕。高盛的资产负债表连这点对冲波动都承受不起。 “算你狠。” 布兰克费恩低声喃喃了一句,将那份简报随手扔进了已阅的文件夹里。 他选择相信高盛庞大的现金储备模型,足以应付这笔交易带来的任何波动。 【康涅狄格州,AIG金融产品部(AIGFP)总部】 同一天的下午,距离曼哈顿两小时车程的威尔顿。 这里是AIG金融产品部(AIGFP)的神经中枢。 这个仅有四百多人的部门,在过去几年里,为AIG集团贡献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惊人利润。 办公区里没有华尔街那种大嗓门的喧嚣,只有极其安静的键盘敲击声。 这里的员工大多是顶尖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和量子模型工程师。 他们不看新闻,不看政客的演讲,他们只看数据。 销售主管布拉德·利文斯顿刚刚结束了和远星资本伊莎贝拉的通话,心情极其愉悦。 他端着一杯星巴克,走到高级风控模型师大卫的工位旁。 “大卫,刚接了个大单。” 布拉德敲了敲桌子。 “远星资本买了一份宏观金融的保单,两千万的权利金,八亿美元的名义敞口。标的主要是雷曼,还有我们自己。” 大卫从三块显示着复杂高斯COpU函数的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 “条件呢?” “他们要求每日盯市,并且不设触发门槛。” 布拉德耸了耸肩。 “那个姓陈的亚裔女COO非常强硬。我觉得他们被二月份次贷那波小震荡吓破胆了。” 大卫盯着屏幕上运行的风控模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接。这等于是白送给我们两千万美金的年终奖。” “你确定不用在雷曼的权重上做做压力测试?” 布拉德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最近在商业地产上的窟窿好像不小,空头那帮人正在疯狂咬他们。” “不需要。” 大卫调出了一个界面,上面是一条极其平滑、几乎贴近零轴的曲线。 “我的COpU违约相关性模型已经跑过一万次蒙特卡洛模拟了。” 大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数学公式近乎宗教般的盲从与傲慢。 “无论是雷曼、高盛,还是我们AIG自身,这种级别、拥有百年历史的金融巨头,其五年期内的历史违约率均值不到0.1%。” “即便是在最极端的六西格玛尾部风险事件中,系统性违约的概率也被模型判定为‘统计学意义上的不可能’。” 大卫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极其笃定: “放一百个心吧,布拉德。雷曼有政府背书,有美联储盯着,他们有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和几千亿美元的资产。” 大卫转过头,看着布拉德,像是在陈述一个绝对的物理定律: “雷曼是绝对不可能倒的。” 第71章 战略会议 雷曼兄弟是绝对不可能倒的。 这句话,在2008年5月的第二周,以各种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华尔街的每一个角落。 它印在美林证券的研究报告里,响在摩根士丹利的晨会纪要中,滚动在CNBC的直播字幕底栏,也挂在康涅狄格州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量化模型师嘴边。 而在同一个下午,第七大道745号雷曼总部大楼,三十一层。 一场执行委员会的例会,正像绞肉机一样缓慢地转动着。 没有寒暄,没有咖啡杯的碰撞声。进来的人拉开椅子,像拔掉引信一样小心翼翼地落座。 理查德·富尔德盘踞在长桌的尽头。 六十一岁,头发花白。 他的下颌骨像是两块生铁嵌在脸上,双眼深深凹陷,透出一种随时准备扑咬的冷光。 在华尔街,人们在背后叫他“大猩猩”,或者“斗牛犬”。 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与领地意识——谁敢碰他的地盘,他会当场把对方的喉管咬断。 近四十年,他从底层的商业票据交易员一路杀到王座。 他接手雷曼时,雷曼只是一个市值三十亿的小公司,而现在它是华尔街第四大投行,07年市值接近600亿美元。 雷曼不是他的雇主,雷曼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内脏。 长桌左侧,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乔·格雷戈里。 他是华尔街公认的“富尔德的影子”。但现在,这道影子正在把雷曼拖入深渊。 过去两年,格雷戈里像个失去理智的赌徒,在次贷市场已经摇摇欲坠时,依然死踩油门疯狂吃进商业地产。 他的口头禅永远是:“市场会回头的,我们只要撑过去。” 即使现在,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海水已经漫到了甲板上,他依然在喊着撑过去。 桌子右侧,是首席财务官艾琳·卡伦。 三十八岁。 华尔街顶级投行最年轻的CFO,电视财经频道的宠儿。 她有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和极佳的镜头感,在过去几个艰难的季度里,硬生生靠着个人魅力稳住了机构投资者的恐慌。 但在这间关起门来的会议室里,她的光环是暗淡的。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一个致命的秘密:卡伦是做股票销售出身的律师。 她根本看不明白资产负债表深处那些如同迷宫般的CDO结构、回购协议和第三级资产估值模型。 格雷戈里把她推到这个位置,只需要她做一个完美的“扬声器”。 至于风险? 风险管理团队告诉她:“一切可控。” 长桌中段,坐着几位业务主管,以及迈克尔·斯特恩。 斯特恩是雷曼投资管理部(IMD)的全球主管。 他手里攥着雷曼旗下最赚钱、最干净的一张底牌——路博迈。 这家资产管理公司握着两千多亿美元的客户资金,每年为雷曼输血十亿美元以上的纯利。最重要的是,它的底层资产干干净净,连一美分的次贷垃圾都没有。 在雷曼这具正在腐烂的躯体上,纽伯格伯曼是唯一一块鲜活的、跳动的好肉。 但也正因如此,斯特恩在这个房间里的处境极度危险。他怀璧其罪。 下午三点。卡伦按下了手里的翻页笔。 屏幕上亮出了雷曼6月9日即将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预览。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秒,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抽干了。 净亏损:-30亿美元。 雷曼自1994年独立上市以来的第一次季度性亏损。 卡伦开始念稿子。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仔细看,她握着激光笔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商业地产减值,次贷相关资产估值下调,杠杆率带来的乘数效应……” 没人打断她。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减值”,这就是一场大出血。 卡伦讲完,长桌陷入死寂。 “这个数字对外的观感,需要我们进行预期管理。” 格雷戈里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然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我们得告诉市场,这是‘一次性’的洗澡。雷曼的核心业务完好无损,我们的流动性绝对充足。” “流动性充足?” 斯特恩在心里冷笑。 他盯着手边那份绝密的内部流动性报告,那个巨大的资金缺口就像黑洞一样摆在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越界了。 “理查德。”斯特恩直接无视了格雷戈里,目光死死盯住长桌尽头的富尔德,“我有一个极其直接的选项。” 富尔德没有动,只有那双如同黑冰一样的眼睛转了过来,锁定在斯特恩脸上。 那是一种实质性的物理压迫感。但斯特恩没有退缩。 “把路博迈剥离出去,单独IPO上市。” 斯特恩语速极快,赶在格雷戈里变脸前把底牌掀开: “两千亿美元的AUM,零次贷敞口。按现在的市场估值,它能卖出五十亿到七十亿美元。只要我们出让部分股权,哪怕只拿回二十五亿美元现金,也能立刻填补雷曼现在的流动性缺口。”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理查德,这不是贱卖资产。这是用我们最好的一把枪,给整艘船打掩护,买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两秒钟后,格雷戈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笑。 “迈克尔,”格雷戈里的声音很轻,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实习生。 “你业绩做得好,这我知道。但你懂不懂什么叫‘战略信号’?” 他用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桌面:“一旦我们把最赚钱的纽伯格伯曼推出去卖,华尔街那帮秃鹫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雷曼已经弹尽粮绝,连家里的红木家具都得搬出来当了!失去了这块好资产的掩护,雷曼剩下的资产负债表只会烂得让人没法看。所以——” 格雷戈里摊开手:“战略上,这个方案极其荒谬。” 斯特恩感到一阵钝刀子割肉般的窒息。他猛地转头看向卡伦,希望这位CFO能为了资产负债表的生死存亡说句话。 卡伦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疯狂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圈。 她绝对不会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开口。这就是她能活到今天的本能。 斯特恩咬了咬牙,正准备硬顶格雷戈里。 “迈克尔。” 长桌尽头,传来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 就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闷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后背。富尔德双手十指交叉,手肘压在桌面上,身体像一座即将倒塌的铁塔般向前倾斜。 他盯着斯特恩,眼神里满是不可理喻的狂傲与残忍。 “你是在建议我,当街切掉我自己的右手,好向华尔街那帮嗜血的杂种证明我还没死透吗?” 斯特恩浑身一僵:“理查德,数字摆在这里,如果不这么做——” “雷曼不需要这么做!” 富尔德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会议室的墙上。 “雷曼不是任人宰割的病夫。我的公司不需要卖血求生。这件他妈的事,死在今天,死在这个房间里。听懂了吗?” 绝对的权力。绝对的妄想。绝对的不可违逆。 斯特恩看着富尔德那张硬如顽石的脸,慢慢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他知道,门已经被焊死了。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听懂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会议变成了格雷戈里的个人表演。 他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安排着怎么在即将发布的财报上“优化”一下损失的呈现,怎么糊弄分析师,怎么篡改新闻稿的措辞,怎么“建构市场信心”。 斯特恩坐在那里,像一个被绑在炸弹上的清醒者,看着一群疯子在研究怎么给炸弹换个好看的包装。 散会时,所有人迅速起身。 格雷戈里拍了拍富尔德的肩膀,两人低语了几句,脸上带着某种“危机公关即将大获全胜”的虚妄轻松感。 卡伦则像逃难一样抱起文件,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 斯特恩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走廊的冷白色荧光灯打在名贵的地毯上,泛出一层惨白的光。 他没去按电梯,而是径直走到尽头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往下看。 第七大道上,黄色的出租车像工蚁一样川流不息。 视线往上抬。 高盛的大楼。摩根大通的大楼。摩根士丹利的大楼。 他们的CEO是如何看待富尔德的,斯特恩不知道。 但斯特恩知道,高盛他们已经在慢慢挪向屋子门口。 极其专业,极其体面。就像一群西装革履的绅士,微笑着、不慌不忙地从一栋正在疯狂漏气的煤气站里撤退,甚至还不忘在门口挂上“一切正常”的牌子。 而在这栋大楼的三十一层,那个亲手把雷曼推上三十倍致死杠杆的格雷戈里,甚至不承认自己有“错误”。 那个被称作“大猩猩”的暴君,依然坚信自己能用咆哮吓退步步紧逼的死神。 斯特恩转过头,死死盯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那里头没有战略。 那里头只有一场正在精心排练的盛大殉葬。 第72章 开团者 五月的曼哈顿,暖得有点不真实。 中央公园里的樱花早就谢了,换成了一片绵密的、嫩得发亮的绿。 街角的热狗摊老板把羽绒背心换成了薄薄的棒球帽,咖啡馆把座椅搬到了人行道上,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们坐在那里喝冰拿铁,看起来跟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原油在这个月稳步攀升。 没有单日的暴涨,没有戏剧性的突破,就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每天涨个一两美元的、平静而坚定的上行。 5月5日,117美元。 5月12日,124美元。 5月19日,127美元。 每隔一天,远星资本的期权账面浮盈数字就会跳涨一次。 林涛每天早上来的第一件事,是调出那个浮盈面板,然后用一种他自认为已经控制得很好、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表情,把那个数字看上整整三十秒。 马特则相反。 马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把期权账面浮盈的面板最小化,然后打开盘口深度图,开始计算当天应该继续推进的期权建仓节奏。 交易室里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一半的人在感受着财富膨胀的眩晕感,另一半的人在用方法论的冷静对抗这种眩晕。 而金融市场的水面下,另一套截然不同的逻辑在悄悄运转。 雷曼的CDS利差在五月里爬上了一个台阶,从180个基点涨到了将近240个基点。不算大,但足够让那些真正懂这个数字意义的人感到一丝凉意。 高盛的主经纪商部门悄悄提高了雷曼相关抵押品的折扣率。 几家欧洲大行开始在隔夜拆借市场上对雷曼的报价附上更苛刻的条件。 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CNBC的财经播报里。 它们只会出现在各大机构内部的风控备忘录里,以密密麻麻的小字,被归档进那些从来不对外公开的文件夹里。 5月21日,星期三。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陆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屏幕上不是原油的走势图,也不是彭博的实时数据。 是一个视频窗口。 SOhn投资大会的直播录像。 这个一年一度的顶级对冲基金峰会,陆泽没有去现场。 他不需要去。 这种场合的核心价值是社交和信号传递,而这些他都不需要。 但他打开了直播录像,从大卫·埃因霍恩开始演讲的那一刻开始看起。 屏幕里,大卫 埃因霍恩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走出哥伦比亚大学某个金融研讨会的讲师,而不是一个即将当众解剖一家百年投行的刽子手。 他是绿光资本的创始人,也是撕咬雷曼最用力的空头。 他的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Lehman BrOtherS:过度杠杆、估值不透明与管理层失信 陆泽把音量调到了一个刚好能听清楚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咖啡,背靠椅背,保持着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像是在下班后品鉴一部纪录片。 "……雷曼在其资产负债表中,持有大量的商业地产相关资产……" 埃因霍恩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被他用那种学术讲座式的平稳语气送出来。 偏偏就是这种平稳,让每一个数字听起来都比尖叫更令人不安。 "……根据我们的独立测算,雷曼将其持有的ArChStOne-Smith房地产信托的账面价值,标注为收购成本价,而非市场公允价值。按照当前商业地产市场的可比交易数据,这一项单独的估值差异,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 陆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此外,雷曼的第三级资产(Level 3 ASSetS)规模已经超过其股东权益总额……" 屏幕里,现场有人发出了轻微的骚动。 陆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莎贝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德意志银行那边刚刚回传的ISDA条款修订稿。 她扫了一眼屏幕,停顿了半秒。 "SOhn大会的录播?" "嗯。" 陆泽没有把屏幕关掉,也没有把音量调低。 伊莎贝拉走到桌边,把那份修订稿放在他面前,顺带把视线投向了屏幕。 埃因霍恩正在讲到雷曼的杠杆率问题,他在PPT上放了一张对比图,把雷曼的杠杆率和同期其他几家主要投行排在一起。 雷曼那根柱子,比旁边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高出的那部分用了深红色来标注。 "他讲得挺系统的。而且很锋利。" 伊莎贝拉说,语气是那种职业性的、不带太多情绪起伏的客观评价。 "外科医生式的。" 陆泽说,"一刀一刀地切,干净,不带情绪。" "你不一样吗?" 伊莎贝拉随口问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风格。" 陆泽看了她一眼。 "我是屠夫。" 他平静地说。 "屠夫不需要解释刀切在哪里,为什么切,切完之后留下了什么。" "屠夫和外科医生的区别。"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那份德银的修订稿。 "那至少外科医生讲完之后,台下的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陆泽没有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屏幕里,埃因霍恩还在继续。 "……我们注意到,雷曼在本季度报告中,对部分资产采用了一种我们认为极具创意的会计处理方式……"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声。 "创意。" 伊莎贝拉把目光从修订稿上抬起来,嘴角也掀起一丝笑意。 "他用了'创意'这个词。" "比'造假'好听。" "但意思差不多。" "而且更幽默。" 陆泽确认道。 伊莎贝拉翻到修订稿的第三页,用笔在一个条款上画了个圈,推向陆泽: "大摩那边在追保触发门槛这个问题上又往回缩了,从十个基点改成了十五个。杰森说可以接受,但我觉得还有空间压一压。" 陆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圈出来的条款,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不行。 然后把修订稿推回去。 伊莎贝拉接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让杰森明天再去磨一轮。" 她把修订稿夹回文件夹,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停了一下。 屏幕里,埃因霍恩已经进入了演讲的最后阶段。 他站在讲台上,用那种一以贯之的平静语气,说出了今天演讲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基于以上分析,绿光资本已经建立了雷曼兄弟的空头头寸。我们认为,雷曼目前的股价,显著高估了其资产的真实价值,以及管理层重建市场信心的实际能力。" "……谢谢各位。" 掌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稀稀落落的,像是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伊莎贝拉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 "他刚刚在全世界面前,公开宣布做空了一家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投行。" 她说,"接下来富尔德会怎么反应?" "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陆泽说,"然后召开分析师电话会议,向全世界证明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无比健康。" "然后呢?" "然后雷曼的股价今天会跌百分之五左右。" 陆泽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回来,看着她。 "然后明天回来一半。然后后天继续跌。" 伊莎贝拉思考了一下:"那埃因霍恩今天算是帮了我们,还是……" "帮了我们。" 陆泽轻笑了一声。 "他帮我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身上。也帮我们捅了雷曼一刀,让它失血更快。" 他顿了顿。 "一个屠夫,不需要自己做外科医生。" 伊莎贝拉听懂了这句话。她弯了弯嘴角,是那种很淡的、几乎不明显的弧度。 "那我去告诉林涛,趁今天CDS还没涨上去,再吃进一批那边的额度。" "去吧。" 伊莎贝拉转身走向门口。 陆泽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埃因霍恩已经走下了讲台,演讲录像停在了那个稀稀落落的掌声里。 第73章 猩猩之怒 曼哈顿第七大道745号,雷曼兄弟总部。 这栋三十八层高的大楼,曾经是理查德·富尔德最引以为傲的堡垒。 它的外墙由花岗岩和玻璃构成,坚固、冷硬,就像他经营这家公司四十年的风格一样。 但今天下午,这座堡垒的顶层,气压低得仿佛能把防弹玻璃压碎。 三十一层的CEO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敲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理查德·富尔德像一头被激怒的银背大猩猩,死死盯着面前那台正在播放CNBC直播信号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大卫·埃因霍恩刚刚结束了他在SOhn投资大会上的演讲。 那张写着“过度杠杆、估值不透明与管理层失信”的PPT切页,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当着全美国金融界的面,狠狠地抽在了富尔德的脸上。 “砰!” 富尔德猛地抓起桌上一个价值几千美元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水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几块碎片甚至弹到了落地窗的边缘。 “那个犹太杂种!” 富尔德的声音沙哑、粗砺,带着几十年雪茄熏制出来的烟熏味,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在黑板上画几条线就敢对雷曼指手画脚的对冲基金经理? 他连雷曼的一级资产负债表都没资格看,凭什么说我们的商业地产估值有水分?” 富尔德站起身,壮硕的身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猛兽。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这是在谋杀!是在制造恐慌!” 他指着电视屏幕,对着空气咆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空了。 在富尔德看来,这是对雷曼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公然侮辱,是对他个人权威的直接挑衅! 在华尔街,你可以做空,但你不能站在聚光灯下,一页一页地拆解别人的内衣,然后告诉全世界这家公司是全裸的。 这坏了规矩,也犯了富尔德的大忌。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乔·格雷戈里(总裁兼COO)和艾琳·卡伦(CFO)走了进来。刚才那声巨响,让他们知道老板已经看到了那个直播。 两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尤其是卡伦。作为CFO,埃因霍恩PPT上点出的每一个财务漏洞,都是直接冲着她来的。 如果外界深究,她这个没有深厚财务审计背景的CFO将首当其冲。 “理查德……” 格雷戈里试探性地开口。 “出去!” 富尔德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我没叫你们进来!” “理查德,我们需要一个应对方案。” 格雷戈里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稳住局面,雷曼的股价在今天收盘前就会失控。 “市场反应非常糟糕,股价已经跌了7%了。” 富尔德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格雷戈里。 “应对方案?” 他冷笑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的免提键。 “给我接公关部和投资者关系部!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战战兢兢的声音:“理查德,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告诉他们,” 富尔德的声音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立刻准备一份新闻稿,措辞要最强硬的那种!告诉市场,雷曼的资本充足率是华尔街最好的,我们的商业地产组合是被严重低估的优质资产。绿光资本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是基于错误和片面的信息得出的恶意结论。” “然后对接SEC那边,就说绿光资本散布谣言操纵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还有,艾琳。” 他转向卡伦,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 卡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你马上,现在,立刻,去找几家和我们关系好的分析师,给他们打电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他们在明天早上的晨会报告里,把我们的流动性评级给我稳住!我要让那个姓埃因霍恩的混蛋,在明天开盘后十分钟就爆仓!” 卡伦咽了一口唾沫:“理查德,这……现在的市场情绪,如果我们强行粉饰,分析师那边可能……” “没有可能!”富尔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笔筒跳了一下。 “这是命令!告诉他们,如果雷曼倒了,他们一分钱的交易佣金也别想赚!” 卡伦低下头:“明白了。” 格雷戈里看着发狂的富尔德,心里涌起了一丝不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因霍恩说的那些数字,并不是无稽之谈。雷曼在商业地产上的敞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办公室里,绝对不能说出“我们需要认错”或者“我们需要剥离资产”这种话。 那是触犯龙鳞。 “理查德,”格雷戈里换了一种温和的、顺从的语气。 “我们还需要安抚一下主经纪商客户。有几家大型对冲基金今天上午询问了我们的流动性状况,他们似乎对冲动有些担忧……” “谁?”富尔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谁在摇摆?” “几家欧洲的基金,还有……”格雷戈里犹豫了一下。 “还有谁?” “高盛和大摩那边,今天在我们一些抵押品的折扣率上,稍微……提高了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在那一瞬间,让富尔德的怒火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但极其致命的停顿。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对冲基金的担忧,他可以归结为“愚蠢和恐慌”。 但高盛和大摩这些同行收紧抵押品折扣,这是系统内部的暗箭。 这是在向整个市场释放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华尔街的核心圈子,开始防备雷曼了。 “这帮落井下石的白眼狼。” 富尔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阴沉,像是一个发现被盟友背叛的黑手党老大。 “去开始联系中东的资金。去联系亚洲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格雷戈里和卡伦,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只要我们拿到新的注资,一切谣言都会不攻自破。我们要让所有在这个时候做空雷曼的人,都付出代价。” “出去吧。按我说的做。” 格雷戈里和卡伦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富尔德走到那个碎裂的水晶烟灰缸前,弯下腰,捡起了一块锋利的碎片。 碎片在指尖划出了一道极小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滴血,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大卫·埃因霍恩。 他发誓,他要把这只老鼠,连同所有躲在阴影里试图咬雷曼一口的人,全部碾碎。 第74章 相向而行 2008年6月2日。 这一天,没有任何足以解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新闻标题。 没有中东的地缘冲突,没有OPEC的减产声明,没有飓风季节提前来临的气象预警。 只是,原油在这一天涨了。 WTI原油主力合约从前一天的128美元开盘,在午盘时段突然出现了一波莫名其妙的加速拉升,像是有人在市场的水面下,猛地拨动了某根弦。 收盘,134.81美元。 单日涨幅,5.32%。 在彭博终端上,这个数字以鲜红色跳出来的瞬间,整个原油市场同时发出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声响——猎人看到猎物中箭倒地时,从喉咙里逸出的那种低沉的、近乎本能的满足感。 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的场内交易大厅。 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收盘还有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段,大厅里的噪音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峰。 场内经纪人们穿着各自公司颜色的马甲,挤在交易池里,手势和喊声同时爆发,像是一场没有规则的、以钞票为赌注的格斗比赛。 大屏幕上,油价的数字每隔几秒就跳一次。 128.40……129.15……131.80……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体型壮实的经纪人在交易池的边缘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纸单,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背后还有三个人在朝他递新的买单。 "买!九月!买!" 对面,一个穿蓝色马甲的经纪人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接单:"价格!你要什么价格!" "市价!就市价!" 在这个时刻,已经没有人在谈价格了。 买单的人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少钱,先上车。 这是一种经济学上有明确名字的现象,叫做"追涨动量"。 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恐慌性买入。 当油价从90美元涨到100美元的时候,还有人觉得这是暂时的,会回调。 当油价从100美元涨到115美元的时候,那些没上车的人开始后悔,但还在等回调。 当油价从115美元涨到127美元的时候,等待回调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不上车才是真正的损失。 而现在,134美元。 那些还没上车的人,已经顾不上问为什么涨了。 他们只知道,昨天不上车,今天少赚了5%。 今天不上车,明天可能又少赚5%。 高盛说会到200美元。 高盛说的对。 收盘铃声响起。 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近乎欢呼的喧嚣。 与此同时,曼哈顿另一个方向。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固定收益交易台的屏幕上,跳动着另一组截然不同的数字。 不是油价,而是雷曼兄弟(LEH)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利差。 250个基点。 比一个月前,高出了整整100个基点。 这个数字的含义,翻译成普通语言,大约是这样的:如果你想为持有的一亿美元雷曼债券买一份保险,今天你需要每年支付250万美元的保费。 一个月前,这个数字是150万。 是谁在推高这个数字? 是那些悄悄离开雷曼主经纪商账户的对冲基金,是那些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开始对雷曼抵押品提高折扣率的同行,是那些在报告里用越来越谨慎的措辞谈及雷曼流动性状况的分析师。 是整个华尔街的内部圈子,在用它们最熟悉的语言,悄悄传递着同一个信号: 雷曼,问题很大。 但这个信号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公开的新闻标题里。 它只存在于那些只有内部人才能看懂的数字里,存在于交易台之间的加密即时通讯里,存在于某些基金经理的私人午餐谈话里。 在公开的世界里,雷曼的管理层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CNBC的直播间,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谈论公司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储备。 在水面下的世界里,那些和雷曼打过多年交道的老手,已经开始悄悄把自己的手,从雷曼这艘船的栏杆上挪开了。 这两件事,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城市里同时发生。 一边,是油价在狂飙。 另一边,是雷曼在流血。 如果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会看到一个极其荒诞的景象。 做多石油的人,正在用他们的资金,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经济还活着,需求还在,美元还在贬值,通胀还在蔓延。他们的逻辑是繁荣的延续,哪怕是一种扭曲的繁荣。 做空雷曼的人,正在用他们的仓位,向市场传递另一个信号:信用已经断裂,杠杆已经无法维持,金融体系的内部已经开始腐烂。 他们的逻辑是崩溃的到来,哪怕这种崩溃还藏在水面以下。 这两个逻辑,在经济学上,是相斥的。 繁荣和崩溃,不能同时存在。 高油价会杀死需求,杀死需求就会杀死繁荣,杀死繁荣就会杀死油价。 金融崩溃会冻结信贷,冻结信贷就会杀死投资,杀死投资就会杀死所有大宗商品的需求,包括石油。 理论上,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终点:崩溃。 只是路径不同,时间不同。 但此刻,市场上的所有人都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押注着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做多石油的人不相信金融会崩。他们说,美联储会兜底,政府会出手,华尔街的大行"大而不倒",这不过是又一次贝尔斯登式的小风波。 做空金融的人不相信油价能持续高涨。他们说,这是一个被流动性泡沫吹大的气球,只要金融体系的震颤加剧,资金就会从商品市场撤离,油价会暴跌。 两拨人,各自站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侧,举着自己的旗帜,等待着对方的猎物先倒下。 也有聪明人站在两条路的中间。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下午四点,美股收盘。 林涛盯着浮盈面板,已经完全失去了在这个数字面前保持面无表情的能力。 他把头转向旁边的马特,用一种压低了音量但依然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说: "已经有一批期权到价内了。今天浮盈差不多能上亿!甚至几亿美刀!" 马特没有抬头,继续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我知道。" "你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没有。" “真的假的。” 林涛盯着马特,想从他脸上看出不那么淡定的痕迹。 "上亿美刀,一天。" 林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在七月……" "林涛。" 马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极其平静。 "你在贝尔斯登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有人在某只股票涨停的时候开始算自己六个月后能赚多少钱?" 林涛愣了一下。 "见过。" "然后呢?" 林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被套了不知道多少个月。" "对。" 马特重新低下头,"去盯你的盘口深度图。" 林涛把那个浮盈面板最小化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翘。 伊莎贝拉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她本来可以有独立的办公室,但她更喜欢呆在大厅。这个位置微微偏头就能看见陆泽的办公室。 她一只手拿着彭博终端调出来的原油期权隐含波动率曲面图,另一只手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 她没有参与林涛和马特的对话,但她把今天的盘面录像保存了下来,标注了一个备注: "无明显基本面驱动。纯流动性推动。警惕。" 然后她把这个文件发给了陆泽。 陆泽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陆泽坐在主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今天原油的分时走势图。 右边,是雷曼兄弟CDS利差的日内变化曲线。 这两条曲线,今天都在向上走。 油价在涨,雷曼的违约概率也在涨。 如果是需求强劲推动油价上涨,金融机构的盈利应该是改善的,它们的违约概率应该是下降的。 但现在,油价上涨的燃料,是逃离信用市场的热钱。 那些从雷曼的主经纪商账户里撤出的资金,那些从CDO市场里仓皇出逃的资本,它们聚集在一起,涌进了大宗商品这个看起来更"安全"的池子,把油价从底部一路推到了130美元。 换句话说,油价的疯狂,本身就是金融危机的症状之一。 是同一场病,在不同器官上表现出的不同症状。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内心节拍器的外在体现。 他虽然记不清楚具体的点位,但是原历史上的六月初,油价涨幅是没这么陡峭的。 这种改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陆泽不清楚。但趋势是确定的—— 石油先到顶,然后开始崩。 石油的崩塌,会带走最后一批逃进商品市场的热钱,让流动性再次枯竭。 流动性枯竭,会让那些靠着每天隔夜回购维持生命的投行,失去最后的呼吸机。 然后,是金融的崩塌。 这两件事,不是同时发生的。 它们之间,有一个大约两到三个月的窗口期。 陆泽知道这个窗口期的存在,知道它的大致宽度,也知道他必须在这个窗口里,完成一次精确的换手。 在原油的狂欢散场之前,把多头的筹码全部兑现。 然后,带着那些筹码,站到另一侧,等待金融的葬礼。 在08年3月贝尔斯登倒下之后,有两个异常的相对平稳的时期。一个是现在,一个是八月份。 这两个时刻有一种同样的乐观: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人们已经太久没见到末日。于是认为它不会发生。 第75章 伯南克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20街西北。 美联储总部大楼。 这栋建于1937年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在夜晚的华盛顿显得庄严而沉默。 大楼外墙的灯光把那几根高大的廊柱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某种古老权力的具象化身。 大楼的灯,大部分都已经熄灭了。 但主楼二层的一间角落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本·伯南克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他今年五十四岁,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留着整齐的灰白胡须,略微秃顶。 他的脸上有一种学者特有的疲惫——并非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长期在数字和现实之间反复横跳所积累的、深入骨髓的精神消耗。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今天原油市场的收盘报告。 一百三十多美元。 这个数字在四个月前,还是90美元。 伯南克戴上眼镜,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他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行数字了。 第二份,是劳工部发给他的一份内部预测备忘录。 根据本周四即将公布的非农就业数据的初步统计,五月份的失业率,可能已经从4.9%跳升到了5.5%。 5.5%。 非农就业人数已经连续五个月负增长。 这意味着,美国的实体经济,正在以一种超出大多数经济模型预测速度的方式,走向衰退。 第三份,是美联储内部的通胀压力分析报告。 CPI同比上涨4.2%,PPI(生产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7.2%。 能源价格同比上涨了将近17%。 伯南克把这三份文件摆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的思维开始做一件他在普林斯顿和MIT的讲台上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不是推导,而是祈祷。 祈祷这些数字是错的。 祈祷劳工部的内部预测过于悲观。 祈祷原油的涨势只是一次短暂的流动性冲击,下周就会自动回落。 但他知道,这些数字不会错。 他是研究大萧条的学者。他用了将近三十年的学术生涯,来研究1929年的那场灾难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被错误的政策选择所加速和深化的。 他的结论是,1929年的美联储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经济已经开始崩溃的时候,依然坚持紧缩货币政策,生怕通胀复起,结果把一次可控的金融危机,变成了持续整整十年的经济噩梦。 正是基于这个研究结论,他在2002年的一次演讲中,放出了那句后来让他获得"直升机本"绰号的豪言: "美联储永远可以通过印钞来阻止通货紧缩。 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用直升机把钱撒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相信自己手里握着对抗任何经济危机的终极武器。 但那是2002年。 那时候,他没有同时面对一个在失控的金融体系和一个在失控的大宗商品市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是华盛顿的深夜。 国家广场的草坪在路灯的照映下呈现出一种暗绿色,林肯纪念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倒映在平静的宪法水池里。 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几个历史符号,此刻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的到来。 伯南克把手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在心里,把那道无解的方程式,又算了一遍。 如果继续宽松,继续降息: 美元继续贬值,大量热钱涌入大宗商品市场,油价继续上涨,普通美国家庭的汽油账单和食品账单继续膨胀。 加油站里,看着计价器发抖的蓝领工人们的处境会更糟。 如果停止宽松,甚至加息: 那些靠着低利率才能维持运转的杠杆机器——雷曼,美林,AIG,以及无数中小银行——将面临更高的融资成本,更快地走向流动性枯竭。 那道已经出现在整个金融体系的裂缝,会以更快的速度撕开。 两条路,两个深渊。 他站在这两个深渊的中间,脚下是一条宽度越来越窄的钢丝。 这是一种他的任何一本经济学教科书都没有教过他怎么处理的处境。 他想起了他的导师,想起了弗里德曼的那句"直升机撒钱",想起了他在课堂上无数次引用过的费雪方程式和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理论。 那些理论,此刻感觉像是一套精密的、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的工具,但当他真正站在现实的面前,他发现实验室里的器皿和现实的熔炉,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们不能让1929年重演。" 这是他对自己最深的承诺,也是他坐上这把椅子的原因。 但他同时知道,如果他为了阻止1929年重演而用力过猛,他可能会亲手点燃另一场1970年代式的大滞胀。 他不知道哪个更坏。 历史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先例。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一支笔,翻开面前的空白记事本。 他开始在上面写字。 不是政策备忘录,不是给国会的汇报材料。 只是一些思路的碎片,一些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在深夜里才敢面对的真实判断。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停笔,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记事本,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他必须发声了。 不能再等了。 继续沉默,市场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填补这个真空——填补的方式,将是更多的恐慌,更多的投机,更多的油价上涨,以及更快速度的金融体系失血。 他需要在这个市场失去方向感之前,给它一个锚点。 哪怕这个锚点会让他付出政治上的代价。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公关部门主任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明显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声音。 "主席……?" "安排一下。" 伯南克的声音很平静,像他所有公开场合的表态一样,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中性的、不带太多情绪的频率上。 "我需要在本周发表一次公开讲话。关于通胀和货币政策的前瞻指引。" 他停顿了一下。 "措辞,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明确。" 公关主任沉默了半秒:"……您的意思是,要明确表示可能的加息立场吗?" "我的意思是,"伯南克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华盛顿夜景。 "让市场知道,美联储没有失去方向。" "我知道了,主席。我明天一早安排。" "谢谢你。"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鼻梁,闭上眼睛,在那片短暂的黑暗里,让自己的大脑彻底休息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原油收盘报告,翻了一页,开始看背面的分析附录。 大楼外面,华盛顿的深夜仍然沉默。 国家广场的草坪在路灯下,安静地等待着黎明。 第76章 放鹰 六月的第一周。 原油像一头被注射了兴奋剂的公牛。WTI主力合约用不到五个交易日,从128美元推过了134,没有任何像样的回调。每一次亚盘的小幅回踩,都在伦敦盘被更大的买单吃掉,然后纽约开盘再往上拱一层。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上午十点十七分,彭博终端弹出了一条加粗的红色推送。 【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研讨会发表讲话:美联储将高度警惕通胀上行风险,必要时将采取行动维护价格稳定。】 林涛手里的咖啡杯悬在了半空中。 他飞速调出讲话全文,眼睛扫过那些关键词——通胀压力显著上升……能源和食品价格持续高企……美元汇率稳定至关重要……密切监测……坚决采取行动…… 他在贝尔斯登做了三年。他知道一个央行行长用这种密度的鹰派措辞意味着什么。 原油应声下跌。135滑到了133。 林涛站起来,走向伊莎贝拉的工位。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伊莎贝拉没有抬头。 "如果美联储真的转向,美元走强,大宗商品会承压。我们的仓位——" "去问老板。"伊莎贝拉打断了他,抬起头,"不要问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涛认识她够久了,能看出那层平静底下有一丝极薄的紧绷。 陆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咖啡,步伐不紧不慢。 他扫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原油走势和伯南克讲话的摘要,然后在交易室中央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极少坐在这个位置。坐在这里意味着他打算说一些需要所有人同时听到的话。 三个人下意识地把椅子转向了他。 "伯南克的讲话,你们都看到了。"陆泽的语气极其平淡,"说说你们的判断。" 林涛先开口:"如果美联储真的转向收紧,对原油的压力会很大。美元走强,流动性收缩——" "不会转向。"马特插了一句,"至少短期不会。信贷市场还在恶化,贝尔斯登刚死了三个月,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加息。今天的讲话是在管理预期,不是在预告行动。" 陆泽看着马特,点了一下头。 "马特说得对。伯南克今天的话是给市场竖一根警告牌,不是在拔刀。他在告诉那些做多大宗商品的人——我看见你们了,别太过分。但他不会真的动利率。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涛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的仓位——" "开始减了。" 陆泽说出这三个字的方式,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方式完全一样。 林涛愣了一下。 "减?现在?" "从今天开始,分批减仓。" "老板,您刚才不是说伯南克不会真的加息吗?如果政策不转向,油价短期应该还有空间——" "和伯南克没关系。" 陆泽打断了他,喝了一口咖啡。 "这个仓位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退出计划。到了这个价位区间,就开始减。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计划里写着到了这里就该减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油价从105涨到了135。将近百分之三十。期货上五倍杠杆,期权上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回报。这些利润已经足够了。" "继续持有的每一天,我们承担的风险在增加,但边际收益在递减。风险收益比已经不是当初建仓时的那个比了。" 他看着林涛。 "而且,这笔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林涛注意到伊莎贝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 "怎么减?"马特问。不讨论该不该做,只问怎么做。 "分批。有节奏。"陆泽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从现在开始,逐步降低敞口。不预设具体的清仓价格,不试图猜顶。每隔一段出一批。核心原则——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已经落袋的利润都要大于还暴露在市场里的风险敞口。" "期货先出,期权慢一步。那些最早买入的、成本接近于零的深度价内期权,留到最后。涨到多少算多少,归零也无所谓。"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目标是在油价到达一个明显过热的区域之前,把主力仓位的绝大部分变成现金。" 他没有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字。 林涛注意到了这一点。以前陆泽下达交易指令的时候,通常会给出极其精确的参数——行权价、到期日、预算金额。但这一次 ,他用的是"逐步""一段""绝大部分"。 这让林涛感到一丝微妙的意外。但他没有多想。老板说按计划减,那就减。 "明白了。"林涛说。 "还有一件事。" 陆泽在走回办公室之前停了一下。 "清仓套出来的现金,先不要动。不要买任何东西。放在账上。" 他看着伊莎贝拉。 "等仓位减到一定程度之后,我们坐下来,讨论下一步。" 伊莎贝拉点头。 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思——"下一步"不是指在原油上的下一步操作。是指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门关上了。 交易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的敲击声。 大屏幕上,原油在伯南克讲话的冲击下短暂下探到133美元后,已经开始企稳回升。134……134.5…… 市场消化了那根警告棍,然后继续往前冲。 林涛转回屏幕,开始执行第一批减仓指令。 冰山单拆分,算法交易系统启动,成交量控制在日均成交的合理比例之内,不在盘口上留下任何显眼的痕迹。 动作干净利落。 他此刻没有任何犹豫。135美元的油价还在涨,但老板说减就减,这是纪律。况且又不是全部清仓,只是开始分批降低敞口。完全合理。 他唯一在意的,是陆泽最后那句"讨论下一步"。 这笔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什么用处? 林涛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能比在原油上赚的这些钱本身,要大得多。 第77章 贪婪与恐惧 六月六日,星期五。 对于美国实体经济来说,这是一个黑色日子。 美国劳工部在盘前公布了五月份的非农就业数据:失业率跳升至5.5%,创下四年来的单月最大涨幅。新增非农就业人数为负四万九千人——不是增长放缓,是在萎缩。 电视新闻里,排队领取失业救济金的画面在滚动播出。底特律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工厂宣布裁员两千三百人。佛罗里达的房屋止赎拍卖数量创下历史新高。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建筑工人工会说,他们百分之四十的会员已经超过三个月没有接到新的工程。 伯南克昨天那段"高度警惕通胀"的鹰派讲话余音未散,经济衰退的冰冷现实就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按照经典的经济学逻辑:失业率飙升,经济衰退,实体需求锐减,原油价格下跌。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非农数据公布后的前十五分钟里,WTI原油主力合约应声跳水,从昨日收盘的134美元迅速滑落至128美元附近。 远星资本的交易室里,CNBC的直播画面被分在了右上角的一块屏幕上。 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我在福特干了十七年。上个月他们告诉我,我的岗位没有了。" 他身后是一条排了将近两个街区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叠文件。 而在同一块大屏幕的左侧,原油的分时线正在128美元附近剧烈抖动。 然后,在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市场里,逻辑的保质期到了。 十五分钟。 上午十点整。 当传统的多头还在犹豫要不要止损,当空头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曙光的时候——一股极其庞大的、完全不讲道理的资金洪流,毫无征兆地冲进了纽约商品交易所。 不是在买原油现货。是在疯狂扫荡所有七月和八月到期的看涨期权,以及远期期货合约。 这股资金的逻辑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美国经济烂透了。信贷市场冻住了。股市在跌。美元在贬值。次贷的窟窿深不见底。 除了大宗商品,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避险的硬资产了。 买石油。买一切能烧的东西。 128……131……135……138…… 价格在屏幕上往上蹿的速度,快到林涛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交易室右上角的CNBC画面里,那个失业的中年男人还在说话。他在说他的女儿明年要上大学,他不知道学费怎么办。 而在同一块大屏幕的左侧,原油的分时线像是一支被从弓弦上释放的箭,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射向了一个所有教科书都认为不应该存在的高度。 139……139.50…… "老板。" 林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139.50了。" 没有人回应他。 陆泽还没有从办公室出来。 140。 马特站了起来。 这个在雷曼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资深交易员,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块期权浮盈面板。上面的数字正在以每秒钟上百万美元的速度跳动。 "这不科学。" 马特的声音极其低沉,但林涛能听出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实体需求在萎缩。失业率在飙升。他们凭什么买到140?"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不在经济学的教科书里。答案在恐惧里——当所有传统的避风港都在坍塌的时候,资金会涌入任何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坍塌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的地基是不是也已经在裂开。 伊莎贝拉站在自己工位前,手里紧紧攥着笔。她转头看向主办公室的方向。 门开了。 陆泽走了出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那杯永远不会换的黑咖啡。 他走到交易室中央坐下,抬起头,看着大屏幕。 141.25美元。 单日暴涨超过十美元。 CNBC的画面切了。那个失业的中年男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满脸红光的能源分析师,在镜头前手舞足蹈地喊着"超级周期"和"一百五十美元不是梦"。 同一个屏幕。左边是失业的工人。右边是癫狂的油价。 陆泽看着这个画面,喝了一口咖啡。 "老板。" 林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泽转过头。 林涛的脸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微微发红,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复杂的东西——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的瞳孔深处缠绕。 "我们昨天在130到135的区间,已经平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期货。" 林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按照昨天的计划,今天应该继续出第二批。"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老板——今天涨了十美元。如果我们昨天没有出那一批——"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的意思极其清楚。 昨天卖掉的那一批,如果留到今天,又多赚了几千万。 我们是不是卖早了? 今天还要继续卖吗? 如果明天又涨十美元呢? 这不仅是林涛一个人的想法。在此刻的华尔街,在每一间还持有原油多头仓位的交易室里,在每一个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向上的K线的交易员脑子里,都在闪过同一个念头: 再等等。 再等一天。 也许明天又涨十美元。 当市场以一种非理性的方式奖赏你的时候,主动离开牌桌需要的力气,远远大于继续坐在那里。 陆泽看着林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交易室右上角的CNBC画面。 那个能源分析师还在喊,声音被调成了静音,但嘴唇的动作和夸张的手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癫狂的热度。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左边的另一块屏幕上。那上面播放的是彭博电视,一条滚动字幕正在屏幕底部缓缓爬过: 【美国五月失业率跳升至5.5%,为2004年以来最高。新增非农就业人数连续第五个月为负。】 两个画面。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在崩塌。另一个世界在狂欢。 它们不可能同时是对的。 "林涛。"陆泽的声音很平静,"你看一下那块屏幕。" 他指的是CNBC那块。 "那上面在喊什么?" "一百五十……两百美元。"林涛说。 "再看那块。" 陆泽指向彭博电视的滚动字幕。 林涛看了一眼:"失业率5.5%。" "一边是失业率四年新高。另一边是原油单日暴涨十美元。" 陆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你觉得这两件事,哪一个会先纠正另一个?" 林涛没有回答。 "油价今天涨到141,不是因为世界上突然多出了一百万桶的需求缺口。"陆泽说,"是因为恐惧。是那些从信贷市场里逃出来的、无处可去的钱,在拼命往这个池子里挤。" "这种钱推动的上涨,和基本面推动的上涨,有一个本质区别。" 他看着林涛。 "基本面推动的上涨是慢的、稳的、有支撑的。你可以慢慢离场。" "恐惧推动的上涨是快的、猛的、没有根基的。它涨得有多快,将来跌得就有多猛。而当它掉头的时候,不会给你从容离场的机会。" 林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陆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昨天我们按计划出了第一批。今天涨了十美元。你觉得我们卖亏了。" 林涛没有否认。 "如果今天不出第二批,明天又涨十美元。你会觉得昨天的决定是英明的。" "但如果今天出了第二批,后天又涨了十美元——你又会觉得今天卖亏了。" 陆泽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严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林涛,你知道这种心态叫什么吗?" 林涛沉默了。 "这叫让市场替你做决定。" "市场涨了你就觉得不该卖。市场跌了你就觉得该卖。你的判断永远比市场慢一拍,永远在追着价格跑。" "而计划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你的情绪被市场绑架的时候,替你做出那个你自己做不出来的决定。" 陆泽把视线从林涛身上移开,扫过马特和伊莎贝拉。 "昨天我说了,按计划分批清仓。今天的计划没有变。不会因为涨了十美元就变,也不会因为跌了十美元就变。"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简短,像是在下达战场上的指令。 "马特,期货多单继续出。冰山单,分批,和昨天一样的节奏。" "伊莎贝拉,深度价内的期权,联系高盛和大摩的场外柜台,要求提前结算一部分。趁现在市场情绪亢奋,他们的报价会比平时好。" "林涛。" 林涛抬起头。 "你的任务不是盯着油价。油价不是你的事。" 陆泽看着他。 "你去盯标普和VIX的远期看跌期权。场内的。看看什么价位有流动性,什么深度能吃得下。不要急着下单,先把情况摸清楚。" 林涛愣了一下。 标普的看跌期权?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要不要继续持有原油的多头。现在老板让他去看标普的空头? "套出来的现金,先归集到一起。" 陆泽对伊莎贝拉说,"我们很快要用。" 他拿起咖啡杯,走回办公室。 在门口停了一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遵守计划。计划不是在行情平淡的时候用的。计划就是为今天这种日子准备的。" 门关上了。 交易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马特第一个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回键盘,开始拆分当天的减仓指令。 算法启动。 冰山单挂出。 伊莎贝拉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高盛的场外交易台。 "我是远星资本的伊莎贝拉·陈。是的,我们要提前结算一部分多头期权合约。" 林涛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个还在往上跳的数字——142.17——然后把目光从原油走势图上移开,切换到了CBOE的标普500期权链界面。 密密麻麻的行权价和报价数据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开始逐行扫描,寻找那些远期深度价外看跌期权的流动性分布。 电视机里,画面又切了回来。 不是那个能源分析师了。 是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条队伍。排队的人从一扇玻璃门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失业救济申请处"。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六月的阳光下热得直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而是那种已经把所有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之后的、干涸的平静。 林涛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描标普的期权链。 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两个世界还在同时运转。 一个在排队。一个在暴涨。 而在这间安静的交易室里,一场涉及数十亿美元的战略大撤退,正在油价最癫狂的涨声中,悄无声息地推进着。 第78章 十一亿美刀 两天后。 原油主力合约仍在140美元的门口盘旋,没有落下来。 电视屏幕上,CNBC的主持人几乎是用喊的在播报中东的局势和美元的走弱,每一位连线的分析师都在信誓旦旦地说着“150”甚至“200”美元。 就连市场上的散户们都开始纷纷涌入原油市场。 但在远星的主办公室里,这种狂热被落地玻璃门完美地隔绝在外。 陆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在一份纸质文件上签字。 "咔哒。" 门被推开,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拿那份全公司每天都在传阅的常规仓位报告。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加了密的蓝色文件夹。 这是远星资本执行核心——只有她、陆泽和风控总监马特三个人能看的一份"清盘进度与预计收益核算表"。 伊莎贝拉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陆泽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她已经在华尔街见过无数的数字,即便她这两天一直在亲自盯着平仓的进度,但当这些数字最终汇总在这一页纸上时,她的声音还是难以控制地产生了极其轻微的颤抖。 "老板,第一阶段的清仓结束了。" 陆泽没有抬头,继续在文件上签字:"念。" 伊莎贝拉翻开那份蓝色的文件夹。 "我们在130到140美元的区间内,按照您的指令,以冰山单的形式,平掉了大约百分之五十的总仓位敞口。"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我们用来做掩护的第一层明仓——也就是那六千万美元本金的能源股和ETF。这部分我们平掉了一半,锁定了大约八百四十万美元的利润。" 陆泽的笔尖没有停顿:"中规中矩。" "第二层,原油期货。我们动用了八千万美元本金,加了五倍的安全杠杆。" 伊莎贝拉继续念。 "油价从我们的建仓均价105美元涨到140美元,涨幅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在杠杆的放大下,这部分的收益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六十六。" "我们平掉了一半的期货多单,实际落袋利润是……六千六百六十万美元。" 陆泽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两笔加起来,落袋七千五百万美元。 对于一个本金两亿美元的投资组合来说,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拿到七千五百万的现金利润,这已经是全华尔街绝大多数对冲基金经理可以吹嘘一辈子的战绩了。 但这只是前菜。 伊莎贝拉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移到了文件夹的最后一部分。 那里记录着远星资本真正的杀招,也是陆泽在四月中旬力排众议、甚至让伊莎贝拉感到疑惑的那笔交易。 "第三层……看涨期权。" 伊莎贝拉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像是在试图向一个不懂魔法的人解释魔法是如何运作的。 "我们在四月中旬,动用了六千万美元的本金。买入的是七月到期、行权价在120到130美元区间的深度价外看涨期权。"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清醒。 "老板,我必须承认,当初您让我去买这些期权的时候,我觉得这笔钱大概率会打水漂。" "因为在105美元的时候,去赌一个月后油价能冲破120甚至130美元,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定价模型里,都是概率极低、近乎荒谬的事件。" "正因为全市场都觉得不可能,所以那时候的期权费(权利金)极其便宜。我们六千万美元的本金,以平均每桶0.4美元的白菜价,买到了控制着惊人的1.5亿桶原油的看涨合约敞口。"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现在,油价突破了140美元。" "那些原本被市场当成废纸的深度价外期权,全部变成了深度价内。" "不仅如此,因为市场现在的极度恐慌和狂热,期权的隐含波动率(IV)被炒到了天上去。时间价值加上波动率溢价,让我们的期权不仅吃到了现货上涨的全部差价,还吃到了极其恐怖的情绪溢价。" "每桶的综合价值,从我们买入时的0.4美元,飙升到了接近19美元。"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陆泽的眼睛。即使极力控制,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 "按照您的指令,我们在140美元的关口,寻找流动性最好的时机,平掉了这部分期权仓位的百分之四十。" "老板。我们在期权这一层锁定的净利润是……" 她停顿了一秒钟,似乎在让这个天文数字在空气中找到它应有的重量: "十一亿一千六百万美元。"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极低的嗡嗡声。 十一亿一千六百万。 加上股票和期货落袋的七千五百万。 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远星资本将两亿美元的本金,变成了一堆足以买下一家中型银行的现金山。 这是十二亿美元的、干干净净的、已经转入远星资本离岸托管账户的真金白银。 它不再是屏幕上跳动的虚幻浮盈,它是实实在在的、可以随时提现的财富。 更恐怖的是这背后的逻辑: 远星资本现在账面上躺着十二亿美元的净利润闲置现金,而他们在原油市场上,依然保留着接近一半的期权仓位! 这剩下的十几亿美元敞口,现在等于是用市场的钱在玩。 就算明天油价直接腰斩,跌回80美元,远星手里的未平仓合约全部爆仓归零。 陆泽也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十二亿啊……" 伊莎贝拉喃喃自语了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陆泽对面的椅子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静的职业经理人,但在真正的、呈指数级爆发的金钱机器面前,人类的理智是极其脆弱的。 她看着陆泽。 这个刚刚创造了不可思议财富神话的男人,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狂喜的表情。 他甚至连那份蓝色的文件夹都没有打开看一眼。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吞的黑咖啡。 "十一亿一千六百万。" 陆泽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高盛、大摩等等的场外柜台,在结算这笔期权利润的时候,有什么反应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迅速从震撼中抽离出来,恢复了COO的状态: "反应非常大。高盛的场外交易台主管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非常……复杂。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我们会平仓平得这么果断、这么坚决。他们以为我们会在140美元以上继续看涨,甚至会把期权行权转成现货头寸。" "他们试图劝我留下这部分仓位,甚至提出可以给我们提供更优惠的融资利率,鼓励我们把利润继续滚进新的看涨期权里。" "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 伊莎贝拉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他们,远星资本的平仓指令是不可撤销的。请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现金划拨。" "做得好。" 陆泽放下咖啡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曼哈顿。 "他们劝你留下,是因为他们手里积压了太多高位接盘的多头头寸。他们需要我们这种体量的资金继续留在场内,替他们维持流动性的幻觉。" "现在流动性好,我们平仓反倒容易。如果到了盛宴的后场,可能跑都来不及。" 陆泽转过身,背对着阳光,看着伊莎贝拉。 "我们已经落袋了十二亿美元的现金。"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猎鹰锁定了新的猎物。 "这笔钱,一分都不许闲着。" 第79章 织网(上) "这笔钱,一分都不许闲着。" 陆泽的声音把她从那种短暂的眩晕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背对窗户站着的陆泽。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肩膀上勾出一道锐利的轮廓,脸却沉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您想怎么部署?"伊莎贝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状态——快速、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 陆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如果你手里有十二亿美元的现金。"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出一道课堂练习题,"面对一个你确信正在加速恶化的金融体系。你会怎么部署?"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在考她。这是陆泽的习惯——在做出重大决策之前,他喜欢先听别人的思路,不是为了采纳,而是为了校准。 用她的逻辑去碰撞他的逻辑。看看有没有什么他遗漏的角落。 伊莎贝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思考了大约五秒钟。 "第一步是最清楚的。"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说明她在实时组织思路,"CDS加仓。" "为什么最清楚?" "因为趋势最确定。" 伊莎贝拉说,"贝尔斯登已经死了。雷曼的CDS利差在过去一个月里从一百三涨到了将近两百五。穆迪和标普在连续下调各种MBS和CDO的评级。两房的股价在崩。整个金融机构的信用在肉眼可见地恶化。" 她在平板上调出了一张CDS利差走势图,转过去给陆泽看了一眼。 "这个方向不需要赌某一家机构会不会倒,也不需要精确预判时间点。只要金融机构的整体信用继续恶化——哪怕只是继续恶化,不需要谁真的破产——CDS利差就会继续走阔。" "而利差走阔的过程本身,就在每天给我们产生现金流。"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关键的一句: "而且我们已经搭好了九条ISDA通道。基础设施现成,不需要重新谈判,不需要重新做法律文件。追加交易确认书就行,杰森一周内能搞定。" "加多少?"陆泽问。 伊莎贝拉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现有的一亿权利金,已经撬动了大约四十亿的名义敞口。CDS的杠杆倍数取决于保费水平和合约期限。 按照目前雷曼CDS的保费——大约两百五十个基点——每一亿美元的权利金,大概能买到三十到四十亿的名义保额。其他的机构利差低一点点,可能撬动的名义保额更高。" 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各条通道的当前报价。 "如果再追加三到四亿的权利金,总名义敞口可以推到一百五十亿到二百五十亿之间。" "但这差不多是极限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 "再往上,单条通道的集中度风险会上升,保费也会因为我们自己的买入量被推高。九条通道能消化的总量,大概就在这个量级。" "四亿。" 陆泽点头,"可以。"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得出的结论。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记下了第一行:CDS追加,4亿。 她没有停下。她的大脑已经在沿着同一条逻辑线继续往前推导了。 "既然在信用端加了仓,股票端也应该有对应的仓位。" 她说。 "金融机构的信用恶化,最终会反映在它们的股价上。我们可以做空金融股。" "个股还是板块?" 陆泽问。 "个股有问题。" 伊莎贝拉几乎没有犹豫。 "第一,SEC随时可能出台裸卖空限制。贝尔斯登崩盘之后,国会那边一直在施压,要求限制对金融股的做空。如果禁令出来,个股的空头仓位会被直接冻住。" "第二,个股期权的流动性远不如ETF。我们要的是十亿级别的敞口,在单只股票的期权链上,吃不下这个量。" "所以,XLF。" (XLF,金融精选行业 SPDR 基金,专门追踪标普尔500 指数中的金融板块) 陆泽笑了笑。大概是对她的判断表示满意。 "XLF为主力。" 他说,"个股看跌期权可以买一些,作为辅助。但不超过总预算的两成。" "明白。" 伊莎贝拉记录:XLF看跌期权为主力,辅以少量金融个股PUt。 她抬起头,准备继续往下推导。 CDS是信用端。XLF是股票端。两个层面覆盖了同一个主题——金融机构的恶化。 按照正常的对冲基金思维,到这一步就差不多了。也许再加一个VIX的看涨期权作为尾部保护,整个组合就算完整了。 但她看着陆泽的表情,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还有呢?"她问。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已经画满了各种架构图的白板前。 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仅剩的一小块空白区域里,写下了两行字: S&P 500 PUt(标普500看跌期权) WTI PUt(原油看跌期权) 伊莎贝拉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平板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标普500看跌,她能理解。金融板块是标普的重要权重,金融板块崩了,标普自然会跟着跌。这是一个合理的、从板块扩展到指数的逻辑延伸。 但WTI PUt——原油看跌? 她愣了一下。 他们十天前刚刚从原油多头上赚了十二亿离场。油价此刻还在一百四十美元附近。整个华尔街还在讨论油价会不会冲到一百五十甚至两百。 现在要反手做空? "原油?"伊莎贝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我们刚刚——" "刚刚在多头上赚了钱,所以不能做空了?" 陆泽转过身,靠在白板旁边,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教学的陈述。 "伊莎贝拉,你刚才的思路,从CDS到金融股再到XLF,逻辑线是什么?" 第80章 织网(下) "金融机构的信用恶化。" 她回答得很快。 "对。但信用恶化之后呢?" 伊莎贝拉的思维开始沿着这条线继续延伸。 信用恶化。银行收紧贷款。企业融不到资。投资放缓。消费收缩。失业率上升。 "实体经济衰退。"她说。 "实体经济衰退之后呢?" "需求崩塌。" "需求崩塌之后,原油的需求会怎样?"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明白了。 标普和原油的下跌,不是两个独立的交易。它们的驱动力是同一个——信贷危机深化,传导到实体经济,引发全面的需求萎缩。 油价现在还在一百四十,是因为投机资金的惯性。那些从次贷市场逃出来的热钱,涌进了大宗商品这个看起来"更安全"的池子,把油价从九十美元一路推到了一百四十五。 但这些热钱的本质是什么? 是恐惧。 是从一个正在崩塌的市场里逃出来的、无处可去的、正在寻找最后一块净土的恐惧资金。 当危机进一步加深——当那些基金开始被赎回、当流动性的紧缩从信贷市场蔓延到每一个资产类别——这些热钱也会被强制抽走。 到那时候,支撑油价的最后一根柱子就会断掉。 伊莎贝拉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沉默了几秒钟。 "您不是在做空原油。"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刚刚意识到的、但又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您是在定价一场萧条。" 陆泽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马克笔放回白板的搁架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金融机构的信用恶化,是第一层。"他说,"确定性最高,趋势最明显。CDS和XLF覆盖这一层。" "危机向实体经济的蔓延,是第二层。确定性稍低一些,因为传导需要时间,路径也有变数。但方向是确定的。标普和原油覆盖这一层。" "两层之间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因果关系。第一层是原因,第二层是结果。第一层已经在发生了,第二层正在路上。"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在平板上飞速地做笔记。 "执行节奏呢?"她问。 "标普和原油的看跌期权,场内能吃到多深?" 这是一个极其实务的问题,也是她作为COO必须立刻想清楚的问题。 "标普的话,"她调出了CBOE的期权链数据,扫了一眼,"目前场内有流动性的远期PUt,最深大概到一千一百点左右。再往下就几乎没有成交了。" "原油呢?" "NYMEX的十二月合约,有流动性的PUt大概最深到一百一十美元附近。再往下,做市商的报价极其稀薄,买卖价差大到没法做。" 陆泽点头:"先把场内能吃的全部吃下来。" "优点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看着伊莎贝拉。 "无对手方风险。"伊莎贝拉脱口而出。 "交易所清算,OCC担保。不管将来谁死谁活,只要交易所还在,我们的合约就一定会被履约。而且流动性相对好,想卖的时候能卖得掉。" "缺点呢?" "越深度的价外合约,场内的容量越小。我们要的规模和深度,场内覆盖不了。标普跌到一千一以下的部分,原油跌到一百一以下的部分,场内基本上买不到。" "所以场外要同步开始。" 陆泽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放下。 "先做一小批。以对冲的名义。" 伊莎贝拉抬起头:"对冲什么?" "我们在原油上还保留着一部分底仓尾货,对吗?" "对。大约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看涨期权,正在慢慢出。" "用这批尾仓做理由。" 陆泽说,"告诉高盛和大摩,我们担心油价短期内出现剧烈波动,需要为手里剩余的多头尾仓购买下行保护。" "以这个名义,向他们各定制几千万美元权利金的原油看跌期权。行权价设在八十到一百之间。"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这个规模和理由都说得通。几千万的保护性PUt,对于我们账面上还持有的那批多头来说,是完全合理的风控操作。他们不会起疑。" "而且," 她补充道。 "这批场外合约的主要目的不是赚多少钱。是把通道打通。等后面油价真的开始加速下跌,我们需要追加更深行权价的场外期权时,就不用从零开始谈。" 陆泽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能捕捉到的认可痕迹,又出现了一次。 "最后,VIX。"陆泽说。 "VIX看涨。" 伊莎贝拉已经在平板上写好了。 "尾部放大器。当市场进入真正的恐慌模式时,VIX的上涨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两亿够吗?" "够了。VIX是保险里的保险。不需要太大。"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整理了最终的分配方案,转过去递给陆泽确认。 "汇总一下。" “CDS追加四亿,XLF看跌+少量个股做空三亿,标普500看跌二亿,原油看跌一亿多,恐慌指数看涨一亿多。” "总计十一亿。"伊莎贝拉说,"基本上把落袋的利润全部投出去了。" "留多少现金缓冲?" 伊莎贝拉算了一下远星目前的总资金池——落袋的石油利润,加上贝尔斯登那笔的剩余,加上这段时间CDS每日盯市结算的累计入账。 "建仓节奏不会那么快,加上原油还在涨,有相当一部分未平仓。" 她说,"绰绰有余。" 陆泽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两秒。 "执行。" 伊莎贝拉站起身,把平板夹在腋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停了一下。 "老板。" "嗯。" "CDS、XLF、标普、原油、VIX。五条线同时推进。" 她的声音极其平稳,但陆泽能听出那层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面对巨大赌注时的职业性紧绷。 "从今天开始,远星资本不再是一个做多石油的能源基金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站在门口的侧影。 "从来都不是。"他说。 伊莎贝拉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我早该知道"的微妙表情。 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交易室里,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起。 五条战线。 十二亿美元的弹药。 一台做空美国经济的机器,开始转动了。 第81章 嗅觉 纽约,布罗德街200号,高盛集团总部。 五十层,CEO办公室。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FICC部门本周的大客户交易结算报告。 这份报告每周五下午都会送到他桌上。通常他只花十五分钟浏览,在几个重点数字上画个圈,然后扔进已阅的文件筐里。 但今天,他在第三页停住了。 停了很久。 客户名称:远星资本 交易类型:原油看涨期权提前行权结算 结算金额:437,200,000 四亿三千七百二十万美元。 这是远星资本本周通过高盛的场外柜台,提前结算的一批原油看涨期权的现金划拨总额。 布兰克费恩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那里附着一份更详细的交易明细。 他的目光落在了几行关键数据上。 原始建仓时间: 2008年4月中旬 原始建仓价格(权利金): 平均约0.40/桶 行权价区间: 120?120?130/桶 结算时标的价格: 140.21/桶 结算时期权价值: 约19.00/桶 布兰克费恩的手指在"0.40"和"0.40"和"19.00"这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零点四美元。 十九美元。 四十七倍。 他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接FICC的凯文·莫里斯。"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劳埃德。" 凯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属接到老板突然来电时特有的谨慎。 "凯文,远星资本这周在我们柜台上结算的那批原油期权,四亿三千七百万。这是他们在我们这边的全部头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是。"凯文说,"这大约是他们在我们通道上持有的原油期权总量的……百分之四十左右。他们还有大约百分之六十的期权仓位没有动。" "他们在其他经纪商那边呢?" "我们没有直接数据。但根据盘口的成交量分析,过去一周,在NYMEX的原油期货市场上,出现了几笔非常大的、有明显算法拆单特征的多头平仓。总量大约在……" 凯文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数字。 "大约十五亿到二十亿美元的名义规模。"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话。 "如果把我们这边结算的四亿三千七百万,加上其他通道的体量……" 凯文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 "远星资本在整个原油多头上的已实现利润,保守估计,应该在十亿美元以上。" "而且," 凯文补充了最后一句。 "他们的建仓时间是四月中旬。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月。" 布兰克费恩把电话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按下了免提键。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两个月。十亿美元。 他在高盛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天才交易员用各种方式赚到各种规模的利润。 但这个数字和这个时间框架放在一起,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 不是嫉妒。布兰克费恩早就过了会嫉妒别人赚钱的阶段。 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职业本能的不安和惊悚。 "凯文。" 他对着免提话筒说。 "在。" "他买的那批期权,行权价是120到130。建仓的时候,油价是多少?" "大约105美元。" "105美元的时候,买120到130的价外看涨。" 布兰克费恩重复了一遍,"当时市场上有多少人在做这个方向?" 凯文想了一下:"极少。那个行权价区间在当时属于深度价外,隐含的上涨幅度超过百分之十五。在四月中旬那个时间点,大多数机构的原油目标价还在110到115之间。买120以上的Call,基本上等于在烧钱。" "所以他的权利金才那么便宜。" "是的。零点四美元一桶。我们交易台当时内部的笑话是,这笔钱还不如拿去买彩票。" 布兰克费恩没有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曼哈顿建筑群,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从贝尔斯登到石油。 两次。 两次都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精准地选择了方向、时机和工具。 贝尔斯登那一次,可以用"运气"或者"极端的风险偏好"来解释。一个疯子用五百万赌了一把,碰巧赌对了。 华尔街每年都会冒出几个这样的人,大部分在第二年就消失了。 但石油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方向的问题——看多石油,在四月份并不是一个特别离经叛道的判断,很多人都在做多。 让布兰克费恩感到极度不安的,是那个行权价的选择。 120到130美元。 不是110,不是115,不是那种保守的、贴近市场共识的行权价。 而是120到130。一个在四月中旬看来极其荒谬的、需要油价在短短两三个月内暴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才能兑现的价格区间。 这不是一个"看多"的判断。这是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毛的、关于油价将在什么价格区间见顶的预判。 而现在,油价在140美元。 那些行权价120到130的期权,每一张都变成了印钞机。 更诡异的是,他在140美元的时候,开始清仓了。 不是在150,不是在160,不是在高盛研究部预测的200。 是在140。 这他妈是为什么。 布兰克费恩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前。 "凯文,还有一件事。" "说。" "远星上个月在我们柜台上买的那个金融CDS篮子。本周有没有追加的动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有。" 凯文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了。 "本周三,远星的法务代表联系了我们的信用衍生品台,要求在现有的ISDA框架下追加交易。新增的权利金规模大约是……五千万美元。名义本金大约二十三亿。" "篮子的构成有变化吗?" "没有明显变化。还是那个覆盖半个华尔街的宏观篮子,包括我们高盛自己。" 凯文停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 "劳埃德,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虽然篮子的整体构成没有变,但在新增的那部分里,雷曼的权重比上一次稍微高了一点。从篮子整体的百分之十八,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二。" "幅度不大,没有触发我们的合规警报线。但考虑到远星之前的……行为模式,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布兰克费恩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知道了。"他说,"继续监控,有异动随时报告。" "明白。" "挂了。" 布兰克费恩按下了免提的关闭键。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他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份交易结算报告上"远星资本"四个字,想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在做什么? 他一边在石油上疯狂套现,一边在金融CDS上悄悄加仓。 一边在卖出"经济繁荣"的筹码,一边在买入"经济崩溃"的保险。 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 他认为,石油的狂欢即将结束。而石油狂欢结束之后,金融体系将面临更大的冲击。 布兰克费恩再次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角落里的一个象牙白色的信封上。 那是今天上午助理送进来的一份邀请函。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六月中旬,一场由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协办的私人慈善晚宴。 出席者名单上有财政部长保尔森、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以及华尔街各大机构的CEO和一些知名基金经理。 布兰克费恩拿起那个信封,看了看,然后放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分机。 "帮我给远星资本的LanCe Walker发一份邀请。用我个人的名义,不要用高盛的公司抬头。" 助理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劳埃德,这场晚宴的名单需要提前报给联储那边审核……" "我知道。告诉他们,Walker先生是我个人邀请的嘉宾。如果联储那边有疑问,让他们来找我。" "明白了。" 布兰克费恩挂断电话。 这不单单是对陆泽的示好。他知道华尔街的其他CEO们都注意到了陆泽。 他需要向核心圈子宣告: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和我们高盛是一起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份交易报告上的数字。 四亿三千七百万美元。高盛场外柜台的结算。 这意味着远星资本此刻账面上的现金储备,已经膨胀到了一个让布兰克费恩都需要认真对待的体量。 而这个体量的主人,是一个他在三个月前还以为是"运气好的疯子"的华裔年轻人。 布兰克费恩把那份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在关上抽屉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零点四美元的数字。 零点四。 涨到十九。 两个月。 他摇了摇头,把抽屉关上了。 他之前认为陆泽是草原上一只凶狠的狼。狼再凶猛,也需要在猎场里狩猎。 高盛就是这个猎场。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判断。 第82章 正确与错误 北京,金融街。 六月的北京热得发闷。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压在胸口上的沉重感。 王文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台永远调在CCTV-2财经频道的电视。 屏幕右下角的国际油价实时数据,跳动着一个让他胃部隐隐抽痛的数字。 WTI原油:140.21/桶。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三份文件。 三份来自不同国有企业的燃油套保方案执行情况通报。 第一份,来自刘建明的那家航司。 通报的语气极其昂扬。 刘建明在上个月正式签署了那份"零成本领口期权"合同,锁定了130美元的上限。 现在油价冲破了140美元,这意味着高盛每天都在向刘建明的公司支付差价补偿——每桶10美元,乘以合同覆盖的天量敞口,每天进账的现金是一个让人眩晕的数字。 通报的最后一段,用红色加粗标注着一行字:"本季度燃油对冲收益预计超过2.3亿美元,有效缓解了航油成本压力,为全年利润目标的达成奠定了坚实基础。" 王文远看着那行红字,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 刘建明现在大概正坐在他那间顶层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对着财务报表上那些因为套保而多出来的利润数字,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甚至可以想象刘建明在某个内部会议上,用那种不经意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当初协调办的王主任来我这里,说高盛在骗我们,要我花三个亿买什么止损保险。幸亏我们没听,否则那三个亿就白扔了。" 然后整个会议室都会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王文远把那份通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第二份和第三份通报,来自另外两家国企。 这两家的掌门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赵总是王文远在发改委时期的老同事,两人认识将近二十年。 孙总和王文远没有私交,但他是一个出了名的保守派,在国企圈子里有"孙铁算盘"的绰号。 这两个人,是王文远在过去两个月里,用尽了所有的私人关系、政治信誉和专业论据,硬生生说动的。 他们没有签刘建明那种"零成本"的裸奔合同。 他们签的是王文远力推的保守方案——花了真金白银的期权费,买了价格下限的保护。 具体来说,他们的合同里加上了一条"敲出障碍"条款:如果油价跌破70美元,合同自动终止,亏损被封死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代价是,他们每家各掏了大约三千万到四千万美元的前置期权费。 这笔钱,在油价140美元的今天看来,是一笔彻头彻尾的浪费。 因为刘建明的"零成本"方案,此刻正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利润。 而赵总和孙总的保守方案,虽然也锁定了上限,但他们额外支付的那几千万美元期权费,变成了账面上一个醒目的、无法解释的成本支出。 王文远知道,赵总和孙总现在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因为今天上午,赵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 王文远看到来电显示是赵总的私人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老王。" 赵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有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老干部式的从容。声音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是赤裸裸的疲惫和焦虑。 "老王,油价今天到了一百四十。" "我知道。"王文远说。 "我们那个保守方案的锁价上限是一百三十五。现在高盛每天在给我们补差价,这部分没问题。但是……" 赵总停顿了一下。 "但是那笔三千八百万美元的期权保护费,在我们的季度财报里,是一笔独立的、已经发生的、无法冲回的费用支出。" "审计署上个月来做例行检查,翻到了这笔支出。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们要花三千八百万美元去买一个'油价跌破七十美元'的保险,而刘建明的那家航司,一分钱都没花,照样锁住了上限。" 赵总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老王,我跟审计的人解释了半天,什么叫'敲出障碍',什么叫'无限连带责任',什么叫'尾部风险保护'。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们只看到一个事实——同样是锁价,刘建明零成本,我花了三千八百万。" "他们在初步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我念给你听。" 赵总的声音开始发抖。 "'该笔期权费支出缺乏充分的商业合理性论证,建议进一步核查是否存在决策失误或利益输送。'" 王文远闭上了眼睛。 利益输送。 四个字。 在体制内,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在审计报告里,哪怕只是"建议核查"的措辞,也足以让一个国企掌门人夜不能寐。 "老王啊。" 赵总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快要溺毙的人,最后伸出手,抓住了唯一认识的一根浮木。 "这回,你可害惨我了。" 王文远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已经拆开的中华烟。 他其实已经戒烟三年了。 但今天,他抽出了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烧感。 他想起了纽约。 想起了唐人街那间弥漫着檀香和白茶清香的茶室。 想起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年轻人,用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他那些合同里藏着什么样的刀。 "绝对不要签下任何不设跌幅下限的无限连带责任对赌。" 那是陆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实质性的话。 他听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带回了北京,带进了一间又一间国企的会议室,拍了桌子,磨了嘴皮,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和政治信誉,硬生生地把赵总和孙总从那个"零成本"的诱惑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没能拉住刘建明。 因为刘建明不信他。 刘建明信的是高盛的蓝色LOgO,是张总监的蒙特卡洛模拟,是那个"3.2%的尾部概率",是"零成本"三个字带来的、不需要向审计署解释任何费用支出的政治安全感。 而现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 刘建明是英雄。 赵总和孙总,是"决策失误"的嫌疑人。 而他王文远,是那个"在纽约听了一个年轻人的感觉,就让国企多花了几千万美元"的糊涂官僚。 王文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扭曲的烟蒂。 他知道,这一切的是非对错,不取决于他在纽约听到了什么,也不取决于那份合同的第四十七页到底写了什么。 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油价。 如果油价继续涨,涨到一百五十、两百,刘建明就是永远正确的英雄。 而他和赵总,将背负"浪费国有资产"的骂名,可能到退休都翻不了身。 但如果油价掉头向下。 如果它跌破一百二十,跌破一百,跌破八十,跌到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区域。 那么刘建明签的那份"零成本"合同里,那个沉睡在第四十七页的无底洞,就会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嘴,把刘建明、把他的航司、把几千万工人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外汇,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而赵总和孙总,因为多花了那几千万美元买的那条"敲出障碍"止损线,会在溃坝的那一刻,被自动弹射出那个无底洞。 断一条腿,但保住命。 问题是,这一天会不会来? 什么时候来? 王文远不知道。 他不是陆泽。 他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对市场走势的绝对直觉。 他只有一个老官僚的朴素判断:洋人不会白给你好处。 但这个判断,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想给林先生打一个电话,问问那个年轻人现在怎么看。 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拨号键上,悬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不能打这个电话。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在纽约的那场对话里,陆泽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战场。 王文远把电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83章 挥泪斩马谡 6月10日,星期二。 纽约,第七大道745号,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 理查德·富尔德坐在那张象征着华尔街第四大投行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眼的青白色。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这间办公室了。 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散乱地堆着昨天(6月9日)刚刚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预告。 那上面印着一个让整个华尔街为之颤栗的数字:预计由于按揭贷款支持证券(MBS)相关资产减值,公司将录得28亿美元的净亏损。 这是雷曼自1994年脱离美国运通独立上市以来,十四年中绝无仅有的单季巨亏。还是经过美化之后的结果。 但在富尔德眼里,这28亿美元的亏损并不是最让他愤怒和恐惧的。 真正让他感到一阵接一阵心悸的,是昨天那场堪称灾难的分析师电话会议。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依然在回放着那个不可挽回的场景。 昨天上午十点,在财报预告发布后,雷曼召开了一场针对华尔街各大机构分析师的电话会议,试图安抚市场情绪。 原本,这场会议应该由富尔德亲自或者由老练的COO乔·格雷戈里来掌控节奏,用他们一贯的强硬和自信把那些质疑的声音压下去。 但格雷戈里强烈建议,让CFO艾琳·卡伦来主导这场会议。 理由是:"艾琳在媒体和分析师那边的人缘很好,她亲和的形象能软化那些冷冰冰的负面数字。" 富尔德同意了。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当电话接通,那些平时对雷曼客客气气的分析师们,在看到了28亿美元巨亏的数字,以及之前大卫·埃因霍恩在SOhn大会上犹如解剖刀般的公开指控后,彻底撕破了脸皮。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向卡伦,每一个都尖锐得见血封喉: "卡伦女士,雷曼在商业地产上的实际敞口到底有多少?为什么你们的估值模型与当前市场交易价格存在如此巨大的偏离?" "关于绿光资本指控你们粉饰第三级资产(Level 3 ASSetS)的问题,您能给出具体的流动性对冲数据吗?" "雷曼目前的隔夜回购融资渠道是否面临压力?你们有足够的优质抵押品来应对潜在的保证金追缴吗?" 坐在主讲位上的卡伦,那个曾经在CNBC镜头前谈笑风生的华尔街明星女性CFO,在这些涉及极度深度的财务审计和资产定价模型的问题面前,彻底慌了神。 她没有深厚的财务背景,她过去只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股票衍生品销售。 在电话会议里,她的回答开始变得支支吾吾。 她不断地使用"宏观环境挑战"、"流动性依然充足"、"我们相信长期价值"这种空洞的公关辞令,试图搪塞过去。 但那些分析师是华尔街最精明、最冷血的算盘精。 他们瞬间就闻到了卡伦话语中的虚弱和言之无物。 当一个CFO在面对核心资产估值质疑时无法给出掷地有声的数字反击,那就意味着一件事——做空者说的都是真的,雷曼真的烂透了。 电话会议还没结束,雷曼的股价就开始了不计成本的自由落体。 单日暴跌超过9%。 富尔德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桌上的那份财报,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向对面的墙壁。 "蠢货!一群该死的蠢货!" 他低声咆哮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后被推开。 进来的是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曼的几位资深执行董事,以及投资管理部(IMD)负责人迈克尔·斯特恩。 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没有了平时面对富尔德时那种下属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逼宫的决绝。 富尔德看着他们,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没叫你们开会。" 几个人走到办公桌前。其中一位资深董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理查德,我们代表执行委员会的大多数成员,来向你传达一个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富尔德: "昨天那场电话会议是一场公关灾难。艾琳(卡伦)在华尔街已经彻底失去了信誉。市场不再相信她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关于雷曼财务状况的数字。" 另一位董事接上话头,语气更加生硬: "还有乔(格雷戈里)。这两年公司在商业地产上那几百亿的不良敞口,全是他一手批准和主导的。 现在窟窿爆出来了,他难辞其咎。雷曼的股东和我们这些合伙人的财富,在过去一个月里蒸发了一半!" 迈克尔·斯特恩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富尔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卡伦搞砸了,他也知道格雷戈里的激进扩张是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根源。 但格雷戈里是他三十年的老战友,是雷曼的"二把手",是他绝对信任的影子。而卡伦,是他和格雷戈里一手提拔起来的门面。 如果解雇他们,就等于向全华尔街承认:雷曼过去的战略是彻底错误的,雷曼的管理层确实在撒谎。 这是对理查德·富尔德个人权威的终极否定。 "乔是总裁!艾琳是CFO!" 富尔德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庞大的身躯向前倾,试图用他标志性的暴君气场把这群造反者压下去。 "你们是在教我怎么管理这家公司吗?!雷曼是我一手带到今天的!我们经历过98年的LTCM危机,经历过911!我们能挺过去!" "理查德!" 那位最资深的董事提高了音量,毫不退让地打断了他: "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我们教你怎么管理公司!是华尔街在教我们怎么活下去!" 他指着窗外高盛和大摩大楼的方向: "高盛的主经纪商部门今天早上又把我们的抵押品折扣率提高了!摩根大通在跟我们要额外的清算保证金!如果不立刻找人出来承担责任,给市场一个我们正在‘彻底清理门户’的交代,雷曼的资金链撑不过这个月!" "必须有人为这28亿的亏损和昨天的灾难负责。而且,级别必须足够高。" 董事看着富尔德,一字一顿: "理查德,如果你不下手。明天的董事会特别会议上,我们将正式提出对你本人的不信任动议。"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抵在了富尔德的咽喉上。 要么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向市场低头认错。 要么,自己滚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斯特恩看着富尔德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屈辱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知道,富尔德的防线崩溃了。 这个习惯了用咆哮解决一切问题的暴君,怎么会接受自己被扫地出门。 富尔德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这几个人,仿佛要把他们的脸刻在脑子里。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由砂纸摩擦发出的。 "让乔和艾琳……来见我。" 几位董事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任何废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斯特恩走在最后。在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理查德·富尔德瘫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掩面。 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却照不亮他周身那股颓败、绝望的气息。 他像是一头年迈的狮王,在狼群的逼迫下,不得不亲口咬断了自己幼崽的脖子,以此来换取领地里短暂的安宁。 …… 两个小时后。 乔·格雷戈里和艾琳·卡伦并肩走出了CEO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和富尔德说了什么,也没有人听到平时那种标志性的咆哮声。 格雷戈里的步伐依然沉稳,但他那件总是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此刻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 他没有看走廊里任何人的眼睛,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卡伦走得很慢。 她的脸色惨白,精致的妆容无法掩饰她眼底的空洞。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当她走到电梯口时,正好遇到了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的斯特恩。 两人打了个照面。 斯特恩看着这个曾经在CNBC上光芒四射、如今却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女人,心里没有落井下石的快感,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艾琳。"斯特恩停下脚步,轻声叫了她一句。 卡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比哭还要绝望的惨笑。 "迈克尔。"卡伦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快跑吧。"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走进了刚刚打开的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最后的视线。 第84章 权力的晚宴 2008年6月14日,星期六,傍晚七点。 纽约,第五大道1000号。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座占据了四个街区、收藏着人类五千年文明精华的庞然大物,在初夏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庄严。 新古典主义的石灰岩外墙被落日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蜜金色,门前那排巨大的科林斯柱在暮光中投下修长的影子。 正门前的台阶上,平时会坐满啃热狗、喝可乐的游客。 但今晚不会。 今晚,台阶两侧站着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的安保人员。一条红色的天鹅绒隔离带,把大都会博物馆的正门与整条第五大道的人行道隔开了。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 陆泽的奔驰S600在一辆宾利和一辆迈巴赫之间停下。 司机绕过车头,拉开后门。 陆泽走了出来。 他走上台阶,穿过安检,进入了博物馆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在灯光下显得无比高远,像是一座用石头和玻璃搭建的人造天空。 今晚的灯光被调成了一种极其柔和的暖金色,把那些平时在日光灯下显得冰冷的希腊雕塑和埃及方尖碑,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中。 一支弦乐四重奏在大厅的角落里演奏着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 乐声很轻,像是一条在石头缝隙间流淌的溪水,为整个空间提供了一层薄薄的、不会打扰交谈的声学底色。 侍者们穿着白色的短外套,端着银色的托盘在人群中穿行。 托盘上是香槟——某个年份的唐培里侬,或者某个陆泽叫不出名字的、只在特定酒庄的地窖里才能找到的小批量手工酿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独特的气味——权力的味道。 陆泽在入口处停了两秒钟,扫视了整个大厅。 大厅的中央区域,是最密集的社交核心。 那里站着大约四五十个人,分成几个松散的小圈子,每个圈子的中心都有一到两个说话声音最大、手势最多、被最多目光追随的人。 陆泽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 靠近北侧墙壁的那个小圈子,中心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男人,穿着一套极其保守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 那是蒂姆·盖特纳,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 他身边站着三四个穿着相似西装的男人,从他们的站姿和听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角度来判断,大概率是联储或者财政部的高级官员。 在盖特纳的小圈子旁边,相隔大约五六步的距离,站着另一个人。 他比盖特纳更高,体格更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太近的、属于绝对权力的气场。 汉克·保尔森。美国财政部长。高盛前CEO。 保尔森没有端酒杯。 他的双手交叉在身前,姿势像是在教堂里祈祷,但眼神里完全没有虔诚的成分。 他在听旁边一个人说话,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那个人的肩膀,扫向大厅的其他角落,像是在持续监控整个房间的动态。 陆泽注意到,保尔森的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会短暂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停滞一下。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里站着理查德·富尔德。 雷曼兄弟的CEO独自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杯看起来没有喝过的威士忌。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紧绷。 他刚刚在三天前,亲手解雇了他最亲密的两个战友。 在大厅的另一侧,靠近一组埃及石棺展品的区域,陆泽看到了几个他更熟悉的面孔。 约翰·保尔森,保尔森资本的创始人。他依然是那副清瘦的、学究气的样子,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像是一个误入时装秀后台的大学教授。 他在和一个陆泽不认识的人说话,但眼神偶尔会飘向大厅中央。 在保尔森旁边不远处,站着大卫·埃因霍恩。那个公开把雷曼的财表解剖的开团者。 他端着一杯苏打水,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靠在一个展柜旁边,观察着这间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扫到富尔德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陆泽把这些信息全部收入眼底,然后收回目光,开始向大厅中央走去。 他不需要去找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今晚邀请他来的那个人,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自己走过来。 果然。 陆泽刚走到大厅中央区域的边缘,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结的男人,端着一杯矿泉水,从一个小圈子里脱离出来,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他今晚的打扮比平时稍微正式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拒绝被束缚的随意感。 "LanCe。" 布兰克费恩伸出手。 "劳埃德。" 陆泽回握。 "谢谢你来。" 布兰克费恩的笑容很自然,像是在欢迎一个老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种场合太无聊。" "我确实觉得。" 陆泽说。 布兰克费恩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LanCe,我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不装。" 布兰克费恩收起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很开心见到彼此。但实际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恨不得把对面那个人扔进哈德逊河里。" 他侧过身,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把陆泽引向了大厅中央的那几个核心圈子。 "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陆泽听得很清楚。 在这个房间里,布兰克费恩是地主。他在用"引荐"这个动作,向所有人宣告一件事:这个年轻的华裔,是我带来的。他在这里的存在,有我的背书。 这不是善意。这是一种标记。 一头老狮子把一头年轻的猎豹带进了自己的领地,然后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客人。 这意味着保护,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控制。 陆泽知道这个规则。 他没有拒绝。 布兰克费恩首先把他带到了盖特纳的圈子旁边。 不是直接走进去,而是在圈子的边缘停下来,等盖特纳的一段对话告一段落。 盖特纳转过头,看到了布兰克费恩。 "劳埃德。" 盖特纳微微点头,语气客气但保持着一种监管者特有的距离感。 "蒂姆。" 布兰克费恩回应,然后侧过身,"让我给你介绍一下——LanCe Walker,远星资本的创始人。" 盖特纳的目光落在陆泽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专业的、受过训练的审视。 "Walker先生。"盖特纳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很轻。 "我听说过远星资本。今年的表现非常亮眼。" "谢谢。"陆泽说。 盖特纳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这种场合,联储行长不会和一个对冲基金经理聊太久。但他在松开手之前,目光在陆泽的脸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那一秒钟的停留里,包含着什么,只有盖特纳自己知道。 布兰克费恩带着陆泽继续向前走。 在经过保尔森(财长)的圈子时,布兰克费恩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介绍。 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冲保尔森微微点了一下头。保尔森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点头。 两个前高盛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陆泽注意到,保尔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比盖特纳更长。 但保尔森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伸手。 保尔森不方便在公开场合和布兰克费恩产生交集。 陆泽理解这个信号。 布兰克费恩也理解。 他没有强行把陆泽推到保尔森面前,而是顺着自然的行走路线,绕过了那个圈子,向大厅的另一侧走去。 在那里,约翰·保尔森和大卫·埃因霍恩,正站在一组埃及石棺展品的旁边。 布兰克费恩在距离他们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从一个路过的侍者手里拿了一杯矿泉水,转头对陆泽说: "那边有几个你应该认识的人。"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把正式的引荐任务交接给一个更私人的社交空间。 "我就不陪你过去了。我得去和蒂姆(盖特纳)聊几句正经事。" 他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这个动作本身,在这个房间里被至少五六双眼睛捕捉到了。 "今晚好好享受,LanCe。" 布兰克费恩转身走回了盖特纳的方向。 陆泽独自站在大厅的这一侧,手里端着一杯从未碰过的香槟。 他看向那个站在埃及石棺旁边的清瘦身影。 约翰·保尔森也正好在那一刻转过头来,透过半个大厅的人群,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瞬间。 保尔森微微抬起手里的酒杯,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只有陆泽能看到的致意动作。 陆泽回以同样微小的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弦乐四重奏正好进入了《鳟鱼五重奏》的第四乐章。 那是一段急促的、带着暗涌的变奏。 旋律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暗流,在这些衣冠楚楚的人群脚下,无声地涌动。 第85章 猎人的约会 陆泽穿过人群,走向那组埃及石棺展品。 约翰·保尔森依然是那副清瘦的、仿佛永远都处于轻微营养不良状态的学究模样。 他的西装看起来至少穿了三年,领带的花纹是那种在梅西百货打折区能找到的款式。 在这个满屋子都是定制面料和手工缝线的场合里,他的穿着几乎构成了某种行为艺术。 但没有人会因此轻视他。 因为这间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在过去一年半里,用一笔做空次贷的交易,赚了将近一百五十亿美元。 大卫·埃因霍恩站在保尔森旁边,端着他标志性的苏打水。 他和保尔森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两人的身体语言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平行——面朝同一个方向,偶尔交换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观察这间大厅。 陆泽走到他们面前。 "JOhn。David。" 保尔森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社交修饰的微笑。 "LanCe。"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 "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你不像是喜欢这种场合的人。" "我不喜欢。" 陆泽说。 "但布兰克费恩发了请帖。拒绝高盛CEO的私人邀请,在华尔街大概等于拒绝教父的橄榄枝。" 埃因霍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大概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布兰克费恩是教父," 埃因霍恩用苏打水的杯子指了指大厅另一侧正在和几个人高谈阔论的富尔德。 "那边那位,大概觉得自己是凯撒。"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富尔德身上。 富尔德正站在大厅中央偏北的位置,身边围着三四个人。 从他们的姿态来看,应该是雷曼的客户或者某些二线投行的高管。 富尔德的声音很大,在弦乐四重奏的间隙里,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流动性充足"、"战略调整已经完成"、"市场过度反应"。 他的手势幅度很大,像是在主持一场战前动员会。 三天前刚刚亲手砍掉了自己最亲密战友的男人,此刻正在向所有人展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保尔森看了富尔德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红酒。 "他比三月份瘦了。" 保尔森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观察。 "他三天前刚开除了格雷戈里和卡伦。" 埃因霍恩说。 "华尔街都在传,是执委会逼宫,他不得不含泪断臂求生。" "含泪?" 保尔森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理查德·富尔德会流泪吗?" "会。" 埃因霍恩喝了一口苏打水。"为自己流。" 这句话在三个人之间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被弦乐四重奏的一个新乐章淹没了。 保尔森转向陆泽,把话题从富尔德身上移开。 "LanCe,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在做多大宗商品。" 陆泽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当时的原话," 保尔森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华尔街的顶层人,基本都知道陆泽在石油上赚了大钱。 "你说想去桅杆顶端,赚一波人性的钱。" "我没有跟。" 保尔森坦率地说,"我觉得大宗商品的估值已经脱离基本面了。我不碰我不理解的泡沫。" "你的判断是对的。"陆泽说,"泡沫确实脱离了基本面。" 保尔森看着他:"但你还是做了。" "因为在泡沫破裂之前,泡沫本身就是基本面。" 保尔森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咀嚼这句话。 埃因霍恩站在旁边,没有插嘴。但他的耳朵显然在认真听。 "WTI现在多少了?"保尔森问。 "上周五收盘,139。" 陆泽说。 保尔森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很小,但在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里,听得清清楚楚。 "从你建仓的时候算起,大概涨了百分之三十多。" 保尔森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你用的是期权……"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作为一个同样精通期权定价的顶级基金经理,保尔森太清楚深度价外期权在标的资产暴涨百分之三十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我已经在清仓了。" 陆泽说。 这句话让保尔森和埃因霍恩同时看向了他。 "清仓?" 埃因霍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油价还在往上走,高盛上个月刚喊了两百美元的目标价。你在一百三十九就开始跑?" "从一百三十就开始了。"陆泽纠正道。 埃因霍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在所有人都看好雷曼的时候选择做空的人。他理解那种"在共识最强烈的时候转身离开"的逻辑,即使他自己在石油这个标的上没有这个判断。 保尔森的反应更安静。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红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吗,LanCe。" 保尔森的声音很轻,带着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坦诚。 "我在2006年开始做空次贷的时候,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我的基金在持续亏损。每个月,我的投资人都在问我,你是不是疯了,房地产市场一片繁荣,你为什么要押注它崩盘。" "那一年里,最难的不是亏钱。最难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你错了的时候,继续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抬起头,看着陆泽。 "但你刚才说的,是另一种难。" "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对了的时候。在你的账面浮盈每天都在爆炸式增长的时候。在市场的每一个信号都在奖赏你的时候。选择离开。" 保尔森停顿了一下。 "这比逆市而行更难。因为你对抗的不是外部的质疑,而是自己内心的贪婪。" 陆泽耸了耸肩。 “越贪婪的时候越应该恐惧。”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弦乐四重奏的旋律在这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埃因霍恩打破了安静。 "既然你在跑石油," 他看着陆泽,语气变得更加直接,"那你跑出来的钱,准备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很明确:你是不是在准备做空金融板块。尤其是雷曼。 陆泽端起那杯从未碰过的香槟,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金色的气泡在杯壁上升腾,像是微观世界里的烟花。 "David,你在SOhn大会上做的那个演讲,我看了录播。" 陆泽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你拆解雷曼财报的方式非常专业。逐行逐项,像外科医生一样。" 埃因霍恩微微扬起下巴,显然这样的夸赞很对他的胃口。他等着陆泽说下去。 "但外科医生只能告诉病人,你的哪个器官有问题。" 陆泽看着他,"他不能告诉病人,你什么时候会死。" 埃因霍恩的眼神一凝。 "你呢?" 他问,"你能告诉我吗?" 陆泽看着远处那个还在高声谈笑的富尔德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不能。" 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在死之前,总会经历一段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死的时光。" 陆泽的目光从富尔德身上收回来,落在保尔森和埃因霍恩的脸上。 "他刚刚砍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向市场证明他有能力自我革新。韩国人还在和他谈,中东的钱还没有完全关门。他现在觉得,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陆泽把那杯香槟放在身旁展柜的边缘上,没有喝。 "我想那段时光,就是这个夏天。"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在大厅的另一端,富尔德的笑声穿过人群传了过来。那是一种极其用力的、几乎是表演性质的大笑,像是在告诉所有人:雷曼没有问题。 保尔森听着那个笑声,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 "可怜的富尔德。" 他喃喃了一句。 这是这个晚上,从约翰·保尔森嘴里说出的唯一一句带有情感色彩的话。 ... 然而这场安静的会谈并没有继续下去。 富尔德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压都变了。 第86章 猩猩来袭 富尔德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压都变了。 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大部分宾客还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交谈,侍者还在穿行,弦乐四重奏还在演奏。 但那些真正敏感的人,那些在华尔街的丛林里活了足够久、对权力的气味有着动物般嗅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就像是草原上的羚羊群突然同时抬起头,因为它们闻到了风里夹带的、属于大型掠食者的气息。 富尔德从大厅中央那个他一直在经营的社交圈子里脱离出来,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威士忌,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攻击性。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挡在路上的面孔,直直地锁定在大厅边缘那组埃及石棺展品旁边站着的三个人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大卫·埃因霍恩。 保尔森最先察觉到了。 他微微侧过身,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把自己的身体转向了富尔德走来的方向。 一种本能的、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正面朝向。 埃因霍恩也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苏打水的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泽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们刚刚才锐评了富尔德,这只猩猩就自己跑过来了。 富尔德在距离他们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身材比这三个人都要高大,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在深黑色的西装下撑出一种近乎暴力的体积感。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墙。 "嗬。" 富尔德发出了一个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鄙夷的单音节。 他的目光从保尔森身上掠过,在陆泽身上停了一秒,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埃因霍恩的脸上。 "大卫·埃因霍恩。"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念一份通缉令上的嫌犯姓名。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敢来。" 富尔德的声音不大,但他刻意没有压低,周围至少有七八个人能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 "毕竟,一个靠在讲台上念PPT来做空别人的人,通常没有胆子当面站在被他做空的人面前。" 埃因霍恩看着富尔德,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理查德。" 他的声音极其平。 "我在SOhn大会上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雷曼的公开财报。如果你觉得我说错了,你可以指出来。" "指出来?" 富尔德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在他线条硬朗的脸上扭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形状。 "我不需要指出来。你那些所谓的'分析',在华尔街真正做过投行的人眼里,就是一个从来没有管理过一天资产负债表的外行人,拿着一把尺子去量大海的深度。" "你知道什么叫资产估值的长期持有逻辑吗?你知道什么叫跨周期的战略配置吗?你连雷曼交易大厅的门都没进去过,你凭什么坐在一个讲台上,告诉全世界雷曼的资产被高估了几百亿?" 富尔德的音量在逐渐升高。 周围的几个小圈子已经安静下来了,人们的目光开始向这个方向聚集。 弦乐四重奏还在演奏,但那些旋律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噪音。 埃因霍恩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端着那杯苏打水,以一种近乎学术答辩式的冷静,看着面前这头咆哮的猛兽。 "理查德,我的分析是基于FAS 157准则下的公允价值评估框架——" "去他妈的FAS 157!" 富尔德猛地向前跨了半步,手里的威士忌杯因为动作太大而溅出了几滴酒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你们这群做空的寄生虫!你们从来不创造任何价值!你们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在别人流血的时候,趴在伤口上吸血!"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埃因霍恩的面前,距离不超过十五厘米。 "听着,埃因霍恩。雷曼有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一百五十八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十年。我把它从一个二流的债券交易商,变成了华尔街第四大投行。你以为你在PPT上画几条线,就能把我毕生的心血毁掉?" "你做梦!" 富尔德的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在大都会博物馆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看着这一幕。 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假装没看到。 盖特纳站在远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保尔森(财长)的目光从另一个方向扫过来,在富尔德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布兰克费恩站在大厅的另一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场风暴。 埃因霍恩在富尔德的咆哮结束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前襟上被富尔德的威士忌溅到的两滴酒渍。 他拿起一张餐巾纸,极其缓慢地、极其仔细地,把那两滴酒渍擦干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富尔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回应一个学生的提问: "理查德,你刚才提到了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数字。" 他把那张用过的餐巾纸叠好,放在旁边的展柜上。 "但历史的长度,从来不是资产负债表健康的证明。" 富尔德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张开嘴,准备发出新一轮的咆哮。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不是保尔森的声音。 是陆泽的。 "富尔德先生。" 这两个字很轻,但在富尔德即将爆发的间隙里,它们像一把极细的刀,精准地切开了那层由愤怒和恐惧交织而成的张力。 富尔德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泽身上。 这个身高比他矮了半个头、年龄只有他一半、却穿着一件比他更贵的西装的华裔年轻人。 "你是谁?" 富尔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但紧接着,他的大脑似乎完成了一次延迟的面部识别。他的眼神变了。 "远星资本。" 富尔德低声说出了这几个字,语气里多了一层比面对埃因霍恩时更复杂的东西——不仅是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忌惮。 因为埃因霍恩只是在公开场合说了雷曼的坏话。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大快朵颐了贝尔斯登的尸体。 "我听说过你。" 富尔德盯着陆泽,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 "那个在贝尔斯登的尸体上捡了点便宜的中国小鬼。" 这个称呼——"中国小鬼"——让旁边几个听到的人同时皱了一下眉头。 第87章 长长久久 在这种级别的社交场合里,公开使用带有种族色彩的称呼,是一种极其失态的行为。它暴露的不是富尔德的傲慢,而是他的失控。 陆泽看着富尔德。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有。 那种平静,在这个充斥着紧张气氛的空间里,反而比任何反击都更具压迫感。 陆泽没有纠正他方错误,只是静静的和他对视。 "富尔德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近乎冷漠的平稳。 "贝尔斯登的事情,和您没有太大关系。它死了,是因为它自己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富尔德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当然,如果您觉得贝尔斯登的问题和雷曼完全不同,那我尊重您的判断。" 这句话表面上极其客气。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它的潜台词——贝尔斯登的问题,和雷曼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 富尔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在暗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个人能听到,但那种低沉里蕴含的杀意,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胆寒。 "你是不是也在做空雷曼?" 陆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组埃及石棺展品。 玻璃展柜里,一具有着三千年历史的法老石棺静静地躺着。石棺的表面覆盖着精美的象形文字和彩绘,记录着这位法老生前的丰功伟绩。 陆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富尔德。 "富尔德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浅淡。 "在这个博物馆里,到处都是曾经辉煌的帝国留下的遗物。" "它们有的存续了三百年,有的存续了一千年。"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具石棺,然后转回来,对上富尔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它们现在都在玻璃柜子里。" 富尔德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旁边的保尔森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压住了。只是抿了一口香槟。 这是一种比被正面反驳更致命的打击。陆泽没有和他争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是否健康,没有和他辩论做空是否道德,没有接受他的任何一个战场。 他只是用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无法被反驳的隐喻,把雷曼的一百五十八年历史,和这间博物馆里那些已经死去的文明的遗物,放在了同一个句子里。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大约四秒钟。 富尔德盯着陆泽,脸不知道是因为愤怒什么别的什么东西涨得发红。 “我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们这些闻着血腥味来的鬣狗,连雷曼的一块骨头渣子都别想咬走。懂吗?” 他摔下了一句狠话,只是这样的回应怎么看都中气不足。 陆泽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被激怒,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欲望。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头咆哮的“大猩猩”。看着他手里燃烧的雪茄,看着他因为极度狂躁和隐秘的恐惧而充血的眼球。 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挂在绞刑架上、却还在努力对刽子手咆哮的尸体。 足足过了三秒钟。 陆泽微微点头,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做了一个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敬酒动作。 “当然,富尔德先生。” 陆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祝雷曼的一百五十八年,长长久久。” 富尔德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他的背影依然挺直,步伐依然有力,但他握着威士忌杯的那只手,指关节已经白得像骨头。 没有人追上去。 弦乐四重奏恰好在这个时刻进入了一段极其轻柔的慢板,像是在为一场刚刚结束的小型地震做善后的抚慰。 保尔森看着富尔德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完了。" 保尔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自己还不知道,但他完了。一个CEO在公开场合失控到这种程度,说明他内心的恐惧已经完全压过了理智。" 埃因霍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那两滴已经被擦掉的酒渍痕迹,什么都没说。 陆泽站在原地,目光从富尔德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旁边展柜里那具法老石棺的面孔上。 三千年前的工匠,在石棺上刻下了法老永恒不朽的祝福。 三千年后,那具石棺躺在纽约第五大道的一间博物馆里,被荧光灯照着,被游客拍照,被用来充当华尔街慈善晚宴的背景装饰。 "来。" 保尔森的声音把陆泽从那种短暂的凝视中拉回来。 保尔森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有喝过的红酒,看着陆泽和埃因霍恩。 "我不知道今晚之后,我们三个还有没有机会,在这种场合,这么安静地站在一起聊天。" 保尔森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属于华尔街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个月,会非常不平静。" 他把酒杯举起来,高度不高,只是微微抬起,到胸口的位置。 "敬这个夏天。" 埃因霍恩举起他的苏打水。 三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很小,小到在弦乐四重奏的旋律里几乎听不到。 但那个极其微弱的、玻璃碰撞玻璃的清脆声响,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像是某种只有猎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保尔森喝了一小口红酒。 埃因霍恩喝了一口苏打水。 陆泽把那杯香槟举到唇边,停了一秒,然后放下了。 他还是没有喝。 "我不喝香槟。"他说。 保尔森看着他,等了一下。 "等雷曼的追悼会那天,我请你们喝波本。" 陆泽说完这句话,把那杯香槟放回了展柜上。 第88章 孤独的影子 晚宴在十点左右开始散场。 陆泽是较早离开的那一批。 他不喜欢散场时的那种氛围。那种"所有人都在假装恋恋不舍,实际上巴不得赶紧回家"的虚伪温情。 他从大厅的侧门走出来,绕过了正门那段被闪光灯和安保人员占据的台阶,沿着博物馆北侧的一条石板小路,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六月中旬的纽约,入夜之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中央公园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和刚才大厅里那种由香水、酒精和权力混合而成的浓稠气味截然不同。 陆泽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博物馆北侧一段不太显眼的石阶上,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廊柱。 这个位置刚好在正门视线的死角——从里面出来的宾客看不到他,从外面经过的行人也注意不到他。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他的手里夹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尽的香烟,烟头的红色光点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陆泽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这张脸。 而是因为这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 精疲力竭,但又无处可去。 陆泽在贝尔斯登倒闭后的那些日子里,在麦迪逊大道383号的台阶上,见过太多这种姿态。 那些抱着纸箱、坐在前雇主大楼门口的石阶上、盯着地面发呆的人,就是这个姿态。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西装虽然松垮,但面料的质地不是普通员工穿得起的。陆泽从他胸前的标识上看到了隐隐的蓝色。 雷曼兄弟的标识。 陆泽在那段石阶旁边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六月的夜色里相遇了。 男人大概四十五岁上下,面容消瘦,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肤色大概是一种长期在荧光灯下工作、且最近严重缺乏睡眠的灰白。 "抱歉。"陆泽开口了,语气是那种不带任何侵入性的平淡,"这里有人坐吗?" 这句话有些荒谬。这是博物馆外面的一段公共石阶,不是餐厅里的座位。 但那个男人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我想坐下来,你介意吗? 男人看了陆泽一眼,目光在他的深海蓝色晚礼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请便。" 陆泽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两个穿着加起来价值上万美元的西装的男人,并排坐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石阶上。远处,正门方向偶尔传来车门关闭的沉闷声响和安保人员的低语。 陆泽没有主动开口。 那个男人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根快要燃尽的烟蒂在石阶上按灭了,烟灰在夜风中散成一片极淡的灰色。 "你是从里面出来的?" 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那种说了太多话之后的干涩感。 "嗯。" "怎么样?" 男人问。"里面热闹吗?" 这个问法有些奇怪。如果他也是晚宴的宾客,他不需要问别人里面热不热闹。 "很热闹。"陆泽说,"有人在演讲,有人在社交,有人在吵架。" "吵架?"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谁和谁?" "理查德·富尔德,和大卫·埃因霍恩。" 陆泽并没有把自己包含其中,或许他认为那不算吵架。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半秒,但陆泽捕捉到了。 "你认识富尔德?"陆泽问。 男人转过头,看了陆泽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看着笼外的人时才有的、混合了疲惫和警惕的神色。 "我在雷曼工作。" 他说出这句话的方式,像是在承认一种疾病。 陆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在预期之内的信息。 "哪个部门?" "投资管理。" 男人的回答很简短。 "我负责路博迈。" 陆泽依旧保持平静,只是脑海中开始快速计算。 路博迈。雷曼旗下最优质、最干净的资产管理公司。管理着超过两千亿美元的客户资金,没有一分钱的次贷敞口。 在雷曼日益腐烂的躯体里,这是唯一一块没有被感染的健康器官。 而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就是这块器官的守护者。 "迈克尔·斯特恩。" 男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陆泽和他握了一下手。斯特恩的掌心是干燥的,但指尖有些凉。 "LanCe Walker。" 斯特恩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反应。 "远星资本。" 斯特恩说出了这四个字。 "你知道我。" "华尔街没有人不知道你。" 斯特恩的语气里没有恭维,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客观。 "你在贝尔斯登身上做的那笔交易,在我们内部也被讨论过。很多次。" "讨论什么?" "讨论一个账面上只有五百万美金的小基金,是怎么敢在所有人都看好贝尔斯登的时候,押上全部身家去赌它的死亡。" 斯特恩看着远处正门方向最后几辆驶离的轿车尾灯。 "理查德(富尔德)当时在会上说,你只是运气好。他说在华尔街,每年都会冒出来几个这样的疯子,大部分第二年就消失了。" "然后据说你在石油上又赚了一大笔。" 斯特恩的声音变得更轻。 "所以理查德不再说你是运气好了。他开始说你是阴谋家,是和做空者串通的华裔投机客。" 陆泽听着这些话,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今晚为什么没有进去?"陆泽问。 这个问题换了方向。不是在谈远星,不是在谈贝尔斯登,而是在问斯特恩本人。 斯特恩沉默了几秒钟。 "我的级别不够。"他说。 "这种晚宴的名单是CEO级别往上。我来这里,是因为纽伯格伯曼和大都会博物馆的教育基金有一笔合作项目。我是来处理一些文件签字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 "处理完了之后,我没有立刻走。我想在外面坐一会儿。" 这句话的后半段,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陆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想坐一会儿。 一个刚刚目睹了自己公司的COO和CFO被扫地出门、自己两次提出的自救方案被CEO否决、而整个华尔街都在悄悄切断和自己公司的信用联系的高管,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坐在一段没有人看到的石阶上,抽一根烟,发一会儿呆。 这不需要解释。 远处,正门方向的最后一辆轿车驶离了。安保人员开始收起红色的隔离带。博物馆的外墙灯光开始逐盏熄灭,石灰岩的外墙从蜜金色渐渐退成了冷灰色。 陆泽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斯特恩先生。" 斯特恩抬起头。 "你刚才说,路博迈管理着两千多亿美元的客户资产。" "是的。" "这些资产,和雷曼母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之间,是完全隔离的吗?" 这个问题极其专业,也极其敏感。 斯特恩的眼神一凝。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该不该回答,以及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从法律架构上来说,是的。" 他最终说,"路博迈是独立法人,客户资金在独立的托管账户里,理论上不受雷曼母公司破产的影响。" "理论上。"陆泽重复了这两个字。 斯特恩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理论上"意味着,在现实中,这道隔离墙可能并不像法律文件上写的那么坚固。如果雷曼的母公司在某个极端情况下试图动用纽伯格伯曼的资产来填补自己的窟窿,那道墙能不能挡住,取决于很多因素——公司治理结构、监管介入的速度、以及斯特恩本人在那个时刻有没有足够的权力和意愿去保护他的客户。 陆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是一张白色的、只有手写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的卡片。 他把它递给斯特恩。 斯特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LanCe Walker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数字。 "我不知道你在雷曼还会待多久。" 陆泽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施压,没有暗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路博迈是个伟大的公司,不应该跟着雷曼陪葬。" 斯特恩握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问很多东西。想问远星资本为什么对纽伯格伯曼的架构如此了解。想问陆泽是不是在做空雷曼。想问如果他打了这个电话,等待他的是一条救生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他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斯特恩把那张卡片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Walker先生。" "嗯?" 斯特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的目光在陆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做最后一次评估。 "今晚理查德和埃因霍恩的那场冲突。"斯特恩说,"你也在场?" "在场。" "你怎么看?" 陆泽想了一下。 "一个在失控的人。" 他说。 斯特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沿着石阶走了下去,走向博物馆后面那条通往地铁站的小路。 他没有专车,也没有黑色的奔驰在路边等他。 他只是一个在深夜里独自走向地铁站的、穿着一套价格不便宜但也算不上奢华的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陆泽站在石阶上,看着斯特恩的背影消失在中央公园旁边的树影里。 远星虽然名气很大,但以现在的资金量,想要收购路博迈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但众所周知,现在的远星不等于未来的远星;现在的路博迈不等于未来的路博迈。 第89章 覆巢之下 六月的最后一周。 纽约的盛夏潮湿、闷热,中央公园满是躲避酷暑的人群。 但在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恒温二十一度的远星资本交易室里,弥漫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手术室般的死寂。 大屏幕上,WTI原油主力合约数字不断跳动:144.72。 林涛双手扶着键盘,紧盯着屏幕。过去两周,他的工作已完全从"建仓"转为了"拆仓"。远星在原油上的多头头寸,正像一栋被精密爆破的大楼,被层层剥离、分批消化进市场的买盘中。 上午十点。陆泽步出办公室,走到交易室中央的空位坐下。 所有人把椅子转向他。伊莎贝拉也走了过来。 "石油的清仓进度。" 马特先开口:"期货多单上周已全部出清。ETF和能源股明仓这两天处理完了。" "期权呢?" 伊莎贝拉翻开平板:"第二批,35%的主力期权仓位,这两周陆续出清完毕。" 她停顿了一下。 "增量落袋,约十亿美元。" 交易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涛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个数字的量级,但听到被念出声,还是感到了某种真实的眩晕感。 "加上六月初第一批的十一亿," 伊莎贝拉继续说。"原油这条线的已实现利润,目前合计约二十一亿。" "还剩15%。"陆泽说。 "对。最初始的零成本底仓,按您之前的指示留着。" 陆泽看了一眼大屏幕上144美元的数字。 "出掉。" 伊莎贝拉的笔尖停了一下。"全部?" "全部。" "现在油价还在涨——"林涛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停住了。 陆泽看了他一眼。 "七月了,再不出就晚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分析。 林涛闭上嘴。 马特已经在键盘上动了,开始拆分最后这批底仓的出货计划。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记下,然后抬起头:"这批底仓的权利金接近于零,现在每桶价值约十九到二十四美元区间。按现有持仓量估算,出完之后原油这条线的总利润——" 她按了几下计算器。 "大约二十五亿到二十六亿美元之间。" 这个数字在交易室里停了很久。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林涛盯着自己的屏幕,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近乎荒诞的感觉——他知道四个月前远星账上只有五百一十二万美元。 现在,光是原油这一条线,就赚出了这个数字的将近五百倍。 远星大概可以荣登进入华尔街对冲基金十亿俱乐部的最速传说。 "接下来布置几件事。" 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宣布下一个会议议程。 "第一,追加看跌仓位。" 他看向马特:"标普、原油和XLF的PUt,场内该建仓的继续建仓。VIX Call同步跟上。" 马特点头,记录。 "场外的部分," 陆泽继续,"原油再追加一批看跌。行权价往下压。" 林涛抬起头。 "压到多少?" "六十到八十。" 林涛沉默了一秒。 "老板,六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之前买八十的时候,我就觉得是在赌大萧条。六十是——" "更深的大萧条。" 陆泽平静地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场内基本没有这个深度的流动性。" 马特说,不是在质疑,只是在确认执行路径。 "所以走场外。" 陆泽说,"我们有九条通道。这个价格的期权他们会认为我们是送财童子,哪怕是高盛也不会拒绝的。另外铜和工业金属也加一批,行权价同样往极端方向压。" 伊莎贝拉记下,没有追问。 "标普、原油、工业金属,这几个方向的看跌,场内场外合计,从落袋的利润里拨五亿。" "第二件事。" 陆泽伸出第二根手指,"剩下的钱,拿十亿,做多长期国债。" 林涛和伊莎贝拉同时抬起头。 "通过摩根大通的固定收益柜台。TLT、三十年期国债期货、利率互换,让他们给一个组合方案。" 陆泽说,"这周之内把框架谈好。" 交易室里安静了一拍。 林涛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又看了看陆泽。 "老板," 他慢慢开口。 "我们平时场外的大单都走高盛的通道。这次国债,为什么选摩根大通?"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144美元的原油,还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沉默了四五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用的是中文。 他说完,起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了。 交易室里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听懂了这句话——伊莎贝拉和林涛。而马特虽然不懂中文,但他猜得出一点点,毕竟他是风控。 林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再问。 伊莎贝拉低下头,继续在平板上记录。手指的速度慢了半拍。 她把所有的部署细节记完,然后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停下来。 她开始列数字。 标普PUt,从现在的1300点开始梯队布局到700,按现有权利金水平,五亿的预算能撬动的名义敞口——她按了几下——大约两百亿到五百亿。 原油从144跌到六十,六十美元行权价的场外PUt,权利金大概在0.05到0.08美元/桶,按两亿的预算,如果真的跌到六十,每桶赔付约二十美元,总赔付—— 她停了一下,又按了几下计算器。 五百亿到八百亿。 铜铝工业金属,XLF,高收益债——她没有继续算下去。 加上九条ISDA通道里的CDS,名义敞口已经超过两百亿。 她把这几个数字粗粗加在一起。 如果全部生效—— 如果标普真的跌到那些行权价,如果原油真的跌到六十甚至更低,如果那些CDS全部被触发—— 她盯着那个最终的数字。 可能超过一千亿美元。 伊莎贝拉把笔放下,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数字。 怎么会全部生效。 这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萧条。需要整个金融体系的系统性崩溃。需要美国的实体经济以一种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速度陷入衰退。 这不可能全部生效。 而且没有人能赔得起这笔钱,高盛赔不起,大摩也赔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泽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她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算了这道题。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个数字出现在她脑子里的瞬间,让她感到不安的,不是那个数字本身—— 而是她发现,她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样,能够轻易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发生"了。 陆泽本身似乎带着一种和“不可能”相斥的气息。 下午,陆泽重新走出来,在伊莎贝拉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人手不够了。" "我知道。"伊莎贝拉已经在拟招聘需求了,"固定收益方向的,懂国债和利率曲线的。" "还需要一个懂工业金属衍生品的。铜铝这块场外的东西,现在没有人能独立跑。" "明白。"伊莎贝拉在平板上加了一行。 陆泽转身往回走。 "贝尔斯登的债券部和大宗部,应该还有不少人在找出路。"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这周之内给我名单。" 门关上了。 交易室里,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 大屏幕上,原油还在跳。 144.89。 林涛盯着那个数字,想起陆泽说的那句话。 七月再不出就晚了。这句话带着一种确定性,或者说老板的每句话似乎都带着确定性。 老板简直像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林涛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在他读博士的时候,偶尔会去看看国内的缓解压力,只是那些都是从现在穿越回古代。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里。 .... 同一天下午。 【老板,有个自称SEC执法部门的埃文·米勒联系前台,想约您做次“非正式”交流。】 陆泽目光稍停。在华尔街的语境里,“非正式”往往意味着对方还没掌握确凿的调查证据。 【有没有说是关于什么事?】陆泽回复。 【说是关于远星在“近期若干市场重大事件”中的交易。这人是SEC纽约办公室的资深律师,直属主管阿尔弗雷德·霍布斯是个出名的“做空强硬派”。】 陆泽靠在椅背上。绕开官方程序直接接触前台,这更像是霍布斯在正式调查前的一场私人试探行动。 他拿起手机,给出答复:【告诉他我下周有空,让他来办公室。不需要通知律师。】 伊莎贝拉这次停顿了近十秒才回复——对她而言极其罕见:【老板,SEC的人来访,按照合规,至少该让法务杰森在场。】 看着这条消息,陆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在棋盘上发现新棋子时,极度克制的兴致。 【不需要。】 第90章 天真者 埃文·米勒准时到了。 上午十点整,远星资本的前台通知伊莎贝拉,一位自称来自SEC的访客已经在等候区了。 伊莎贝拉亲自去接的他。 她第一眼看到埃文的时候,心里的警戒级别就不自觉地降低了一格。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三十出头,瘦高,深灰色的西装明显是在连锁店买的成衣,肩线有一点点宽。领带系得很紧。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尼龙布面的、带拉链。 在这间铺着抛光混凝土地板、挂着极简风格艺术品、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我很贵但我不会告诉你多贵"气息的办公室里,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公务员。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带着一种执拗。 "米勒先生,请跟我来。" 伊莎贝拉带着他穿过交易室。 林涛和马特都没有抬头看——伊莎贝拉提前交代过,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把埃文带到了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老板,SEC的米勒先生到了。" 陆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原油期权持仓报表。 他抬起头,看了埃文一眼。 "请进。" 伊莎贝拉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坐。"陆泽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埃文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的黄色法律拍纸簿和一支圆珠笔。 这个动作让陆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在华尔街,当一个人坐在你对面拿出纸笔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他是你的律师,要么他是来查你的。 但埃文拿出纸笔的方式,不像是在准备审讯,更像是一个学生在准备记课堂笔记。 "Walker先生,谢谢您抽出时间。" 埃文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伊莎贝拉预想的要沉稳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还没有被官僚体制完全磨掉的直接感。 "我知道您很忙。" "还好。" 陆泽靠在椅背上,"你说这是非正式的交流。那我就不叫律师了。" 这句话让埃文明显放松了一点。 "是的,非正式的。" 埃文说, "我今天来,不是代表SEC的任何正式调查程序。没有传票,没有录音,也不会有任何记录。" "那你代表谁?"陆泽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埃文的笔尖在拍纸簿上顿了一下。 "我代表我自己。"他说。 陆泽看着他。 这个回答,在华尔街的语境里,是极其罕见的。 一个SEC的执法律师说"我代表我自己",意味着他正在做的事情,要么是他的上司授权但不想留下痕迹的试探,要么是他瞒着上司的私人行动。 从他的眼神来看,陆泽倾向于后者。 "好。" 陆泽说,"那我们聊聊。" 埃文在拍纸簿上写了一个日期:2008年2月25日。 "Walker先生,我想从头开始。" 他抬起头,"今年二月,远星资本和高盛之间,有一笔涉及五十倍杠杆的CDO场外交易。这笔交易后来演变成了那笔著名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 "对。"陆泽说。 "在我的调查过程中——" "你说这不是正式调查。" 陆泽打断了他。 埃文停了一下,纠正自己:"在我个人的了解过程中,我注意到那笔CDO交易存在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远星资本当时的净资产大约是两千三百万美元。但高盛批准的五十倍杠杆所需的资质门槛,要求净资产不低于八千万。" 埃文看着陆泽,等待反应。 陆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意味着," 埃文继续说,"要么是远星资本在申请时提交了不实的资产证明,要么是高盛内部有人篡改了资质审核报告。" "你觉得是哪一种?"陆泽问。 这个反问让埃文的笔在纸上停了将近两秒。 "我觉得是后者。"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去查了高盛当时负责这笔交易的副总裁理查德·克莱曼的内部审批记录。他绕过了风控委员会的复核流程,单方面签字批准了这笔交易。而且," 埃文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分量很重的事情: "负责当时风控审核的高级主管,一个叫艾米莉亚·沃克的人,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就从高盛离职了。她拿了一笔非常丰厚的离职补偿金。" "我试图联系她。" 埃文看着陆泽。 "她拒绝了我的所有联系请求。她的律师告诉我,她已经签署了一份全面的保密协议,不能就任何与高盛相关的事务发表评论。" 陆泽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米勒先生," 陆泽放下杯子,"你刚才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高盛的内部问题,不是远星资本的问题。" "是的。" 埃文点头,"但我的上司不这么看。" "霍布斯?" 埃文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陆泽怎么知道他上司的名字。在华尔街,这种级别的信息不对称是常态。 "霍布斯先生认为,SEC目前的调查重点应该放在做空者身上。" 埃文的措辞极其谨慎。 "他认为,贝尔斯登的崩盘,至少部分是由恶意做空和市场恐慌传播导致的。远星资本在那次事件中获利最大,因此应该是首要的调查对象。" "他让你来查我。"陆泽说。 "他让我来查您。是的。" "然后你查着查着,查到了高盛身上。" 埃文沉默了一下。 "是的。" "然后呢?" 埃文的手指在圆珠笔上用力了一点,笔杆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然后,霍布斯告诉我,可以结束对远星资本的调查了。"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第91章 决定 陆泽看着埃文。 一个SEC的资深律师,被派来调查一个做空者。 他查了几个月,没有找到做空者的任何问题,反而发现了高盛内部的严重违规行为。然后他的上司告诉他,结案。 不是"继续查高盛",而是"结案"。 "所以你今天来," 陆泽的声音极其平静。 "不是来查我的?" "不是。" "你是来确认一件事。" 埃文抬起头,看着陆泽的眼睛。 在那个瞬间,陆泽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在华尔街极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恐惧,不是那种经过多年体制打磨后形成的圆滑。 是愤怒。 一种被压得很深、很紧、但还没有被完全浇灭的愤怒。 这让他微微有些意外,这样单纯的人在华尔街像大熊猫一样。 "Walker先生," 埃文的声音变得很轻,"高盛在那笔交易里做了什么,您比我更清楚。克莱曼篡改了您的资质,向您倾销了有毒的CDO资产,试图通过五十倍的杠杆把您的公司榨干。" "然后您反杀了他。这我能理解。在市场的规则里,这是合法的自卫。" "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 埃文的手指在拍纸簿上的某一行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后来您和高盛达成了一笔七亿多美元的和解。作为和解的一部分,所有关于克莱曼篡改数据的证据都被销毁了。艾米莉亚·沃克拿了封口费离开了高盛。整件事被彻底埋葬了。" "如果那些证据还在,如果艾米莉亚愿意作证——" 埃文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这将是2008年以来,SEC能够对高盛提起的最有力的执法诉讼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曼哈顿的七月阳光把落地玻璃晒得有些发烫。空调的嗡嗡声在这种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陆泽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SEC律师。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他还相信,正义是可以通过体制内的渠道来实现的。年轻到他还没有学会,在华尔街,"正确的事情"和"可以做的事情"之间,隔着一道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坚固的墙。 "米勒先生。" 陆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在SEC做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里,你见过几次,SEC成功地对高盛这种级别的机构发起了真正有意义的执法行动?" 埃文沉默了。 "你不用回答。"陆泽说,"因为答案是零。"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埃文。 "你想让我帮你,对吗?你想让我告诉你,那些被销毁的证据里到底有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公开指控高盛,给你提供一个可以重新启动调查的理由。" 陆泽转过身,看着埃文。 "米勒先生,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证据已经不存在了。这是事实。我和高盛之间的和解协议,是在双方律师的见证下签署的合法文件。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动机,去撕毁一份已经执行完毕的协议。" 陆泽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埃文。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如果你现在拿着我给你的任何东西去找霍布斯,霍布斯不会对高盛发起调查。他会把你调离岗位,然后把你给他的材料锁进保密柜里,永远不见天日。" "你不了解你的上司吗?他让你结案,不是因为远星没有问题。是因为高盛有问题。而高盛的问题,不是他想碰的东西。" 埃文的脸色在陆泽说完这段话之后,变得极其苍白。 他知道陆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过去几个月的调查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那道无形的墙。 高盛的名字在SEC的系统里,就像是一个被设定了最高权限的管理员账户——你可以看到它的存在,但你没有权限去点开它。 "那我应该怎么办?" 埃文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官方的、职业的控制力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年轻人,在问一个他本不应该问的人。 陆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回去好好工作。不要和霍布斯起冲突。不要把你查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 埃文抬起头。 "但也不要把那些东西删掉。" 陆泽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留着它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总有一天,这个市场会发生一些事情,让那些现在看起来无法被撼动的墙,自己裂开。" "到那个时候,你手里的东西,会比任何一张传票都更有用。" 埃文盯着陆泽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埃文最终说。 他合上拍纸簿,把圆珠笔插回了公文包的侧袋里。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陆泽和他握了一下。 埃文的手心微微有些汗。 "Walker先生,谢谢您的时间。" "不客气。"陆泽说。 埃文离开后,陆泽静静的靠在椅背上思索。 埃文或许可以作为一把对高盛的尖刀——肯定不是现在。这把刀会不会用到他不知道,但留着总归没错。 埃文的到来让他想到了其他事情。 SEC。或者国会,那些在危机之后被骂的狗血淋头的议员们。 他们会找替罪羊,想办法把罪责推到少数人身上——不是华尔街的CEO们,而是陆泽这样的做空者。他们会说做空者是“秃鹫”“刽子手”甚至“蓄意破坏美国金融体系”。 历史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陆泽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拿起笔,写下。 【公开信。系统性风险预警。】 只是为了出风头,没必要这么做。 但如果在危机前的某个时刻,他早早就指出了灾难会发生,在听证会上,他就可以把公开信甩到对方脸上。 这也是一个市场操作。他不确定雷曼会不会死,也不确定金融体系的崩塌会不会迟。 以远星的名望,如果唱空的话会加速这个过程。这是做空者惯用的手段,即预期的自我实现。 加速... 名望... 陆泽静静的靠在椅背思忖着,然后他打开日历看了半天,在某个日期上画了个圈。 第92章 一点点 七月第一周的某个下午。 陆泽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看过一眼彭博终端。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四张A4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又被划掉了大半,空白处挤满了修改和批注。 他在写那封信。 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写,写到凌晨两点,睡了四个小时,今天早上九点到办公室又继续改。 第一稿太激进了,读起来像是一份宣战书。他把它整个划掉了。 第二稿太温和了,读起来像是一份学术论文的摘要。没有人会记住一份学术摘要。 第三稿的语气找对了,但结构有问题。关于石油的部分太长,关于金融体系的部分太短。他把两个部分的比例调了过来。 第四稿。 他看着桌上这份写满了密密麻麻手写批注的终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主要分为两部分:对石油当前价格的判断和对金融体系的评论。 石油的部分,他写得很直接。"当前油价已经显著脱离基本面","远星资本正在系统性地削减能源多头头寸"。 这些话在他还持有大量多头仓位的时候不能说,但现在,主力仓位已经基本出清,说出来不仅不会损害他的利益,反而会在事后——当油价真的崩盘时——成为他判断力最有力的证据。 金融体系的部分,他写得极其谨慎。 他需要让措辞完美无缺,让它表面上看起来像一封监管机构抓不到任何把柄的“善意”的预警信。 不点名任何一家机构,不使用"做空""崩盘""破产"这些词。 通篇用的是"建议""审慎""关注"这类央行行长式的措辞。 但每一条"建议",都精准地指向了雷曼、AIG和其他几家机构最致命的软肋。 聪明人都能看懂。 最后一段,他改了五遍。 他看了看成稿,给伊莎贝拉发了一条消息。 ......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次被叫进主办公室之前,顺手从茶水间带两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陆泽桌上,替换掉那杯永远喝了一半就凉掉的旧咖啡。 她把热咖啡放在桌角,顺手拿走了那杯凉的。 "你找我?" 陆泽把那个没有标记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伊莎贝拉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她看到的第一行字是: 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她的手指在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伊莎贝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每一段文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陆泽没有催她。他端起那杯新换的热咖啡,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 第三分钟的时候,伊莎贝拉翻到了关于石油的那一段。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五分钟的时候,她翻到了关于金融体系的那一段。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六分钟的时候,她翻到了"第三级资产的透明度"和"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那两段。她的翻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七分钟。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了那句"最危险的时刻"。 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纸张摩擦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伊莎贝拉把文件夹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板。" "嗯。" "这封信如果发出去。"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陆泽能听出那层平稳底下的东西——不完全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在极高压力下才会出现的、对后果的精确计算。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你告诉我。" 伊莎贝拉看着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石油的部分还好。你公开说自己在清仓多头,这对市场的影响是——加速那些还在观望的多头的恐慌情绪。但油价的趋势是由宏观因素决定的,不是一封信能左右的。顶多让见顶的时间提前几天。" "但金融的部分。"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文件夹。 "你没有点名任何一家机构。但你提到的每一个问题——商业地产估值、第三级资产、短期融资依赖——在当前的市场语境下,所有人读完之后,第一个去查的公司会是谁?" "雷曼?"陆泽说。 "对。雷曼。" 伊莎贝拉看着他。 "你这封信,表面上是一份系统性的风险提示,实际上是一根针。它不会直接刺破泡沫,但它会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泡沫的存在。然后人们会开始紧张,开始检查自己的持仓,开始从那些最脆弱的机构里抽离资金。" "而雷曼,恰好是那个最脆弱的。" 伊莎贝拉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老板,我说句不太好听的。" "说。"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如果雷曼真的在几个月内倒了。那些在国会听证会上找替罪羊的政客,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他们会说:远星资本的陆泽,在做空雷曼的同时,发表了一封公开信,刻意制造市场恐慌,加速了雷曼的崩溃。这不是正常的市场行为,这是蓄意的金融谋杀。" 陆泽喝了一口咖啡。 "你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 陆泽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着她。 "因为如果我不发这封信,几个月后雷曼倒了,国会照样会来找我。他们会说:远星资本在贝尔斯登身上赚了七个亿,在石油上赚了几十个亿,在雷曼的CDS上又赚了几十个亿——这个人一定有内幕,一定在操纵市场。" "不管我发不发这封信,他们都会来。" "区别在于,如果我发了,我在听证会上可以说一句话:'我在七月份就公开提醒过所有人,风险正在累积。你们没有听,不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发,我在听证会上就只能说:'我赚了钱,但我什么都没说过。'你觉得哪个更有说服力?"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 "前者。"她说。 "对。"陆泽说,"这封信比起武器,更是盾牌。" 伊莎贝拉再次端起咖啡,这一次喝了很大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调侃的笑。 "老板,我能问你一个不太正经的问题吗?" 陆泽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问。" "你写这封信,"伊莎贝拉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有多大比例是因为风控考虑,有多大比例是因为你单纯不喜欢理查德·富尔德?" 陆泽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接着说:"我听说了大都会晚宴的事情。林涛那天晚上刷彭博的IB群组,满屏都在传,富尔德在慈善晚宴上当众发飙,指着你和埃因霍恩的鼻子骂了五分钟。"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陆泽的侧脸。 "然后你用博物馆里的埃及石棺,把他怼了回去。" "林涛转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他说他觉得你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陆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伊莎贝拉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观察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肌肉运动,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对富尔德没有个人好恶。" 陆泽淡定的说。 "真的?" "真的。他只是一个坐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却拒绝承认船在沉的人。这种人在华尔街到处都是。他不特别。"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着他,那个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你在晚宴上怼他的时候,心里真的一点爽感都没有?"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坦然,即使陆泽看过来,她也没有避开。 "也许有一点。" 陆泽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点压不住的笑意。 伊莎贝拉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一点点。"陆泽补充道。 伊莎贝拉笑出了声。 "好吧。" 她收起笑容,重新把那个文件夹拿起来,"那这封信什么时候发?" "七月七日吧。" "七月七日。" 伊莎贝拉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还有五天。" "对。在那之前,确保我们在标普和VIX上的建仓全部完成。石油的空头也要铺好。"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市场的反应会在几个小时内体现在盘面上。我需要在信发出之前,把所有的子弹都装进枪膛。" 伊莎贝拉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又停了一下。 "老板。" "嗯?" 伊莎贝拉回过头,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侧影。 "那句话写得很好。" "哪句?" "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将来有人问我,2008年的华尔街是什么样的。我可能只需要引用这一句话就够了。" 陆泽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说不定不仅仅是你。" 他说。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陆泽的意思是,说不定历史会记下这一笔。 她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杯伊莎贝拉刚才替他换的热咖啡。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手指碰过的温度。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七月七日,不早不晚。 第93章 清点 七月六日。星期日。晚上九点。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交易室的灯关了一半,七月的闷热从窗缝里渗进来,空调在低声对抗着它。 陆泽从办公室走出来,在交易室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 "过一遍。" 伊莎贝拉的平板已经亮着。马特在旁边,风控面板开着。林涛坐在外围的工位上,没有人叫他来,也没有人让他走。 "按时间线过。"陆泽说。 伊莎贝拉点头。她从第一行开始念。 "四月。贝尔斯登净落袋五亿一千三百万。这笔钱拆成了三块同时出发。" "第一块,约两亿,做多原油。ETF明仓两千万走高盛通道做掩护,期货八千万加五倍杠杆,看涨期权六千万——行权价120到130,七月到期。" "第二块,约一亿,进入九条ISDA通道,买入金融CDS篮子。标的覆盖雷曼、花旗、AIG、两房、大摩、高盛等。名义本金约四十一亿。" "第三块,剩下的大约两亿出头,作为保证金储备和运营垫。" 陆泽没有打断。 "六月初。石油第一批清仓。130到140区间分批出货。期权落袋十一亿一千六百万,股票和期货落袋七千五百万。合计约十二亿。" "这十二亿立刻被重新部署。" 伊莎贝拉翻到下一页。 "追加CDS,两亿权利金,九条通道的总名义本金推高。 标普看跌期权,六亿,三个梯队——行权价1200两亿、1100两亿、900两亿。 VIX看涨期权,两亿,行权价40和50。原油看跌期权,两亿,行权价80到60。" "以上合计十二亿,和第一批石油利润基本持平。" 她看了陆泽一眼。 "六月底。" 伊莎贝拉翻到最后一页。"石油剩余仓位全部清完。第二批和底仓合计又落袋约十三亿。" "其中十亿通过摩根大通做了杠杆长期国债。" "剩下约三亿,买入了更深度的看跌——原油行权价压到60以下,同时加入了铜铝等工业金属的看跌。" 伊莎贝拉合上平板。 "以上就是远星此刻的全部持仓。" 交易室安静了几秒钟。 林涛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数字串了一遍。 进来的钱:贝尔斯登五亿,石油合计二十五亿。总共约三十亿。 出去的钱:原油多头本金两亿(已回收),CDS三亿,标普六亿,VIX两亿,原油和工业金属看跌合计约五亿,国债十亿。再加上场内期权的持续消耗。 几乎全部投出去了。 全是期权和CDS——别的基金用来当保险栓的东西,远星作为主菜。 "场内期权不是一次性买完的。标普和VIX的场内部分一直在持续进货,每天吃一点盘口,避免引起注意。这部分需要一笔流动资金作为持续消耗的垫子。 这部分的几亿目前还在消耗。因为深度价外的池子比较小,速度相对比较慢。" 她看了一眼数字。 远星此刻账面上的闲置现金,大概只剩两三亿。 "马特," 陆泽开口了,"如果所有方向全部归零——CDS废了,标普PUt废了,VIX Call废了,原油PUt废了——我们还剩什么?" 马特没有犹豫。这个数字他每天都在算。 "国债头寸可以在当天变现,扣除杠杆成本后大约能回收九亿多。加上托管账户里的闲置现金和保证金余额。" 他看着陆泽。 "如果所有进攻仓位全部归零,远星剩余净资产大约十亿出头。" 十亿。 从五百一十二万到三十亿再到十亿。 如果赌对了,十三亿的弹药将膨胀成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如果赌错了,远星还有十亿。不会死。但会从一头刚刚震惊了整个华尔街的巨兽,缩回成一个中等规模的、不起眼的对冲基金。 这就是这场赌局的赔率结构。 亏的上限是确定的——十三亿的权利金加上一些时间价值的损耗。 赚的上限是开放的——取决于市场跌到哪里,取决于恐慌膨胀到什么程度,取决于那些"不可能"到底有多少个会变成现实。 不对称。 这是陆泽从第一天起就在贯彻的核心哲学。亏的时候亏有限的保费,赚的时候赚无限的尾部。 不需要每一个方向都对。只需要一个方向对了,就能覆盖所有的损失。 而如果所有方向都对了—— 那效益是恐怖的。 而拿着历史的剧本,有比任何交易者都高的确定性,不“赌”才是一种浪费。 林涛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老板,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 陆泽看了他一眼。 "三月份我们在贝尔斯登身上赚了五个多亿。华尔街都知道这件事。" 林涛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我们拿着十三亿去买标普跌到九百、原油跌到六十的末日保险。那些投行的交易台,他们不会想一下吗?上次这个人赌赢了,这次他又来了——" "他们想了。" 伊莎贝拉说。极其简短。 "想完之后算了一下保费收入,然后接了。" 林涛看着她。 "在他们的模型里,我们买的这些东西被触发的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伊莎贝拉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太多遍的风控报告。 "卖给我们等于白赚十三亿的保费。贝尔斯登的事他们记得,但那是一家公司的死活,可以归结为个案。标普跌三成是整个经济的崩溃——他们不信。" 林涛还想追问。 "而且建仓方式没有给他们任何理由警觉。" 伊莎贝拉继续,没有给他插嘴的空间,"CDS是十几个标的的宏观篮子。标普的PUt分散在三个梯队和多个到期日里。原油走的是好几个通道。每一笔单独看都正常。" 林涛闭嘴了。 马特从风控面板后面补了一句。 "做市商不在乎买方是谁。在乎的是自己的GreekS平不平。" 交易室又安静了。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曼哈顿在夏夜里亮着无数的灯。那些灯火里,有高盛的交易台,有大摩的风控系统,有德银的算法服务器。它们都在运转。都在用数学来证明世界是安全的。 而明天早上八点,一份347KB的WOrd文档将被转成PDF,上传到一个日均访问量不到三十次的网页上。 陆泽转过身。 "都确认了?" "都确认了。"伊莎贝拉说。 "马特?" "九条通道正常。保证金充足。无异常。" "明天八点发。"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经过林涛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睡觉。" 然后他走了。 林涛看着陆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标普收在1252。WTI原油145美元。VIX在23。 极其平静的数字,像是暴风雨前的气压计。 林涛关掉屏幕,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交易室里最后只剩下马特。 他没有立刻走。他把九条通道的参数又过了一遍,然后关了灯。 六块屏幕暗下去。交易室沉入黑暗。 第94章 公开信 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FAR STAR CAPITAL MANAGEMENT LLC 致我们的投资者与合作伙伴 2008年7月7日 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各位: 我们通常不会公开讨论远星资本的投资立场。对冲基金的本质是在市场的缝隙中寻找机会,而公开讨论头寸,往往会缩小这些缝隙。 但当前的市场环境,已经超出了"正常波动"的范畴。我们认为有必要向我们的合作伙伴,以及更广泛的市场参与者,坦诚地分享我们对两个核心议题的判断。 一、关于原油市场 WTI原油价格在过去六个月内上涨了超过50%,目前交易价格在每桶140美元附近。 我们必须直率地说: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 全球原油的实际供需缺口,按照国际能源署(IEA)的最新数据,大约在每天100万至150万桶之间。这个缺口是真实的,但它无法解释过去六个月里超过50%的价格涨幅。 真正推动油价从90美元飙升至140美元的力量,不是来自加油站和炼油厂,而是来自华尔街的交易台。 自2008年第一季度以来,流入商品指数基金的被动资金已经超过550亿美元。这些资金中的大部分,并非基于对原油供需基本面的独立判断而流入,而是基于对"通胀对冲"和"美元替代资产"这一宏观叙事的追逐。 当叙事——而非基本面——成为定价的主导力量时,价格脱离锚定只是时间问题。 远星资本在过去数月中持有能源领域的多头头寸。我们目前正在系统性地削减这些头寸。 我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们认为油价必然到达了顶点——没有人有这个能力。 短期内,投机资金的惯性仍然可能把价格推得更高。 但我们认为,当前的油价水平,已经不再为多头提供合理的风险补偿。 且当前的油价已经使得实体经济和居民生活的状况趋于恶化,远星认为这并不能长久持续。 二、关于美国金融体系的健康状况 这是这封信的核心部分,也是我们决定打破沉默的原因。 贝尔斯登在三月份的崩塌,被许多人解读为一个孤立事件——一家管理不善的投行,因为过度集中于次级抵押贷款市场而自食恶果。 我们不同意这种解读。 贝尔斯登暴露的问题——过度杠杆、资产估值不透明、对短期融资的过度依赖——并非贝尔斯登独有。这些结构性的脆弱性,以不同的程度和形式,广泛存在于美国金融体系的多个核心节点中。 我们希望就以下几个方面,向市场提出审慎的关注建议: (1)商业地产相关资产的估值审慎性 美国商业地产市场正在经历显著的价值重估。然而,部分金融机构在其资产负债表上,仍然以接近历史峰值的价格,对其持有的商业地产相关资产进行标注。 我们注意到,在当前的信贷紧缩环境下,这些资产的实际可变现价值,与账面标注价值之间,可能存在相当显著的差距。 我们建议持有大量商业地产敞口的金融机构,尽快启动独立的、基于当前市场可比交易数据的资产重估程序,并向投资者提供更加透明的披露。 (2)第三级资产(Level 3 ASSetS)的透明度 根据FAS 157会计准则,金融机构持有的资产被分为三个层级。第一级和第二级资产可以通过市场价格或可比价格进行估值,但第三级资产——那些没有活跃市场价格、只能依靠机构内部模型进行估值的资产——本质上是一个外部投资者无法独立验证的黑箱。 我们注意到,部分机构的第三级资产规模,已经达到了与其股东权益相当甚至超出的水平。 我们建议这些机构的董事会和审计委员会,对第三级资产的估值假设和模型参数进行独立的压力测试,并考虑在下一次财报中,提供更加详细的分层披露。 (3)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 贝尔斯登的经验表明,一家高度依赖隔夜回购(RepO)市场进行日常融资的机构,其存续能力在极端压力下可能急剧恶化。 信心是这类机构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 我们注意到,在贝尔斯登事件之后,部分机构的回购融资条件已经出现了边际收紧的迹象。 我们建议高度依赖短期融资的金融机构,尽早建立更加充足的流动性缓冲,并认真评估在极端压力情景下的融资替代方案。 三、关于远星资本的立场 我们希望明确以下几点: 第一,以上观点是基于公开信息的独立分析。本信中提到的所有数据,均可在相关机构的公开财报和监管文件中找到。 第二,我们没有点名任何一家具体的金融机构,也无意对任何特定机构的经营状况做出判断。每一家机构的管理层,都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真实状况。 第三,远星资本目前持有与美国金融体系信用风险相关的对冲头寸。这些头寸的建立,是基于我们对宏观环境的整体判断,而非针对任何特定机构。 如果我们的担忧是多余的,我们将乐于为这种多余的谨慎承担经济上的损失。 但如果我们的担忧不幸被验证,我们希望人们能够记住,有人曾经在事情还有可能被改善的时候,公开地、清楚地提出了这些问题。 四、一点个人的话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经常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赌美国金融体系的崩溃?" 我的回答是:不。 我从来不赌崩溃。我只是不愿意假装一切都好。 在这个行业里待得够久的人都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在恐惧的时候。恐惧至少意味着人们还在看着风险。 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所有人都在谈论机会,所有人都在庆祝我们是多么聪明、多么强大、多么不可战胜的时候。 我们现在就处于这样的时刻。 此致 陆泽(LanCe Walker) 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 纽约 2008年7月7日 第94章 波澜 2008年7月7日,星期一。 上午八点十五分。 远星资本的官方网站上,一份PDF文件被静悄悄地上传到了"投资者通讯"的子页面里。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媒体通气,没有提前给任何一家财经媒体打招呼。 文件的标题极其朴素: 《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署名:陆泽(LanCe Walker),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 日期:2008年7月7日。 文件大小:347KB。 总共四页。 在上传的最初十五分钟里,这份文件的下载量是零。 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远星资本的官方网站,平时的日均访问量大约是二十到三十次,绝大部分还是来自谷歌的爬虫机器人。 上午八点三十二分。 第一个真正的人类读者出现了。 那是远星资本法务顾问杰森·沃尔夫的助理。按照伊莎贝拉的指示,她在文件上传后的第一时间,把PDF的链接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了远星资本在ISDA协议下的五家交易对手方的客户关系主管——高盛、摩根大通、德意志银行、巴克莱和AIG。 邮件的措辞极其标准化: "敬启者:附件为远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最新发布的投资者公开信。此信已同步发布于我司官方网站。谨供贵司参阅。" 这是一封看起来完全无害的、例行公事般的客户通讯。 但它就像一滴落入平静水面的墨水——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墨水开始扩散,从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变成一团越来越大的、无法被忽视的暗色漩涡。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高盛。布罗德街200号。四十三层。 FICC部门的信用衍生品交易台主管凯文·莫里斯,在例行检查客户邮件的时候,看到了那封来自远星资本的通讯。 他点开了附件。 扫了一眼标题。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他开始读。 读到第一部分——关于石油——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远星资本目前正在系统性地削减能源多头头寸……" 凯文·莫里斯在椅子上坐直了。 远星资本在公开宣布清仓石油多头。 这不是小事。在过去两个月里,远星在原油市场上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华尔街。那个"杀死贝尔斯登的人在做多石油"的消息,是推动无数跟风资金涌入原油市场的重要情绪因素之一。 现在,这个人说他在跑。 如果这个消息传开—— 凯文的手指已经开始动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立刻把这封信的PDF转发给了FICC部门的十二个高级交易员,以及高盛的首席风险官。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立刻。" 上午九点零三分。 彭博终端。 在华尔街,彭博终端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工具。它内置的即时通讯系统(IB),是全球金融从业者最常用的实时信息交换平台。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交易员、分析师和基金经理,通过IB系统传递消息、交换情报、发送研报链接。 上午九点零三分,一个在高盛信用衍生品台工作的初级交易员,在他的IB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看到远星资本发了一封公开信。他们在清仓石油多头。而且……后面关于金融体系的部分,你们自己看吧。链接附上。】 这条消息被发送到了一个包含三十七名成员的私密群组里。 三十七个人。 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这三十七个人中的至少二十个,把这条消息和那个链接,转发到了他们各自所在的其他群组里。 那些群组里又有人继续转发。 从九点零三分到九点十五分。 十二分钟。 那份PDF文件的下载链接,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彭博终端的IB网络里扩散开来。 上午九点十五分。 纽约,各大投行的交易大厅。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在摩根士丹利的固定收益交易台,一个资深交易员读完了那封信的金融部分,然后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他在摩根大通的老同学。 "你看远星的那封信了吗?他在说谁?他说的'商业地产估值被高估了三百到四百亿'是在说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雷曼。" "我知道是雷曼。但他没有点名。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可能不止雷曼。" 在美林证券的风控部门,一个初级分析师把那封信打印出来,走进了他上司的办公室。 他的上司读完之后,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雷曼——那已经是旧闻了——而是因为那段关于"第三级资产规模超过股东权益"的描述。 他拿起计算器,调出了美林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第三级资产占股东权益的比例。 他算完之后,把计算器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在那里愣了大约十秒钟。 在花旗集团的研究部门,三个分析师围在一台终端前,逐段逐句地分析那封信的措辞。 "他说'部分金融机构在其资产负债表上,仍然以接近历史峰值的价格标注商业地产资产'——这是在说雷曼,但也可以是在说我们。" "他说'第三级资产规模已经达到了与股东权益相当甚至超出的水平'——这绝对是在说我们。花旗的Level 3比雷曼还高。" "他到底在做空谁?他做空的是雷曼,还是整个金融板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那封信最精妙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给出答案。 它像是一个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的手电筒——它照亮了一片区域,但你不知道它到底在找什么。你只知道,它照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你感到不安。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距离美股开盘还有两分钟。 CNBC的制片人在开盘前的最后一次编辑会上,拍了一下桌子: "那封远星的公开信,谁看了?" 三个编辑同时举手。 "头条给它。把贝尔斯登那次的旧素材调出来,做一个对比框。标题——" 他想了两秒。 "'贝尔斯登杀手'再度开炮:远星资本警告美国金融体系面临系统性风险" "给我联系远星资本的媒体对接人——如果他们有的话。如果没有,直接给Walker本人打电话。我要独家采访。" "还有,把信里关于石油的那段单独截出来。'远星正在清仓能源多头'——这条单独做一个滚动快讯。" 第95章 第一天 2008年7月7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开盘钟声敲响。 远星的公开信已经在华尔街的信息网络里扩散了整整一个小时。 足够长,每一间主要交易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读过了全文。 足够短,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做出深思熟虑的判断。 他们只有本能。而本能告诉他们:上次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贝尔斯登死了。 开盘后第一分钟,原油被砸了下来。WTI主力合约跳空低开,跌了一个多百分点。不算大,但方向没有犹豫。 紧接着是金融板块。 雷曼兄弟开盘就跌了将近百分之四。那封信没有点雷曼的名字,但"商业地产估值被高估"加上"第三级资产超过股东权益",在华尔街的解码系统里等于雷曼的身份证号码。 每个人都知道在说谁。 美林跌了百分之三。花旗百分之二点五。连高盛都被拖下去了将近百分之二。金融板块ETF在开盘五分钟内跌了超过百分之三。标普往下沉,VIX往上蹿。 条件反射。听到枪声先卧倒,不管子弹飞向哪里。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交易室。 林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接到任何操作指令。陆泽今天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但从公开信上线到现在,他没有出来过一次。 大屏幕上红色居多。 油价、金融股、大盘,全在跌。 但在过去几个月经历过的那些行情面前,这种幅度还不够看。 林涛知道这只是因为还早。大部分人才刚读到那封信,真正带着仓位调整的反应需要时间。 他转头看了一眼马特。马特在检查风控参数,表情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一上午没有区别。 伊莎贝拉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开着CNBC的直播。音量调得很低,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CNBC已经炒起来了。屏幕下方的红色横幅占了画面底部将近四分之一: 【突发】远星资本发布公开信:警告美国金融体系存在系统性风险 "……被华尔街称为'死神'的远星资本创始人LanCe Walker,今天早上发布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公开信。这是自三月份贝尔斯登崩盘以来,Walker首次公开表达对美国金融体系的系统性担忧……" "……Walker明确表示远星资本正在系统性削减能源多头仓位。在过去两个月里,远星在原油市场上的巨额获利曾是推动大量跟风资金涌入商品市场的重要因素……" "……更引发关注的是信中后半部分对金融机构的警告。Walker没有点名任何具体公司,但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信中提到的多项风险指标与雷曼兄弟的公开财务数据高度吻合……" 十点。跌幅在扩大。 原油又往下走了半个百分点。金融板块继续出血,雷曼已经跌了超过百分之五,美林和花旗也在往下磨。标普的跌幅扩大到了将近百分之一。 但最让交易室里的人不安的不是这些数字本身,而是它们变化的方式。 不是恐慌性的暴跌。 没有那种在贝尔斯登最后几天里见过的、大单砸下来把买盘全部击穿的惨烈场面。今天的跌法更像是一种慢性的、持续的渗漏。 这种卖法比暴跌更让人难受。暴跌至少有一个底,砸到某个价位会有恐慌性抛售的高潮,然后就结束了。但这种阴跌没有高潮,也就没有结束的信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 十点半。雷曼跌到了百分之七。 IB即时通讯系统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关于雷曼的讨论。大部分是匿名的——交易员们在各种群组里交换看法,措辞从早上的试探性变得越来越直接。 "Walker那封信里说的Level 3的事,你们查过雷曼的10-Q没有?" "查了。他说的数字是对的。" "那商业地产呢?" "也是对的。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比任何一家都大。这不是秘密。" "所以Walker只是把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说的话说出来了?" "差不多。问题是他说出来之后,你还能假装不知道吗?" 这些对话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媒体上。 但它们在华尔街的内部网络里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像毛细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渗透到每一间交易室、每一个对冲基金的投研办公室、每一个机构投资者的晨会讨论中。 它们的影响不是即时的——不会直接导致某个人在某一刻按下卖出键。但它们在改变一种东西:共识。 在今天早上之前,华尔街的共识是:雷曼有问题,但还撑得住。 到了中午,这个共识开始松动了。不是崩塌,只是松动。就像一堵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墙还站着,但你已经注意到那条裂缝了,而且你知道它不会自己愈合。 中午十二点。 雷曼跌了百分之八。原油跌了将近百分之二。标普跌了将近百分之一。 CNBC的报道从早上的"突发新闻"模式切换到了"持续跟踪"模式。 同一条消息反复播出,每隔半小时更新一次市场数据,请不同的嘉宾来评论。 但到了中午,评论的调性开始出现分化。 早上的评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恐慌——"Walker又出手了""金融股还能跌多少""这是不是贝尔斯登的重演"。这种调性在上午推动了卖盘,加速了下跌。 但到了中午,另一种声音开始冒头了。 一个来自某大型券商的策略师在午间节目上说了一段话,语气很平稳:"远星的信提出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但我认为市场反应可能过度了。 信里说的那些风险——商业地产、Level 3、短期融资——这些不是新信息。市场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对这些问题做过充分的定价。一封对冲基金的公开信不应该改变基本面的判断。"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而且,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个事实:远星资本自身在金融板块上持有大量空头仓位。他们发布这封信的动机,是值得商榷的。" 这段话在IB上被迅速传播。 它的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标普没有因为这段话马上反弹。但它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它给了那些想要不卖的人一个理由。 在恐慌的市场里,大部分人其实不想卖。 卖意味着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的,意味着锁定亏损,意味着在最低点交出筹码。 没有人喜欢做这些事。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足够专业、足够有权威性的声音告诉他们"不用慌"。 那个策略师提供了这个理由。 下午一点。 跌势开始放缓了。 原油在跌了将近百分之二之后企稳了,甚至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买盘。金融板块还在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标普在跌了百分之一左右的位置上横住了,不再往下走。 林涛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卖盘在衰竭。该卖的人上午已经卖完了,剩下的人在观望。 VIX也不再往上走了。恐慌的第一波冲击正在被市场吸收。 下午两点。三点。 标普在窄幅区间里来回磨。跌幅维持在百分之一左右,既没有扩大也没有收窄。 金融板块同样如此。雷曼的跌幅稳定在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之间,不再恶化,但也没有反弹的迹象。 整个市场进入了一种僵持状态。多空双方都不再主动出击,只是在各自的阵地上对峙。 CNBC的报道频率也降下来了。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数据、同样的分析已经被翻来覆去地播了一整天,观众开始疲劳了。 下午的节目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冷静分析"类的嘉宾,他们的措辞越来越倾向于"反应过度"和"不必恐慌"。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下午三点左右,标普甚至试探性地往上走了一点点。 不到半个百分点,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回落了,但那个方向——哪怕只是持续了十分钟的方向——说明有人开始抄底了。 下午四点。收盘。 标普收跌不到百分之一。原油跌了不到百分之二。雷曼跌了百分之十,是全天表现最差的大型金融股。VIX涨了百分之十,但绝对水平仍然在可控范围内。 如果把今天的走势画成一条曲线,它的形状是:开盘急跌,上午持续下行,中午企稳,下午横盘,尾盘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崩盘。不是恐慌。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暴跌日"。 它更像是市场在被人扇了一个耳光之后的反应——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疼了一阵,然后开始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有骨折,最后慢慢站直身子,对自己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收盘之后,交易室里安静下来了。 马特在做收盘后的风控核对,林涛还在看盘后数据,伊莎贝拉关掉了CNBC的窗口。 林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犹豫了一下,走到主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两下。 "进来。" 陆泽坐在桌后面,面前的屏幕开着,但他的视线不在屏幕上。他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被敲门声拉了回来。 "收盘了," 林涛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 "标普跌了不到一个点,雷曼跌了百分之十。下午跌幅在收窄,尾盘有人开始抄底。CNBC下午的基调已经在往'反应过度'的方向转了。" 他停了一下。 "明天可能会反弹。" 陆泽看着他,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说:"这不重要。" 林涛等着他继续说。 但陆泽没有继续。他把视线转回了屏幕。 林涛在门口站了一秒,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他把门带上的时候,听到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这不重要"是什么意思? 是说今天的跌幅不重要?还是说明天的反弹不重要?还是说市场对公开信的反应本身——不管是跌还是涨——都不重要? 林涛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不过他已经习惯老板的风格了。他总感觉老板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没有证据。 先下班吧,明天再看。 第96章 不同的声音 2008年7月8日,星期二。 华尔街醒来的方式,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昨天早上,彭博终端的IB群组里飞速传播的是同一个链接、同一种情绪: "远星的信你看了吗?" "他又要干什么?" "上次他说话之后贝尔斯登就死了。" 今天早上,IB群组里传播的东西分裂了。 七点十五分。一条被大量转发的消息来自某家大型共同基金的首席投资官,他显然在昨晚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逐条拆解远星的公开信: 【关于远星那封信,几点技术性意见。 第一,他说"商业地产估值被高估300-400亿",但没有给出任何估值模型或可比交易数据。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拍脑袋的? 第二,他说"部分机构的Level 3超过股东权益"——这是公开信息,任何人翻翻10-Q就能看到。他只是在复述已知事实,然后包装成预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自己在金融板块上持有大量空头。这封信本质上是在为他的仓位服务。】 七点二十二分。另一条,来自一个在对冲基金圈子里颇有影响力的独立分析师: 【昨天看完远星的信又看了一遍贝尔斯登那次的时间线。有一个细节大家可能忽略了——Walker在贝尔斯登上的期权是在崩盘前三周建仓的,当时贝尔斯登的股价还在60美元以上。 他不是在"预测"崩盘,他是在"等待"崩盘。区别在于,预测需要信息优势,等待只需要耐心和足够深的口袋。 他的公开信可能是同样的逻辑——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他已经下好了赌注,现在需要市场往他赌的方向走。】 七点三十五分。一条语气更尖锐的: 【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如果发这封信的不是一个刚在贝尔斯登上赚了7亿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光环的基金经理,华尔街有多少人会认真对待这些内容? 信里说的那些风险点,哪一个是新信息?哪一个不是过去六个月里被反复讨论过的老生常谈?唯一的"新"元素就是署名栏里那个名字。我们是在分析基本面,还是在追星?】 这些声音在昨天下午就已经零星出现了。但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那些基金经理们回到家,在书房里重新打开那封信,一句一句地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查,一条逻辑一条逻辑地拆。 反驳的声音变得更加系统化、更加有理有据、也更加自信了。 昨天的市场是被枪声吓趴的。 今天,有人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然后说:"等等——子弹真的打到人了吗?"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CNBC的早间节目。 今天的阵容比昨天更重——制片人显然意识到了远星公开信的话题热度,把整个上午的议程都围绕它来安排。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请来的嘉宾不是一边倒地分析"远星说了什么",而是被刻意安排成了对立的两方。 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独立的信贷分析师,过去三年一直在喊"次贷有问题",属于华尔街的少数派。他支持远星公开信的核心判断。 右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某大型养老基金的CIO。管理着几百亿美元。 他在昨晚发了一封内部邮件给他的投资委员会,邮件被泄露到了媒体上——核心观点是"远星的公开信是教科书级别的市场操纵"。 主持人显然很兴奋。 他知道两个人放在一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辩论从石油部分开始。 养老基金CIO率先开火:"Walker说油价脱离了基本面。好。那我请问,他在四月份建仓做多石油的时候,油价是多少?一百零五美元。当时他怎么不说油价脱离基本面?当时他可是在拼命做多,据说还让高盛的通道帮他吃进了几亿美元的看涨期权。" "现在他赚够了,清完仓了,然后转过头来告诉全世界'油价太高了大家快跑'。这不是预警,这是在给自己的清仓制造出货环境。在我管理的基金里,如果有人这么干,我会把他送到合规部门接受调查。" 信贷分析师反驳:"你说的那些可能都是对的。Walker可能确实是在为自己的仓位服务。但这不影响他说的内容是否正确。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利益冲突就自动否定他的分析。否则华尔街每一份卖方研报都应该被扔进垃圾桶——因为每一家投行都在推销自己有库存的产品。" "我要说的是,把Walker的动机放在一边,单纯看他信里的论点——商业地产的估值泡沫、Level 3资产的不透明、对隔夜回购的过度依赖——这些都是真实的、被大量数据支持的结构性风险。你可以不喜欢传递信息的人,但你不能否认信息本身。" 养老基金CIO冷笑了一声:"我管理六百亿美元的退休资产。我对这些风险的理解不需要一个二十六岁的对冲基金经理来教育我。我的分析师团队每天都在评估这些因素。我们的结论是——风险存在,但被充分定价了。市场已经把这些因素反映在了当前的股价里。" "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 "让我提醒在座的各位一个事实。贝尔斯登在三月份倒下的时候,美联储和摩根大通在四十八小时内就完成了救助。 政府不会让系统性风险变成系统性灾难。Walker的信里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假装美联储和财政部不存在。" 主持人插了一句:"那您认为市场昨天的下跌是过度反应?" "百分之百的过度反应。" 养老基金CIO斩钉截铁地说。 "今天开盘后你会看到资金回流。聪明钱不会被一封四页纸的信吓跑。" 上午九点三十分。开盘。 养老基金CIO说对了。至少在开盘的前十五分钟里。 标普500开盘价昨天收盘高了两个点。 不是什么大反弹。但方向是往上的。 原油更明显。WTI开盘比昨天收盘高了一美元多。 有人在抄底。 不是散户,散户不会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早上九点半去买原油期货。 是机构。 是那些在昨天被第一波恐慌砸出了筹码的基金,在经过一晚上的冷静评估后,决定"信里说的那些不构成新的利空",重新把仓位买回来。 金融股的反弹更加引人注目。 雷曼涨了有百分之四。 不是因为任何好消息。只是因为昨天跌太多了。 技术面上出现了超卖信号。部分空头在回补,部分抄底资金在试探。 美林涨了百分之二。花旗涨了百分之一点五。高盛涨了百分之一。 XLF金融ETF开盘涨了百分之二点三。 CNBC的滚动字幕在十点整更新了标题: 【市场观察】金融股早盘全面反弹 分析师称远星公开信冲击"已基本消化"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林涛看着大屏幕上那些微微泛绿的数字,感觉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亏钱,是那种氛围。 那种"虚惊一场"的氛围正在以一种极其具体的方式凝结. 他能在彭博IB的群组消息里看到它,能在CNBC的评论里听到它,甚至能在马特偶尔抬起头时那种"一切正常"的平淡表情里感觉到它。 虽然马特总是这个表情。 他想说点什么,但奇妙的是,他感觉远星的每个人似乎都很淡定,这让他有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所以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主办公室的方向。门依然关着。 陆泽今天依然没有走出来。 依然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反弹开始获得了自己的叙事动力。 当一个市场在恐慌之后出现反弹时,反弹本身会制造出它自己的"解释",就像水流会自动寻找低洼处一样,人类的大脑会自动寻找能够解释价格变动的叙事。 昨天跌了。今天涨了。 所以..虚惊一场。 这个叙事极其简洁、极其诱人,而且有数据支持。 你看,标普回来了,雷曼反弹了百分之四,原油也涨回去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叙事有一个强大的心理基础——人们想要相信它。 昨天有多恐慌,今天就有多渴望"没事"。 第97章 财政部副部长的一天(上) 2008年7月9日,星期三。 罗伯特·斯蒂尔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 七月的华盛顿,早上七点的阳光还没攒够灼人的温度,温吞地铺在深色橡木地板上,照得那层蜡面泛起蜂蜜色的光。 他喜欢这个时刻。窗帘拉开,光进来,坐到桌前,翻开第一份文件,一天正式开始。 作为这栋大楼里的三号人物,斯蒂尔最初的职责清单非常明确。 两年前保尔森将他从高盛的交易台带到华盛顿,看中的是他二十八年的债券履历,让他盯住那些日益膨胀的结构化产品。那原本是一项枯燥但可控的监管工作。 过去四个月,局势脱轨了。 贝尔斯登崩塌,两房摇摇欲坠,原油疯涨,雷曼的股价一天比一天难看。 每一桩事后面都拖着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和一堆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决定。停车场管理员一脚踩空,掉进了战地急救室。 区别在于,急救员好歹受过训练。 而在这种濒临失控的疲惫里,有一个名字近期反复出现。 远星资本。LanCe Walker。 两天前,周一早上。 斯蒂尔是在七点四十五分第一次看到那封公开信的。 助理把它夹在每日市场监控简报里送进来,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远星资本公开信,市场关注度极高,建议。" 四页纸,他很快读完,翻过来扣在桌上。 涌上来的第一反应是恼火。不是针对内容。商业地产泡沫、Level 3资产不透明、短期融资链条脆弱,这些论调在财政部的闭门会议里早已被咀嚼了半年。 让他恼火的是这个行径本身:一个重仓做空金融板块的对冲基金经理,公开发表措辞煽动的预警信,而矛头精准指向自己的做空标的。 高盛时期他见惯了这种手法。先悄悄建好空头仓位,转头到聚光灯下唱空,制造恐慌,推动股价下跌,仓位获利。 整套流程游走在灰色地带,SEC通常难以介入,因为言论自由和市场操纵之间的边界极其模糊。除非你能证明当事人说的是假话。 棘手之处在于,远星那封信里写的全是事实。你没法因为一个人说了真话去起诉他,哪怕他说真话的唯一目的就是赚钱。 斯蒂尔拿起电话,拨通了SEC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 "克里斯,你看到远星资本那封公开信了吗?" "看了。"考克斯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刚读完不久。 "你们能做点什么吗?这个人在公开操纵市场情绪。手里捏着空头仓位,发了一封煽风点火的信来制造恐慌。10b-5管不管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罗伯特," 考克斯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挑选每一个词, "10b-5要求我们证明他的陈述是虚假的或具有误导性。你读了那封信。里面有哪句话是假的?" 斯蒂尔没接话。 "而且," 考克斯继续说,"如果SEC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刚因准确预判贝尔斯登崩盘而声名鹊起的人发起调查,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政府试图封杀说真话的人'?这会让我们看起来像华尔街的打手。" 斯蒂尔知道考克斯说得对。知道归知道,火气并没有因此消下去。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坐下来给保尔森起草了一份备忘录。 核心建议是密切监控远星资本后续动向,评估公开信对市场情绪和金融股的实际影响,必要时考虑要求SEC对远星的交易活动做非正式审查。 备忘录最后一段,他写了一句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逐字删掉了。 那句话是建议财政部公开表态,驳斥远星公开信中某些夸大其词的判断,以稳定市场信心。 删掉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把握在公开辩论中赢过那封信的逻辑。 因为那封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二。 市场反弹了。 斯蒂尔在下班前看到收盘数据的时候,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标普涨了,雷曼反弹了百分之六,原油收复大部分失地,VIX回落。CNBC的主持人说出了那句话:"华尔街对远星的末日预言已经免疫。" 斯蒂尔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正笑出来。但心里确实松快了。 市场没有被那封信打垮。华尔街的聪明钱在经过一昼夜的冷静评估之后,给出了答复:信里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但已经在价格里了,不构成新的利空。 他把那份写给保尔森的备忘录留在了草稿箱里,没有发。 既然市场自己消化了冲击,就没必要让保尔森分心。保尔森案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两房、雷曼、AIG,哪一件都比一封对冲基金的公开信沉重。 周二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他跟着哼了几句。 不记得是什么歌了。就是绷了两天的弦突然松开之后,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 周三。七月九日。今天。 斯蒂尔坐在被早晨阳光照亮的办公桌前,打开彭博终端,扫了一眼盘前数据。 标普期货微涨,原油几乎回到公开信发出前的水平,雷曼盘前报价比周一最低点高了将近百分之八。 远星公开信的冲击波已经彻底平息了。 他端起助理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温热的,苦味刚好。然后靠在椅背上。 过去四个月里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觉得今天大概不会有什么大事需要处理。 这种感觉太稀缺了,他花了好一阵才辨认出它是什么:就是一个政府官员在一个普通工作日早晨应该有的正常状态。 他开始处理桌上那沓日常文件。跨部门协调会的议程,一份关于社区银行监管标准修订的意见征询,一份给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季度报告草稿。 枯燥的官僚工作。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枯燥。过去四个月里他太怀念枯燥了。 九点半,开盘。 斯蒂尔不会像交易员那样盯盘,但开盘后十分钟左右,他还是随手切了一眼彭博的主界面。 标普涨了三个点,离周一公开信发出前的水平只差一步。原油已经越过了公开信前的价位。雷曼涨了百分之三。 整个金融板块都在涨,而且不是那种随时可能掉头的试探性反弹,走势里有一种笃定的意味。 斯蒂尔看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数字,脑海中短暂浮现出那个二十六岁华裔基金经理的面孔。贝尔斯登那一仗确实漂亮,这他承认。 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靠一次胜利吃饭。 Walker在贝尔斯登上的成功让他产生了某种幻觉,以为自己看到的东西别人都看不到,于是他写了那封信,把判断摆到全世界面前,赌上了全部信誉。 而市场用三天时间给了他回答。 不是"你错了",更接近于"你说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你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新东西"。 斯蒂尔合上那份夹着远星公开信的简报,随手搁到桌角,把社区银行监管标准修订的意见征询抽到面前,拔开钢笔的笔帽。 第98章 财政部副部长的一天(下) 上午十一点。 一个关于住房抵押贷款市场的跨部门电话会议。 斯蒂尔靠在椅背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转着一支笔。 会议内容毫无新意。 OCC的人念了一遍最新的违约率数据,和上个月相比微幅上升,但没有突破任何预警线。 FDIC的代表用一种精心排练过的语气表示"将持续关注相关趋势"。 OTS那边简短地汇报了几家储蓄机构的资本充足率,数字都在安全范围内,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斯蒂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画了一个圈,又划掉了。 四十五分钟的会议,真正有信息量的内容大概只占了五分钟。 剩下的时间是各个部门在履行"我们讨论过了"这个程序义务。 在华盛顿,很多会议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确保将来出了问题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指着会议记录说"我当时在场,我提过了"。 会议结束。斯蒂尔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最后写了一行字:"无需跟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行人在正午的阳光里走得很慢,热气已经开始从路面往上蒸了。 回到桌前,他随手切了一眼彭博终端。 标普:1280。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1280。 和周一公开信发出前一模一样。 四十八小时的恐慌,整整一个轮回,数字又回到了原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又喝了一口,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凉咖啡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尖锐,但他不介意。 心里想的是今天下午也许可以早点走。上周妻子提过乔治城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他答应带她去,已经推了两次了。 第一次是因为贝尔斯登善后的扫尾工作,第二次是因为两房的内部评估会拖到了晚上八点。 他记得妻子第二次被推掉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没关系"。 那种"没关系"的语气他很熟悉,意思是"有关系,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今天应该可以。桌面上没有什么紧急的东西了。 中午十二点半。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份社区银行监管标准修订的意见征询。三十二页。他看到第十一页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读了三段却完全不记得内容,于是翻回去重新读。 这些文字实在太枯燥了,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眼睛在动但没有处理信息"的节能模式。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户的另一侧照进来。 办公室里的阴影换了方向,书架那一侧原本是亮的,现在暗了下去,桌面这一侧反而被照得发白。 斯蒂尔在处理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晴朗无云。行人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 今天确实没有人在谈论风险。所有人都在谈论反弹。 这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明不白的感觉,好像在走在街上忽然觉得忘记带钥匙,一摸口袋发现钥匙还在,于是放下心。 他低头继续签文件。 下午四点。收盘。 标普收在1282。不仅完全收复了周一的失地,还比公开信发出前高了一点。 原油144.80。雷曼17.80,三天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让富尔德不至于想再砸烟灰缸的数字。 远星资本的公开信,在市场的记忆里正式降格为一个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小插曲。 斯蒂尔在四点十五分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盖上笔帽,插回笔筒。 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去那家意大利的?七点半?" 回复很快。"太好了。我订位。你早点回来换衣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扣好扣子,又理了一下领带。公文包里装了两份明天要看的文件,拉上拉链,提在手里。 他最后扫了一眼办公室。桌面整洁,文件归位,彭博终端的屏幕上绿色的收盘数字静静发着光。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白色慢慢转成金色,和早上他拉开窗帘时的那种颜色遥遥呼应。 一切都很好。 下午五点过了几分钟。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那个铃声和普通座机不一样。音调更低,频率更慢,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财政部的内部体系里,这部电话的铃声意味着来电者是核心圈层的人。 斯蒂尔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回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接起来。 "斯蒂尔。"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很熟悉。OTS的人。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寒暄,开口就进了正题。 斯蒂尔听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打断了对方。 "等一下。你说的是过去几天累计的数字,还是今天一天的。" 对方回答了。 斯蒂尔僵了一下。他慢慢解开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回椅背上。 "储户那边现在什么状况。" 对方说了一段。 "网点门口呢。排队了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斯蒂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FDIC知道了吗。" ..... "他们怎么说的。" 对方又说了一段,比之前的都长。 斯蒂尔一边听一边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画了一条线,在线的末端重重点了一下。 "这个缺口多大。"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笔尖停在纸面上,斯蒂尔没有继续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金色光线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你先不要对外说任何东西,一个字都不要说。等我跟保尔森通完电话再议下一步。" 挂断之后他把听筒放回底座上,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目光下意识落在桌角。那份已经被他搁到一边的每日简报还摊在那里,远星资本的公开信夹在中间,露出半截页脚。 他让自己把目光移开了。 拿起手机。 妻子的那条"太好了"还亮在屏幕上。 他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对不起,今晚去不了了。出了点事。下次一定。"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保密电话,拨保尔森的私人号码。 "汉克,是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得上来一趟。" 他站起来,抽掉便签纸装进口袋,拿上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弹回来。 身后办公室的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下去,远星的公开信在阳光与阴影中晦暗不明。 第99章 印地麦克之死 2008年7月10日,星期四。 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市。 玛丽亚·桑切斯在早上六点十一分把本田思域停进IndyMaC银行维尔大道分行的员工停车场时,天已经亮透了。 南加州七月的黎明来得早,天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 她是这家分行的副经理。 四十三岁,在IndyMaC干了十一年,从柜台出纳一步步做上来。年薪五万四,加绩效能到六万出头。不算多,但够她和丈夫在阿尔塔迪纳把两个孩子养大。 她每天六点十五到岗,银行八点半开门。中间两个多小时是她的准备时间——检查系统、核对流水、补充ATM现金、确认利率调整。十一年了,每个步骤的顺序都没变过。 她拎着午餐袋从车里出来——昨晚剩的墨西哥鸡肉卷饼和一瓶百事——往后门走。 还没走到,她就看见了。 停车场铁栅栏外面。维尔大道人行道上。十几个人站着,沿银行正门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队。 六点十一分。离开门还有两个半小时。 玛丽亚在IndyMaC工作十一年,从来没在开门前看到客户排队。维尔大道这个分行不在商业区核心,平时一天客流四五十人,大部分是存取款和抵押贷款咨询。 她快步刷卡进了后门,放下午餐袋,走到前厅落地窗前,透过百叶窗缝往外看。 队伍比刚才更长了。她进门这两三分钟里又多了五六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轮廓。最前面是个穿旧T恤和工装裤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是个提大号手提包的老太太,头发被廉价染发剂染成了暗红色。再后面一对年轻夫妇,女人挽着帆布购物袋,男人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他们很安静。 那种安静比喧闹更让玛丽亚不安。吵闹至少说明人还有精力去愤怒。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带着一种她在银行柜台后面从未见过的耐心。 不是等服务的耐心。是等宣判的耐心。 她拿起座机,拨了区域主管佩特森的手机。 "迈克,我是维尔大道的玛丽亚。我们分行门口有人在排队。大概二十个。银行还没开门。"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玛丽亚,你先按正常流程准备开门。如果有客户问,就说IndyMaC运营一切正常,所有存款都受FDIC保护。" "迈克,到底——" "按正常流程。" 她挂了电话。 七点四十五分。 第一个柜台出纳丽莎到了。二十八岁,菲律宾裔,脸上还带着刚涂的防晒霜痕迹。她走到前厅,透过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 "哦我的上帝。" 不带任何戏剧性。只是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时嘴巴比脑子快。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排的?" "我六点到的时候就有了。" "他们要干什么?" "取钱。" 丽莎盯着队伍看了几秒,转身把包放进储物柜。关柜门的时候手重了一点,闷响在空荡的营业厅里弹了一下。 "玛丽亚。我们柜台里现在有多少现金?" 玛丽亚看了一眼系统,念了数字。 丽莎心算了一下。外面那些人如果每人平均取五千——按这个社区的储户画像,五千算保守的。 "不够。" 玛丽亚没回话。因为她已经算过了。 八点。其他两个出纳到齐。加上玛丽亚,分行一共四个人。 四个人,面对玻璃门外已经超过六十人的队伍。 玛丽亚又拨了佩特森。这次响了八声才接。 "迈克,门口超过六十个人了。" "我知道。不只是你们。科维纳四十多个,蒙罗维亚三十个,帕萨迪纳主街那家将近一百。" 所有分行。同时。 "八点半正常开门。"佩特森说,"按正常流程处理每一笔取款。如果有人问公司是不是出了问题,你就说那句话。" "如果现金不够了呢?" 沉默。三秒。 "我会让总部安排紧急调拨。你先开门。" 八点三十分。 玛丽亚站在玻璃门前。隔着门,她能看到排第一位的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皮肤被晒成深棕色,眼角皱纹很深,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长期跪着干活留下的。 玛丽亚深吸一口气,转动门锁,拉开了门。 热浪和汗味同时涌进营业厅,空调的冷气被冲淡了一层。 男人第一个走进来,到一号窗口,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我想取出我所有的存款。" 丽莎接过信封,打开,输入账号,调出余额。 “您确定要取出全部余额吗?" 流程要求问的。 男人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眼神没动。 丽莎开始数钱。纸币在她手指间翻转,沙沙声在安静的营业厅里格外清晰。 三个窗口同时运转。门外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安静的决绝。 上午十点。开门一个半小时。三个柜台处理了超过四十笔取款,总金额远超当日标准现金配额。 丽莎转过头,压低声音:"玛丽亚,我这里没现金了。" 玛丽亚去保险库补了两沓现金过来。补完之后她从百叶窗缝往外瞥了一眼。 队伍没有变短。更长了。 因为已经取完钱离开的人,在路上遇到了邻居、同事、教友。 "你去IndyMaC了?" "去了。取出来了。" "那么多人排队?" "你也赶紧去吧。" 这些对话发生在人行道上,在超市停车场里,在电话线两端。 每一次对话都制造出新的排队者。 不需要彭博终端,不需要分析师研报,只需要一句"你也赶紧去吧"。 中午十二点。保险库见底了。 玛丽亚第三次打给佩特森。 这次佩特森的声音和早上判若两人。那层"按正常流程"的硬度没了。 "总部正在从洛杉矶联储调现金。运钞车大概两小时到。" "两小时?迈克,外面快一百人了。" "让他们等。" 玛丽亚走到营业厅中央,面对着等候区的人群。 "各位客户,非常抱歉,由于今天客流量远超预期,柜台现金暂时不足。额外现金正在运输途中,预计大约一个小时后到达。" 她说"一个小时"而不是佩特森说的"两个小时"。这是她自己的判断。 "在现金到达之前,柜台取款暂停。ATM仍可正常使用,每日限额——" 她念出了那个数字。 队伍里有人站起身往门外走。不是离开——是去打电话。打给家人,打给朋友,说同一件事。 "IndyMaC没钱了。" 这句话不准确。只是这个分行的柜台现金暂时不足,总部在调运。 但在口口相传的链条里,"暂时不足"每传一次就被简化一层。 第一次:"现金不够了。" 第二次:"停止取款了。" 第三次:"取不出钱了。" 第四次,它变成了最简洁也最致命的五个字——"IndyMaC完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运钞车终于到了。格鲁曼装甲车停在后门,两个穿防弹背心的押运员打开车厢,几十个密封现金袋被搬进保险库。 柜台重新开放。数钱声重新响起。 但玛丽亚算了一下,按目前的速度,这批现金撑到四点半,也许五点。 门外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消失在她视线之外。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下午三点半。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分行。不是来取钱的。一男一女,直接走到前台,出示证件。 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 玛丽亚看着证件上那只蓝色盾牌里的鹰。 "桑切斯女士," 男的说,"我们是FDIC的现场代表。需要和分行负责人谈谈。" "经理今天不在。我是副经理。" "那请您带我们到后面。" 小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百叶窗外面,队伍还在,阳光还在,数钱声还在。 男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没让她读全文,直接念了核心段落。 "根据FDIC评估,IndyMaC已不具备继续独立运营的条件。FDIC将于今日起实施接管。所有受FDIC保险保护的存款——每位储户最高十万美元——将得到全额保障。"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需要您配合几项工作。营业结束后保留所有系统状态和交易记录,不做任何数据清理。向在岗员工传达消息,要求明天照常到岗,FDIC明早派驻管理团队——" 玛丽亚坐在那把她每天都坐的椅子上。坐垫被她的体重压出了十一年的凹痕。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 她只是需要几秒钟来接受这样一件事:一个联邦官员正坐在她对面,用排练过很多遍的语气告诉她,她工作了十一年的地方刚刚死了。 "桑切斯女士?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下午五点。营业结束。 最后一个客户离开。丽莎关了系统,出纳们锁好抽屉。 玛丽亚站在前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等候区。椅子上留着人坐过的温度,地板上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沙尘脚印。 门外的队伍没有完全散去。下午晚些时候才赶到的人被告知已经结束营业,有些走了,有些没有。十几个人还站在人行道上。 其中一个老太太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印花裙,手里攥着塑料文件袋。从下午四点一直坐到现在。 傍晚的光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银行大门的玻璃上。 玛丽亚拉上了百叶窗。 然后她回到小办公室,坐下来,按FDIC的要求整理交易记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数字在屏幕上排列。 很安静。只有空调和键盘的声音。 IndyMaC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开始。 第100章 狼来了 2008年7月11日,星期五。 美东时间早上六点零一分。 彭博终端的头条推送在全球几十万台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突发】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宣布接管IndyMaC BanCOrp旗下IndyMaC联邦银行。涉及资产320亿美元,为美国历史上第二大银行倒闭案。 七个字就够了:一家银行倒闭了。 但真正让这条新闻变成一颗核弹的,不是这六个字。 是时间,四天。距离远星那封公开信仅仅过了四天。 七月七日,星期一。远星资本发布公开信,警告美国金融体系存在被严重低估的系统性风险。 七月八日,星期二。华尔街集体反驳。"过度反应。""制造恐慌。""动机商榷。"市场全面反弹。 七月九日,星期三。乐观占据主导。标普收复全部失地。雷曼反弹百分之十。CNBC的主持人说"华尔街对远星的末日预言已经产生了免疫力"。分析师们在直播中用"喊狼来了"来形容那封信。 七月十日,星期四。IndyMaC被FDIC接管。帕萨迪纳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几十年的积蓄被装进信封,从柜台窗口递出来。一个老太太坐在银行台阶上,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 四天。 从"虚惊一场"到"狼来了"。 从"他在喊狼来了"到"狼真的来了"。 纽约。曼哈顿。各大投行交易大厅。 早上六点到七点。 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交易员还没有到岗。但消息不需要等人到岗,它早已开始流动。 它通过彭博的推送通知、通过手机上的新闻APP弹窗、通过凌晨被惊醒后打给同事的电话、通过IB群组里疯狂闪烁的未读消息数字—— 它在一个小时内走完了全世界。 早上六点十七分。彭博IB。某个拥有两百多名成员的华尔街交易员群组。 第一条消息: 【IndyMaC完蛋了。】 第二条,十秒后: 【卧槽。】 第三条,又过了五秒: 【等等。远星那封信。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发的?】 第四条: 【周一。四天前。】 然后群组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这在一个通常每分钟都有十几条消息飞过的活跃群组里,是一种极其反常的沉默。 三十秒后,消息开始井喷。 【去翻那封信。现在。把他说的每一条和IndyMaC对一下。】 【"部分金融机构仍以接近历史峰值的价格标注抵押贷款相关资产"——IndyMaC的Alt-A贷款组合。】 【"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信心是这类机构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IndyMaC死于挤兑。字面意义上的挤兑。储户排队取钱。】 【他妈的。一模一样。】 【前天CNBC那个分析师怎么说的来着?"远星的信缺乏新信息,只是在贩卖恐惧"?】 【那个养老基金的CIO呢?那个说"市场反应过度"的?他管六百亿?可去他的吧。】 【那他会不会提早就知道了印地麦克银行会倒闭,跟贝尔斯登那次一样!精确到天!】 【他的信里说的是"系统性"风险。不是某一家的风险。是整个系统的风险。IndyMaC只是第一个证明他是对的那个。不过我回头看了看印地麦克这个挤兑的征兆似乎上个月就有了,但我当时没注意到。】 【那下一个是谁?】 最后这个问题被发出来之后,群组再次安静了。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三十秒前的不同。那次是震惊。这次是恐惧。 早上七点。CNBC演播室。 制片人在六点十五分就把今天的嘉宾全部打了电话叫起来。 原定的议程——某个关于科技股的季度评论,被整个扔掉了。 演播室的灯光比平时更亮,几个技术人员在匆忙调整镜头角度。 主持人贝基·奎克坐在演播台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打印稿。 左边那份是FDIC刚刚发布的IndyMaC接管声明。 右边那份是远星资本四天前的公开信。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制片人在她耳机里说了一句话。她点了点头。 红灯亮了。 "各位观众,早上好。今天我们的节目需要从一件让整个华尔街——包括我们自己——感到震惊的事情开始。"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个调。 这是一种在意识到自己之前说错了话之后、本能地想要用更审慎的语气来弥补的调整。 "昨天,FDIC正式接管了IndyMaC银行。这是一家总资产超过三百亿美元的储贷机构。超过一百万储户受到影响。帕萨迪纳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各位在屏幕上看到的这些画面,是昨天下午在IndyMaC多家分行门口拍摄的。" 画面切到了帕萨迪纳。阳光。队伍。那些低着头的、安静的人。 然后画面切回演播室。 贝基拿起了右边那份打印稿。 "但今天早上真正让华尔街震惊的,不仅仅是IndyMaC本身。而是时间。" 她把那份打印稿举到了镜头能拍到的高度。 "这是远星资本,由华裔基金经理LanCe Walker创立的对冲基金,在本周一,也就是四天前发布的一封公开信。" "在这封信里,Walker对美国金融体系发出了极其严厉的系统性风险警告。当时,市场的反应是这样的——" 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本周二CNBC自己的节目录像。 那个养老基金CIO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百分之百的过度反应。今天开盘后你会看到资金回流。聪明钱不会被一封四页纸的信吓跑。" 录像停了。 画面切回贝基。 演播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的安静在直播中显得格外漫长。 "那是我们周二节目中一位嘉宾的判断。" 贝基的声音极其克制。 "市场在那之后确实反弹了。周三,标普收复了全部失地。分析师们普遍认为远星的公开信冲击已经被完全消化。" "然后,昨天,IndyMaC倒了。" 她把那封公开信翻到了第二页,念出了一段被黄色荧光笔标注的文字: "'信心是这类机构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 她放下了打印稿。 "各位,我们的制作团队在今天凌晨做了一件事。我们把远星公开信里提到的每一个风险指标——商业地产估值、资产透明度、短期融资依赖——和IndyMaC的实际财务数据做了逐条比对。" 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表格。左列是公开信的原文摘录。右列是IndyMaC的对应数据。 每一行都对得上。 "各位," 贝基看着镜头,"四天前,这封信被许多人、包括在这个演播室里发言的嘉宾,称为'喊狼来了'。" 她停了一下。 "今天,狼真的来了。" 她没有做更多的评论。她不需要。那张表格自己会说话。 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字幕开始疯狂刷新: 【突发】IndyMaC倒闭,远星资本四天前精准预警 【分析】远星公开信逐条对应IndyMaC——全部命中 【回顾】华尔街本周二曾集体反驳远星警告,称"虚惊一场" 【快讯】金融股盘前全线暴跌,雷曼跌超8% 上午九点三十分。纽约。开盘。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所有在过去三天里被"虚惊一场"叙事支撑起来的虚假信心,在同一秒钟内粉碎了。 雷曼。开盘价14.10美元。比昨天收盘的17.80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一。 不是阴跌。是跳崖。 昨天那些在17块钱抄底的"聪明钱",此刻正在以任何能成交的价格疯狂抛售。他们不再觉得自己聪明了。他们觉得自己是白痴。 美林。跌百分之十二。 花旗。跌百分之九。 高盛。跌百分之六。 摩根士丹利。跌百分之八。 XLF金融板块ETF。跌百分之十一。 标普500。跌百分之二点三。 原油。从昨天的144.80跳空低开到141。然后继续往下。139。138。 VIX。从昨天的22.5直接弹射到28。 不是某一个板块在跌。是所有东西同时在跌。 因为IndyMaC的倒闭做了一件远星的公开信没能做到的事: 它把恐惧从"可能性"变成了"现实"。 公开信说"金融体系有系统性风险"。这是一个判断。你可以同意也可以反驳。 IndyMaC说"我死了"。这是一个事实。 你无法反驳一具尸体。 而当这个事实发生在公开信发出后的第四天—— 在市场花了整整三天来否定那封信、嘲笑那封信、用反弹来"证明"那封信是错的之后, 认知逆转的冲击力,比任何一天的跌幅都更致命。 因为它摧毁的不是价格。是信心本身。 是那种"我知道谁在说真话"的判断能力。 三天前,华尔街选择相信那些反驳远星的声音——那个养老基金CIO,那个投行首席策略师,那些在CNBC上侃侃而谈的专家。 三天后,事实证明那些声音全部是错的。 而被他们嘲笑的那个人是对的。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他们在这件事上是错的,他们在其他事情上也是错的吗? 如果那些分析师的判断不可信,那谁的判断可信? 如果雷曼的管理层说"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健康",谁还信? 如果美联储说"金融体系的核心依然稳健",谁还信? 信任一旦裂开,裂缝的扩散是不可控的。你无法指定它只裂到某个位置就停下来。它会沿着每一条已经存在的暗线蔓延,直到整个表面碎成一片。 上午十点。 CNBC的画面分成了两半。 左半边是帕萨迪纳。阳光。排队的人。 画面里那些脸上没有表情的储户,此刻正在成为美国二十四小时新闻周期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符号——他们代表着一种每个普通美国人都能切身理解的恐惧:我的钱安不安全? 右半边是纽交所的交易大厅。红色。到处是红色。 做市商的终端、头顶的大屏幕、交易员马甲上因为跑动而渗出的汗渍——一切都带着某种近乎末日的色调。 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字幕已经放弃了"突发"这个前缀——因为今天的每一条新闻都是突发的。 【雷曼兄弟盘中跌超24%,创2008年新低】 【远星资本四天前精准预警,公开信再成焦点】 【分析师:IndyMaC倒闭验证了远星对系统性风险的判断】 【华尔街反思:为什么我们花了三天来否定一个正确的警告?】 最后那条标题在屏幕上滚过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它。 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在心里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因为不想相信。 第101章 “巧合” 2008年7月11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收盘后。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伊莎贝拉把电话听筒放回底座上,动作微微有些烦躁。 这是今天的第三十四个电话。 前十二个是媒体。CNBC、彭博电视、路透社、《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美联社、《纽约时报》、福克斯商业频道——以及几家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电视台和网络媒体。 每一个都要求采访LanCe Walker。 每一个都被她用同一句话拒绝:"远星资本不接受采访。不发表评论。谢谢。" 第十三到第二十个是投行的客户关系主管。 高盛的凯文、大摩的交易台、德银的、巴克莱的——他们打来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潜台词都一样: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你们还有多少空头?你们会不会再发一封信?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八个是来历不明的。 有人自称是某家主权基金的代表,想讨论"战略合作"。有人自称是国会某位参议员的幕僚,想"非正式地了解远星的市场观点"。有人甚至自称是一本正在写2008年金融危机的书的作者,想约Walker做一个"深度访谈"。 第二十九到第三十三个是奇怪的。 有两个没有来电显示、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就挂掉的电话。有一个声称自己是"IndyMaC储户"、在电话里用一种介于哭泣和咒骂之间的声音说了一串她没有完全听清的话。 第三十四个是大楼物业的保安主管。 "陈女士,下午好。我们注意到今天有几个拿着摄像设备的人在大楼门口徘徊。其中至少有两个试图进入大堂被前台拦住了。还有一个一直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镜头对着我们大楼的入口。" 伊莎贝拉揉了一下太阳穴。 "能加派人手吗?至少在接下来一周。" "可以。需要额外安保的话我们有合作的私人安保公司——" "安排。费用走远星的行政账户。另外,从今天开始,非预约访客一律不得进入二十七层。包括快递。所有包裹在大堂前台接收和检查。" "明白。" 她挂断电话。 三十四个电话。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平均每十八分钟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茶水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开。她闭上眼睛站了两秒,让那股凉意把过去十个小时积累的热和燥压下去一点。 然后她走回交易室。 林涛站在大屏幕前,直直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仰着头,盯着那块已经定格在收盘数据上的屏幕。 屏幕上的数字全是红色的。 雷曼:13.45。跌幅百分之二十四。 那个数字在收盘后就不再跳动了。但林涛盯着它的方式,像是在等它再动一下。 他今天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震惊之中。 一种认知框架被外力击穿后、大脑需要时间来重建世界模型的震惊。 林涛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好几年。在那几年里,他建立了一套关于"金融体系如何运转"的认知模型——银行可能亏钱,但不会倒闭;市场可能波动,但会自我修复;政府可能犯错,但最终会兜底。 贝尔斯登的死打破了这个模型的第一层。虽然他被裁了,但他稀里糊涂。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站在废墟的正中央——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制造者。 远星的公开信。远星的空头仓位。远星的判断。 四天前发出去的那封信,此刻正在被全世界的媒体当作"精准预言"来反复引用。 而他,林涛,是那个帮忙校对过信中几个数据的人。 他参与制造了这场认知地震。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被简单归类为"骄傲"或"内疚"的东西。 陆泽办公室的门开着。 林涛转过身,看向那扇门。 他需要问一个问题。一个从今天早上六点零一分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轰鸣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 陆泽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盯着屏幕,屏幕上不是仓位和股价,而是一个统计远星媒体热度的图表,以及远星公开信的下载趋势。 "老板。" 陆泽抬起头。 林涛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在紧张或兴奋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IndyMaC倒了。"林涛说。 "我知道。" "您四天前发的那封信——" "我知道。"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可能很蠢。但他忍不住。 "下一个是谁?"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交易室里的键盘声似乎轻了一度。 马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伊莎贝拉从茶水间出来,然后刻意放慢了脚步。 陆泽看着林涛。 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涛、马特,以及刚刚从茶水间走回来、站在交易室中央的伊莎贝拉,同时愣住的话。 "我怎么知道?" 林涛眨了一下眼。 "什么?" "我怎么知道下一个是谁。" 陆泽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到了一种和今天这个日子的份量完全不匹配的程度。 "IndyMaC和我的信没有关系,林涛。那是巧合。" 林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看着陆泽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读不出温度的脸上找到某种暗示——眨眼、嘴角的微动、某种"我在说反话你应该懂"的信号。 什么都没有。 陆泽的表情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不会有任何区别。 "巧合?" 林涛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的困惑是真实的。 "我的信是关于系统性风险的。它没有提到IndyMaC的名字,没有提到任何一家储贷机构。IndyMaC的问题是Alt-A贷款和流动性枯竭,这些东西在我的信发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至少六个月。它在这周倒,和我在周一发信,是两件在时间上碰巧重叠的独立事件。" 陆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媒体喜欢因果叙事。'远星预言了IndyMaC的倒闭'——这是一个好标题。它简洁,它有戏剧性,它把复杂的事情变成了一个英雄故事。但它不是事实。" "事实是,IndyMaC死于自身的问题。我的信碰巧在它死之前四天发出来了。仅此而已。" 林涛站在门口,手指已经不再摩挲了。它们僵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想反驳。他想说"怎么可能是巧合""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一定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但他看着陆泽的眼睛,那双在过去六个月里从未出过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陆泽说这是巧合,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真的是巧合。陆泽发信的时间和IndyMaC倒闭的时间纯属偶然重叠。 第二种:这不是巧合,但陆泽永远不会承认。 不管是哪一种,追问都没有意义。 "明白了,老板。"林涛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马特的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移动了。他的头回到了正对屏幕的角度。 但林涛注意到,马特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伊莎贝拉站在交易室的中央。 她手里拿着那瓶刚从茶水间拿出来的水,瓶盖还没有拧回去。 她听到了陆泽说的每一个字。 "巧合。" "两件在时间上碰巧重叠的独立事件。" "仅此而已。" 她看着陆泽办公室的方向。门还开着。她能看到陆泽坐在桌后,重新端起了水杯,目光回到了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伊莎贝拉看了他大约两秒钟。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证据。 她没有。 她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IndyMaC的内部数据,没有听到陆泽提起过这个名字,没有在任何一份交易记录或内部备忘录里发现过远星和IndyMaC之间的关联。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是因为她在过去六个月里坐在这个男人几米之外,每天十几个小时,看着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贝尔斯登。不是巧合。 石油见顶。不是巧合。 公开信的时间点。不是巧合。 伊莎贝拉重新审视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结论都是同一个——她看不透他。 她看不透他怎么知道贝尔斯登会在那个星期死。 看不透他怎么知道石油会在那个价位见顶。 看不透他怎么知道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发出那封信。 她不知道答案。她已经放弃寻找答案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当陆泽说"这是巧合"的时候,他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到了一种只有在说真话或者说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谎言时才会有的程度。 而她无法分辨是哪一种。 伊莎贝拉把水瓶的盖子拧上了。动作很慢,金属螺纹咬合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声。 全世界都因为这封信掀起了风暴,但远星的交易室很安静。 就像风暴眼。 第102章 各怀心事 2008年7月11日,星期五。收盘后。 华尔街的几栋大楼里,灯火通明。 高盛集团。布罗德街200号。五十层。 下午五点二十分。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克雷格·史密斯刚送上来的单页风控摘要。 摘要的内容很简单——今天全球金融板块的跌幅汇总,高盛自身的股价变动,以及CDS利差的变化。 高盛今天跌了百分之六。CDS利差从148跳到了187。 不好。 但也不至于让他睡不着觉。 高盛的资产负债表是华尔街最干净的。 他在过去一年半里花了极大的精力来削减次贷敞口。如果华尔街是一条正在沉没的街道,高盛站在地势最高的那一端。 让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去倒水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那个"巧合"。 周一。远星发信。 周二周三。市场反弹。所有人说虚惊一场。 他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评估它对远星在高盛柜台上的持仓会产生什么影响; 第二反应是评估它对高盛的声誉会不会有连带效应(毕竟他在大都会晚宴上公开为陆泽背过书), 第三反应是—— 好吧,他的第三反应是"这小子在给自己的空头仓位造势"。和华尔街大部分人的判断一样。 然后IndyMaC倒了。 布兰克费恩把那份风控摘要放在桌上。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那个上锁的、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份他认为需要长期保存的文件。 远星的CDS篮子交易确认书。几个月前的。 那封公开信的打印稿。周一早上克雷格转发给他后他打印出来的。 他把那封信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的感受和第一遍完全不同。 周一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这对高盛意味着什么"——远星在高盛的柜台上有多少持仓,这封信会不会导致市场波动进而影响高盛的自营盘,以及如果媒体把高盛和远星的关系炒起来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现在,在IndyMaC的尸体还没凉透的此刻重读这封信,他的注意力落在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上。 "贝尔斯登的死亡,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逗号。" 周一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修辞。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用来增加文章感染力的文学手法。 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贝尔斯登是逗号,IndyMaC是逗号后面的第一个词。 那第二个词是什么? 布兰克费恩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件事。 大都会晚宴。六月份。 他带着陆泽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在盖特纳面前做了介绍,拍了他的肩膀。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个聪明的社交投资:拉拢一个正在崛起的新贵,把他纳入高盛的轨道。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可能会在某些人眼里产生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解读: 高盛和远星是一伙的。 如果将来有人,媒体、国会、SEC,想要追究"远星的公开信是不是一种市场操纵",那个拍肩膀的画面就会成为一个极其敏感的符号。 布兰克费恩在心里把这个可能性翻转了一下。 不。 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IndyMaC只是一家储贷银行,不是华尔街的投行。 它的倒闭虽然验证了远星信里的某些判断,但不等于远星信里说的所有事情都会发生。 金融体系是有韧性的。美联储有工具。财政部有保尔森。 他把那封信放回了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拿起了私人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LanCe Walker"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想打这个电话。想听听陆泽的声音。想从那个永远听不出温度的声音里,捕捉一丝关于"接下来会怎样"的线索。 拇指在那里停了大约四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打。 他当然想知道答案,或者从和陆泽的对话中获取一些信息。 但他突然意识到,打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布兰克费恩是高盛的CEO。他手下有几百个分析师、几十个风控专家、全世界最强大的金融情报网络。 他不应该需要一个外部的对冲基金经理来告诉他市场的方向。 如果他打了这个电话,如果这件事以任何方式泄露出去,华尔街会怎么解读? "高盛的CEO在向远星的Walker请教市场走势。" 不行。 绝对不行。 布兰克费恩站起身,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曼哈顿天际线。远处某个方向上、公园大道的方向,远星资本的办公室大概也亮着灯。 他想了想那个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然后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除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让克雷格明天早上八点来见我。我要一份完整的——全面的——关于高盛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所有敞口的压力测试报告。参数设定到极端。" 做自己该做的事。不依赖任何人。 这是布兰克费恩在高盛三十年学到的第一条规则。 雷曼兄弟。第七大道745号。三十一层。 同一时间。 "砰。" 富尔德办公室里今年的第三个水晶烟灰缸碎了。 这一次碎片溅得比前几次都远。有一块飞到了落地窗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的划痕。 富尔德站在办公桌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才把那个烟灰缸砸向了沙发——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甚至同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咆哮声。 但今天的咆哮和之前那几次有一种本质的区别。 之前砸烟灰缸的时候,他的愤怒是指向外部的——指向埃因霍恩,指向做空者,指向那些"不懂雷曼真正价值"的无知之辈。那种愤怒带着某种扭曲的自信:"他们是错的,我是对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今天的愤怒略微不同。 今天的愤怒里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已经无法完全压制的成分。 恐惧。 IndyMaC倒了。 一家银行。真的倒了。 不是贝尔斯登那种被摩根大通以两美元收购的"体面死亡"。 是FDIC直接接管,储户排队取钱,电视画面上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 而远星那封该死的公开信,那封他在周一看到时差点又砸了一次烟灰缸的信——现在正在被全世界当作"精准预言"来反复引用。 雷曼的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二十四。 百分之二十四。一天。 从17.80跌到13.45。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再跌一天..... 富尔德不想算这笔账。 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手在颤。 不是很厉害,但能让酒瓶的瓶嘴在杯沿上碰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玻璃撞击声。 他喝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短暂的、虚假的温暖。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灯火在窗外铺展开来。高盛的楼在远处亮着。大摩根的楼也亮着。 它们都还活着。 而他——理查德·富尔德,在雷曼干了四十年的人,把雷曼从一个二流债券经纪商变成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人——正站在一栋灯还亮着但不知道还能亮多久的大楼里。 他意识到了一件让他比愤怒更深一层地感到恐惧的事情—— 那封远星的公开信里,没有提到IndyMaC。 它提到的是"系统性风险"。 IndyMaC只是第一个证据。 如果那封信是对的——如果系统性风险是真的—— 那雷曼不是在面对一个"市场情绪问题"。 雷曼是在面对一场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逼近的、谁也挡不住的海啸。 富尔德把额头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脸。一张六十一岁的、疲惫到了极点的、曾经在华尔街让所有人畏惧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 美林证券。世界金融中心四号楼。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约翰·塞恩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最大。 但他衬衫后背的布料,在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深蓝色的面料因为湿润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颜色。 塞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美林最新的内部资产负债表摘要。这份文件只有三个人有权查看——他本人、CFO、以及首席风控官。 右边那份是远星资本的公开信。 他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读这封信。周一发出来的时候他就读了。 但周一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和华尔街大部分人一样,集中在"这是不是在说雷曼"这个问题上。 答案显然是"是"。信里描述的每一个风险特征——商业地产、Level 3、短期融资——都和雷曼的画像高度吻合。 所以周一的塞恩觉得这封信和美林关系不大。雷曼是雷曼,美林是美林。 然后IndyMaC倒了。 然后CNBC做了那张对比表格——远星公开信的风险指标 vS. IndyMaC的实际数据——逐条对应,全部命中。 然后塞恩做了一件他在周一没有做的事情。 他把那封信里的每一条风险指标,和美林自己的数据做了对比。 不是让分析师团队做。是他自己。亲手。用计算器。 商业地产相关资产估值。 美林的CDO持仓。账面价值和他自己心里估算的市场公允价值之间的差距。 他算完了。 然后他把计算器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 那个数字让他的后背出了更多的汗。 Level 3资产占股东权益的比例。 他不需要计算器。这个数字他记得。 百分之一百九十。 比雷曼的一百七十五还高。 短期融资依赖度。 美林和雷曼一样,每天都需要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借入几百亿美元来维持运转。 塞恩把那份资产负债表摘要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再看那些数字了。 但那些数字不会消失。 它们会继续存在于美林的资产负债表上,每一天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恶化,像是一个正在被某种慢性病侵蚀的器官。 塞恩是三个月前才接手美林的。那些烂账不是他造成的。他是被董事会请来"救火"的。 真操蛋。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本来火势已经很麻烦了。 而今天IndyMaC的倒闭,像是一阵突然刮起的风,把那些他以为还能控制的火苗,吹成了正在逼近他脚下的火墙。 他想了半天,然后拿起了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喂?" "肯,是我。约翰·塞恩。" 肯·刘易斯。美国银行CEO。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约翰·塞恩,美林证券CEO——出现在自己手机上的含义。 "约翰。好久不见。"刘易斯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慢悠悠的礼貌。 "肯,我知道时间不太好。" 塞恩的声音听起来比他想要呈现的更紧了一点。他努力把语速放慢。 "但我想和你见个面。喝杯咖啡。" "当然。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秒。 "约翰," 刘易斯的声音依然礼貌,但多了一层在银行业干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对潜台词极其敏感的谨慎。 "这是私人叙旧,还是——" "肯。" 塞恩打断了他。他不想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太明白。电话是可以被记录的。 "就是喝杯咖啡。当面聊。" 沉默了两秒。 "好。下周一怎么样?我周一下午在纽约有个会。结束后大概四点。" "四点。好。地方我来定。" "好的,约翰。周一见。" 塞恩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底座上的时候,注意到听筒的塑料表面上留下了他手指的汗印。 他用衬衫袖口擦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哈德逊河的水面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暗。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从河面上消失了。 塞恩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冷白色光。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 "帮我把CFO和首席风控官叫到我办公室。现在。"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们带上完整的资产负债表。每一页都要。" 第103章 扩散(上) 一封信的旅行速度,取决于它激发的恐惧的强度。 纽约。下午五点。 CNBC的制片人杰里·坎贝尔站在演播室后台的监控墙前,盯着十二块屏幕上同时播出的各家竞争对手的画面。 彭博电视在做远星公开信的逐条拆解。 福克斯商业频道在连线帕萨迪纳的IndyMaC分行现场。CNN,平时根本不碰金融新闻的CNN——居然也派了记者去拍排队取钱的画面。 收视率数据在另一块屏幕上实时跳动。CNBC今天下午的收视率比过去一个月的平均值高出了百分之四十七。 杰里看着那个数字,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属于新闻行业的兴奋。 不是对灾难的幸灾乐祸(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而是对一个"大故事"的职业性亢奋。 远星资本的公开信。IndyMaC的倒闭。四天的时间差。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先知"。 这些元素放在一起,是一个完美的叙事结构。有悬念、有反转、有英雄、有废墟。 如果是电影剧本,制片人会当场拍板。 问题在于,新闻不是电影。新闻需要角度。 而在过去六个小时里,CNBC的编辑团队已经在角度问题上吵了至少三轮。 第一轮的争论是:"我们要不要道歉?" 周二的节目里,CNBC请了那个养老基金CIO来反驳远星的公开信。 "百分之百的过度反应。"那句话现在在推特上被截图转发了几万次,配上了各种嘲讽的评语。 "我们不用道歉。" 杰里在第一时间就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们是平台,不是分析师。我们请嘉宾上来表达观点,那是嘉宾的观点,不是CNBC的立场,跟我们没关系。" 第二轮的争论是:"我们怎么定位Walker?" 这个问题更棘手。 三天前,CNBC的叙事框架是"做空者的例行唱空vS.市场的理性反驳"。 Walker被放在了"值得关注但可能有私利动机"的灰色地带。 现在IndyMaC倒了。那个灰色地带在四十八小时内坍塌了。 "从现在开始," 杰里对他的团队说, "Walker的定位是'先知'。那种在暴风雨来临前唯一站出来预警的人。" 一个年轻编辑举手:"但他确实有空头仓位。他的信客观上确实在为他的仓位服务——" "我知道。" 杰里打断了他。 "但观众不在乎这个。观众在乎的是谁说对了。三天前所有人都说他错了,现在事实证明他对了。这就是故事。这就是我们要讲的故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今晚黄金时段的专题标题: 《死神的预言:远星资本如何在四天前看到了IndyMaC的死亡》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 《从贝尔斯登到IndyMaC——LanCe Walker是华尔街最准确的声音吗?》 "资料组。" 杰里转向角落里的几个研究员。 "我要Walker的完整履历。从出生到现在。父母是谁,哪里上的学,怎么进的华尔街,远星资本怎么成立的,贝尔斯登那笔交易的详细复盘。能找到照片最好。" "他几乎没有公开照片。" 一个研究员说。 "远星的网站上连他的头像都没有。" "那就用文字。'神秘的华裔基金经理''从不接受采访''没有公开照片',这些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越神秘,观众越想看。" 杰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十五分。距离晚间黄金时段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动起来。" 第三轮争论没有发生。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整个编辑团队已经默认了同一个方向:不是去追究"远星的信到底是预警还是操纵"这种需要调查记者花几周才能理清的复杂问题。 而是去追逐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能在三十秒的注意力窗口内击中观众情绪的叙事: 有一个人看到了。所有人都嘲笑他。然后他被证明是对的。 这个叙事模板和真相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杰里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今晚的收视率。 而这个模板——先知、嘲笑、验证——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古老、最有效、收视率最高的故事结构之一。 从卡桑德拉到《大空头》,从未失手。 晚上八点。CNBC黄金时段。 专题播出。 四十五分钟的深度报道。 前十五分钟是时间线回顾。制片团队用了一种极其精巧的、带着电影剪辑节奏感的方式,把过去四天的事件串联成了一个完美的戏剧弧线—— 周一:信发出。市场暴跌。恐慌。 周二:反驳。"过度反应。""喊狼来了。"市场反弹。 周三:乐观。标普收复失地。雷曼反弹百分之十。"虚惊一场。" 周四:IndyMaC倒闭。帕萨迪纳。排队。老太太坐在台阶上。 画面在这个点上停了三秒。那三秒的静默比任何解说词都更有力。 然后切到那张对比表格——远星公开信 vS. IndyMaC实际数据。逐条对应。全部命中。 中间十五分钟是分析师连线。 这一次,CNBC没有再请那种"华尔街建制派"的声音来平衡叙事。制片人请的全部是独立分析师、做空基金的研究主管、以及一位在次贷危机中押对了方向的前投行交易员。 每一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Walker说的是对的。市场花了三天来否定他,然后被现实打了脸。问题是——他信里说的那些系统性风险,IndyMaC只是冰山一角。" 最后十五分钟是那个杰里精心设计的高潮。 主持人对着镜头念了远星公开信最后一段的全文。每一个字。没有省略。没有改写。 "最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在恐惧的时候。恐惧至少意味着人们还在看着风险。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然后主持人停了两秒。 "各位观众。周三——就在昨天——就是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刻。" "而今天,风险用IndyMaC的尸体,向所有人证明了它的存在。" "问题是:下一个是谁?" 节目结束。 杰里站在后台,看着实时收视率数据。 今晚这期节目的峰值收视人数超过了三百万。这是CNBC近五年来单期节目的最高纪录。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数字,有一半的功劳属于远星资本。 属于那封信。 属于那个"四天"的时间差。 属于那个完美到几乎不像是真实发生的叙事弧线。 他也很清楚另一件事:从今天开始,"LanCe Walker"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华尔街内部的行业八卦了。 它正在变成一个公共符号。一个在美国的二十四小时新闻周期里、在全球的金融信息网络里、持续发光的信号灯。 而CNBC刚刚花了四十五分钟的黄金时段,把这盏灯的亮度调到了最大。 但CNBC不是唯一一个在调亮度的。 此刻,在这颗星球的另外几个时区里,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 伦敦。深夜十一点。 金融城。金丝雀码头。路透社欧洲总部。 值班编辑萨拉·汤普森在过去三个小时里一直在刷新纽约方向传来的消息流。 IndyMaC。远星。公开信。四天。 她是一个在路透社干了十二年的资深金融记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职业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的欧洲角度还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 纽约的媒体在关注"远星预言了IndyMaC"。这是一个纯美国的叙事。 但那封信里说的不是美国。是"金融体系"。没有国界修饰的"金融体系"。 萨拉打开了彭博终端,调出了几组数据。 巴克莱银行。CDS利差在过去一周从85跳到了127。 苏格兰皇家银行。从92到141。 德意志银行。从78到118。 瑞银。从105到156。 这些数字在IndyMaC倒闭之前就已经在恶化了。 但在今天、在远星的公开信被"验证"之后,恶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因为欧洲的交易员也在读那封信。他们也在做同一件事:把信里的风险指标和自己熟悉的欧洲机构做对比。然后发现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事实: 远星信里描述的每一个问题——高杠杆、不透明的表外资产、对短期批发融资的过度依赖—— 欧洲的银行全有。 而且有些比美国的还严重。 苏格兰皇家银行的杠杆率超过了四十倍。 德意志银行的衍生品名义敞口超过了德国全年GDP的十几倍。 这些数字平时被藏在财报的深处,只有风控部门的人才会去翻。 但远星的公开信像一把手电筒,把"去看看你自己家的账本"这个念头塞进了每一个交易员的脑子里。 萨拉开始写稿。 标题她改了三次。 第一版:《远星资本的警告是否适用于欧洲银行?》——太温和了。 第二版:《从IndyMaC到伦敦:远星公开信引发的全球金融体系信任危机》——太长了。 第三版: 《远星效应:华尔街"死神"的警告正在跨越大西洋》 非常完美。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敲正文。 凌晨一点。稿件发出。通过路透社的全球分发网络,被推送到了一百七十多个国家的新闻终端上。 稿件的核心论点只有一段话: "远星资本的公开信虽然是写给美国市场的,但信中描述的结构性风险——对批发融资的依赖、表外资产的不透明性、以及信心崩塌的传染效应——在欧洲金融体系中同样广泛存在。 IndyMaC的倒闭证明了这些风险不是理论推演。如果美国的一家储贷银行能在四天内从'一切正常'走向FDIC接管,欧洲的银行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免疫?" 这篇文章在发出后的四个小时里,被《金融时报》、《卫报》商业版、德国《商报》和法国《回声报》分别引用或改写。 每一次引用都会加上本地化的注脚:巴克莱的数字、德银的数字、苏格兰皇家的数字,然后把它们放在远星公开信的框架里重新审视。 那封信就这样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跨洋旅行。从纽约到伦敦,走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第104章 扩散(下) 2008年7月12日。星期六。 凌晨。然后是黎明。太阳从太平洋的西边升起来,依次照亮了东京、北京,然后是更远的地方。 东京。上午七点。 日本桥的商业区还没有完全醒来。周六的东京金融街比工作日安静得多。但在《日本经济新闻》总部大楼的三层编辑部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工位上了。 国际部的编辑田中健一在凌晨四点被副总编的电话叫醒。 “IndyMaC的事你看到了?还有那个远星资本的信?我们需要一篇日文深度稿。今天上午就出。” 田中到了办公室之后,花了一个小时把远星公开信的英文原文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 翻译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些技术性的困难。 “Level 3 ASSetS”他译成了略带学术感的“第三层级资产”,“WhOleSale fUnding”他按照日本通用的习惯译作了“市场化调达”——但真正的挑战不在术语上。 在语气上。 远星的原文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于法务合规声明的无聊感。 “我们建议”“值得关注”“审慎评估”,每句话都被精心焊死在一个“发出警告但不制造恐慌”的安全舱里。 作为一名资深新闻人,田中深知,如果原封不动地把这种白开水一样的语气端给日本读者,这篇报道的点击率将是一场灾难。 美国那帮财经媒体——尤其是彭博和路透,追求的是冷硬的、去情绪化的事实陈述,因为他们的读者是屏幕前冷血的交易员。 但日本的财经媒体,尤其是面向那庞大散户群体的大众媒体,更需要一种具有“情感穿透力”的、甚至带点宿命感的叙事方式。 于是,在翻译的过程中,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意”,田中在截稿压力的催化下,极其自然地运用起了新闻学的基本功——对语气进行了一点微小的“艺术加工”。 远星原文:“我们认为,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 田中的翻译:“原油价格已严重背离基本面,隐现崩坏之兆。” “崩坏”——原文里当然没有这个词。但田中觉得,这两个字能精准传达原作者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焦灼。 远星原文:“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田中的翻译:“最致命的危机,往往在所有人对风险移开视线时降临——而那个瞬间,此时此刻已经到来。” 最后那半句,是田中自己加的。 远星的原文里干干净净,绝没有这种按着读者头喊“狼来了”的句子。 田中此时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越俎代庖? 也许有。也许他只是觉得加上这半句,行文的“呼吸感”才对。 作为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他的大脑本能地替原作者完成了情绪的闭环。 毕竟,只要不改变核心数字,稍微润色一下情绪,怎么能叫新闻造假呢? 那叫本地化处理。 不论理由是什么,当这半句被田中敲进WOrd里,它就变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事实: 日本读者读到的远星集团,比美国读者读到的那个,要暴躁、激进和危言耸听得多。 上午九点。《日经新闻》的网络版率先发布了田中的文章。 标题十分醒目: 《华尔街“死神”的警告:美国金融体系崩坏之序章?》 “崩坏”。“序章”。 这两个词不是远星说的。不是陆泽说的。是田中健一在东京大楼里的一台戴尔电脑前,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自己加上去的。 但在新闻标题最后加上一个问号,这篇报道就依然保持了严谨客观的中立做派——这就是新闻学的终极魔法。 从这一刻起,这个带着中二和惊悚气息的标题,就彻底和远星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这篇报道在日本金融圈的传播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并不是因为日本股民对远在大洋彼岸的一家美国储贷银行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因为,日本人对文章里暗示的那个词——“资产负债表衰退”,有着深入骨髓的DNA级恐惧。 因为他们真的经历过。 1990年代。泡沫破裂。银行坏账。通货紧缩。房地产跳水。“失去的十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失去的二十年”。 远星公开信里描述的那些画面:资产估值的虚假繁荣、信心崩塌的传染效应、金融机构多米诺骨牌式的倒闭,对美国人来说可能是某种即将到来的理论推演。 但对日本读者来说,那是精准打击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那是他们父辈亲身经历过、且至今还没醒来的噩梦。是他们在中学历史课本上划过重点的最沉重的章节。 上午十点。东京证券交易所虽然因为周六休市,但日经指数期货在新加坡交易所(SGX)是照常交易的。 田中的文章发出后仅仅一个小时,日经期货直线下挫,跌幅达到1.4%。 1.4%不算股灾。但方向极其明确。 显然,在一篇“优秀新闻报道”的推波助澜下,已经有掌握资金的人读完文章,果断决定在周一东京开盘前先跑为敬了。 ..... 首都。上午十点。 金融街。某栋不挂标识的灰色办公楼。 一份印着红色"内部参阅"字样的文件,被放在了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文件的来源是新华社国际部。是他们在昨天深夜根据美国多家媒体的报道紧急编译的一份内参。 那种只在体制内特定层级以上流通的、用于"领导参阅"的信息简报。 标题极其朴素: 《美IndyMaC银行被接管 华裔基金经理四日前曾发出预警》 朴素。不带感情色彩。不加评论。 这是新华社内参的标准风格——把事实摆出来,判断留给读者。 但文件的第二页附了一段背景资料,是国际部的编辑自行补充的: "远星资本创始人陆泽(LanCe Walker),美籍华裔,二十六岁。2008年初因精准预判贝尔斯登公司崩盘而成名,据报道获利超过七亿美元。 此后在原油期货市场获取巨额收益。本次公开信为其首次就美国金融体系整体风险公开发表系统性评估。" “值得关注的是,陆泽公开信中提及的系统性风险因素——金融机构对短期批发融资的过度依赖、资产估值的不透明性(特别是Level 3资产)、以及信心脆弱性——不仅高度贴合高盛、摩根士丹利等华尔街主流投行的现状,更直指美国各类‘政府支持企业’(GSES)被隐性掩盖的资产负债表黑洞。” “目前,我国外汇储备中持有大量由房利美和房地美发行或担保的机构债券。鉴于该信作者对IndyMaC储贷危机的前瞻性预警已被证实,建议有关部门紧急重新评估我国持有的美国机构债及相关衍生品交易对手的违约风险敞口,防范美国金融系统性危机向我国外汇储备资产的实质性传染。”" 最后这句话。 它不是来自远星的公开信。不是来自CNBC的报道。不是来自路透社的分析。 它来自新华社国际部某个编辑的独立判断:一个在北京办公室里、距离华尔街一万两千公里的中国记者,在编译完所有英文材料之后,用他对中国金融现状的理解,加上的一句"建议关注"。 这句话出现在内参里的那一刻,远星公开信的信息就完成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变异。 它不再只是一份关于美国金融体系的警告了。 它被嫁接到了中国的语境里。 这份内参在周六上午通过体制内的文件传递系统,被送到了好些个对应的办公桌上。 其中一张桌子属于一个姓王的人。 第105章 首都不眠夜 首都,复兴门内大街。 发改委某综合业务司的办公楼里,王文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王文远站在窗前,看着长安街上逐渐稀疏的车流。 玻璃窗上映出他现在的样子——比三个月前去纽约唐人街时,瘦了至少十斤。两鬓本来只是微霜,现在几乎已经全白了。 这三个月,他过得像是在滚水里煎熬。 自从五月份,刘建明的那家超级航司顶着他的强烈反对,签下了高盛那份"零成本领口期权"的燃油套保协议后,王文远就在体制内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存在。 油价在六月冲破140美元大关。刘建明的航司因为那份协议,账面上每天都在产生巨额的浮盈。 每次部委开协调会,刘建明虽然不明说,但那种"多亏没听王主任的瞎指挥"的得意,几乎写在脸上。 而听了王文远劝告、花了真金白银加上了"60美元跌幅下限"的另外两家国企老总,则面临着审计部门关于"三千万美元期权费是否属于决策失误"的严厉质询。 王文远作为一个"协调小组"的副主任,没有行政命令权,只能靠专业判断和政治信誉去影响企业决策。 而当他的判断和眼前每天都在跳动的利润数字相悖时,他的政治信誉几乎被清零了。 他甚至听说,上面已经有领导在考虑,等奥运会结束,是不是该把他这个"对海外金融市场缺乏实战理解"的老同志,调到一个更务虚的调研岗位上去。 王文远没那么在乎个人的职位升迁。他干了三十年,早就看透了起起落落。 他在乎的是,他知道刘建明签下的那份合同里,藏着一个足以吞噬几百亿国有资产的黑洞。那个黑洞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油价掉头。 但他无法证明。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辆列车,在这条被华尔街铺好的死亡轨道上,开得越来越快,车上的人还在为窗外的风景欢呼。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如果自己错了,如果油价不会跌—— 直到四天前。 7月7日。 一个远在纽约的年轻人,在遥远的曼哈顿按下了一个发送键。 然后,仅仅过了四天。 今天,7月11日。 王文远转回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网页。 一个是彭博社的英文主页,头条是:《IndyMaC Bank COlpSeS, SeiZed by FDIC》(IndyMaC银行倒闭,被FDIC接管)。 一个是新浪财经的实时行情页面,WTI原油的价格正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向下砸:137.82……137.62……136.80…… 第三个,是路透社的一篇特稿:《从做空贝尔斯登到预言IndyMaC:华裔"先知"陆泽与他的远星资本》。 这三个网页,像三块拼图,拼出了一个让王文远手心出汗的完整画面。 陆泽说油价脱离了基本面,开始清仓。四天后,油价从145美元的高点暴跌,单日跌幅超过3%。 陆泽警告美国金融体系极度脆弱,高度依赖短期融资。四天后,美国历史上第二大储贷机构因为流动性枯竭而倒闭。 哪怕是在体制内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王文远,此刻看着这三条新闻,也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对方向"了。 这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世界金融体系的风暴眼中心,提前写好了剧本,然后看着这个世界,一丝不苟地按照他的剧本开始崩塌。 王文远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但他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反而让他原本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内参简报:《美IndyMaC银行被接管 华裔基金经理四日前曾发出预警》,简报因为被他今天翻来覆去的看而有了褶皱。 公开信里没有提燃油套保,只提了石油;而简报中的担忧更多的在于两房的债券,但王文远欣喜于陆泽的判断得到了验证。甚至这份内参已经被送往了更高层级的领导桌子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计算器。 作为发改委的司局级干部,他本不应该去计算这种具体的市场点位。他的工作是宏观协调。 但他忍不住。 他在计算器上按下了一组数字。 刘建明那家航司签的"零成本领口期权",他在纽约看过草案。如果油价一直跌,跌破高盛设定的那个未加保护的红线…… 王文远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移动。 如果油价跌到100美元…… 跌到90美元…… 跌到80美元…… 当计算器上的结果跳出来时,王文远盯着那个庞大的负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油价真的跌穿80美元,企业的亏损金额将是一个足以让国资委震怒的无底洞。 而赵总和孙总——那两家听了他的劝,花了三千多万美元期权费,把下跌亏损用"60美元敲出障碍"死死封住的国企。 如果油价跌破60美元,没有了那该死的红线,再加上保底的期权费,说不定还能反过来赚钱! 王文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 过去三个月里,他因为那三千多万的"冤枉钱",被同僚嘲笑,被审计质疑,被上面的领导不点名地批评。他每天晚上都在焦虑,怕自己真的做出了一个让国家损失巨额外汇的错误决定。 而现在,随着油价跌破135美元,随着IndyMaC的倒闭,随着华尔街开始陷入真正的恐慌…… 那个巨大的、原本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刘建明他们逼近。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一会儿。 现在给赵总和孙总打电话,太刻意了。显得像是在邀功。 而且,油价才跌了一天,现在还有一百三十多美元呢。六七十美元,太久远了。万一还跌不到那个时候呢。 王文远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昏了头。 又或许是这些天的确被压抑的太久太久了。 他把电话放了回去。 但他把那份路透社关于远星资本的特稿,打印了出来。 他拿着这份只有三页纸的打印稿,走到碎纸机前。 但他没有把它放进去。 他折了两折,把它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这一夜,王文远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在听着外面长安街偶尔驶过的车流声,心里计算着纽约和北京的时差,计算着油价从135跌到120需要几天,跌到100需要几周,跌倒80需要几个月。 这种计算在经济学上毫无意义,在政治上也不合规矩。 这是一个被压抑了三个月的老官僚,在黑暗中独自品尝的一种近乎病态的如释重负。 第106章 远星的思考 2008年7月13日,星期日。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周日的远星资本办公室是空的。 没有键盘声,没有终端的蓝光阵列,没有林涛在工位前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 中央空调被设定在节能模式,出风口发出一种比工作日更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嗡嗡声。 但主办公室的灯亮着。 陆泽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面前开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左边那台连着彭博的远程终端,右边那台开着一个他自己搭建的多因子监控面板——用PythOn写的,界面极其简陋,黑底绿字,像九十年代的DOS系统,但数据刷新的速度比彭博快将近两秒。 周日没有美股交易。但全球市场不会因为纽约的周末而停转。 中东的原油期货在迪拜商品交易所(DME)照常交易。 欧洲的金融期货在EUreX上有盘后撮合。 亚太时区的日经和恒生期货在新加坡交易所(SGX)跳动着。 而最关键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市场是场外交易,没有交易所,没有开盘和收盘的概念,只要买卖双方愿意,周日凌晨三点也可以成交。 陆泽盯着屏幕右下角那组被他用红色高亮标注的数字。 不是雷曼。 是房利美和房地美。 两房的CDS利差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的走势,让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习惯性的敲击。 房利美五年期CDS:从周四收盘的87个基点,跳到了周五尾盘的134个基点。周六的场外成交——虽然量不大,但方向极其一致——把这个数字推到了148。 房地美更夸张。从91到152。 两天。将近翻倍。 这不是正常的利差走阔。这是恐慌性的信用重定价。 且对于两房这样的政府支持企业来说,5年期高级债务的CDS利差飙升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可怕了。 陆泽看着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快。比他预想的还快一些。 公开信的时间是他选的。IndyMaC会在七月第二周被接管,这是他记忆中确定的事件之一。让信跑在尸体前面四天,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华尔街先否定、再被打脸——这个节奏是设计过的。 效果甚至超出了设计。 他能预期的是一次精准的信誉建立:信发出,被嘲笑,然后被验证。从此以后远星的每一句公开判断都会被市场当作某种神谕来对待。 这对后续的仓位兑现是极其重要的——当你需要在暴跌中大规模平仓时,市场对你的"认知权重"直接决定了你能拿到的流动性和价格。 但叠加效应比他想的更猛一点。不只是远星的信誉被建立了,是整个市场对"一切正常"这四个字的信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两房的CDS利差是这个口子最直观的度量衡。 在他的记忆里,保尔森七月中旬搬出"火箭筒"的说辞,然后九月初才正式接管两房。那两个月里市场虽然紧张但还算有序,保尔森有时间去积累政治筹码、协调各方、做法律准备。 现在这个节奏显然撑不住了。148个基点的利差意味着市场已经等不了两个月。保尔森会被迫提前动手。早多少他不确定——可能几周,可能一个月——但方向是确定的。 这对远星意味着什么? 陆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天际线上。 雷曼会不会因此被提前引爆? 有可能。 保尔森在两房上消耗的政治资本越多,到雷曼出事时手里的牌就越少。但也有可能相反,提前解决两房反而给了市场一针强心剂,让雷曼多撑几周。 这些可能性他都想过。但说实话,雷曼的具体结局:破产还是被贱卖——对远星的最终收益影响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 远星的CDS篮子里雷曼的权重大约是百分之二十。 如果雷曼破产,这部分会触发全额违约赔付,利润丰厚。如果雷曼被收购,这部分不会触发赔付,但CDS篮子中其他金融机构的仓位同样会给他带来收益。 差距有,但不是决定性的。 真正决定性的东西,不在CDS里。 在那些更深的仓位里。 行权价60美元的原油看跌期权。行权价800点的标普看跌。VIX的远期看涨。 这些东西目前还在沉睡。它们的行权价距离现在的市价有一道看起来几乎不可能被跨越的鸿沟。 卖给远星这些期权的那些投行和做市商,此刻大概还在把收到的权利金当作白捡的利润计入今年的业绩。 但这些期权要苏醒,需要的不是雷曼一家的死亡。 需要的是一场系统性的、全面的、持续数月的经济崩溃。 需要原油从140跌到五六十甚至更低。 需要标普从1300跌穿1000,跌穿900,跌到某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需要VIX从28飙到60、70、80以上。 在他带过来的那条时间线里,这些全部发生了。原油在半年内从147跌到35。标普在六个月里从1300跌到了700以下。VIX在十月份冲到了80以上。 那条时间线的崩溃是剧烈的,但它有节奏。 雷曼九月倒,AIG紧跟着,然后是华盛顿互惠,然后是美联银行,然后是花旗的濒死,然后是TARP法案的第一次被否决。恐慌是一波一波来的,每一波之间有短暂的喘息。 但现在呢? 恐慌被加速了。信心的裂缝被提前撕大了。保尔森的政治弹药被迫提前消耗。 而且今年是大选年。 这一点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就已经是保尔森最大的掣肘了。每一次动用公共资金去救华尔街,都会变成竞选对手的攻击素材。 共和党的麦凯恩不敢支持救市,因为选民会骂他"用我的税金去给富人擦屁股"。民主党的奥巴马乐见危机深化,因为经济越烂,选民越会把怒火发泄在执政党身上。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这种政治瘫痪就已经导致了TARP法案在众议院的第一次惨败:道指单日暴跌777点。 现在,如果恐慌的节奏更快、保尔森的政治资本消耗得更早、国会在大选压力下更加不愿意配合—— 崩溃不会更浅。只会更深。 多米诺骨牌不会因为少倒了一块就停下来。 雷曼后面是美林,美林后面是AIG,AIG后面是华盛顿互惠,后面还有花旗、美联银行。 这条链上的每一块牌都有它自己的烂账和脆弱性,不需要外力去推,只要前面的牌倒了,气流就够了。 而在一个更恐慌、政治上更瘫痪的环境里,这些牌倒下的速度会更快,间隔会更短,救援的窗口会更窄。 如果原油不是跌到35就停。标普不是跌到700就停.... 如果恐慌更强,响应更慢,底会在哪里? 陆泽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但他大概确定方向。 更低。 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底更低。 这样的话他手里那些沉睡的深度期权,那些被所有人当作废纸的、行权价低到荒谬的看跌合约——醒来的时候,会比他原本预期的更值钱。 不是多赚一点。 是指数级别的差异。 因为期权在深度价内的收益是线性的,但从价外走到价内的过程中,Gamma的爆发是非线性的。 标普从1000跌到900和从900跌到800,对一张行权价800的PUt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前者是"还没到",后者是"核弹引爆"。 陆泽用公开信制造的那一口气,不仅吹倒了积木。 它改变了积木碎片的散布范围。让废墟更广,让深坑更深。 而远星的网,早在废墟形成之前,就已经铺在了那些最深的坑底。 这是他想要的。 陆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棋局进入了预期轨道,他没法预知到细节,但大方向没有问题,细节他会盯着。 他合上了彭博终端的页面。 该看的已经看完了。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 市场正在以一种比他记忆中更快的速度恐慌、崩溃。这个加速是他参与制造的,但加速之后的具体路径,已经不完全由他控制了。 不过这没关系。 网已经铺好了。不管猎物从哪条路跑过来,都在网的覆盖范围内。 剩下的就是等。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这让他有些意外,有他电话的人不多,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 第107章 格林伯格的来电 陆泽按了接通。"纳撒尼尔。" "LanCe。" 格林伯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低沉的、被几十年雪茄和威士忌熏制出来的沙哑质感。但今天这种沙哑里多了一层陆泽不太常听到的东西。 笑意。 那种含在喉咙底部的、不会完全释放出来的笑意。 "你知道吗,LanCe," 格林伯格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戏谑的慢条斯理。 "就这么短短两三天,我接到了大概十几个电话,都是问我同一个问题的。"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LanCe Walker的私人号码?'" 陆泽没有说话。 "十几个。" 格林伯格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荒诞感。 "有对冲基金的,有投行的,有家族办公室的,甚至有某个欧洲小国的主权基金的CIO。" "他们想要什么?" "什么都想要。有人想把钱交给你管。有人想和你'交换市场观点,哦,这是华尔街的暗语,意思是想免费从你嘴里套出下一笔交易的方向。有人纯粹是想认识你,好在下次鸡尾酒会上有谈资。" 格林伯格停了一下。 陆泽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液体声响——老人大概在喝什么东西。 茶,或者威士忌。考虑到现在是下午三点,大概率是茶。 "我一个都没给。" 格林伯格说,"你的号码在我这里比我酒窖里那瓶1961年的拉菲还金贵。我可不想因为随便给了什么人,让你觉得老头子嘴不严。" 陆泽轻轻笑了一下。 "但有一个电话不一样,对吗。"陆泽说。 不是疑问句。 "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了。" 格林伯格也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极短,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就沉了下去。 "是的。有一个不一样。" 听筒里的背景声变了。 格林伯格大概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更深的安静——那种只有在隔音很好的私人书房里才有的、连空气流动声都被吸收了的安静。 "有人想见你。" 格林伯格的语气从刚才的戏谑切换成了另一种谨慎。 "从芝加哥来的。" 芝加哥。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2008年7月。芝加哥。在美国政治的语境里,这两个词此刻只指向一个方向。 巴拉克·奥巴马的竞选总部设在芝加哥。 "什么人?"陆泽问。 "一个叫奥斯坦·古尔斯比的经济学家。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教授。目前是——" 格林伯格故意停了一拍。 "某位参议员的首席经济顾问。" 他没有说出那位参议员的名字。在电话里,哪怕是加密的私人线路,有些名字也不适合被直接念出来。 "他怎么找到你的?"陆泽问的不是"他是谁"。 古尔斯比的名字他知道。他问的是传导路径。 "LanCe,你大概不知道," 格林伯格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含蓄的笑意。 "我在1992年为克林顿的竞选筹过款。不多,但够让我在民主党的圈子里有几个还没断联系的老朋友。" "古尔斯比没有直接找我。是通过两层中间人转过来的。先是芝加哥那边的一个律师联系了我在华盛顿的一个老关系,那个老关系再联系了我。" "两层中间人。" 陆泽重复了一下。 "对。他们很谨慎。一个总统候选人的经济顾问去秘密会见一个华尔街最具争议的做空者——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对双方都是灾难。所以他们用了两层隔离。"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没有说太多。但我猜——" 格林伯格停了一下。陆泽能感觉到老人在选择措辞。 "LanCe,你的公开信在华盛顿引起的震动,比你在华尔街引起的更大。" "华尔街的人读你的信,看到的是交易机会。但华盛顿的人读你的信,看到的是政治弹药。" "你在信里说的那些东西,金融监管的失败、系统性风险被忽视、华尔街的贪婪——这些不只是市场分析。这是一份对现任政府经济政策的控诉书。" "而对于一个正在挑战现任政府所属党派的竞选团队来说....." 格林伯格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陆泽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沉凝。 古尔斯比。芝加哥。奥巴马。 政治。 "纳撒尼尔,"陆泽开口了,声音极其平淡。 "你建议我去?" "我建议你认真考虑。" 格林伯格的语气在说出这句话时,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LanCe,你现在的处境,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三个月前你是一个赚了很多钱的对冲基金经理。现在你快变成了一个让美国财政部长睡不着觉的人。" "当你赚到了某个数字以上,钱就不再只是钱了。它变成了一种权力。而权力这种东西,如果你不主动去管理它,就会有别人来替你管理。" "别人管理的方式,通常不会让你满意。" 格林伯格喝了一口什么东西——这次听起来像是威士忌,而不是茶。 "你在贝尔斯登上赚了钱,没人来找你麻烦。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小到不值得任何人费心。" "你在石油上赚了钱,开始有人注意你了。但还在'有趣的年轻人'的范畴里。" "但如果接下来,如果你赚的钱又比之前的多一个数量级——" 格林伯格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你会变成一个靶子。一个非常大的、非常显眼的、所有人都想往上面射箭的靶子。" "国会会找你的麻烦。SEC会找你的麻烦。媒体会把你从'先知'变成'秃鹫'。大众会憎恨你。而现任政府——如果他们觉得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的救市计划——" 老人停了一下。 "他们有很多种让你不好过的办法。有些合法,有些不那么合法。" "在那种时刻,LanCe,你需要的不只是律师和离岸账户。你需要朋友。在华盛顿的朋友。" "而华盛顿的朋友,和华尔街的朋友不一样。华尔街的朋友是用钱买的。华盛顿的朋友,是用..."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精确的词。 "...用彼此需要来交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陆泽没有立刻回应格林伯格的这段话。他在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理解了全部。 他在评估。 不是评估要不要去见古尔斯比。这个答案在格林伯格说出"芝加哥"的那一秒就已经确定了。 他在评估的是另一件事:奥巴马的团队此刻有多需要他,以及他能从这种"需要"中换到多少。 2008年7月下旬。距离大选不到四个月。 麦凯恩和奥巴马的民调差距在三到五个百分点之间。不大。在美国大选的历史上,这个差距在最后冲刺阶段被逆转的案例不止一两个。 奥巴马的优势在于"变革"的叙事和年轻选民的热情。劣势在于经济政策的具体性不足——他的竞选纲领里关于金融监管和经济复苏的部分,被共和党攻击为"空洞的口号"。 目前的奥巴马团队还对经济形势的走向没有什么预料,其竞选团队中负责经济的以古尔斯比这样的学院派为主。 所以他们有充足的动机去通过“场内的人”来了解经济状况。而陆泽和远星恰巧是目前华尔街热度最高的那个。 信息差在选举中带来的效益是巨大的。 但反过来, 陆泽也需要奥巴马。 不是现在。是将来。 格林伯格说得对。当你赚到某个数字以上,钱就不再是钱了。它变成了靶子。而在那个时刻,能保护你的不是瑞士银行的账户,是白宫的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陆泽开口了。 "古尔斯比下周在纽约有一个公开的学术活动。芝加哥大学校友会的什么东西。他可以在活动前后抽出两个小时。" "地点?" "我的庄园。格林威治。" 格林伯格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酒店登记记录,没有公共场所的监控摄像头,没有任何第三方能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同一个地点的同一个时间段里。" "你会在场吗?" "我会在隔壁房间喝我的威士忌。" 格林伯格说,"你们聊你们的。如果你们需要我,来敲门。如果不需要,当我不存在。" 陆泽想了一下。 "纳撒尼尔。" "嗯?" "有一件事我想确认。" "说。" "古尔斯比来见我,是以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格林伯格太老了,太精了。他立刻听出了这个问题背后真正在问的东西—— 古尔斯比是代表奥巴马来的,还是代表他自己来的? 如果是代表奥巴马,那说明奥巴马本人知道这次会面,并且授权了。这意味着奥巴马已经把陆泽列入了他的"需要争取的人"名单。陆泽的议价权就很高。 如果只是代表他自己,那可能只是一个学术界出身的经济顾问的个人好奇心,想见见这个让华尔街震动的年轻人。这种会面的政治含金量就低得多。 "好问题。"格林伯格说。 他停了大约两秒。 "据我了解——注意,这是通过两层中间人得到的信息,准确度你自己判断。古尔斯比在提出这个会面请求之前,和芝加哥那边通过了气。" "通过了气"。 又是一个在政治密码本里有特定含义的短语。 它意味着:上面知道,但没有正式授权。如果事情顺利,上面会承认;如果事情不顺利,上面可以否认知情。 这是政治试探的标准操作模式。 "明白了。"陆泽说。 "那你去不去?" 陆泽看着窗外。七月下旬的纽约午后,阳光依然很强烈。 远处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这座城市的实体结构也在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下开始变形。 "去。" "好。" 格林伯格的声音里那种笑意又回来了。 "下周三。下午两点。我让管家给你留门。" 第108章 黑夜与黎明(上) 2008年7月14日,星期一。凌晨三点。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美联储总部大楼在七月的夜色里像一座熄了火的神殿。廊柱的轮廓被路灯勾出冷白色的边,其余的部分沉在黑暗中。 主楼二层,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那盏铜底的台灯的光圈刚好覆盖住桌面和桌前那个人的上半身。 本·伯南克坐在那个光圈里。 他的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的眼睛布满红血丝——连续很多天睡眠不足之后积累下来的、深入毛细血管的疲惫。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美联储内部的金融稳定监测日报,今天下午五点由工作人员送进来的。 日报的第三页用红色标注了两个数字:房利美五年期CDS利差148个基点,房地美152个基点。四天前这两个数字分别是87和91。 右边是一份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打印稿,纸的边角有些卷曲,页边留着铅笔划过的淡灰色痕迹。 远星资本的公开信。 伯南克的目光没有落在其中任何一份上。他盯着的是桌面上两份文件之间的那段空白——浅色的橡木台面,台灯的光在上面投出一个椭圆形的暖黄色区域,边缘渐渐过渡到阴影。 他在想下午的那通电话。 准确说是昨天下午。星期天。保尔森从华盛顿的家里打过来的。 保尔森打电话的时候,伯南克能听到背景里有微弱的电视声音——大概是CNN或者哪个新闻台在循环播放帕萨迪纳排队的画面。保尔森没有关掉它。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觉得无所谓。 通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保尔森在说。 保尔森说话的方式和他在高盛时没什么区别。直接,快速,每一句话的结构都像是被提前编辑过的,没有冗余的修饰词,没有"我觉得"或者"也许"这种留余地的措辞。 他在高盛做了三十二年,最后八年是CEO。 那种"我说的就是结论"的语气已经长进他的声带里了。 他说他准备正式向国会提交一份紧急立法请求。要求国会授权财政部对房利美和房地美进行无限额的资本注入,并在必要时获得直接接管的权力。 他管这个叫"火箭筒"。 "本,你想想看。" 保尔森在电话里说,语速比平常稍微快了一点。这是伯南克认识他两年多以来学会辨认的为数不多的情绪信号之一。 保尔森语速加快,意味着他不是在讨论,是在推销。 "如果市场知道财政部口袋里装着一把火箭筒——知道我们有能力、有权力、也有意愿在任何时候向两房注入任何金额的资本,那我们可能根本不需要真的用它。光是它的存在,就足以让那些做空两房的人重新掂量掂量。" 伯南克当时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听筒这一端沉默了大约五六秒。 对于一通两个最高级别经济决策者之间的电话来说,五六秒的沉默已经足够传递很多信息了。 保尔森也没有催他。保尔森知道伯南克的习惯。 这个前普林斯顿教授在开口之前,总是需要把想法在脑子里过完一整圈。 "汉克," 伯南克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保尔森轻了很多,语速也慢得多,像是在课堂上回应一个学生提出的方案——不完是否定,但在肯定之前需要把所有的前提条件检查一遍。 "逻辑上我同意。威慑策略在很多情境下是有效的。" 他停了一下。 "但威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对方得相信你会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如果你掏出火箭筒,市场看了看,然后判断你不会真的扣扳机——因为政治上的代价太大,因为国会不支持,因为大选年没人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伯南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保尔森听得懂未完成的句子。 两个人在过去一年半里已经打了几百通电话,已经在无数个凌晨讨论过无数个不能公开说出口的假设,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把每个词都念出来的沟通效率。 保尔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本,我不是在讨论要不要做。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做了。我们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伯南克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 不是反对,不是赞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我知道你可能是对的,但我没有办法确定你是对的,而你已经不打算等我确定了"的感受。 保尔森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我明天会在电视上提这个。你不需要配合表态,但也别唱反调。" 伯南克说了"好"。 就一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情。 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那通电话过去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伯南克在这十二个小时里做了什么呢?他参加了一个关于社区再投资法案修订的内部会议(走神了三次),签署了两份例行的监管备忘录(签名潦草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在食堂吃了一份不记得什么味道的三明治,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重新翻出了远星的公开信。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读它了。 第一次是一周前,助理在简报里附上的,铅笔注释"近期市场关注度最高的非官方文件"。 当时他给它归了个类——对冲基金的市场观点,判断激进,不构成政策参考,然后就把它扫到了一边。 没过几天,IndyMaC倒了。然后两房的CDS利差四天翻倍。 现在他在凌晨三点重新读这封信,读到的东西和一周前完全不同。 不是因为信的内容变了。信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变。 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一周前他读这封信,关注的是"这个人说的对不对"。答案是大部分对。商业地产的估值泡沫,Level 3资产的不透明,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这些判断他自己的团队也在内部报告里得出过类似的结论。 但"对不对"不是重点。重点从来都不是对不对。 第109章 黑夜与黎明(下) 重点是这封信存在这件事本身。 一个被全球媒体称为"先知"的人,一个在贝尔斯登上精准获利七亿的人,公开说了那些美联储只敢在加密的内部备忘录里说的话。 而且他说完之后第四天,一家银行就倒了。 这让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获得了一种远超文字本身的重量。 不是,或者不完全是因为逻辑。逻辑任何一个好的分析师都能提供。是因为验证。被现实验证过的判断和没有被验证过的判断,在市场心理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伯南克从来不觉得金融市场应该由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来主导。 他是学者出身,相信数据,相信模型,相信足够长的历史样本里总能找到应对当下的参照。 但他也在美联储的位子上坐了两年半,这已经足够明白一件事:市场不是学术研讨会。 在学术研讨会上,一个论点的分量取决于它的论证过程。 在市场上,一个论点的分量取决于说这话的人上一次是对还是错。 Walker上一次是对的。而且是那种让所有人都记住的对法。 IndyMaC的倒闭在技术层面并不构成系统性威胁。一家资产规模三百多亿的储贷银行,不算小但也不大,它的倒闭是FDIC的例行工作,流程清晰,影响可控。 正常情况下这件事会占据两天的新闻版面,金融股跌个两三个百分点,然后市场就会翻过这一页。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那封信把IndyMaC从一个孤立的个案变成了一个注脚。不是"又一家银行出了问题",而是"那个人说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两种叙事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前者是坏消息,后者是恐慌的催化剂。 两房的CDS利差在四天里翻了一倍。伯南克看过内部的信用分析,他知道两房的基本面不支撑这种幅度的恶化。违约率在上升,资本缓冲在变薄,这些都是事实。 但事实和市场定价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情绪。那层情绪正在被远星的公开信持续喂养。 他把椅子转了一个小角度,面向窗户。 两房的事他倒不是最担心的。 保尔森的火箭筒方案已经成型,逻辑很清楚:让财政部拿到对两房的注资和接管授权,把政府的信用亮出来,市场看到兜底的意愿和能力,恐慌自行退潮。 国会那边需要沟通,但这涉及几千万家庭的房贷,两党在这种事情上拖不起也不敢拖。他觉得远星的公开信可能会造成一些阻力,不过保尔森应该处理的来。 这条路他看得见终点。 让他在凌晨三点还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件事。 油价。 六月初他在波士顿联储的那次讲话,措辞是经过反复斟酌的,鹰派的信号给得很明确。 市场反应了。油价回落,通胀预期降温。然后效果维持了不到一周。油价重新往上爬,一百三十,一百四十,逼近一百四十五。 远星的公开信在石油方面反倒比他的讲话更管用。陆泽宣布清仓原油多头之后,价格确实掉了一截,直到目前甚至已经跌到了一百三十七。 但伯南克不确定这种效果能维持多久。一个基金经理的仓位调整和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信号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力量。前者是一次性的,后者才是持续性的。 而且一百三十美元也同样高,需要降到一百一,一百,甚至九十。那样才是合适的位置。 而他现在能给出的持续性信号是矛盾的。 金融体系需要宽松。贝尔斯登的教训就在三个月前:流动性一旦抽紧,最脆弱的那些机构会在几天之内被挤干。贴现窗口要开着,利率不能往上动,信贷市场需要持续输血。 通胀需要紧缩。油价和食品价格推动的通胀预期一旦脱锚,后面要花几年时间和一次衰退才能重新按住。 市场需要看到美联储有决心加息,投机资金才会从大宗商品里撤出来。 两个方向,同一个工具。他每天都坐在这个矛盾的正中间。 伯南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翻过去扣着的打印稿上。 那封信的作者不会不明白信心在金融体系里的作用机制。 一个能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展现出那种判断力的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时间点上意味着什么。 他理解,然后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站在交易的那一边。恐慌越大,他的仓位越赚钱。这不违法。基于公开信息发表市场观点并据此交易,完全合法。伯南克学过足够多的法律常识来知道这一点。 但合法和无害是两件事。 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旁边大声讨论病人可能死掉的概率,每一句话可能都是准确的,但你不会说这种行为"无害"。 他不想再想这个人了。至少今晚不想。 伯南克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 他想给盖特纳打个电话。不是要讨论什么具体的政策问题,就是想跟一个能听懂这些事的人说几句话。 两年半前他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没有预想过这种孤独感。白天不缺人说话,会议室里永远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汇报、建议、争论。 但那种交谈是职能性的,是齿轮和齿轮之间的咬合。不是人和人之间的。 盖特纳的私人号码他有。但凌晨四点打给纽约联储行长这件事本身,如果以任何形式泄露出去,明天早上彭博终端上就会多一条推送:"美联储主席深夜紧急联系纽约联储。" 他能想象交易台上的人看到这条推送时的反应。两房的CDS利差会在开盘后的头五分钟里再跳五十个基点。 他把电话放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台灯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空调在深夜切换到了节能模式,送进来的风比白天弱,温度也稍微高了一点。 这栋楼在白天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到了夜里就回复成了它本来的样子:一栋建于1937年的老建筑,有自己的气味和体温。 伯南克拿起一支铅笔,面前的记事本翻在空白的一页上。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该做的事情是清楚的:保尔森明天会把火箭筒方案正式推到台面上。国会沟通已经在安排。两房的问题有路径,有时间表。雷曼那边,富尔德还在找钱,韩国人的谈判没有断;其他金融机构的问题应该没那么严重,各条线都在推进。 他需要做的就是撑过这一段。等两房的方案落地,市场最大的出血点堵住了,后面的事情就有空间慢慢处理。 伯南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梁两侧。 眼睛闭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上一次和妻子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时候?他想了一下,想不起来。不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上周的某天。但具体哪天、吃了什么、聊了什么,全都模糊了。过去几个月的日子像是被压缩过的文件,展开之后里面全是会议记录和市场数据,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目光投向窗户。 窗外,华盛顿的天空还是黑的。但最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的线开始出现。 等金融机构稳定、市场信心恢复之后,大概是秋天,他就可以专心对付通胀了。他注意到东方大国的需求也有放缓的趋势,到时候支持高油价基本面也会受挫。 天总是会亮的。 他关掉了台灯。 第110章 禁令 2008年7月15日,星期二。 上午九点零七分。 远星资本交易室的三台电视同时亮着。 左边的彭博电视,画面底部的红色横幅写着: 【SEC宣布针对19家金融机构实施紧急裸卖空禁令,即日生效,为期30天】 右边的福克斯商业频道,横幅是另一条: 【财长保尔森正式向国会提交两房紧急立法授权请求,寻求无限制信贷额度】 中间的CNBC试图同时报道这两件事,主持人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偶尔会在两条新闻之间短暂地卡壳,像一个试图同时翻译两种语言的同声传译员。 林涛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没有坐下。 他的视线在三块电视屏幕和面前的彭博终端之间快速切换。终端上,金融板块的盘前数据正在剧烈跳动。 "等一下——裸卖空禁令?" 林涛转向马特,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被理智过滤的焦急。 "我们的空头仓位——" 马特没有从屏幕前抬头。他正在逐条核对远星当前持仓清单上每一笔做空金融板块的交易的具体工具类型。 "等我看完。"马特说。 林涛没有等。他自己调出了SEC刚刚发布的紧急命令全文,开始快速扫读。 SEC的裸卖空禁令,针对的是一种特定的做空方式。 正常的做空(卖空),需要你先从券商那里借到股票,然后卖出去,等价格跌了再买回来还给券商,赚取差价。 但"裸卖空"是指你根本没有借到股票就直接卖出——你卖的是一张空气做的借条,赌的是你在交割日之前能补上。 这种操作在正常市场里是灰色地带,在恐慌市场里就成了加速器。 因为裸卖空者不需要真的找到可借的股票,理论上可以无限量地卖出,制造远超实际流通量的卖压。 SEC今天的紧急命令就是封死这条路。十九家金融机构的股票,从今天起三十天内,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裸卖空。 林涛读完命令的核心条款,第一反应是看名单。 房利美。房地美。雷曼兄弟。美林。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花旗.... 十九家。覆盖了美国金融体系的几乎所有核心机构。 他的第二反应是不安。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到那个禁令的适用范围。 "本紧急命令适用于通过证券借贷市场进行的未覆盖卖空交易,不适用于通过受监管交易所交易的标准化期权合约,亦不适用于场外信用衍生品交易。" 林涛微微放下一部分心。他大抵还是知道远星的仓位大部分是通过期权和CDS构建的。 马特在这个时候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他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林涛和伊莎贝拉的方向。 "远星目前在金融板块上的所有空头敞口," 马特的声音极其平稳。 "全部是通过以下三种工具建立的:第一,在CBOE和其他受监管交易所交易的标准化看跌期权。第二,通过九条ISDA通道购买的场外信用违约互换。第三,少量的VIX看涨期权。" 他看着林涛。 "没有一笔是股票层面的直接卖空。我们没有借过任何一家金融机构的股票来做空。" "所以这个禁令……" "和我们无关。" 马特说完这句话,把椅子转回去,继续看他的屏幕。 林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但他没有在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她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数据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开口说出"我们的空头仓位"到马特那句"和我们无关",中间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但在这两分钟里,伊莎贝拉和马特的反应完全不同于他。 他是先慌了,然后去找信息来确认自己是否应该慌。 而他们是先看了信息,然后确认不需要慌。 顺序不一样。在这个行业里,顺序就是一切。 林涛暗暗记住这点。 上午九点三十分。开盘。 开盘的画面像是有人把一桶荧光绿的油漆泼在了屏幕上。 金融股全线暴涨。 雷曼兄弟,昨天收盘还在百分之十的跌幅阴影里,今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百分之十六。 美林涨百分之十二。花旗涨百分之九。高盛涨百分之七。摩根士丹利涨百分之八。 XLF金融板块ETF在开盘的前五分钟里涨了百分之十一。 林涛盯着那些绿色的数字,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他知道这些机构的基本面在过去一周里没有发生任何好转。 雷曼的商业地产窟窿还在那里,美林的CDO减值还在那里,两房的五万亿有毒资产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变。 变的只是两件事:SEC说了"不许裸卖空",保尔森说了"我有火箭筒"。 两句话。没有一分钱的真金白银进入市场,没有一笔坏账被清理,没有一家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健康。 只是两句话。 然后金融股就涨了百分之十几。 这就是市场。它不交易现实。它交易对现实的感受。而感受这种东西,可以被两句话在一个上午之内翻转一百八十度。 林涛看着屏幕,想起了一周前陆泽在交易室里说过的一句话——"市场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这就是问题所在。" 今天市场知道自己想干嘛了。它想涨。 问题是,它想涨的原因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有人告诉它"别怕"和“不许跌”。 上午十一点。 涨势仍在继续,但速度放缓了。 金融股从开盘时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暴涨,逐渐过渡到了一种更温和的上行。 CNBC的画面切到了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现场。 伯南克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摆着一份准备好的书面证词。他衬衫领口非常整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显得冷静而沉着。 在公开场合,美联储主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疲态。疲态就是恐慌的种子。 伯南克开始念他的书面证词。 措辞被打磨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模糊性——每一句话都在同时向两个方向点头。 经济面临下行风险,但基本面依然有韧性。 金融市场存在压力,但系统的核心依然稳固。 通胀是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但就业市场的疲软也同样需要关注。 这种措辞在华尔街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美联储话术"。它的设计目标不是传递信息,而是在不传递任何明确信息的前提下,让每一个听众都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 多头听完觉得"伯南克说了经济有韧性,利好"。 空头听完觉得"伯南克说了下行风险,利空"。 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然后继续按自己原来的方向交易。 净效果:等于什么都没说。 林涛看着电视里伯南克那张克制到极致的脸。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伯南克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几十个参议员和几百万电视观众,他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相信"系统的核心依然稳固",还是他明知道核心正在腐烂,但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所以不能说? 林涛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连美联储主席都不能说真话,那真话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来。 比如一封对冲基金的公开信。 下午。 涨势开始显出疲态。 金融股在上午的暴涨之后,进入了一种窄幅震荡的状态。雷曼在涨了百分之十八之后,开始微微回落,在百分之十四到百分之十六之间来回磨。美林和花旗也是类似的走势。 标普整体涨了大约百分之二,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反弹日"。 但林涛注意到了一样没有跟着股价反弹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股票行情的屏幕上移开,切到了另一个窗口。那个窗口里显示的不是股价,是CDS利差。 雷曼的五年期CDS利差:382个基点。 他看了一眼昨天的收盘数据:388个基点。 只收窄了6个基点。 雷曼的股价今天涨了百分之十八。但雷曼的CDS利差几乎没动。 林涛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 在他的理解里,股价和CDS利差应该是反向的。股价涨,意味着市场认为这家公司变好了;CDS利差收窄,也意味着市场认为这家公司违约的概率降低了。两者应该联动。 但今天它们没有联动。 股价在喊"没事了"。CDS在说"别骗自己了"。 两个市场在看同一家公司,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林涛慢慢意识到了这种割裂意味着什么。 股票市场的参与者是广泛的:散户、共同基金、ETF、量化策略。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看新闻、看标题、看SEC的禁令和保尔森的发言。他们听到"禁止裸卖空"就觉得空头被打压了,听到"火箭筒"就觉得政府兜底了。 所以他们买。 CDS市场的参与者是极其狭窄的:只有大型投行的交易台、顶级对冲基金、保险公司和少数主权基金。 这些人不看新闻标题。他们看资产负债表,看回购市场的抵押品折扣率,看隔夜拆借的实际成交量。 他们知道SEC的裸卖空禁令改变不了雷曼账上那几百亿的有毒资产,也知道保尔森的火箭筒是对着两房的,不是对着雷曼的。 所以他们不买。 散户在庆祝。专业玩家在冷笑。 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今天被撕得更大了。 下午四点。收盘。 金融股以大幅上涨收盘。雷曼收涨百分之十六。美林百分之十二。标普涨了将近百分之二。 CNBC的收盘评论用了一种谨慎乐观的语气:"SEC的裸卖空禁令和保尔森部长的两房方案,似乎为市场提供了急需的信心支撑。金融板块今天的强劲反弹表明,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此前过度悲观的预期。" 林涛听着这段评论,没有说话。他把CNBC的声音关掉,切到了那个CDS的数据窗口。 雷曼五年期CDS收盘利差:380个基点。全天收窄了8个基点。 百分之二。 股价涨了百分之十六,CDS利差只收窄了百分之二。 伊莎贝拉把今天全天的市场数据、包括那个极其刺眼的"股价暴涨 vS CDS横盘"的背离现象,整理成了一份简报,顺带着泡了一杯热的咖啡。 然后她站起身,拿着平板走向主办公室。 门照例是虚掩着的。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板,收盘数据汇总出来了。金融股今天大幅反弹,但——" 她的话停在了一半。 陆泽坐在办公桌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他自己的方向。他没有在看彭博终端,也没有在看任何市场数据。 屏幕上在播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正在一个讲台上做演讲,手势丰富,语气幽默,台下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第111章 古尔斯比 伊莎贝拉认出了那个布景——《每日秀》,乔恩·斯图尔特的节目。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嘉宾席上,瘦长脸,发际线挺高,戴着一副不太贵的眼镜。 他正在用一种比大多数经济学家活泼十倍的语气讲什么东西,手势幅度大得几乎要碰到主持人的咖啡杯。 斯图尔特插了一句什么,那个男人没有被打断,反而顺着斯图尔特的节奏接了一个更狠的包袱。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大笑。 陆泽把视频暂停了。 "你在看脱口秀?" 伊莎贝拉说。比起质疑,更接近于一种轻微的、善意的困惑。 外面金融股刚暴涨了百分之十几,她的老板在看喜剧节目。 "在看一个人。" 陆泽说。他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转过椅子面向她,"坐。" 伊莎贝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认识他吗?"陆泽指了指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 伊莎贝拉看了几秒。 演播室的嘉宾介绍条已经被进度条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OOlSbee, UniverSity Of Chi..."几个字母。 "古尔斯比?"她试着拼了一下, "奥斯坦·古尔斯比?NAFTA那个?" "你记得那件事?" "很难不记得。年初所有财经媒体都在报。奥巴马的经济顾问私下告诉加拿大人,竞选里反NAFTA的态度是奥巴马为了竞选随便说的。希拉里拿这个锤了奥巴马好几周。" "对。" 陆泽往后靠了一点,"但这个人不只是一个闯了祸的经济顾问。" 他从笔记本旁边拿起一个纸质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了其中一页,上面有手写的笔记,伊莎贝拉看了一眼,大概都是对古尔斯比学术和公开发言的归纳记录。 "古尔斯比,三十九岁。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教授。耶鲁本科,MIT经济学博士。在学术界算是新生代里最有公众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奥巴马的关系。不是2007年竞选开始后才加入的外围顾问。是2004年奥巴马竞选参议员时就开始合作的核心圈子。快四年了。" 陆泽拿起伊莎贝拉带进来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四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那种写几份政策备忘录、偶尔上电视帮忙站台的学术花瓶。 奥巴马在公开场合谈经济问题时用的框架、措辞、甚至比喻的习惯——你去对比一下古尔斯比在芝加哥大学讲课时的表达方式,会发现高度重合。这个人不只是在给奥巴马提供经济政策建议。他在塑造奥巴马谈论经济的方式。" 伊莎贝拉听着这些话,同时在做另一件事——推断陆泽为什么在今天下午、在SEC禁令和火箭筒同时出台的这个时间点,花几个小时研究一个政治人物。 "你要见他?"她突然说。 陆泽看着她,停了一拍,看了她一眼,略微有些讶异。 "这周末。格林威治。格林伯格的庄园。" 伊莎贝拉需要大约两秒钟来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 虽然古尔斯比的确算一个重量级人物,这并不是伊莎贝拉感到意外的点。 毕竟陆泽在过去几个月里见过各种重量级的人物,从布兰克费恩到约翰·保尔森。但那些会面都发生在金融的圈子里,是市场参与者之间的博弈和交换。 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政治。 "他来找你的?" "通过中间人找到格林伯格,格林伯格转给我的。两层隔离。" 伊莎贝拉立刻理解了两层隔离的含义。标准的政治接触协议。如果泄露,每一层都可以否认知情。 "他想要什么?" "我还在判断。" 陆泽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想要什么。他不是特别想要我的钱,奥巴马的小额捐款模式决定了他们不缺钱。 他也不想要我公开站台——一个被媒体叫做'死神'的做空者公开支持某个总统候选人,那不是帮忙,是投毒。" "那剩下的就是信息。"伊莎贝拉说。 "大概率是。" 陆泽站起来,走到窗边,半靠在窗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看了他大概四五个小时的视频。讲座、辩论、电视访谈、那个《每日秀》的片段。" "得出什么结论?" "他很聪明。不是那种华尔街式的精明,是真正的学术聪明。思维极快,表达极清晰,在辩论中的反应速度大概是我见过的经济学家里最快的。" 陆泽说到这里,语气里出现了一种伊莎贝拉不太常听到的东西:某种接近于欣赏的肯定。一个高手在评估另一个高手时的诚实判断。 "而且他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陆泽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在《每日秀》上能和斯图尔特互相接包袱,同时把次贷危机的逻辑讲清楚。这种能力在学术界和政界都极少见。大部分经济学家上电视像是在念论文摘要,他像是在做Stand-Up。"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一件事:陆泽在谈论古尔斯比时的状态,和他谈论任何一个交易对手时都不一样。 谈论布兰克费恩时是戒备加尊重。谈论富尔德时是冷酷的拆解。谈论理查德时是彻底的蔑视。 但谈论古尔斯比时,他的身体语言更放松,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甚至用了"有意思"这种他极少用的评价。 这不是因为他喜欢古尔斯比。陆泽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去见他。 这是因为他觉得古尔斯比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在陆泽的世界里,"值得认真对待"可能是比"喜欢"更高的评价。 "但是。" 陆泽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切换了,从刚才那种相对松弛的评估模式,回到了更锐利的分析模式。 "他有一个盲区。" 第112章 计算的精度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切到了另一段视频。这段不是脱口秀,是一个学术会议的圆桌讨论。画面质量明显差一些,像是用固定机位拍的。 "2007年秋天。贝尔斯登旗下的两只对冲基金刚爆仓。有人问他次贷危机会不会演变成系统性风险。" 陆泽按下播放。古尔斯比在画面里开始侃侃而谈——次贷规模有限,损失可以被消化,关键是监管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措辞流畅,逻辑严密,数据精准。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可控。" 陆泽暂停了画面。 "他用了'可控'。两次。"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陆泽又切到了另一段。CNBC的一个辩论节目。古尔斯比在和一个保守派评论员对线。双方在争论危机的严重程度。古尔斯比占了上风,数据和修辞都碾压对手。 然后对面那个评论员突然把话题拐到了CDO的分层结构和信用增强机制。 陆泽没有暂停画面,而是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古尔斯比的眼睛位置。 "看他的眼神。这里。" 伊莎贝拉凑近了一点。 变化非常短暂,也许不到半秒。古尔斯比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种切换——从"我在控制这场辩论"到"这个问题我需要绕开"。下一瞬间他就绕过去了,用一句漂亮的转折把话题拉回了监管框架。流畅得近乎完美。 "如果不是反复看,你不会注意到这个。"陆泽说。 "他不懂CDO的微观结构。"伊莎贝拉说。 "他懂宏观。懂得非常好。但'一整套复杂的证券化产品'——这是他自己的原话——在他的语言里是一个整体。他没有拆开过这个盒子。CDS的交叉对手方风险,合成CDO的Gamma暴露,ISDA协议的连锁违约条款,隔夜回购的抵押品折扣率——这些齿轮和管道不在他的知识地图里。" 陆泽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属于宏观经济学的研究范畴。他是在地面上看建筑的人。管道在地下,他没有理由去过地下室。"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 "所以你见他的时候,打算带他去地下室。" "他来找我,大概率就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地面上的东西解释不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看他最近几次公开发言的措辞变化——从'经济需要变革'开始加入更多关于金融系统和风险传染的表述。他在试图理解一些他的学术训练没有覆盖到的东西。" "而你恰好在地下室住了半年。" 陆泽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一个短暂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真实笑容。 "差不多。" 伊莎贝拉端起她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奥巴马会赢。"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她是在确认一个从陆泽的行为中已经可以推导出来的判断——他选择和奥巴马的人接触而不是麦凯恩的人。 "过去六十年,在经济衰退期间竞选连任的执政党,胜率不到三成。"陆泽说。 这是用数据来回答的方式。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然后他多说了一句。 "而且经济在接下来几个月不会好转。"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一句重得多。前一句是历史统计。这一句是他自己的判断。一个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已经被验证过两次的判断。 伊莎贝拉把凉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 "你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需要。周六我一个人去。你不出现在任何和这件事相关的地方。" "明白。" 伊莎贝拉站起来,拿起她的平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站起来,拿起她的平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老板。" "嗯。" "你之前见布兰克费恩,准备了一个晚上。见格林伯格,准备了大半天。" 她看着陆泽办公桌旁边那本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多手写笔记。彭博终端一下午都没被碰过。那杯她端进来的咖啡倒是喝完了。 "这个人你看了多久的视频?" "今天的话,四五个小时。"陆泽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 "四五个小时。"伊莎贝拉重复了一下。"你还笑了。我进门的时候听到的。" "他确实有意思。" "你觉得布兰克费恩有意思吗?" "布兰克费恩很精明。" "格林伯格呢?" "格林伯格很老练。" "所以这个人跟他们不一样。" 陆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布兰克费恩和格林伯格,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也知道我想要什么。见面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坐下来,交换筹码,站起来走人。效率很高。" 他顿了一下。 "但古尔斯比不是华尔街的人。他是学者,也是政客的左脑。这种人你不能带着一份任务清单走进去跟他谈条款。你得让他觉得跟你聊天本身是值得的。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而是因为你这个人让他愿意花时间。" "你在说服他喜欢你。"伊莎贝拉说。 "我在说服他觉得我值得长期保持联系。" 陆泽纠正了她的措辞,"喜欢是情绪。我要的是判断。"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她把那句话留在了脑子里。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交易室的人大部分已经走了。只有马特还坐在工位上,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位置。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想法,此刻在她的脑子里很清晰。 陆泽花了四五个小时去研究一个人的幽默感、表达习惯和应激模式。不是为了找弱点——如果只是找弱点,看两段辩论视频就够了。 他花那么长时间,是为了在周六坐到古尔斯比对面时,能够用对方觉得舒服的节奏说话,在对方觉得有趣的地方停下来,在对方的知识盲区里投放信息时不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他在为一场"让对方觉得自然"的对话做极其不自然的精密准备。 四五个小时的准备,是为了周六那两个小时看起来像是两个聪明人的即兴聊天。 在布兰克费恩的庄园里,他用对方喜欢的、布鲁克林式的直接来说话。 在格林伯格的书房里,他用老猎人能听懂的、关于"拿住"和"犹豫"的语言。 在大都会晚宴上面对富尔德的咆哮时,他用一座埃及石棺完成了反击——那不是灵机一动,那是一个对现场环境有着极度敏感的人才能抓住的即兴武器。 每一次,他展现出来的都像是他本人的自然反应。 但如果每一次"自然反应"都恰好是对方最容易接受的沟通方式——那它到底还是不是自然的? 伊莎贝拉以前在沃顿的组织行为学课上学过一个概念,叫"印象管理"。教授说所有的社交互动本质上都是表演。 但教授没有教过的是:当一个人把表演做到了这种精度,精确到他会花四五个小时去研究对方的笑点,那条"表演"和"真实"之间的分界线,就变得非常模糊了。 陆泽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这是真的。 他被那段《每日秀》的片段逗笑了。这也是真的。 但"有意思"这个判断本身,是不是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他是先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然后决定认真对待这段关系?还是先决定了这段关系值得投资,然后允许自己去发现古尔斯比的有趣之处? 如果连"觉得一个人有意思"都可以是策略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她意识到,沿着这条线想下去,她会开始质疑过去几个月里陆泽对她展现出的所有东西——每一次认可,每一次信任,每一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那种似乎超越了老板和下属关系的默契。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也在计算之内? 她决定不想了。 而且——她在心里承认——即使那些东西全部是计算出来的,她也很难不佩服这种计算的精度。 第113章 大猩猩的谋划(上) 第七大道745号,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 理查德·富尔德今天下午的心情,是过去三周以来最好的一次。 哦不对,更精确是说法是——没那么坏。在他最近的情绪光谱里,这已经算得上是阳光明媚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被傍晚的阳光染成一片暖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肩膀比三周前又宽了一点,倒不是因为胖了,只是因为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不自觉地紧绷。 桌上的彭博终端还亮着。屏幕上,雷曼兄弟的收盘价定格在一个让他终于能正常呼吸的数字上。 涨了百分之十六。 单日百分之十六。 三周以来那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持续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在今天下午松了一圈。这足够让他把气吸进肺里,而不是只吸到喉咙就被堵回去。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已经很久没碰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 过去两周他连雪茄都抽不下去,胃痉挛让他一闻到烟味就犯恶心。 今天可以了。 他切开雪茄的封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撞成一团模糊的白色雾气。 SEC的裸卖空禁令。保尔森的火箭筒。 两记重拳,同一天打在那些做空者的脸上。 富尔德看着雪茄顶端那个橘红色的燃点,嘴角扯出了三周以来第一个带着攻击性的笑容。 那些秃鹫。 那些在PPT上拆解雷曼财报的混蛋。 那个姓埃因霍恩的犹太学究。 还有那个华裔小鬼和他那封该死的公开信。 你们以为政府会站在你们那边?你们以为华盛顿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把华尔街的百年基业一家一家地撕碎? SEC今天的禁令说得很清楚:你们不许再卖。 保尔森今天的声明说得更清楚:政府会兜底。 富尔德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 一个新的,上周秘书买来替换那个被他砸碎的水晶烟灰缸的廉价替代品。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了桌上那份一直压着没看的文件。 来自韩国发展银行(KDB)的最新谈判备忘录。 KDB在过去一个月里一直在和雷曼的投资银行部门接触,试探性地讨论注资甚至收购的可能性。 韩国人对这笔交易的确很有兴趣。他们想在美国金融市场低迷的时候捡便宜货,买一家有品牌的华尔街投行,为韩国的金融业在国际舞台上插一面旗。 但富尔德对这笔交易的态度一直很矛盾。 一方面,他需要资本。 雷曼的资产负债表上那几百亿的商业地产敞口和有毒的CDO头寸,像一块越来越重的铅球挂在公司的脖子上。每一天股价下跌,那块铅球就重一分。新的资本注入可以缓解这种压力,给他时间去剥离那些烂资产,给市场更多的信心。 另一方面,他不想被人低价买走。 雷曼是他的。不是法律意义上(毕竟他只持有大约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所属感。 四十年。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整整四十年。 从一个来自布朗克斯的穷小子,到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绝对君主。 每一层楼、每一间会议室、每一个交易台上的人,都是他一手组建的。 让韩国人进来,不是不可以。但价格必须是他的价格。 三周前,当雷曼的股价从三十多美元一路崩到十三美元的时候,KDB的谈判代表们眼里闪烁着那种富尔德在华尔街见过无数次的光芒——腐肉上苍蝇的光芒。他们开始压价。 他们的最新出价隐含的估值,大约在每股八到十美元。 八到十美元。 富尔德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把新的烟灰缸也砸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的顾问告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韩国人吓跑。他需要让市场知道"有人对雷曼感兴趣"这个事实本身——这是支撑股价和信心的重要叙事。 所以他一直拖着。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让KDB的人在酒店里等着,每隔几天安排一次"技术性讨论",实质性的条款一条都不推进。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出价者出现。 也许是在等市场反弹,让雷曼的股价回到一个他不觉得丢脸的水平。 也许只是在等一种感觉,嗯,那种"时机对了"的直觉。 而今天,股价涨了百分之十六。 富尔德拿起那份KDB的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投行部门总结的谈判现状和建议。 建议写得很委婉,但核心意思是:KDB的耐心正在慢慢耗尽。韩国国内的政治压力越来越大。 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FSC)对这笔交易持越来越谨慎的态度。 如果雷曼不能在未来几周内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要么接受注资条件,要么提出一个KDB能带回首尔讨论的反提案——韩国人可能会走掉。 富尔德看完这段话,拿起笔,在备忘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告诉他们,我们不急。" 他放下笔。 今天的百分之十六给了他底气。SEC的禁令封住了空头的嘴。保尔森的火箭筒稳住了市场的信心。 也许雷曼的股价会继续反弹。 也许到了下周,他面对KDB的时候,手里的牌就不只是现在这些了。 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要在最低点把自己卖掉? 让韩国人等着。 等到他觉得时机对了。 富尔德把KDB的备忘录推到桌子一侧,拿起了下面压着的另一份文件。 这份更厚。封面上印着雷曼兄弟投资管理部(IMD)的标志。 路博迈剥离方案——修订版。 迈克尔·斯特恩的方案。 富尔德看着这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上个月他在那场差点变成政变的执行委员会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决了斯特恩的提议。他说的原话是——"你是在建议我当街切掉自己的右手。" 但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他刚刚被迫砸掉了格雷戈里和卡伦。上个月雷曼的股价在自由落体。上个月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隔夜回购市场有没有人拒收雷曼的抵押品。 现在情况不同了。 裸卖空禁令。火箭筒。百分之十六的反弹。 在这种环境下,路博迈的剥离不再是一个绝望的割肉行为。它可以被重新包装成一个"战略性的资本优化动作"——我们不是在被迫贱卖,我们是在主动释放价值。 富尔德翻开了斯特恩的方案。 斯特恩写得很详细。纽伯格伯曼管理着超过两千亿美元的客户资产,每年为雷曼贡献三亿美元以上的稳定收益。 它的资产组合干干净净,没有一美分的次贷敞口。在当前市场环境下,一家优质的独立资产管理公司的估值倍数大约是管理资产规模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 按这个区间算,路博迈的公允价值大约在四十亿到六十亿美元之间。 斯特恩在方案中建议以五十亿到六十亿的估值区间进行IPO或者战略出售,将所得现金用于充实雷曼的资本缓冲。 富尔德看到那个数字,停了下来。 五十亿到六十亿。 他在心里翻转了一下这个数字。 太低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斯特恩写的估值区间旁边,划了一道粗重的横线,在旁边写下了另一个数字。 一百亿。 第114章 大猩猩的谋划(下)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数字,想了一会儿。 一百亿美元。是斯特恩建议的估值上限的将近两倍。 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全球资产管理行业的并购估值已经因为信贷危机而大幅收缩。愿意在2008年夏天拿出一百亿美元现金来收购一家资管公司的买家,在这个星球上大概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更确切的说,那只手上可能一根手指都竖不起来。 富尔德知道这个价格几乎不可能找到买家。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写下这个数字的目的,不是为了真的在短期内完成这笔交易。 是为了制造一种"我们在积极探索战略选项"的姿态。 他可以让投行部门带着这个一百亿的价码去市场上转一圈。找几家私募股权基金聊一聊,和一两家全球资管巨头喝几杯咖啡。 消息会泄露出去。在华尔街,没有不泄露的消息——然后分析师们会在他们的报告里写上一段:"据悉,雷曼兄弟正在考虑以约一百亿美元的估值剥离旗下路博迈资产管理公司。" 这段话的作用不是促成交易。是支撑叙事。 "雷曼在主动管理资产组合。雷曼有应对方案。雷曼不是在等死。" 和KDB的谈判也是类似的逻辑。 他现在手里有两张牌。一张是KDB的注资谈判。一张是路博迈的剥离方案。 这两张牌在逻辑上是互斥的。 如果KDB注资成功,雷曼就不需要卖掉路博迈——新的资本足以缓解压力。 如果路博迈成功剥离,雷曼就不那么需要KDB的钱——几十亿的现金回流可以堵上资本缺口,而且KDB也会失去对雷曼的兴趣,毕竟路博迈是雷曼的核心资产。 两条路不可能同时走完。但两条路可以同时开始走。 因为在当前这个市场环境里,重要的不是哪条路能走通。重要的是让所有人——投资者、分析师、评级机构、交易对手,看到雷曼在走路。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而不是站在原地等着被吞没。 而且——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人愿意出价一百亿买下路博迈。或者九十亿也可以,他的标准也没那么死。 富尔德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叫斯特恩上来。" 五分钟后,斯特恩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上次在这间办公室里被富尔德当面喝退时沉稳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没有减少。过去三周,他一直在努力阻止路博迈的客户因为雷曼的负面新闻而恐慌性赎回。 这件事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而且越来越难做、每一次雷曼上新闻,都有几个客户的风控部门打电话来询问"如果雷曼倒了,我们的钱安不安全"。 "坐。"富尔德说。 斯特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注意到了桌上那份路博迈剥离方案被翻开了。页角有折痕,空白处有富尔德的笔迹。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上次提这个方案,他差点被富尔德吃掉。 "你的方案我重新看了。" 富尔德的语气和上次截然不同。没有咆哮,没有"切掉右手"的比喻。甚至带着一种让斯特恩感到警惕的平静。 富尔德很少平静。富尔德平静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而那个决定里有一些你未必会喜欢的东西。 "估值太低了。"富尔德说。 斯特恩的心沉了一下。 "理查德,五十到六十亿是基于当前市场可比交易的——" "当前市场是被恐慌扭曲过的。" 富尔德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但有一种不容讨论的确定性,"路博迈两千亿的管理规模,年化收入超过三亿,资产组合零次贷敞口。在正常的市场环境下,它值多少?" 斯特恩想了一下。"正常环境……也许八十亿。" "一百亿。" 斯特恩看着富尔德。 "一百亿。这是我的底线。低于这个数字,不卖。" 斯特恩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价格找不到买家。 他的第二反应是:富尔德知道这个价格找不到买家。 他的第三反应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成型。他坐在那里,看着富尔德那张因为今天的反弹而重新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试图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 然后他明白了。 富尔德不是在卖路博迈。富尔德是在用"卖路博迈"这个动作来争取时间和叙事空间。 一百亿的价码会让所有潜在买家望而却步。但"雷曼正在以一百亿的估值探索路博迈的战略选项"这个消息本身,会给市场一种"雷曼在积极自救"的印象。 而与此同时,KDB的谈判也在继续。同样是在拖。同样是在用"有人感兴趣"这个事实来维持信心。 富尔德不需要走到终点。他只需要走路的姿态。 走路的姿态意味着"我没有停下来"。在华尔街,停下来就是死。 斯特恩看着富尔德。过去四十年里这个男人用咆哮、威胁和不可动摇的意志力把雷曼从一个二流经纪行变成了华尔街第四大投行。 那种意志力在顺风的时候是推进器,在逆风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让人拒绝承认现实的力量。 一百亿。 在这个市场里,这个数字不是一个报价。是一道墙。一道富尔德建在自己和现实之间的墙。 墙的这一边,路博迈值一百亿,KDB会接受他的条件,市场会继续反弹,SEC的禁令会永远保护雷曼的股价。 墙的另一边—— 斯特恩不想去想墙的另一边。至少今天不想。今天雷曼涨了百分之十六。今天可以不想。 "一百亿。" 斯特恩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会让团队按这个方向准备材料。" "好。" 富尔德拿起那根还在烟灰缸里燃烧的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傍晚的阳光里形成了两道对称的、慢慢消散的白柱。 "另外,"富尔德看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KDB那边,告诉他们我们还在内部评估。让他们再等几天。" "理查德,韩国人的耐心——" "让他们等。" 富尔德转过头看着斯特恩。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更深邃了,那种属于老年猛兽的、混合了疲惫和残存攻击性的深邃。 "今天股价涨了百分之十六,迈克尔。SEC站在我们这一边。保尔森站在我们这一边。让韩国人看到这些。让他们重新算一算,他们那个八块钱的出价,是不是真的够格坐到雷曼兄弟的谈判桌前。" 斯特恩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被富尔德写了"一百亿"的方案。 "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停了一下。 不是要回头说什么。是他的身体需要一秒钟来完成一个动作——把他在这间办公室里感受到的所有东西压下去,换上一张能走过走廊、回到自己办公室、面对自己团队的脸。 一百亿。 韩国人再等几天。 两条路,都不会走到终点。但走路的姿态会维持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市场继续反弹,让富尔德的赌注变成正确的决策? 还是直到下一个IndyMaC倒下,让今天的百分之十六变成一个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斯特恩不知道。 他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荧光灯照在他脸上,惨白的,没有温度。 他走了几步,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卡片。白色的,手写的,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LanCe Walker。 斯特恩的手指在卡片的边缘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把它重新塞回了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第115章 教授的会面(一) 2008年7月19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 格林伯格庄园的车道上铺着碎石,两侧的冬青树篱被修剪得像是用直尺比过的。七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空气里有海盐和新割草坪的味道。 陆泽到的时候,另一辆车已经停在了圆形车道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不是新款,后保险杠上有一个芝加哥大学的校友会贴纸。 不是政府配车或者租来的黑色SUV,而是一辆平平无奇、带着校友会贴纸的丰田凯美瑞。 陆泽看了那辆车一眼,下了车。 管家在门廊台阶下等着。还是上次陆泽见到他时的样子:白衬衫,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 "Walker先生,下午好。客人已经在偏厅了。格林伯格先生在书房,说您二位如果需要他,随时去找。" 偏厅不大。一面落地窗朝向花园方向,光线很好。 两张单人沙发,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看起来是现煮的咖啡,两个杯子,一小碟饼干。没有酒。 古尔斯比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花园里的什么东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比视频里瘦。发际线比视频里更高一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用发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领带,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周末被临时叫去参加系务会议的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距离白宫只有一场选举距离的核心幕僚。 "Walker先生。"古尔斯比走过来,伸出手。 他的握手力度适中,持续时间恰好,很标准。 但他的眼睛不那么标准。 他看陆泽的方式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比起政客式的"我在评估你对我有什么用",更接近于一个研究者见到了一个他读过大量文献但从未亲眼见过的实验对象。 "古尔斯比教授。" 陆泽回握,然后示意沙发,"坐?" 两人在茶几两侧坐下。古尔斯比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手法熟练,然后又给陆泽倒了一杯。这让陆泽忽然有种坐在大学教授办公室里的错觉。 "在开始之前," 古尔斯比端着杯子,用一种"我要先把规则说清楚"的语气开口。 "我想确认一件事。今天的对话不存在。没有记录,没有备忘录,没有任何一方的法律义务。如果明天有人问我这个周末做了什么,我在格林威治看了一个老朋友的花园。" "同意。" 陆泽说,"如果有人问我,我在家睡觉。" "好。" 古尔斯比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陆泽的方式变了——好奇还在,但多了一层认真。 "那我就不装了。Walker先生——" "LanCe。" "LanCe。"古尔斯比接受了这个称呼上的降级,并且回敬了同等的信号,"叫我奥斯坦。" "奥斯坦。" "好。LanCe,说实话,我对你的兴趣超过了此行的任何其他目的。" 陆泽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古尔斯比的语速确实很快。 "我在芝加哥教了十几年经济学。有效市场假说是我们那条街上的圣经。市场价格反映了所有可得信息,任何个体都不可能系统性地、持续地战胜市场。"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讲台上标注一个重点。 "然后你出现了。五百万变七个亿。石油精准逃顶,赚了不知道多少。公开信四天后银行倒闭。" 他歪了一下头,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你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芝加哥大学的正教授在正式场合说了"他妈"。这让陆泽笑了一下。 古尔斯比的这种直接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视频里观察到的那个特质:这个人的学术身份和他的表达方式之间有一种有趣的错位。 他的思维是严谨的,但他的嘴巴是不拘一格的。 在芝加哥大学的正式讲堂里,在CNN的辩论台上,在《每日秀》的嘉宾椅上,他用的是同一种说话方式——快,直接,偶尔粗俗,永远诚实。 陆泽在看视频的时候就判断过:这种一致性说明古尔斯比的"人设"不是包装出来的,是他的底色。一个没有在不同场合切换面具的人。这种人更容易信任,也更容易被信任。 但这也意味着更难操纵。因为没有面具的人对面具的敏感度通常很高。 所以陆泽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不能戴面具。更精确地说,他需要让古尔斯比觉得他没有戴面具。 "奥斯坦,如果我的方法可以被系统化地复制," 陆泽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比他在华尔街的任何一次会面都松弛。 "那最赚钱的应该是你们芝加哥大学的教授,而不是我。" 这是一个华尔街嘲笑学术界的经典笑话。古尔斯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了那种"好吧你说得对但我不太高兴承认"的表情。 "你知道我们系的平均年薪吗?"古尔斯比说,"我的同事们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大概会集体辞职去开对冲基金。" "那有效市场假说就真的完蛋了,而且,他们破产了可别赖我。" 这种高质量的言语抛接显然取悦了古尔斯比,让他忍不住乐出了声。 陆泽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节奏对了。 古尔斯比喜欢这种快速的、带着一点智力竞技感的对话节奏。他在视频里看到过这种模式:古尔斯比在和斯图尔特的互动中最放松、最享受的时刻,都是那种双方的梗在半秒之内互相接住的时刻。 "但说真的。" 古尔斯比收起笑容,虽然眼角还带着一点余温。 "作为一个把职业生涯建立在'没有人能预测市场'这个信念上的人,我需要理解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具体的交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这个。我指的是框架。你在用什么样的分析框架?" 这是陆泽预料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 因为真实的答案是:他没有框架。 他有的是一个穿越者的记忆,加上在这一世积累的、对市场微观结构的实战理解。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不构成任何可以被描述为"框架"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我没有框架"。一个赚了几十亿美元的人说自己没有分析框架,要么是在藏着掖着,要么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所以他需要给古尔斯比一个既真实又不完整的答案。真实到不会被一个顶尖经济学家的逻辑雷达探测到破绽,不完整到不会暴露他真正的信息来源。 "框架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 陆泽慢慢开口了, "框架意味着一套可以事前构建、反复应用的分析工具。但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市场环境——" 他停了一下。 "奥斯坦,你在学术生涯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时刻:你面对一个现象,翻遍了文献,发现没有任何一个现有的模型能解释它?" 古尔斯比的表情变化了。微妙的,但陆泽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学者被戳到职业痛点时的反应。但陆泽抛出它的方式使得这种反应是共鸣而不是恼怒。 "经常。"古尔斯比说,"而且通常是最有意思的研究就在那些模型失效的地方。" "对。" 陆泽顺着往下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处在一个模型失效的时刻。不是某一个模型失效了,是几乎所有的常规分析工具都在失效: 利率模型在失效,因为美联储的政策传导机制被信贷冻结堵住了。 股票估值模型在失效,因为你没办法给一个资产负债表里藏着几百亿黑箱的公司定价。 风险模型在失效,因为VAR(风险价值模型)的假设前提是市场波动服从正态分布,但现在发生的是六西格玛事件连续出现。" 陆泽注意到古尔斯比在他提到VAR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这是古尔斯比的舒适区:对模型局限性的批判是学术经济学家很擅长的事情。 "所以如果你问我用什么框架——我的诚实回答是,我也没有。"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拍。 "没有人有。现在就是在旧地图已经作废、新地图还没画出来的空白期。在这个空白期里,模型和框架帮不了你。你能依靠的只有两样东西——对微观市场数据的直接观察,和一点点本能。" 古尔斯比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四五秒,这在他通常的节奏里算得上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陆泽知道他在处理什么。 古尔斯比是一个相信系统性分析的人。"模型失效"这个概念他在学术上接受,但在情感上不太舒服。 因为如果模型全部失效了,那他这种做理论研究的人在当下的危机中就真的没有什么用处了。这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不安。 陆泽刚才那段话的设计,是先用"模型失效"来建立共鸣——你和我面对的是同一种困境。然后用"微观观察和本能"来暗示:在这种困境下,实战经验比理论框架更有价值。你需要从我这里获取的不是理论,是战场上的第一手情报。 这个暗示不需要说破。古尔斯比够聪明,他会自己到达这个结论。 果然。 "微观市场数据。"古尔斯比重复了这几个字,身体前倾了一点,"你在说什么层面的微观?" 到了。 这是对话的转折点。古尔斯比的问题从"你的框架是什么"(学术层面)转向了"你看到了什么"(实战层面)。 这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在这个时刻,实战情报比理论分析更有价值"这个前提。 第116章 教授的会面(二) 陆泽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松弛的、半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但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说话的方式,使得语速稍微放慢,措辞更具体。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 陆泽说,"这周二,SEC发了裸卖空禁令,保尔森公布了两房的火箭筒方案。金融股当天暴涨,雷曼涨了百分之十六。" "我看到了。"古尔斯比点头,"市场的反应是积极的。" "股票市场的反应是积极的。" 陆泽说,"但同一天,雷曼的五年期CDS利差只收窄了不到百分之二。" 古尔斯比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古尔斯比说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股票市场觉得雷曼好转了。但信用市场不同意。" "对。同一家公司,同一天,两个市场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断。"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市场的参与者不一样。" 陆泽展开来说,"股票市场是散户、共同基金、ETF。这些人看新闻,看标题。SEC说禁止裸卖空,他们听到的是'政府在保护我们'。保尔森说火箭筒,他们听到的是'政府会兜底'。所以他们买。" "但CDS市场的参与者只有大型投行的交易台、顶级对冲基金和少数主权基金。这些人不看标题。他们看雷曼的隔夜回购利率有没有继续恶化,看雷曼拿出来做抵押的资产有没有被交易对手拒收,看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这周又减值了多少。" "SEC的禁令不会让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多出一美分的净资产。保尔森的火箭筒是对着两房的,不是对着雷曼的。CDS市场的那些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不动。" 古尔斯比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已经有一会儿没有碰了。 "散户在庆祝。专业玩家不动。" 古尔斯比把这个概括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而且这种背离不是偶发的。过去一个月里,几乎每一次金融股的短期反弹,CDS利差都没有同步收窄。两个市场之间的裂缝在一点点扩大。" "那哪个市场是对的?" "奥斯坦,在你的课堂上,如果有一道题,散户选了A,专业交易员选了B,你会告诉学生听谁的?" 古尔斯比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好吧。" 他靠回沙发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那问题就变成了,CDS市场看到的那个雷曼,到底有多糟?" 陆泽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华尔街的大行之间是怎么互相连接的吗?我指的不是在年报里能看到的、通过股权投资或者合资项目的连接。是一种更底层的,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作的连接。" 古尔斯比没有说话。他的听法变了,从聊天式的倾听切换成了一种更专注的状态。 "每天早上,雷曼的财务部门需要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借入几百亿美元来维持运转。方式是把自己持有的资产,债券、MBS、CDO,押给对手方,换回现金。第二天再还钱,赎回资产。" "这和银行吸收存款有什么区别?"古尔斯比问。 "区别在于存款有联邦保险。你把钱存进花旗的零售网点,FDIC保你十万美元。所以除非银行真的倒了,否则没有人会去排队取钱。" "但隔夜回购没有保险。你今天把一百亿借给雷曼,明天雷曼还你。如果你哪天早上醒来,觉得雷曼可能还不起,不需要它真的还不起,只需要你觉得它可能还不起,你就不借了。" "而且你不借的这个决定,本身就会让其他借钱给雷曼的人也开始犹豫。因为他们会想:如果你不借了,雷曼今天的资金池就少了一块,它还我钱的能力就弱了一分。那我是不是也该不借了?" 古尔斯比的双臂从交叉的姿势松开了,身体又前倾了,双手搭在膝盖上。 "银行挤兑。"他说,"但不是储户在排队。是投行之间在互相抽贷。" "对。而且速度比储户挤兑快得多。储户挤兑需要人们开车到银行门口排队,需要几天的时间扩散。投行挤兑只需要一个交易员在早上九点的时候拒接一个电话。" 陆泽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但这还只是流动性的问题。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古尔斯比。 "你刚才提到CDS。CDS本质上是一份保险合同。我付你保费,如果某家公司违约了,你赔我钱。但这份合同不是在交易所里成交的,没有中央清算,没有公开报告。它是两家机构之间私下签的一纸协议。场外的,双边的,完全不透明的。" "我给你一个数字。" 陆泽说,"远星资本,一家管理规模在华尔街连前一百都排不进的对冲基金,我们目前持有的CDS名义保额大概在两百五十亿到三百亿美元之间。" 古尔斯比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陆泽看得出他在处理这个数字,在把它和他已知的远星资本的管理规模做对比。 "等一下。"古尔斯比说,"你管理的资金总量是多少?" "目前而言,不到三十亿。" 古尔斯比的眉毛抬了起来。 "你用不到三十亿的本金,买了将近三百亿名义保额的保险?" "CDS的杠杆就是这么运作的。你只需要付保费,不需要拿出全额的名义本金。所以我花在CDS的钱比三十亿还少得多。" 陆泽继续往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只是一家小基金。高盛、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银行、巴克莱,这些机构的CDS交易台每天经手的名义金额是我的几十倍、上百倍。而且他们不只是买方,他们同时也是卖方。A向B买了保险,B转头向C买了保险来对冲,C又向D买了保险。层层嵌套,互相缠绕。"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 "你猜全球CDS市场的名义总额是多少?" 古尔斯比没有猜。他在等陆泽说出来。 "大约六十万亿美元。" 古尔斯比没有说话。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了。 "六十万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美国的GDP是多少?十四万亿?" "差不多。" "所以这个市场的名义规模是美国GDP的四倍多。" "而且没有人," 陆泽说,"没有美联储,没有SEC,没有财政部,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知道这六十万亿里面的风险到底是怎么分布的。谁欠谁多少钱,谁在给谁做担保,哪些合同是真正的风险对冲,哪些只是投机性的赌注。全是黑箱。" 他停了一下,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我是这个黑箱里面的人,我都不知道我的交易对手到底还跟谁签了什么协议。我只知道,如果我的交易对手倒了,我那三百亿的保险合同就变成了一堆废纸。而我的交易对手是谁呢?就是那些大投行。就是那些每天早上在隔夜回购市场上互相借钱的同一批人。" 古尔斯比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学术性的好奇了。 "所以你在告诉我," 古尔斯比的语速慢了下来,"这些机构不仅通过隔夜回购互相借钱,还通过CDS互相担保。两套管道缠在一起。如果一家倒了,不只是它自己的问题。它签出去的所有CDS合同都会违约,而持有这些合同的其他机构就会突然发现自己的对冲失效了,风险敞口一夜之间裸露出来。" "然后这些机构的交易对手看到它们的风险敞口裸露了,就会开始在隔夜回购市场上抽贷。" "然后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循环。" 陆泽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古尔斯比已经自己走完了整条链。 "贝尔斯登就是这么死的。" 古尔斯比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半,"不是因为它的资产真的一文不值。是因为有一天早上,太多人同时决定不把钱借给它了。" "对。" "而且它死的速度——" 古尔斯比在回忆,"从开始出现流动性问题到被摩根大通收购,大概只有一周?" "不到一周。周三开始失血,周五美联储介入,周日摩根大通以两美元收购。五天。" 古尔斯比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家比贝尔斯登更大的机构上呢?"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因为古尔斯比自己已经在脑子里看到答案了。而且那个答案正在让他感到真实的、来自肾上腺素的不安。 很好,这就对了。 不是他告诉古尔斯比"天要塌了"。是他提供了几块拼图,然后古尔斯比自己拼出了那幅画面。 一个人自己把自己吓到,比被别人吓到要深刻得多。 陆泽没有在这个时刻追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给古尔斯比的大脑留出处理这些信息的空间。 第117章 教授的会面(三) 窗外的花园里,一只鸟在某棵树上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古尔斯比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保尔森的火箭筒。" 古尔斯比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些日常的语调,但底色变了,"他在试图用威慑来阻止这种挤兑发生在两房身上。" "嗯。"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陆泽想了一下。他在衡量告诉古尔斯比多少。 "火箭筒的逻辑是:只要市场相信政府有能力并且有意愿兜底,恐慌就不会变成挤兑。威慑。不需要真的开枪,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有枪。" "但威慑有一个前提条件。" 陆泽说,"市场必须相信你真的会用。而'会不会用'这个判断,在大选年,不取决于保尔森,取决于国会。" 古尔斯比的眼神变了。这一次的变化比之前的都大。 因为陆泽刚才那句话打到的不是金融层面,是政治层面。而政治是古尔斯比的主场。 "你是说国会可能不给他授权?" "我是说授权是一回事,真正到了需要掏几千亿出来的时候,国会的人愿不愿意投那一票是另一回事。 你比我更了解华盛顿。选举年。每张赞成票都会变成十一月份竞争对手的攻击广告:某某议员投票用你的税金去给华尔街的银行家擦屁股。" 古尔斯比没有立刻接话。但他看着陆泽的方式又变了一层。 之前是好奇。后来是认真。现在又往上提一层。 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一个交易做得好的华尔街人",更是一个对政治运作逻辑也有判断力的人。这在华尔街是稀缺的。 "LanCe。" "你的判断是,保尔森的火箭筒最终挡不住?" 古尔斯比的用词变了。之前说"你觉得",现在说的是"你的判断是"。微小的变化,但反映了信息权重的调整。 陆泽在回答之前,脑子里闪过了之前的判断:古尔斯比是一个不喜欢被喂结论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需要明确答案才能行动的政治幕僚。在学术场合他享受开放性问题,但在政治场合他需要可执行的判断。 现在他坐在这里的身份是后者。 "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陆泽的语速稍微慢了一点,"保尔森大概率会拿到两房的授权。国会在这个问题上不太敢说不,因为两房涉及五万亿美元的住房抵押市场,涉及中国和日本持有的上万亿债券。不救的后果太大了,没有人愿意承担那个责任。"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 "保尔森可能不仅仅是拿到授权。他可能被迫真的动手。真的开枪。真的接管两房。而且时间可能比大多数人预期的更早。" "多早?"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精确到某一天。但两房的CDS利差在过去两周翻了一倍。这个速度说明市场不会给他几个月的缓冲期。" 古尔斯比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如果他真的在这个夏天就接管了两房——"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开始自己补完这条推演链。一个政治幕僚的大脑在政治维度上的运算速度,和陆泽在金融维度上的运算速度一样快。 "——那他在国会面前就用掉了一发极其昂贵的政治子弹。在大选年。在选民对华尔街救助充满愤怒的环境下。" 古尔斯比看着陆泽。 "如果后面还有更大的机构出问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陆泽也没有替他说完。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大约五秒钟的安静。这个沉重的可能不需要说出来,只需要在沉默中被体会。 "这是我个人的判断。" 陆泽很快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回到了那种松弛的、不带压力的日常状态。 "可能是错的。我错过很多次。" 他看着古尔斯比,用了一种你在朋友家做客时建议"你可以试试那家新开的寿司店"的语气说: "但如果我是你们的竞选团队,我会花一两天的时间,让人做一份内部预案。 假设保尔森在八月接管了两房,假设这消耗了政府的大部分政治资本,假设在秋天又有一家或者几家大型金融机构出了问题。在那种情况下,参议员的经济政策发言应该怎么调整?竞选的核心叙事应该怎么转向?"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做这个预案的成本几乎为零。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你们浪费了几个实习生两天的时间。如果它真的发生了——" 陆泽没有继续说下去。 古尔斯比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他能自己算出那笔账的收益端。 "——我们会比麦凯恩团队早两周进入状态。"古尔斯比自己补完了那句话。 "也许更多。" 陆泽说,"取决于麦凯恩的顾问里有没有人在做同样的准备。" 古尔斯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一点苦味的笑。 "麦凯恩现在还在说'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强劲的'。" "那你们的领先优势可能不止两周。" 古尔斯比看着陆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部普通的翻盖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然后把屏幕朝向陆泽。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只有十几个人知道的那种。" 他看着陆泽。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看到了什么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东西。" 古尔斯比把手机收回口袋。 "打给我。" 陆泽看着古尔斯比收起手机的动作。 在他的计划里,这个结果原本应该出现在第二次或第三次见面之后。在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目标只是建立信任和欠债感。私人号码的交换,按他的预期,需要更长时间的关系积累。 但古尔斯比的节奏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步。 也许是因为古尔斯比本来就是一个信任自己直觉的人:他在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保持联系这件事上,不需要三次面试。 也许是因为今天下午这场对话的冲击力,比陆泽自己预期的更大——CDS和股价的背离、场外交易的黑箱、隔夜回购的挤兑机制、保尔森火箭筒的政治代价。 这些信息碎片拼在一起,在古尔斯比脑子里勾勒出了一幅他此前没有见过的、令他深感不安的画面。而提供这幅画面的人,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会画这种画的人。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一条私人的、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的通讯线路,从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的那间办公室,延伸到了芝加哥。 陆泽从沙发上站起来。古尔斯比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向偏厅的门口。走了几步,古尔斯比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陆泽。 "LanCe。" "嗯。" "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古尔斯比的语气里重新出现了一点他开场时的那种戏谑,像是在用幽默来消解刚才那段对话留下的沉重感。 "这场危机结束之后,假设我们都还活着,你觉得经济学需要从这件事里学到什么?" 陆泽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准备范围内。这是古尔斯比作为一个学者、而不是作为一个政治幕僚对他提出的问题。 "也许需要一个新的模型。" 陆泽说, "一个能把恐惧当作变量放进去的模型。当然,不是那种理性预期框架下的、被概率加权过的恐惧。是真正的、非理性的、能让一个交易员在早上九点拒接电话的恐惧。" 古尔斯比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如果有人真的建出了这个模型," 古尔斯比说,"他大概能拿诺贝尔奖。" "或者他会把模型锁在抽屉里,用它去赚钱,而不是去领奖。"陆泽耸了耸肩。 古尔斯比笑了。 "认识你很高兴,LanCe。" "同样,奥斯坦。" 古尔斯比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 一个大脑装满了新信息的人想要尽快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消化这些东西时的本能加速。 陆泽站在偏厅里,听着古尔斯比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那辆丰田凯美瑞的发动机声,然后是碎石车道上轮胎碾过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格林威治夏日午后那种带着海盐味的安静里。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茶几上古尔斯比那杯喝了一半的凉咖啡还放在那里。旁边那碟饼干一块都没有被碰过,陆泽拿了两块尝了尝,味道意外的不错。 过了一会儿,隔壁书房的门开了。格林伯格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显然不是今天的第一杯。 "怎么样?"老人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看着陆泽。 "不错。"陆泽说。 "他给你号码了?" 陆泽看了老人一眼。 "隔音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纳撒尼尔。" 格林伯格笑了,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没有听内容。只是听到了最后那段。"他喝了一口威士忌,"他给你号码,说明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没有试图让他觉得你很厉害。" 格林伯格看着陆泽,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通透。 "你让他觉得他自己很厉害。你给了他拼图的碎片,让他自己拼出了画面。一个人自己拼出来的画面,他永远不会忘记。" 陆泽不置可否。 “他确实很厉害。” 老人笑了。 “你更厉害,LanCe,比起华尔街,我觉得你应该去白宫。” “那可太不自在了。话说回来,纳撒尼尔,你这儿的饼干味道不错。” 第118章 回味 2008年7月20日,星期日。晚上。 芝加哥,海德公园区。 古尔斯比把丰田凯美瑞停进芝加哥大学教职工宿舍区的车位时,天已经快黑了。 从格林威治开回来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只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加油站停了一次,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难以下咽的微波炉三明治。 他没有选择坐飞机。不是因为省钱,虽然他确实不喜欢花竞选团队的经费买机票。 是因为他需要那十个小时。 他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没有电话和邮件打扰的时间,来消化今天下午在那间偏厅里听到的东西。 从格林威治出来的前两个小时,他的大脑还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听到一个极其精彩的报告——智识上被刺激了,认知框架被拉伸了,有些原本模糊的东西突然变清晰了。 Walker讲的那些东西:CDS利差和股价的背离、隔夜回购的挤兑机制、投行之间通过ISDA协议和抵押品链条形成的互相绞杀的连环结构——这些他之前要么没怎么注意过,要么只有一个极其粗浅的概念性理解。 学者的好奇心在前两个小时里占据了主导。他甚至在方向盘旁边的杯架上放了一支笔,在等红灯的时候在一张加油站的收据背面记了几个关键词。 "合成CDO的Gamma暴露"。 他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承认自己并不完全理解Gamma在这个语境里的精确含义。 但他理解了陆泽用那个登山客的比喻传达的核心意思:这些机构不是各自独立地站在悬崖边上,它们是被绳子绑在一起的。一个掉下去,绳子会拉着其他人一起掉。 "拒接电话",这是陆泽在描述挤兑机制时用的一个极其具体的画面。 一个交易员在早上九点拒接一个电话。不是什么宏大的系统性崩溃,就是一个人、一部电话、一个"不"字。 但这个"不"字会在几个小时内复制成几百个、几千个"不"字。 到了第三个小时,兴奋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不安,一种让古尔斯比感到自己,或者大部分宏观经济学家漏算了一整个纬度的不安。 他在芝加哥大学教了十几年经济学。他的模型里有GDP、有利率、有就业率、有通胀预期、有消费者信心指数。这些宏观变量构成了一套运转良好的、能够解释大部分经济现象的框架。 但Walker今天给他看的那个世界——那个由几万份ISDA协议、几万亿名义本金的衍生品合约、和每天几千亿美元的隔夜回购交易构成的地下管道网络——这个世界不在他的模型里。 不是因为他故意忽略了它。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它长这个样子。 宏观经济学看的是地面上的建筑。GDP是建筑的总面积,利率是建筑的高度,就业率是住在里面的人数。 从地面上看,美国经济的建筑群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但整体结构还在。 但Walker带他去了地下室。让他看到了管道。让他看到了那些管道里积累了多少有毒的压力,以及那些管道之间的连接有多么密集、多么脆弱。 如果管道爆了,地面上的建筑会怎样? 古尔斯比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他不需要Walker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第四到第六个小时,他开始在脑子里做推演。 虽然他没有数据,没有模型,只有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些定性的描述和几个具体的数字。但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经济学家,即使只有定性的信息,他也能在脑子里搭建一个粗糙的、方向性的情景分析框架。 情景一:保尔森的火箭筒成功威慑了市场。两房稳住。信心恢复。雷曼找到了注资方或者买家。 危机以一种缓慢的、可控的方式逐渐消退。经济衰退是温和的,也许持续两三个季度,然后复苏。 这是他之前的基准情景。也是奥巴马竞选团队目前经济政策框架的基础假设。 情景二:火箭筒的威慑效果有限。两房的问题被暂时压住,但保尔森被迫在夏天就真的动手接管。 接管两房消耗了政府大量的政治资本。秋天,雷曼或者其他某家大型机构的问题爆发。政府因为政治资本耗尽而无法及时施救。一家或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倒闭。 古尔斯比开到宾州的高速公路上时,开始认真地审视这个情景。 之前他会把它归入"尾部风险"——概率很低,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但Walker今天下午讲的那些东西:CDS利差的持续走阔、隔夜回购市场的信任侵蚀、投行之间互相绞杀的传染链条——这些微观层面的证据在告诉他:情景二的概率可能比他之前想象的高得多。 而且Walker最后提到的那个政治维度的判断让他印象极深。 Walker把金融层面的传染机制和政治层面的决策瘫痪放在了同一个框架里。 金融危机加速消耗政治资本。 政治资本耗尽导致救助无法实施。 救助缺位导致金融危机进一步深化。 金融危机深化继续消耗政治资本。 一个螺旋。 古尔斯比以前没有用这种方式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学术框架里,金融政策和政治约束是两个分开分析的变量。但Walker今天把它们焊在了一起。 而且焊得非常有说服力。 情景三—— 古尔斯比在脑子里构建第三个情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太愿意往下想了。不是因为想不到,是因为想到的东西让他不舒服。 情景三是情景二的升级版。不是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倒闭,是多家。不是缓慢的信贷收缩,是系统性的流动性冻结。不是温和的衰退,是自大萧条以来最深的经济危机。 在两个月前,他会把情景三当做笑话。 今天,他把它当做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哪怕概率仍然不高的可能性。 差别在于那个下午听到的那些管道里的声音。 晚上到家之后,古尔斯比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他在学术研究中经常做、但从来没有在竞选工作中做过的事情。 查资料。 不是查CNN和《纽约时报》上那些他每天都在看的公开报道。是去查那些他今天下午第一次听说的、属于华尔街地下管道的微观数据。 他从彭博的公开数据库里调出了雷曼的CDS利差走势图。 然后是美林的。花旗的。AIG的。 他把这四条曲线叠在一起看。 趋势是一致的。都在往上走。速度不同,但方向相同。 然后他去查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主动查过的指标:TED利差。银行间拆借利率和美国国债利率之间的差值,衡量的是银行之间互相借钱的意愿。 TED利差在过去一个月里从80个基点涨到了超过110个基点。 他不是固定收益专家,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银行已经不太愿意把钱借给其他银行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花时间的事。他从SEC的公开数据库里下载了雷曼和美林最近一个季度的10-Q报告,翻到第三级资产的披露页面。 雷曼的第三级资产。美林的第三级资产。他把这些数字除以各自的股东权益。 算出来的比率让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了Walker说的那句话:"你没办法给一个资产负债表里藏着几百亿黑箱的公司定价。" "黑箱"。 第三级资产就是黑箱。没有市场价格,没有可比交易,估值完全依赖公司内部的模型。这意味着那些数字——账面上写着的几百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值账面的一半,甚至更低。外部投资者无从验证。 古尔斯比不是金融工程师,他没有能力判断那些第三级资产的"真实"价值到底是多少。但他是经济学家,他理解不确定性的代价。当一个关键变量的真实值无法被观测时,市场参与者会自动假设最坏的情况。因为在不确定性面前,悲观是理性的。 而如果所有人同时选择了悲观..... 他在凌晨一点左右合上了电脑。 不是因为研究完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沿着Walker今天下午铺好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个他不太想到达的地方。 他需要睡一觉。 但他睡得不好。 ..... 第二天上午,古尔斯比是在他芝加哥大学办公室里见到奥巴马的。 第119章 总统候选人的看法 奥巴马那天的行程里有一个芝加哥的筹款活动,活动之前有一段空档,他习惯性地绕到古尔斯比的办公室坐一坐。 这是他们从2004年就开始的默契。在正式的竞选日程之外和工作会议之外,他们保持着一种稳定的私下交流。 “幕僚”和“总统候选人”并不足以概括他们的关系。 奥巴马走进来的时候,古尔斯比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CDS利差走势图和10-Q报告的摘要页。 "奥斯坦。" 奥巴马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摊在茶几上的《经济学人》翻了翻。 "周末怎么样?" "开了十个小时的车。" "格林威治值得跑这一趟吗?" 奥巴马知道古尔斯比周末去了格林威治。古尔斯比在得知陆泽的事迹之后就对这个年轻人展现出了好奇,奥巴马对经济没什么判断,古尔斯比觉得可以去见见那就可以去见见。 古尔斯比想了一下怎么开口。 他是一个说话很快的人。但在面对奥巴马的时候,他会刻意放慢。 奥巴马有一种让你想要把每个词都用准的气场。比起压迫感,更接近于一种"你说的东西我会认真听,所以你最好说准"的隐性要求。 "那个年轻人," 古尔斯比开口,"比我预期的要有意思。" "有意思"在古尔斯比的词汇表里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词。 他用它来评价那些在智力上给他造成了真实冲击的人。在他十几年的教学生涯里,他用这个词评价过的学生不超过十个。 奥巴马放下了《经济学人》,然后挑了挑眉。 "这个评价在你这可不多见。有意思到什么程度?" "他对金融体系微观层面的理解,和我在学校里、在竞选团队的经济顾问群里、在华盛顿的政策圈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不是观点不一样,是维度不一样。我们一直在看地面上的数据——GDP、就业、通胀。他在看地下管道里的压力计。" 古尔斯比停了一下,斟酌措辞。 "我之前的判断是,次贷危机对实体经济的冲击是可控的。衰退可能持续两三个季度,深度有限。这个判断是基于宏观数据的,这也是目前绝大多数人的判断。" "现在呢?" "宏观数据没有变。变的是我对金融传导机制的理解。" 古尔斯比从办公桌上拿起了一张他昨晚打印的CDS利差对比图,走到奥巴马旁边,把它展开在茶几上。 "我不会装作我完全理解这些东西。但Walker给我解释了一个机制,我回来之后查了数据,发现那个机制是真实的。"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简单来说:华尔街的大银行之间互相借钱维持日常运转。每天借,每天还。如果有一天某家银行的信用出了问题——不需要它真的破产,只需要其他银行觉得它可能破产——借钱的渠道就会在几天内冻结。贝尔斯登就是这样死的。从开始出问题到被收购,五天。" 奥巴马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是古尔斯比熟悉的那种"正在处理信息"的表情,眉头微微收拢,嘴唇略微抿紧,目光在图表上缓慢移动。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家比贝尔斯登更大的机构上," 古尔斯比继续说,"政府能不能及时救?Walker不确定。我也不确定。但他指出了一个我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政治约束——" "大选年。"奥巴马说。 古尔斯比看了他一眼。奥巴马在政治上是极为敏锐的。 "对。保尔森要救人就得找国会要钱。国会在大选年不可能爽快地批准几千亿的华尔街救助计划。贝尔斯登的先例已经让议员们被选民骂了好几个月了。" “甚至他自己的党派都会骂他,骂他社会主义之类的。” 奥巴马顿了顿。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古尔斯比靠回沙发上。 "我的建议很具体。让团队花两三天时间,做一份内部预案。" "预案针对什么情景?" "保尔森在这个夏天被迫接管两房。" 奥巴马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有些惊讶。 "保尔森刚告诉国会说火箭筒只是威慑,不会真的用。" "对。但Walker认为两房的CDS利差走势说明市场不会给保尔森太多时间。他可能不得不在参议院通过法案后的很短时间内就真的动手。" 古尔斯比停了一下,然后用了一种留有余地的措辞。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是确定的事。Walker自己也这么说的。但做这个预案的成本几乎为零——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浪费了几个工作人员两天的时间。 但如果它真的发生了,我们会比麦凯恩团队早至少一到两周进入状态。"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预测对他的冲击力并不小。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CDS利差图,然后抬起头。 "你对这个Walker的总体判断是什么?" 古尔斯比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想要准确。 "他非常聪明。而且是一种和学术界的聪明不同的聪明。他不是那种能在论文里构建精美模型的人。他是那种能在废墟里闻到还没有点着的火药味的人。" "你信任他的判断吗?" "我信任他对微观金融机制的理解。至于他对宏观走势的预测——" 古尔斯比选择了诚实,或者一种留有余地的谨慎。 "我觉得他有可能夸大了系统性风险的紧迫程度。他是做空者,恐慌对他有利,这个立场偏差必须考虑在内。" "但他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都被验证了。" 奥巴马说。这不是反驳,是在补充古尔斯比自己的评估中缺少的一块。 "对。" 古尔斯比承认。 "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认真对待他的判断,而不是直接忽略。即使打个七折,剩下的部分也足够让我们提前做准备了。" 奥巴马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份CDS利差图,叠好,递还给古尔斯比。 "做预案。两房被接管的情景。我要看到在那种情况下,我们的经济政策发言怎么调整,竞选叙事怎么转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古尔斯比。 "保持和Walker的联系。但是奥斯坦——" "我知道。" 古尔斯比点头,"不留任何书面记录。如果有人问起,我在格林威治看了一个老朋友的花园。" 奥巴马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古尔斯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海德公园区的夏日午后。芝加哥大学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树荫下看书。远处传来什么运动的声音,可能是飞盘,也可能是狗在跑。 他把那张CDS利差图重新展开,看了一会儿。 其实他还有一些问题想和陆泽讨论,在思考过程中产生的新的问题。 但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然后开始在电脑上起草那份预案的框架。 第120章 关切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的另一端。 首都。西城区金融街。 一栋不挂任何标识的灰色办公楼里,一场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日程上的会议刚刚结束。 参会者只有四个人。 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但他们的级别,用一种最简洁的方式来描述:在这个国家的金融决策体系中,他们是距离最终拍板者最近的那一层人。 会议室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新华社内参的特别增刊,标题用红色加粗标注:《美国次贷危机深化与"两房"风险:对我国外汇储备安全的影响评估》。 第二份是外管局(国家外汇管理局)下属研究部门编制的一份内部报告,封面印着"机密"字样:《我国持有美国政府支持企业(GSE)债券的风险敞口分析》。 报告的第一页,用一个极其醒目的红色方框,框出了一个数字: 中国持有的房利美和房地美相关债券总额:约5,100亿美元。 五千一百亿美元。 这个数字占中国当时全部外汇储备的将近三分之一。 第三份文件,被压在前两份的下面,看起来像是被某个参会者随手带进来的附加材料。 那是远星资本那封公开信的中文翻译版。 不是新华社的内参翻译——那个版本措辞更加官方、更加中性。 这是一份由外管局研究部的年轻分析师自行翻译的版本,在关键段落旁边附着详细的背景注释和数据交叉验证。 翻译者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段话: "该信作者LanCe Walker(陆泽),系远星资本创始人,2008年内连续精准预判贝尔斯登崩盘、原油见顶及IndyMaC倒闭。其对美国金融体系系统性风险的判断,截至目前已获得多次市场验证。 信中关于'金融机构资产估值不透明'及'短期融资结构脆弱性'的警告,同样适用于两房。建议在评估两房债券持仓风险时,将该信中提到的分析框架作为重要参考。" 这份翻译稿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层的内部传递,最终出现在了这张会议桌上。 会议的内容极其简短。 没有PPT,没有冗长的汇报,没有各部门之间的推诿和扯皮。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在这个体系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人。他们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们事情有多严重。他们自己就是那些平时告诉别人事情有多严重的人。 一位年长者翻完了外管局的那份报告,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五千一百亿。"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念一个电话号码。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后面连着什么——连着中国几十年改革开放积累的外汇家底中最厚的那一块。 "这些债券的信用基础是什么?"年长者问。 一位稍年轻的参会者回答:"名义上是两房自身的信用。但市场一直将其视为准主权债——因为两房是政府支持企业,投资者默认美国政府会为其兜底。" "'默认'。"年长者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语气变得重了些,意味分明。 "是的。默认。没有任何法律文件明确规定美国政府对两房的债务承担无条件担保义务。这是一种市场惯例和政治默契。" 年长者又拿起那份远星资本的公开信翻译稿。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读了。 上周内参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就扫了一眼。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华尔街内部的一次做空者喊话,有参考价值但不必过度解读。 但随后IndyMaC倒了。两房的股价崩了。保尔森紧急宣布了"无限额支持"。 现在他重新翻开这封信,感受已经完全不同了。 信里有一句话,他用红笔画了线: "信心是这类机构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 五千一百亿美元的债券,其安全性建立在"信心"之上。 不是建立在黄金储备上,不是建立在实物资产上,不是建立在任何可以被审计和触摸的东西上。 是建立在"市场相信美国政府会兜底"这一条脆弱的、没有法律约束力的信念上。 年长者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我们的选项是什么?" 选项其实只有两个。 第一个选项:抛售。 在市场进一步恶化之前,逐步减持两房的债券,降低风险敞口。 但这个选项几乎不可行。五千一百亿美元的持仓量,即使只减持百分之五——两百五十亿——也会在全球债券市场上引发巨大的冲击波。 因为市场会立刻解读这个信号:中国在跑。 如果中国在跑,日本会跟着跑。中东的主权基金会跟着跑。欧洲的央行会跟着跑。 然后两房的债券价格会崩盘。 而中国自己持有的那五千一百亿,就会在崩盘的过程中,蒸发掉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的账面价值。 这等于是自己捅自己一刀。 第二个选项:不抛售,但向美国施压。 通过外交和金融渠道,向美国政府传递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我们暂时不动,但你们必须尽快采取措施,确保两房债券的绝对安全。 这个信号的潜台词是:如果你们不赶紧行动,我们就只能考虑第一个选项了。 年长者看着在座的其他三个人。 没有人提出第三个选项。 "走第二条路。"年长者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雷厉风行的果断。 "通过现有的金融对话渠道,向美方传递关切。措辞要谨慎。不能让市场觉得我们在恐慌。但内容要明确——让保尔森和伯南克清楚地知道,中国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停顿了一下。 "强调三点。第一,中国对两房债券的安全性高度关注。第二,中国期待美国政府采取果断措施维护两房的信用基础。第三——"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远星资本的公开信。 "第三,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对美国金融体系系统性风险的广泛担忧。这些担忧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希望美方能够认真对待。" 第121章 顶层的金字塔 2008年7月22日,星期二。晚上十一点。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陆泽把彭博终端的屏幕关掉了。 今天的收盘简报还放在桌角,他略微扫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 他需要理清楚未来要做的事情。现在是相对空闲的时间,把思绪理清,把能做的做了,这是个好习惯。 他摊开一张白纸,笔尖落下去。最底部,四个字:远星资本。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把它和上面的空白隔开。 远星资本是一台完美的战争机器。过去半年,它把五百一十二万美元变成了二十八亿。但战争机器有战争机器的问题——它是为短期的、高烈度的、需要在几周或几个月内兑现的交易而设计的。 而陆泽未来准备要做的事情,不是交易,或者说不只是交易。 如果他只想赚很多很多钱,或者成为传奇交易员,那现在的架构是足够的。 有着那些记忆,即使未来会有一定程度的偏差,其带来的信息优势也足以让陆泽超越巴菲特,超越索罗斯,赚到一般人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成为华尔街的神话。 但华尔街太小了。 陆泽在"远星资本"的上方,画了一个矩形。 写下:控股公司。 括号里加了三个字:特拉华。 特拉华州的LLC(有限责任公司),全美国最好用的商业实体。成立快,维护成本低,管理结构可以高度定制。最关键的一条——特拉华不要求公开披露LLC成员的身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这家LLC出现在某笔收购交易的买方栏里时,卖方看到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极其普通的、在任何数据库里搜索都翻不出什么背景信息的名字。 太平洋丛林控股。或者鳄鱼控股。或者任何一个听起来像是某家中型资产管理公司的平淡名字。 没有人会知道这家LLC的背后是陆泽。 没有人会知道"华尔街的死神"在竞拍那栋写字楼。 所以卖方不会因为知道买家是谁而临时抬价。竞争对手不会因为知道陆泽在进入某个行业而提前布防。媒体不会写出"贝尔斯登杀手斥资十亿收购曼哈顿地标"的标题。 一件隐身衣。这家LLC是一件隐身衣。 然后在最上面,他画了一个三角形。 写下:信托。 括号:南达科他。不可撤销。 他在"不可撤销"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不可撤销。 这是整个架构的灵魂。 2006年,华尔街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八卦。一个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离婚了。前妻请了纽约最贵的离婚律师,开价要五十亿美元资产的一半。官司打了两年。 最后前妻拿到了多少? 大约八百万。 不是八亿。是八百万。 因为那个合伙人在结婚之前——不,在他赚到第一个亿之前——就把几乎所有的投资收益,在产生的同时,持续不断地注入了一个不可撤销信托。信托的受托人是一家独立的信托管理公司。受益人是他未来的子女(当时还不存在)。 在法律意义上,那些钱从进入信托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他了。 前妻的律师翻遍了每一份文件。信托的设立完全合法。资金的转移完全合法。受托人的独立性完全合法。没有任何可以被攻破的漏洞。 法官最后判决:前妻只能分割丈夫个人名下的资产——银行账户里的几百万现金,一辆车,一块手表。信托里的几十亿?不是婚姻财产。因为不是丈夫的财产。 华尔街的人从这件事里学到的经验不是"不要结婚"。是"在你赚到大钱之前就把架构搭好"。 陆泽在上一世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不只是离婚。 另一个。某个房地产开发商,名下二十多栋商业物业。但他不是以个人名义持有的。每一栋楼都在一个独立的LLC名下。二十多栋楼,二十多个LLC。 某天,其中一栋楼里有人在大堂滑倒了。摔断了髋骨。起诉。要求赔偿三千万。 律师拿着法院的文件去查那栋楼的所有权。发现所有者是一家叫"远方有限责任公司"的实体。这家LLC的净资产就是那栋楼本身。 赔偿从哪出?从那家LLC的资产里出。也就是从那栋楼的价值里出。 其他二十栋楼呢?在其他二十个LLC里。和"远方有限责任公司"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一分钱都碰不到。 开发商甚至不需要出庭。因为他个人不是被告。被告是那家LLC。 这就是控股公司——或者说LLC网络的真正功能。不是为了避税(虽然也能避)。是为了把风险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让任何一块出了问题都不会传染到其他块。 而信托做的是更上一层的事情。LLC把资产之间的风险隔离了。信托把资产和人之间的关系隔离了。 LLC让你的楼和楼之间互不影响。信托让你的楼和你自己互不影响。 SEC来冻结你的个人资产?信托里的东西不是你的个人资产。 债权人拿着法院判决来执行你的财产?信托里的东西不是你的财产。 你死了,国税局来收40%的遗产税?信托不会死。信托里的资产不是遗产。它们会按照信托文件里写好的规则,自动分配给下一代受益人。不经过遗产认证程序,不触发遗产税。 十亿美元,三代人。 没有信托的家族:十亿,扣40%,变六亿。再传一代,扣40%,变三亿六。第三代拿到手不到两亿。 有信托的家族:十亿传到第三代还是十亿。甚至更多,因为信托里的资产这几十年一直在增值。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真正的老钱家族——洛克菲勒、杜邦、梅隆——能够跨越一百年不衰退。 不是因为他们的后代更聪明。是因为他们的架构更好。 架构保护了财富不被税收、诉讼和人性的弱点侵蚀。 人会犯错。人会离婚。人会死。 架构不会。 第122章 一万年太久 陆泽放下笔,看着纸上这三层结构。 远星在底部。LLC在中间。信托在顶端。 底层抽血。中层持有。顶层永生。 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家族办公室架构。没有任何创新。 比尔·盖茨的瀑布投资用的就是这个逻辑:微软的股息持续流入瀑布投资,瀑布投资用这些现金去买铁路、农田、工业公司。 二十年下来,盖茨个人名下的微软股份占他总财富的比例越来越低,但他通过瀑布投资控制的实体资产版图越来越大。 大家在福布斯榜上看到盖茨的名字渐渐后退,以为他衰落了——其实恰恰相反。 沃尔顿家族用的是一个变体:家族有限合伙。原理一样:把资产从个人名下转移到一个独立的法律实体里,利用税法中的折价条款,以远低于市值的估值完成代际转移。 陆泽画的这个金字塔,和他们用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不是架构本身。是谁在用这个架构,以及用它来装什么。 陆泽的笔尖在金字塔的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写第二组东西。 不是架构了。是名字。 洛克菲勒。 标准石油。1911年被反垄断法拆成了三十四家公司。但洛克菲勒家族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这些资产。 他们只是把直接持股换成了更分散的、通过几十个信托和基金会嵌套起来的间接持有。一百年过去了。埃克森美孚、雪佛龙、BP——这些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的血统,都可以追溯到那三十四块碎片。 而洛克菲勒家族到今天依然在那里。不在福布斯榜上。因为福布斯的数据来源是公开信息。而洛克菲勒家族的财富在公开信息里是看不见的。 杜邦。 七代人。从十九世纪的火药帝国开始。福布斯估算杜邦家族的净资产大约一百五十亿美元。 陆泽知道这个数字几乎肯定被低估了至少几倍。因为杜邦家族的大部分财富在私人信托里,没有任何外部机构能够准确估算。 梅隆。 匹兹堡的银行世家。安德鲁·梅隆在1920年代同时是美国财政部长和美国最富有的三个人之一。他的后代至今还控制着纽约梅隆银行的一部分股权——同一家陆泽刚刚把远星的现金转过去的银行。 陆泽看着这三个名字。 他上辈子在华尔街干了二十多年。管理过三百亿美元的对冲基金。在业内被叫做"没有心脏的金融机器"。他个人的资产也有几亿美刀。他以为自己摸到了顶。 三百亿。在当时的华尔街的对冲基金排行榜上,三百亿能排进前一百。他上辈子死在交易终端前的时候,大概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够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张白纸前面,看着这三个名字,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家族管理的不是三百亿。或许是上千亿。而且全都是他们自己的钱。 但这些钱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排行榜上。 因为它们被拆分成了几百个独立的信托、基金会、控股公司。每一个单独看都不显眼。加起来才知道有多大。 《福布斯》富豪榜上写着贝佐斯、盖茨、巴菲特、扎克伯格。这些是"看得见的财富"。他们的每一美元资产都可以被查到——持股比例乘以股价,清清楚楚。 但在这些名字后面,存在着另一层。 那一层里的人,不接受《福布斯》的采访。 不出现在CNBC的画面里。 他们的孩子上哈佛但不出现在校友通讯录的封面上。 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某个博物馆赞助名单的第七页,但永远不会出现在头条。 他们在每一次总统就职典礼的前排。在美联储年度会议之前的私人晚宴上。在常春藤最重要的院系的捐赠者委员会里。在那些制定政策的智库报告的资助方名单上——如果那份名单对外公开的话。 总统四年一换。CEO十年一轮。福布斯榜上的名字每年在变。 他们不变。 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永久股东。 陆泽把目光从那三个名字上收回来,看向纸上他画的金字塔。 他面前的架构——远星、LLC、信托——和那些家族用的东西,在结构上没有本质区别。 区别在于里面装的东西。 洛克菲勒的金字塔里装着石油、银行、地产、几十个基金会、几百个信托。装了一百年。 陆泽拿起笔,在白纸的空白处开始写另一组东西。 苹果。 他知道这家公司2008年底的市值是七百亿左右。他也知道它会去到哪里。如果他把全部二十八亿压在苹果上。百分之四的持股。十五年后大约值一千亿。 听起来很多。但这意味着他要把全部弹药压在一个方向上,放弃其他所有东西。 而"其他所有东西"有多少? 亚马逊。 2008年底三百亿市值。他知道它十年后的价格。 特斯拉。 2010年才上市。上市时市值不到二十亿。之后的故事所有人都会知道。 页岩油。 二叠纪盆地的土地权益。现在可以用白菜价成片买下。五年后这些土地下面的东西会让美国变成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 曼哈顿的写字楼。 明年会以2006年价格的四成被银行强制拍卖。 他脑子里还有更多。铜矿。锂矿。云计算的早期公司。社交网络的pre-IPO轮。加密货币——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 每一个方向都值得压上全部身家。 而他只有一份身家。 他不需要算出精确的数字就知道结论。地图上标着的机会的总规模,和他目前手里的弹药,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差多少倍不重要。差五十倍和差一百倍在感受上没有区别。都是"远远不够"。 而且这些机会不会等他。 苹果不会在谷底等他攒够钱再涨。页岩油的土地权益不会等他在2012年才出手。特斯拉的pre-IPO融资窗口也许只有几个月。 最核心的资产重定价,集中在2009年到2012年这三到四年里。 三到四年。 错过这个窗口,那些老钱家族花了一百年积累的东西,他就真的需要一百年才能追上了。 一百年太久。他只争朝夕。 陆泽在纸上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名字——苹果、亚马逊、特斯拉、页岩油、曼哈顿。 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拉开桌边的碎纸机,把纸塞了进去。 嗡的一声。纸变成了细条。 那些名字和数字不能存在于任何物理介质上。他脑子里记着就够了。 他重新拿出一张白纸。 这一张上他只画了架构。金字塔的三层结构。 旁边加了几个注释性的图形——资产管理公司的壳、慈善基金会、学术捐赠方向。没有任何具体的名字或数字。拿给律师看也不会暴露什么。 他把这张纸折了三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然后他看了一眼腕表。 十一点二十八分。 第123章 曼哈顿的夜风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走廊里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大概是键盘的敲击声,从主办公室外面的交易区传进来,被关着的门削弱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若有若无的、极其规律的节奏。当他从沉浸的思考中脱离出来,这声音才变得清晰。 陆泽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交易室里只有一盏屏幕的光亮着。 伊莎贝拉坐在她靠窗的那个工位前,背对着他,正在键盘上打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头发从下午的低马尾变成了完全散开的状态,垂在肩膀两侧。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走了,她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椅子下面的脚垫上。 屏幕上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安静的、近乎沉思的轮廓。 陆泽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大约三秒钟。 "你还没走。"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被吓到。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还在办公室里,也许只是因为在过去几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他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方。 "在整理交易档案。" 她没有转头,"从三月到现在的所有建仓记录、平仓记录、ISDA协议、CDS结算确认函。按时间线归档。" "现在?" "趁我还记得每一笔交易的上下文。" 伊莎贝拉的手指重新开始移动,"等过了三个月,细节就模糊了。如果将来SEC或者国会要查我们的交易记录,我希望每一笔都有完整的、无可挑剔的留痕。" 陆泽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是"将来SEC或者国会要查"。 不是"如果",是"将来"。 她已经把那个可能性,当成了一个确定会发生的事情来准备了。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完全成立。但陆泽注意到她桌上的那杯水已经见底了,而茶水间的饮水机在晚上八点之后就会被保洁阿姨关掉。她至少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以上。 他没有点破。 "走吧。" 伊莎贝拉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档案明天再整理。现在太晚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按下了保存键,关掉了屏幕,弯腰从桌子底下捞起了她的高跟鞋。 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走出了公园大道270号的大堂。 七月底的纽约深夜,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积蓄的热量,带着一种潮湿的、属于夏天尾巴的闷。 但公园大道在凌晨时分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在路面上拉出一道短暂的光影。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陆泽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两个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随着他们步伐的微小差异而变化。 走了大约两个街区,都没有人说话。 然后伊莎贝拉开口了。 "我今天在整理交易记录的时候,把公开信前后那一周的所有仓位变动重新过了一遍。" "嗯。" "时间线很干净。信发出之前,我们没有做任何异常的加仓动作。 信发出之后,我们也没有利用市场恐慌来追加空头。所有的仓位都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建好的。" "你在担心SEC?" "在确认。" 伊莎贝拉说,"如果将来有人来查,我希望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戳都经得起逐秒审查。" 陆泽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好的COO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走过了一个路口。红灯。 没有车,但他们还是停下来等了。曼哈顿深夜的红绿灯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多余,像是一个已经没有观众的舞台上还在按时切换的灯光。 绿灯。继续走。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在办公室里更轻一些,边缘更柔和。 "问。" "那封信。你说它会是盾牌。在听证会上用来证明你提前预警过。" "对。" "但它不只是盾牌。" 陆泽没有接话。他们继续走着。皮鞋和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交替响着。 "信发出去之后,IndyMaC倒了。市场的恐慌被放大了。两房的CDS利差翻倍。保尔森被迫搬出火箭筒。" 伊莎贝拉的语速不快不慢。她在用一种极其平稳的、陈述事实的方式说话。 "如果恐慌被放大了,监管机构应对的时间窗口就被压缩了。等到真正的危机爆发时,他们手里的牌就更少。" 她停了一下。 "危机会更快,更猛,更深。" 又走了几步。 "而我们的仓位,是为'更深'设计的。那些行权价六十美元的原油PUt,行权价八百点的标普PUt。油价跌得越深、标普跌得越狠,它们就越值钱。" 她没有把最后那个推论说出来。逻辑链条已经完整了。 陆泽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了脚步。 树是一棵伦敦梧桐,曼哈顿最常见的行道树种。 树干上的树皮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像是迷彩。 树冠很大,把头顶那盏路灯的光切成了碎片,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伊莎贝拉。 她站在他对面大约一步远的地方,薄外套搭在手臂上,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勾出一圈极细的亮线。 她就这样盯着陆泽,眼睛炯炯有神。 "你想让我否认?"陆泽问。 "不。" 伊莎贝拉说,"我想听你怎么说。" 陆泽想了一下,在想要不要辩解。 "那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说。 "我知道。" "金融体系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我制造的。" "我也知道。" "但我选择在那个时间点把它公开说出来,确实加速了恐慌的蔓延。这个效果我在发信之前就预见到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为他补足了下半句。 "而恐慌的加速,客观上让我们的仓位变得更有利。" "对。" 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防御性。不是坦白,也不是忏悔。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不需要回避的事实。 "所以你的问题是——我是不是在用真话来催化一场灾难,然后从灾难中获利。" "差不多。" "答案是:是的。" 这两个字在深夜的公园大道上停留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他们脚边的人行道上划过一道光,然后消失了。 "但这不是全部。"陆泽说。 伊莎贝拉等着。 "那封信加速了恐慌。恐慌压缩了监管机构的反应时间。保尔森被迫更快地动手。这些都是真的。" "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呢?" 陆泽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没有那封信,IndyMaC还是会倒。两房的窟窿还是在那里。雷曼的资产负债表还是烂的。这些问题不是我创造的,也不会因为我不说就消失。" "区别只是速度。有那封信,危机来得快一点。没有那封信,危机来得慢一点。但它会来。" "而来得快和来得慢,对普通人来说,结果有区别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自己回答。他把它留在了空气里。 伊莎贝拉想了一会儿。 "也许有。" 她说,"来得慢的话,有些人可能有时间准备。卖掉房子,转移存款,找新工作。" "也许。" 陆泽承认了这一点,"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来得慢意味着毒素在系统里积累的时间更长。当它最终爆发时,破坏力可能更大。就像一个脓包,早点挤破和晚点挤破,哪个更疼?" "这是你说服自己的方式吗?" 陆泽看着她。 "不。我不需要说服自己。"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伊莎贝拉,我不是一个会在深夜里因为道德困境而失眠的人。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好。但这是事实。" "我发那封信,首先是因为它对远星有利。其次是因为它的内容是真实的。 这两个动机哪个排在前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它们是同时存在的。 也许在我的脑子里,'对我有利的事'和'真实的事'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 “在大多数时候,远星的利益和公众的利益并没有那么冲突,但也许会冲突。我不会放弃那些利益。” 他们重新开始走。方向不知不觉地偏离了公园大道,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横街。 两侧是褐石联排别墅,门廊上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有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陆泽问。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远星的COO。你需要知道你在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工作。不是那个在CNBC上被叫做'先知'的人,也不是什么蓄意做空美国金融体系的金融恐怖分子。是真实的那个。" "真实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陆泽没有丝毫遮掩。 "一个会用真话来赚钱的人。一个不会为此感到内疚的人。一个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远星的利益,其次才是其他所有东西的人。" 他们走到了横街的尽头。前面是莱克星顿大道,车流比公园大道多一些,深夜的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层模糊的彩色光晕。 "如果这让你不舒服," 陆泽说,"你随时可以——" "我没有不舒服。" 伊莎贝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点,语调也更重。 "我只是想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莱克星顿大道的路口,看着对面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深夜便利店。 店里的荧光灯把整个门面照得惨白,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 "我在远星工作了快半年。"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职业性的节奏,但底下有一层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半年里,我见过你在会议室里对着理查德的脸撕碎文件。见过你在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盯着彭博终端一动不动。见过你在高盛的走廊里踩碎那个马克杯。也见过你花费好几个小时研究怎么让古尔斯比更喜欢你。" 她转过头看着陆泽。 "这些都是交易。但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交易之外的东西。" 路口的红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 "今天晚上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不是交易策略,不是仓位调整。是你这个人的真实想法。" 她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不舒服'。是相反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继续解释"相反的"是什么意思。 绿灯亮了。 "走吧。"伊莎贝拉率先迈步走过了马路,"我家往这个方向。你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 陆泽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过斑马线。她的步伐和平时在办公室里一样稳,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 走到对面人行道上之后,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隔着一条莱克星顿大道的宽度,在深夜的路灯和便利店的荧光灯交织的光线里,她看着他。 "老板。" "嗯。" "明天的简报我八点放你桌上。" "好。" 她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陆泽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莱克星顿大道往南走,越来越小,最后在某个街角拐弯消失了。 他在原地又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曼哈顿的深夜,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可能是某棵行道树的花香,可能是远处某家餐厅的排风口飘出来的食物气味,也可能只是这座城市本身的体温。 他走了大约三个街区,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伊莎贝拉最后那句话。 不是"明天的简报我八点放你桌上"。 是前面那句。 "是相反的。" 第124章 老下属的电话 2008年7月23日,星期三。上午十点。 第七大道745号,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 富尔德的桌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咖啡是秘书八点半送进来的,现在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薄膜。 他没有注意到那杯咖啡。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在十点零二分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韩国的国际区号。 富尔德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在听筒上停了停。 这个号码他认识。 打这个电话的人,在一年前还坐在这栋楼里。坐在二十七层。用的是雷曼的内线分机。 闵裕圣。 六月份刚刚从雷曼首尔分公司负责人的位置上离开,去了韩国发展银行担任行长。现在代表韩国来收购他曾经的老东家。 富尔德拿起了听筒。 "理查德。" 闵裕圣的英语极其流利,带着一种在美国投行系统里浸泡了十几年才会有的、把韩语口音磨得几乎消失的精确发音。 "裕圣。" 富尔德用名字称呼他。不是"闵先生",不是"行长"。是他的名字。 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种定位。在富尔德的心理地图里,闵裕圣首先是一个"前下属",其次才是韩国发展银行的新任行长。 闵裕圣当然听出了这种定位。他在雷曼工作了将近十年,负责整个韩国业务。他知道富尔德叫一个人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认为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是纵向的,不是横向的"。 他没有纠正。 "理查德,我想我们可以直接谈了。" 闵裕圣的语速比富尔德习惯的华尔街节奏慢一拍,这是一种刻意的、有控制的慢。 "我们的团队和你们的投行部门已经交换了初步的条款框架。但有些东西,我觉得需要你和我直接沟通。" "当然。" 富尔德靠在椅背上,自由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开始无意识地转动。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裕圣。" 这句话是真的。过去三周里,KDB和雷曼投行部门之间的技术性讨论一直在进行,但实质性的条款推进极其缓慢。富尔德授意他的团队拖着,不给明确的报价,等待"更好的时机"。 而闵裕圣选择在今天亲自打这个电话,说明韩国那边的耐心已经接近某个临界点了。 "理查德,我先说一个前提。"闵裕圣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试图讨好或者示弱的成分。 "KDB对雷曼的兴趣是真实的。我们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做尽职调查练习。我们在认真考虑一笔战略性投资。"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但'认真'有一个前提条件。" 富尔德的笔停了一下。 "我需要看到一个合理的估值。"闵裕圣说。 "合理"这个词在投行谈判中是一个极其微妙的选择。它不是"低",不是"便宜",不是"我要砍价"。它是"我有我的标准,请你不要侮辱它"。 "我们的财务团队正在准备一份正式的估值报告——"富尔德开始说。 "理查德。" 闵裕圣打断了他。在华尔街的礼仪体系里,打断一个CEO说话是一件需要某种资本才能做的事情。 闵裕圣选择在对话的第三分钟就使用这种资本,说明他来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寒暄。 "我在雷曼工作了将近十年。" 这句话被极其平静地说出来,但它的重量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停留了足足三秒。 "我知道二十七层的交易台每天的P&L是怎么算的。我知道亚洲业务的收入结构。我知道哪些客户是真正赚钱的,哪些客户是靠关系维护着的摆设。" 闵裕圣停了一下。 "我也知道ArChStOne。" ArChStOne。 富尔德转笔的动作停了。 ArChStOne-Smith TrUSt。雷曼在2007年以二百二十亿美元的天价、联合其他机构收购的商业地产信托。 这笔交易是格雷戈里在离职前主导的最后一个大项目。在当时,它被宣传为"雷曼在商业地产领域的战略性布局"。 现在,ArChStOne是雷曼资产负债表上最大、最沉、最不可能以任何接近账面价值的价格出售的那块铅。 商业地产市场在过去六个月里跌了多少?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 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因为交易量已经萎缩到了几乎为零——没有买家愿意接手,所以没有成交价格,所以没有人能计算跌幅。 但闵裕圣知道。至少他知道一个比外界更接近真实的估算。 因为他在雷曼的十年里,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和亚洲的房地产投资者打交道。他理解商业地产的估值逻辑,也理解当流动性消失时,账面价值和实际可变现价值之间会出现多大的裂缝。 "ArChStOne在你们的账上标的是多少?" 闵裕圣问,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富尔德没有回答。 "按照去年收购时的估值基础来算,它标的应该在两百亿以上。" 闵裕圣自己答了。 "但理查德,你和我都知道,如果今天把ArChStOne拿到市场上去卖——假设有人愿意买——你能拿回来多少?一百五?一百二?也许更低?" "ArChStOne是一个长期持有的战略性资产——" "理查德。" 又一次打断。这一次闵裕圣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意味。 "我在你的楼里坐了十年。你不需要跟我讲战略性资产。我来谈的是价格。" 富尔德的下颌收紧了。这是他在被挑战时的本能反应。 像一头被戳了一下的猛兽,肌肉在皮下绷紧,等待着要么攻击要么忍耐的决定。 他选择了忍耐。暂时。 "你想要什么样的价格,裕圣?" "我们的团队做了一份独立的估值分析。" 闵裕圣说,"基于雷曼当前的资产负债表——经过我们自己的调整之后——我们认为合理的注资价格在每股六到八美元之间。" 六到八美元。 雷曼昨天的收盘价是十六美元左右。六到八美元意味着折价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富尔德的手指在电话线上收紧了。 "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在涉及几十亿美元的电话里开玩笑。" "雷曼的账面净资产是每股三十美元以上,裕圣。你给我的报价连市价的一半都不到。" "理查德,账面净资产建立在一个假设上——你们持有的那些资产值你们说它们值的那个价格。" 闵裕圣的语速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有控制的、每个词都经过称量的慢。 "ArChStOne。Alt-A贷款组合。你们的CDO库存。这些东西在你们的财报里标的价格,和今天市场上任何一个愿意出价的买家能给的价格之间,差距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 "你不要拿市场恐慌时期的扭曲价格来——" "理查德。" 第三次打断。 闵裕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前下属"的克制被一种更冷的、更属于KDB行长而不是雷曼韩国主管的东西取代了。 "我要对首尔的董事会负责。我要对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负责。我要对韩国的纳税人负责。我带着真金白银来和你谈。不是华尔街那种'我对你的公司有兴趣所以我们先签一个没有约束力的意向书然后拖六个月'的游戏。是真的钱。几十亿美元的真的钱。" "而你给我的回应是什么?你让你的团队拖了三周。你不给报价。你不给时间表。你在等什么?等股价涨回去?" 闵裕圣停了一下。 "SEC的裸卖空禁令已经过去一周了。你的股价涨了几天又跌回来了。保尔森的火箭筒对着的是两房,不是你。你到底在等什么?" 富尔德的太阳穴开始跳。那种他在过去一个月里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的、在愤怒和恐惧的交界处产生的脉搏加速。 他想要咆哮。 他想对着电话说"雷曼不是你在打折货架上随便捡的东西"。 他想提醒闵裕圣:一年前你还在这栋楼里给我汇报业绩,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克制。是因为他在过去三天里刚刚看完了那份路博迈剥离方案的反馈报告。他让投行部门带着一百亿的价码去市场上试水。 结果是:没有一家潜在买家愿意在这个价位认真谈判。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反报价都没有收到。 一百亿太高了。市场不认。 甚至市场里愿意出八十亿的也寥寥无几。 所以他现在手里没有什么牌可打。如果他吓跑了韩国人,那市场会立刻把雷曼生吞活剥。他知道这一点。 他不能把另一张也打废。 "裕圣。"富尔德的声音压了下来。 "六到八美元太低了。这个你知道。但我理解你有你的约束。" "那你的报价是多少,理查德?" 这是整个电话里最关键的时刻。 闵裕圣给了六到八。市场价是十六。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是十到十二。一个正常的、理性的谈判者会落在这个区间里。 第125章 富尔德的顽抗 富尔德想了大约五秒钟。 "二十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足足十秒钟的安静。 “......” "二十五美元。" 闵裕圣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平坦的、如同看到了一个数学错误的困惑。 "理查德,你的股票昨天收盘是十六美元。你要求我们以高于市价百分之五十六的溢价注资。" "雷曼的真实价值远高于当前被恐慌扭曲的市价。" 富尔德说,声音重新变得硬朗。 "我们的资产管理业务——纽伯格伯曼——单独拿出来就值几十亿。我们的投行业务在亚洲的市场份额还在增长。ArChStOne是一个长期来看具有巨大价值的资产。当前的股价反映的是市场的短期恐慌,不是雷曼的内在价值。" "理查德——" "你在雷曼待了十年,裕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公司的真正价值。" 富尔德用了闵裕圣自己的论据来反击。你了解雷曼? 好。那你应该知道雷曼不止值十六美元。 闵裕圣沉默了很长时间。 富尔德能感觉到,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在首尔KDB总部的某间办公室里,闵裕圣正在做一个判断。 关于和这个人能不能做成交易的判断。 "理查德。" 闵裕圣的声音在沉默之后重新出现时,少了一些东西。 那种在对话开始时还存在的、前同事之间的默契和直接——"我在你的楼里坐了十年"那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正式的、更有距离感的、属于两个机构之间的谈判语言。 "我会把二十五美元这个数字带回给我的董事会。" "好。"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闵裕圣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被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确保富尔德能听清楚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音节。 "KDB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但你可能是KDB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愿意认真考虑的唯一对象。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我理解。" "首尔那边......对美国金融市场的看法在过去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在那封远星的公开信和IndyMaC之后。监管委员会的人变得非常谨慎。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这是闵裕圣在这通电话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接近于恳切的东西。 不是在求富尔德降价。是在告诉他:我这边也有我的难处。韩国国内的政治环境在变化。我能拿到谈判桌上的时间和授权正在缩小。 如果你不在这个窗口里给我一个我能带回去交差的数字,我可能连下一个电话都没有机会打了。 富尔德听到了这层意思。 但他选择了不接。 "裕圣,我相信你有你的能力和智慧来说服你的董事会。" 富尔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华尔街老大的、慷慨而空洞的鼓励腔调。 "雷曼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把二十五美元带回去,让他们认真想想。" "我会的。" 闵裕圣的声音已经完全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频道。 "再联系,理查德。" "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富尔德把听筒放回底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拿起那杯放了两个小时的凉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二十五美元。 他知道这个数字不会被首尔接受。 六到八是闵裕圣的起手价。 二十五是他的起手价。 最终的成交价——如果有成交的话——会落在中间的某个地方。也许十二到十五。 但他不能从十二到十五开始谈。 那等于一开始就暴露了底线。你在谈判里永远要从一个让对方觉得荒谬的数字开始。这是基本功。 而且二十五这个数字还有另一层功能。 当这个数字泄露出去的时候(在华尔街,没有不泄露的数字),市场听到的是"雷曼的CEO认为公司至少值二十五美元"。 这比任何一份分析师报告都更有说服力,因为CEO是最了解自己公司的人。 如果CEO都觉得公司值二十五块,那十六块是不是真的太便宜了? 是信号管理。和路博迈的一百亿是同一个逻辑。不是为了在这个价格上成交,是为了在市场上制造一种"雷曼管理层对公司有信心"的叙事。 富尔德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了闵裕圣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监管委员会的人变得非常谨慎。" "特别是在那封远星的公开信和IndyMaC之后。" 远星。 又是远星。 那封该死的公开信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白衬衫上,洗不掉,每次他以为已经干了,就会有人——闵裕圣、分析师、记者、甚至他自己的董事会成员——再拿出来提醒他:污渍还在。 富尔德的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 他知道闵裕圣提到远星不是随口一说。闵裕圣是在告诉他:你以为你在和KDB谈判。但实际上你在和整个市场的恐慌情绪谈判。 而那种恐慌情绪的最新一次放大器,就是那封公开信。 韩国的监管层在看着美国的市场。 美国的市场在听着远星的声音。 你每多拖一天,首尔那边的怀疑就多一分。 但富尔德拒绝承认这个逻辑。 承认这个逻辑等于承认:他正在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做空者逼到了墙角。 理查德·富尔德。在华尔街站了四十年。 把雷曼从一个二流经纪行变成第四大投行。 经历过1987年的股灾,经历过1998年的LTCM危机,经历过2001年的911。 他不会被逼到墙角。 不会被任何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让投行部门的人准备一份材料。雷曼的核心资产估值分析。最乐观的版本。用来给KDB的董事会做展示的那种。" 他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还在那里。表面的褐色薄膜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富尔德看着那杯咖啡。 8美元。 他们出8美元。 他的公司,他的一百五十八年,他的四十年心血——在一个曾经替他跑腿的韩国下属眼里,只值8美元一股。 这种屈辱,比任何一次股价暴跌都更让他痛苦。 但在痛苦的最深处,有一个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一个让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依然能勉强闭上眼睛的念头。 最坏最坏的情况,美联储和财政部会出手的。 他们救了贝尔斯登。他们不可能不救雷曼。 雷曼比贝尔斯登大。雷曼比贝尔斯登重要。雷曼的倒闭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比贝尔斯登严重十倍。 保尔森是高盛出来的人,他太清楚让一家大型投行破产意味着什么。 伯南克研究了一辈子大萧条,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在他的任期内发生。 他们会救的。 不管韩国人谈不谈成,不管路博迈卖不卖得掉,最后的最后,华盛顿会兜底。 富尔德把韩国人的方案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不会接受八美元。永远不会。 他再等等。 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市场情绪会好转。也许韩国人会加价。也许中东的某个主权基金会突然出现。 他有时间。 至少他觉得他有时间。 第126章 “石佛” 2008年7月23日,星期三。下午四点。 首尔,汝矣岛。 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FSC)大楼,九层。 全光宇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三个小时前完全一样。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的某一页上。 从他的秘书的角度看——如果秘书敢在这个时候透过玻璃门往里看的话——委员长看起来像是一尊被安置在办公椅上的石像。 韩国金融圈管他叫"石佛"。 他不信佛。但他的脸跟“佛”一样,这是这个绰号的由来。 全光宇今年五十七岁。瘦削、干燥、棱角分明的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肌运动。 在公开场合,他的面部表情的变化幅度大约相当于一块花岗岩在四季更替中的风化程度。极其微小。需要长期近距离观察才能察觉。 这种面孔在韩国的官僚体系里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武器。 因为韩国的政商文化极度重视"读脸"——从对方的一个皱眉、一次眨眼、一个嘴角的微动中推断他的立场和意图。 当你面对的是一张读不出任何信息的脸时,你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全光宇利用这种不安已经利用了三十年。 从财政部的基层公务员到金融监管委员会的委员长,他一路走上来靠的不是政治站队或者裙带关系。是专业能力和一种让所有人都摸不透的沉默。 他面前那份文件是闵裕圣一个小时前从雷曼的电话会议结束后发来的谈判进展报告。 全光宇已经来来回回读了几遍。 报告的核心内容很简短:富尔德报价二十五美元。KDB(韩国发展银行)的出价是六到八美元。差距巨大。闵裕圣的评估是"谈判仍在早期阶段,对方尚未展现出实质性让步的意愿"。 全光宇看着"二十五美元"这个数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 在"石佛"的情绪表达体系里,这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人把桌子掀了。 二十五美元。 雷曼的股价昨天收盘十六美元。一个月前还在三十多。三月份贝尔斯登倒闭前是六十多。 而富尔德要求KDB以二十五美元——高于市价百分之五十六——的溢价注资。 荒谬。 全光宇不是投行出身。他的职业生涯全部在政府监管体系里度过。 但三十年的金融监管经验让他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他不需要建模型就能知道:一家股价在过去四个月里跌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公司的CEO,在要求买家以溢价进场。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富尔德真心认为雷曼的内在价值远高于当前股价,而市场被恐慌扭曲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报价虽然高,但至少有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内在逻辑。 第二种:富尔德知道雷曼的真实状况,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以"被救助"的姿态接受低价注资。二十五美元不是一个报价,是一道门槛——一道他用来证明"我不是在求你买,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买"的心理防线。 全光宇倾向于第二种判断。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韩国自己的银行和财阀里就有无数个这样的人。 在公司已经资不抵债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我的公司值这个价"。不是因为他们算不清账,是因为承认自己的公司不值钱等于承认自己的整个人生不值钱。 这种心态不是可以用逻辑说服的。 全光宇把闵裕圣的报告放在桌上,极其整齐地和桌边对齐。 然后他从桌子右侧的文件架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上没有KDB的标志,也没有任何机构的抬头。只有一个简洁的标题,用韩文打印。 《关于韩国发展银行拟投资美国雷曼兄弟控股公司的风险评估意见——内部参考》 这是FSC风险评估部门应全光宇的要求,在过去两周里独立编制的一份内部报告,是只给全光宇本人看的。 报告的结论极其明确。 "基于对雷曼兄弟当前资产负债表质量、商业地产敞口风险、信用市场信号(CDS利差持续走阔)、以及美国金融体系整体脆弱性的综合评估,FSC风险评估部门认为,KDB对雷曼兄弟的拟议投资面临极高的本金损失风险。建议FSC就此交易向KDB发出正式的风险警示。" 全光宇把这份报告和闵裕圣的谈判进展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两份文件。一份说"我们在谈"。一份说"不应该谈"。 在正常情况下,全光宇作为FSC的委员长,有权力直接向KDB发出风险警示,甚至可以以"危及金融系统稳定"为由叫停这笔交易。 FSC是韩国金融体系的最高监管机构,它的权力范围覆盖所有的银行、证券公司和保险公司,包括国有的KDB。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全光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九层的高度不算高,但足以看到汝矣岛金融区的大部分建筑。KDB的总部大楼就在视线范围内,灰白色的外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很普通,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商业大楼相比,带着一种国有企业特有的朴素。 视线再往远处延伸,越过汉江,可以隐约看到北边山丘上某些建筑的轮廓。 青瓦台。 全光宇看着那个方向,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李明博。 现任总统在今年二月才刚刚上任。 他是一个商人出身的总统——现代建设的前CEO,首尔的前市长。 他上台时带着一个雄心勃勃的经济议程,核心口号是"747":百分之七的GDP增长率、人均收入四万美元、世界第七大经济体。 "世界韩国"。全球化。国际化。 让韩国的企业和金融机构走出去,在世界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KDB收购雷曼兄弟,完美契合这个叙事。 一家韩国的国有银行,在美国金融体系最虚弱的时刻,以白衣骑士的姿态入主华尔街的百年投行。这是一个能让韩国民众感到自豪、让国际媒体刮目相看的故事。 青瓦台非常想要这个故事。 全光宇知道这一点,因为在过去两周里,他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收到了至少三次来自总统府方向的"关切"。 当然,青瓦台的人不会蠢到直接给FSC委员长打电话说"你必须批准这笔交易"。韩国在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建立了独立的金融监管体系,FSC的独立性在法律上是受保护的。总统不能直接干预FSC的监管决定。 但法律上的独立性和实际上的独立性之间,隔着一片极其宽广的、由暗示、关系、人事任命权和预算拨款构成的灰色地带。 "关切"的传递方式是这样的:总统府的一位经济幕僚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也许是一个行业协会的晚宴,也许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休息室——和FSC的一位副委员长"随便聊了几句"。 聊的内容包括:"总统非常关注KDB国际化战略的推进""金融监管应该在支持国家经济战略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韩国需要抓住美国金融市场低迷的历史性机遇"。 每一句话都非常正确、非常合理、极其不可能被解读为"干预监管"。 但全光宇的副委员长在听完这些话之后,会在第二天的内部会议上,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提醒全光宇:"委员长,在评估KDB雷曼交易时,也许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更广泛的战略背景。" 全光宇知道"更广泛的战略背景"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阻止了这笔交易,总统会不高兴。 总统不高兴的后果不会是立刻把他免职——那太粗暴了,也太容易被媒体抓住。 后果会是更隐蔽的、更长期的:明年FSC的预算申请可能会被财政部"技术性地"削减百分之十五;他提名的某个副委员长人选可能会在国会确认环节被"意外地"搁置; 他本人在任期结束后希望获得的某个国际组织的职位可能会"遗憾地"落空。 这就是韩国政治的运作方式。 第127章 武器 全光宇从窗边转回来,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FSC内部的风险评估报告,翻到了附录部分。 附录里夹着一份他自己要求加进去的材料。 是从美国传过来的。 那份材料只有四页。英文原文,没有翻译。 《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全光宇的英文能力是在美国乔治城大学的硕士课程里训练出来的。不算流利,但足以准确理解一份金融文件的含义。 这封信他第一次读是在七月初。当时是FSC国际合作部门的人在例行扫描全球金融市场动态时截取的,作为背景材料附在了一份关于美国次贷危机进展的周报里。 全光宇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有太在意。一个美国对冲基金的市场观点,和韩国的金融监管没有直接关系。 但后面发生了几件事。 IndyMaC倒闭了。远星的公开信被全球媒体反复引用为"精准预警"。 雷曼的股价在短暂反弹后继续下跌。两房的CDS利差飙升。保尔森被迫搬出了火箭筒。 这些事件一个一个地发生,每一个都在加强同一个信号:美国金融体系的病情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重。 而远星的那封信,是第一个公开地、系统地、用市场参与者的语言描述这种"更重"的文件。 全光宇把那四页信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了几个关键段落上。 "商业地产相关资产的估值审慎性……部分金融机构仍以接近历史峰值的价格标注相关资产。" 闵裕圣在今天的电话里提到了ArChStOne。 雷曼以二百二十亿收购的商业地产信托,现在在账面上标的价格和市场愿意支付的价格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远星的信没有点名雷曼。但"商业地产估值被高估"这几个字,在全光宇把它放在闵裕圣的谈判报告旁边时,指向性极其明确。 "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信心是这类机构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 全光宇想起了1997年。 那一年,韩国自己经历了一场和这极其相似的危机。外资在几周之内撤离韩国,韩元暴跌,银行的短期外债到期无法续借,整个金融体系在几天之内从"一切正常"变成了"国家濒临破产"。 他当时还是财政部的一个中层官员,亲眼看着一个国家怎样在信心崩塌的连锁反应中,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坠入深渊。 那种体验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以当他读到"信心是最脆弱的资产"这句话时,他不是在读一个外国人的抽象分析。他是在读一句他用自己国家的血泪验证过的真理。 全光宇把那封信合上,放回了报告的附录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让金融市场分析组的朴室长来一下。" 三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朴室长是FSC金融市场分析组的负责人,全光宇最信任的技术官僚之一。 "坐。"全光宇说。 朴室长坐下了。他注意到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件——KDB的谈判报告和FSC的内部风险评估。 "委员长。" 全光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远星资本的那封公开信,你的团队做过分析吗?" "做过。" 朴室长说, "信中提到的主要风险指标——商业地产估值、第三级资产占比、短期融资依赖度——我们逐条和雷曼的公开财务数据做了对照。结论是:信中的描述和雷曼的实际数据高度吻合。" "这份对照分析能不能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内部备忘录?" 朴室长想了一下。"格式上需要符合什么要求?" "FSC内部参考级别。不盖公章。不编入正式档案。" 朴室长理解了。 不盖公章意味着这不是FSC的"官方立场"。不编入正式档案意味着这份文件在法律上"不存在"。 它不能被国会调阅,不能被媒体通过信息公开请求获取,不能被青瓦台在任何场合引用为"FSC的意见"。 它只是一份"内部参考"。 但它可以被放在某些人的桌上。比如KDB董事会成员的桌上。比如某些关心这笔交易的国会议员的桌上。 通过非正式的渠道。 全光宇没有说出这些。朴室长在FSC工作了十二年,他知道"内部参考"意味着什么。 "三天之内。"全光宇说。 "明白。" 朴室长站起来准备离开。 "朴室长。" "是。" "备忘录的核心论点不要用我们自己的分析框架。" 全光宇说,"用远星那封信的框架。逐条引用,逐条对照雷曼的数据。" 朴室长停了一下。 他明白了全光宇的意图。 如果备忘录用的是FSC自己的分析框架,它的结论就代表FSC的判断。 哪怕不盖公章,哪怕不编入档案,但它的措辞、它的逻辑结构、它的引用体系,都会被辨认为"FSC出品"。 如果青瓦台追查,全光宇就得承担"以FSC的专业判断阻挠国家战略"的政治风险。 但如果备忘录的核心框架是引用远星资本的公开信——一份已经在全球媒体上广泛传播的、来自美国市场参与者的独立分析——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FSC只是在做一件极其合理的、无可指摘的工作: 把一份被国际市场广泛关注的文件中的观点,和KDB拟投资标的的公开数据进行了事实性的对照。 没有立场。没有判断。只是对照。 但任何一个读到这份对照的人,都会自己得出结论。 就像远星那封公开信本身一样——它没有点名任何一家机构。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知道它在说谁。 全光宇用的是同样的方法。 不发出声音。让事实自己说话。 石佛不需要开口。他只需要把正确的石头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三天。"朴室长重复了一下时间要求,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全光宇独自坐在那里。 窗外,首尔的七月午后,汝矣岛的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汉江的江面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几艘货船在江上缓慢移动。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件。 闵裕圣的谈判报告。FSC的风险评估。 远星的信夹在风险评估的附录里。 三份文件。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笔交易不应该做。 全光宇不反对韩国的金融机构走向国际化。 他不反对"世界韩国"的愿景。 他甚至不反对KDB在原则上考虑投资美国的金融机构。 他反对的是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向这家机构投入韩国纳税人的钱。 一个股价在四个月里跌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公司。 一个CEO在股价十六美元的时候要价二十五美元的公司。 一个连它自己的资产值多少钱都说不清楚的公司。 1997年教会全光宇的最重要的一课是:当你看不清深渊有多深的时候,不要往里面扔钱。 哪怕总统想让你扔。 全光宇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锁进了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下午五点有一个关于国内银行资本充足率的例行审查会议。 石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第128章 财长 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1500号。 财政部大楼。 2008年7月27日,星期日。晚上11点。 汉克·保尔森坐在他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有些空旷。墙上挂着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画像——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这栋大楼的缔造者。画像旁边是一面美国国旗和一面财政部的部门旗帜。 办公桌极其整洁。没有多余的文件,没有装饰性的摆件,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保密电话、一个装着几支普通圆珠笔的笔筒,以及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保尔森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喝酒。只喝白开水。 他的左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蓝色背光在暗淡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按了一下按钮,看了看时间。 23:07。 他应该回家了。 他的妻子温迪大概已经睡了。明天早上六点他还要参加一个和美联储的联席电话会议,讨论两房的最新流动性状况。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视线转向桌上那份两房持仓汇总表。 他已经把这份文件翻了三遍了。每一遍翻完,胃的灼烧感就重一分。 数字不复杂。复杂的是数字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房利美和房地美,合计担保和持有的住房抵押贷款资产超过五万亿美元。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失眠了——它接近美国GDP的三分之一。但真正让保尔森的胃开始痉挛的,不是这个总数。 是那份附在汇总表最后三页的海外持有人清单。 中国。持有两房相关债券约五千亿美元。 日本。约七千亿。 俄罗斯。约一千亿。 还有中东的几个主权基金,欧洲的央行,亚洲的保险公司。 加起来,外国投资者持有的两房债券总额超过一万亿美元。 这些债券在那些外国央行和主权基金的资产负债表上,被归类为"准美国国债"——安全性仅次于美国国债本身。 这些机构买它们不是为了赚利息差,是为了储存外汇储备。是因为它们相信美国政府不会让两房违约。 上周,中国和日本的驻美大使分别通过不同的渠道向国务院表达了"关切"。 "关切"是外交辞令里最轻的一个词。但保尔森在高盛做了三十二年国际业务,他太清楚当一个主权国家通过外交渠道对另一个主权国家的金融机构表达"关切"时,那个词的真实重量。 它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会开始卖。 如果中国开始卖两房债券——哪怕只是减持百分之五,那就是两百五十亿美元的抛压。 在当前这个流动性已经极度紧张的市场里,两百五十亿的集中抛售足以引发连锁反应。其他持有人会跟着跑。利差会飙升。两房的融资成本会螺旋式上升。然后两房真的就不行了。 然后整个美国住房抵押贷款市场的底座就塌了。 保尔森喝了一口水。常温的白水在他发酸的胃里待了大约两秒,没有让情况好转,也没有让情况恶化。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拿起铅笔,在拍纸簿上继续写。 七月十三日。他在CBS的《面对国民》节目上正式提出了火箭筒方案。向国会请求无限制的信贷额度和接管权限来支持两房。 "如果你口袋里有一把火箭筒,你可能根本不需要拿出来用。" 他在节目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定,眼神坚定。 他在高盛的交易大厅里练了三十年的镇定。在摄像机面前维持这种镇定不比在交易台前更难。 七月十五日。SEC发布裸卖空禁令。同一天他向国会正式提交了立法请求。金融股当天暴涨。雷曼涨了百分之十六。 那天晚上他回到这张书桌前,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这件事可以被控制住。 火箭筒的逻辑是清晰的。威慑。展示力量,让市场相信政府有能力和意愿兜底,恐慌就会自行消退。不需要真的用那把火箭筒。 七月二十三日。众议院通过了《住房和经济恢复法案》。法案授权财政部对两房进行注资和接管。 这是火箭筒从概念变成实体的一步。 参议院那边他也不太担心——两党在两房问题上罕见地形成了共识,因为谁都不想被指责"在房地产危机最严重的时候袖手旁观"。 法案大概率会在参议院通过。也许下周,也许八月初。 到那个时候,火箭筒就正式装填完毕了。 但—— 保尔森的铅笔在拍纸簿上停了一下。 他在那个"但"字后面留了一段空白。 因为"但"后面的东西,是他过去两周一直在试图不去想的。 火箭筒装填完毕了。然后呢? 他给国会的承诺是:这是威慑。我不会真的用它。 只要市场知道政府有这个能力,恐慌就会消退,两房就能稳住。 他在众议院投票前的闭门会议上对那些议员们说:"把这个权力给我,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轻易使用它。给我火箭筒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不需要开枪。" 那些议员们信了。至少大部分信了。所以他们投了赞成票。 问题是,保尔森自己还信吗? 他看着桌上那份两房持仓汇总表。看着那些CDS利差的数字。 七月十五日,裸卖空禁令和火箭筒方案同时出台的那天,两房的CDS利差确实短暂收窄了。 然后它又开始走阔了。 不是暴涨。是那种每天涨几个基点的、缓慢的、像慢性出血一样的走阔。 到今天,房利美的五年期CDS利差已经回到了禁令前的水平附近,甚至更高一点。 金融股也是。禁令当天的暴涨只持续了不到一周。然后涨幅开始回吐。雷曼从最高点又跌了百分之二十多。美林也在跌。花旗也在跌。 市场消化了裸卖空禁令。消化了火箭筒声明。消化了众议院的投票。 然后继续按照它自己的方向走。 往下。 保尔森把铅笔放在拍纸簿上,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的计划,他在七月初就制定好的、在法案通过之后按部就班执行的计划,是一个线性的、有序的、逐步推进的计划。 先解决两房。拿到授权,展示威慑,稳住市场。 然后处理雷曼。推动雷曼找到一个战略买家或者注资方——KDB、巴克莱、美国银行,谁都行。 让雷曼以一种体面的、不引发恐慌的方式完成自救。 然后处理美林。同样的逻辑。 一个一个来。有序的。可控的。 但过去两周发生的事情让他开始怀疑这个"一个一个来"的假设。 问题不是出在任何一家特定机构身上。问题是那种弥漫在整个市场里的、无处不在的、像慢性毒气一样侵蚀着一切的东西。 不信任。 他能感觉到它。在每一个和华尔街CEO的电话里。在每一份从纽约联储送来的隔夜市场监控报告里。在每一次和盖特纳的深夜通话里。 信任在一点一点流失。不是某一天突然崩塌,而是每天漏一点,每天漏一点。 像一个水龙头没有完全关紧,你听得到滴水的声音,但你找不到那个坏掉的阀门在哪里。 不。他知道那个阀门在哪里。 至少他知道其中一个。 保尔森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的第三层,在一排关于鸟类学的书籍后面——观鸟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他找到了一个他上周放在那里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抽出来,拿回书桌前。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份四页的打印稿,页眉上的标题已经被全世界读过了无数遍。 《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与远星资本投资立场的公开信》 保尔森不是第一次看这封信了。七月七日发出来的当天,他的助理就把它放在了他的简报里。他当时只花了五分钟浏览了一遍,在心里的归类是"一个做空者的例行唱空"。 然后IndyMaC倒了。 然后他重新把这封信拿出来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现在是第四遍。 让他反复回来看这封信的,不是信的内容——内容他同意大部分,不同意小部分,总体来说不算出格。 是时间。 七月七日发出。七月十一日IndyMaC倒闭。 四天。 而且不只是IndyMaC。信里提到的每一个风险指标——商业地产估值、第三级资产、短期融资依赖——在过去三周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保尔森不相信预言。 他在高盛交了三十二年的学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华尔街,没有人能预测未来。所有声称自己能预测未来的人,要么在撒谎,要么即将破产。 但这封信的作者不是在预测未来。他是在描述现在。他在华尔街水面下看到的那些东西——CDS利差的异常走阔、信用市场的信任流失、金融机构之间互相收紧信贷——这些不是预测,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只是大部分人看不到。因为大部分人看的是股价,是新闻标题,是SEC的禁令和保尔森自己的火箭筒声明。 这些东西和水面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讲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保尔森把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 "最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在恐惧的时候。恐惧至少意味着人们还在看着风险。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了文件夹里,但没有把文件夹放回书架。他把它放在了桌上,和那份两房持仓汇总表并排。 一份来自美国财政部的机密文件。一份来自一个二十六岁华裔对冲基金经理的公开信。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保尔森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 他在拍纸簿上那个"但"字后面,写了一行字。 "查账。在动手之前,先知道真实的数字。" 他需要知道两房的窟窿到底有多大。不是那些经过会计师粉饰过的、被管理层装进年报里的数字。 是真实的、剥掉所有包装之后的数字。 这意味着他需要派人进去。公开的审计会引发恐慌。所以是私下的、小范围的、只有他和几个最核心的人知道的摸底。 如果摸底的结果显示窟窿是可控的——也许一两百亿,也许三四百亿——那火箭筒的威慑逻辑还能站住。政府展示能力,市场恢复信心,两房继续运转,不需要真的开枪。 但如果摸底的结果显示窟窿大到某个临界值以上—— 保尔森没有写下那个"如果"之后的计划。 因为那个计划意味着他对那些议员们撒了谎。他说过"我不会轻易使用它"。 如果他在拿到授权后的几周内就真的接管了两房,那些投了赞成票的议员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觉得被骗了。 在华盛顿,被骗了一次的议员,第二次绝对不会再站在你这边。 而如果在两房之后——如果在秋天——如果还有另一家、或者好几家机构需要政府出手—— 他需要那些议员再投一次赞成票。 他们会投吗? 保尔森把铅笔放下,用手掌按住了太阳穴。胃又开始烧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胃药,按出两粒,用那杯常温水送了下去。药片很小,但在干燥的喉咙里刮过的感觉很明显。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远星资本。 这封公开信的作者。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 保尔森对他的了解不多。他知道的是:贝尔斯登,七个亿。石油,二十多个亿。公开信。IndyMaC。 这些公开信息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华尔街和华盛顿都不太舒服的轮廓。 但让保尔森真正不舒服的不是这个轮廓本身。 是另一个名字。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他的老搭档。他在高盛的继任者。华尔街此刻最有权势的CEO之一。 保尔森知道布兰克费恩在六月份的大都会晚宴上带着Walker出席。 他当时就在场,只是因为财政部长的身份所以没有和他接触。 当时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布兰克费恩发现了一个有潜力的猎手,然后把他拉拢到高盛的场子下;这很正常。 但现在他不由得会想一个问题: 布兰克费恩和Walker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普通的客户关系?Walker通过高盛的通道做交易,所以布兰克费恩带他出来社交一下,这在华尔街很正常。 还是更深一层的什么? 保尔森不想往太深的方向想。他和布兰克费恩认识了二十多年。他亲手把这个布鲁克林出身的交易员一步步提拔到了高盛的最高位置。 他信任布兰克费恩。至少他告诉自己他信任布兰克费恩。 但信任这种东西,在当前这个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的市场环境里,变得越来越不可靠了。 高盛在做空贝尔斯登的时候赚了一大笔。这是公开信息。 高盛在次贷危机中整体上站在了做空的一方。这也是公开信息。 布兰克费恩比华尔街任何一个CEO都更早、更果断地削减了高盛的次贷敞口。这是保尔森从内部渠道知道的。 所有这些决策都是合法的、理性的、作为一个公司CEO应该做的事情。 但如果把远星资本的做空行为、远星的公开信、公开信引发的市场恐慌、恐慌对两房和雷曼的冲击,以及高盛和远星之间的主经纪商关系——如果把这些东西放在一条线上—— 保尔森摇了摇头。 他不能沿着这条线想下去。 沿着这条线想下去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即使布兰克费恩和Walker之间有某种超出正常客户关系的合作——他能怎么办?去质问布兰克费恩? "劳埃德,你是不是在利用Walker来做空你的竞争对手?" 布兰克费恩会怎么回答?他会笑着说"汉克,你想多了"。 然后两人之间二十多年的关系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而保尔森现在需要布兰克费恩的合作——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一场金融机构救援行动中,高盛作为华尔街最强大的投行,都是不可或缺的参与者。 所以他不能问。 不是不想,是问了之后的代价比不问更大。 保尔森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像清理交易台上一笔已经平仓的废单一样。干脆利落。不纠缠。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拍纸簿上。 "查账。" 他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加了几行: "FHFA(联邦住房金融局)配合。不走正式审计程序。财政部内部小组。三到四个人。两周内出结果。" 他看着这几行字,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做最坏情况的估算。" 笔尖在"最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最坏。 如果最坏的情况是两房的窟窿大到无法用威慑来掩盖呢?如果摸底的结果显示必须真的开枪呢? 那他就得接管两房。 在法案墨迹未干的几周之内。在他刚刚对国会承诺"我不会轻易使用它"之后。在大选进入最后冲刺的时候。 保尔森把铅笔放在拍纸簿上,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议员的脸。那些在投票前的闭门会议上被他一个一个说服的、最终投了赞成票的脸。 他们信任他。 如果他在几周之后就打破了那个承诺—— 他们下次还会信任他吗? 第129章 远星再次登上头条 2008年8月10日。 远星资本这个名字再次登上了华尔街的头条。 不是因为远星做了什么。 恰恰相反,它什么都没做。 没有新的交易,没有新的仓位变动,没有新的公开声明。远星资本在过去一个月里安静得像一栋熄了灯的房子。 但这两周对华尔街来说并不宁静——原油市场的利空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WTI原油,从七月初的145美元,跌到了今天的114美元。 一个月。跌了百分之二十一点三。 而一个月前,远星资本的那封公开信里,白纸黑字地写着一句话: "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远星资本正在系统性地削减能源多头头寸。" 一个月前,这句话被华尔街当成做空者的例行唱空。 一个月前,高盛研究部的阿琼·穆尔蒂还在满世界推销他那份"原油超级周期,目标两百美元"的研报。 一个月前,CNBC的那个养老基金CIO还在直播里说"远星的警告是百分之百的过度反应"。 一个月前,油价是145美元。 今天是114美元。 这天上午,彭博终端的IB群组里,一条消息被反复转发。 不是新闻链接。是一张截图。 有人把远星公开信的第一段(关于石油的那一段)和高盛穆尔蒂研报的核心结论页并排放在了一起。 左边,远星:"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 右边,高盛:"原油正在经历百年一遇的超级周期。目标价两百美元。" 它们被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讽刺——哦不对,就是讽刺的艺术效果。 下面有人加了一行评论: "一个月后的成绩单:远星 1,高盛 0。" 这张截图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被转发了至少几百次。 有人在下面回复:"上次是公开信的后半段被验证(IndyMaC)。这次是前半段(石油)。还剩什么没被验证的?"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公开信的中间那一段,关于金融机构的商业地产估值、第三级资产的不透明性、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那些指向雷曼、指向美林、指向整个华尔街核心节点、甚至指向美国金融体系的警告。 那一段还没有被验证。 这个"还没有"三个字,在八月十日的华尔街,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 CNBC在上午十点的节目里做了一个专题。 制片人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再请那种"华尔街建制派"的声音来反驳远星。 上次那么干的结果是IndyMaC倒闭后那个养老基金CIO被全网嘲笑了两周,连带着CNBC也被全网群嘲了一顿。 所以这次他做了一个更简单、也更有杀伤力的事情:他什么观点都不加,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屏幕被分成三栏。 左栏:七月七日的油价,145.17美元。下面是高盛研报的封面——《原油超级周期:通往两百美元的结构性路径》。 中栏:远星公开信的石油部分摘要。发布日期:2008年7月7日。核心判断:"油价显著脱离基本面。远星正在清仓。" 右栏:今天的油价,114美元。以及一条曲线图——从145到114,一个月,百分之二十一的跌幅。 主持人贝基·奎克没有做太多评论。她只是在念完这三栏数据之后,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 "在七月七日那一天,华尔街有两种声音。一种说两百美元,一种说脱离基本面。一个月后,市场给出了它的裁决。" 然后她切到了下一个话题——为什么油价跌得这么快。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过去一个月里被华尔街的每一个人反复咀嚼。答案不是一条线,是好几条线绞在一起。 第一条线是美国人不开车了。 145美元的油价意味着加油站的汽油价格突破了四美元一加仑。 四美元是一个心理关口。 当一个住在新泽西郊区、每天开四十英里通勤的中产阶级家庭发现,一个月的油钱从三百美元涨到了五百美元的时候,他们不会去研究WTI期货的持仓结构。他们会做一件更直接的事——少开车。 拼车。坐公交。取消周末的自驾游。把那辆福特F-150停在车库里,换一辆丰田卡罗拉。 EIA的数据在七月下旬开始反映这种变化。美国汽油消费量同比下降,降幅是近十年来最大的。 高油价杀死了需求。这是经济学里最古老的规律之一:"高价格的最佳解药就是高价格本身。" CNBC在讲解这条线的时候,用了一组加油站的画面。 某个中西部小镇,加油站的停车位空了将近一半。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在给他的皮卡加油,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账单。 这个画面没有任何解说词。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理解它的含义。 第二条线更隐蔽,也更致命。 华尔街在卖油。 不是因为他们看空石油。是因为他们需要现金。 七月中旬,两房危机爆发。IndyMaC被FDIC接管。 整个信贷市场开始结冰。那些在过去一年里把几百亿美元的投机资金塞进原油期货的对冲基金和投行自营盘,突然发现自己的后院着了火——它们在MBS、CDO和各种信贷头寸上正在大量出血,保证金追缴通知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它们需要现金。立刻。马上。 而原油多头仓位是它们手里唯一还有利润可以兑现的东西。 所以它们在卖。 一家卖,两家卖,十家同时在卖。卖盘像雪崩一样涌入NYMEX的交易池。做市商的买盘被瞬间击穿,价格像断了线的电梯一样往下坠。 145,140,135,127,120,114。 台阶式的崩塌。每一个台阶都是某一批被迫平仓的多头交出了最后的筹码。 CNBC请了一个独立的能源分析师来解释这个机制。分析师用了一个比喻: "想象一栋着火的公寓楼。住户们不是在卖公寓——他们是在把公寓里的家具从窗户往外扔,好腾出空间来灭火。原油就是那些被扔出窗户的家具。不是因为家具不值钱了,是因为火比家具更紧迫。" 第三条线和美元有关。 原油以美元计价。美元涨,原油跌,这是铁律。 过去一年,市场一直在炒作美国经济衰退,资金从美元流出,涌入欧元和大宗商品。美元指数跌到了十年低点。 但七月份发生了一件事——欧洲的经济数据突然变得比美国还难看。 德国GDP负增长。欧元区制造业PMI跌破荣枯线。 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在七月初还在暗示加息对抗通胀,到了七月底就闭嘴了。 市场突然清醒过来:这不是美国一个人的危机。老欧洲烂得更快。 资金开始回流美元。美元指数从低点反弹,一个月涨了将近百分之五。 对于原油来说,美元走强等于在一个已经在下坠的电梯上又加了一块铅。 这三条线——需求崩塌、被迫平仓、美元反弹——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同时发力。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油价跌百分之十。 三条一起来,就是百分之二十三。 CNBC的专题在上午十一点结束。 但关于远星公开信的讨论,在那之后反而更热了。 因为有人做了一件更细致的事情——他们把公开信里关于石油的那段话,和过去一个月里实际发生的每一件事,做了逐条比对。 公开信说"油价脱离了基本面"。 事实:EIA数据显示需求正在崩塌。 公开信说"推动油价从九十美元飙升至一百四十美元的力量,不是来自加油站和炼油厂,而是来自华尔街的交易台"。 事实:过去一个月,投行和对冲基金的被迫平仓是油价暴跌最大的推手。 公开信说"当叙事——而非基本面——成为定价的主导力量时,价格脱离锚定只是时间问题"。 事实:高盛那份"两百美元"的研报就是那个叙事。那个叙事在一个月内碎成了渣。 这种逐条比对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因为上一次,IndyMaC的倒闭验证了公开信后半段关于金融体系风险的判断。那次验证已经足够震撼——四天内,从"虚惊一场"到"他说的是对的"。 但那毕竟只是半封信。你可以说"他在金融方面确实有眼光,但石油是另一个领域"。 现在,石油也验证了。 一封信。前半段讲石油,后半段讲金融。两半都被市场用真金白银的方式证明了。 两次独立的验证。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两个不同的时间点。 在概率论上,这已经不能被解释为运气了。 下午的时候,路透社发了一篇快评。标题简短到近乎粗暴: 《远星资本的公开信:也许是2008年华尔街唯一一份值得读两遍的文件》 文章的核心只有一段话: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事后声称'我早就看到了风险'的年代,LanCe Walker也许是唯一一个在事前、用白纸黑字、以自己的名誉和资本为赌注,公开说出了那些不受欢迎的真话的人。 而市场用一个月的时间,用三十三美元的油价跌幅,为他的判断盖上了最终的认证章。" 这篇快评在发出后的两个小时内被转载了超过四百次。 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第130章 谁是输家 同一天的下午。 当CNBC的演播室还在反复播放远星公开信与油价走势的对比图时,华尔街的另一些角落里,人们在讨论一个不同的问题。 不是"谁预判对了"。 是"谁亏惨了"。 彭博社在下午两点发了一篇长报道。标题很平淡: 《油价回落:赢家与输家》 赢家的部分很短,因为没什么好写的。在油价下跌中赚钱的人不多,而且他们大多不愿意公开谈论自己的收益。 输家的部分很长。 航空公司排在第一位。 油价下跌对航空公司不利吗? 恰恰相反,油价下跌本应该是航空公司的利好,因为航油是航空公司最大的运营成本。 问题在于那些在油价最高点签下的燃油套保协议。 彭博的记者很专业。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只是把几个公开的事实串在了一起: 2008年上半年,国际油价从90美元一路飙升到145美元。 在这个过程中,全球各大航空公司——尤其是那些航油成本占运营成本比例最高的亚洲航司,面临着巨大的成本压力。 华尔街的投行们,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等等普遍向这些航司推销了一种叫做"零成本领口期权"的衍生品工具。 "零成本"。这三个字在报道里被加了引号。 记者解释说,所谓"零成本",是指航司不需要支付任何前置的期权费用。 作为交换,航司在获得油价上涨保护的同时,也向投行让渡了油价大幅下跌时的收益权——甚至在某些合约结构中,承担了油价跌破特定价位后的无限赔付义务。 "换句话说," 报道写道,"这些航司用'零成本'三个字,买到了一份上方有顶的保险,同时卖出了一份下方无底的赌注。" 而且,报道还提到,“许多产品设计出了隐秘的“敲出”条款:如果价格向对客户有利的方向波动,合约会自动终止;但如果价格向不利的方向波动,合约会持续有效甚至规模翻倍。” 然后是那段话。 报道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说法: "据知情人士透露,至少三家中国国有航空公司在今年上半年与华尔街投行签订了大额燃油套保协议。 随着油价从峰值大幅回落,这些协议的条款细节——尤其是关于价格下限触发后的赔付机制——正在引发中国国内监管层的关注。" "关注"。 在中国的语境里,“关注”并不是一个温和的词。 这段话在报道里只占了两个自然段。没有点名任何一家航司,没有透露具体的合约金额。 但它在当天下午的彭博IB群组里被大量截图转发,附带的评论通常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变体: "零成本?呵。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说彭博的报道是一杯温吞的茶,那么同一天下午在华尔街各个投行内部流传的讨论,就是一壶正在沸腾的水。 而且这壶水的温度,和远星的公开信没有直接关系。 和高盛有关系。 准确地说,和高盛那份五月五号发布的研报有关系。 《原油超级周期:通往两百美元的结构性路径》。阿琼·穆尔蒂。高盛大宗商品研究部。 2008年5月5日。 问题就出在这:大家都干了,但高盛叫卖的是最大声的。 这份研报在五月初发布的时候,油价大约在120美元。 穆尔蒂在报告里预测油价将在未来六到二十四个月内触及两百美元。逻辑很完整——弱美元、OPEC供给约束、新兴市场需求增长、全球炼化产能瓶颈。 华尔街没有人公开质疑过这份研报的结论。在五月份的市场环境下,看多石油是共识。穆尔蒂只是比共识更激进一点。 但现在是八月。油价在三个月里从120涨到145再跌回114。画了一条完美的倒V形。 在这条倒V的右半边——下跌的那一半——华尔街的人开始问一个在上涨时没人愿意问的问题。 高盛自己信不信那个两百美元? 这个问题的毒性极强。因为它指向了一个华尔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讨论的潜规则。 投行的研究部和销售部之间,名义上有一堵防火墙。研究部负责出"独立的"研究报告。销售部负责把产品卖给客户。两边互不干扰。 名义上。 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在华尔街干过五年以上的人"你真的相信研究部的独立性吗",你得到的回答大概是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穆尔蒂在五月五号发布200美元目标价的时候,高盛的结构化产品销售团队正在满世界推销什么? 零成本领口期权。 卖给谁? 航空公司。炼化企业。中国的国企。中东的能源公司。 所有那些被高油价逼得焦头烂额、急需"锁定成本"的实体企业。 这些企业的财务总监在犹豫要不要签字的时候,销售团队会拿什么来说服他们? "您看,我们高盛研究部最新的报告,目标价两百美元。如果油价真的到了两百,您现在不锁定,明年的航油成本会吃掉您全年的利润。" 报告是弹药。产品是武器。销售是扣动扳机的手指。 而当那些企业签完字之后——当那些"零成本领口期权"被锁定在合同里之后——高盛需要做什么? 对冲。 高盛不是赌场老板,它不赌方向。它是做市商。它卖给航司一份上方保护,转手就在市场上用期货和期权把自己的风险敞口对冲掉。 在理想状态下,高盛赚的是结构设计费和买卖价差,不承担方向性风险。 但对冲需要有人接盘。 谁在接盘? 市场上那些看完穆尔蒂的研报之后、相信油价会涨到两百美元的多头们。 这就是整个链条。 研报喊两百,给企业客户制造紧迫感。 企业客户签下零成本期权。 高盛在市场上对冲,把风险转嫁给那些看多的散户和基金。 高盛赚结构费和价差。 当然在推销的产品里做了“亿点点”小小的设计,让自己赚的概率更大一点,这也是顺带的。 这一套闭环可以说天衣无缝。 所有步骤串在一起,画面就变得微妙了。 这种微妙在八月十日的华尔街被明确地、不加掩饰地讨论出来了。 第131章 阴谋论 当然不是在CNBC上。没有人会在公开媒体上说这些。 是在午餐桌上。在交易台旁边的低语中。在某些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到的匿名论坛帖子里。 有人翻出了一组数据。高盛在五月到七月之间的自营头寸变化。 这些数据不是保密的。 SEC的13F季度持仓报告是公开信息,虽然有四十五天的滞后。但有心人把高盛上一季度和前几个季度的报告拉出来对比,能看到一个有趣的趋势—— 高盛的自营盘在今年二季度,悄悄地、系统性地增持了大宗商品方向的空头敞口。 而它的研究部在同一时间段发布了那份喊两百美元的研报。 一边在喊多。一边在做空。 这两个动作同时发生了。 当然,你可以用防火墙来解释——研究部和自营部是独立运作的,研究部不知道自营部在做什么,自营部也不会因为研究部的报告来调整策略。 可以这样解释。 但在八月十日、油价已经从145暴跌到114的此刻,这种解释听起来越来越像废话了。 然后,某个好事者做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他把日历翻回到了六月。 六月中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协办的私人慈善晚宴。 那场晚宴的宾客名单不是公开的。但在华尔街,没有不透风的墙。出席者的名单在事后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流传了出来。 名单上有几个极其有趣的名字挨在一起。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CEO。 LanCe Walker。远星资本创始人。 有人在一个华尔街的私密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帖子的内容极其简短: "五月五号,高盛发了两百美元的研报。" "大都会晚宴。六月。布兰克费恩亲手把Walker介绍给了盖特纳。有人看到他拍了Walker的肩膀。" "三周后,Walker发了那封公开信。信里说油价脱离了基本面。" "请问:布兰克费恩在拍Walker肩膀的时候,他自己信不信那个两百美元?" 帖子没有提出任何指控。 没有说高盛和远星"串通"。 没有说公开信是高盛"授意"的。 它只是把三个事实——研报、晚宴、公开信——放在了同一个时间线上。 然后让读帖的人自己去脑补中间的连接。 而人类大脑在面对三个时间上连续的事件时,会本能地、不可抑制地去构建因果关系。 五月:高盛喊两百美元。 六月:高盛CEO在私人晚宴上和陆泽谈笑风生。 七月:陆泽发公开信说油价脱离基本面。 这个帖子在四十八小时内被转发到了至少七八个不同的私密群组里。每转发一次,附带的评论就会多出一层推演。 第一层:"布兰克费恩肯定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他不可能在拍Walker肩膀的时候不知道Walker在想什么。" 第二层:"高盛的自营盘在二季度减仓大宗商品。同一时期研究部在喊两百美元。然后CEO和一个即将公开唱空石油的人在私人晚宴上称兄道弟。你觉得这三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第三层:"高盛不需要自己出来唱空。那样会引起SEC的注意。 它只需要找到一个有足够公信力的人来说出它想说的话。而Walker——那个在贝尔斯登上证明了自己判断力的人——恰好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传声筒。" 没有人能证明这些推演是对的。 也没有人能证明它们是错的。 这就是阴谋论最致命的地方——它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合理性。 而在华尔街这个人人都相信"没有人会做没有利益的事"的丛林里,这种推演的合理性是极高的。 布兰克费恩为什么要在大都会晚宴上公开为Walker站台?因为Walker对他有用。 Walker的公开信为什么恰好在高盛需要市场情绪降温的时候发出来? 因为高盛已经把自营盘的多头减完了,空单铺好了。现在需要油价跌下来——而且如果跌的足够深,那些签了协议的企业将不得不给那些投行割肉。 这些推演的逻辑链条环环相扣,精密得像一台瑞士手表。 到了八月十日的傍晚,一个更浓缩的、更具传播力的版本在华尔街的酒吧里流传开来。 它不再是一个匿名论坛上的帖子。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在两杯马提尼之间讲完的段子: "你知道高盛是怎么在石油上做双面人的吗?" "研究部五月份喊两百美元,让全世界的航空公司排着队来签零成本期权。自营盘同时在减仓。然后CEO在晚宴上搞定了Walker。七月份Walker发了那封公开信,帮高盛把大喇叭的音量从'超级周期'调到了'显著脱离基本面'。" "油价应声暴跌。高盛在自营盘上早就跑了。那些签了零成本的航空公司呢?被绑在合同里动弹不得。油价每跌一美元,它们的赔付义务就多一层。而高盛作为对手方,每一层赔付都是它的利润。" "所以高盛先让你高价买了保险,然后让它的朋友想办法把保险弄废掉,甚至让你倒贴钱。它自己赚两次。" "天才。纯粹的天才。" 这个段子在八月十日晚上的曼哈顿下城至少被讲了几十遍。每一个听完的人都会笑,然后摇摇头,然后端起酒杯喝一大口。 笑的原因不是因为觉得好笑。 是因为在华尔街的这个圈子里,当你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设局的人,唯一的体面反应就是笑。 当然,没有人真的相信这个段子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华尔街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阴谋论通常比现实简单得多。真实的世界不是一个由全知全能的庄家在幕后操控的棋局。 它更像是一群瞎子在一间黑屋子里各自摸索,偶尔撞在一起,然后事后用"战略"这个词来重新包装那些碰撞。 但他们同时也知道另一件事—— 以高盛一百三十九年的历史和它在华尔街的绝对地位,它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研报在被用来做什么。 穆尔蒂可能真的相信两百美元。他是一个学者型的分析师,他的模型可能真的产出了那个数字。 但布兰克费恩信吗? 布兰克费恩是一个在华尔街交易台上干了三十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研报在销售链条中扮演的真实角色。 他也许不关心油价到底会不会到两百美元。 他关心的是那份研报能帮高盛的销售团队卖掉多少份零成本领口期权。 而当产品卖够了,当足够多的航空公司和国企在高位签下了合约,那份研报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接下来油价涨还是跌,对高盛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已经把风险转嫁出去了。 在那个时间点上,如果恰好有一个叫LanCe Walker的人,发了一封措辞精准的公开信,告诉全世界油价脱离了基本面—— 高盛会阻止他吗? 不会。 高盛会默许他吗? 用"默许"这个词太主动了。高盛不需要默许。它只需要不反对。 在华尔街,"不反对"和"支持"之间的距离,在结果上是零。 而且,华尔街信不信这个阴谋论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高盛的客户们——尤其是那些高位接盘了石油的大客户们信还是不信? 第132章 安静的远星 比起华尔街的吵闹,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的交易室,显得安静很多。 下午三点。 油价在112.40美元,正在缓慢地继续往下挪。每隔几分钟跳动一次,幅度都不大,但方向是确定的。没有剧烈的波动,没有恐慌性的抛售。像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往某个方向走的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远星的交易室里,几个人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 半年前这里只有陆泽、伊莎贝拉、马特和林涛四个人。七月份新招了两个——一个做长期国债和利率互换的,叫本·卡恩,前贝尔斯登固收部的高级副总裁,四十一岁,在那场崩盘里失去了他在高盛广场的工作,也差点失去他汉普顿海滩上的三居室。 另一个做工业金属的,叫艾莉西亚·罗斯,前雷曼兄弟大宗商品衍生品台的量化分析师,三十五岁。 他们两个现在正在各自的屏幕前工作。 本的屏幕上是TLT的日内走势图。美国二十年期以上国债ETF。今天涨了0.6%。这个数字本身不起眼,但如果你把时间拉长到七月初——从远星开始建仓国债的那个节点——到今天,TLT已经涨了6.8%。 不到六周,百分之七。 加上适量的杠杆,仅仅是国债这一项就在短短两个月为远星创造了近一亿美元的 国债这种东西,正常情况下一年涨百分之五就是大年。 艾莉西亚的屏幕上是LME(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铝、锌价格。全是红色的。 铜价从七月初的每吨8,940美元,跌到了今天的7,680美元。 百分之十四。 一个月。 艾莉西亚在七月中旬入职的时候,陆泽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通过高盛、摩根大通和几家欧洲银行的场外柜台,分批买入铜、铝、锌的深度价外看跌期权。行权价设定在当时市价的75%一路下探到50%甚至更低。到期日从三个月到六个月不等。 那些期权在七月中旬买入的时候,权利金便宜到令人发指——因为市场上没有人相信工业金属会跌那么多。当时所有人都在相信"中国奥运后的基建需求"会继续推高金属价格。 一个月后的今天,那些期权的账面价值已经涨了三到四倍。 林涛坐在他的工位上,看着远星最早在场内购买的一批120美元的看跌期权已经进入了价内。 但这只是刚刚进入价内的第一批。 林涛知道,账面上还有几批更深的——行权价90美元的、80美元的、甚至70美元的——那些期权现在还在沉睡。它们的市场价值每天都在变化,但在油价没有跌到它们的行权价之前,它们的涨幅是线性的、温和的。 真正的爆发要等到那些行权价被击穿的那一天。 而林涛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是九月。也许是十月。也许是更远。 但他知道——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林涛。"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他右边两个工位之外传来。她没有转头,还在盯着自己的屏幕。 "嗯?" "你看铜。" 林涛把目光切到铜的走势图。他不是大宗商品交易员,但他能看出来——铜价在最近十五分钟里加速下跌了,从7,690跌到了7,660。 "怎么了?" "没事。"艾莉西亚说,"就是突然想跟你分享一下。"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林涛。她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兴奋感。她并没有特别激动,但有点兴奋。 "你知道吗,"艾莉西亚说,"我在雷曼的最后两年,一直在研究大宗商品的相关性。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工业金属和原油之间的动态相关性的。" "嗯。" "我写过一篇内部报告,说如果有一天信贷市场全面冻结,工业金属和原油会以一个常规模型无法预测的速度同步下跌。因为它们都是流动性驱动的资产,而流动性驱动的资产在流动性危机中会表现出超高的相关性。"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主管把那份报告退回来了。他说我的模型太极端了,不符合雷曼的风险偏好。" 林涛看着她,没说话。 "那是2007年秋天。"艾莉西亚说,"一年后的今天,我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基金里,执行着那份报告里写的策略。"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林涛摇了摇头。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条正在加速下跌的铜价曲线,然后看回林涛。 "我有预感,我们在做一笔伟大的交易。" 这句话说完之后,交易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本·卡恩从他的国债屏幕后面抬起头。四十一岁的前贝尔斯登固收副总裁,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眼窝深陷。他看着艾莉西亚,然后看向林涛,然后又看向窗外。 他没说话。但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 原油:112.30。又跌了一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五年前,2003年,他从哥大金融工程硕士毕业的第一个工作日,在贝尔斯登的入职培训会上,HR给新员工们做了一段开场白。 那个HR,林涛现在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讲了一段关于贝尔斯登历史的话。她提到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那天,贝尔斯登的交易员们如何在崩盘中守住了客户的仓位。她提到了1998年LTCM危机中,贝尔斯登如何是唯一一家拒绝参与救助的投行。 她提到了那些让贝尔斯登从一个二流债券经纪商变成华尔街第五大投行的传奇交易。 她在最后说:"你们现在走进的这家公司,它的名字在金融史上会和摩根、和高盛、和所罗门兄弟并列。你们加入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是一段历史。" 所罗门兄弟。 1998年被旅行者集团吞并。后来变成了花旗的一部分。"所罗门兄弟"这个名字在2003年已经不存在了。 但当时那个HR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庄严感。 林涛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台下,二十二岁,刚从学校出来,对华尔街充满了那种只有年轻人才能拥有的、近乎宗教式的敬畏。 他当时想—— 我加入的是一段历史。 五年后的今天,那段历史已经写完了结尾。贝尔斯登以两美元的价格被摩根大通吞并。雷曼还在苟延残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活不过这个季节。美林在上周刚刚完成了和美国银行的紧急合并谈判。 那个HR念出的那些"传奇名字"——所罗门兄弟、贝尔斯登——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从华尔街的花名册上消失。 他们成为了历史。但可惜的是,不是那种会被写进新员工入职培训稿的历史。 林涛在贝尔斯登工作到它死的那一天。他亲眼看着交易大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看着他的同事们抱着纸箱走出那栋大楼。看着外墙上那块蓝色的"Bear StearnS"金属招牌被工人们用电钻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拆下来。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他这辈子离"金融史"最近的时刻。 作为一个历史的终结者——在一家即将消失的公司里工作到最后一天的见证者。 但是此刻,坐在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的这间交易室里,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现在正在参与的这些交易——这些他每天在屏幕上看着数字跳动的仓位—— 可能也会出现在未来二十年的每一个金融学教授的讲课PPT里。 不是作为"历史的终结者"。 是作为某种新东西的开始。 五年前那个HR念出"所罗门兄弟"时候的语气里,有一种庄严感。那是因为所罗门兄弟做过一些真正改变了这个行业的事情——迈克尔·刘易斯在《说谎者的扑克牌》里写过。 那些交易在当时看起来是疯狂的、不可思议的、所有人都不相信的。但它们最终定义了一个时代。 林涛想起了他入职第一天听到的那个名字,然后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远星资本"那四个字。 他想,有一天,某个年轻人会在他人生的第一份金融工作的入职培训会上,听到HR用同样的语气念出"远星"这两个字。 那个年轻人会坐在台下,听HR讲述远星资本如何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做出了那些让所有人不相信的判断,如何用五百万美元在半年内变成了几十亿。 加上今天艾莉西亚那些刚刚进入价内的工业金属期权,加上本那些还在平稳上涨的国债持仓,加上他自己盯着的那些刚刚苏醒的原油看跌期权—— 如果这些仓位全部兑现,远星的净资产可能会在几个月内突破一百亿。甚至更多。 而林涛知道——他已经学会相信——这还不是终点。 陆泽在等什么。林涛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屏幕上跳动的这些数字,只是前奏。 真正的东西还没有开始。 第133章 澄清?不澄清。 下午四点二十分。 伊莎贝拉从二十七层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里走出来。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会议室里还坐着三个人——戴维·罗森塔尔,格林伯格的私人首席法律顾问,远星的常驻法务。 另外两个是戴维带来的同事,一个是专门做信托架构的合伙人,一个是熟悉特拉华州LLC法规的初级律师。 刚才那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讨论的是远星新架构的初步框架——南达科他州的不可撤销信托、特拉华州的控股公司、几家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资产管理实体。 律师们提出了大约十几个具体问题,伊莎贝拉记下了所有需要陆泽亲自决定的事项。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会议纪要的初稿和需要陆泽确认的几个条款选项。 她没有立刻走向陆泽的办公室。 她先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夹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今天的市场简报——林涛和马特联合整理的、一份精简的、覆盖远星所有主要持仓今天表现的报告。 她把这份简报和会议纪要叠在一起,重新过了一遍。 确认所有需要陆泽决定的事项都标注清楚之后,她拿起两份文件,推开了主办公室的门。 陆泽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桌上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不是今天的,是七月份那一期,公开信发出后第三天的那期。头版上有一篇关于远星的报道。 伊莎贝拉认得这份报纸。她记得这篇报道。但她不知道陆泽今天为什么会把它从档案里翻出来重看。 陆泽看到她进来,把报纸合上,放到桌子一边。 "会议结束了?" "刚结束。" 伊莎贝拉走到办公桌前,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戴维他们提了一些问题。我列在了这里,标记了优先级。今天这一份是简报。" 陆泽拿起会议纪要,翻了一下。 伊莎贝拉等着。 她已经习惯了陆泽看文件的节奏——他翻得很快,但翻完之后通常会停一两秒钟,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一遍,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应。 今天他翻得比平时还快一点。 "南达科他的信托公司,戴维有具体推荐吗?" "他推荐了三家。Premier TrUSt,BridgefOrd TrUSt,以及一家叫SOUth DakOta TrUSt COmpany的——他说后者是行业里最老的几家之一,但费用最高。" "用SOUth DakOta TrUSt。"陆泽说,"老一点贵一点没关系,要的是稳定性。" "明白。" "特拉华州LLC的名字,戴维有给建议吗?" "他给了一个清单。大概十几个候选名字,都是那种听起来像中型投资咨询公司的、查不到任何背景的名字。我把清单也放在文件里了。" "我晚点看。"陆泽说,"让他先把架构框架走起来。名字不急。" "好。" 伊莎贝拉在心里把这两条划掉,然后翻到下一条。 "还有一件事。戴维问,资产管理公司的壳——他想确认一下,您是希望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独立运营的实体,还是从远星资本现有的架构里分离出来?" 陆泽想了一下。 "独立运营。" 他说。 "远星资本作为对冲基金继续存在,但新的资产管理公司是另一个独立的实体。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让戴维设计的时候,确保即使将来远星资本被关闭,新的资产管理公司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伊莎贝拉看了陆泽一眼。 她注意到了那句"即使将来远星资本被关闭"。 "明白。"她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们逐条过完了会议纪要里的所有事项。 陆泽的回答简短、精准、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问题他都在两秒钟内给出了决定。 她把所有内容都记完之后,把笔放下。 "另外——"她说。 陆泽抬起头。 "今天华尔街上传开了一个段子。"伊莎贝拉的语气有点微妙。 "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一下。" 她把那个段子讲了一遍。 研报、晚宴、公开信。三个时间点。一条因果链。结论是高盛和远星之间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高盛知道并且认同那封公开信,更激进的说法是高盛指使远星发了那封信。 那个比喻:高盛卖给你一份保险,然后让自己的朋友把那个保险弄报废。 讲完之后,她等着陆泽的反应。 陆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他问。 "高盛主经纪商部门的凯文·莫里斯,下午两点左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例行问候',但他在电话最后用一种'随便提一下'的方式提到了这件事。措辞极其谨慎,他想让我们知道,这个段子在华尔街正在传播。" 陆泽点了一下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 "高盛那边在紧张。" "是的。" 伊莎贝拉说,"凯文打电话的方式不像是关心我们。他像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看我们会不会公开反驳,会不会向媒体澄清,会不会做任何动作。"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陆泽说。 伊莎贝拉看着他。 "为什么?" 陆泽把笔放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因为这个段子对我们来说,是百分之百的有利。" 伊莎贝拉等他继续说。 "你想想看。" 陆泽说,"在这个段子出现之前,远星在华尔街的标签是什么?'死神'、'做空者'、'秃鹫'。这些标签在公众眼里都不是什么好词。它们暗示着一个孤立的、危险的、和体制对立的形象。" "但这个段子做了一件事——它把远星和高盛绑在了一起。" 伊莎贝拉慢慢点头。她明白陆泽的意思了。 "高盛是华尔街的核心。是体制的代表。是那个'大而不能倒'的存在。" 陆泽说,"如果市场相信远星和高盛之间存在某种默契,哪怕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远星在公众,更重要的是——监管部门的眼里的形象就会发生一次微妙的变化。" "从'体制外的破坏者',变成'体制内的玩家'。"伊莎贝拉接过他的话。 "对。"陆泽说, "而且更妙的是,这种形象转换不需要我们做任何事情。我们不需要去拉拢高盛,不需要发任何声明,不需要做任何能被监管机构盯上的动作。整个华尔街自己在帮我们完成这个叙事。"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 "但对高盛来说,这个叙事是有害的?"她说。 "当然。"陆泽点头。 "为什么?" "因为高盛最珍贵的资产是它研究部的'独立性'。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它的声誉。" 陆泽说,"几十年来,高盛的研报在华尔街拥有一种半官方的地位——客户相信高盛的研究结论是基于客观分析,不是基于销售部门的需要。 这种信任是高盛在结构化产品业务上能够收取高额费用的核心基础。" "如果市场开始相信高盛的研报是销售工具——五月份喊两百美元只是为了帮销售部门卖零成本期权——这种信任就会出现裂缝。" "那些被零成本期权坑了的航空公司和国企,会重新审视自己当时签的合同。 它们的法务团队会开始研究:高盛在销售这些产品的时候,是否构成了误导性陈述?是否违反了诚信原则?是否需要被诉讼?" "还有SEC。" 陆泽说,"如果这个段子传得足够广,SEC会感到压力。它会需要至少做出一个'调查'的姿态。 哪怕最终什么都查不出来,调查本身会消耗高盛大量的法律和公关资源。" 伊莎贝拉看着陆泽。 她在等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她知道一定会有最后一句话。 陆泽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说,"他说,"凯文·莫里斯下午两点给你打那个电话——他到底是在试探我们,还是在求我们?"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通电话重新过了一遍。凯文的语气、措辞、停顿、那种"随便提一下"的伪装。 那不是试探。 高盛希望远星能够出来澄清。 "他希望我们澄清。"伊莎贝拉慢慢说。 "对。" 陆泽说,"但他不能直接求。因为高盛的尊严不允许它的副总裁直接打电话来说'求你们公开澄清你们和我们没关系',所以他用'例行问候'作为伪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希望我们能听懂。" "听懂了之后呢?" "听懂了之后,"陆泽说,"我们什么都不做。" 伊莎贝拉也笑了一下。 "老板。" "嗯。" "您觉得布兰克费恩此刻在做什么?" 陆泽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伊莎贝拉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戏谑。 "他大概在他四十三层的办公室里,"陆泽说,"看着这个段子在华尔街传播,然后试图判断他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有什么选择?" "三个。" 陆泽顿了顿。 "第一,公开否认。但公开否认会让事情更糟——这是公关的常识。'高盛CEO亲自否认与远星资本的暧昧关系'这种新闻标题,会比段子本身更具传播力。" "第二,让高盛的公关部发一个低调的声明,澄清研究部的独立性。但这种声明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会被解读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三,什么都不做。让段子自己消散。但段子不会自己消散——它已经进入了华尔街的集体记忆。每一次未来高盛的研报和高盛的销售产品出现关联的时候,这个段子都会被重新拿出来当注脚。" 陆泽顿了一下。 "无论他选哪一条,都不是好选项。" "那他会怎么选?" "我要是他,我会选第三条。" 陆泽说,"他够老,够精,知道在这种情境下,所有主动的反应都会让事情更糟。最优策略是装作没看见,让时间慢慢稀释这件事。" "但时间不会稀释这件事?"伊莎贝拉说。 "或许会,或许不会。" 陆泽顿了顿,"接下来还有更多事情会发生。每一件新发生的事情,都可能会让人们重新审视过去几个月的所有节点。这个段子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出来重新讲。" 伊莎贝拉看着陆泽。 她想问一个问题,但她犹豫了一下。 "问吧。"陆泽说。他看出了她的犹豫。 "老板,"伊莎贝拉说,"您是不是有点……享受这件事?" 陆泽笑了。 "伊莎贝拉,"他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华尔街上最甜蜜的复仇,是那种你不需要动手、对方就会自己折磨自己的复仇?"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我刚刚编的。"陆泽说。 伊莎贝拉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主办公室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散在空调的低鸣声里。 笑完之后,伊莎贝拉看了一眼陆泽。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月份的那场清算会议。理查德·克莱曼坐在他们对面,要求陆泽签下那份会让远星彻底破产的清算文件。 那时候陆泽还是一个账面上只有五百一十二万美元的、被全华尔街当成笑话的小基金经理。 五个月。 从那一刻到现在,五个月。 而现在,高盛集团的另一位副总裁——凯文·莫里斯,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模糊的措辞、向远星的COO试探,希望远星能够帮高盛"澄清"一些东西。 她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准备离开。 "伊莎贝拉。" 她在门口停下来。 "嗯?" 陆泽看着她。 "会议室里那些条款," 陆泽说,"你帮我盯紧一点。架构搭建是接下来几个月里最重要的事情。比石油更重要,比金融做空更重要。" "我知道。"伊莎贝拉说。 "还有。" "嗯?" "凯文·莫里斯下次再打电话来。"陆泽说,"你照样客气地接,照样什么都不承诺,照样什么都不否认。让他继续猜。" 伊莎贝拉点了一下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陆泽一个人坐在桌后,把那份七月份的《华尔街日报》重新打开,翻到了某一页。 他在看的不是那篇关于远星的报道。 是同一期报纸里,一篇关于"华尔街研究部门独立性"的小专栏文章。文章发表于两个月前——五月份高盛那份两百美元研报刚刚发布的时候。 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作者引用了一句话。 "在华尔街,所有的研究都是销售。区别只在于,好的研究让销售看起来像分析,而坏的研究让销售看起来像销售。" 陆泽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纸合上,扔进了桌子旁边的废纸篓里。 第134章 不安的华尔街之王 有的人的心情的确不是那么好。 同一天。 高盛集团总部,布罗德街200号。五十层。 布兰克费恩今天接了六个电话。 前三个来自机构客户。一家中东的主权基金,一家加州的养老金,一家欧洲的家族办公室。他们的问题措辞不同,但核心是同一个: "劳埃德,我们在你们的建议下,在上半年增加了大宗商品的配置。现在油价从峰值跌了百分之二十多。你们五月份那份两百美元的研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兰克费恩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处理这些电话——倾听,共情。 然后用一种温暖但坚定的语气表示"我们的研究部门依然看好能源的长期基本面,短期的回调不改变结构性趋势,我们会持续关注并为您提供最新的配置建议"。 标准话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三十年的打磨。 三个电话,每个大约十五分钟。挂完之后他喝了半杯水。 第四个电话不是客户。是高盛的首席公关官。 "劳埃德,彭博的IB上在传一个东西。关于你和Walker,以及穆尔蒂的研报。有几个记者已经在问我们了。" 布兰克费恩听完了公关官的汇报。 他没有立刻给出指示。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不回应。" 他最终说。"任何媒体问到这件事,统一口径:高盛的研究部门独立运作,与公司其他业务之间有严格的防火墙。我们不评论市场传闻。" "但劳埃德,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应,沉默本身会被解读为——" "我知道沉默会被解读成什么。" 布兰克费恩打断了她。 "但主动澄清会更糟。你去想想画面——高盛的CEO对着镜头说'我和远星资本的Walker没有串通'。这个画面本身就是灾难。不管你怎么措辞,观众记住的只有'高盛'、'远星'和'串通'这三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如果因为一个无聊的阴谋论他就出来说“我和我之前拉拢过的基金经理没有串联”,那他这个华尔街之王就会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不回应。让它过去。"布兰克费恩说。 "明白。" 第五个电话来自董事会的一位独立董事。语气比客户的更难听,因为独立董事不需要维护客户关系,他们可以直接骂人。 "劳埃德,外面在说你们高盛一边喊两百美元让客户高位接盘,一边自营盘在跑。然后你还和那个做空石油的华人小子在慈善晚宴上称兄道弟。你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布兰克费恩花了二十分钟处理这个电话。用掉了他今天大部分的耐心储备。 第六个电话是内部的。FICC部门主管凯文·莫里斯。 "劳埃德,远星在我们柜台上的场外期权持仓,您最近看过吗?" "上个月看过一次。怎么了?" "建议您再看一次。自从他们公开信发出来之后,他们的期权结构一直没有变动。但市场在变。有些东西……开始往他们的行权价靠近了。" 布兰克费恩在凯文挂断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把对面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很亮,反射出一种刺眼的、近乎白热化的光。 六个电话。每一个都在消耗他。这些对他来说并不算很麻烦,但这种无妄之灾让他略微心烦。 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那些电话。 是陆泽。 不过不是阴谋论本身。 阴谋论他不在乎。华尔街每天都在生产几百个阴谋论,绝大多数活不过一个新闻周期。 让他不舒服的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 一个月前,他在汉普顿的庄园里和陆泽聊天。他用那棵根部腐烂的橡树来试探陆泽对金融体系的看法。 陆泽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回应了他——没有说破任何具体的名字,但暗示了"整个庄园的篱笆都可能被压垮"。 当时布兰克费恩觉得那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在用模糊的比喻来掩饰他并不完全确定的判断。 然后公开信发了。IndyMaC倒了。油价崩了。 一个月内。公开信的每一段都被验证了。 不是近似的验证。是精确的验证。 布兰克费恩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凯文的分机。 "凯文。" "在。" "把远星在我们柜台上的所有场外衍生品持仓明细发到我邮箱。包括CDS篮子和所有方向的期权。要最新的。" "好的。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邮件到了。 布兰克费恩打开附件。一份EXCel表格。几十行数据。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CDS篮子上。这个他之前看过,变化不大。覆盖了半个华尔街的信用风险。在高盛这边名义敞口数十亿。雷曼的权重最高。 然后他往下翻。 翻到了期权部分。 他看到了那些他上次看过的、当时觉得"那是之后的事"的东西。 标普500看跌期权。行权价从1100一路往下,梯队分布。最低的一批行权价在800。甚至有几张在700。 当前标普指数:1290左右。 行权价70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标普需要从现在的位置再跌百分之四十六,这些期权才会进入价内。 百分之四十六。 在任何正常的市场环境里,这个行权价和买彩票没有区别。标普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十二个月的周期里跌过百分之四十六。 即使是2000年到2002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三年累计跌幅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九。 他继续往下看。 原油看跌期权。行权价从90一路往下。最深的一批在60。有几张在40。 当前油价:114。 行权价40。油价需要从114跌到40。跌掉百分之六十五。 布兰克费恩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半年前他看到陆泽买行权价25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时,整个华尔街都在笑。贝尔斯登当时63美元。25美元的行权价意味着跌百分之六十。 后来贝尔斯登以2美元被收购。跌了百分之九十七。 布兰克费恩没有继续想贝尔斯登。 他拿起一支笔。 在EXCel表格的打印件旁边,他开始做一个计算。 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做的计算。一个他做完可能会睡不着觉的计算。 他在算:如果远星在高盛柜台上的这些场外期权全部被触发——全部进入深度价内——高盛需要赔多少。 标普的部分。 远星持有的标普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八十亿。如果标普真的跌到800——这些期权的内在价值大约是……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是原油的部分。 远星的原油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四十亿。如果原油真的跌到40—— 他继续算。 然后是CDS的部分。如果雷曼真的违约,如果花旗的CDS利差扩大到……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 布兰克费恩看着他写到一半的那些数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算不出来。算法很简单。是期权定价的基础公式加上CDS的赔付机制,任何一个大二的金融系学生都能算。 是因为他不想写出那个最终的数字。 他已经算出了足够多的中间结果,足以让他感觉到那个最终数字的量级。 那个量级是一个会让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产生肉眼可见的、无法通过任何内部对冲来消化的窟窿的数字。 布兰克费恩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某辆消防车的汽笛声,隔了很多层玻璃,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着那张被他扣过去的纸。 他想起了汉普顿庄园后面那棵橡树。那棵根部已经开始腐烂的橡树。他当时对陆泽说的话——"让它自己倒。等大雨来。" 陆泽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这棵树的根系已经和旁边所有树木的根系长在了一起,它倒下的时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布兰克费恩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在危言耸听。 现在他看着那张扣着的纸,看着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他开始想一个不同的问题。 不是"陆泽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是"如果他不是在危言耸听,高盛在那棵树倒下的时候,会站在哪里"。 他的手伸向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帮我约克雷格。明天早上八点。" 克雷格·史密斯。高盛首席风险官。 "还有,让FICC的风险团队进行一次压力测试。参数设到最极端。标普跌到800,原油跌到50,雷曼违约,花旗CDS利差扩大到一千个基点。"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参数听起来很荒谬。照做。" 挂了电话。 布兰克费恩站起身,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傍晚。天际线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暖。远处中央公园的绿色在暮光中变深,像一块被嵌在钢铁和玻璃之间的旧绿呢台布。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他在这个位置站着的时候,看的是远星在高盛通道上的那笔能源ETF和期货多头的平仓结算单。 他当时的反应是给凯文打电话摸底远星的完整持仓,然后花了几分钟去消化"这个年轻人在石油上赚了多少钱"这个事实。 但那时候他看的是远星已经赚到的钱。已经落袋的利润。已经发生的事情。 今天他看的不一样。 今天他看的是远星还没赚到的钱。那些还在沉睡的、行权价低到荒谬的期权。那些CDS篮子里还没有被触发的信用事件。 那些东西现在的市值很低。因为市场认为那些行权价和触发条件"不可能"被达到。 但六个月前,市场也认为贝尔斯登的股价"几乎不可能"跌到25美元以下。 六个月前,陆泽用五百一十二万美元买了那个"几乎不可能"。 然后赚了七个亿。 布兰克费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在想那张被他扣在桌面上的纸。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那个他选择不去算出来的最终答案和它的量级。 而那个量级,让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个他以前从来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 远星可能不是高盛的客户。 高盛可能是远星的猎物。 第135章 关于两房的会议(上) 2008年8月16日,星期六。上午十点。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美联储总部大楼。地下一层。 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 灯光是那种联邦政府建筑特有的、惨白的、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像尸体的荧光灯。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壶看起来已经煮了很久的咖啡。没有点心,没有水果,没有任何"这是一次友好会面"的暗示。 四个人。 汉克·保尔森坐在桌子的一端。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皱。他昨晚从纽约飞回来的,在飞机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本·伯南克坐在他对面。白衬衫,没有领带。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这已经是他最近几周的常态了,没有人再对此感到惊讶。 蒂姆·盖特纳坐在保尔森右边。永远是那副瘦削的、紧绷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的样子。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密密麻麻的字。 第四个人是詹姆斯·洛克哈特。联邦住房金融局(FHFA)局长。两房的直接监管者。今天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级别的闭门会议上坐在主桌。 他面前放着一个厚达三英寸的文件夹。深红色封面。上面印着"CONFIDENTIAL — EYES ONLY"。(机密) 这个文件夹是今天会议的唯一议题。 "吉姆,开始吧。" 保尔森的声音很干,带着一种连续几周睡眠不足之后声带自然产生的干涩。 洛克哈特打开了那个深红色的文件夹。 "在我开始之前,我需要先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桌上的三个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数字,FHFA内部只有四个人知道。包括我在内。两房的管理层不知道完整数字。SEC不知道。国会不知道。如果这些数字以任何方式泄露出去,市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崩盘。" 伯南克没说话。盖特纳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保尔森只是点了一下头。 "开始。" 洛克哈特翻到第一页。 "FHFA在过去三周对两房进行了一次特别资本审查。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的估值方法: 第一种是两房自己使用的'持有至到期'框架。 第二种是会计准则要求的'公允价值'框架。 第三种是我们自己设计的——基于当前市场流动性条件下的实际可变现价值。" "在第一种方法下,两房的合并股东权益大约是七百一十亿美元。这是它们对外报告的数字。" "在第二种方法下——也就是任何一家独立审计机构如果严格执行FAS 157应该用的方法——两房的合并股东权益是负数。具体来说,负三百八十亿到负四百二十亿之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拍。 "在第三种方法下——按照当前市场上这些资产实际能卖出的价格来估值——" 洛克哈特停了一下。 "两房的资本缺口合计在两千亿到两千五百亿美元之间。" 伯南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盖特纳没有动。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保尔森的脸上没有表情。 "具体怎么来的。"他说。 "几个层面。"洛克哈特翻过去几页。 "第一,MBS组合的减值。两房合计持有大约一万五千亿美元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它们的账面上,这些证券大部分以面值或接近面值的价格标注。 但当前市场上,AAA级的MBS交易价格大约是面值的七到八折。BBB级以下的,三到四折。某些次级和Alt-A底层的合成产品,已经没有市场报价了——意味着它们的实际可变现价值接近于零。" "按照当前市场价格,这一万五千亿的组合,账面价值和实际价值之间的差距,大约是九百亿到一千一百亿美元。" 伯南克轻声开口。 "两房自己怎么解释这个差距?" "他们说他们不打算卖这些东西,所以市场价格无关。他们会持有到期,按预期现金流收回本金。" "这个逻辑有道理吗?" 洛克哈特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纯粹的会计意义上,有道理。在现实意义上,是胡扯。如果他们真的能持有到期,那些底层贷款的违约率必须保持在历史平均水平。但底层贷款现在的违约率是历史平均水平的四倍。而且还在上升。" "换句话说,两房在用一个'我们不会失败'的假设,来证明'我们没有失败'。这是循环论证。"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担保业务的隐性负债。两房不仅持有MBS,它们还为另外三万八千亿美元的MBS提供担保。这些担保在它们的账面上是表外项目——也就是说,它们不计入资产负债表。" "但担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那些底层贷款违约,两房需要赔付。在当前的违约率下,我们估算这部分担保业务在未来十八个月里需要的实际赔付,大约是六百亿到八百亿美元。" "两房账面上为这部分预留的损失准备金是多少?" 洛克哈特看了一眼数字。 "九十亿。" 伯南克闭了一下眼睛。 "第三,融资成本的螺旋。"洛克哈特继续。 "两房每个月需要展期大约一千七百亿美元的短期债务。展期成本——也就是它们需要支付的利息——在过去六周翻了一倍多。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仅利息支出在未来十二个月就会增加大约三百亿到四百亿美元。" 他合上了文件夹的这一部分。 "这三个加起来,MBS减值、担保赔付、融资成本——基本就是两千亿的缺口。" "再加上一些更隐蔽的东西,包括衍生品对手方风险敞口、外汇敞口、税务递延资产的估值调整,总的实际资本缺口大约在两千到两千五百亿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是盖特纳打破了沉默。 "吉姆。两千五百亿。"他说,语速比平时慢,"这个数字如果送到国会去申请拨款——" "国会不会批。"洛克哈特说。 "不只是不会批。" 第136章 关于两房的会议(下) 盖特纳说,"国会甚至不会让这个数字进入辩论。它会被立刻泄露给媒体,然后变成大选年最大的政治炸弹。共和党会说民主党的住房政策制造了灾难。民主党会说共和党的金融监管失败导致了灾难。两边都会用这个数字来锤死对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两房的债券持有人会看到什么?" 伯南克接过了这个问题。 "他们会看到美国国会在为'是不是要救'两房争吵。而'是不是要救'这个争吵本身——" "——就是答案。"保尔森说。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颜色深得发黑。 "如果国会开始辩论是不是要救两房,那就意味着政府对两房的隐性担保不再是无条件的。中国央行明天早上会开始抛售。日本第二天跟进。中东主权基金第三天。" "两房的债券会在一周之内从准国债变成垃圾债。" 伯南克睁开眼。 "汉克。两房的负债总规模是多少?" "五万二千亿。" "中国持有多少?" "大约五千亿。" "日本?" "四千亿。" "其他外国央行和主权基金合计?" "另外两千亿到两千五百亿之间。" 伯南克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全世界外国央行持有的两房债券,总计大约一万亿美元。"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译成它真正的含义。 一万亿美元。不是任何一家私人机构的负债。是美国主权信用对外背书的、被全世界各国央行当作"准国债"持有的、构成全球美元体系基石之一的资产。 如果这一万亿美元的资产在一周之内变成了垃圾—— 不是两房崩溃。不是美国金融体系崩溃。 是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崩溃。 是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全世界对美国主权信用的根本性信任崩溃。 保尔森再次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去倒咖啡。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POlO衫的口袋里。 "上周二。"他说。 上周二,保尔森接到了来自北京的一通电话。人民银行行长的周行长。 表面上的议题是即将在十月份举行的G7财长会议的筹备工作。但在通话快结束的时候,周小川"顺便"提了一句话。 我们注意到两房的状况。我们希望美国政府能够明确表态。如果我们在合理的时间内没有收到明确的表态,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我们的外汇储备配置。 中国持有五千亿美元的两房债券。 如果"重新评估配置"意味着抛售——哪怕只是抛售其中的一小部分,比如百分之十,四百亿美元——市场对此的解读会是:中国正在退出两房。 俄罗斯已经在跑了。如果市场认为中国也要跑了... 这个解读一旦形成,其他外国央行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跟进。日本不会想要成为最后一个抱着两房债券的傻瓜。中东不会。欧洲不会。 挤兑会从主权机构层面开始。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保尔森看着桌上的三个人。 "中国人没有给出最后期限。但我的估计是——他们的耐心,最多到这个月底。" "如果到了八月底我们还没有动手,他们会动手。" 伯南克看着保尔森。 "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中国人打了那个电话。"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今天早上之前。" 保尔森说,"因为如果这个信息泄露,市场反应会和中国人真的动手没有区别。" 伯南克缓缓点了一下头。 盖特纳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他没有写。他只是看着面前那张纸。 洛克哈特低着头。他大概已经知道这个信息了——FHFA和财政部在过去几周一直在共享情报。但看着保尔森把它说出来,依然让他觉得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变得稀薄。 保尔森继续说下去。 "我们面对的不是'要不要救两房'的问题。是'怎么救'和'什么时候救'的问题。" "如果我们走国会拨款的路——慢,会被泄露,会变成大选议题,会让中国人在我们还在辩论的时候开始抛售。" "如果我们等八月二十二号那次票据发行的结果,也已经太晚了。那次发行如果失败,市场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进入挤兑模式。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来准备一次有序的接管。" 他看着伯南克。 "本。我们必须在八月二十二号之前做好准备。周末完成所有法律程序。让市场周一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既成事实。" "接管的资金从哪来?"伯南克问。 "美联储的紧急贷款权限。第十三条第三款。同样的工具,我们三月份用来救贝尔斯登的那个。" "那只是过桥。" "对。先用紧急贷款托住两房的流动性。然后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分批向国会申请正式拨款。" "分批的总规模?" "我会先申请一千亿。这个数字国会还能接受。然后根据实际需要,再追加。" 伯南克看着保尔森。 "汉克。如果实际缺口是两千五百亿,你最终会要到两千五百亿吗?" 保尔森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 "我能确定的是——第一笔申请不能超过一千亿。否则国会会炸。" "然后我们就只能祈祷,在第一笔一千亿用完之前,市场情绪能稳定下来。如果稳定不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桌上的三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 如果稳定不下来,他将不得不在大选最白热化的阶段,回到国会,要求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追加拨款。每一次都会引爆一次政治海啸。每一次都会消耗他和这届政府所剩无几的政治资本。 而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在两房还没有被完全稳住的时候——其他大型金融机构出现了类似的危机—— 雷曼。美林。AIG。花旗。或者其他的,太多了。 任何一家。 保尔森的弹药库会是空的。 伯南克缓缓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 保尔森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温吞的、深得发黑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吉姆。FHFA的法律团队。" "在。" "你有七天。" "什么?"洛克哈特愣了一下,"我之前以为是六天——" "六天太紧。"保尔森说,"我们今天给你额外加一天。但仅此而已。八月二十三号,星期六,所有法律文件签署完毕。八月二十四号,星期天,公告发布。" "周一开盘前,全世界会知道。" 他看着洛克哈特。 "你在那七天里能做完吗?" 洛克哈特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我把整个团队的所有人员都调出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外部律所全力配合——" "那就这么做。所有费用财政部承担。" 洛克哈特点了一下头。 保尔森看向伯南克。 "本。美联储的流动性支持要在公告发布的同一时刻准备就位。贴现窗口全开。如果有必要,启用一切能启用的工具。" "我会安排。" "蒂姆。" 保尔森看向盖特纳,"纽约联储这边,我需要你在公告发布的当天上午,紧急召集九家最大的银行的CEO。让他们看到政府已经接管了两房。让他们理解,下一步如果他们当中任何一家出现问题——" 他停了一下。 "——他们要靠自己。" 盖特纳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会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他们。" "还有最后一件事。" 保尔森看着桌上的三个人。 "今天这间会议室里说的话,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走出这扇门。包括你们各自的副手、家人、律师、顾问。任何人。" "如果接下来七天里,市场上出现了任何关于两房即将被接管的传闻——" 他停了一下。 "——那个传闻就是接管失败的开始。" 伯南克点头。盖特纳点头。洛克哈特点头。 保尔森站起来。 其他人也站起来。 洛克哈特把那个深红色的文件夹夹在腋下。 七天。 他需要在七天内完成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金融机构接管行动的所有法律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跟着保尔森走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第137章 夏天、烟火和闭幕式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 首都。下午四点。 这是奥运会的最后一天。 广场上,外国游客在拍最后的纪念照。一对德国夫妇,男人举着相机,女人站在金水桥前比着剪刀手。 十米开外,一个法国摄影师在拍长安街的全景——阳光打在路面上,那种他在欧洲见不到的、属于八月晚夏的、带着轻微煤烟味的金色光线。 二环到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出租车流量比平时大了三倍。司机们这十六天赚了一年的钱。 他们在车里听着收音机,听播音员用激昂的声音念着中国队的最后一块奖牌、最后一面五星红旗在颁奖台上升起的瞬间。 王府井的英语标牌还没有撤。 "Beiiing WelCOmeS YOU"。 这块用了将近一年时间的口号,明天开始就会被慢慢拆掉。 首都饭店的大堂里,外国客人在排队结账。 前台小姐用她最后一次需要使用的英语对他们微笑。"Thank yOU fOr viSiting. We hOpe tO See yOU again." 鸟巢里,闭幕式的最后一次彩排刚刚结束。导演组的人在做技术核对。 LED屏幕的色彩。 烟花的发射顺序。 运动员入场的路线。 一万八千名表演者在体育场的各个角落待命。距离开始还有四个小时。 第一个车队在下午三点四十分驶入贵宾通道。其他人陆续到达。 布什昨天已经飞回了华盛顿——他没有出席闭幕式。这个安排在外交层面是正常的。开幕式来了,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但在某些懂行的人眼里,这个安排此刻有了一层不同的含义。 晚上八点,闭幕式将正式开始。 烟花。歌曲。"首都欢迎你"。 全世界都会看着。 华盛顿特区。早上八点。 保尔森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他没有睡。昨天下午FHFA法律团队送来最后一份文件——长达三百二十页的接管协议正本,用FHFA局长洛克哈特和财政部首席法律顾问的双签。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敲定。除了一件事。 公告的发布时间。 原本的计划是星期天下午三点,华盛顿时间。在亚洲市场开盘前八个小时。这是标准的"周末释放重大消息"窗口——给全球市场充分的时间消化。 但保尔森昨晚改了主意。 他把发布时间提前到了早上十一点。 华盛顿时间早上十一点。 也就是——首都时间晚上十一点。 闭幕式结束后大约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 伯南克昨晚在加密电话里问过他:"为什么要提前?" 保尔森的回答是:"我希望他们在闭幕式的烟花还没散尽的时候,就拿到这个消息。" "为什么?" 保尔森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样他们没有时间反应。" "什么意思?" "如果我在亚洲开盘前八个小时发公告,中国人有充分的时间召集会议、讨论、咨询、争论、做出多个层面的决策。他们的某些决策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但如果我在闭幕式刚结束的时候发——他们的决策层会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来理解这件事的含义。然后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在那种压力下,他们做出的决策会更加保守,更加倾向于'什么都不动'。" "这对我们更安全。" 电话那头,伯南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汉克。你这是在算计他们。" 保尔森说:"我知道。" ........ 首都。下午五点。 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在签署一份当天最后的常规文件。秘书在等着把文件送出去。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 秘书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等一下。"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秘书停下了脚步。 "今晚的安排你都记清楚了吗?" "清楚。您七点五十分到鸟巢。八点闭幕式开始。十点四十分结束。然后您和其他领导出席闭幕式后的国宴。" "国宴几点结束?" "按照议程,最晚十一点半。"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国宴期间,我的电话保持开机。如果有人——任何人,找我,立刻接进来。" "您是说——" "任何人。" 秘书不再多问。她点头,把文件夹好,离开了办公室。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首都八月的傍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可能是某个角落正在燃放的鞭炮,可能是十六天奥运期间持续的烟花在天空中留下的化学残留,可能只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味道。在他眼里,这些味道都是一样的。 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收到了三个独立来源的情报:美国财政部和FHFA的法律团队在以异常的强度工作。FHFA的某些初级律师在过去七天里没有回过家。外部律所,那家最常与财政部合作的、专门做政府接管行动的纽约律所——已经全员投入。 这些信息不构成"美国将在何时接管两房"的精确预测。 但它们构成了一个范围。 那个范围大概是:未来七十二小时之内。 可能更早。 他看着窗外首都的天空。再过两个小时,鸟巢方向会开始升起最后一组烟花。 如果是他来设计这件事,如果他是保尔森,他会选哪个时间点发布公告? 那个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如果他是保尔森,他会选闭幕式结束后的一个小时。 因为那是中国所有的决策层,都被困在国宴礼仪里、都被全世界的镜头注视着、都不可能立刻召开内部紧急会议的窗口。 那是他们最脆弱的一个小时。 而保尔森会知道这一点。保尔森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他和保尔森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那个人转身走回办公桌。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听着。" 他说,"今晚国宴期间,我可能会接到电话。这个电话来了之后,央行外汇局的所有夜班人员立刻进入待命状态。但任何动作都不要做。" "明白。"电话那头说。 "我重复一遍。任何动作都不要做。哪怕你们看到市场上出现剧烈波动。哪怕香港和伦敦那边有什么动作。哪怕有内部人员建议我们应该立刻减持任何美元资产。什么都不做。直到我亲自下达指令。" "明白。" "今晚的指令只有一个:维持现状。" "明白。" "好。挂了。" 那个人挂掉电话。 他站在桌后。看着那部红色电话。 他知道为什么要"维持现状"。 如果中国央行在接管公告发布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有任何抛售两房债券的动作——哪怕只是几十亿美元——这个动作就有风险会被全世界的市场解读为"中国正在退出美元资产"。 而那个解读一旦形成,日本会跟进。中东会跟进。欧洲会跟进。 到了星期一亚洲开盘的时候,全世界的外国央行会同时在抛售。 那不是两房的危机了。那是美元体系的危机。 而美元体系的崩溃,对中国的伤害——四千亿美元两房债券、六千亿美元美国国债、加上其他形式的美元资产——总共超过一万亿美元——这种伤害比保尔森的接管行动本身要大十倍。 所以中国必须配合。 中国必须在闭幕式之后的几个小时、几天、几周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让全世界的市场看到的是:奥运成功闭幕。中国一切正常。两房被接管对中国来说是一件"我们注意到了,但不构成实质性影响"的事情。 这种配合是一种被迫的姿态。但它也是一种隐性的力量展示—— 只有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才能在自己的核心利益受到冲击的时候,依然保持表面的平静。 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开始暗下来。 他需要去鸟巢了。 他拿起西装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身后,那部红色电话沉默地立在桌上。 晚上八点。首都。 闭幕式开始了。 LED屏幕亮起。"北京2008"四个大字在体育场中央铺开。表演者从各个入口涌入。运动员代表团开始入场。每一个国家的旗帜在中央旗杆周围飘扬。 观众席上,全世界的镜头在扫过贵宾席。其他人都在那里。 那个人也在那里。 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在微笑。在鼓掌。在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 他看起来和身边的所有人一样——沉浸在闭幕式的盛大里。 没有任何人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刚刚在过去四十分钟里通过电话下达了三个指令,每一个指令都涉及上百亿美元规模的国家级金融决策。 他笑得很自然。鼓掌的节奏和身边的同事完全同步。 当镜头扫到下一个人的时候,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身边的人也笑了。 镜头记录下了一个完美的瞬间。 晚上十点四十分。 闭幕式结束。 最后一组烟花在鸟巢上空绽放。 歌声。"北京欢迎你"。变成了"北京送别你"——虽然没有人这样叫这首歌。 火炬熄灭。 全世界的镜头记录下了那个画面。一个文明在最高光的一刻向世界告别。 同一时间。 CNN的滚动字幕开始出现一行新内容。 最初只是一行小字: Breaking: U.S. TreaSUry and FHFA tO make maiOr annOUnCement at 11 AM ET. (突发:美国财政部和联邦住房金融局将于美东时间上午11点发布重大公告) 这行字母只在屏幕底部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被下一条新闻覆盖。 但在全世界的某些办公室里,看到这行字的人,立刻拿起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首都时间。 国宴正在进行。 那个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是一道还没有动过的菜。他和身边的同事在低声交谈。话题是奥运的成功。是这十六天里发生的那些激动人心的瞬间。 他的助手悄悄地、极其谨慎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和身边的同事交谈。 但他在桌下的那只手,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握紧了一下。 华盛顿。早上十一点零一分。 公告发布了。 财政部网站上的新闻稿。FHFA的官方声明。保尔森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简短讲话。布什总统的书面声明。 四份文件几乎同时出现在全世界的财经媒体面前。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 美国政府将房利美和房地美置于政府托管之下。 CNN开始全频道播报。彭博终端的红色警报刷屏。路透社的快讯。日经新闻在亚洲已经准备开盘的清晨发出号外。 这一刻,全世界都知道了。 首都。十一点二十分。 国宴结束。 那个人和其他人一起,走出宴会厅。在出口,他和几个人短暂地握手。互相说"辛苦了"。"奥运圆满成功"。"接下来该好好休息了"。 然后他离开。 他的车在外面等着。司机已经知道目的地——不是回家。 车开进夜色。 后座上,他打开了助手准备好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十分钟前刚刚翻译完成的、还带着打印机墨味的中文公告全文。 他在车上读完了它。 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看着窗外。首都的夜。长安街。空中已经没有烟花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有那种淡淡的、火药燃烧后的余味。 车开过广场。广场上还有最后一批游客。他们在拍夜景。明天早上,他们就要离开首都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会带走一个完美的、强大的、自信的中国的印象。 那个人在车上看着他们。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从那份公告发布的那一刻开始——他将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里,处理这件事的全部余波。 他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刚刚被全世界看到的那个完美的奥运闭幕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不是中国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中国的时代刚刚开始。 是另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由美元单极秩序、由华尔街主导全球资本流动、由"美国信用即全球信用"这一假设支撑了整整三十年的时代——在他刚刚读完的那份公告里,已经露出了第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不会立刻撕裂整个体系。 但它从今天开始,再也合不上了。 那个人睁开眼。 车正在驶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街。两边的居民楼大部分都已经熄灯了。首都在睡觉。首都在为奥运的结束疲惫地、安详地睡去。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开慢一点。" 司机点头。车速慢了下来。 那个人重新闭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第138章 不安宁的周日 2008年8月24日。华盛顿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一分。 美国财政部的官方网站上,一份新闻稿出现了。 没有预告。没有"据知情人士透露"的提前泄露。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在发布前拿到了独家消息。 它像一颗从晴朗天空中落下的陨石,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周日上午的宁静里。 "美国财政部和联邦住房金融局今日宣布,将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房利美)和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房地美)置于联邦住房金融局的政府托管之下。" "财政部将通过优先股购买协议,向两家企业提供最高各一千亿美元的资本支持。" "两家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已被解除职务。联邦住房金融局将任命新的管理层。" 新闻稿的措辞极其冷静。像一份验尸报告。没有感情色彩,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任何试图安慰公众的修辞。 只有事实。 两家合计持有或担保五万二千亿美元抵押贷款资产的企业——美国住房金融体系的两根承重柱——从这一刻起不再由它们的股东和管理层控制。 它们属于美国政府了。 彭博终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距离新闻稿发布不到两分钟。 全球几十万台彭博终端同时弹出了红色的突发新闻横幅。 【快讯】美国财政部将房利美和房地美置于政府接管之下。 这行字停留在屏幕顶端。没有消失。没有被下一条新闻覆盖。 因为没有下一条新闻比这更大。 汉普顿海滩。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华尔街的传统是,如果你没有在办公室里被某场危机绑死,八月底你应该在汉普顿。在海边。在你那栋一百五十万美元起步的"夏季别墅"里。喝着冰镇的白葡萄酒。看着你的孩子在草坪上跑。 今天是星期天。 汉普顿的海滩上有几百个华尔街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穿着游泳衣,皮肤被八月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棕色。黑莓手机放在沙滩椅旁边的防水袋里。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那些黑莓手机开始响了。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同时响起。 那种特有的、彭博推送通知的震动声。短促,重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然后是电话。 一个接着一个。从纽约打来的。从伦敦打来的。从芝加哥打来的。 一个正在教他七岁女儿游泳的男人——某家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听到手机响了,朝妻子喊了一声"帮我看着她",然后湿着脚跑回沙滩椅,抓起黑莓。 他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表情立马发生了变化。 他立刻拨了他的副手的号码。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公司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有。刚出来不到五分钟。但我已经在往回赶了。" "我也往回赶。帮我查一件事——我们在两房债券上的持仓,精确到美分。还有我们和两房之间所有的交叉对手方协议的清单。" "明白。" 他挂掉电话。看了一眼大海。他的女儿在水里跳着浪,笑声从远处传来。 今天不可能在沙滩上待下去了。他想。 然后他做了第二个判断:这不是坏消息。两房被接管意味着政府兜底了。意味着那些两房债券的持有者——包括他所在的投行——不会亏钱。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把窟窿堵上了。 所以股市明天应该涨。对吗? 对吗?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 保尔森在七月底才刚刚拿到了火箭筒的授权。当时他信誓旦旦地对国会说——"有了火箭筒,大概率不需要真的用。光是它的存在就足以威慑市场。" 那是不到一个月前的话。 一个月。 从"大概率不需要用"到"不仅用了,而且是核弹级别的全面接管"。 才一个月。 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事情比任何人以为的都严重得多。 如果两房的状况只是"有点困难但可以撑过去",保尔森不会在拿到授权不到一个月就动手。 他会等。等几个月。 等市场自己稳定下来。等年底的时候用一种更平缓的、不需要上头条的方式来处理。 但他没有等。 他在一个月内就把火箭筒掏出来打了。 而且打的方式不是"注入一笔资金"。是全面接管。CEO被解雇。董事会被更换。政府直接掌管。 这是一次紧急的外科手术。不是吃药调理。 外科手术意味着——病人如果不立刻开刀,就要死了。 那个站在沙滩上的投行董事总经理,在八月阳光的照射下,感觉到后背泛起了一层极细的寒意。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路上又有两个人从沙滩椅上站起来,各自在打电话。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某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 他们在停车场碰了一下面。 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是结束还是开始?" 那个投行的人没有回答。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朝纽约的方向开去。 在他的后视镜里,汉普顿的海滩越来越远。阳光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白色。他的女儿大概还在水里跳浪。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副手的号码。 "哦对,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雷曼的CDS利差。今天有没有场外报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日没有正式报价。但我刚才在IB上看到几个做市商发了试探性的。大概比上周五收盘高了大约四十个基点。" 那个投行的人把手机放下,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 四十个基点的跳升。周日。还没正式开盘。只是做市商的试探性报价。 这意味着那些做市商,那些全世界最精明的信用交易员,在看到两房被接管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政府兜底了市场稳了"。 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是谁"。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下午两点。 参议员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多德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在自家的院子里。正在翻一本。是约翰·格里沙姆的新作。他已经看了大半。本来打算今天下午看完。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财政部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叹了口气,把放在椅子扶手上,接起了电话。 "参议员,下午好。这里是财政部长保尔森的办公室。部长希望在今天下午和您做一次简短的电话通报。" "什么事?" "部长会亲自和您说明。请稍等。" 保尔森的声音在十五秒后出现在电话里。 "克里斯。" "汉克。周日下午。这一定很重要。" "很重要。" 保尔森说。他的声音带着那种"这件事已经做完了我只是在通知你"的平板语气。 "我们今天上午十一点宣布了对房利美和房地美的政府托管。" 沉默。 "你说什么?" "政府托管。FHFA已经正式接管。两位CEO已被解除职务。财政部将通过优先股购买协议提供最高各一千亿美元的资本支持。" 多德的手指在电话上收紧了。 "汉克。你在七月底站在我面前——站在整个委员会面前——说'火箭筒大概率不需要用'。那是不到一个月前。" "情况在过去四周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在你拿到授权之前你不知道的、在拿到授权之后才发现的变化?" 保尔森的回答极其简短:"是的。" 多德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政治后果。 多德是民主党人。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周刚结束。奥巴马正式成为总统候选人。整个民主党的竞选机器正在从丹佛转移到全国。 竞选的核心叙事是"共和党八年执政把经济搞砸了"。 而保尔森,布什政府的财政部长,一个前高盛CEO,刚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了纳税人的几千亿美元来接管两家政府支持企业。 这是一份天赐的竞选礼物。 从纯粹的党派利益出发,多德应该立刻发表声明谴责保尔森——"又一次华尔街的失败需要纳税人买单"。奥巴马的竞选团队大概在这一刻已经在起草类似的声明了。 但多德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主席。他比大多数政客更了解金融体系的运作。 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在这个时刻公开攻击保尔森的接管行动,市场在周一开盘时会把这个攻击解读为"国会不支持救助"。 而"国会不支持救助"这个信号一旦形成—— 多德不敢想。 "汉克。" 多德的声音变了。从一个被突然通知的、有些愤怒的政客,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必须扮演成年人角色的立法者。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在今天下午发表一份声明。" 保尔森说,"措辞要支持接管行动。不需要夸我——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之类的话。你可以批评布什政府的金融监管不力。 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政治话。但结论必须是——你支持这次接管。你认为这是保护美国住房市场和纳税人利益的正确行动。" 多德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是很长的。 "好。"他最终说,"我今天下午会发声明。但汉克——" "嗯。" "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再出任何事——" "克里斯。" 保尔森打断了他,"我现在没办法向你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出事。" 多德等着他继续。 "我能告诉你的是:两房是最大的一块。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话——规模会小得多。"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多德无从判断。他不应该再相信保尔森了。 但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就不知道该怎么在公众面前站着了。 "好。" 多德说,"今天下午的声明我会让幕僚起草。你要看一眼吗?" "不用。我信任你的判断。" 电话挂了。 多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树叶还是绿的。八月底的康涅狄格,秋天还没有来。 他想起了保尔森最后那句话:"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话——规模会小得多。" 他在心里翻了一下。 "如果有'其他'的话。" 但愿会小得多。 第139章 有备而来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芝加哥。湖滨大道。 奥巴马的竞选团队总部在湖滨大道330号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整层楼的租约签到大选结束之后两周。 平时周日的总部是安静的。大部分人都在家。少数加班的志愿者会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开放区,喝免费咖啡,做一些可以远程做但他们觉得"在办公室更有氛围"的工作。 但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之后,这层楼的状态改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研究助理。她当时正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下周的政策简报。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有一个角落开着CNBC的网页直播——这是竞选团队所有成员的标配。她甚至没有戴耳机,因为周日上午通常没什么大新闻。 但她在屏幕上看到了那行红色的横幅。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声音打开。 她的第二反应是抓起座机,拨通了她直接上级的号码。 她的上级在家里。在芝加哥北郊的一栋小别墅里。正在和他三岁的女儿一起搭积木。 "我看到了。"上级说,"我已经在打给戴维(艾克塞尔罗德,竞选团队首席策略师)了。" "我们的反应——" "按预案。" 电话挂掉。 研究助理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古尔斯比七月底确实让她整理过一份"两房可能被接管情景下的政策应对预案"。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份例行的、为各种小概率事件做的储备性文件。 她当时甚至有点觉得这个工作有点浪费时间:竞选团队有几百个真正紧迫的事情要处理,谁会有空准备一份"两房被接管"的预案? 她在心里把那份预案的位置回忆了一下。她记得它存在共享服务器的"应急情景"文件夹里。 她的同事,一个二十八岁的政策研究员从开放区跑过来。 "莎拉,你看到那个新闻了吗?" "看到了。我在找那份预案。" "哪份预案?" "古尔斯比教授七月让我们准备的那份。两房接管的。" "——他真让我们准备了?" "准备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理论练习——" "我也以为。" 她已经在共享服务器里翻了。"应急情景"文件夹。下面有一个子文件夹叫"金融稳定”,下面有个文件夹叫: “GSE_COnServatOrShip_ReSpOnSe_v3.dOCX"。 V3。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不到两个月里,这份文件已经被修改过两次。 她这才想起来,在她们准备了初版之后,古尔斯比在之后又亲自修改了两次。 她打开了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简短的执行摘要。前三段是这样的: 情景描述:美国财政部和联邦住房金融局对房利美和房地美实施政府托管。两家GSE的CEO被解除职务。财政部通过优先股购买协议提供资本支持。 预期发生时间窗口:2008年8月下旬至10月上旬。 她做这份文件的时候在七月,她记得这一行的措辞还是"2008年第四季度至2009年第一季度"。 也就是说,在过去几周里,有人把这个时间窗口提前了至少两个月。 是古尔斯比改的。 文档的第二部分是建议的对外回应措辞。第三部分是给奥巴马本人的建议谈话要点。第四部分是"反对党可能的攻击点"和对应的反击话术。 她把文件打印出来。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上级。一份给艾克塞尔罗德。一份给古尔斯比。 她在打印的时候,办公室外面已经开始有人陆续进来了。志愿者、研究员、新闻负责人。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想起了"我们好像有预案"。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竞选团队的大约二十个核心成员已经到位。 戴维·艾克塞尔罗德从他在芝加哥南区的家里赶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他原本计划下午陪儿子去看一场棒球赛。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研究助理已经把那份预案文件打印好了,放在了主会议室的桌上。 艾克塞尔罗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封面。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七月份。" "谁让做的?" "古尔斯比教授。" 艾克塞尔罗德把文件拿起来,翻开。 他翻到第一页执行摘要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2008年8月下旬至10月上旬"的预期时间窗口。 然后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8月24日。 8月下旬。 嘶。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 "古尔斯比在哪里?" 奥斯坦·古尔斯比在芝加哥大学的办公室里。 他今天本来在家。但上午十一点零五分他看到新闻之后,立刻穿上衣服开车去了学校。他需要一个有完整文献和数据库访问权限的环境。家里的笔记本电脑不够用。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他打开了三台电脑——他自己的MaCBOOk,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戴尔台式机,以及他作为芝加哥大学教授可以访问的WRDS数据库终端。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核对几个关键数字: 两房当前的真实资本缺口是多少? 财政部的一千亿美元拨款够不够? 什么样的情景下这一千亿会用完? 如果用完了,下一笔资金要从哪里来?国会还会再批吗? 这些问题不完全是他作为奥巴马经济顾问要回答的问题。是他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在过去几周里已经对接管两房这个情景做了大量的准备。 预案是他亲自指导研究助理写的。版本号已经迭代到V3。 他对自己写的那些建议谈话要点和反击话术非常自信。 但当真正的接管发生时——当那行红色的横幅真的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我们有预案"。 而是一种判断被验证的震惊。 陆泽对了。 而且不是模糊的"对,是精确的"对"。 七月份Walker告诉他:"保尔森可能不仅仅是拿到授权。他可能被迫真的动手。真的开枪。真的接管两房。而且时间可能比大多数人预期的更早。" 他当时问:"多早?" Walker说:"我不知道。没有人能精确到某一天。但两房的CDS利差在过去两周翻了一倍。这个速度说明市场不会给他几个月的缓冲期。" 然后Walker举了八月,当然,那时古尔斯比也以为是陆泽随便举的例子,他觉得在9月甚至10月就已经是不错的判断了。 七月二十日左右的对话。 现在是八月二十四日。 仅仅三十五天。 不到两个月。 他的电脑屏幕打开了,但他没有看,思绪飞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Walker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在过去几周里看到了什么我们没有看到的?未来呢? 他下意识的想给陆泽打电话,但他停住了——他大概应该先和奥巴马通一次电话。 第140章 奥巴马的决定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奥巴马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在芝加哥北区的家里。和米歇尔以及两个女儿。今天本来是一个家庭日。 下个星期他要去丹佛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正式提名。在那之前的最后几天他想留给家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古尔斯比。 他拿起手机,走进书房。 "奥斯坦。" "参议员。" 古尔斯比从来没有改过对奥巴马的称呼。即使奥巴马已经是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即使他马上可能成为总统,古尔斯比依然叫他"参议员"。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不需要被讨论的默契。 "看到新闻了。"奥巴马说。 "嗯。" "团队在反应?" "在反应。预案已经被翻出来了。戴维在主持会议。我半小时之后会回去参加。" "预案怎么样?" 古尔斯比停了一下。 "准。" 奥巴马在电话那头也停了一下。 "多准?" "包括时间窗口在内的所有关键变量都在我们预测的范围内。"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几秒钟。 奥巴马最后说:"你的'我们'是指——" "是指Walker。"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应。 古尔斯比知道奥巴马在想什么。他在快速地、在脑子里、把过去六周里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一遍。 七月二十日左右古尔斯比从格林威治回来。奥巴马评估了之后下达了"做预案"的指示。预案版本V1。 七月底,古尔斯比在预案版本V2中,增加了"2008年第四季度"作为时间窗口。 八月中旬。古尔斯比在某次例行汇报时不动声色地把时间窗口改成了"8月下旬至10月上旬"。奥巴马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结果是,奥巴马的团队现在站在比麦凯恩团队领先至少两周的位置上。 两周。 在一个大选年。在距离投票日不到三个月的时候。 两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麦凯恩的团队还在凌晨三点紧急召集顾问开会、试图理解两房接管的影响、试图起草一份措辞合适的声明的时候—— 奥巴马的团队已经有了一份精雕细琢的、版本迭代到V3的预案文件。 包括:奥巴马本人的对外谈话要点(强调"这是布什政府八年金融监管失败的最终账单",但在措辞上避免显得在攻击政府对金融稳定的努力)。 包括:副总统候选人乔的配合性发言(更尖锐,可以专门攻击"华尔街贪婪")。 包括:竞选团队对各大媒体记者的预先简报材料。 包括:在哪些摇摆州、用什么样的话术、针对什么样的选民群体来传递这个事件的政治含义。 包括:如果在接下来几周里再发生类似事件的二级预案。 奥巴马的团队拥有这一切。 麦凯恩的团队什么都没有。 奥巴马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 "奥斯坦。" "参议员。" "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房的窗前。 湖蓝色的密歇根湖在远处。一个安静的、没有任何风暴迹象的、八月底的周日下午。 他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从美国财政部接管两房的那一刻开始,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的"经济衰退中的总统竞选。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场金融体系系统性危机中的总统竞选。 他在两个月之前还不这么想,那时不管是古尔斯比还是其他人都不会认为美国会迎来大危机。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而如果他赢了,如果他在十一月四日的晚上站在格兰特公园的舞台上,面对几十万芝加哥市民,宣布自己将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 他需要在第二天早上开始接手这场危机。 他需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胜选演讲,而是已经做好的准备。 奥巴马摇了摇头,将自己从“未来总统”的位置上卸下来。虽然他比麦凯恩有优势,但现在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所以,他更需要判断,对危机走势的尽可能准确的判断。 "奥斯坦。"奥巴马说,"安排一下。我需要见他。" "参议员,你是指——" "Walker。" 电话那头古尔斯比沉默了一下。他对奥巴马的这个决定感到意外。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 "不是公开会面。" 奥巴马说,"私下。秘密。可否认。地点你来选。时间放在劳工节之后的某一周——大概率是九月中旬。我下个星期要去丹佛,那之后是劳工节假期,再之后我会有几天不那么紧的日程。" "参议员。如果——" "我知道有风险。" 奥巴马打断了他,"但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他认为接下来的六个月会发生什么。" 古尔斯比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 "参议员,我先和他通个电话。看他愿不愿意。" "好。" "如果他不愿意——" "那就算了。我们继续按预案走。" "明白。" 奥巴马挂了电话。 他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书房。米歇尔在客厅里和女儿们一起看动画片。马莉娅在认真地看屏幕。萨莎在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已经快睡着了。 米歇尔抬起头看了奥巴马一眼。 "工作?" "嗯。" "严重?" 奥巴马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萨莎抱在怀里。 "两房被接管了。"他说。 米歇尔愣了一下。 "两房?联邦的那两房?"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一个小时前。" 米歇尔看着他。 "我们的反应?" 奥巴马看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动画片。萨莎在他怀里彻底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我们准备好了。"他说。 米歇尔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 "嗯。" 她没有再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回答。 她跟着奥巴马走过整个民主党初选的恶战。她见过她丈夫在面对各种危机时的反应——焦虑的、谨慎的、深思熟虑的。 但"准备好了"这种带着某种近乎从容的语气的回答.... 她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很少从他嘴里听到过。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在这个本来应该是"危机"的下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第141章 小笼包 在这个金融和政治界因为两房被接管而震颤的时刻,陆泽在做什么? 答:吃小笼包。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下午一点。曼哈顿中城,第四十八街。 鹿鸣春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二楼。没有霓虹招牌,也没有排队的人。门口只有一块褪色的中文牌匾和一段窄楼梯。 这是原主记忆里少数几个带温度的地方。原主的父亲九十年代每个周末都带年幼的原主来这里。 小笼包、葱油饼、红烧狮子头。 原主后来去了波士顿的私立学校,开始排斥原先的饮食文化,刻意远离一切和"中国"有关的东西,于是好久不来了。 陆泽穿越过来后的某个周末下午,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摸到了这里。这家店主打的是蟹粉小笼包等正宗的上海菜,倒是符合陆泽现在的口味。他后来又来过几次,都是一个人。 今天第一次带人。周日他没有像大多数华尔街一样度假,而是去了远星的办公室。但他发现伊莎贝拉居然也在,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出来吃饭,陆泽选了这里。 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浅灰色棉质T恤,牛仔裤,白运动鞋。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过去六个月,陆泽见到的伊莎贝拉永远穿着Armani套装,脊背挺直,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今天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 不对,不应该用“看起来”,她本来就是。 他们点了小笼包、葱油饼、酸辣汤。陆泽加了一份红烧狮子头——不确定是自己想吃还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 菜没上之前,伊莎贝拉在看手机。CNBC网页直播,两房接管的新闻还在滚。 陆泽没看手机。他在看窗外第四十八街上的行人。周日下午的中城比工作日安静得多,偶尔有几个拿着地图的游客走过。 "你不看新闻?"伊莎贝拉问。 "不看。" "两房——" "知道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好吧。今天不谈工作。" "谁定的规矩?" "我。"伊莎贝拉说,"我们难得出来吃个饭。你要是在饭桌上跟我讨论CDS利差,我直接走人。" "我没说也没看,你在看。"陆泽瞅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这个。” 小笼包上来了。一笼十二个,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的汤。蒸笼揭开时那股面皮和猪肉混在一起的热气扑上来,是那种只有刚出笼的小笼包才有的味道。 伊莎贝拉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蘸一下,咬开小口,先吸汤。 "嗯。"她抬了下眉毛。"这个好吃。" 陆泽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安静吃了一阵。 鹿鸣春午餐时段不忙。 周围三四桌客人,大部分是华人。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正笨手笨脚地试着用筷子夹小笼包。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夹住,整张脸都亮了。 伊莎贝拉看见那画面,笑了一下,转回头看陆泽。 "我能问你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吗?" "问。" "你平时做什么?" "什么意思?" "周末。不上班的时候。你做什么?" 陆泽想了想。这个问题比他预料的难答。不是答案复杂,是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说出来有点无聊。 "跑步。" "然后呢?" "看书。" "看什么书?" "历史。经济史。偶尔看点别的。" "比如?" "上个月看了一本讲罗马帝国晚期货币贬值的。" 伊莎贝拉的表情很微妙。 "所以你休息的时候看的书……还是跟钱有关。" "罗马帝国的货币贬值不只是关于钱。是关于一个帝国怎么死的。" "好吧。跑步,看帝国怎么死的。还有呢?" 陆泽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更久。 "没了。" "没了?" "没了。" "你不——"伊莎贝拉顿了一下,"不看电影?不听音乐?不去博物馆?不——不打网球?不做饭?不养猫?" "不。" "都不?" ".....很少。"陆泽微微沉默了两秒,给出了一个不那么绝对的回答。 伊莎贝拉把嘴里那个小笼包吃完,放下筷子,双手交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老板。你二十六岁。身家几十亿美元。住上东区。你在纽约——这个星球上选择最多的城市。你的周末是跑步,外加看一本关于罗马帝国怎么死的书。" "嗯。" "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陆泽看着她。这次他认真想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有没有什么是他想做但没做的。大概用了五秒钟。 "没有。" 伊莎贝拉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 陆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鹿鸣春的茶免费,装在最普通的白瓷壶里。茶叶一般,但温度刚好。 "交易。" "交易?" "嗯。" 伊莎贝拉等着。 陆泽放下茶杯。 "你知道交易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赚钱?" "赚钱是结果,不是过程。"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怎么说。 "你面对一个系统。几千个变量同时在动。每个变量影响其他所有变量。没有哪个模型能完整描述它,没有哪个人能完全理解它。然后你从里面找到一条线——别人没看到的线。你沿着这条线做一个判断,把钱押上去。" "对了,世界用真金白银告诉你'你看到了真相'。错了,世界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你'你是个白痴'。" "没有灰色地带。没有'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还是不采纳'。只有对和错。钱进来或者钱出去。" 他看着伊莎贝拉。 "这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东西。" 伊莎贝拉没有马上说话。她不需要陆泽解释市场是怎么运作的,她自己就是做金融工程的人。但他刚才用的词不是"刺激",不是"赚钱",是"诚实"。这个词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大部分人被问到'什么最有意思',他们会说旅行、音乐、美食,或者某项运动。" "嗯。" "你说的是交易。而且你用了'诚实'这个词。" "嗯。" "你有没有想过,'诚实'不是大部分人评价一个爱好时会用的词?" "大概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伊莎贝拉咬开最后一个小笼包,吸了汤,吃掉。 "说明你和大部分人不一样。" 这语气既不像是在夸也不像是在批评。 陆泽看着她。"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伊莎贝拉想了想。 "我觉得——" 她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响声打断了。是陆泽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因为来电而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 奥斯坦·古尔斯比。 伊莎贝拉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种周末吃饭的松弛感在一瞬间收了回去,无声无息地归位成远星资本COO的样子,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陆泽看着屏幕。电话还在响。 他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他们刚才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他拿起电话。 "奥斯坦。" 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一个在中餐馆里吃小笼包、试图向另一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觉得交易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的年轻人"——变回了LanCe Walker。远星资本创始人。那个让华尔街睡不着觉的名字。 伊莎贝拉见过很多次这种切换,每次都干净利落。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一种很轻的、说不清楚的不忍。因为她看到了刚才那一两分钟的松弛,大概是陆泽很少有的时刻。而一通电话就把它收走了。 她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内容。但她看见陆泽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短暂的意外——像是"来得比预想快"——然后意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那种冷专注。 通话大概三分钟。陆泽全程没说超过十个字。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一声。最后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之后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手机放回桌上。 伊莎贝拉没问谁打来的——她看见了。也没问说了什么。 她知道,如果他想说会自己说。 陆泽看着桌上那笼吃了一半的小笼包。蒸气早散了,剩下几个已经凉了,皮从半透明变成了灰白色。 "古尔斯比想安排一次见面。"陆泽说。 "和谁?" 陆泽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隔壁桌那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已经掌握了筷子的窍门,正兴高采烈地给父母演示。他妈妈在笑,他爸爸在鼓掌。 陆泽把目光收回来。 "奥巴马。" 伊莎贝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说——" "对。" "奥巴马。"她重复了一遍。"即将成为——" "还不一定。"陆泽纠正,"目前是参议员。" 参议员。不是总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赢面很大。 伊莎贝拉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最后一个小笼包。 "先把这个吃完。" 陆泽看着她。 "奥巴马不会在接下来二十分钟内打给你。你的小笼包在变凉。" 陆泽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种笑容更接近于他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布兰克费恩的庄园里见不到这种笑,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上也见不到。 "好。" 他拿起筷子。 两个人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了。葱油饼也吃了。酸辣汤喝了。红烧狮子头吃了一半。 陆泽发现他没有原主记忆里那么喜欢狮子头。也许口味不能跨越时空传递。 吃完后伊莎贝拉去结了账。陆泽没争。她掏钱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不许抢账单。 他们走下窄楼梯,推门出去,站在第四十八街上。 八月底的纽约,下午两点。阳光好,空气里有一点夏天快要过去的凉意。街上行人不多。偶尔一辆黄色出租车驶过,远处隐约能听到时代广场方向的嘈杂。 伊莎贝拉站在他旁边。她知道,从古尔斯比那通电话起,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同。奥巴马想见陆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 "走吧。"陆泽说。 "去哪?" "随便走走。" "上次你说'随便走走'的时候,后来聊了很重的话题。" "这次不聊重的。" "你保证?" "不保证。" 伊莎贝拉笑了。 两个人沿着第四十八街往东走。没有特定的方向。 第142章 政治期权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晚上十一点。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远星资本的办公室在深夜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陆泽坐在主办公室的红木桌后,面前的彭博终端已经关掉了。今天的市场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件需要紧急处理的意外,但对他来说不是。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不是交易计划,不是持仓报告。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奥巴马。 陆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曼哈顿深夜偶尔传来的远处汽笛声。 古尔斯比下午的那通电话,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参议员希望能见你一面。私下的。秘密的。可否认的。时间大概是劳工节之后——九月中旬左右。" 九月中旬。 陆泽把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比远星账面上那些还在膨胀的数字更重要的事。 在过去六个月里,远星资本完成了一次从无到有的跃迁。从512万到几十亿。从一个被全华尔街嘲笑的皮包公司,到一个让华尔街的CEO不太能睡得着觉的名字。 这些数字是真实的。账户里的钱是真实的。CDS利差每天走阔带来的现金流是真实的。 但陆泽比任何人都清楚——钱是这个游戏里最不稀缺的东西。 华尔街每年产出几百个身家过十亿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在五年之后要么把钱亏回去了,要么变成了一个住在康涅狄格州的、除了高尔夫和红酒之外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富裕退休人员。 约翰·保尔森。 做空次贷赚了150亿,和陆泽碰面过两次的那位。在原时间线里,保尔森花了十几年才意识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当你的财富达到某个量级,真正决定你命运的不是市场,是政治。 保尔森在2016年开始大手笔捐款给川普竞选。在2024年为川普办了一场五千万美元的筹款晚宴。 他想当财政部长。他花了十六年和几亿美元的政治捐款,才走到那扇门前面。 然后他没进去。 因为他太晚了。他在赚完钱之后才开始经营政治关系。而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被公众定义为"华尔街贪婪"的符号,一个正在打天价离婚官司的中年男人,一个资产结构复杂到无法通过参议院确认听证的富豪。 保尔森用了十六年和几亿美元,去追一样他在2008年就应该开始布局的东西。 而陆泽现在就坐在2008年的这把椅子上。 他不需要十六年。他甚至不需要十六个月。 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坐到正确的人对面,说正确的话。 陆泽拿起笔,在纸上"奥巴马"两个字下面,开始写。 素描。是一个穿越者在回忆一个他"认识了十六年"的人。 这是陆泽的习惯,他在和一个人会面时,如果这个人很重要,他就会把这个人尽可能研究透。 好消息是,他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奥巴马的人。 2009年1月20日。就职典礼。格兰特公园的那个夜晚。几十万人。"YeS We Can"。那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2009年2月。经济刺激法案。七千八百七十亿美元。奥巴马上任第一个月就不得不面对的第一场硬仗。共和党全面反对。最终以极其微弱的优势通过。 2009年3月-2010年。 金融监管改革。多德-弗兰克法案。华尔街疯狂游说试图阻止。奥巴马在"惩罚华尔街"和"不能吓跑资本"之间反复拉扯。 2010年之后。 医改。中东。本·拉登。连任。TPP。气候协定。 执政风格。冷静。耐心。不被短期噪音左右。习惯从多个角度审视问题后再做决定。讨厌被逼到墙角。对"非黑即白"的框架有本能的抵触。 决策模式。收集信息——内部辩论——独处思考——做出决定——然后坚定执行。他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当场拍板的人。他需要时间消化。 人际关系。极度封闭的私人圈子。不喜欢华盛顿的社交。核心朋友全是从政前的老关系。对"新凑上来的人"有本能的警惕。但一旦他判定某个人"值得",信任建立的速度会很快。 弱点——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对自己的智力极度自信。有时候会因为太聪明而低估对手(2010年中期选举的惨败)。在面对极其复杂的技术性问题时(比如金融体系的微观结构),他依赖顾问的程度比他愿意承认的更高。 陆泽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笔记。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不是文字。是十六年的新闻、纪录片、传记、分析文章在记忆里沉淀后形成的一种直觉性的理解。就像你不需要翻笔记就知道一个相处了很多年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说什么话。 但有一点需要格外小心。 他"认识"的那个奥巴马,是2009年之后的奥巴马。是已经当了总统、已经被权力重塑过的奥巴马。 而他即将见到的,是2008年9月的奥巴马。一个还没有赢的候选人。一个还在竞选巡回的路上、每天被不确定性折磨的四十七岁男人。 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大。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不是把他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把他已有的特质放大——自信变成权威,谨慎变成犹豫不决,孤独变成高处不胜寒。 2008年9月的奥巴马,那些特质还没有被权力放大。他还更年轻,更饥饿,更像一个正在证明自己的人而不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更容易被真正的东西打动。也意味着他的防备心更强——因为他还没有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还需要判断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的动机。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曼哈顿深夜的灯火比白天稀疏了很多。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云层下隐约闪着光。街上几乎没有车。 他在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次会面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不是"让奥巴马觉得我很聪明"。古尔斯比已经替他完成了这一步。 不是"给他提供金融危机的分析"。那些分析可以通过古尔斯比间接传递,不需要总统候选人亲自听。 不是"要一个具体的承诺"。在第一次见面时谈条件,是最低级的错误。 目标只有一个: 让巴拉克·奥巴马在离开那间房间的时候,内心深处形成一个判断——"这个人,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对我会有用。而且是那种别人替代不了的用。" 不只是现在有用。是未来有用。 这是一份政治期权。 它的权利金是今天花的——时间、精力、冒着泄露的风险去安排一次秘密会面。 但它的筹码很诱人。 金融危机会摧毁旧华尔街的大部分基础设施。 在废墟中,他会用几十亿美元的现金去买下那些基础设施的残骸,然后用来自未来的技术视野把它们重新焊接成一个全新的东西。 这时候他一定会和白宫建立联系,不是寻求保护,而是对话。 如果他能在奥巴马当选之前就建立直接的联系,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胜利和陆泽密切相关,那么这就不单单是金主和候选人的关系了。 “觉得”。奥巴马本来就会赢,而且赢得相当漂亮。但陆泽需要让他觉得自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第143章 回话 “觉得”。奥巴马本来就会赢,而且赢得相当漂亮。但陆泽需要让他觉得自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而且它的成本——和那些深度价外的标普看跌期权不同——几乎为零。 陆泽不需要给奥巴马捐一分钱。不需要办五千万美元的筹款晚宴。不需要花十六年去经营一段用钱堆起来的政治关系。 他只需要在一个下午,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用两个小时的对话,让一个即将成为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记住他。 保尔森用了十六年才走到那扇门前,然后被挡在了外面。 他在今年就要走进去了。 而他的门票不是钱。是判断力。是那种让一个总统候选人觉得"这个人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的判断力。 这张门票,华尔街上没有第二个人拥有。 因为他们不是穿越者。 陆泽笑了笑,重新坐到桌前。 他看了一眼日历。 8月24日。星期日。今天两房被接管了。 劳工节是9月1日。古尔斯比说的"劳工节之后的某一周"意味着最早9月8日。 陆泽的手指在日历上9月那一页缓缓移动。 8,9,10,11,12…… 他的手指停住了。 九月中旬。 在原历史线,九月中旬是金融系统进入急性崩溃期的时间窗口。雷曼在9月中旬倒闭,大危机全面爆发,美国金融体系差点心肺骤停。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具体哪一天、哪家机构先出问题、以什么方式出问题——他已经无法精确预判了。历史被他自己改写了太多。 但方向是确定的。九月中旬到十月之间,这个系统会经历它最剧烈的断裂。 甚至更早,两房已经被提前接管了。雷曼呢? 而如果他在那个时间段见奥巴马—— 第一,他可能根本抽不出身。当市场崩溃时,他需要坐在远星的交易室里,管理着那些即将集中兑现的几十亿美元仓位。每一个小时都是战斗。他不可能在那种时候开车去格林威治坐两个小时。 第二,如果他在系统崩溃的同一周和奥巴马坐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会变成一颗政治炸弹。不管他们谈了什么,不管有没有任何不当的信息交换。光是"华尔街最大的做空者在金融系统崩溃的那一周和总统候选人秘密会面"这个事实,就足以毁掉两个人。 第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在那时雷曼或者某家金融机构已经倒了,那么他的判断“杀伤力”可能就没那么大了。但如果。他和奥巴马见面时给出了预测,一两周之后直接应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必须提前。 提前到一个和危机急性期之间有足够缓冲的位置。 陆泽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8月底。最晚9月第一周。 两房刚刚被接管。市场还在消化这个冲击。金融系统处于"紧张但尚未断裂"的窗口。他有时间,奥巴马应该也有时间。 而且——两房接管本身就是最好的对话起点。"我在七月告诉你的顾问这件事会发生,它发生了。现在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节奏是完美的。 陆泽拿起手机。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翻到通讯录里古尔斯比的号码。那个在格林威治的偏厅里被交换的、只有十几个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周日深夜给一个芝加哥大学教授打电话,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但陆泽知道古尔斯比今晚不可能在睡觉——两房被接管的消息已经让整个奥巴马团队从下午忙到现在。古尔斯比大概还在芝加哥大学的办公室里,对着三台电脑核对数据。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 "LanCe。" 古尔斯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被咖啡因撑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的亢奋与疲惫的混合物。 "奥斯坦。" "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七月的格林威治,"保尔森可能被迫在这个夏天真的动手"。三十五天。精确到让人发毛。 "预案用上了?"陆泽问。 "V3。" 古尔斯比说,"一个字没改。你那个时间窗口的判断——八月下旬——团队里有人今天下午专门提了这件事。" "谁提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说的话在内部的分量涨了不少。" 陆泽嘴角动了一下。 "我打电话是关于另一件事。" "见面的事。"古尔斯比说。不是疑问句。 "对。你说的时间是劳工节之后。九月中旬。" "嗯。参议员那边——" "我建议提前。" 古尔斯比没有立刻回话。陆泽能听到电话那头键盘停止敲击的声音。 "提前到什么时候?" "这周。或者下周初。最迟九月五号之前。"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 "你介意我问为什么吗?" 陆泽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深橘色。没有星星。 "九月中旬我会很忙。" 就这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陆泽知道古尔斯比在处理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九月中旬我会很忙"这几个字正在被拆解、翻译、重新组装。 一个管理着几十亿美元做空仓位的对冲基金经理说他在九月中旬会"很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预期九月中旬会有大事发生。大到他需要亲自坐在交易室里。大到他无法抽身去格林威治喝两个小时的茶。 而什么样的"大事"会让一个做空美国金融体系的人变得"很忙"? 古尔斯比不需要陆泽把答案拼出来。 "我明白了。" 古尔斯比的声音里那种咖啡因驱动的亢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 "我今晚就和团队沟通。看看参议员这周或下周的日程能不能调开一个窗口。" "好。" 陆泽准备挂电话。 "LanCe。" "嗯。" 古尔斯比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一种"我想问但不确定该不该问"的犹豫。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保重。" "你也是,奥斯坦。" 电话挂断了。 陆泽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背光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熄灭。 他看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奥巴马"两个字在台灯的光圈里安静地躺着。 他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慢慢地、极其工整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建立在判断力之上的关系,比建立在金钱之上的关系,贵一万倍。因为金钱可以被复制,而判断力不能。" 然后他合上了笔帽。把那张纸扔进了碎纸机里。 站起身。拿起外套。关灯。 走向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沉入黑暗的办公室。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深夜里依然亮着。那些灯光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为两房被接管的消息焦虑到天亮。 而他在想的事情,比那些灯光下所有人加在一起想的,都要远。 不是明天的开盘价。不是下周的CDS利差。甚至不是下个月的雷曼。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二十七层重新归于寂静。 第144章 一个小目标 2008年8月25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钟声敲响。 远星资本交易室里,六块大屏幕同时亮着。 左侧三块是美股主要指数和金融板块的实时行情。右侧三块分别是原油、工业金属和CDS利差的监控面板。 林涛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在屏幕之间快速扫动。他注意到了一个在今天早上极其刺眼的颜色—— 绿色。 到处都是绿色。 标普500开盘涨了将近百分之二。道琼斯跳空高开一百八十点。 金融板块更夸张。花旗涨百分之四。美国银行涨百分之五。摩根士丹利涨百分之三点五。连雷曼都涨了百分之六——从上周五收盘的十四美元弹到了接近十五。 XLF金融板块ETF开盘涨了百分之四点三。 CNBC的画面里,主持人的语气带着一种"黑暗终于过去了"的如释重负: "——在财政部和FHFA昨天宣布对两房实施政府托管后,市场今天早间给出了极其积极的反应。分析师普遍认为,政府的果断行动有效消除了两房违约的尾部风险,为整个金融体系注入了急需的信心……" "——摩根大通的首席策略师今天早间发表评论,称两房接管是'金融危机的转折点',建议投资者'逢低买入被过度抛售的金融股'……" 林涛没有看电视。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屏幕右下角,雷曼的五年期CDS利差:407个基点。 股价涨了百分之六。CDS利差反而拉高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背离。机构在买入保险,散户又在狂欢。 他转头看了一眼马特。马特坐在自己的风控终端前,表情和每一个普通的周一上午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逐项核对远星各条仓位线在周末期间的场外成交确认书。 本·卡恩在看国债。TLT今天微跌——资金从避险资产回流到风险资产了。 这是"市场觉得危机过去了"的标准动作。本看了一眼那个跌幅,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处理手头的利率互换对账。 艾莉西亚在看铜和铝。工业金属今天也在涨——逻辑和金融股一样,"政府兜底了,经济不会太差,需求还在"。 她盯着LME的铜价从上周五的7,680回弹到了7,750,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涨吧涨吧,涨得越高我的PUt越便宜"的从容。 整个交易室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惊慌。 没有人站起来指着屏幕说"我们的空头亏了"。没有人打电话给陆泽问"要不要调整仓位"。没有人的表情里有一丝一毫"被打了脸"的慌乱。 在外面的世界里,华尔街在庆祝。散户在抄底。CNBC在宣布"转折点"。 在远星的二十七层,这些绿色的数字只意味着一件事:期权变得更便宜了。 上午十点十五分。 伊莎贝拉从小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单页报告。 她走到陆泽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陆泽坐在桌后。面前的屏幕开着,但他的视线不在屏幕上。他在看窗外——公园大道上阳光明媚,行人步伐轻快。一个完全不像危机正在进行中的八月周一上午。 "两房的结算出来了。"伊莎贝拉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陆泽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极其简洁的单页——远星在房利美和房地美上的场内看跌期权持仓汇总。 在用石油多头的钱开始布局的时候,有一部分被投入到了各大金融机构的看跌期权中。但都是场内,所以总量不多,加起来超不过一个亿。 建仓时间:2008年6月下旬至7月初。 建仓成本(权利金总额):约9,240,000。 标的:房利美看跌期权(行权价10、5)+ 房地美看跌期权(行权价8、5)。 建仓时标的价格:房利美约25,房地美约22。 当前标的价格:房利美0.73,房地美0.88。 当前期权理论价值:约98,500,000。 收益率:约10.7倍。 陆泽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甚至微微皱了一下。 九千两百万的利润。勉勉强强不到一个亿。 他看完,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央。 "出掉多少了?" "周五尾盘和今天开盘前的盘前交易,已经平掉了大约六成。" 伊莎贝拉说,"剩下的四成在今天盘中继续挂单出。流动性还行——因为今天有不少人在抄底两房的低价股票,对应的期权市场也活跃了一些。预计今天收盘前可以基本清完。" "净落袋?" "扣除交易摩擦和滑点,大概在九千万到九千三百万之间。最终数字要等全部清完才知道。" 陆泽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站在桌前,表情是标准的COO汇报模式——专业、精准、等待下一步指示。 九千多万美元的净利润。十倍的回报率。 六个月前,这个数字会让她在椅子上坐不住。三个月前的石油清仓——十一亿那次——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但今天,她的呼吸频率完全正常。汇报的语速和她念任何一份例行文件没有区别。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她注意到陆泽停了一下,以为陆泽有什么安排。 "伊莎贝拉。" "嗯?" "你刚才念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连抖都没抖一下。" 伊莎贝拉愣了一秒。 "九千多万美元。" 陆泽说,"半年前你端着一杯咖啡看到七亿到账的时候,杯子掉地上了。" 伊莎贝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她说。 "所以现在一个亿已经不值得掉杯子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 "老板,如果每赚一个亿我都要摔一个杯子,远星的茶水间预算得翻十倍。" 陆泽轻笑了一声。 交易员就是这样,尤其是管理大笔资金的基金经理。当习惯了大数字以后,心态就会变得平稳许多。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丧失了对“金钱”的精确感知。 第145章 小台阶 他把那份两房结算报告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两房这笔,十倍。" 他说,"贝尔斯登那笔是一百四十多倍。同样是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同样是标的公司从几十美元跌到几乎归零。" 伊莎贝拉点头:"我算过。差异主要来自两个因素。第一,贝尔斯登那笔建仓的时候,市场上几乎没有人在买那个行权价的PUt,所以权利金极其便宜——每份合约不到十五美分。 但到了六月我们建仓两房的时候,整个华尔街已经因为贝尔斯登的故事开始疯狂买入各种金融机构的看跌期权。" "所以需求推高了权利金。" "对。同样深度价外的PUt,在六月的报价甚至是贝尔斯登那批的五六倍。我们每一美元的权利金能撬动的名义敞口小了很多。" "他们抄对了。第二个因素?" "隐含波动率。" 伊莎贝拉说,"贝尔斯登崩盘之前,整个金融板块的隐含波动率还在历史中低位。做市商定价那些深度价外期权时,用的波动率假设还停留在'和平时期'。 但到了六月,IV已经飙升到了历史高位。同样深度价外的期权,做市商收的权利金自然就高了。" "市场学聪明了。" "对。或者说——市场被贝尔斯登教育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趋势不会逆转。" 他叹了口气,"从现在开始,每一次新的崩盘事件发生,华尔街那帮人就会更加疯狂地扑向下一批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需求越来越大,权利金越来越贵,同样的本金能撬动的杠杆越来越小。"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一百倍。第二个赚十倍。第三个可能只赚三倍。" "所以贝尔斯登那笔,永远不会被复制了。"伊莎贝拉说。 "不会。" 陆泽说,"那是一次性的。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复制。但十倍依然很好。九千万依然很好。" 他停了一下。 "而且场内的流动性限制意味着——这种单一标的的精准做空,我们能投入的本金天然有上限。几百万到一千万,差不多就是极限了。再多就会把盘口打穿,把我们自己的建仓成本推上去。" "所以真正的大头不在这里。"伊莎贝拉说。 "不在这里。" 陆泽的目光移向窗外。阳光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大头在CDS。在标普和VIX的看跌看涨。在那些行权价低到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纸的深度期权。那些东西不受场内流动性的限制,因为是场外定制的——名义敞口可以做到几百亿。" "但它们需要系统性的崩溃才能兑现。" "对。两房被接管不够。一家银行倒闭不够。需要的是大的崩溃。" "接下来的建仓。"陆泽把话题切到了执行层面。 伊莎贝拉拿出平板,准备记录。 "场内。"陆泽说,"今天金融股反弹,期权价格下来了。趁这个窗口,继续买入个股的深度看跌。" "哪些标的?" "雷曼。美林。AIG。华盛顿互惠。再加美联银行。"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节奏,像在数着名字。 "行权价往深度价外压。选两个月后到期的。每家控制在三百万到五百万美元的权利金以内。分三到四天建完,不要一天打满,会影响盘口。慢一点也行。" "今天市场情绪好,这些PUt的价格应该比上周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记录,"趁他们还在庆祝的时候买。" "对。别人恐惧时贪婪,别人贪婪时恐惧——但在这个时候,是别人贪婪时,我们安静地买保险。" "场外呢?" "石油和工业金属。" 陆泽说,"铜跌到七千六了,但今天反弹了一点。趁着反弹,通过高盛和德银的柜台,继续追加场外看跌。行权价往五千五到六千压。到期日拉到明年一季度。" "WTI呢?" "一百一十四跌到一百一十了。但今天也反弹了一点点。同样的逻辑——追加场外PUt。行权价七十到八十区间的再买一批。六十以下的……" 他想了想。 "六十以下的也加一些。量不用太大。权利金已经比七月份贵了将近一倍,但如果真的跌到六十以下,回报率依然是几十倍。" 伊莎贝拉把这些全部记下来。 "预算呢?今天的场内和场外合计。" "场内个股PUt,总计大约两千万到两千五百万。场外石油和金属,大约三千万到四千万。" "合计五千万到六千五百万。" "对。" "从哪个账户出?" "两房刚落袋的那笔里出。"陆泽说,"九千万刚进来,拿六千万出去。刚好。"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做了最后一行标注,然后抬起头。 "还有别的吗?" 陆泽看了她一眼。 "去吧。趁今天市场还在庆祝,把单子铺完。" 伊莎贝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老板。" "嗯。" "刚才那个——关于一个亿的事。" 陆泽看着她。 "不是因为一个亿不多。" 伊莎贝拉说,声音比刚才的汇报模式轻了半度, "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一个亿不是终点。它只是路上的一个——" 她想了想用什么词。 "很小的台阶。" 陆泽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晨光从走廊的方向打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条明亮的线。 "这话没错。”陆泽笑了笑 “去铺单子吧。"他说。 伊莎贝拉也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交易室里传来她的声音,清晰而果断: "林涛,把雷曼和美林十月到期的PUt期权链调出来。马特,帮我看一下今天XLF的盘口深度变化。艾莉西亚,高盛柜台那边铜的场外报价更新了没有?" 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 第146章 欧洲人的盲目 下午三点四十分的时候,伊莎贝拉推开主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平板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报价对比表。 "场外的报价回来了。"她在陆泽对面坐下,"高盛那边有问题。" "什么问题?" "凯文·莫里斯的柜台今天下午给了回复。原油行权价七十美元的PUt,他们愿意接。但六十以下的,直接拒了。" 陆泽挑了挑眉。 "理由?" "凯文的原话是'内部风控委员会对深度价外能源衍生品的单一对手方集中度做了新的限制'。" 伊莎贝拉念完,顿了一下,"而且七十美元那批,报价比我们七月份拿到的贵了百分之四十五。" "大摩呢?" "好一点。六十美元的PUt他们愿意接,没有拒单。但报价比七月贵了百分之三十。四十美元的挂了一个'需要风控复核'的状态,说两到三个工作日回复。" 陆泽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高盛那边是谁拍的板?"伊莎贝拉问。 "不会是凯文自己。" 陆泽说,"远星是VIP客户。拒接一个VIP客户的大额场外询价,柜台主管没有这个权限。往上走,FICC主管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布兰克费恩本人。" 他摇头笑了笑。 "布兰克费恩肯定会看我们的持仓明细。" 陆泽说,"尤其是公开信之后。一个能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连续做对的人,还在继续加仓深度看跌——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重新评估一下高盛在另一端的敞口。" "然后得出结论——不想站在我们对面。" 伊莎贝拉补全了下半句。 "至少不想站在最极端的那一端。" 陆泽说,"七十美元的他还愿意接,因为那个行权价在他看来还算'合理的对冲需求'。但六十以下——在他的认知里,那已经不是对冲了,那是在赌末日。他不想在末日那天还欠我们钱。" 他停了一下。 "聪明人。" 伊莎贝拉思考了一下。 “但是他要是看出来的话,完全可以做一笔和远星一模一样的单子来对冲。”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 “高盛能找谁对冲?摩根大通不会接这个风险,而其余的——” 伊莎贝拉知道他没说完的话。到了远星末日期权行权的时候,其他机构要么死了要么半死不活,哪来的钱赔给高盛。 她把表格翻到下一页。 "欧洲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陆泽看。五家欧洲银行的报价横向对比,按标的和行权价分行排列。 陆泽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RBS。" 他指着其中一列,"原油四十美元PUt。三美分一桶。" "对。" "比高盛七月份给同一行权价的报价还便宜百分之四十。和我们当时做的时候几乎不变。" "对。BNP也差不多。铜的深度PUt报价比高盛低了将近一半。" 陆泽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五家全接了?" "全接了。没有一家拒单。没有一家说要'风控复核'。德银的回复速度最快——我们上午发的询价,下午两点就给了正式报价。" "他们的风控跑得比做市台还快。" "或者根本没跑。"伊莎贝拉说。 陆泽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 伊莎贝拉看着他。 "他们在想——又一个美国的偏执狂在花钱买废纸。" 陆泽说,"贝尔斯登是美国的事。IndyMaC是美国的事。两房也是美国的事。次贷是美国人把自己的房子搞烂了。跟我们欧洲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们还在用危机前的模型定价。" "不只是模型。是心态。" 陆泽说,"高盛被贝尔斯登教训过,被我们的公开信吓过,而且接受的都是市场的一手数据。布兰克费恩坐在那栋楼里,他比任何人——甚至比美联储的伯南克都知道房子马上要烧起来了。" "但欧洲人没见过。" "他们见的是电视里的死人。不是自己家里的。电视里的死人不会让你半夜睡不着觉。" 伊莎贝拉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PiCking Up pennieS in frOnt Of a SteamrOller." 压路机前面捡钢镚。 陆泽点头。 "三美分一桶的权利金。对他们来说这是'无风险收入'。年底的时候交易台主管会拿着这笔钱去跟CFO邀功。'看,我们这个季度又卖了多少废纸期权,全是纯利。'" "然后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陆泽接过她的话,"这就是欧洲银行业的思维方式。今年的奖金比明年的资产负债表重要。反正出了事有政府兜底。" 他停了一下,表情从那种轻微的嘲弄中收了回来。 "调整建仓分配。" 伊莎贝拉拿起笔。 "高盛那边,只做七十美元以上的。量不用大,维持关系。不跟他们较劲——布兰克费恩已经醒了,他不愿意卖算了。" "大摩等他们风控复核的结果。如果接六十美元的就做一批,预算一千万以内。" "剩下的——所有最深度的——全走欧洲。以RBS和BNP为主。他们的报价最好,而且接单速度快,说明内部审批流程形同虚设。德银和巴克莱为辅。瑞银最贵,少做。" "分几天?" "一周。每天一批。控制在每家单日正常交易量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以内。" "预算?" "三四千万权利金。按欧洲这边的报价水平——"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约几十亿名义敞口。" 伊莎贝拉记完。 "还有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危机蔓延到欧洲——如果RBS和BNP自己也出了问题——" "英国政府不会让RBS倒。法国政府不会让BNP倒。" “我知道,只是涉及主权国家的话...” 陆泽说,"对。到时候会很麻烦。但现在我们的选择也不多。" 伊莎贝拉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 "我去铺单子了。先从RBS和BNP开始。" "嗯。" 她走到门口。 "对了。"陆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伊莎贝拉回头。 "下次RBS的交易台发确认书过来的时候,帮我看一眼签字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陆泽说,"想知道那个每天坐在伦敦金丝雀码头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在做无风险交易的人,长什么样。"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也许陆泽想到了一个人——理查德 克莱曼。 第147章 提前的会面 2008年8月26日,星期二。上午十点。 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希尔顿酒店的套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干的咖啡味。中央空调运转发出的低频噪音,勉强盖过了楼下街道上隐隐传来的警笛声和人群的喧闹。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进入了第二天。这里是整个美国政治机器运转的临时中枢。 奥巴马坐在套房内侧的小型会议桌前。他穿着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卷到了手肘。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演讲稿——那是他后天要在七万五千人面前发表的接受提名演讲的第六次修改稿。 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第四页的某个段落旁画着圈。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 奥巴马放下笔,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奥斯坦。”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在连续几天高强度说话后留下的沙哑。 “没打扰你改稿子吧。” 古尔斯比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闷,他应该还在芝加哥。 “只有两分钟。说。” “我和Walker联系过了。” 古尔斯比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他同意见面。但是他建议把时间提前到九月第一周之前。他不想等到劳工节之后。” 奥巴马揉了一下眉心,视线依然停在演讲稿上。“理由?”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一秒钟。不是线路延迟,而是古尔斯比在复述这句话前习惯性的停顿。 “他说,九月中旬他会‘很忙’。” 奥巴马揉眉心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是金融圈的人,每天看的是民调数据、摇摆州的失业率和党内各位大佬的表态。他不知道做市商的具体运作,也看不懂复杂的期权结构。 但他懂一件事:人会怎么趋利避害。 一个手上握着几十亿美元、专门在金融市场下跌时赚钱的对冲基金经理,主动提出要提前见面,理由是“九月中旬很忙”。 “很忙”。在这个语境下绝不是什么去外地出差或者开会。 “他的意思是,九月中旬市场会出问题。” 奥巴马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视线从演讲稿上移开,“而且是大问题。”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 古尔斯比在那头说,“两房昨天才刚被接管,财政部的承诺刚刚发出去,今天股市还在反弹。但他觉得风波没结束,甚至九月中旬会有更大的动荡,大到他不能离开他的交易室。” 奥巴马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丹佛晴朗的天空。前天两房被接管的消息刚传来时,团队里有人提议修改后天的演讲稿,加入更多针对现任政府的经济指责。 他当时压住了,因为事情的走向还不明确。 但现在,那个在两房事件上已经证明过自己判断的人,给出了一个新的时间节点。 如果九月中旬真的会有一场波及全美的金融海啸,那他现在的竞选日程、甚至是后天的这场演讲里所建立的政策预期,都将面临巨大的调整。 “我们的预案里,有关于这种情况的应对吗?”奥巴马问。 “我在现有的预案后面加设了二级情景。”古尔斯比回答,“但没有具体的市场参数。如果我们需要在舆论上抢占先机,我得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奥巴马叹了口气,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法在大会期间见他。周五我会回芝加哥,周六有一天的家庭活动兼休整。”奥巴马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选冲刺期的日程表。每一个小时都已经排满了。 “下周……不,这周末。八月三十号和三十一号。” 奥巴马报出了一个日期。 “我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和辛辛那提。三十号晚上八点半在哥伦布有一场筹款晚宴,结束之后,大概十点左右,我能匀出两个小时。这是我最近十天里唯一能抠出来的空白。” “哥伦布?” 古尔斯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你要让他飞到俄亥俄去?” “如果他真的觉得他手里的信息对我足够重要,他会飞一趟的。” 奥巴马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理所当然。 这是在设定试探的框架。对方有钱,但在这场会面里,总统候选人的时间是不可能去迁就对方的地理位置的。 “你去问他。如果他能到哥伦布,让戴维(首席策略师)安排一个安全的酒店套房。不要让当地的竞选团队知道,更不能让特勤局做访客登记。” “明白。”古尔斯比说,“我这就去问他。” 奥巴马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目光回到了演讲稿上。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落笔,而是在那段关于“重振中产阶级经济”的句子旁,停留了很久。 纽约。公园大道270号。 陆泽结束和古尔斯比的通话时,办公室外交易室的键盘声依旧平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顺手拿过一张便签。 关于见面的地点,他刚才在电话里直接回了一个“可以”。过程简单得让古尔斯比都没反应过来。 陆泽不需要在电话里去拿捏什么“身价”或“姿态”。他对在这个节骨眼上飞一趟中西部没有任何抵触。相反,俄亥俄这个地点比格林威治其实更符合他的需求。 哥伦布是一个二线城市。在竞选期间,那里挤满了政治记者和地方媒体,但绝不会有《华尔街日报》或彭博社的财经线记者蹲守。 一个华尔街的对冲基金经理出现在纽约的任何一家高档酒店,都可能引起同行的注意;但他出现在一个被大选团队包场的俄亥俄州酒店里,只会像空气一样透明。 安全性反而更高。 陆泽看了一眼日历。8月30日,星期六。距离雷曼破产大约还有两周左右。 时间差拉得恰到好处。足够远,不会让人觉得他在传递内幕; 也足够近,等雷曼一倒,那种“刚刚预言过”的新鲜冲击感会最大程度地保留在奥巴马的脑子里。 他拿起固定电话,拨了伊莎贝拉的分机。 两下后接通。 “老板。” “帮我订一条航线。8月30日傍晚从纽约飞俄亥俄的哥伦布市。当晚或者第二天清晨飞回来。” 电话那头仅仅安静了半秒。 “明白。商务包机还是……” “包机。” 陆泽翻开一份关于高收益债市场的报表,“不要走远星资本的行政账户。用我们在开曼新成立的那家离岸咨询公司的名下走账。航班的目的地报俄亥俄的一个私人机场,不要降落在他们当地的主力客运机场。” “好的。需要安排落地后的车吗?” “租一辆普通的车放在机场,不用司机,我自己开。” “知道了。”伊莎贝拉停顿了一下,“需要带法务,或者我跟着去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 “好,半小时内把行程单发给您。” 第148章 俄亥俄州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晚上九点十分。 从两万英尺的高度看下去,俄亥俄州是一片几乎没有起伏的黑色平原,被规整的公路网格切割成一块一块,像是某个强迫症农民用尺子画出来的棋盘。 偶尔有一小团昏黄的灯光聚集在某个节点上——那是一个镇子,或者一个加油站,或者一个沃尔玛超市的停车场。 和曼哈顿很不一样。曼哈顿从空中看是一条被灯火烧得发白的窄长岛屿,像一根插在哈德逊河里的荧光棒。 俄亥俄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 湾流G200在晚上九点零八分降落在哥伦布市郊的一个私人通用航空机场。 跑道很短,没有廊桥,没有接机的地勤举着牌子。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引导灯在跑道尽头闪烁着白光。 陆泽从舱门走下来。 八月底的俄亥俄,空气比纽约潮湿一些,温度低了几度。风里带着一股纽约闻不到的味道——泥土、青草、以及某种隐约的、像是远处农田里施过肥之后留下来的微酸气息。 这是美国的腹地。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提前租好的深灰色丰田凯美瑞。钥匙在前轮挡泥板上方的磁性钥匙盒里,伊莎贝拉安排的。 陆泽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出租车特有的清新剂味道。 廉价的、试图用化学香精掩盖前一个租客留下的烟味的气味。 他发动引擎,驶出了机场。 从机场到古尔斯比发来的酒店地址,导航显示十七分钟。 他沿着一条双车道的州级公路往市区方向开。 路两边是大片的黑暗——农田或者空地,偶尔闪过一栋独栋住宅的窗灯。 收音机自动调到了当地的AM电台。 一个男人正在用那种中西部特有的、慢悠悠的播音腔念着俄亥俄州立大学橄榄球队明天的比赛预测。 十七分钟后,凯美瑞驶入了哥伦布市区。 这个城市比陆泽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酒店是一家万豪旗下的中档商务酒店。不是希尔顿,不是丽兹,是一个古尔斯比显然精心选择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陆泽把车停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场里。没有走正门大堂。他绕到侧面,刷了一张古尔斯比提前快递给他的房卡,从员工通道进入了电梯间。 七楼。 走廊里铺着那种连锁酒店标配的深色图案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温暖但廉价的光。某个房间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也是橄榄球。 714房间。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八分。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古尔斯比说奥巴马的筹款晚宴预计在九点半结束,从晚宴会场到这家酒店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陆泽刷卡进门。 古尔斯比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十分钟。" 古尔斯比站起来,和陆泽握了一下手。 "风顺。"陆泽说。他环顾了一下房间。 "安保呢?" "戴维安排的。走廊两端各有一个人,穿便装,看起来像住客。电梯间有一个。他们只知道参议员今晚有一个'非公开的政策咨询会面',不知道对象是谁。" "参议员什么时候到?" "筹款晚宴在九点四十结束。十五分钟车程。大概九点五十五到十点之间。" 陆泽点了点头,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倒了一杯矿泉水。 "你紧张吗?"古尔斯比问。 "不。"陆泽喝了一口水,"你呢?" "有一点。"古尔斯比承认了,"我是中间人。如果这场对话不顺利,两边都会觉得是我的责任。" "我想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陆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古尔斯比也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陆泽这种"我知道但我不解释"的沉默。 九点五十二分。走廊里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敲门。两短一长。 古尔斯比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瘦。这是陆泽的第一个印象。 电视和照片有一种把人拍胖半圈的效果。真实的巴拉克·奥巴马比屏幕上的版本更修长,肩膀没那么宽,脸颊的线条更分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了。刚从筹款晚宴出来的痕迹。 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敞着。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阴影,不是黑眼圈那种程度,但足以说明他最近几天睡得不够。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运动夹克的男人——大概是安保。那个人在奥巴马走进房间后,无声地退到了走廊里。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LanCe Walker。"古尔斯比说,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介绍手势。 奥巴马走过来。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在几千场握手之后形成的自然节奏——不快不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接落在对方脸上。 "LanCe。"奥巴马伸出手。 "参议员。" 他们握了一下手。 奥巴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动作带着一种被训练了几千次的优雅。微微拉一下裤线,身体后靠但不完全陷进去,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这是一个每天要坐进二十把不同椅子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奥斯坦," 他转头看了古尔斯比一眼,"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古尔斯比站起来去吧台。 这个请求的真实目的不是水。是给房间里制造三秒钟的自然停顿。让"寒暄"和"正事"之间有一个不突兀的过渡。 水倒好了。古尔斯比把两杯矿泉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自己拿着第三杯回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奥巴马喝了一口水。放下。 然后他看向陆泽。 那个眼神和刚才握手时不同了。刚才是礼节性的——扫一眼,建立接触,完成社交程序。现在是真正的注视。 一个习惯了在短时间内判断一个人的政治家,启动了他那套"读人"系统。 "LanCe。" "参议员。" "奥斯坦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奥巴马的语速比电视上慢一点,声音也低一些。疲惫会让人的声线自然下沉半个调。 "贝尔斯登。石油。两房。每一次你的判断都被市场证明了。"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坐在这里,在一个俄亥俄的酒店房间里,星期六晚上十点。我刚从一个筹款晚宴出来——三个小时,大概和五十个人握了手,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的二十种不同问法。"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自嘲。 "所以我想省点时间。直接问你——你今晚飞到这里来,想从这场对话里得到什么?" 第149章 俄亥俄会谈(一) 房间里安静了。 古尔斯比端着水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 他认识奥巴马四年了,见过他和各种人谈话——议员、捐款人、工会领袖、媒体大佬。奥巴马开场的方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温和的、让对方放松的闲聊式铺垫;另一种是直接的、"我们都是聪明人别浪费时间"式的切入。 今晚是第二种。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累了,没有精力做铺垫。第二,他对陆泽的期望值足够高——高到他不觉得需要先花十分钟建立融洽气氛。 但这也意味着陆泽的回答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决定这场对话的走向。 如果答案让奥巴马觉得值得,接下来可能是一个小时的深度对话。如果不值得——古尔斯比见过奥巴马在十五分钟内礼貌地结束一场原定一小时的会面。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 古尔斯比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泽拿水杯的手非常稳。在"美国下一任总统刚刚直接问你想要什么"这种压力下,大部分人的手会有不自觉的微颤。 陆泽的没有。 "两件事。" 陆泽开口了。声音平稳,语速比奥巴马还慢一点。 "第一件不重要。第二件重要。" 奥巴马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这个开场方式不在他的预期模板里。 "第一件," 陆泽说,"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我在金融市场上的交易会让我成为一个很显眼的目标。国会和SEC会需要找人来为这场危机负责。 做空者是最方便的替罪羊。我的交易完全合法合规,所以他们不会真正伤到我——但这个过程会很嘈杂,很烦人。" 他停了一下。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有人拿着一份关于远星资本的调查报告走进白宫——我希望坐在那里的人已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这场危机开始之前就发出过公开预警。知道我说的话都被验证了。" "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任何具体的保护或承诺。" 奥巴马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诉求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一个有钱的金融从业者,想在政治层面给自己买一份保险。合理。不意外。 他每个月都能听到类似的请求。 "第二件,"陆泽说。 他看着奥巴马。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极短的沉默。 "具体来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手里的仓位会让我赚到一笔钱。这笔钱会改变我的规模。不是变成一个更有钱的基金经理,是变成一个不同性质的存在。" "之后我不会只待在华尔街。我会在这个国家的很多领域里做很长期的事情。这些事情在某些层面上会和你做的事情交叉。" "所以我需要判断,坐在白宫里的那个人,会不会把这场危机处理成一场旷日持久的萧条。如果答案是会,我需要做完全不同的准备。"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描述一个工程问题。 "第二件比第一件重要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四秒钟。 古尔斯比在格林威治见过陆泽一次。那一次,陆泽用CDS利差和隔夜回购的微观数据把他震住了。 但那是在金融的维度里——古尔斯比作为经济学家,至少能理解陆泽在说什么,即使他无法达到那种判断精度。 但今晚这段话不在金融维度里。 陆泽刚刚对一个即将成为美国总统的人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评估你。 不是"我来给你提供信息"。不是"我来建立关系"。不是"我来投资你的竞选"。 是"我来看看你行不行"。 古尔斯比在过去四年里,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在第一次见奥巴马的时候,用这种姿态说话。 捐款人不会。他们来是为了买影响力。 政策顾问不会。他们来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专业意见。 华尔街CEO不会。他们来是为了确保下一任政府不会对他们的行业不利。 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诉求。但所有这些诉求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把奥巴马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上。他们在仰视。他们在请求。他们在试图进入奥巴马的圈子。 陆泽没有。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把奥巴马当作了一个影响他交易所以他必须来研究的“变量”。 古尔斯比不确定奥巴马会怎么反应。 奥巴马的反应是,他往沙发里靠深了大约两厘米。 他正在把脑子里关于"今晚这场会面"的预设模型推翻,换一个新的。 "你说你想判断我会不会把这场危机变成旷日持久的萧条。"奥巴马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是的。" "你觉得这取决于我。" 这句话既是在重复陆泽的话,也是在追问。它的潜台词是——你凭什么觉得一场经济危机的深度和长度是由总统决定的? 陆泽看着他。 "不完全取决于你。但你是最大的单一变量。" "比美联储?" "美联储能控制流动性。它不能控制政治。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这场危机里最关键的决策不是利率——是财政政策。财政政策需要国会投票。国会投票取决于总统能不能说服他们。" "所以,是的。最大的单一变量是你。" 奥巴马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奥巴马在消化某个他没有预料到的观点时的习惯。 然后奥巴马露出一个更私人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好吧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角度"的笑。 "好。" 他说。"那我们来聊聊。"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看向陆泽。 "你告诉我——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想从什么层面开始?" "最上面的那层。" 陆泽靠在椅背上。他的姿势和奥巴马几乎镜像——两个人都往后靠着,但都没有完全放松。像两个棋手在开局阶段,还在观察对方的布子节奏。 "最上面的一层," 陆泽说,"是这样的——" "两房已经被接管了。这是第一块。但它不是最重要的一块。两房的问题本质上是可以被国家信用兜底的。你拿纳税人的钱把窟窿填上,痛苦但可控。" "接下来会倒的是华尔街的投行。这是第二块。这一块比两房更危险。因为投行不是政府支持企业,它们的债务没有隐性的主权担保。当它们死的时候,市场不知道政府会不会救、怎么救、救谁不救谁。"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毒药。它会冻结整个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 奥巴马插了一句:"你觉得会有投行死?" "我确定方向。" 陆泽说。"不确定的是具体哪一家先倒、什么时候倒、以什么方式倒。这取决于一些我无法控制的变量——某家外方国有银行的董事会决议,某个监管机构的某个官员在某一天签字还是不签字。" "但方向是确定的。这些投行的资产负债表已经烂了。它们每天靠隔夜借款维持运转。信任在流失。这个过程不可逆。而美联储和财政部不能全部救。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奥巴马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陆泽的脸上,但古尔斯比看得出来——奥巴马的注意力不完全在陆泽说的内容上。他同时在评估陆泽说这些话时的方式。 语速。措辞的选择。哪些地方给了精确判断,哪些地方主动承认了不确定性。 古尔斯比知道奥巴马在做什么——他在校准这个信息源的可靠性。就像一个科学家在评估一台新仪器:它的精度有多高?它的误差范围在哪里?它在什么条件下会失灵? 而陆泽主动承认"我不知道哪家先倒"这一点,反而提高了他在奥巴马心中的可信度。 因为一个声称什么都知道的人是推销员;一个能清晰划定自己知识边界的人是分析师。 "投行倒了之后呢?"奥巴马问。 "投行倒了之后呢?"奥巴马问。 "传导。"陆泽说。"从华尔街到主街。" "怎么传导?" "通过信贷。" "信贷冻结。" 奥巴马重复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游离,落在房间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具体来说," 奥巴马的目光重新回到陆泽脸上,"对一个俄亥俄的小企业主来说,信贷冻结意味着什么?" 第150章 俄亥俄会谈(二) 这是奥巴马的本能。他每一次面对一个宏观的、抽象的经济概念时,都会做同一件事——把它拉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他很聪明,也理解抽象概念。 但政客和演讲者的特性使得他天然地以人和“故事”为单位思考。 华尔街的人用数字思考。学者用模型思考。奥巴马用故事思考。 陆泽顿了顿。 "假设哥伦布郊区有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小制造商。二十个员工。" 他停了一下。 "他的工厂靠一笔循环信贷额度运转。每个月从本地的银行借一百万出来,买原材料,付工资,发货,收到客户的应收款之后还给银行。下个月再借。周而复始。" "这种循环信贷是美国几十万家小企业的命脉。不是因为它们经营不善,是因为制造业的现金流天然有三十到六十天的时滞。你先花钱买钢材,六十天后才能收到福特或者通用的货款。中间那六十天,你靠银行的信贷额度活着。" 奥巴马在听。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当华尔街的投行出事," 陆泽继续,"银行之间的信任崩塌,银行自己的融资成本飙升——这个压力会在几周之内传导到每一家地方银行的信贷部门。" "不是因为那家俄亥俄的小银行自己有问题。是因为它的资金来源出了问题。它从纽约的批发市场借钱,纽约的批发市场冻了,它就借不到了。借不到,它就不敢往外放贷。" "然后那个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下个月去银行续借那一百万的时候——" "银行说不。"奥巴马接过了这句话。 陆泽点了一下头。 "银行说不。不是因为那个老板的信用变差了。不是因为他的订单减少了。是因为银行自己的水管被关了。" 奥巴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发不出周五的工资。"奥巴马说。 奥巴马走完了这个逻辑链条。 "二十个人。"奥巴马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然后他说了一件陆泽没有预料到的事。 "上个月我在托莱多。" 奥巴马的语气从"接收信息"变成了"讲述"。 "有一场镇民大会。大概三百人。有一个女人站起来提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夹克。她说她丈夫在一家汽车配件厂工作了二十二年。上个月工厂缩减了一条生产线,她丈夫被裁了。现在他们的房贷还有十四年要还。她问我——" 奥巴马看着陆泽。 "她问我,如果她丈夫找不到新工作,他们的房子会不会被银行收走。" 房间里很安静。 "我当时给了她一个标准的回答。" 奥巴马说,语气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苦涩。 "关于我们的住房保护方案,关于再就业培训,关于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中产阶级家庭不会失去家园。" "那些话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坐下了。但她的表情——" 他没有描述那个表情。他不需要。 "你刚才说的那个——" 奥巴马把话题拉回来,像是他自己的故事和陆泽的分析在他脑子里合流了。 "那个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银行说不。他发不出工资。" "那个老板手下的二十个人," 奥巴马说,"其中有没有可能就有那个女人的丈夫。" 这似乎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是一个政治家在把两个叙事连接起来——陆泽描述的宏观传导链条,和他自己在竞选中亲眼见到的、活生生的面孔。 陆泽看着奥巴马,没有说话。 他内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东西,奥巴马真的“在乎”这些普通民众吗? 陆泽不置可否。 也许有一点也许没有,但至少要装作在乎。甚至要骗过自己。 政客习惯这种表演,而奥巴马是政客中最擅长的表演的一个。 奥巴马又开口了。 "这种传导,从华尔街到那个零部件工厂,需要多长时间?" "几周。" 陆泽说。"也许两个月。取决于哪家投行先倒,倒的方式有多剧烈。" "如果最剧烈的情况发生呢?" "信贷冻结会在几天之内扩散到整个银行体系。然后是企业端——大企业先感受到,因为它们依赖商业票据市场。然后是中小企业,因为地方银行会收紧所有的信贷额度。" "失业率呢?" "会大幅上升。" "多大幅?" 陆泽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可以给一个精确的数字——他知道原历史中失业率最终触到了10%。 但那个数字来自2024年的记忆,不来自2008年8月的分析。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 他说。 "但我观察过过去一百五十年里类似规模的金融危机的就业数据。这种级别的信贷冻结,通常对应的失业率峰值在9%到11%之间。" "目前是6.1%。"奥巴马说。他知道这个数字。每一个在经济衰退中竞选的候选人都会把最新的失业率刻在脑子里。 "是的。" "你在说它可能翻将近一倍。" "有可能。" 奥巴马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古尔斯比看着他。 他知道奥巴马在做什么。他在把"失业率从6%涨到10%"这个抽象数字翻译成人。在心里算——那意味着多少个托莱多的女人站在镇民大会上。多少个俄亥俄的工厂关门。多少个家庭付不起房贷。 "你用了一个词," 奥巴马终于重新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安静。"你说'自我加强的循环'。" "是的。" "你的意思是——一旦它开始,它会自己变得越来越糟。" "信贷冻结导致企业裁员。裁员导致消费下降。消费下降导致企业收入减少。收入减少导致更多裁员。更多裁员导致更多人付不起房贷。更多的断供导致房价进一步下跌。房价下跌导致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进一步恶化。银行更加不敢放贷。然后循环重新开始。" "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深。" 奥巴马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什么能打断这个循环?" "外部力量。" 陆泽说。"足够大的、足够快的政府干预。在循环自我加强到不可逆转之前,从外部注入足够多的资金和信心。" "'足够大'是多大?" "我不知道精确数字。但我知道一个原则——当你觉得数字已经够大的时候,把它再扩大。因为在这种危机里,低估规模的代价远远大于高估规模的代价。" "一个太小的干预方案会怎样?"奥巴马问。 "比不做更糟。" 奥巴马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个太小的方案会同时做两件事。第一,它确认了恐惧——政府自己都承认问题很严重。第二,它摧毁了希望——政府出手了但不够。确认恐惧加上摧毁希望,等于告诉所有人'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而且没有人能阻止它'。" 奥巴马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了一道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条短暂的亮线,然后消失了。 "你说的这个循环," 奥巴马的声音很低,"如果干预足够快、足够大——它会持续多久?" "或许两到三年。" "如果不够快、不够大呢?" 陆泽看着他。 "那就不是两到三年的问题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数字。 但奥巴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失去的二十年,日本。 第151章 俄亥俄会谈(三) ..... "我们的竞选信息完全没有为这个准备。" 奥巴马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在陆泽身上。 古尔斯比认出了这种状态。这带着自言自语的味道。 一种"我已经不把这当成正式会面"的信号。 "我们一直在打'变革'。" 奥巴马继续说,他的句子不完整,逻辑在跳跃,像是他脑子里的几条线索同时在动。 "布什八年的失败。中产阶级被遗忘。华尔街的贪婪。这些在'普通的衰退'里是够用的。"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接下来发生的是你说的那种....危机。" 投行倒闭、信贷冻结、失业率翻倍。 "那选民需要的就不是'变革'了。他们需要的是——" 他在找一个词。 "....'会好起来的'。"陆泽说。 奥巴马的目光回到了陆泽脸上。 "不是具体的方案。不是十二点计划。不是'我上台后第一天就会做什么什么'。" 陆泽说,"是一种让人觉得天不会塌下来的东西。" "你说的是情绪管理。" "我说的是——在恐慌中,具体方案的保质期不超过两周。" 奥巴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团队现在在给你准备辩论材料。" 陆泽说,"大概率包含一套具体的经济应对方案。减税的规模,基建投资的数字,就业保护的具体措施。" "是的。" "如果在辩论之前或者辩论当周,有一家华尔街投行倒闭了——你在辩论台上念出来的那些数字,到了第二天全都会过时。 市场不会给你的方案两周的验证期。它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告诉全美国,你那套数字不够。" "然后你就成了那个'给了方案但方案不管用'的人。" "还不如不给。"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斟酌这个建议。他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他也没有否定。他在评估。 "那我在辩论台上说什么?"奥巴马问。 "原则。" 陆泽说。"一个足够大的、足够模糊的、在任何后续情境下都不会被推翻的原则。" 他没有替奥巴马写那个原则。那不是他的工作。 “还有就是,如果要给出具体的措施,那么给...不会错的那种。” 奥巴马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嘴角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什么叫'不会错的措施'?” 陆泽想了想。 “比如你可以在他们在如何救市这块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率先把视角从华尔街移到主街。” 奥巴马想了想。“你是指...” “比如你可以落脚到普通家庭面临的法拍屋危机。你知道怎么做。” 奥巴马笑了。 “我们不能只给制造危机的银行家开空白支票,而不给失去房子的普通纳税人提供等量的救生圈。比如这样,没错吧?” 他在演讲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没错。” 奥巴马嘴角带着笑意。 “它对处理当下的危机没什么用,甚至会限制布什政府的手脚。但是对选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对话在"竞选"这个维度上展开了。 但展开的方式和之前的"金融危机"部分不同。 在金融部分,陆泽是主要的信息提供者,奥巴马是提问者。 在竞选部分,角色几乎完全反转了——奥巴马在说,陆泽在听。 奥巴马谈到了他对选举最后两个月的几个担忧。谈到了摇摆州的经济焦虑和他的地面团队正在遇到的阻力。 谈到了麦凯恩最近在经济议题上的攻击角度——"奥巴马没有经验,无法应对经济危机"。 “他能有什么经验,他除了说'问题不大'之外从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奥巴马在谈到某些问题时,甚至已经带上了一点私人的情绪。 陆泽在整个过程中大部分时间沉默。 偶尔点头。偶尔用一个极短的句子回应。 当奥巴马提到麦凯恩把自己定位为"危机中的经验派"时,陆泽说了一句: "在金融危机里,'做一个决定'的冲动比'不做决定'更危险。" 奥巴马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这句话。但古尔斯比看得出来,他把它记下来了。 在某个竞选顾问的备忘录里,那种建议需要三页纸的论证。陆泽用了一句话。 这是一个关于危机管理的通用原则。奥巴马把它映射到了麦凯恩身上。 距离会面开始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那是安保的提醒。 奥巴马没有看门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停下正在说的话。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左手。 古尔斯比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一条缝,对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关上门,回来坐下。 安保人员不会再敲了。至少在下一个三十分钟之内不会。 奥巴马继续说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选择不中断。 古尔斯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跟了奥巴马四年。见过他和几百个人谈话。他从来没有见过奥巴马在一小时提醒响起的时候不停下来确认时间。 奥巴马是一个对时间极其敏感的人。他的一天被切割成十五分钟一格的方块。每一格都有主人。超时意味着下一格的主人要等。他极少让任何人等。 但今晚他没有看表。 这说明一件事——他不想走。 古尔斯比不确定陆泽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信号。但以他在格林威治观察到的陆泽的敏感度,他大概注意到了。 对话在某个时刻自然地滑向了下一个层次。 不是因为陆泽引导的。是因为奥巴马在讨论竞选策略的过程中,自己把时间线推到了选举之后。 他说了一句——"就算我赢了——到了一月——" 然后他停了一下。 那个"就算"在空气里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陆泽没有纠正他的措辞。 奥巴马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用了"就算"而不是"当"——在深夜的疲惫中,某种他平时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不确定性,泄了出来。 他重新组织了句子。 "到了一月二十日。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我接手的会是什么局面?" 第152章 俄亥俄会谈(四) "到了一月二十日。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我接手的会是什么局面?" 陆泽看着他。 "一个正在加速恶化的经济。一个已经被前任政府消耗了大部分政治资本的救助框架。一个愤怒的国会。一个恐惧的公众。" "以及一个极其短暂的窗口期。" "什么窗口?" "你上任后的头六到九个月。" 陆泽说。"在那个窗口里,你拥有三样东西——新总统的蜜月期民意支持、公众对华尔街的愤怒、以及国会因为恐惧而愿意配合的意愿。" "过了那个窗口,这三样东西会一个一个消失。" 奥巴马没有打断。他在听。 "蜜月期,按照历史平均值,会在六个月左右结束。公众的愤怒会在经济开始出现任何好转迹象的时候消退。人的记忆很短。国会的恐惧会在华尔街的游说机器重新启动之后被替换成别的东西。" "所以你要做的所有结构性的事情,金融监管改革、刺激方案的立法或者别的什么,必须在那个窗口里完成。过了之后,每一件事的政治成本都会翻倍。" 奥巴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结构性的事情'。" 他说。 "你在区分什么?" "区分两类决策。" 陆泽说。"第一类是救火——稳住金融体系,阻止信贷冻结继续恶化,防止失业率失控。这些事情不管你什么时候做,都必须做。没有窗口期的问题。" "第二类是改规则——金融监管、银行业的结构性改革。这些事情只能在公众还在愤怒的时候做。因为一旦愤怒消退,华尔街会用它一百三十九年积累的游说能力,把任何改革的牙齿一颗一拔掉。" 奥巴马露出一种"我太了解这种事了"的表情。 "你在华尔街干了这么多年," 奥巴马说,"你在告诉我怎么监管你的同行。" 这是一个口误——原身进入华尔街的时间也不久,但奥巴马下意识忘记了。 "我在告诉你一个时间约束。"陆泽没有纠正他。 "怎么监管是你的决定。我只是在说——不管你决定怎么做,在那个窗口里做。" 奥巴马靠在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的更深了。他不再在接收新信息,而是处理已经接收到的东西。 "你刚才说了一个词," 奥巴马开口了,"你说我的团队——" 他看了古尔斯比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歉意。 古尔斯比又瞅了陆泽一眼,轻哼了一声。 "你说我的经济顾问是学者。" "我没有用贬义。"陆泽说。 "我知道。但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够。" "他们对于竞选阶段的政策设计是够的。对于危机管理不够。" "危机管理需要什么样的人?" "需要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在一个小时内做出几百亿美元决策、并且承受得住做错的后果的人。" 陆泽说。"这种人不在大学里。" "他们在哪里?" "在你现在正试图监管的那些机构里。在美联储的走廊里。在财政部的地下室里。" 奥巴马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这句话刺到了一个政治上极其敏感的点。 奥巴马的整个竞选叙事建立在"华尔街是问题的根源"上。他的选民期待他上台后惩罚华尔街,而不是从华尔街招人来管理危机。 但陆泽说的是对的。古尔斯比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从来没有用这种直白的方式对奥巴马说过。 "这是一个政治上很难的选择。"奥巴马的语调很平。 "是的。" "你知道如果我从华尔街招人进内阁,我的选民会怎么看。" "我知道。" "但你还是建议我这么做。" "我建议你不要等到赢了之后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陆泽说。 "找人需要时间。说服他们离开私营部门需要时间。做背景调查需要时间。如果你在十一月五号才开始这个过程,你会浪费六周。" "六周在正常时期不算什么。在你描述的那种危机里——" "每一周都是一个百分点的失业率。" 奥巴马没有回应这句话。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移开了,交叉放在腹部。 接下来的对话变得更快了。 两个人之间的沟通效率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已经被校准到了一个很高的频率。奥巴马不再需要陆泽把每个判断展开解释。陆泽也不再需要等奥巴马追问才给出下一层。 他们进入了一种更接近于速记的节奏。 奥巴马提到了财政刺激的规模——他的团队目前在讨论的数字区间。陆泽只说了一句:"做大的。当你觉得够了的时候再加。"奥巴马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在之前的对话里已经听过那个逻辑了。 奥巴马提到了住房止赎的问题——几百万家庭面临失去房子的风险。陆泽说:"救房主和救银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只做一面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不可持续。" 奥巴马提到了汽车业——底特律的三大汽车公司已经在流血。陆泽这次没有给建议。他只是说:"这个我没有足够的判断。不是我的领域。"奥巴马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一个愿意说"我不知道"的人,在华盛顿是稀缺品。 时间在流逝。 古尔斯比在某个时刻看了一眼手表。会面已经超时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注意到奥巴马在某个时刻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这些都是"我不打算很快离开"的无意识信号。 茶几上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三个。古尔斯比在中间起身续过一次水。 那次他故意在吧台多停了一会儿,给两个人一小段不被第三者观察的空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对话的语调似乎又深了一层,但他没有问错过了什么。 对话在某个时刻开始减速了。 奥巴马的问题变得越来越短。陆泽的回答也越来越短。有时候一个问题和一个回答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词。 然后出现了一段比之前都长的沉默。 也许有二十秒。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空调的低鸣。远处某个房间里电视的模糊声响。 奥巴马靠在沙发深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但目光是散焦的。 人在极度疲惫但大脑还不愿意停机时特有的状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整场对话都轻。 "你知道吗,LanCe。" 陆泽看着他。 "你说话的方式有一个特点。整个晚上我一直在注意。" 陆泽没有接话。 "你从来没有用过'如果你赢了'这个句式。" 奥巴马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落在陆泽脸上。 "你说的是'当你接手的时候'。'你上任后的头六个月'。'到了一月二十日'。"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结果已经确定了。" 第153章 俄亥俄会谈(五) 这个问题在陆泽的意料之外。 因为在陆泽的潜意识里,奥巴马就是未来的总统。这使得他的语气下意识的很确定,而奥巴马,一个对语言极度敏感的人,捕捉到了这种确定。 但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因为我已经做出了我的判断。" 陆泽说。"你知道贝尔斯登那笔。" 奥巴马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古尔斯比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奥巴马的脸上。他在等奥巴马的反应:是追问,是笑,是皱眉,还是别的什么。 奥巴马的反应是,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LanCe。" 他的声音比之前整场对话都轻。 "过去六个月里,我大概和几千个人说过话。捐款人、选民、议员、记者、顾问、志愿者。" 他把空了的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下。 "每一个人,每一个——在和我谈到未来的时候,都会用一个句式。'如果你当选的话'。'假设你赢了'。'万一你进了白宫'。" 他看着陆泽。 "我的竞选经理用这个句式。我的政策顾问用这个句式。给我写演讲稿的人用这个句式。甚至米歇尔偶尔也会用——虽然她用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当然知道你会赢但我不想说得太满'的语气。" "你是第一个不用的。"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 "而且你不用的方式不像是在拍马屁。拍马屁的人会说'您一定会赢'——那是在给我灌鸡汤。你不是。你只是……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被讨论。" "就像你不会讨论明天太阳会不会升起来一样。" 陆泽没有说话。 "贝尔斯登那笔。" 奥巴马重复了一下。"五百万。所有人都在笑。你没有犹豫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做出判断之前犹豫过。做出之后没有。" 其实是都没有。但陆泽不会这样说。 奥巴马看着他。 陆泽的话带着某种绝对的、不可动摇的、一旦决定就不再回头的特质。 奥巴马自己也有这种东西。 2007年2月,当他宣布参选总统的时候——一个只当了两年参议员的、四十五岁的黑人,整个华盛顿都在笑。"太早了。""没有经验。""等下一次吧。" 他没有犹豫过。 "你提到贝尔斯登。" 奥巴马的语气从刚才那种私人的、近乎闲聊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内省的深度。 "我第一次读你那封公开信的时候,七月份那封。有几秒钟,我想过你是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陆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又在他预料之外。 一个政客,一个做空者在一起谈理想主义? "信里那句话," 奥巴马说,"'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那不像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写的句子。对冲基金经理会写'我们认为市场存在被低估的尾部风险'。他们不会写那种——" 他在找一个词。 "...带着节奏感的东西。" "然后我提醒自己," 奥巴马说,"你是那个在贝尔斯登身上赚了七个亿的人。你不是理想主义者。你是华尔街最冷血的那种人。" "但有几秒钟,我还真想过。" 他看着陆泽。等着他的回答。 这句话是深层次的闲聊,但也同样是一种试探。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辆卡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从低到高再低,像一条缓慢的抛物线。 陆泽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 "理想是一种叙事。" 他的声音很平。 "叙事为现实服务。在我这里是这样。" 奥巴马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消化这句话。古尔斯比看得出来,奥巴马的大脑在做某种翻译工作。把陆泽的语言翻译成他自己的语言。 "理想是一种叙事。叙事为现实服务。" "希望"是一种叙事。 "变革"是一种叙事。 "YeS We Can"是一种叙事。 这些叙事为什么存在?因为它们能赢得选举。因为它们能动员选民。因为它们能让一个只当了两年参议员的黑人站在全国舞台的中央。 它们是理想吗? 是工具吗? 还是两者同时? 奥巴马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又不同。更真实,更苦,也更释然一点。 "你知道吗," 他说,"如果我在公开场合说'理想是一种叙事',我的竞选就结束了。" 奥巴马这句话算是默认了,他和陆泽对待所谓“理想”的态度大概是相通的。 "所以你不会在公开场合说。"陆泽说。 "不会。" "但你知道它是。" 奥巴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深度对话加上一整天的竞选活动,他的身体在抗议。他伸了一下腰,动作极其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古尔斯比注意到了。 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没有穿上,搭在手臂上。 "LanCe。" 陆泽也站了起来。 "今晚这场对话不存在。" "我知道。" 奥巴马看着他。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告别长了大约两秒。 "但如果在接下来几个月里——"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古尔斯比。 古尔斯比点了一下头。 奥巴马伸出手。 陆泽和他握了一下。 这次的握手比进门时长。 然后奥巴马转身走向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克利夫兰。早上八点。" 他对古尔斯比说。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把自己从这个房间的气氛里拉出来,重新接入明天的日程。 "车在楼下。"古尔斯比说。 奥巴马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亮,他的身影在那片光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 古尔斯比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个空矿泉水瓶。奥巴马坐过的那块沙发垫还有一个浅的凹痕。 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二分。 超时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转头看向陆泽。陆泽站在窗边,正在穿外套。他的动作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刚和下一任美国总统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痕迹。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古尔斯比说。 陆泽看了他一眼。 "他超时了将近一个小时。" 古尔斯比说。"我跟了他四年。他从来不超时。" 陆泽没有回应这个观察。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他明天几点的活动?" "八点。克利夫兰。三小时车程。" "那他应该去睡了。" 陆泽走向门口。 "你呢?"古尔斯比问。 "飞回纽约。"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斑。 "LanCe。" 陆泽停下来,回头看了古尔斯比一眼。 古尔斯比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你今晚来"。也许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某种更私人的、关于他自己在这场历史性对话中扮演的角色的感慨。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陆泽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陆泽没有离开,只是平静的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第154章 富尔德让步了? 地球的另一端。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首尔时间,清晨七点零八分。 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大楼,九层。 汝矣岛在这个时间还没有完全醒来。 从九楼的玻璃幕墙看出去,汉江的水面被一层极薄的、带着八月底特有的潮气的雾笼罩着。远处北汉山的轮廓在雾色里若隐若现。 全光宇坐在他办公桌后面。 姿势和过去三周的每一个早晨完全一样,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面前的彭博终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屏幕上是过去五个交易日的美股核心指数走势叠加图。蓝线是标普500。红线是金融板块ETF。黄线是雷曼兄弟的股价。 蓝线和红线在周一画出了一个极其陡峭的、几乎垂直向上的尖峰,然后从周二开始往下走。 到周五收盘的时候,这两条线都已经回到了周一开盘前的位置。 换句话说,两房接管所带来的那场盛大狂欢,市场只用了四个交易日就彻底消化掉了。 黄线,雷曼。 画得更难看。它在周一跟着整个板块跳空高开了百分之十六,然后从周二开始连续四天下跌。每一天的跌幅都比前一天大。到周五收盘的时候,雷曼的股价已经跌到了12.85美元。 全光宇盯着那条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视线移到屏幕的右下角。 雷曼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利差:478个基点。 这个数字在周一开盘时是407。也就是说,在裸卖空禁令依然有效、保尔森的火箭筒刚刚兑现、市场表面上还在"复苏"的这一周里,全球最精明的信用交易员们悄悄地把雷曼违约的概率定价提高了一档。 七十一个基点。一周。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朴室长走了进来。FSC金融市场分析组负责人。今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运动外套,很明显是周末被叫到办公室之后随手抓的。 "委员长。"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刚到。您要的最新报告——" "放桌上。" 朴室长把一份文件放在桌角,没有立刻离开。 全光宇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KDB那边。" 朴室长说,"闵行长二十分钟前来过电话。他说他今天上午有话想直接和您汇报。" 全光宇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应该是朴室长进来之前的某个时候泡好的。 "什么时候过来?" "他说他随时可以来。" "九点。"全光宇说。 上午九点零七分。 闵裕圣坐到了全光宇对面的椅子上。 他比上次出现在FSC的时候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种在过去几周里持续打跨洋电话、不停修改谈判方案、不停向首尔的内部反对者解释立场之后留下的、深入皮肤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极其挺括的深蓝色西装,但那件西装在他身上看起来有些空荡。 全光宇看着他,没有寒暄。 "说。" 闵裕圣放下面前的公文包。 "昨天晚上首尔时间十一点,理查德·富尔德通过他的私人渠道联系了我。" "嗯。" "他给了一个新的价格。" 闵裕圣停了一下。 "每股15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全光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闵裕圣,等他继续。 "委员长。" 闵裕圣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这个价格我认为已经到了可以考虑的范围内。如果我们在这个价位接手,相当于以折价拿到了一家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战略性股权——" "裕圣。" 全光宇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但闵裕圣立刻闭嘴了。 全光宇没有立刻继续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 全光宇说,"你给我的价格区间是六到八美元。" "是的。" "理查德当时给的是二十五。" "是的。" "你们之间的差距是十七到十九美元。两周之内,他从二十五降到了十五。" 全光宇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你觉得在这两周里发生了什么?" 闵裕圣看着他。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修辞性的,但他还是回答了。 "两房被接管。市场情绪恶化。雷曼的股价又跌了——" "不。" 全光宇说,"发生的事情是,理查德意识到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闵裕圣的表情变了。全光宇的话如同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来。 "在两周之前,理查德还相信美国政府会救雷曼。" 全光宇继续说,"所以他敢报二十五。他觉得自己有底牌,觉得美联储和者财政部能稳住市场,觉得他们会兜底,他有筹码和你们讨价还价。" "但在过去两周里,他看到了你和我都看到的同一件事,保尔森把火箭筒拿出来对着两房打了,市场没有稳住。"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美联储和财政部会不会救雷曼,在那之前雷曼会加速下坠。他现在不让步,以后他就没有让步的机会。" "理查德意识到了这一点。" 全光宇看着闵裕圣。 "裕圣,如果理查德是一个理性的卖家,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闵裕圣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全光宇,他听懂了。 "他应该尽快、以任何价格、把雷曼脱手。" 全光宇说,"因为任何价格,都比明天他可能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借不到钱、然后整个公司在七十二小时内消失要好。" "他给你的十五美元。" 全光宇说,"不是因为他不再傲慢了。" "是因为他的恐惧压倒了傲慢。" 闵裕圣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在过去三个月里,每一天都在和这些道理搏斗。 但他作为一个还想完成这笔交易、还想收购他的老东家、还想兑现李明博"世界韩国"愿景、还想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留下一笔属于韩国金融的国际化丰碑的KDB行长,他需要相信富尔德的价格反映的是雷曼的价值,而不是富尔德的恐惧。 但坐在全光宇面前,他没有办法继续相信那个版本了。 "委员长。"闵裕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如果……如果我们等。再观察一两周——" "裕圣。" 全光宇看了他一眼,"再观察一两周,理查德会再降到十美元。然后是八美元。然后是五美元。然后是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要决定一件事。是不是要在他归零的过程中的某一刻接手他。" "而你和我都很清楚,在那个过程中的任何一个价位接手,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们用韩国纳税人的钱,去买一个连理查德自己都已经放弃的、连保尔森都已经救不动的、内部黑洞深到没有人能看清楚底部的东西。" “你觉得,谁会为我们兜底?美联储?还是美国财政部?” 全光宇停顿了一下。 "价格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这个东西,不应该被装进韩国发展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里。" 闵裕圣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这场谈判结束了。不是十五美元让全光宇松动了。是十五美元让全光宇下定了决心。 "委员长。" 闵裕圣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疲惫,"青瓦台那边——" "青瓦台那边我会处理。" 第155章 全光宇的裁决 下午一点。 青瓦台的电话来了。 全光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总统经济首席秘书。 他接起电话。 "全委员长。" "金秘书官。" "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KDB和雷曼那边今天上午的进展了。" "听说了。" "总统希望今天下午能听一下您的评估。" 全光宇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准备好的、十一点前发给KDB的风险警示函的副本。 "金秘书官。" "嗯。" "FSC今天上午已经向KDB发出了正式的风险警示。建议KDB在当前市场环境下,不应推进对美国系统性重要金融机构的战略性股权投资。" 全光宇的语气很平,就像在阐述一件寻常的事务。 电话那头停了大约三秒钟。 "……委员长,您是已经发出了,还是正在准备发出?" "已经发出了。九十分钟前。" 又是一段沉默。 "委员长,总统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能够再进行一次跨部门协调——" "金秘书官。" 全光宇说,"FSC的风险警示是FSC的法定职责。它不是一份建议性意见,不需要跨部门协调。" "但是——" "另外。" 全光宇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今天下午三点,FSC会召开一场临时的媒体吹风会。议题是关于韩国金融机构在当前国际金融市场动荡背景下的风险管理原则。" 安静了两秒。 "……您要召开媒体吹风会?" "是的。" 电话那头明显感受到了一种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状态。 "委员长,请问这场吹风会是在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天上午十二点决定的。" 全光宇说,"邀请的媒体包括韩国经济新闻、朝鲜日报、中央日报、还有路透社、彭博社、日经新闻的首尔分社记者。" "……" "金秘书官,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电话那头的金秘书官在那一刻大概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等待青瓦台指示的下属监管者。 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做完所有动作、然后告诉他"我做完了"的、把自己的政治信誉和总统的国家战略绑在一起对赌的人。 "没有了。"金秘书官说,"我会向总统汇报。" 电话挂了。 全光宇放下听筒。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零四分。 他还有不到两小时来准备那份要在三点钟读出来的声明,但这对他来说足够了。 那份声明的草稿,他在过去三周里已经在脑子里写了不下五十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 下午三点。 FSC大楼五层的小型新闻发布厅。 全光宇走进来的时候,发布厅里大约有二十名记者。比FSC平时的吹风会多了将近一倍。 这是一个临时召集的、议题模糊的吹风会,但凡有点经验的财经记者都知道,这种"临时召集+议题模糊"的组合通常意味着重大消息。 他们都来了。 全光宇走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声明。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 他的声音和平时在任何公开场合一样,干燥、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今天临时召集这场吹风会,是因为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希望就当前国际金融市场环境下,韩国金融机构的风险管理原则,向公众做一次明确的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 "声明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FSC高度关注近期国际金融市场出现的系统性风险信号。包括但不限于:美国政府支持企业的资产质量问题,主要投资银行的流动性压力,以及全球信用衍生品市场的定价异常。FSC的研究部门和市场监测部门将继续对这些风险进行密切跟踪。" 发布厅里没有动静。这一段是标准的、不构成新闻的、监管机构在任何危机时期都会发布的开场白。 "第二部分。" "FSC认识到,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国际金融机构可能出现估值偏低、资产可比交易机会涌现的情况。这种情况确实为长期资本提供了潜在的战略性投资窗口。" 发布厅里有几个记者开始记录。这一段听起来像是FSC在为KDB收购雷曼背书的铺垫。 但全光宇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他翻到了声明的第三页。 "第三部分。" 他抬起眼,从讲台上方扫视了一下台下的二十名记者。 "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而不是由承担着国民财富管理责任的国家机构来牵头。" 发布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几支笔同时在纸上加速移动的声音。 全光宇没有停下。他在那句话之后,又补了一段。 "国家金融机构的资金来源具有公共属性。其投资行为必须以保护国民财富的安全性、稳定性和可持续性为首要原则。 当一项投资的潜在尾部风险无法被独立审计、无法被外部验证、无法被现有的风险定价模型所充分覆盖的时候,这项投资不属于国家金融机构的合理职能范围。" "FSC将根据这一原则,对所有韩国国有金融机构的海外重大股权投资进行严格的监管审查。" 全光宇没有说“我不同意韩国产业银行收购雷曼”,那太直白也太莽撞了。 但他说“国家金融机构不应当主导风险难以明确估计的投资”,“国家金融机构应当对纳税人的钱负责”时,没有任何人能从明面上挑出问题。 哪怕是总统。 他把声明放下。 "以上是FSC今天的正式声明。" "我不接受提问。" .... 他在走出发布厅的时候,听到身后那二十名记者已经几乎是同时拿起手机或者跑向门口。他们要去抢着发稿。 下午三点四十分。 韩国经济新闻的网络版率先发布了关于FSC声明的快讯。标题很朴素,但措辞精准。 《FSC全光宇:国家金融机构不应主导对全球投行的收购》 下午四点。 彭博社的首尔分社发出英文快讯,标题更直接: 【快讯】韩国最高金融监管机构暗示反对韩国产业银行与雷曼兄弟的交易:“管理国家财富的公共机构不应主导对全球投资银行的收购” 这条快讯通过彭博的全球分发网络,在两分钟内出现在了纽约、伦敦、东京、香港的所有彭博终端上。 全光宇的锤子落下了,声波以光速扩散。 第156章 切割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纽约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 曼哈顿还在睡觉。 布罗德街200号的五十层亮着灯。 这个点没有有人加班,但高盛集团全球交易监控中心的值班系统在四点零三分触发了一条一级推送,来自彭博终端的亚太区突发新闻。 它被自动分发到了所有预设了"LEH"、"KDB"、"KOrea FSC"关键词的高级终端上。 值班的风控分析师在四点零五分看到了那条推送。 他读完彭博快讯的全文,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条消息的级别超出了他的汇报权限。 于是立刻拿起桌上的保密内线电话,拨了首席风险官克雷格·史密斯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什么事。" 克雷格的声音带着被从深度睡眠中拽出来的沙哑和一丝本能的警觉。 在高盛担任首席风险官的人,手机永远不会调成静音。 电话在凌晨四点响起,意味着世界上某个地方出了问题,所以他不会感到被打扰,而是立刻进入警惕的状态。 "克雷格,首尔。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委员长刚刚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关于什么。" "关于KDB和雷曼。" 克雷格从床上坐了起来。 值班分析师把全光宇声明的核心段落念了一遍。 "——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而不是由承担着国民财富管理责任的国家机构来牵头..." 克雷格没有让他念完,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把全文发到我的加密邮箱。然后给劳埃德发同样的一份。标注一级。" "劳埃德现在..." "我知道现在几点。发。" 他挂断了电话。 克雷格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待了大约五秒钟。 他在组织语言。在凌晨四点叫醒你的CEO,你最好在他接起电话的头十五秒内把最重要的信息塞进去。 他拨了布兰克费恩的号码。 响了两声。 "克雷格。"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比克雷格预期的要清醒得多,也许他本来就没睡好。 过去这一周,两房接管后市场先涨后崩的那一周,这栋大楼里大概没有几个高管能睡得安稳。 "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委员长全光宇,首尔时间下午三点,大约一个小时前,召开了临时媒体吹风会。发表了一份正式声明。" 克雷格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核心内容就一个,国家金融机构不应主导对全球性投行的收购。" "彭博已经发了英文快讯。路透还没跟,但估计十分钟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 布兰克费恩在华尔街的交易台上待了三十年。在那三十年里,他听过几百条在凌晨打来的、改变第二天市场走向的电话。 他的大脑有一套在半梦半醒状态下依然能运转的应急处理系统,使得他能迅速推演信息对市场的影响。 四秒钟后,他开口了。 "他是公开说的?" 他再确定了一遍。 "公开的。媒体吹风会。韩国主要财经媒体加上路透、彭博、日经的首尔分社记者都在场。" "他说了'不应主导'。" "原文是'应当由私人部门主导,而不是国家机构牵头'。" 又是两秒钟的安静。 "他不仅否决了这笔交易。"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变了。 "他还关上了所有的门。" 克雷格没有接话。布兰克费恩不是在和他对话,他是在向自己传达他脑子里的推演。 "如果只是KDB单方面退出——闵裕圣自己决定不买了——市场的解读可以是'价格没谈拢'。留有余地。也许下周他们回来继续谈。也许换一个方案。也许KDB找个合作伙伴一起进。" "但全光宇用了这种措辞。用了一场公开的媒体吹风会。他不是在关闭KDB和雷曼之间的这一扇门。 他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每一个主权基金、每一个国有银行、每一个承担着公共资金管理职能的机构——" 布兰克费恩停了一下。 "这扇门对他们所有人都关了。" 克雷格在电话这端点了一下头。 "中东的主权基金不会来了。"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 "新加坡的淡马锡不会来了。中国的中投不会来了。不是因为全光宇能指挥他们。 是因为全光宇说出来的那句话,'无法被独立审计、无法被外部验证的尾部风险',这句话现在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有据可查的、来自一个主权级别监管机构的正式判断。" "任何一个主权基金的CIO,如果在这句话发出之后还敢去碰雷曼,他就得向他的董事会解释:为什么韩国的最高金融监管者认为这个东西的风险大到国家机构不应该碰,而你觉得你比他更聪明?" "没有人会冒这个风险。" 布兰克费恩吸了一口气。 "周一开盘。"他说。 克雷格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一早上九点半,纽交所的钟声敲响时,全光宇的声明会被全世界几十万台彭博终端上的交易员读到。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做出同一个判断——韩国人跑了。 没有买家意味着没有退路。没有退路意味着死亡倒计时。 雷曼的股价会暴跌。也许不是很多美元,毕竟股价已经从三十多美元跌到了十三,跌幅的绝对空间在压缩。但相对跌幅可能依然是毁灭性的。 更重要的是CDS。 雷曼的CDS利差会爆炸式走阔。也许从478跳到600。也许更高。 而CDS利差的走阔会触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雷曼的隔夜回购对手方会在看到CDS数字后,立刻收紧甚至停止对雷曼的融资。雷曼的资金池会开始以每小时几十亿美元的速度流失。 然后就是挤兑。 贝尔斯登式的挤兑。从"开始失血"到"彻底断气",贝尔斯登用了五天。 雷曼在这个被远星的公开信、IndyMaC的倒闭、两房的接管、以及现在全光宇的声明反复冲击过的市场里—— 也许更短。 "克雷格。"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在黑暗的卧室里极其清晰。 "在。" "今天几点能到办公室?" "六点。" "我六点半到。把FICC的核心团队叫起来。信用衍生品台、主经纪商业务线、还有风控的人。八个人以内。七点开会。" "议题?" "雷曼。"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更多。 但克雷格知道那一个词背后包含了什么。 三月份对贝尔斯登下达红色备忘录的那个夜晚,全面切断信用敞口、停止接受抵押品、停止信用衍生品更替。 那套程序的每一个步骤,克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他即将被要求再执行一次。 "七点。"克雷格说。 "七点。" 电话挂断了。 布兰克费恩坐在床边。卧室里完全黑暗。妻子在身后均匀地呼吸着,没有被吵醒。 窗帘遮得很严,但他知道窗外是曼哈顿上东区的凌晨四点。安静的、几乎没有车的、在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三十秒钟。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清醒了。肾上腺素在做它的工作。心率比正常值高了大约二十——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搏动。 他在想的不是要不要切断了雷曼的联系。 那个问题在全光宇的声明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秒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会再等其他的潜在买家的消息,或者美联储、财政部的动作,那就太晚了。 他在想的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从现在到雷曼真正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之间,高盛需要完成多少动作。 停止接受雷曼的抵押品。通知所有使用雷曼作为对手方的客户。 终止与雷曼之间的场外衍生品合约。清算未结算的头寸。 确保高盛的自营盘和做市盘上没有任何会因为雷曼违约而被引爆的地雷。 这些事情在贝尔斯登的时候花了大约一周。 这次他不确定有没有一周。 也许只有三天。 也许更少。 取决于周一开盘后市场的反应速度。取决于雷曼的隔夜回购对手方跑得有多快。取决于伯南克和保尔森在这周的动作。 还有一个问题,雷曼比贝尔斯登大,如果雷曼倒下了,不是被收购,而是破产,那会对和它紧密相连的其他机构产生巨大的连带影响。 高盛的断联会加速这个过程,让雷曼的反应时间更短。 其他机构的顾虑可能会多,但高盛不一样,高盛早已经持有了大量的雷曼CDS头寸。 不是为了盈利,正是为了对冲雷曼倒下对高盛的连带影响。 所以高盛可以跑,这就是高盛相比其他机构最有利的一点。 布兰克费恩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的刺激让他最后残留的一点睡意彻底消散。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四岁。布鲁克林出身。在高盛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大宗商品交易台的小交易员,一步一步爬到了这个位置。 他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一切。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需要做一件事: 在他的老同事,汉克·保尔森,在华盛顿决定雷曼的生死之前,先把高盛从雷曼的尸体旁边挪开。 不是因为他知道保尔森会做什么决定。 是因为不管保尔森做什么决定,救或者不救,高盛都不能站在一个会被砸到的位置上。 如果保尔森不救,雷曼死了,那些和雷曼绑在一起的机构会被拖下去。高盛不能是其中之一。 如果保尔森救了,以某种方式找到了买家或者注入了资金,那些在雷曼"死亡"过程中恐慌性抛售的人会亏钱,而那些提前做好了准备的人会安全着陆。 高盛必须是后者。 布兰克费恩关掉水龙头,擦干脸。 他走出浴室,在衣帽间里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和一条休闲裤,然后走向门口。 经过卧室的时候,他的妻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劳埃德?"声音含糊的,半睡半醒。 "办公室有事。"他压低声音说。 "几点?" "四点半。" 妻子没有再问。在过去三十年里,她已经习惯了丈夫在各种不可能的时间离开家。 "小心开车。"她说。然后翻回去继续睡了。 第157章 陆泽的周末 2008年8月31日,星期日。上午七点半。 上东区第五大道。陆泽公寓。 陆泽起床。 他昨天傍晚刚从俄亥俄飞回来。和奥巴马的会面比预定时间长了一个小时,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结束。 然后他独自开车回到哥伦布的私人机场,凌晨一点半起飞,三点四十分降落在新泽西的特伯勒机场。 回到上东区的时候已经四点多。 他睡了大约三个半小时。 但七点半还是醒了。这是前世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在穿越过来以后很快在这具身体被固定下来。 按照惯例,他应该沿着第五大道往北,进入中央公园跑个六英里。 但只睡三个多小时再长跑...嘶,陆泽想到了前世的死法。 算了,还是再睡一会吧。 九点起床。早餐是黑咖啡,全麦吐司,煮蛋。 九点半,陆泽坐到了书房的书桌前。 原主的书房是个摆设,和很多有钱人的书房一样。但对现在的陆泽,这件书房承载了他大部分的周末时间。 如果有人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会以为这是某个大学历史系教授的书房。 书架上的书大致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金融史。 从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的《疯狂、恐慌与崩溃》到约翰·加尔布雷思的《1929年大崩盘》,从迈克尔·刘易斯的《说谎者的扑克牌》到罗杰·洛温斯坦的《天才陨落》(写的是LTCM)。 第二类是经济学经典。 凯恩斯。哈耶克。弗里德曼。明斯基的《稳定经济中的不稳定性》——他翻得最多。 第三类是回忆录和传记。 摩根的传记。索罗斯的几本书。沃尔克的回忆录。各种华尔街高管的访谈集。 但陆泽真正读得最仔细的,是这一类里几本特殊的书。 那些他在前世读过、但在这一世还没出版的书。 伯南克的《行动的勇气》——2015年出版。 保尔森的《峭壁边缘》——2010年出版。 盖特纳的《压力测试》——2014年出版。 安德鲁·罗斯·索尔金的《大而不倒》——2009年出版。 这些书在2008年8月31日这个时间点都还不存在。它们的作者要么还坐在他们各自的位置上、还没有经历他们将要经历的事情,比如索尔金,还在《纽约时报》的办公室里写他每天的财经报道,还不知道这个秋天会给他足够的素材写一本几十万字的纪实文学。 但陆泽读过那些书。在前世。 他在2010年代和2020年代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2008年。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穿越,但他对金融史本身就有一种近乎职业病的兴趣。 他读保尔森的回忆录的时候,注意到了保尔森反复提到的那个细节:他在那个九月的胃痛、他每天吞胃药的次数、他在国会面前的那种"我已经拿不出更多政治资本"的疲惫。 他读伯南克的书的时候,注意到了伯南克对那个周末会议的描述,他承认他和保尔森在"是否救雷曼"这个问题上没有真正的分歧。所谓的"分歧"是后来叙事的产物。 在那个周末,伯南克选择了配合,而不是独断。 他读盖特纳的书的时候,注意到了盖特纳描述纽约联储那个周末会议时的笔调:一种"我们试过了,但每条路都被堵死了"的、近乎宿命论的克制。 而索尔金那本书——一个现场记者用几百次访谈拼凑出来的、关于那个九月每一个小时发生了什么的全景,给了他最具操作性的细节。 比如巴克莱在最后一刻被FSA叫停的时候,鲍勃·戴蒙德的反应。比如保尔森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对盖特纳说的那句脏话。 比如华尔街那个三百亿的财团方案,是怎么在周日下午成立、又在周日晚上随着巴克莱的退出而崩塌的。 这些细节,普通的穿越者不会记得。 他们只会记得"雷曼在某月某日破产了"这种宏观事实。 但具体到那个周末每一个小时的决策路径、每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每一条救援方案为什么失败——这些需要专门去研究。 陆泽研究过。所以他记得。 但记忆是关于原历史的。而原历史已经被他自己改写了,所以他要重新推演。 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 两房在一周前被接管了。提前了两周。这是他自己用七月七日的那封公开信,加上后续一系列动作,主动加速的结果。 然后,全光宇在首尔召开了那场新闻发布会。 那场发布会是一个很大的意外。 陆泽看着那张白纸,承认这一点。他不可能预料到那些监管者的想法。 他知道在原历史上,KDB对雷曼的收购最终失败了。 但失败的方式是渐进的——KDB和雷曼的谈判一直拖到九月初,然后在九月第一周慢慢淡出,最后在某个不那么戏剧性的时间点正式宣告破裂。 但在这个时间线里,全光宇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召开了公开的新闻发布会。他用FSC委员长的官方身份,公开宣告"国家金融机构不应主导对全球投行的收购"。 这不是渐进的退出。而公开的、决绝的撤退。 陆泽不完全清楚全光宇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他自己内部的政治考量——李明博的"世界韩国"愿景把KDB往火坑里推,全光宇作为监管者需要一次足够公开的表态来锁住自己的立场。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在这个时间线里,"雷曼救援路径"中"亚洲战略投资者"这一支,提前了将近两周被彻底关闭。而且关闭的方式比原历史更公开、更具传染性。 这影响很大。 陆泽在白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在这个被改写的时间线里,雷曼能被救吗? 不是"会不会被救"。是"能不能被救"。 这个区分很重要。"会不会"是一个关于决策者意愿的问题。"能不能"是一个关于客观条件的问题。 第158章 雷曼的死因 媒体的叙事,以及大多数事后回顾2008年的研究,通常聚焦在"保尔森冷血地决定不救雷曼"上。好像这是一个纯粹的意志问题。 但真实情况复杂得多。 在前世他读过的所有研究里,最容易被普通读者忽略的恰恰是"约束条件"这个维度。 雷曼之死不是一个决定,是一个均衡——所有救援路径同时失败之后留下的唯一可能。 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线里重新确认这个均衡是否成立。 陆泽开始列救援路径。 路径一:美联储独立救援。 法律工具:联邦储备法第13条第3款。允许美联储在"异常和紧急情况"下向任何机构提供贷款。 理论上,这条路在法律上是通的。 但有一个关键约束——§13(3)要求贷款必须有"充足担保"。 如果美联储要按§13(3)放贷,它需要接受雷曼的资产作为抵押品。 雷曼的资产是什么? 商业地产、CDO、有毒的MBS、Level 3资产。 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远低于账面价值——这恰恰是雷曼出问题的根本原因。 如果美联储接受这些抵押品按账面价值放贷,那美联储就是在明知会亏损的情况下注入纳税人的钱。 这不仅在法律上有问题,在事后的国会调查中会成为伯南克和美联储法律顾问的灾难。 而且贷款能做的是续命。续命的目的是争取时间找到买家或者等国会批钱。 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雷曼的问题,即如果保尔森不准备向国会要钱来资本注入,也找不到合适的买家,那么贷款是没有意义的——无非是让雷曼晚一点死。 路径二:财政部直接注资。 陆泽连完整的分析都不需要写。他直接在路径二下面写了几个字: 无国会授权。 TARP法案在前世的时间线上是10月3日通过的,也就是雷曼破产之后两周多。在那之前,财政部手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救助一家私人投行的资金。 而在现在,保尔森的政治资本被两房接管消耗得更早。如果说在原历史里保尔森到了九月还有一些剩余的政治信誉可以用来推动应急方案,那在这个时间线里,他的政治信誉账户在八月底已经透支了。 你保尔森当时信誓旦旦说不用“火箭筒”只是吓唬一下市场,结果没到一个月就用了。 两房确实不能倒,行,议员们捏着鼻子认了。 现在你又要几百亿救雷曼,一个因为贪婪把自己弄到半死不活的私人投行? 别逗你国会笑了。 路径三:华尔街联合救援。 这是前世真正接近成功的路径。 那个周末,盖特纳在纽约联储召集了华尔街主要机构的CEO。讨论的是一个分摊损失的方案——每家投行出几十亿,凑成一个大约三百亿美元的财团基金,专门用来吸收雷曼资产负债表上的有毒部分。 很多叙事里简化为“华尔街不愿意出钱”,但实际情况是,华尔街真的凑出了那笔钱。 三百亿。在周六下午基本谈成了。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条件——必须有一家机构愿意收购雷曼剩下的"好"部分。 三百亿不能独立救活雷曼。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是六千多亿美元规模。 三百亿只能填补有毒资产的损失。剩下的部分需要被某家健康的机构吸收,作为一个完整的、有持续运营能力的实体。 所以路径三的成败完全取决于路径四。 路径四:战略收购。 候选人有两个:巴克莱和美国银行。 陆泽在纸上把这两个名字并排写下来。 巴克莱。 英国第二大银行。鲍勃·戴蒙德,巴克莱投行部门的CEO,在原历史里那个周末极其想买雷曼。条款基本敲定。三百亿的财团方案作为配套,吸收掉雷曼那些最毒的资产。剩下的"好雷曼"由巴克莱接手。 然后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介入了。 普通公众事后最容易误解的一个细节:媒体的叙事通常是"英国监管层在最后一刻否决了收购"——好像FSA是出于某种保守的、莫名其妙的理由阻止了一个明可以救命的交易。 但真实情况复杂得多。 陆泽在巴克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股东投票。 英国上市公司的股东投票要求——这是一个在英国法律里极其严格的程序。任何超过特定规模的收购,都需要召开股东特别大会。法定流程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 也就是说,从巴克莱宣布收购到完成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转移,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雷曼的运营怎么办?它每天需要数千亿美元的回购融资。它的交易对手、客户、员工都需要知道"现在是谁在为雷曼背书"。 巴克莱给出的方案是:在这一个多月的过渡期内,由美联储为雷曼的全部运营提供担保。 美联储拒绝了。 不是因为美联储"不想救"。 是因为这种担保意味着,如果巴克莱的股东在一个月后投票否决收购(在市场持续恶化的情况下,这完全可能),美联储就会独自承担一个雷曼资产池。一个开放式的、不确定的、可能高达千亿美元的资产池。 这不是一笔有担保的贷款。这是一张空白支票。美联储可能因此背上数以千亿的坏账。 伯南克的法律顾问不会让他签这种支票。任何一个理性的中央银行家都不会签。 而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巴克莱方案的成功率比原历史更低。 为什么? 因为市场恐慌的浓度更高。FSA在评估"如果给巴克莱的股东四十五天,他们投票通过的概率"时,看到的市场环境比原历史更糟。 雷曼的股价在更早的时间点跌得更深。FSA的内部评估会更倾向于"股东大概率会否决",这让他们更倾向于一开始就否决豁免。 美国银行。 陆泽对美国银行的判断更加直接。他在前世的研究中对刘易斯在2008年9月那个周末的决策路径极其熟悉——刘易斯没有选择雷曼。他选择了美林。 为什么? 雷曼:资产负债表黑洞深、品牌相对弱、交易类业务为主、CEO人际关系紧张。 美林:资产负债表黑洞同样深、但品牌强("轰鸣的母牛"是美国零售经纪业务的图腾)、有一万六千名财务顾问、客户资产万亿规模。 对刘易斯来说,如果他要在两个有毒标的中选一个,美林是更好的选择。 路径五:国有化。 理论上这是最直接的方案——美联储以之后救AIG的方式救雷曼,提供巨额贷款换取控股权,本质上把雷曼变成一家国有机构。 陆泽不需要花时间分析这条路径。他直接在纸上写: 意识形态上绝无可能。投行国有化,这在某些地方——比如欧洲的某些国家,是阻力不大的。 但在美国,对一个共和党政府,在大选前两个月去用纳税人的钱国有化一家华尔街投行,是政治自杀。 而且,投行不像保险公司那样适合被国有化。AIG的核心业务是相对被动的保险合同,可以由政府托管管理。 投行的价值在于人,核心交易员和银行家在国有化后会立即跳槽。 投行的价值在于市场信心,一旦被政府接管,客户和对手方会加速逃离。 国有化雷曼可能救不活雷曼,只是让政府接手一个正在失血的空壳。 这条在后世被很多金融界人士认为“应当走”的路,在当时是绝无可能的。 陆泽放下铅笔。 他看着那张已经被写满了的纸。 五条路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死结。 路径一(美联储独立):法律约束 +治标不治本。 路径二(财政部):无国会授权。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国会的容忍度更低。 路径三(华尔街联合):依赖路径四。 路径四(战略收购):巴克莱被英国程序卡死,美国银行不会选雷曼。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巴克莱的成功率更低。 路径五(国有化):意识形态红线。 并不是一定说绝无可能成功,但要他做出判断的话,成功概率趋近于0. 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做了某一个具体的错误决定。是因为所有的约束条件,法律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人格的、认知的、时间的、结构的同时收紧。 任何一个约束被打破,雷曼都可能活下来。但要全部同时被打破,需要的不是常规决策,是奇迹。 而且在这个时间线上,约束比原历史更紧。 每一个变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移。 如果说在原历史里,雷曼活下来的概率是百分之五—— 在这个时间线里,那个数字大概是百分之一。 或者更低。 然后陆泽做了一件他原本没打算做的事,他在纸的另一面,开始推演一个具体的问题:雷曼会在哪一天死? 9月15日是前世的日期,但现在显然不会是。 他需要从流动性消耗的速度来反推。 雷曼当前可自由调配的现金,根据公开数据加上他自己的判断——大约一百亿美元。每天的隔夜回购展期需求大约在一百五十到两百亿之间。 在原历史里,到了九月第二周,这个展期的失败率开始快速上升。每天有几十亿到上百亿的回购续不上。 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KDB提前公开退出、市场恐慌浓度更高、各家机构对雷曼的对手方风险评估更早地达到警戒线——这个进程会比原历史快多少? 陆泽估计:快一周左右。 也就是说,原历史中"雷曼撑不下去"的那个时刻——大约是9月12日到14日的周末——在这个时间线里会提前到9月5日到7日的周末。 下周。 9月7日那个周日。如果他的推演正确,那将是被改写后的雷曼周末。 这个预测只需要他知道,而他接下来需要为这个可能的剧本做好准备。之前的宏观经济看跌组合是足够的,而且很稳。但是如果你能确定出一个更具体的时间,那么你还可以赚一笔快钱。 明天(周一)是劳工节假期,市场不开盘。他还有时间琢磨仓位。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的《1929年大崩盘》。1955年初版。陆泽手里这本是1979年的再版。 他翻到中间。一个他在前世翻过很多次、这一世又翻过几次的位置。 加尔布雷思在那一章里描述了1929年10月23日,那个真正的崩盘开始之前的那个星期三的华尔街的状况。所有人都觉得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市场前几天的剧烈波动看起来像是触底了。乐观情绪在重新回归。 加尔布雷思写道: "灾难的特征之一是,在它真正开始的前夕,所有人都极其确信它不会发生。" 陆泽看着这句话。 他读这本书已经读过至少七八次了。每一次读到这一段他都会停一下。 它每一次都是真的。1929年是这样。1987年是这样。1998年是这样。2000年是这样。2008年也会是这样。2020年和2022年也是这样。 下周。 陆泽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八月最后的周日。十点二十五分。 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可以再读几个小时的书。今天下午他打算翻一沃尔克的回忆录,做一些更长期的、关于央行独立性的思考。 他会做一份简单的午餐和晚餐。一个人的简单饭菜。也许是煮一些意面,配一点橄榄油和盐。 他不会做复杂的菜。他对食物的态度和对很多其他事情的态度一样,能维持身体运转就够了。 但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天和伊莎贝拉在吃小笼包时关于周末的对话。 或许他应该尝试做一些更可口的东西,陆泽想。 但首先,在做这些事之前—— 陆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安静的、阳光明媚的纽约八月最后的早晨。 中央公园的树梢还是绿的,但已经能看出一些叶子开始泛黄。第五大道上偶尔有几辆出租车经过。一个遛狗的老人慢慢走过对面人行道。一切看起来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日上午一模一样。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是这座城市作为"金融首都"的旧时代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周末。 下一个周末,9月6日和7日,大概会是华尔街历史上最长的一个周末。所有的命运都会汇聚到那六十五个小时里。然后在9月8日周一上午,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而远星也会不一样。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架前,抽出了沃尔克的回忆录。 第159章 扫射 2008年9月2日,星期二。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劳工节假期结束了。华尔街从三天的沉睡中醒来。 陆泽比所有人都早到。 七点十五分他就坐在了主办公室的桌后,拉出了一张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两组指令。 第一组标题是"AU"。黄金。 从国债里抽出六亿,转入COMEX黄金期货和GLD。两到三倍杠杆。短线。 第二组标题画了一个散弹枪的简笔画。 下面是三个圈。 第一个圈:"XLF",后面打了个勾。 第二个圈:GS(高盛)、MS(大摩)、JPM(摩根大通)、C(花旗)、BAC(美国银行)。 标注:每家500-1000万,合计约3000万。 第三个圈:密麻麻的名字。WFC、WB、WM、STI、FITB、RF、KEY、NCC、MET、HIG、LNC、PRU。 (均为大型区域性银行与保险巨头) 标注:每家200-500万,合计约3000万。 总预算:接近一个亿。标的数量:二十多只。 七点五十分,伊莎贝拉到了,她泡了两杯咖啡,端到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她把咖啡放在桌角,看到了那张清单。 "两件事。今天开始执行。" 伊莎贝拉拿出平板。 "第一,黄金。从国债里抽六亿,转COMEX期货和GLD。两到三倍杠杆。分三到五天建完。" "明白。" "第二。" 陆泽把清单推到她面前。 伊莎贝拉低头看。三个圈。二十多个标的。全是PUt。全是深度价外。 她的目光在清单上停留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 “.....” 然后她抬起头。 "所有金融机构?" "所有能买到的。" "摩根大通?富国?" "包括。" "太阳信托?五三银行?" "包括。" "保险公司?哈特福德?林肯国民?" "包括。" 伊莎贝拉看着那张清单。还是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她跟了陆泽六个月,已经习惯了他做出看起来不合常理的决定。但这一次,她需要多花几秒钟来理解。 "行权价?" "深度价外。当前股价往下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要平值,不要浅度。只要深度的。" "到期日?" "十月或十一月。一到两个月。" "总预算?" "一个亿以内。实际能花出去多少取决于流动性。"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记录。然后她停下来。 "老板,我理解CDS和标普PUt的逻辑。那些是在赌金融体系恶化。但这个——" 她指了指第三个圈里那些名字。 "太阳信托。五三银行。哈特福德金融。这些公司和雷曼的关联性很弱。 它们不是投行,不依赖隔夜回购,没有大量的CDO敞口。买它们的深度价外PUt——" 她看着陆泽。 "你在赌什么?" "不是赌方向。"陆泽说。 伊莎贝拉等着他继续。 "如果雷曼破产。真正的破产,不是被收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信贷冻结。连锁违约。系统性恐慌。" "对。在那种级别的恐慌里,市场会怎么反应?" "所有风险资产暴跌。金融股首当其冲。" "对。但不只是'暴跌'。" 陆泽喝了一口咖啡。 "在系统性恐慌中,市场不区分好坏。它不会说'高盛的资产负债表比雷曼干净,所以高盛只跌百分之十,雷曼跌百分之九十'。它会说'所有金融机构都可能是下一个雷曼'——然后把所有金融股一起砸下去。" "包括摩根大通。包括富国。包括那些和次贷几乎没有关系的地区银行。" 伊莎贝拉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逻辑。她理解"恐慌不分好坏"这个概念,贝尔斯登倒下的那一周,整个金融板块都跌了,包括那些基本面完全没问题的公司。 但她还没有完全跟上陆泽的下一步。 "所以你在赌所有金融股都会跌。" 她说,"但如果只是赌跌幅,我们已经布局了XLF。为什么要分散到二十多只个股上?而且为什么只要深度价外?" "因为我赚的不是跌幅。" 陆泽说。 "我赚的是波动率。"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期权的价格由两部分构成。内在价值和时间价值。时间价值的核心驱动因素是隐含波动率。" "当恐慌爆发的时候,所有金融股的隐含波动率会同时飙升。不是从50涨到60。是从25涨到80。甚至100。" "深度价外的期权在这种环境下会发生什么?它的Delta很小,标的跌百分之二十,它的内在价值可能还是零。但它的Vega很大,IV每涨一个点,它的价格就涨一截。当IV从25飙到80——涨了55个点——" "非线性的价值膨胀。"伊莎贝拉接上了。 "对。一个权利金一毛钱的深度价外PUt,在IV暴涨之后可能变成两三块钱。二三十倍。即使标的股价根本没有跌到行权价。" 伊莎贝拉看着那张清单。 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是"深度价外"而不是平值。 平值期权的Vega相对于它的价格来说没那么极端,波动率加成的倍数效应不够大。 她也理解了为什么是二十多只标的而不是只买XLF——因为那些中型银行和保险公司的隐含波动率现在还"和平时期"的水平,三十几。 而大行的IV已经被市场的担忧推高到了四五十。从二十到八十的变化量,比从五十到八十大一倍。那些"没人在意"的标的,反而是Vega收益最大的。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恐慌真的会全面爆发。" "对。" "而恐慌全面爆发的前提是,雷曼真的破产。不是被收购。" "对。" "你确定了?" 陆泽看着她。 "确定了。" "好。"伊莎贝拉说。 然后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建?" 陆泽看着她。 "之前没想到这一层。" 伊莎贝拉的记录动作停了一下。 "CDS覆盖了信用端。标普PUt覆盖了指数端。XLF覆盖了板块端。我以为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 "但周末我重新想了一遍。波动率的暴涨是一个独立的收益来源。它不等同于标的下跌。 而且那些中型银行和保险公司——它们的IV还在二十几。做市商在用和平时期的模型定价。这意味着它们的深度价外PUt现在极其便宜。" "如果我两周前就想到了这一点,建仓成本会更低,时间窗口也更宽裕。只是波动率在期权定价中占主导,是个很罕见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开始也不晚。一个亿的权利金。如果错了,归零,可以承受。如果对了,可能有几十倍的收益。风险收益比足够不对称。" 伊莎贝拉看着他。 六个月来第一次听到"之前没想到"。 "明白了。"她说,"我让林涛来执行。" "嗯。大行分三到四天。中型银行和保险公司放最后,能买多少买多少。不要扫盘口。只挂限价单。可能会剩很多,无所谓。" "好 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向门口。 第160章 投行百态 华尔街的另一侧。 周二上午十点十五分。高盛集团,布罗德街200号。 FICC部门的信用衍生品交易台上,一个初级交易员在处理当天的第一批交易确认时,注意到系统弹出了一个他以前没见过的红色弹窗。 【内部风控指令 — 即时生效】 对手方:雷曼兄弟控股公司(LEH) 指令:暂停接受所有以雷曼兄弟发行或担保的证券作为回购交易抵押品。已有交易维持至到期,不予展期。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高级交易员。 高级交易员也收到了同样的弹窗。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在系统里逐笔标记所有涉及雷曼抵押品的未到期回购合约。 这个动作在技术上极其平凡。只是在一个数据库里给几百笔交易打上一个标签。 但它的含义是:高盛刚刚告诉雷曼,你的东西我不认了。 之前是打折认,是多收利息。 现在是不认。 高盛是最快的。 布兰克费恩不需要等KDB的新闻发酵完毕才做决定。 他在上周末就已经让克雷格·史密斯准备好了这道指令。周一早上九点半开盘,九点三十一分指令就进了系统。 对布兰克费恩来说这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决定。 他在过去两个月里做过极端情景的压力测试,他盯着那些聪明人们的持仓看了很久,他比华尔街大部分人都更清楚雷曼的资产负债表里藏着什么。 而且高盛的自营盘在雷曼的方向上有敞口,高盛也准备好了雷曼的CDS。 切断信用线不仅是风控。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加速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结局。 上午十点三十二分。摩根大通。 摩根大通的动作几乎和高盛同步,但动机不同。 它是雷曼最主要的清算银行之一。 雷曼每天通过摩根大通的系统处理几百亿美元的证券交割和资金清算。 如果雷曼突然死了,那些还在管道里没有清算完毕的资金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所以摩根大通不是在"惩罚"雷曼,它是在保护自己的管道。 今天上午,摩根大通的风控部门给雷曼的财务团队发了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鉴于近期市场状况,摩根大通要求雷曼在今日营业结束前追加50亿美元的现金保证金至清算账户。 五十亿。不是五千万。不是五个亿。 相当于雷曼当前可自由调配流动性的大约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邮件的措辞极其礼貌。没有人会在邮件里写"因为我们觉得你快死了"。 雷曼的新任CFO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手上的咖啡杯停在了嘴边。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流动性管理主管。 "我们账上现在能动的现金有多少?" 电话那头敲了一阵键盘。 "账面上的流动性池子大约还有四百五十亿。其中两百五十亿已经被各种抵押品承诺和保证金要求锁定了。真正能自由调配的,今天开盘前大概一百八十到两百亿。" "摩根大通要五十亿。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我们明天的隔夜回购展期怎么办?续签率如果继续掉——今天到期的回购合约有一千二百亿。 如果续签率从92%降到80%,那就有两百四十亿需要用现金偿还。划给摩根大通五十亿之后我们只剩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亿,明天再掉一轮……" "一步一步来。"CFO说,"先划给摩根大通。不划的话今天下午就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高盛和摩根大通是第一批动手的。 其他人慢一些。而且慢的方式各不相同。 摩根士丹利在下午才发出了内部指令。措辞比高盛温和得多,不是"暂停接受",是"提高折扣率"。雷曼的抵押品还能用,但打的折比昨天狠了百分之十五。 这种犹豫不是因为摩根士丹利对雷曼更有信心。 是因为摩根士丹利自己的处境也不好,它的资产负债表上也有大量的有毒资产。 如果它对雷曼动手太狠,市场会立刻问一个问题——"你对雷曼这么不客气,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快不行了?" 切断别人的信用线等于向市场承认"我认为投行之间的互信已经崩塌了"。而这个信号会反噬到自己头上。 当然,如果这个举措是高盛做的,那么市场又是另一幅嘴脸。 毕竟高盛在雷曼身上的风险敞口比摩根士丹利干净得多。 所以摩根士丹利选择了一个中间地带。不切断,仅仅是收紧。 美林更犹豫。 美林的资产负债表烂得和雷曼差不多,塞恩上个月已经在和美国银行的刘易斯接触了。 此刻美林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市场对"投行互信崩塌"的联想。 所以美林在周一几乎没有对雷曼做出任何动作。至少在台面上没有。 花旗的反应最耐人寻味。 花旗自己是"大而不能倒"的典型标本。它的Level 3资产比雷曼还高。 它的存续依赖于同一个信念——政府不会让系统性重要机构倒闭。 如果花旗带头切断雷曼的信用线,等于在否定这个信念本身。而这个信念恰恰是花旗自己活着的最重要依据。 所以花旗做了一个极其精分的决定,把银行间拆借额度砍了一半。 风控主管建议砍到零。业务部门的人反对:"如果我们完全断掉雷曼,消息会泄露,市场会恐慌。然后他们会来问我们的额度够不够。" 一半。妥协的产物。 镜头切换到老欧洲。 德意志银行的纽约交易台在下午做了一个技术性的调整:将雷曼的内部信用评级手动下调一档。保证金要求自动上浮百分之十五。 动作不大,但好歹有个方向。 巴克莱看到的是另一面。 巴克莱资本的总裁鲍勃·戴蒙德正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全光宇的声明让他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KDB(韩国发展银行)彻底出局了。 雷曼现在只有巴克莱这一个买家,这意味着他可以把收购价压到一个极其残忍的数字。 如果能以一个超低价把雷曼的投行业务吞下,而且不承担那些烂成狗屎的不良资产,那么巴克莱银行将一举跻身顶尖。 他焦虑的是时间。 “英国FSA(金融服务局)那边怎么说?”戴蒙德问首席法务官。 “他们坚持认为,收购一家美国投行属于重大交易,必须经过巴克莱股东大会的特别投票。走完法定程序最快需要三十天。” “三十天?!” 戴蒙德猛地转过身。 “你看看雷曼今天的盘前走势!全光宇把所有的亚洲资金都吓跑了,华尔街正在切断它的流动性。你觉得雷曼还能活三十天?三十个小时我都怀疑!” “所以我们需要美国政府在过渡期内提供兜底担保,或者想办法绕过英国的公司法。”法务官无奈地摊手。 戴蒙德咬着牙。他想要雷曼的北美业务,他想要那个华尔街顶级玩家的身份。 雷曼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雕,他必须在它化成水之前把它搬进巴克莱的冷库。 “去催律师。去给纽约打电话。” 戴蒙德下令,“告诉富尔德,他没别的选了。想办法联系一下伦敦,看看有没有特赦的可能!” .... 巴黎。拉德芳斯金融区。法国巴黎银行(BNP)总部。 下午三点。高级风控主管让·保罗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部门例会。 由于美国人在过劳工节,昨天的欧洲市场异常平静,今天虽然美国开盘了,但欧洲人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初秋周二。 让·保罗端着一杯浓缩咖啡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今天的《金融时报》欧洲版。 他在第二版的角落看到了关于韩国FSC声明的简讯。 “韩国人退出了雷曼的谈判。”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则新闻的含义。 雷曼的股价今天肯定要大跌。美国的同行们大概会很头疼。 不过BNP和雷曼的直接衍生品敞口一直控制在安全线内,上个月也已经缩短了融资期限。问题不大。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对讲机。 “朱利安,你进来一下。” 一分钟后,一个二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初级量化分析师走进了办公室。 “朱利安,你看到韩国人的新闻了吗?” 让·保罗指了指报纸,“雷曼在亚洲的融资渠道基本断了。这周他们的信用利差肯定要飙升。” “看到了,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跑一个压力测试。查一下如果我们持有的那些关联CDO里的雷曼违约概率上升50%,对我们第三季度的盯市利润会有多少拖累。” 让·保罗的语气很平缓。这在投行里属于标准的“预防性风控动作”。 朱利安在笔记本上记下要求,然后抬头问了一个投行打工人最常问的问题: “好的。这个报告您什么时候要?” 让·保罗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周二,明天他要去法兰克福开会,周四要见几个大客户。 “不急。” 让·保罗摆摆手,“这周五下班前给我就行。做详细点,顺便把欧洲同行的交叉敞口也带上。” “明白,周五下班前。” 朱利安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的屏幕上开着三个EXCel表格,一个是今天下午必须交的合规月报,另一个是明天的流动性例行审查。 雷曼的压力测试?老板说了“不急”。 朱利安熟练地在桌面上建了一个名为“Lehman_StreSS_TeSt_Sep”的空文件夹,然后把它拖到了待办事项列表的最底层。 第161章 雷曼的呐喊 2008年9月2日。下午四点。 雷曼兄弟总部。第七大道七四五号。三十一层。 理查德·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整个办公室。 他的右手攥着一只水晶威士忌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变得寡淡。 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 往南看,能隐约看到世界金融中心的轮廓——美林的总部。 往东,是公园大道上那些他曾经每周都会出入的私人会所。 再往东一点,是高盛。 富尔德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 三个月前。六月。汉普顿。 布兰克费恩的高尔夫球场,第七洞的果岭边上,两个人站在遮阳伞下喝冰茶。 "迪克," 布兰克费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布鲁克林式的亲热语气说: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媒体那些东西别放在心上。埃因霍恩那种人,靠PPT吃饭的,你理他干什么?" 富尔德记得自己当时也笑了。他甚至觉得劳埃德那个笑容还挺真诚的。 "劳埃德," 他说,"雷曼一百五十八年了。我们什么没见过?" 布兰克费恩举起冰茶杯碰了一下:"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友谊。 那个词现在在富尔德的脑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反复烙印。 三个月后的今天,这位"朋友"的公司在周六凌晨,凌晨,就启动了对雷曼的全面信用切割。 NOvatiOn冻结。回购不续。抵押品折扣率上调。 富尔德是今天上午十点才从自己的风控团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不是布兰克费恩告诉他的。不是一个电话,不是一条短信,甚至不是一封他妈的邮件。 他是从自己的清算部门那里听说的——"高盛拒绝处理我们的三笔NOvatiOn请求,理由是'内部风控调整'。" 内部风控调整。 富尔德把威士忌杯重地放在窗台上。冰块在杯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高盛的NOvatiOn冻结通知。措辞冰冷,像是从模板里复制粘贴的。没有署名人。没有"遗憾"。没有"如疑问请联系"。 第二份:摩根大通今天下午发来的三方回购折扣率调整函。 措辞稍微客气一点——"鉴于当前市场环境"——但本质一样:你的抵押品在我们眼里不值那么多钱了。多交保证金,或者滚。 第三份:巴克莱。 富尔德拿起第三份文件。这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通过律师转来的非正式报价框架——不是正式要约,只是一份"讨论基础"。 巴克莱愿意收购雷曼的核心业务。价格区间:每股三到五美元。 三到五美元。 雷曼今天的收盘价是七块。三个月前是四十块。一年前是六十五块。 三到五美元。 富尔德把文件扔回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这不是收购。这是抢劫。这是趁火打劫。这是在一个人躺在地上流血的时候,蹲下来翻他的口袋。 但让富尔德真正愤怒的不是价格本身。 让他愤怒的是巴克莱的附加条件:只要投行和交易业务。 不要商业地产。不要ArChStOne。不要那些Level 3资产。 他们想要的是雷曼的肌肉和骨骼。他们要把内脏留给富尔德自己处理。 "他们以为我是什么?" 富尔德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制的颤抖,"一个清仓甩卖的杂货铺老板?" 但愤怒的底层,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在蠕动。 恐惧。 但富尔德从来不相信雷曼会死。 一百五十八年。比南北战争还老。比两次世界大战都老。它不会死。 他恐惧的是另一种东西:失控。 三个月前,他还能决定谁来见他、谁等着、谁被拒之门外。 KDB的闵裕圣打电话来,他可以说"告诉韩国人我们不急"。 路博迈的剥离方案,他可以在旁边写下"一百亿"然后把所有低于这个数字的人赶出会议室。 现在? 现在高盛不接他的电话。摩根大通在单方面修改合同条款。巴克莱出了一个侮辱性的价格,而他的律师建议他"认真考虑"。 韩国人走了。中东人没回复。美国银行上周突然对美林表现出了"浓厚兴趣"——这意味着他们也放弃了雷曼。 但即使在这种时刻,富尔德的大脑里依然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比恐惧更古老,比愤怒更顽固。 那个声音说:美联储不会让雷曼倒。 逻辑很简单。 三月份,贝尔斯登出了问题。贝尔斯登比雷曼小。贝尔斯登的系统重要性比雷曼低。 美联储动用了《联邦储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提供了二百九十亿美元的紧急担保,让摩根大通把它接走了。 如果贝尔斯登都值得救,雷曼凭什么不值得? 雷曼是全球第四大投行。六千亿美元资产。几十万份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全球回购市场的核心节点之一。 如果雷曼倒了,那些合约怎么办?那些对手方怎么办?那些以雷曼债券为抵押品的货币市场基金怎么办? 不可能。保尔森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伯南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们会出手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在最后一刻——在雷曼真正要断气的那一刻——华盛顿会伸出手来。 就像三月份一样。 富尔德深吸一口气。那个声音让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 下午五点十五分。雷曼兄弟执行委员会紧急会议。 三十一层的大会议室。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周围坐了十二个人。新任CFO伊恩·洛伊特、投行部主管休·麦吉、固收部主管巴特·麦克达德、法务总监……以及迈克尔·斯特恩。 斯特恩坐在桌子最远端,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Far Star Capital"和一个纽约的电话号码。 那张名片已经在他口袋里躺了将近三个月。 富尔德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子的短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富尔德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你们在想高盛今天早上做了什么。你们在想摩根大通下午做了什么。你们在想韩国人上周六说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让我告诉你们我在想什么。" 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 "一九八年。LTCM(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你们还记得吗?所有人都说华尔街要完了。美联储把十四家银行的CEO叫到一个房间里,四十八小时之内凑了三十六亿美元。危机解除。市场活了。" 他开始绕着桌子慢慢走。 "二〇〇八年三月。贝尔斯登。所有人都说投行模式完了。美联储动用了大萧条以来从未使用过的紧急条款,四十八小时之内提供了二百九十亿担保。摩根大通接盘。市场活了。" 他走到窗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雷曼兄弟。六千亿美元资产。全球衍生品市场的核心对手方。如果我们倒了,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来告诉你们会发生什么。" 富尔德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全球信用市场冻结。货币市场基金崩溃。每一家投行的CDS飙升到天上去。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 他用手指敲了窗玻璃。 "保尔森知道这一点。伯南克知道这一点。盖特纳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们需要被说服。 在这种时刻,人们会选择相信让自己能继续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版本的现实。 "所以," 富尔德回到桌子短边,重新撑住桌面。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恐慌。不是割肉。不是用三块钱把一百五十八年的基业卖给一个英国人。" 他看向法务总监。 "今天晚上,我要一份声明。措辞你来定,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雷曼兄弟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基础设施之一。任何关于雷曼的不负责任的猜测,都可能对整个市场的稳定性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我们呼吁所有市场参与者和监管机构,以审慎和负责任的态度对待当前局势。" 法务总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不要提'困难'。不要提'流动性'。不要提任何暗示我们需要帮助的词。" 富尔德补充道,"我们不是在求救。我们是在提醒所有人——如果雷曼出了事,你们谁都跑不掉。" ....... 当晚八点十七分。雷曼兄弟通过美通社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声明的核心段落如下: "雷曼兄弟控股有限公司是全球金融市场的重要参与者和基础设施提供方。 公司与全球数千家金融机构保持着深度的业务联系和合约关系。 我们注意到近期市场上出现了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这些猜测不仅与事实不符,更可能对金融市场的整体稳定性造成不必要的冲击。我们敦促所有市场参与者以审慎和建设性的态度对待当前环境。" 声明没有提到"流动性充足"。没有提到"资本充足率"。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财务数字。 它只说了一件事:我们很重要。如果我们出事,你们都完蛋。 这不是一份辟谣声明。 这是一封写给华盛顿的信。 第162章 抢椅子 2008年9月3日,星期三。早上7点42分。 公园大道270号27层。远星资本。 伊莎贝拉走进陆泽办公室的时候,陆泽已经到了。 "早。" 伊莎贝拉把一个皮质文件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昨天的报告。" 陆泽没有转身:"说吧。" "昨天一天,期权建仓完成了大约20%。" 伊莎贝拉翻开文件夹,"权利金支出约2100万美元。覆盖了22只标的中的所有标的——但是不均匀。" "不均匀是什么意思?" "大型银行,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美国银行、摩根大通,这五只我们各只建了计划仓位的10%-15%。 深度价外的PUt流动性比预想的差。我们想买行权价120的高盛11月PUt,单日想吃进2000张。 做市商一开始报价0.85,等我们吃到500张的时候报价已经跳到1.10,吃到800张就跳到1.35。Citadel那边明显感觉到了。" 陆泽点点头。 "中型银行,华盛顿互惠、美联银行、太阳信托、五三银行、RegiOnS FinanCial、KeyCOrp、NatiOnal City,这七只总体建到了25%-30%。 这些标的本身波动率就高,深度价外PUt在散户里有一定需求,所以扫货相对容易藏。但是华盛顿互惠和美联银行的PUt成交量已经是过去三十天均值的8倍和12倍。" "保险公司呢?" "MetLife、HartfOrd、LinCOln、PrUdential——这四只建到了大约15%。 问题更严重。保险公司的深度价外PUt平时几乎没人交易,市场深度差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我们想买HartfOrd的11月20 PUt,整个上午下午加起来才吃进430张,IV直接从35被我们推到了58。" "做市商呢?什么反应?" "上调报价、收紧买卖价差、限制单笔最大交易量。"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 "林涛说有几家做市商已经开始要求我们的经纪商提交'交易目的声明',这是个非常规的做法,他们在试图判断我们到底是在对冲还是在投机。" 陆泽终于转过身。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侧的眉峰极轻微地向上挑了半寸。 伊莎贝拉知道,每当这个细微的动作出现,就意味着他真正对某件事来了兴致。 "市场参与者的主要看法是什么?" 伊莎贝拉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她在来办公室之前已经把昨晚林涛从彭博IB群组里截图收集的所有讨论都整理过一遍。 "大致分成三派。" 她在陆泽的办公桌前坐下。 “主流看法还是尾部对冲。” 伊莎贝拉翻了一页备忘录。 “市场上大概六成的人觉得,是哪家养老基金或者多策略基金在防备雷曼出事,给手里的金融多头加保险。 摩根士丹利的PB团队甚至把这当成了销售机会,正按着这个逻辑给大客户打电话推销呢。” 陆泽笑了笑:"挺好,教科书式。" "第二派,大概两成五。他们认为是某家欧洲银行在场内紧急回补它们之前裸卖出的深度PUt。 逻辑是:买方不计成本、不还价、直接吃做市商的报价,这种行为模式更像一个紧急平仓的人,而不是一个从容建仓的猎人。" "挺有道理。" "第三派——"伊莎贝拉顿了一下,"这一派人少,大概一成五。但是这一派里的人,名字都不容易让人忽略。" 陆泽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埃因霍恩昨天晚上十一点在彭博IB群组里留了一句话。只有五个词。" "什么词?" "SOmeOne iS priCing a depreSSiOn." 伊莎贝拉把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 有人在为一场萧条定价。 陆泽眼底漫出一丝真实的兴味。他得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搁回了桌上。 "埃因霍恩挺聪明。" 伊莎贝拉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顿了顿,问出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陆泽," 她说,"如果市场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如果做市商开始收紧报价,如果其他空头也开始跟单——我们要不要考虑放慢节奏?让市场冷却一两天,等关注度下降之后再继续建仓?" 陆泽看着她。 "为什么要放慢?" "因为继续按这个速度推进,今天会更明显。明天会更明显。 到周五,整个华尔街都会知道有人在金融板块上下重注。我们的剩余建仓成本会大幅上升。你看HartfOrd的IV从35到58,是一天之内被我们推上去的。如果我们继续推,到下周可能就是80、100。" "剩下的PUt会贵很多。"陆泽说。 "对。" "如果我们等一两天,让IV回落到40左右,再继续建仓——" "理论上更便宜。" 陆泽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耐心,就像一个已经看穿底牌的赌徒,在听别人认认真真地计算硬币的正反面。 "伊莎贝拉," 他说。"我们不是在玩'谁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到PUt'的游戏。我们是在玩'谁能在十天之内完成建仓'的游戏。 如果我们等到下周再继续买,IV是回落了,但是雷曼可能已经倒了。等雷曼倒了之后,市场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以任何价格卖给我们金融板块的PUt——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明白了,就在这周。 "继续推进。" 陆泽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用嫌贵。如果HartfOrd的IV要被我们推到80,那就推到80。如果做市商要把价差拉到天上去,那就让他们拉。如果埃因霍恩想跟单,让他跟。如果整个华尔街想看着我们建仓,让他们看。"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种伊莎贝拉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我们建仓的目的不是不被看见。我们建仓的目的是在雷曼倒下的那一刻,手里有足够的弹药。" 伊莎贝拉拿出笔,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下"全速推进"四个字。 她正准备站起来,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问。 "对了," 她说,"昨天晚上雷曼发了那份声明。富尔德的措辞——你怎么看?" 陆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深的玩味,神情像是刚听见个绝妙的笑话,正眯着眼盘算该拿它怎么去作弄人。 “富尔德说得对。”他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雷曼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基础设施,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都可能对市场稳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没错,就是这样。" "但是他说这话的目的是——"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给保尔森发信号。'你不救我,整个系统都会出事。'" 陆泽点点头,"这个判断也是对的。雷曼如果倒了,整个系统确实会出事。出比保尔森想象中严重得多的事。"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陆泽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既然富尔德说的都对," 他说,语气里那一丝玩味变得更明显了,"我想我应该帮帮他。" 伊莎贝拉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帮帮他?" “你要做什么?”伊莎贝拉的声音紧绷了起来。 陆泽放下咖啡杯,溜达回大班椅前坐下。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抽出一本没拆封的记事本,又拔开钢笔帽,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继续加速,把仓位买满。” “别转移话题,你要做什么?” 陆泽终于抬起头,迎着她探究的视线,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目光里透出一点恶劣的顽劣感。 “收盘了再告诉你。” “陆泽——” “去干活。” 他笑着打断她,“先把仓位推到40%,四点以后包你满意。”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自己今天是绝对问不出半个字了。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拧开门把手时突然停住脚步。 “你确定你真的是准备‘帮’富尔德?” 笔尖点在白纸上,陆泽没有抬头,只是伊莎贝拉感到他的笑意更明显了。 “真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词。 伊莎贝拉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陆泽写完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又在那几个词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去吧。今天会很忙。" 伊莎贝拉走出陆泽办公室的时候,林涛刚刚从交易室快步走过来。 "老板要见我们吗?" "不用。"伊莎贝拉说,"他说今天加速建仓。能买多少买多少。" 林涛挑起眉毛:"不怕被注意到了?" "他说不用怕。" 林涛点点头,转身就要往交易室走,但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伊莎贝拉。" "嗯?" "昨天晚上CNBC有个评论员说,富尔德的声明措辞很有意思——他说雷曼'对金融体系至关重要',这种说法在华尔街上一般不会有人主动说自己。这种话通常是别人替你说的。" "什么意思?" "那个评论员说,富尔德这是在向华盛顿喊话。他是在告诉保尔森,'你必须救我'。" 伊莎贝拉想起了陆泽刚才说的那句话—— "既然富尔德说的都对,我想我应该帮帮他。"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但是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林涛,去交易室吧。今天会很忙。" 林涛走了。 伊莎贝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陆泽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 九点钟。开盘。 雷曼的开盘价是7.40。 比昨天又跌了11.6%。 CDS:从昨天收盘的610,被场外询价推到了680个基点。 富尔德昨晚的声明,市场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第162章 死神又开口了 2008年9月3日。下午4点23分。 华尔街并没有因为收盘而平静下来。 因为远星资本通过美通社发布了一份声明。全文只有两句话: "各大型金融机构相互关联,监管机构应当审慎评估违约事件对金融系统的影响。" ——LanCe Walker, Far Star Capital 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图表。没有四页纸的系统性论证。 只有两句话。几十个英文单词。 七月七日那封公开信是一把手术刀,从石油到金融,逐层切开市场的假象。 这一次只是一颗钉子。 本来它小到几乎不值得讨论,因为它太平常、太无聊了。 如果是一个经济学教授说出来的,市场会把它扔到垃圾桶。 但说这句话的人是陆泽,于是它钉进了2008年9月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在2008年9月的华尔街,远星已经不再是一个基金的名称。它是一个条件反射。 4点25分,彭博终端弹出快讯。高盛FICC交易大厅的值班交易员把它转发到内部群组时,只加了一个词:"Again." 4点28分,CNBC ClOSing Bell的制片人杰里·坎贝尔正在收拾准备下班。 助理把打印件递到他手上。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外套重新挂回椅背上。 "叫贝基回来。今天的FaSt MOney改版。" 4点31分,彭博IB群组里第一条评论出现——来自一个匿名的对冲基金交易员: "远星又开口了。上次是四页纸。这次是两句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连解释都不需要了。" 4点34分,第二条: "等等——他在说谁?" 4点35分,第三条: "傻X,你他妈觉得他在说谁?" 没有人打出"雷曼"两个字。但每个人都在脑子里想着同一个名字。 4点37分。CNBC内部。 制片人杰里已经把今晚五点档FaSt MOney的节目大纲推翻重做。原定的四个话题被压缩成一个: "远星资本再度发声——警告还是操纵?"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BUll CaSe",右边写"Bear CaSe"。 这是电视辩论的基本结构。你需要两边,你需要冲突,你需要让观众觉得"两边都有道理",这样他们才会一直看下去。 问题是——杰里发现,这一次两边确实都很有道理。 下午5点02分。CNBC FaSt MOney。直播。 主持人梅丽莎·李坐在圆桌中央,四个常驻交易员分坐两侧。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已经换成了红色: "远星资本发布声明:金融机构相互关联,监管应审慎评估违约风险" "各位," 梅丽莎开场,"远星资本,也就是今年做空贝尔斯登赚了七亿、在油价一百四十五美元时喊出'脱离基本面'的那家基金,刚刚在收盘后发布了一份新的声明。内容很短,我直接念。" 她念完那两句话后,圆桌上沉默了大约两秒。 在电视上,两秒的沉默等于一个世纪。 "皮特,你先来。" 皮特·纳贾里安——前芝加哥期权交易所场内交易员,FaSt MOney的常驻多头。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桌面。 "好,让我说清楚一件事。"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芝加哥交易场特有的侵略性节奏。 "远星在说什么?他在说金融机构'相互关联'。他在说'违约事件'会传染。好。那我问一个问题——这话昨天晚上谁说的?富尔德说的。雷曼昨晚的声明里白纸黑字写着'雷曼是全球金融市场的重要参与者和基础设施提供方'。" 他摊开双手。 "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人在说同一件事——一个是雷曼的CEO,一个是华尔街最著名的做空者。他们都在说:如果雷曼倒了,整个系统都会出问题。" 皮特停顿了一秒,然后加重了语气。 "那你们觉得保尔森和伯南克不知道这一点吗?你们觉得美联储不知道雷曼是系统性重要机构吗?三月份,贝尔斯登,一个比雷曼小得多的公司出了问题,美联储在四十八小时内就提供了二百九十亿的担保,让摩根大通把它接走了。两房,两个比雷曼更烂的机构——美联储和财政部直接接管了。"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现在远星在告诉我们,雷曼倒了后果会比贝尔斯登和两房更严重。好——那这恰恰证明政府更不可能让雷曼倒。 因为后果越严重,华盛顿就越不敢冒这个险。" 他直视镜头。 "远星觉得他在吓我们。但他实际上在帮雷曼。他在替富尔德告诉全世界:你们必须救雷曼。而我的判断是,他们会救。" "所以你在说这是抄底机会。"梅丽莎追问。 "我不是在说你应该去买雷曼的股票——那是赌博。我在说,如果你因为这份声明今晚恐慌性抛售金融股,你明天早上会后悔。因为华盛顿不会让系统崩溃。他们有工具,有意愿,有先例。远星自己的声明证明了这一点。" "盖伊,"梅丽莎转向另一侧,"你怎么看?" 盖伊·阿达米——前CIBC投行交易员,FaSt MOney的常驻空头。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表情是一种几近温柔的耐心。 "皮特说的逻辑我完全理解。" 他说,声音比皮特慢了一个档次,"'后果太严重所以政府一定会救。'这个逻辑在三月份是对的。在七月份也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需要提醒所有人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远星上一次发表公开意见是什么时候? 七月七日。那封公开信说了两件事。油价脱离基本面,金融体系有系统性风险。四天后IndyMaC倒了。一个月后油价从一百四十五跌到一百一。六周后两房被接管。"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今天是九月三日。远星再次开口。上一次他开口的时候,整个华尔街花了三天时间嘲笑他,然后花了三个月时间追悔莫及。" 他身体前倾。 第163章 何意味 "皮特的逻辑是'政府会救'。好。我接受这个前提。但我要问一个皮特没有回答的问题,如果政府真的会救,远星为什么要发这份声明?" 圆桌上安静了一秒。 "LanCe Walker不是散户。他不会因为'担心金融系统'就随便发一份声明。这个人在贝尔斯登上赚了七亿,在石油上二十亿——" 梅丽莎快速插话:"我们无法确认远星在石油上的具体收益——" "好,'据说赚了二十亿'。"盖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个人在油价一百四十的时候告诉所有人他在清仓做多。他每一次开口都不是闲聊。他每一次开口都是因为他的仓位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着皮特。 "皮特,你说远星在'帮富尔德'。远星帮过谁?他帮过贝尔斯登吗?他帮过IndyMaC的储户吗?他帮过那些在一百四十美元买了石油的人吗?" 皮特张了张嘴,但盖伊没有给他空间。 "LanCe Walker发这份声明只有一个原因,他已经下好注了。 他手里大概率已经有了大量的金融板块空头头寸。他现在告诉全世界'违约会传染整个系统',不是因为他想阻止违约,而是因为他希望所有人都相信违约会传染,这样当恐慌来临的时候,他的空头仓位会变得更值钱。" "所以你在说他在操纵市场?"梅丽莎问。 盖伊摇了摇头。 "不。我在说一件比操纵市场更可怕的事。" 他看着镜头。 "我在说他可能是对的。" 演播室安静了两秒。 "我在说,是的,他在为自己的仓位服务。但这不意味着他说的是假话。七月份他说油价脱离基本面——他也是为了自己的仓位说的,但油价确实脱离了基本面。他每一次都在用真话赚钱。" 盖伊重新靠回椅背。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他在操纵还是在预警'。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他又对了呢?如果雷曼真的倒了,到那时候,'相互关联'这四个字会变成什么意思?" ..... 5点38分。FaSt MOney进入广告时段。梅丽莎摘下耳机,喝了一口水。 她的手机上已经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六条来自不同的制片人和编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能不能让Walker上节目?" 这不用说。 远星从来不接受采访。七月份CNBC尝试了三次,连伊莎贝拉·陈的语音信箱都没进去。 她翻看了一下其他消息。有一条来自一个她认识的高盛销售总监: "你们今晚的辩论会被载入教科书。皮特和盖伊都对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梅丽莎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皮特说政府会救。盖伊说Walker可能是对的。 如果政府会救,那Walker的声明就是在帮富尔德。 如果Walker是对的,那声明就是在给雷曼写墓志铭。 两种解读都合乎逻辑。两种解读都无法被证伪。两种解读指向截然相反的投资决策。 这就是2008年9月3日晚上,华尔街面对的核心困境。 不是信息不足。是信息过于完美地支持了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 在这种时刻,人们不会根据逻辑做决定。他们会根据恐惧做决定。 而远星资本,那个在过去六个月里每一次开口都被现实验证的声音,刚刚告诉他们: 要恐惧。 下午6点02分。Mad MOney。 吉姆·克莱默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堆满音效按钮的桌子后面。 三月份,他在这张桌子后面喊陆泽是"年度最大笑话"。 七月份,他在这张桌子后面把远星的公开信称为"死神的预言"。 现在是九月份。远星再次开口。 克莱默盯着提词器上的开场白看了五秒。然后他把提词器关了。 "今晚我不用稿子。" 他看着镜头。几百万散户正在客厅里、厨房里、车库里看着他。 "远星资本今天发了一份声明。你们已经看到了。两句话。我可以花一个小时帮你们分析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看涨还是看跌,是预警还是操纵,是帮富尔德还是害富尔德。"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今天不想这么做。"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在克莱默的节目里,安静比咆哮更让人不安。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三月份。远星用五百万赌贝尔斯登会倒。整个华尔街笑他。贝尔斯登倒了。" 第二根手指。 "七月份。远星说油价脱离基本面。高盛说两百美元。油价跌了。高盛错了。远星对了。" 第三根手指。 "七月份。远星说金融体系有系统性风险。所有人说过度反应。四天后IndyMaC倒了。六周后两房被接管。" 他把三根手指举在镜头前。 "三次。这个人对了三次。不是蒙的。不是运气。第一次你可以说运气。第二次你可以说巧合。第三次——" 他放下手。 "第三次之后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要么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交易员,要么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是哪种,当他第四次开口的时候——" 克莱默拍了一下桌子。不是他平时那种夸张的拍桌子。是一下。很轻。 "你最好认真听。" 他低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今晚我不会告诉你们买什么或者卖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远星说金融机构相互关联,违约会传染。这话可能意味着政府必须出手救——这是好事。也可能意味着即使政府出手也救不了,这是天塌了。" "我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你现在还持有任何金融股,而你不知道为什么持有——卖掉。 不是因为远星说了什么。是因为如果连你为什么持有都说不清楚,你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待在牌桌上。" 他按下了一个音效按钮。 不是牛叫,不是熊叫。 是一声很长的、低沉的警报声。 当晚九点。 盘后交易中,雷曼兄弟的股价先跌后弹。 4点45分跌到7.30。5点15分被抄底资金拉回8.10。6点30分在克莱默节目播出后又跌到7.85。最终盘后收在7.90附近。 彭博IB群组里,两派的争论持续到了深夜。 多头派最有力的论证来自一个美林的资深策略师: "各位冷静想想。远星在说'违约会传染系统'。富尔德也在说同样的话。华盛顿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结论很简单——正因为后果不可承受,所以违约不会被允许发生。政府不会让雷曼倒。不会。这是我三十年职业生涯最确定的判断。" 空头派最有力的论证来自一个匿名对冲基金经理: "上面那位兄弟说得好。但我想请他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政府一定会救,那远星为什么要赌它不救?Walker的身家几十亿美元。他不是在玩。 他每次下注都是因为他的赔率计算和我们不一样。也许他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他没有。但我宁可花几百万买一份保险,也不想赌他这次终于错了。" 这两条评论在当晚被截图转发了上千次。 没有人分出了胜负。 但在这场辩论中,有一件事被所有人忽略了: 远星的声明从头到尾没有提到"雷曼"这两个字。 它说的是"各大型金融机构"。它说的是"相互关联"。它说的是"违约事件"。 这些词可以指雷曼。也可以指美林。也可以指花旗。也可以指AIG。也可以指所有人。 但每一个读到这份声明的人,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名字都是雷曼。 市场自己的恐惧替远星完成了最后一步。 远星只是提供了一面镜子。华尔街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第164章 关于雷曼的会议 2008年9月3日。晚上9点17分。 华盛顿。宪法大道1500号。美国财政部大楼。部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汉克·保尔森,此刻并不坐在他那张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窗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第三片胃药,正在犹豫要不要吞下去。 窗外是宪法大道的夜景。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灯光像一根苍白的骨针,刺进深蓝色的夜空。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本·伯南克坐在沙发的左端。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标注为"机密"的简报,封面上印着美联储的鹰徽。 蒂姆·盖特纳没有坐,他靠在门框边上,双臂交叉,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纽约联储主席的脸上带着一种保尔森已经非常熟悉的表情:"我有坏消息但我在等你先开口"。 保尔森终于把胃药吞了下去。 "说吧,蒂姆。"他转过身,"今天的数字。" 盖特纳从门框边走到茶几旁,翻开了一个黑色文件夹。 "截至今天收盘,账面总池子还有四百二十亿出头——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全是被锁死的。真正能自由调配的现金,今天一天又烧掉了将近七十亿。" "还剩多少?"保尔森问。 "三十到四十亿。" 保尔森闭上眼睛。 "三方回购续签率今天继续掉,从71%到58%。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开盘后两小时内,这三四十亿就会被清算需求吃光。" "也就是说——" "明天上午。如果没有外部注入,雷曼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就会停止支付。" 保尔森在窗前站了几秒。 "明天?。" "是的。" 保尔森闭上眼睛,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我需要你们两个非常清楚地理解一件事。" 他睁开眼,看着伯南克和盖特纳,"雷曼不能在交易日倒闭。绝对不能。" 伯南克点了点头。他不需要解释。但盖特纳还是解释了。 "如果雷曼在周四下午两点资金链断裂," 盖特纳说,"它当天还有大约七百亿美元的未结算交易在FedWire和DTCC的管道里流动。这些交易涉及几十家对手方——高盛、大摩、花旗、摩根大通、巴克莱、德银。如果雷曼在这些交易结算完成之前被踢出清算系统,所有对手方的日终账目都会出现缺口。他们今天该收到的钱收不到,该交割的证券交割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周四下午两点,到周四下午三点,CNBC会播出'雷曼资金链断裂'的快讯。 到三点十五分,美林的CDS会突破一千。到三点半,所有金融股会触发熔断。到四点收盘,道琼斯可能跌八百点甚至更多。到晚上六点,亚洲开始准备开盘,所有亚洲银行会冻结与美国投行的所有业务。到明天早上,欧洲银行也会跟进。" 他看着保尔森。 "到周五上午九点半纽约再次开盘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家投行倒闭'的问题,而是'全球支付系统是否还能运转'的问题。" "所以," 保尔森说,"不管最终结局是什么,不管我们救不救、怎么救、谁来接盘,雷曼必须活过这个星期。必须活到周五收盘之后。必须给我们一个周末。" "是的。"盖特纳说。 "能做到吗?" 盖特纳想了一下。"PDCF(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雷曼是一级交易商,它有资格通过贴现窗口从纽约联储借隔夜资金。前提是它还有足够的合格抵押品。" "它有吗?" "勉强。"盖特纳的语气不太确定,"它手里还有一些机构债和投资级公司债。打完折扣之后……大概能撑住两天的日间透支。但如果续签率继续恶化,周五下午会非常紧张。" "那就让它紧张。"保尔森说,"只要别在周四下午两点停止呼吸。" 沉默了大约十秒。 伯南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茶几的另一端,把那份机密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汉克," 他说,"我们需要讨论最核心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拖到周末'。蒂姆说能,我相信他。问题是:周末之后怎么办?" 保尔森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着桌面,像是在撑着自己。 "方案。"他说,"我们有几个方案?" 伯南克看了盖特纳一眼。盖特纳走到白板前。(保尔森办公室里一直放着一块白板,这在财政部是不寻常的,但保尔森坚持要,他说这是他在高盛养成的习惯。) 盖特纳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收购。剥离。注资。 "第一条路:找买家收购雷曼。"盖特纳在"收购"下面写了三个名字,"目前有三个可能的对象。巴克莱。美国银行。富国银行。" "富国?"保尔森挑起眉毛。 "我今天下午和斯坦普通了电话。" 盖特纳说,"他的原话是:'蒂姆,我们是做社区银行的,不是做火箭科学的。雷曼账上那些东西我看不懂,我也不想看懂。'" "所以富国paSS了。" "基本上。"盖特纳在"富国银行"上画了一条删除线。 "不是百分之百,但接近。斯坦普这个人……一旦他说了'我看不懂',就意味着他已经看懂了,而且不喜欢他看到的东西。" "美国银行?" "肯·刘易斯有兴趣,但他开了条件。需要我们提供类似贝尔斯登那样的坏账担保。" 保尔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巴克莱?" "戴蒙德非常积极。但英国FSA要求股东投票,最快三十天。而且——" 盖特纳犹豫了一秒,"今天我和英国方面通了电话。他们的态度比上周冷了很多。全光宇的声明和今天远星的声明在伦敦也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英国人的话是:'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评估系统性风险'。"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要拖'。"保尔森说。 "翻译一下就是'我不想你们的垃圾被运到我们这来'。"盖特纳更直接。 白板上"收购"这条路,三个名字中两个被划掉,剩下一个还附着一大堆限制条件。 "第二条路:剥离。" 盖特纳继续写,"效仿贝尔斯登模式。把雷曼最毒的资产,主要是ArChStOne和那些Level 3的CDO——剥离到一个特殊目的公司里,剩下的干净公司卖给巴克莱或者美国银行。" "谁来买那个垃圾桶?"保尔森问。 这是整个方案的死结。 三月份贝尔斯登的Maiden Lane之所以能运作,是因为美联储自己掏了二百九十亿来"兜底"那个垃圾桶。 伯南克在沙发上微微前倾。 "汉克," 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保尔森已经听出来的、经过反复推演后的坚定,"雷曼的有毒资产规模,是贝尔斯登的三倍。可能更多。我的团队初步估算,如果按照Maiden Lane的模式——" 他停了一下。 "美联储需要承担的风险敞口可能在六百亿到八百亿美元之间。有可能超过一千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能让美联储再吞下一个一千亿的垃圾桶。"伯南克说,"三月份那个二百九十亿已经让我在国会面前被烤了四个小时。如果这次是一千亿,在大选前两个月——" 他没有说完。 保尔森明白。一千亿美元的纳税人风险,在十一月大选前两个月抛出来。不管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不管是麦凯恩还是奥巴马,都会把伯南克和保尔森生吞活剥。 第165章 保尔森看远星 "所以美联储不能单独兜底。"保尔森说。这不是提问。 "不能。"伯南克很干脆。 保尔森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说出了一个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法。 "如果……华尔街自己凑钱呢?" 盖特纳和伯南克同时看向他。 "一九九八年。LTCM。" 保尔森说,"当时纽约联储把十四家银行的CEO叫到一个房间里,让他们自己凑了三十六亿美元接盘LTCM的烂账。没有动用一分钱纳税人的钱。" 他看着盖特纳。 "如果我们把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把所有大行的CEO叫到纽约联储,让他们自己凑钱,成立一个私人财团来承接雷曼的垃圾桶呢?买家,不管是巴克莱还是美国银行,只需要接手干净的雷曼。垃圾桶由华尔街自己消化。" 盖特纳想了想。 "理论上可行。但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LTCM是三十六亿。雷曼的垃圾桶可能是四百亿到六百亿。这不是同一个量级。你要让高盛和大摩每家掏出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真金白银去接一堆他们知道是毒药的东西——" "他们会同意吗?" "如果你告诉他们'不同意就等着雷曼倒下拖着你们一起死'——也许。" "第二个问题?" 盖特纳看着白板,沉默了两秒。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雷曼的垃圾桶到底有多大。" 这句话在房间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富尔德的人给我们的数字,我不信。" 盖特纳说,"他们说Level 3资产的账面价值是'合理的'。但我的团队上周去看了——那些商业地产的估值模型用的假设,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完全站不住。" "差多少?" "我们不知道。可能差一百亿。可能差三百亿。可能更多。" "你是在告诉我," 保尔森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窟窿有多大。" "我在告诉你,雷曼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沉默。 伯南克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汉克,"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要说一件你不想听的事。" 保尔森看着他。 "如果这个周末结束时,我们找不到买家,也凑不齐华尔街的钱,也没有办法在法律框架内让美联储兜底——" "你在说'让雷曼倒'。" "我在说,我们需要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 保尔森的下颌绷紧了。 盖特纳从白板旁走回来,站在两人中间。 "如果雷曼真的倒了,它是大约九十万份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破产会触发全球CDS市场的连锁清算。隔夜拆借市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高盛和大摩的CDS会飙升到让人窒息的水平——" "我知道后果。" 保尔森打断他,"我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你不需要给我上课。" 盖特纳闭上嘴。 房间里又安静了。 保尔森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的三个词——收购、剥离、注资——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伯南克和盖特纳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两个字: 远星。 然后他转过身。 "你们看到今天下午那个声明了吗?" 伯南克点头。盖特纳点头。 "'各大型金融机构相互关联,监管机构应当审慎评估违约事件对金融系统的影响。'" 保尔森几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两句话。几十个单词。" 他把记号笔扔回白板槽里。 "这个小子说了一句话,一句任何金融学本科生都能说出来的话。金融机构相互关联。 天哪——这需要他来告诉我们吗?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监管者、每一个央行官员、每一个财政部的实习生都知道金融机构相互关联。" 保尔森的语气在升高。 "但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他,是那个在贝尔斯登上赌对了的人,是那个在油价上赌对了的人,是那个在两房上赌对了的人。现在CNBC在连夜讨论这两句话,彭博终端上到处都是截图,明天早上全世界每一个交易员都会想'远星又开口了,上次他开口四天后就出事了'——"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他在给我施压。" 伯南克和盖特纳交换了一个眼神。 保尔森把远星单拎出来已经让他们很意外了。这本应该只作为“市场动态”一笔带过。 "他在告诉市场'违约会传染',这话是对的,蒂姆刚才说了同样的话——但他说这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我们,不是为了帮富尔德,是为了——" 保尔森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确保,不管我们做什么决定,他都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我们救了雷曼," 保尔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市场会稳定,他手里的空头仓位会亏损——但不会亏太多,因为其他金融股在恐慌中已经跌了足够多,他可以在反弹前平仓。而且他可以对外说'看,我的警告促使政府采取了行动'。" "如果我们不救——"伯南克接过话头。 "如果我们不救," 保尔森说,"他手里那些CDS和看跌期权会让他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他可以指着今天的声明说'我警告过你们了'。" 他看着白板上"远星"两个字。 "这个混蛋用两句话,几十个词,把自己放进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位置。" 盖特纳清了清嗓子。 "汉克,从法律角度——他的声明没有任何问题。没有虚假陈述,没有具体建议,没有点名任何机构。他甚至没有说他在做空。SEC碰不了他。" "我知道碰不了他。" 保尔森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我不是在说要碰他。我是在说——这个人用一句废话,一句每个本科生都会说的废话,把几十亿美元的压力转移到了这间办公室里。而我们现在不得不在他制造的噪音中,去做一个可能影响全球经济未来十年的决定。"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两人。 "明天开盘前," 他说,"发一份声明。标准维稳话术。'财政部对金融体系的韧性保持信心。我们将与联邦储备委员会密切合作,利用一切可用工具维护市场的稳定和有序运转。'不要提雷曼。不要提远星。不要提任何具体机构。" "那周末的方案呢?"盖特纳问。 保尔森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一种盖特纳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的、沉重的清醒。 "蒂姆,你明天开始联系高盛、摩根大通、大摩、花旗、美林的CEO。告诉他们周五晚上到纽约联储开会。不要告诉他们议题。" "他们会猜到的。" "让他们猜。猜的过程本身就是施压。" 保尔森拿起桌上的胃药瓶,看了看,又放下了。 "本," 他转向伯南克,"PDCF的事你来安排。明天开盘前确保雷曼能从贴现窗口借到足够的隔夜资金。不要让它在周四倒下来。给我一个周末。" "我可以给你到周五收盘。" 伯南克说,"再往后的话——" "周五收盘就够了。" 保尔森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三条路径。两个被划掉的名字。一个巨大的、无法量化的垃圾桶。 和最下面那两个字——远星。 他拿起一块白板擦,把"远星"擦掉了。 擦完之后他盯着那块被擦掉的空白处看了两秒。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财政部大楼在深夜总是很安静。只有保尔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宪法大道上几乎没有车。华盛顿纪念碑的灯光依然在远处亮着,像一根苍白的骨针。 保尔森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九月夜晚的空气。 第166章 卡珊德拉(上) 2008年9月4日,星期四。早上6点51分。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 伊莎贝拉比陆泽早到了九分钟,这在过去几个月里很罕见。 凌晨5点47分,财政部通过美通社发布了一份声明。6点02分,美联储发布了一份几乎同步的、措辞略有不同但方向一致的声明。 伊莎贝拉把两份声明打印出来,并排放在陆泽的办公桌上,然后拿出一支红色的细头记号笔,开始做标注。 财政部声明(5:47 AM EST): "财政部持续关注金融市场的发展状况。美国金融体系建立在稳健的制度框架和强大的市场韧性基础之上,我们对此保持充分信心。 财政部将继续与联邦储备委员会及其他监管机构保持密切协作,在必要时利用一切可用的政策工具,维护金融市场的稳定与有序运转。 我们鼓励所有市场参与者以审慎、负责任的态度对待当前市场环境。" 美联储声明(6:02 AM EST): "联邦储备委员会密切监测金融市场状况及其对经济前景的潜在影响。美联储致力于维护金融体系的稳定,并将在必要时采取适当行动以支持市场的有序运转和经济的持续增长。 美联储鼓励金融机构继续审慎管理风险,并维持充足的流动性缓冲。" 伊莎贝拉在财政部声明的"一切可用的政策工具"下面画了红线。又在美联储声明的"在必要时采取适当行动"下面画了红线。 然后她在两份声明之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说了等于没说。但说本身就是信号。" 陆泽在七点整走进办公室,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咖啡。他看起来睡的不错。伊莎贝拉怀疑,看到市场因为他的随口一句而吵翻天会让他感到愉悦。 "看了?"伊莎贝拉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打印件。 "车上看的。"陆泽在办公桌后坐下,扫了一眼伊莎贝拉的红色标注。 "说说你的分析。" 伊莎贝拉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第一,时间。" 她说,"财政部5:47,美联储6:02。两份声明间隔十五分钟,说明是协调过的,但故意不做联合声明。联合声明的信号级别太高,会暗示'有紧急情况需要两个部门一起出面'。分开发,语气略有不同,维持'各司其职的日常状态'的假象。" 陆泽点头。 "第二,措辞。" 伊莎贝拉拿起打印件。"财政部说'一切可用的政策工具'。美联储说'在必要时采取适当行动'。两边都用了条件句——'在必要时'、'可用的'。没有任何承诺性的动词。没有'将会'、没有'确保'、没有'保证'。" "翻译过来就是——" "'我们有枪,但没说开不开。'"伊莎贝拉说。 陆泽微微一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伊莎贝拉指了指她写在空白处的那行字。 "他们说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在过去三个月里,华盛顿对雷曼的问题一直保持沉默。昨天富尔德发了声明,我们发了声明,市场闹翻了天,今天早上六点他们就发了回应。这告诉市场两件事:第一,华盛顿在关注;第二,华盛顿觉得事态足够严重,严重到需要在开盘前安抚。" "市场会怎么解读?"陆泽问。 "多头会狂欢。"伊莎贝拉语气平淡。 "'政府表态了!一切可用工具!就像贝尔斯登之前一样!'雷曼今天盘前大概率反弹。金融板块整体可能会有一波空头回补。" "CDS呢?" "CDS不会跟着股价反弹。" 伊莎贝拉说,"信用市场比股票市场清醒。专业玩家会注意到声明里没有任何实质性承诺。" 陆泽在椅子上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分析得很好,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们自己恐怕也没确定怎么做。" 伊莎贝拉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然后她问了。 "陆泽,你昨天那份声明。" "嗯?" "我一直在想它的功能。" 伊莎贝拉说,"最开始我以为它是在制造恐慌。但是你看——市场的反应其实是分裂的。有人恐慌,也有人觉得这证明政府会救。今天财政部出来背书之后,恐慌的部分甚至被抵消了。如果单纯是为了压低股价、推高波动率,效果其实……有限。" 她看着陆泽。 "所以它的主要功能不是制造恐慌。对吗?" 陆泽看了她几秒。 "坐。"他说。 伊莎贝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知道卡珊德拉吗?"陆泽问。 "特洛伊的预言家。"伊莎贝拉说,"阿波罗给了她预知未来的能力,但诅咒她永远不会被人相信。她预言了特洛伊的毁灭,没有人听她的。" "对。"陆泽说,"但故事有一个后半段,很少有人注意到。" 他停了一下。 "特洛伊真的毁灭了。在那之后,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记住了卡珊德拉的名字。她生前没有权力,没有军队,没有财富。但在特洛伊的废墟中,她的名字比所有将军和国王都活得更久。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事先说出了真相的人。" 第167章 卡珊德拉(下)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在为当下的市场而发声。" 她说,声音很轻,"你还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那份声明的主要功能," 陆泽说,"不是让今天的市场跌两个点或者涨两个点。它的功能是,在三个月后、六个月后、一年后,媒体写书、当公众需要一个故事来解释'为什么我失去了房子和工作'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 "那个故事里需要角色。需要先知,需要恶棍,需要受害者。 公众不会去读美联储的三百页报告。他们不理解ISDA、不理解CDS、不理解为什么保尔森有枪但不能开。他们需要一个简单的故事。" "你要当那个先知。"伊莎贝拉说。 "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是了。但七月份的公开信太早了。"陆泽笑了笑。 "它建立了信誉,但它离雷曼的死亡太远。两个月的时间差让人们可以争论'是不是巧合'。" 他转回头看着伊莎贝拉。 "但如果在雷曼倒闭前两三天,有人公开说了'违约会传染整个系统',而且说这话的人是已经被验证过三次的人,而且政府甚至发了声明来回应他——" "然后雷曼还是倒了。"伊莎贝拉接上,"然后系统真的崩了。" "那么这个故事就变成了什么?" 伊莎贝拉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处理这个叙事逻辑。 "故事变成了……'有人在灾难发生前三天就警告了政府。政府甚至公开回应了他的警告。但政府什么都没做。然后灾难发生了。'" "公众喜欢简单的故事。" 陆泽说,"他们不会理解美联储的法律约束。不会理解保尔森的政治困境。不会理解巴克莱被英国FSA卡住的程序性障碍。他们也会忘记,在当下正是他们自己——选民、纳税人——在通过国会给保尔森施加'不准用公共资金救华尔街'的压力。"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他们只会接受一个有明确好人和明确坏人的叙事。然后把失去工作、失去房子、失去退休金的怒火,倾泻在那个'坏人'身上。" 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所以你的声明不是盾牌。"她说,"它比盾牌更大。" "七月份那封公开信是盾牌。" 陆泽说,"它的功能是在听证会上让人无法指控我。但那是防守。" "这一次呢?" "这一次——" 陆泽的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如果雷曼在后天或大后天倒闭。如果系统真的崩溃。如果几百万人失去工作。如果国会需要开听证会。" 他一字一顿地说: "来作证的人不会是'被指控的嫌疑人'。来作证的人会是'被忽视的先知'。"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她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保尔森和伯南克恐怕并不知道,他们还在为眼前的危机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开始给他们在危机后的剧本里安排位置了。 "国会需要一个人来解释'发生了什么'。" 陆泽继续说,"媒体需要一个人来代表'看到了真相但不被倾听'。公众需要一个人来承载'如果当初听了他的话就好了'的幻想。" "而如果那个人不仅提前说了真话,还被政府公开回应过....." "那政府的回应本身就成了罪证。"陆泽说,"'你回应了我的警告,说明你知道风险的存在。但你什么都没做。所以问题不是你不知道——问题是你知道了,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伊莎贝拉看了看桌子上打印出来的那份声明,笑了。 "所以今天早上财政部和美联储那两份声明——" "他们以为自己在安抚市场。"陆泽说。 "但实际上——" "他们在签署自己的供词,在给自己挖坑。而且他们不得不做。"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你不怕他们真的听了你的话,把雷曼救了?" 陆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和的耐心。 "他们救或者不救,"他说,"从来不取决于我说了什么。取决于他们能不能。" "能不能?" "伯南克需要足额抵押品。雷曼的资产负债表里塞满了连市场都没人要的垃圾。保尔森需要国会授权或者私人买家兜底。巴克莱被英国人卡住了。美国银行在很玄乎。富国银行压根不想碰投行业务。" 他摊了摊手。 "我的声明不会让他们'决定不救'。他们本来大概率就救不了。我的声明只是确保,当他们救不了的事实暴露在公众面前的那一天,叙事的方向对我有利。"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 "如果你搞错了呢?"她问,"如果他们真的在这个周末找到了某种方式....某个我们没想到的方案,把雷曼救了呢?" "那我们会少赚不少。" 陆泽说,语气极其平静,"CDS的保费会打水漂。但远星不会死。哪怕哪些期权、CDS,全部全部作废,我们的账上还有大概..差不多十个亿美刀,国债和黄金。当然,它们也不会全作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如果我搞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公园大道上的早高峰车流正在变得密集。那些坐在出租车后座看手机的人,大多数还在为今天早上财政部的声明感到宽慰。 "今天的期权推进怎么样?"陆泽转过身问。 伊莎贝拉从那种近乎眩晕的思维状态中拉回来,回到了她最擅长的执行模式。 "截至昨天收盘,总体建仓进度约40%。今天如果市场因为财政部声明而反弹,做市商会放松一些,报价可能会回落。我打算趁着这个窗口把进度推到65%以上。" "好。"陆泽说,"如果雷曼今天反弹,你会看到很多人在庆祝'危机解除'。让他们庆祝。趁他们庆祝的时候,把剩下的子弹装好。" 伊莎贝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两份声明打印件。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泽。" "嗯?" "卡珊德拉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沉默了两秒。 "被杀了。"陆泽说,"在特洛伊陷落之后,她被掳走,然后被杀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着他。 陆泽靠在窗框上,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她是个悲剧。而我只是在公众面前扮演悲剧。"他说。 第168章 插管与幻觉 2008年9月4日,星期四。早上9点30分。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曼哈顿中城的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久违的、低沉的欢呼声。 多头们在周四早晨抢回了麦克风。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和六点零二分,财政部与美联储两份几乎同时发布的声明,在开盘的第一秒钟就被算法交易系统翻译成了最直观的买盘。 金融板块ETF(XLF)高开3.2%。 高盛高开4.1%。 摩根士丹利高开5.5%。 花旗集团在盘前一度飙升了将近8%。 在全光宇声明的阴影中挣扎了整整三天的华尔街,似乎终于在华盛顿的官僚措辞里找到了救生圈。 “一切可用工具。” “致力于维护金融体系稳定。” 这些在深夜的财政部办公室里被反复删改、精确到连一个字都不敢多承诺的官话,在九点半的阳光下,被市场一厢情愿地解读成了华盛顿最终的妥协。 雷曼兄弟。开盘价:8.45。 相比于昨天收盘时的7.90,盘前一度有超过两百万股的空头回补买单涌入,将股价强行拉升了近7%。 “保尔森还是不敢赌。” 时代广场的一家对冲基金交易室内,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对着他的主管兴奋地喊道,“远星昨天发了声明,财政部今天早上就发了回应,这就是在给雷曼背书!政府绝对不会让它在这个周末倒下!” 主管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绿色数字,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停在了解除空头头寸的平仓键上。 然而,这种绿色的狂欢,在交易大厅里只维持了二十分钟。 早上9点55分。 高盛FICC部门的交易台前,凯文·莫里斯端着咖啡,冷冷地看着雷曼股价上那根短暂的阳线。 “成交量太薄了。”他把咖啡杯放下,“这根本不是机构建仓的买盘。全都是散户和中小型量化基金的空头回补。真正的大家伙连一笔单子都没下。” 他的判断在两分钟后得到了验证。 9点57分,一笔高达一百二十万股的雷曼卖单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直接以市价砸向了盘口。 8.45的防线在零点一秒内被击穿。 随后是第二笔、第三笔。这不像是理性的减仓,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高空落石般的向下砸盘。 高盛的自营盘、保尔森基金、绿光资本……那些在昨晚看懂了远星声明,也看懂了财政部官话的顶级掠食者们,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 “财政部说他们有工具。”凯文对交易员说,“但他们没说工具里包括‘救雷曼’。雷曼的CDS(信用违约互换)在场外动了吗?” 交易员在终端上飞快地敲击。 “没有。股价涨了7%,但雷曼的CDS利差反而还涨了不少。” “这就是答案。” 凯文说,“债券市场不相信华盛顿的官话。雷曼还在失血。今天它能过得了摩根大通那一关再说吧。” 十点一十五分。 雷曼的股价跌回了开盘价。十点三十分,股价跌破7.50。 财政部的“利好”在雷曼冰冷的资产负债表缺口面前,只支撑了不到一个小时。 ...... 周四中午12点05分。 雷曼总部,三十一层。 CFO伊恩·洛伊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手里的电话听筒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滑。 “账上还有多少?” 电话那头,流动性主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五亿。先生。只剩五亿美元的可动用现金了。摩根大通今天中午十二点的清算窗口有一笔四十七亿美元的日间支付指令。如果我们不往小摩的清算账户里注资,十二点一十五分,他们就会停止处理我们的所有交易。” 洛伊特瘫坐在椅子上。 五亿。距离摩根大通的死线还有十分钟。 “美联储呢?纽约联储的PDCF窗口批了吗?” “两个小时前,盖特纳助理的电话说还在审查我们的抵押品价值。他们说我们交过去的那些ArChStOne商业地产抵押物估值有问题,需要重新计算折价率——” “去他妈的折价率!” 洛伊特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告诉他们,如果我们今天下午一点前拿不到这笔贷款,雷曼现在就要宣布清算!现在!” 他挂断电话。整个三十一楼的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每一个路过的秘书和助理都低着头,走得极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楼即将倾覆前的腐烂气味。 十二点十一分。 距离摩根大通的清算截止时间只剩四分钟。 洛伊特办公桌上的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洛伊特。”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 电话里是流动性主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某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 “进账了。先生。” “多少?” “六十二亿美元。纽约联储的FedWire直接划入了我们在小摩的备付账户。备注是PDCF(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额度,隔夜利率2.25%。” 洛伊特整个人软在了椅背上。 六十二亿。 这笔钱在清算系统里闪烁了一下,然后在十二点十四分,被摩根大通自动划走了四十七亿,用于填平上午的日间透支。 雷曼活下来了。至少在今天下午,它的账户里还有十五亿的余额,足够它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继续在纽交所的屏幕上跳动。 三十一层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一阵松气的声音。 理查德·富尔德是在下午一点十分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洛伊特把“六十二亿到账”的报告放在他面前时,富尔德站在窗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洛伊特。 “我说过。” 富尔德的声音低沉、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经质的傲慢。 “保尔森不敢。伯南克也不敢。他们知不知道如果雷曼在周四中午一点倒闭会发生什么?他们知道。所以他们必须给钱。” “但这只是隔夜,迪克。”洛伊特在桌子对面轻声说,“明天的到期回购有一千一百亿。如果续签率继续掉——” “只要他们今天能给六十二亿,明天就能给六百亿。” 富尔德转过身,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这种光芒在雷曼这两天里,已经被他周围的执委会成员私下里称为“理查德的幻觉”。 “去给巴克莱的鲍勃·戴蒙德打电话。” 富尔德用手指敲着桌面。 “告诉他,雷曼刚刚获得了美联储的流动性支持。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如果他想买我们的投行业务,价格不能低于每股九美元,而且必须接手至少两百亿的商业地产组合。否则,让他滚回伦敦去。” 洛伊特看着富尔德。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那张坚硬、冷酷、写满了“我绝不会错”的脸,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这就去联系。”洛伊特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富尔德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 美联储给的那六十二亿,在他眼里不是一根插在濒死病人身上的呼吸机管子。 在他眼里,那是一张华盛顿向他屈服的协议书。 第169章 抄底 下午四点。收盘。 雷曼兄弟收盘价:5.82。 惨不忍睹。 尽管美联储的秘密资金在中午把雷曼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市场依然用脚投了票。一天之内,雷曼的市值又蒸发了将近26%。 但更具毁灭性的消息,在收盘后的一小时内,开始在曼哈顿的各个角落疯传。 四点十五分,彭博社发表了一篇不署名的独家报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美联储及纽约联储今日通过其一级交易商信贷工具(PDCF),向雷曼兄弟提供了数额不详的紧急隔夜流动性支持。此举旨在确保清算系统在周四顺利运行。财政部及美联储目前正密切监控局势。” 很快,这篇报道在收盘后的两个半小时里,经历了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 最初的几分钟,恐慌占了上风。"雷曼靠美联储活命"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记重锤——它等于官方确认了雷曼已经无法在市场上自主融资。 但恐慌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接管了叙事。 不是乐观。是经验。 华尔街是一个靠记忆运转的生态系统。每一个交易员、每一个基金经理、每一个分析师,都在用过去的模式来解释现在的事件。而过去六个月里,有一个模式被反复验证、反复强化,已经深深刻进了整条街的集体记忆中—— 政府不会让系统性重要机构倒闭。 三月份。贝尔斯登。隔夜回购市场冻结,股价跌到2。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破产了。 然后美联储在一个周末里变出了二百九十亿美元,摩根大通以2,后来涨到10,把它接走了。市场恐慌了一周,然后稳住了。 七月份。两房。CDS利差飙升,股价暴跌90%。所有人都以为政府不敢动。 然后保尔森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宣布接管。市场震荡了几天,然后消化了。 现在是九月份。雷曼。股价从65跌到5。CDS突破700。美联储今天中午刚刚通过PDCF给它打了一笔六十二亿的隔夜资金。 如果你是一个在华尔街工作了十年的人,你的大脑会自动把这三个故事排列在一起,然后得出一个几乎不可抗拒的结论: 这是同一个剧本的第三幕。 政府先是沉默,然后市场恐慌,然后政府在最后一刻出手。贝尔斯登是这样。两房是这样。雷曼也会是这样。 PDCF的六十二亿不是临终关怀,它是过桥资金。美联储在给雷曼续命,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巴克莱或者美国银行或者别的什么机构在这个周末完成收购。 就像三月份给贝尔斯登续命是为了让摩根大通有时间签字一样。 这不是盲目的乐观。 这是基于N个成功先例的合理外推。 而且,如果你仔细想想,美联储为什么要给一个注定要死的公司续命?如果他们真的打算让雷曼破产,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直接让它今天中午停止支付不就完了? 续命本身就是最强的信号——它说明华盛顿有一个计划。 到晚上八点,这个逻辑已经在华尔街形成了压倒性的共识。不只是散户。不只是投机客。是大量的专业机构投资者。 晚上八点十五分。彭博IB群组。 一个管理着四十亿美元的中型对冲基金合伙人,发了一条被截图转发了上千次的分析: "让我们理性地想一想。 贝尔斯登。2008年3月。股价最低2。最终收购价10。从最低点算起,回报率400%。 雷曼今天收盘5.82。如果这个周末以8-10的价格被收购,回报率37%-72%。 但关键问题不是价格。关键问题是:会不会有收购? 我的判断是:会。原因如下: 1. 美联储今天给了PDCF。这不是善心,这是在为周末的交易争取时间。 2. 巴克莱一直在谈。英国FSA是障碍,但在美联储的压力下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3. 美国银行还没有公开表态退出。 4. 保尔森绝对不会让雷曼在大选前两个月倒闭。政治后果太大了。 所以,我今天收盘后加仓了雷曼。不多,总仓位的3%。这是一个不对称的赌注——下行风险有限(最多亏5.82/股),上行空间可观。 如果我错了,我亏3%。如果我对了,我赚1-2%的总回报。在这个市场环境下,这样的风险收益比是可以接受的。" 这条分析在十五分钟内收到了超过两百条回复。 大多数回复都在表示赞同。有人贴出了自己的加仓截图。有人分享了贝尔斯登收购案的时间线对比。有人甚至做了一个表格,列出了雷曼在不同收购价格下的回报率。 只有极少数几条回复表达了异议。 而在雷曼总部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一群初级分析师和中级交易员正在吃外卖披萨。 电视上放着CNBC的重播。有人把手机屏幕举起来,给同事看彭博群里"收购价8-10"的讨论。 关于“我的公司会以多少美元被贱卖”的讨论。 "你们觉得会是多少?"一个二十六岁的固收分析师问。 "至少8。" 旁边的同事说,"我们的路博迈就值五十亿。光凭这个,收购价就不可能低于5。" "我今天加仓了。"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在5.50的时候买了三万股。如果周末宣布以10收购,我能赚十三万。" "疯了吧brO?你把自己的钱投进自己公司的股票?" "为什么不?我比外面那些人更了解雷曼。我知道我们的核心业务是健康的。这次只是流动性问题,不是偿付能力问题。美联储今天不是已经给钱了吗?" “其实我更担心有人接盘的话,也大概率会像摩根大通对贝尔斯登那样大裁员。” “唉。上天保佑不要裁到我头上。” 第170章 你不能去 2008年9月5日,星期五。中午11点45分。 纽约。曼哈顿。 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多空双方的拉锯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雷曼兄弟的股价在4.80到5.50之间剧烈震荡,每一分钟都有数百万股的成交量。 美联储昨天中午提供的那六十二亿美元PDCF,像是一针强效肾上腺素,虽然没能治好雷曼的致命伤,但至少在周五中午,它成功地把雷曼的心跳维持在了每分钟六十次。 “低于五块钱买雷曼就是捡钱”的论调在散户中几乎成为一个共识,甚至不少中小型对冲基金也入场抄底。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无声的、不留痕迹的电波,穿过了曼哈顿上空,精准地落在了华尔街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张办公桌上。 瑞银集团(UBS)美洲区CEO罗伯特·沃尔夫正在他位于第六大道的办公室里,和苏黎世总部通电话。 电话那头正在讨论瑞银自身在次贷衍生品上的最新减值评估,数字很难看,博纳费(RBS)和阿克曼(德银)在欧洲面临着同样的监管压力。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时,他的秘书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得有些反常。 “罗伯特。纽约联储主席蒂姆·盖特纳的专线。” 沃尔夫向电话那头的苏黎世表示晚点再打过去,然后接过了专线。 “我是罗伯特。” “罗伯特。我是蒂姆。” 盖特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伴随着一种像是在行进的汽车里或者走廊上通电时的嘈杂杂音。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罗伯特的周末计划,甚至没有用他平时那种带着学院气的礼貌。 “今天晚上六点,纽约联储,三楼核心会议室。”盖特纳说。 沃尔夫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蒂姆,今天是星期五。我们在苏黎世有一个——” “必须到场。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盖特纳打断了他。 没有说“雷曼”。没有说“危机”。没有说“破产”。 但沃尔夫在华尔街待了二十四年,他太清楚这种极度克制、极度含糊、不留任何文字记录的电告意味着什么了。 “谁会去?”沃尔夫问。 “所有人。” 盖特纳说,“六点。别迟到。带上你的首席风险官,还有你们最保守的资产重估团队。别带公关。”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沃尔夫慢慢放下电话,看着窗外拉德芳斯方向的阴天。 “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秘书。“去告诉风控部,把雷曼的衍生品更替文件全部印出来。让法务团队今晚九点前在公司待命。取消我周末所有的行程。” 沃尔夫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简短、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句话。纽约联储的人没有告诉我是哪个竞争对手,没有告诉我他们需要我做什么,甚至没有告诉我这个会议会开多久。但那句话的措辞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你们其中一个'。不是'某家机构'。是'你们其中一个'。这意味着: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你。所以你最好来。你最好配合。"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相同的电话落在了高盛的劳埃德·布兰克费恩、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美林的约翰·塞恩,以及花旗、美国银行、纽约梅隆银行等十一大行掌门人的桌上。 纽约联储给所有人发的“请柬”上,都只有这同一句话: “这是一件关于你们其中一个竞争对手的事情。” ... 下午2点08分。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CEO办公室。 理查德·富尔德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汉克 保尔森。 富尔德深吸一口气。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天。他确信这是保尔森打来通知他今晚去纽约联储的,就像三月份通知施瓦茨(贝尔斯登CEO)去参加那场决定命运的周末会议一样。 "汉克。" "迪克。" 保尔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种富尔德从他在高盛任CEO时就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汉克,我知道今晚的会议。我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迪克。"保尔森打断了他。 "你不能来。" 富尔德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的出现会成为一个干扰因素。" 保尔森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 "今晚会议室里坐的都是你的同行——你的竞争对手。他们需要在没有你在场的情况下,冷静地讨论交易结构和资金分配方案。如果你坐在那里,每一次有人提出'谁来承担多少损失'的问题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向你而不是转向解决方案。大家会情绪激动,无法好好谈。" "汉克——" "你可以派你的人去。洛伊特、麦克达德,随便你选谁。但你本人不能出现在自由街33号。" 富尔德站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但现在他站在办公桌和窗户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手里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在告诉我,"他的声音非常低,"讨论我的公司的命运的会议,我不能参加。" "我在告诉你," 保尔森说,"你的出现会降低这场会议成功的概率。而这场会议成功,是你的公司继续存在的唯一可能。" 沉默。 "迪克,听我说。"保尔森的语气软了半度,"今晚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认识了二十年、三十年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同意拿出几十亿美元来帮助稳定局面。但前提是——他们需要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你盯着逼出来的。你明白吗?" 富尔德没有回答。 "派巴特去。"保尔森说。巴特·麦克达德是雷曼的总裁兼COO。"让他带上所有的数据。剩下的交给我们。" 保尔森挂了电话。 富尔德站在原地。手机仍然贴在耳边,即使通话已经结束了十秒钟。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他能看到远处公园大道上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下午阳光。那些大楼里坐着他认识了三十年的人,布兰克费恩、戴蒙、麦克、塞恩。 今晚六点,他们会坐在纽约联储那间他去过无数次的会议室里,像解剖青蛙一样打开雷曼的资产负债表,讨论哪块肉值得留、哪块骨头该扔掉、尸体的最终处置费应该由谁来分摊。 而他——理查德·S·富尔德,雷曼兄弟的掌门人、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缔造者——被告知不能出席。 因为他的存在会"让人情绪激动"。 富尔德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第171章 葬礼(一) 2008年9月5日,星期五。下午5点47分。 纽约。自由街33号。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从下午五点开始,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和凯迪拉克凯雷德就陆续停在自由街的侧门。车上下来的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没有领带。 这是华尔街在周末紧急会议中约定俗成的"战时着装",没有领带意味着"这不是社交,这是作战"。 也没有记者。纽约联储的安保团队在三个小时前就封锁了整个街区的媒体通道。CNBC的直播车被拦在了两个街区以外。 但缺席记者并不意味着缺席目击者。 在自由街对面的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至少有三家对冲基金的初级分析师正趴在窗户上,用手机拍摄每一辆到达的轿车。 这些照片会在十分钟内出现在彭博IB群组里,配上猜测性的文字说明: "5:51 PM,黑色凯雷德,车牌新泽西。下来两个人,一个秃头。99%是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5:54 PM,银色奔驰S600。戴蒙?不确定。" "5:58 PM,又一辆黑色林肯。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穿卡其裤。华尔街CEO不穿卡其裤。可能是律师团队。" 到六点整,十一家机构的代表全部到齐。 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在过去一百年里见证过无数次华尔街的生死时刻。1929年大崩盘后的紧急协调。1987年黑色星期一后的流动性注入。1998年LTCM的联合救援。 今晚,长桌两侧坐着的面孔,构成了一幅美国金融权力的全景图: 长桌左侧。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他到得最早,在会议室门口和盖特纳握手时,两人的对话只有三个词:"劳埃德。""蒂姆。""坐。" 杰米·戴蒙,摩根大通。他带了两个人,首席风险官和一个扛着三个文件箱的助理。文件箱里是摩根大通对雷曼敞口的完整评估,五百多页,周四通宵赶出来的。 约翰·麦克,摩根士丹利。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紧张,大摩的资产负债表也就比美林和雷曼好那么一点。 长桌右侧—— 约翰·塞恩,美林。他的椅子离麦克的椅子最远。 维克拉姆·潘迪特,花旗。他几乎是被拖来的。花旗自身的烂账都数不清,字面意义上的数不清。 罗伯特·沃尔夫,瑞银。唯一的非美国机构代表。他带了一个"美国监管术语"翻译。苏黎世总部需要有人把今晚发生的一切用瑞士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清楚。 此外还有美国银行的肯·刘易斯(电话参会,人在夏洛特)、纽约梅隆银行的罗伯特·凯利、道富银行的罗纳德·洛格、以及高盛和大摩各自的首席风险官和法务总监。 长桌的短边,面对着所有人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左边:蒂姆·盖特纳。纽约联储主席。今晚的主持人。 中间:空椅子。 右边:汉克·保尔森。美国财政部长。 空椅子是留给本·伯南克的。 但伯南克今晚不会出现,他需要和财政部保持"形式上的距离",以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 他在华盛顿通过加密电话线实时参与。 也有不在场的人,那就是理查德·富尔德。雷曼兄弟CEO。 他的位置由雷曼总裁兼COO巴特·麦克达德代坐。 麦克达德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一张额外加的折叠椅上,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象征——你不是这张桌子上的主人,你是被讨论的对象。 六点十一分。所有人就座。 盖特纳没有寒暄。 "各位,感谢你们今晚到场。”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纽约联储特有的不带感情的专业语调。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猜到了今晚的议题。我不打算浪费时间确认你们的猜测。让我直接进入正题。" 他看了一眼保尔森。保尔森微微点头。 "雷曼兄弟目前的流动性状况已经不允许它在没有外部支持的情况下继续运营。" 盖特纳说,"纽约联储在昨天通过PDCF提供了紧急隔夜资金,以确保清算系统的正常运转。这笔资金将在周一到期。如果在此之前没有达成解决方案,雷曼将在下周一开盘前申请破产保护。" 会议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但空气的密度在那一秒钟里明显增加了。 "在我把话筒交给汉克之前,“ 盖特纳补充道,"我需要明确一点——今晚的讨论内容属于最高级别的市场敏感信息。在座的任何人,如果在本周末结束之前向外部泄露任何细节,将面临SEC的全面调查。" 他环视了一圈。 "汉克。" 保尔森站了起来,他走到白板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用那种在高盛当了三十二年交易员和CEO后练就的、不需要任何道具就能压制整个房间的气场,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只说一次。" 保尔森的声音比盖特纳的更低、更慢、更重。 "政府不会为雷曼提供哪怕一美分的财务担保。"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回音在会议室的每一面墙壁上反弹。 "不会有Maiden Lane。不会有政府注资。不会有纳税人的钱流向雷曼的资产负债表。这一点没有谈判余地。" 布兰克费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知道了。 戴蒙微微皱眉,但也不意外。 麦克的脸色白了一度。 塞恩的目光飘向了桌面。 潘迪特在记笔记。 沃尔夫把保尔森的话一字不差地用英文打进了手机,准备会后转发给苏黎世。 坐在末端折叠椅上的麦克达德,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那么解决方案是什么?" 保尔森继续说,"解决方案是你们。" 他用手指扫过长桌两侧。 "1998年。LTCM。在座的有些人当时就在那间会议室里。纽约联储把十四家银行的人叫过来,让他们自己凑了三十六亿美元,接管了LTCM的烂摊子。没有动用一分钱公共资金。市场稳住了。系统活下来了。" "那一次是三十六亿。" 布兰克费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一次是多少?" 保尔森看着他。 "这正是今晚需要弄清楚的第一个问题。" 他转向盖特纳。 盖特纳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侧面的一块白板前。白板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三行字: 第一组:资产清查——雷曼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第二组:价值评估——雷曼剩下的"好资产"值多少? 第三组:交易结构——法律框架和资金分配方案。 "从现在开始," 盖特纳说,"在座的各位将被分成三个工作组。每个工作组由两到三家机构的风控主管和财务专家组成。你们今晚的任务是通宵工作,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我三份报告。" 他拿起记号笔,在第一组下面写了名字。 "第一组。负责清查雷曼的房地产资产组合和所有Level 3有毒资产。评估在当前市场环境下的真实可变现价值。注意——不是雷曼自己账面上写的那个数字,是你们作为买家愿意出的价格。" 他看向高盛和瑞银的方向。 "劳埃德,你的风控团队在这方面经验最丰富。罗伯特,瑞银在欧洲的结构化产品清算中有大量一手数据。你们两家牵头。" 布兰克费恩点了一下头,毫不犹豫。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给别人的尸体定价。 沃尔夫也点了头,但比布兰克费恩慢了半秒。他在想:苏黎世会怎么看这件事。 "第二组。" 盖特纳继续写,"负责评估雷曼的经纪业务、投行部门和资产管理业务——特别是纽伯格伯曼——的独立价值。如果有买家愿意收购雷曼的'好公司',剥离出来的干净业务值多少钱?" 他看向摩根大通和美林。 "杰米,你的团队三月份做过贝尔斯登的尽调,你们知道怎么在四十八小时内给一家投行定价。约翰,"他看向塞恩,"你对经纪业务的估值有独到的理解。你们两家牵头。" 戴蒙翻开了那三个文件箱中的第一个,五百页的评估报告已经摆在了桌上。 塞恩点了头。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情。 "第三组。"盖特纳写下最后一行,"法律和交易结构。如果我们找到了买家——目前巴克莱和美国银行都在评估中——交易应该怎么做?雷曼的坏账由谁来兜?兜多少?怎么分摊?" 他看向花旗和摩根士丹利。 "维克拉姆,你们的法务团队在跨境交易结构上有经验。约翰," 他看向麦克,"你的人对ISDA框架下的衍生品更替最熟。你们两家牵头。" 盖特纳放下记号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各位,我需要你们理解今晚的利害关系。" 他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阶。 "如果这个周末结束时我们没有方案:没有买家、没有资金池、没有交易结构,那么雷曼将在周一凌晨申请第十一章破产保护。" 他扫视了一圈。 "雷曼是九十万份场外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它的破产会触发全球CDS市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信用事件清算。你们每一家,每一家——都和雷曼有直接或间接的衍生品关联。如果雷曼倒了,你们的资产负债表上都会出现窟窿。" 他看着布兰克费恩。 "劳埃德,高盛和雷曼的场外衍生品名义本金是多少?" 布兰克费恩没有翻任何文件:"四百二十亿。净敞口已经对冲到七千万以下。" "你对冲了。" 盖特纳点头,"但在座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切割。" 这句话让至少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所以这不是'要不要救雷曼'的问题。" 盖特纳说,"这是'要不要救你们自己'的问题。雷曼的尸体会倒在你们每个人的客厅里。你们是选择现在花几十亿把尸体搬走,还是等它在你们家腐烂?" 六点四十五分。 保尔森做了最后的补充。 "关于潜在买家。"他说,"目前有两个可能的方向。巴克莱和美国银行。" 他看了一眼电话会议的扬声器——刘易斯在那头。 "肯,你在吗?" "在。" 刘易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北卡罗来纳口音。 "巴克莱的鲍勃·戴蒙德今晚也在伦敦待命。英国FSA是他们的障碍,但我们正在和伦敦沟通。" 保尔森扫视了一圈桌面。 "你们今晚的工作,不仅是给雷曼定价,也是给潜在买家提供弹药。如果巴克莱或者美国银行愿意买'好雷曼',你们需要告诉他们'坏雷曼'有多大,以及你们愿意分摊多少。" "分摊?" 潘迪特抬起头,"汉克,你是在要求我们出钱?" "我在要求你们做一笔投资。" 保尔森的回答冰冷而精确,"投资于你们自己的生存。如果雷曼周一倒了,你们觉得你们的CDS会是多少?你们觉得你们的客户会不会开始赎回?你们觉得你们的回购对手方会不会开始收紧?" 他看着潘迪特。 "维克拉姆,花旗的CDS今天收盘是多少?" 潘迪特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是420个基点。 "如果雷曼在周一倒了," 保尔森说,"你觉得那个数字周一收盘会是多少?" 潘迪特低下了头。 保尔森环视了最后一圈。 "先生们," 他说,"时间不多了。三个工作组现在就开始。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三份报告。" 他看了看手表。 "你们有十三个小时。" 第172章 葬礼(二)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上午10点15分。 自由街33号。纽约联储大楼,三楼会议室。 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通宵鏖战,三个工作组的初步报告终于汇集到了盖特纳的办公桌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混浊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海绵,混合着冷掉的披萨、黑咖啡、汗水和越来越浓重的绝望。 第一组(资产清查)的报告只有两页,但这两页纸的重量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盖特纳看着对面的华尔街大佬们。许多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雷曼提交给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上,"盖特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商业地产组合和Level 3(无市场报价)资产的账面价值是大约八百五十亿。" 他拿起第一组的报告。 "经过高盛、瑞银和摩根大通的联合重估,采用当前的清算市场价格(Mark-tO-Market),而不是持有至到期的幻想模型——这个资产包的真实可变现价值,在最乐观的情景下,不超过四百五十亿。"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差额四百亿。"布兰克费恩靠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就像在报一个明天的天气预报。 "如果把那些复杂的合成CDO的交叉违约风险算进去,"摩根大通的首席风险官补充了一句,"窟窿可能逼近五百亿。" 坐在折叠椅上的巴特·麦克达德猛地直起身:"这是屠夫式的估值!你们这是在用火灾现场的贱卖价格来评估一栋豪华公寓!只要市场流动性恢复,这些资产的价值——" "巴特。" 布兰克费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现在就是火灾现场。你指望我们在火灾现场按精装房的价格买单吗?" 麦克达德张了张嘴,但在布兰克费恩冰冷的注视下,又颓然地靠了回去。他知道布兰克费恩是对的。 "四百到五百亿的窟窿。" 保尔森从盖特纳身边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就是雷曼目前的真实状况。如果巴克莱或者美国银行要收购雷曼的'好资产',这个四五十百亿的'坏资产'窟窿,必须有人填。" 他环视全场。 "政府不会出钱。所以,先生们,这就回到了昨晚的问题。如果你们不想周一早上看到雷曼破产,你们需要在今天日落之前,凑出四百亿美元的'安全垫'。" 如果刚才房间里的空气是混浊的,现在它几乎变成了固体。 "汉克," 维克拉姆·潘迪特(花旗)推了一下眼镜。 "让我们说清楚。你是在要求我们,十四家银行,凑出四百亿美元去接手一堆我们都知道一文不值的有毒垃圾,仅仅是为了让巴克莱或者美国银行能用白菜价买走雷曼赚钱的业务?" "我是在要求你们为自己的生存买保险。"保尔森说。 "花旗自己的CDS还在420。"潘迪特毫不退让,"如果我今天拿走花旗资产负债表上三十亿的现金去买雷曼的垃圾,周一花旗的股价就会崩盘。我不能用股东的钱去填别人的无底洞。" "我同意维克拉姆的看法。"约翰·麦克(大摩)立刻跟进,"摩根士丹利自身的流动性已经高度紧张。如果我们参与这个'华尔街财团',市场只会解读为我们被雷曼拉下了水。" "这不公平,汉克。"另一个声音响起。 争吵开始了。 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这间聚集了全球最有权势的金融家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菜市场。 有人提议按各家银行的资产规模按比例摊派;有人要求那些和雷曼衍生品敞口最大的机构多出钱;有人建议把这堆坏资产打包成一个SPV(特殊目的实体),发行次级债券…… 但所有的提议最终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谁也不愿意出第一笔真金白银。 在华尔街,"系统性风险"是一个抽象的词汇。但"让我掏三十亿美元买垃圾",是一个具体得能让人丢掉CEO饭碗的动作。 下午2点45分。 在会议室角落里,约翰·塞恩(美林CEO)一直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他没有参与关于如何凑齐那四百亿的争吵。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白板上的数字,但脑子里在飞快地推演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 塞恩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在担任美林CEO之前,他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CEO,在高盛当过总裁。他太懂这帮人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为出钱比例争得面红耳赤的同行,心里已经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 这帮人可能凑不出四百亿。 但问题在于,不管雷曼有没有被收购,周一开盘,市场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下一个猎物。 那个猎物的名字就印在他自己的名片上:美林证券。 美林的资产负债表上,Level 3资产的比例甚至比雷曼还高。一旦雷曼倒下,美林的CDS会在24小时内突破1000个基点,流动性会在三天内枯竭。 他必须在雷曼咽气之前让美林跑掉。 塞恩站起身,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去洗手间",然后悄悄离开了会议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没有人的小休息室,关上门,拿出了私人手机。 他拨通了美国银行CEO肯·刘易斯的专线。刘易斯此刻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的总部,通过电话会议参与纽约联储的讨论。 "肯。是我。约翰。"塞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约翰。你们那边吵完了吗?"刘易斯的北卡口音透过电波传来。 "听我说,肯。那个四百亿的窟窿,他们凑不齐。保尔森在逼他们,但没人愿意出第一滴血。雷曼完了。就算巴克莱愿意接手,英国FSA的审批也会把这笔交易拖死。雷曼活不过这个周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和我们昨天判断的一致。" 刘易斯说,"我的团队查了雷曼的账,窟窿太大,美国银行不能接这块烫手山芋。政府不出钱兜底,这笔交易我们做不了。" "肯,你想要的是雷曼的一万名经纪人。但你其实更想要另一群人,对吧?" 塞恩直击要害。 美国银行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补齐自己在财富管理和投资银行领域的短板,建立一个无可匹敌的全能金融帝国。 "美林有一万六千名全球最好的财务顾问。" 塞恩说,"美林有标志性的公牛品牌。美林有你在雷曼那里想要得到的一切,而且更好、更完整。" "但美林也有一堆CDO垃圾,约翰。" 刘易斯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是的。但那些东西比雷曼的那一堆玩意更有价值。而且——美林现在还活着,雷曼明天就要死了。一旦雷曼死了,整个华尔街的资产估值都会重写,你以为你还能像今天这样从容地挑选猎物吗?" 塞恩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了他最具杀伤力的说辞。 "肯,保尔森和伯南克现在正被雷曼搞得焦头烂额。如果在这个时候,你站出来宣布美国银行收购美林证券,你会成为什么?" "你会成为稳定市场的白骑士。你会是华盛顿眼里的英雄。" "更重要的是——你会用一个极具折扣的价格,买下华尔街历史上最伟大的财富管理网络。 这是你铸造美银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如果雷曼周一倒闭,市场崩盘,美林可能会被肢解,或者被其他买家低价抢走。你只有这个周末的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刘易斯在夏洛特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美国地图。他知道塞恩在逼他,但他同时也知道,塞恩说的是对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 "你在纽约?"刘易斯问。 "在自由街33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走出去,去你的酒店套房。" "我一个小时后的飞机去纽约。" 刘易斯说,"今晚八点,在四季酒店见。带上你的人,和你们的资产负债表明细。" "我等你。" 塞恩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对不起了,雷曼。美林必须要活下去。 第173章 打出去的电话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下午3点20分。 雷曼兄弟总部。第七大道745号。三十一层。 三十一层的灯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关过。 整层楼弥漫着一种末日前夕的诡异氛围,一半人在疯狂工作,另一半人在假装工作。 走廊上不时有人快步经过,手里抱着打印出来的厚厚文件。有些人面色铁青,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眼眶发红。 法务部的团队占据了三十一层东侧的整排会议室,正在为三种可能的结局准备文件:被收购、被接管、或者破产。 三种文件同时起草,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在同时写墓志铭和婚前协议。 .... 三十一层西侧。CEO办公室。 理查德·富尔德的办公桌上摊着三部手机和一部座机。 过去的六个小时里,他拨出了十七个电话。 打给了保尔森四次。前两次保尔森接了,但说的话越来越短,最后一次只说了"迪克,我在处理。信任这个过程。 "第三次,保尔森的秘书说"部长正在通话中"。第四次,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富尔德盯着手机屏幕上"汉克 保尔森"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一会。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打给了盖特纳两次。盖特纳的助理说"主席目前无法接听,但您的信息已经转达"。标准的官僚敷衍话术。 打给了巴特·麦克达德五次。麦克达德每次都接,但每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还在谈,迪克。还在谈。"没有细节。没有数字。没有任何能让富尔德判断事态走向的信息。 打给了巴克莱的鲍勃·戴蒙德一次。戴蒙德的秘书说他在伦敦"开会中"。富尔德留了言。截至目前没有回电。 打给刘易斯两次。两次都没接通。 富尔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办公桌前。这个动作他在过去一个小时里重复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CEO,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正在耗尽体力的困兽。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他的座机响了。 富尔德几乎是扑过去的。 "是谁?" "迪克,是我。巴特。" "巴特。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保尔森说了什么?巴克莱那边——" "迪克," 麦克达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富尔德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疲惫,"保尔森之前明确告诉所有人,政府不出一分钱。" "我知道他说了这话。但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迪克。" "贝尔斯登的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最后不是——" "迪克。" 麦克达德的音量突然提高了半格,这让富尔德停住了。 "贝尔斯登的时候有摩根大通愿意接盘。我们这一次……" 麦克达德停顿了一下,"美国银行的人今天下午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和雷曼相关的讨论中。他们的风控团队昨晚做了评估,今天一早就把人撤走了。" "那他们去哪了?" 麦克达德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 "巴克莱呢?"富尔德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戴蒙德还在和伦敦的FSA交涉。但英国人坚持要求股东投票——这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而且今天下午,FSA的人在电话里暗示,即使加急走程序,他们也需要巴克莱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此次收购不会对英国金融稳定构成风险'。" "那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美国政府愿意在股东投票完成之前提供过渡性担保——有可能。" "那就让保尔森提供担保!" "迪克,"麦克达德的声音这一次变得非常轻,"保尔森五分钟前又对所有人说了,政府不出一分钱。一分钱都不出。" 富尔德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 麦克达德的声音从听筒的小孔里细细地传出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迪克?你还在吗?迪克?" 富尔德盯着窗外。 曼哈顿的天空是灰色的。九月的第一个周末,空气里带着一种将熟未熟的秋意。 他慢慢拿起听筒。 "保尔森会担保的。" 富尔德的声音沙哑但稳定,"如果巴克莱想要我们的投行业务,他们必须同时接手至少一半的商业地产组合。否则没有交易。" "迪克……" "执行。" 富尔德挂断了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然后他拿起那部被扔在沙发上的私人手机,再次点开了"汉克 保尔森"的联系人。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了好几秒,但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同一时间。三十一层东南角。 投资管理部。迈克尔·斯特恩的办公室。 斯特恩的办公室比富尔德的小三分之二,但更整洁。 墙上挂着路博迈的品牌标志,一个低调的深蓝色方块,里面印着白色的"NB"字样。 过去一年里,这间办公室是雷曼总部里唯一还散发着正常商业气息的角落。 斯特恩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两次向富尔德提出将纽伯格伯曼独立剥离上市的方案——第一次被一句"雷曼不需要卖血"驳回,第二次得到了一个"一百亿"的荒谬标价,相当于让市场自己走开。 现在,雷曼正在被人用清算价格解剖,而路博迈即将作为陪葬品被一起塞进棺材。 斯特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纽伯格伯曼的客户资产清单。两千一百亿美元。七百二十三个机构客户。一万六千个高净值个人账户。 如果雷曼破产,这些客户中的大部分可能会立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准备转移资产。因为没有人愿意把钱放在一家破产公司的子公司里,哪怕那家子公司是独立法人,哪怕那家公司一点问题没有。 恐慌不讲道理,恐慌不读法律条文。 斯特恩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名片。 名片已经在那里躺了将近三个月。边角略微发软,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LanCe Walker 下面是一个纽约的电话号码。 斯特恩记得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个晚上,北侧石阶。九月的凉风。 那个年轻人坐在石阶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一个误入名利场的局外人。 但他说的那句话,斯特恩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纽伯格伯曼是个伟大的公司。它不应该跟着雷曼陪葬。" 三个月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局外人的随口感慨。 今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预言。 斯特恩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远。 他拿出名片,又看了一遍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犹豫了大约十秒。 在这十秒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雷曼工作的十年。想到了富尔德两次否决他的剥离方案时的表情。 想到了卡伦(前CFO)在离开大楼时回头对他说的那几个字——"快跑吧"。 想到了纽伯格伯曼的七百二十三个机构客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资产管理人正坐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上。 他还想到了一个更自私、但也更诚实的问题:如果雷曼破产,他在华尔街的职业生涯会怎样?他会不会成为又一个"雷曼幸存者"——那些在简历上永远带着一个破产公司名字的人? 斯特恩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 声音年轻、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Walker先生。我是迈克尔·斯特恩。我们在大都会博物馆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 "斯特恩先生。我记得你。路博迈。" "是的。"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斯特恩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 "方便。但不是在电话里。" 又是一秒的沉默。 "你想见面。"陆泽问。 "是的。今天。如果可能的话。" "你能出来吗?" 斯特恩想了想,富尔德现在把所有高管都钉在了三十一层,但投资管理部不是雷曼的核心战场。 斯特恩今天没有被分配任何紧急任务。他可以离开几个小时而不被注意到。 "能。" "下午五点。中央公园。贝塞斯达喷泉。" 挂断了电话,斯特恩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张名片重新塞回西装内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向办公室的门。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路博迈的品牌标志——那个深蓝色的方块,然后关上门,走进了三十一层的走廊。 第174章 嫁衣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下午4点15分。 美林证券总部。世界金融中心四号。 约翰·塞恩从自由街33号的纽约联储大楼秘密回到这里,只用了二十分钟。他走进位于三十二层的CEO办公室时,他的CFO内尔·克拉格和投行业务主管格雷格·弗莱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摊着厚厚的一堆报表,这是他们过去几个月每天都在试图修补的资产负债表。 塞恩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解开领带,走到办公桌前。 "肯·刘易斯在飞来的路上了。今晚八点,四季酒店。" 塞恩的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金属感,"我们有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准备尽调。" 克拉格和弗莱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约翰," 克拉格推了推无框眼镜,"四个小时准备一份三百亿美元并购案的尽调材料?这在技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光是我们手里那些CDO的底层穿透数据,就需要法务和风控团队整理至少一个星期——" "谁说我要给他们完整的底层穿透数据了?" 塞恩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听我说。" 他盯着克拉格的眼睛。 "在纽约联储的会议室里,那些人正在为凑四百亿美元填雷曼的窟窿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凑不齐的,就算凑齐了也没人买。雷曼最迟明天晚上就会死。如果雷曼死了,周一开盘我们就是下一具尸体。我们没有一个星期。我们连一天都没有。"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把美林卖给美国银行。我们要让他们在明天日落之前签字。" "但这需要他们的风控团队点头。" 弗莱明说,"美国银行的团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我们账上有毒资产。如果不给他们看清楚,他们不敢签。" "格雷格," 塞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签一份他没有完全看懂的合同?" 弗莱明愣了一下。 "当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不签,这笔千载难逢的交易就会被别人抢走的时候。" 塞恩自己给出了答案,"我们要制造的不是透明,而是极度的渴望和极度的恐惧。" 他拉过一张白纸,拿出一支笔。 "内尔," 他看向CFO,"Data ROOm的材料,你这样准备。我要一份两千页的PDF文件。" "两千页?" "对。前五百页,放我们财富管理业务的数据。把我们那一万六千名经纪人的业绩、客户留存率、AUM(管理资产规模)的增长曲线做得越漂亮越好。加粗,高亮,用彩色的图表。" 塞恩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在最顶端画了一个圈,写下"一万六千"。 "肯·刘易斯是个做梦都想成为全美最大零售银行霸主的人。我们的一万六千名'雷电军团'就是他的春药。我要他一打开Data ROOm,眼睛就被这些数字填满。我要让他觉得,他即将买下的是华尔街历史上最伟大的财富机器。" "中间部分呢?"克拉格问。 "放我们持有贝莱德和彭博股权的文件。" 塞恩说,"那是货真价实的优质资产。让他算算这笔股权值多少钱。这会进一步降低他的心理防线。" "那我们资产负债表上那几百亿的Level 3(有毒资产)敞口放哪?" "放在第一千二百页以后。" 塞恩的语气非常平静,"把所有的CDO、SIV、表外实体的明细,全部按最原始、最未经消化的表格形式放进去。不要做任何摘要。不要做任何汇总。就是一堆原始数据。" 克拉格皱起了眉头:"约翰,这会被认为是我们在故意隐藏……" "内尔,你错在用审计师的思维考虑问题。"塞恩打断了他。 他把笔扔在桌上。 "如果我们隐瞒数据,那是欺诈。但我没有隐瞒。我把所有的原始数据都放在了Data ROOm里。他们要看,全都在那里。但你告诉我,一个只有三十个小时尽调时间的团队,面对一千页没有索引的原始EXCel表格,他们能看出什么名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们什么都看不出。" 弗莱明低声说,"他们只能看到一堆数字。他们根本来不及给这些复杂的结构化产品重新定价。" "正是如此。" 塞恩靠回椅背上,"在三十个小时里,他们只会看他们想看的东西——那些能支撑他们收购决定的好消息。而对于那些坏消息,他们会因为时间不够而选择性地相信我们的口头解释。" "这还不够,约翰。" 克拉格依然很谨慎,"刘易斯的风控官一定会问我们第四季度的预期。他们不是瞎子。雷曼如果倒了,我们的CDO组合肯定会面临进一步的巨额减值。他们会问这个减值具体是多少。"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也是美林目前最大的定时炸弹,因为这个尚未被计算出来的数字可能高达上百亿美元,甚至更多。 塞恩看着克拉格,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内尔,作为CFO,你现在能给我一个精确到十亿美元以内的第四季度减值预期吗?" "不能。市场每小时都在变。现在估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很好。"塞恩笑了,"如果他们问,你也是这个答案。告诉他们:'市场环境极端波动,我们无法给出精确的第四季度预测'。但你同时要给他们另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过去三个季度,我们已经计提了将近四百亿美元的减值,对吧?" "是的。" "你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这四百亿。你要让他们感觉到,你因为这四百亿非常痛苦。然后你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对资产负债表进行了极其严酷的清洗。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克拉格的喉结滚了一下。 "约翰,这不是事实陈述,这只是一种……情绪引导。" "这叫商业预判。" 塞恩纠正他,"在法律上,没有人能因为一个在当时听起来合理的'预判'而起诉你欺诈。我们告诉了他们过去亏了多少,我们给了他们所有目前可用的数据,我们只是对未来表示了适度的乐观。如果未来证明我们错了,那是市场的错,不是我们的错。" 弗莱明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塞恩的整个局。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谈判。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用一万六千名经纪人的诱惑去激发刘易斯的贪婪;用雷曼即将倒闭的恐惧去压缩尽调的时间;用两千页的数据海去淹没风控团队的理智;最后,用一个"最坏时刻已过"的模糊预判,去安抚他们最后的一丝疑虑。 "去准备吧。" 塞恩看了看手表,"五点半之前,我要看到Data ROOm的第一版。晚上七点,我们出发去四季酒店。" 克拉格和弗莱明站了起来。 在他们即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塞恩突然叫住了他们。 "还有一件事。" 两人回过头。 塞恩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办公室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在和美国银行的人谈判时,记住一点。我们不是在求他们买一个即将破产的投行。我们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成为全美第一金融帝国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姿态要高。如果他们在某些细节上纠缠不清,直接告诉他们:'雷曼那边马上就要出结果了,如果你们不签,明天早上这笔交易就不存在了。'" "明白。"弗莱明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塞恩独自站在办公室里。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 在那边,在自由街33号的会议室里,理查德·富尔德的帝国正在被一群愤怒的同行们一寸一寸地撕碎。 而在这里,约翰·塞恩正在为一个即将死去的帝国,精心挑选一件最华丽的嫁衣。 第175章 跳船 下午4点58分。中央公园。贝塞斯达喷泉。 九月初的中央公园正处于夏秋交替的缝隙中。 阳光仍然温暖,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喷泉周围的广场上坐满了周末出游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弹吉他的街头艺人,有举着冰淇淋自拍的日本游客。 陆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周末出来散步的普通年轻人。 他在喷泉东侧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斯特恩在五点零一分出现。 陆泽留意了他来的时候的状态。 他的步速比正常人快了一些,带着一点急促感,而且在坐下之前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 "Walker先生。"斯特恩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两英尺的距离。 "叫我LanCe就好。"陆泽说。 "LanCe。" 斯特恩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喷泉,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两人沉默了几秒。喷泉的水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你知道自由街33号正在发生什么。"斯特恩还是先开口了。 "知道。" "他们在开会讨论怎么救雷曼,但我觉得....." 陆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喷泉里那座铜制的天使雕像——"水之天使"。天使的双翅展开,一只手向下伸出,指尖几乎触到水面。 "我今天不是来讨论雷曼的。"斯特恩说。 "我知道。" 陆泽说,"你是来讨论路博迈的。" 斯特恩转过头看着他。 在那个瞬间,陆泽在斯特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着的希望。 斯特恩在今天下午做出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甚至可能违反保密义务)的决定:背着富尔德,私下联系一个外部基金经理。他在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上,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可能的抓住一切能让他不至于沉没的东西。 路博迈是他的珍宝,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雷曼拖进坟墓。 他来这里,是带着一个对"白骑士"的期待来的。 他期待陆泽说:"我会帮你。我会买下路博迈,保护它,让它继续运营。" 陆泽确实开口了,但他说的不是这句话。 "斯特恩先生," 陆泽的目光从喷泉移到了斯特恩脸上。 "路博迈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我三个月前在大都会博物馆说过这句话,今天我依然这么认为。" 斯特恩微微放松了一点。 "但我需要你理解一件事。" 陆泽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年轻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我打算收购路博迈。以尽可能低的价格。" 这句话像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下来。 斯特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陆泽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尽可能低的价格。"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 "路博迈管理着两千一百亿美元的客户资产。年利润三亿。零次贷敞口。七十年历史。在雷曼所有的业务中,它是唯一一块干净的、健康的、有独立存续价值的资产。" 斯特恩的声音在不自觉地升高。 "而你告诉我,你要用'尽可能低的价格'来买它。" "是的。"陆泽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斯特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在温文尔雅的资产管理高管身上很少见到的带着显见愤怒的表情。 "那你和KKR有什么区别?和贝恩有什么区别?和那些等着在破产法庭上捡垃圾的秃鹫有什么区别?"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但更尖锐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三个月前你对我说'路博迈不应该跟着雷曼陪葬'。我以为你理解这家公司的价值。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陆泽知道他想说的大概是: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喷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大约五秒。一个小女孩从长椅前跑过,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然后陆泽开口了。 "你说完了?" 斯特恩没有回答,他的胸膛还在起伏。 "那轮到我了。" 陆泽的身体微微转向斯特恩,"我和KKR的区别。我和贝恩的区别。我和所有那些私募秃鹫的区别。你想知道吗?" 斯特恩看着他。 "KKR买下路博迈之后会做什么?" 陆泽说,"第一年,裁掉百分之三十的员工。第二年,把管理费率拉上去,把客户当猪宰。第三年,上市或者转卖,套现走人。他们不在乎路博迈是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路博迈值多少。" "你难道不也是?" 斯特恩冷冷地说,"你刚才说了,'尽可能低的价格'。" "我要低价,"陆泽说,"但我不要拆骨头。" 他扭过头,直视着斯特恩。 "我的条件是这样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远星控股,但路博迈的核心管理团队——包括你在内——全部保留。不裁一个基金经理。不裁一个分析师。不动你过去十年搭建的任何东西。"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会把路博迈至多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以内部认购价分配给管理层和核心员工。你们不只是打工的。你们是所有者。" 第三根手指。 "第三。路博迈在投资决策上完全自治。远星不会干预你们买什么股票、配什么债券。你们继续做你们擅长的事情——管理长期资金。远星只保留战略方向的否决权和财务报表的审计权。" 他放下手。 "这就是我和KKR的区别。他们买的是肉。我买的是人。" 斯特恩靠在长椅上。他的呼吸节奏在过去三十秒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愤怒时的急促,到现在的……也是急促,但质地不同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你说'尽可能低的价格',"斯特恩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具体是多少?" "这取决于你。"陆泽说。 "什么意思?" "如果路博迈的管理层在破产法庭的听证会上,明确表态只接受远星的收购方案,并且暗示如果被判给其他买家,核心团队将集体辞职——" 陆泽看着斯特恩的眼睛。 "那么路博迈对其他买家的价值就趋近于零。因为没有人会花二十亿买一个没有基金经理的空壳。" 斯特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 陆泽要的不只是一个"低价"。他要的是斯特恩和整个管理团队作为他的同盟军,在破产法庭上帮他把所有竞争对手逼退。 "你要我背叛雷曼。"斯特恩说。 "雷曼大概在周一就不存在了。" 陆泽摇了摇头,"你没法背叛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个尸体。" "你要我带着我的团队,帮你用最低的价格买走我们自己。"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在废墟里把路博迈救出来。不是帮我,是我们。" 斯特恩看着喷泉。 水之天使的铜像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天使的手指向下伸出,仿佛在触碰水面,又仿佛在指向水底。 "百分之四十九。"斯特恩低声说。 "百分之四十九。"陆泽确认。 "全部保留团队。" "全部保留。" "投资自治。" "完全自治。" 又是一段沉默。 一个老人牵着一只金毛猎犬从他们面前走过。金毛停下来嗅了嗅陆泽的脚,然后被老人轻轻拽走了。 "我需要时间。"斯特恩终于说。 "你没有时间。"陆泽说,"雷曼最迟周一凌晨申请破产。破产法庭会在几天内开始处置资产。如果我们要在法庭上形成'管理层支持的唯一买家'的格局,你需要在周日晚上之前,拿到尽可能多的核心基金经理的口头承诺。" 斯特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都算好了。" "这是我的工作。" 斯特恩慢慢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陆泽。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年轻得多——或者说,比他的财富和权力所暗示的年龄要年轻得多。他的脸上没有华尔街那种被权力侵蚀的傲慢,也没有对冲基金经理常见的狂热。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如果我拿到了那些承诺,"斯特恩说,"你会出多少钱?" 陆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一个没有管理团队的空壳值多少钱?"他反问。 "零。" "那一个有管理团队的路博迈,在破产法庭上,在所有竞争对手都出不了更高的价格因为团队只跟我走的情况下——值多少钱?" 斯特恩沉默了三秒。 "你不会告诉我具体数字的,对吗?" "不会。" 陆泽说,"因为具体数字取决于你带来多少人。你带来的人越多,我们在法庭上的位置就越强,价格就越低。你有动力帮我把价格压到最低——因为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会以股权的形式回到你和你团队的口袋里。" 斯特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无奈的笑了笑。 "你知道吗,LanCe," 斯特恩说,"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十几个人跟我说过'路博迈是一家好公司'。但你是唯一一个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告诉我你要用最低的价格把它买走的人。" "我不卖关子,那会浪费我们的时间。" 陆泽说,"我把我想要的摆出来,把能给的条件给你。在路博迈这件事上,我们不是对手。" 斯特恩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我今晚会试着问问他们。” "好。" "还有,如果情况没那么顺利——远星的资金够吗?" "即使是最坏的情况,这个周末之后大概就足够了。"陆泽说。 斯特恩想到了富尔德,那个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如同困兽一般等待着的大猩猩。 “我如果是迪克,大概会后悔惹了你。” 陆泽抬起眼睛。“我什么都没做。” 斯特恩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喷泉广场的石阶向北走去。 他的步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陆泽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斯特恩的背影消失在中央公园的林荫道中。 第176章 密谋 斯特恩的动作很快。 星期六晚上。 曼哈顿,第三大道某栋商住两用楼。十七层。 这不是雷曼的任何一处办公场所。 这是路博迈首席投资官大卫·科恩的私人公寓。 科恩是斯特恩在路博迈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们在雷曼共事了将近十年。 科恩的公寓之所以被选为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因为它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不在雷曼的任何监控范围内;第二,足够小,小到不可能被认为是一场正式的商务会议。 一个客厅,一张餐桌,六把椅子。 今晚坐在这六把椅子上的,是路博迈最核心的五位高管,加上斯特恩本人。 大卫·科恩,首席投资官。五十二岁。管理着路博迈最大的几只旗舰基金。 苏珊·莱文,客户关系主管。四十七岁。手里攥着路博迈和全美最大的几家养老金、捐赠基金之间的核心客户关系。 马克·费舍尔,固定收益部主管。四十九岁。在路博迈做了十五年,是债券团队的灵魂人物。 罗伯特·坎宁安,量化策略部主管。四十四岁。MIT博士,路博迈近年来增长最快的量化业务线由他一手搭建。 以及安德鲁·帕克,首席运营官兼合规主管。五十一岁。一个极其谨慎的、在任何场合都会第一个提出法律风险的人。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电脑,只有几杯科恩妻子在离开前泡好的茶,以及一盘没人碰的饼干。 斯特恩来的时候,科恩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去了楼下邻居家。她走之前看了科恩一眼,什么都没问。 在雷曼工作的配偶们,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不问丈夫为什么在深夜突然出门,也不问为什么他回来时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 斯特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科恩的公寓,扫了一眼在座的五个人,然后在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没有寒暄。 在过去几个月里,这六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寒暄了。 他们每天都在雷曼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每天都在互相的眼神里读到那种"我们都知道这艘船在沉,但我们还在假装一切正常"的共谋式的默契。 今晚,不需要再假装了。 "谢谢各位来。" 斯特恩开口了,声音因为连续几天的失眠而带着一种磨砂纸般的粗糙感。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所以我长话短说。" 他环顾了一圈。 "雷曼大概率撑不过去了。" 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斯特恩今晚把他们叫到这里,到底要说什么。 "雷曼倒了之后," 斯特恩继续说,"路博迈会进入破产法庭的资产处置清单。我们会被拍卖。" 安德鲁·帕克,那个永远把法律风险挂在嘴边的合规主管,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打断。 "现在的问题是,谁来买。" 斯特恩看着他们。 "有人找到了我。一个外部的买家。他想在破产法庭上收购路博迈。" "他希望我们帮他。"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帮他做什么?"科恩问。 斯特恩深吸了一口气。 "帮他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拿下路博迈。"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安德鲁·帕克第一个反应了。 "迈克尔,你是不是发烧了?" 帕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愤怒是真实的。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斯特恩。 "你在说什么?你是路博迈的负责人。你对破产财产的债权人负有信义义务。你在让我们帮一个外部买家压低收购价格?这不仅是违反职业道德——这可能是犯罪!" "破产法庭如果发现你在暗中串通买方压低竞价,你会被追究法律责任。我们所有人都会!" 帕克的声音越来越高。他是那种典型的合规官,职业本能让他在听到任何可能触及法律红线的事情时,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安德鲁。"斯特恩看着他,声音极其平静,"听我说完。" 帕克张开嘴,想要继续反驳,但被旁边的科恩轻轻按了一下手臂。 科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斯特恩,做了一个"继续"的眼神。 斯特恩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的反应,安德鲁。如果我是你,我的第一反应也会是一样的。" "但在你做判断之前,先听听这个买家的条件。" 他把那些条件,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第一,收购完成后,路博迈维持现有的组织架构和品牌完全不变。独立法人,独立投资决策权。买方提供资金和战略支持,但不干预日常管理。"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度。 "第二,路博迈的核心管理团队,甚至基金经理,包括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部留任。买方不会空降任何人。" 又变化了一度。 "第三,买方将为路博迈的核心员工提供最高百分之四十九的员工持股计划。我们不仅是管理者,还是股东。" 苏珊·莱文,那个一直沉默的客户关系主管轻轻吸了一口气。 百分之四十九的员工持股。 路博迈的估值在正常市场环境下是六十亿到八十亿美元,如果危机过去了,这个估值可能会更高。 分摊到几千名核心员工头上,每个人拿到的股权价值,将远超他们在雷曼拿到的任何一笔奖金。 "第四," 斯特恩说到最后一条时,语速放得更慢了,"买方目前在全球金融市场上的品牌声誉和影响力,将为路博迈的业务拓展提供一个……其他私募基金都无法比拟的平台。"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五个人各自在心里做着不同的计算。 科恩在想,独立运营权意味着我还能按照自己的投资理念管理基金,不用被某个PE的合伙人在季度评审会上指手画脚。 苏珊在想,如果买方的品牌足够强大,那些因为雷曼崩盘而正在考虑撤资的养老金客户,可能会重新回来。 费舍尔在想,百分之四十九的员工持股,如果能留住团队里那些随时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走的核心基金经理,这比任何留人方案都有效。 坎宁安在想,独立法人意味着量化部门的算法和模型不会被买方拿走。知识产权留在路博迈内部。 帕克在想,这些条件如果是真的,那么买方不是在"贱买"路博迈,而是在提供一个对员工和客户都更好的方案。 如果管理团队公开表态支持这个方案,法官在评估竞标时会将其视为正面因素,而不是"串通压价"—— 等等。 帕克抬起头。 "迈克尔。" "嗯。" "你说的这些条件,听起来太好了。" 帕克的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加警惕的、律师式的审视。 "一个买家愿意维持原有架构、保留全部团队、还给将近一半的员工持股——在破产法庭的白菜价收购中,这种条件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除非——" 帕克看着斯特恩。 "除非这个买家不是普通的私募基金。除非他买路博迈的目的,不是为了拆解套利。" "谁?我们必须知道。" 这个问题从帕克嘴里说出来之后,其他四个人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了斯特恩身上。 五双眼睛,五种不同程度的期待和警惕,同时锁定在他脸上。 斯特恩沉默了好几秒。 他在做最后的权衡。 一旦他说出那个名字,就没有回头路了。这六个人之间的关系,将从"同事"变成"共谋者"。 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将被永远锁在他们各自的记忆里。 他看着帕克。然后看着科恩、苏珊、费舍尔、坎宁安,然后开口。 "远星资本。" 第177章 话又说回来了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发生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物理感知到的变化。 帕克的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 科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费舍尔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睁大。 坎宁安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珊·莱文,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客户关系主管,是第一个真正开口的人。 "远星资本。"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敬畏,以及某种被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兴奋,"LanCe Walker的远星资本?" "对。" "那个在贝尔斯登上赚了七个亿、在石油上赚了几十个亿、然后发了一封信把整个华尔街炸了的远星资本?" "对。还有前几天的那个声明,估计雷曼倒了之后,他们会赚的更多。" 苏珊靠回了椅背上。 他们对远星并不陌生,当然这是一句废话,因为华尔街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听过远星的名字。但对于目前在雷曼工作的这几位高管,更特别的是——他们会在富尔德的怒骂中听到这个名字。 帕克,刚才那个最愤怒、最激烈反对的合规主管,此刻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戏剧化的转变。 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沉思。从沉思到一种极其微妙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因为他刚才的所有法律顾虑,在"远星资本"这个名字面前,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重新计算。 远星资本不是黑石。不是KKR。不是那种靠拆解公司赚钱的秃鹫。 远星资本是2008年全球金融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名字。它的创始人现在被媒体称为"华尔街的先知"和"死神"。它的每一个判断:贝尔斯登、石油、两房、还有接下来的雷曼,都被以及都将事实验证。 如果路博迈成为远星资本体系的一部分—— 帕克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远星的品牌声誉,加上路博迈的资产管理平台。远星的资金实力,加上路博迈的客户网络。远星的市场影响力,加上路博迈几十年积累的投资业绩。 这不是一次破产清算中的贱卖。 这是一次可能让路博迈浴火重生的战略结合。 "话又说回来了。" 帕克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从刚才那种义正词严的合规官腔调变成了一种更加实际的、正在认真评估一个提案的职业经理人的语气。 "如果收购方是远星资本,而且他们还愿意出让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看着斯特恩,然后看着其他四个人。 "在破产法庭的资产拍卖中,法官评估竞标方案时,价格只是考量因素之一。同等重要的,还有买方的资金实力、交割确定性、以及被收购方管理团队和客户的意愿。" 帕克的法律大脑已经完全切换到了"如何让这件事合法化"的模式上。 "如果路博迈的全体核心高管,也就是在座的我们,在法庭上一致表态,支持远星资本的收购方案,法官会将此视为一个极其正面的信号。因为它表明,被收购方的管理团队和买方之间已经达成了高度共识,交易的执行风险极低,业务的连续性有充分保障。" "在那种情况下,即使远星的报价不是所有竞标者中最高的——" 帕克停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极其精明。 "法官也有充分的法律依据,批准远星的方案。" 科恩看了帕克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分钟前还在喊"这是犯罪"的合规主管,此刻已经在帮忙设计方案了。 "但有一个前提。" 帕克重新戴上了他的合规官面具。虽然这次戴得明显比刚才松了很多,"我们的表态必须基于一个完全合法的、可以被公开审查的理由。" "什么理由?"斯特恩问。 "管理团队对于路博迈长期价值的独立判断。" 帕克说,"我们表态支持远星,不是因为远星给了我们什么好处,而是因为我们作为最了解路博迈业务的管理者,独立判断认为远星的方案最有利于路博迈的长期发展、客户利益和员工稳定。" "这个理由在法律上是无懈可击的。因为它是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科恩开口了。 "迈克尔," 他看着斯特恩,"远星的这些条件,独立运营、团队留任、员工持股——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 "目前是口头的。" 斯特恩说,"但如果我们同意推进,下一步就是让远星的法务团队起草一份正式的收购意向书(LOI),把所有条件写成白纸黑字。" 科恩摸了摸下巴。 “你说远星的Walker到底图什么。他们自从名声大噪以后,据说有一堆主权基金和富豪都想把钱塞进他们的基金里,但他们不接受一分钱外部资金。现在却要买我们。”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陷入沉思。 斯特恩慢慢开口。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的想法是,Walker不像是一个传统的华尔街空头,那份公开信,还有之前的声明...我觉得他是在为以后做准备。路博迈的声誉不单单是市场声誉,而是一种——代表“贵族”的品牌声誉,Walker可能看重了这一点。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我记得他才二十几岁吧。”苏珊拿起盘子里的饼干尝了一口。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想见见他。” 科恩耸了耸肩。“想见他的人恐怕能从曼哈顿排到布鲁克林。”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 然后科恩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和六个玻璃杯。 他把酒倒好,一杯一杯地推到每个人面前。 "我不知道雷曼还能撑几天。" 科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在过去几个月的恐惧和绝望中几乎已经熄灭的东西,此刻重新闪烁了起来,"但路博迈不应该跟着雷曼一起死。"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如果远星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一条能让我们的团队留下来、让我们的客户放心、让我们的员工有盼头的活路——"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愿意帮他们。" 费舍尔是第二个端起酒杯的。 然后是坎宁安。 然后是苏珊。 帕克最后一个拿起酒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也端了起来。 六个人,六杯威士忌,在曼哈顿第三大道某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在一盏不太亮的客厅灯下,安静地碰了一下。 第178章 葬礼(三) 2008年9月7日,星期日。中午12点30分。 自由街33号。纽约联储。三楼。 四十二个小时。 从周五晚上六点到现在,纽约联储大楼里的灯一秒钟都没有熄灭过。三楼走廊上的地毯被踩出了几条肉眼可见的深色痕迹。 咖啡机旁边堆着一座由空纸杯筑成的小金字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粉味和更深层的、无法被空调系统过滤掉一丝丝恐惧的气味。 三个工作组的最终报告在上午十点汇总完毕。 盖特纳把所有人赶出了主会议室,只留下保尔森、伯南克(电话线)和他自己。 白板上的三条路径——收购、剥离、注资——现在看起来像是三条通往同一个悬崖边缘的道路。 "先说好消息。"盖特纳站在白板前,声音因为连续两晚没有睡觉而变得干涩。 "华尔街财团的凑款。截至今天上午十点,我们拿到了十一家机构的书面承诺。总额……"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三百三十亿。" 保尔森坐在桌子的短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比我预想的多。"保尔森说。 "高盛出了最多。" 盖特纳补充,"七十亿。布兰克费恩昨天半夜拍的板。摩根大通六十亿。花旗——" "花旗愿意出钱了?" "四十亿。潘迪特最终妥协了。其余的分摊在大摩、美国银行、瑞银和几家欧洲银行。" 保尔森点了点头。三百三十亿。这个数字如果放在1998年的LTCM危机中,已经足够救十次了。 但这是2008年。雷曼的窟窿是四百到五百亿。 "缺口呢?" "一百到两百亿。" 盖特纳说,"没有人愿意追加了。我昨晚逐个打了电话,每一家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我已经出到极限了'。" "这些钱需要放进一个SPV来承接雷曼的坏账。" 保尔森说,"三百三十亿不够覆盖全部窟窿。如果我们强行启动方案,SPV从第一天起就是亏损的。参与的银行会在下周一被市场质疑资产质量。" "但是," 盖特纳说,"如果有买家愿意收购'好雷曼'——经纪业务、投行部门、路博迈,SPV只需要承接'坏雷曼'中最毒的那部分。三百三十亿也许刚好够。" "也许。"保尔森重复了这两个字。 在过去四十二个小时里,他听到了太多的"也许"。 "所以一切取决于买家。"保尔森说。 "一切取决于买家。"盖特纳确认。 "巴克莱。"盖特纳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 "戴蒙德的团队昨天通宵查了雷曼的账。今天早上八点,他给我打了电话。" 盖特纳停了一下。 "他想买。" 保尔森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了什么条件?" "他愿意以每股一到三美元的价格,收购雷曼的北美投行和经纪业务。有毒资产他不碰——全部留给华尔街财团的SPV消化。" "一到三美元。"保尔森念了一遍。 "但有一个问题。" "英国金融服务局(FSA)。" 这三个字母像一颗手雷一样落在了会议桌上。 "FSA的态度是什么?" "我今天上午十点半和赫克托·桑茨(FSA首席执行官)通了电话。" 盖特纳的语气变得极其克制、 "他们的立场非常明确——巴克莱收购雷曼需要经过股东大会的特别投票。英国公司法要求至少三十天的通知期。在股东投票完成之前,FSA不会批准这笔交易。" "三十天?" 保尔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雷曼连三十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我知道。"盖特纳说,"桑茨那边的意思是,美国政府在股东投票完成前的过渡期内,提供临时担保和流动性支持。" 保尔森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现在市场上已经没有人愿意借给雷曼钱了,他们让我们提供几十天的担保?如果几十天后他们的股东大会投票不通过,我们得背上多少坏账?几百亿?一千亿?'" 保尔森的声调再次拔高,他呼出一口气。 “他们不出钱?” "不出,一分不出。他还说了一句话。" 盖特纳看着保尔森,"他说:'我们不会把英国纳税人的钱,拿去填美国人挖的坑。'"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他用了'坑'这个词?"保尔森问。 "是的。"盖特纳说。 保尔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自由街狭窄的人行道,有几个路人在经过,手里拿着咖啡和报纸,过着他们正常的周日上午。 "你给阿利斯泰尔·达林(英国财政大臣)打了电话吗?"沉默了几秒,盖特纳问他。 "我昨天晚上就打了。"保尔森转过身,"达林的回复是:'FSA是独立的监管机构,我们不能指示它做任何事'。"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和FSA站在同一边但我不想公开说'。" "是的。" 保尔森转过身。 "巴克莱的路断了。" "除非美国政府愿意在没有英国配合的情况下,单方面提供全额过渡期担保。" 盖特纳说,但他的语气已经表明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绝对不可能。" 保尔森说,"我刚刚接管了两房。如果我现在又为巴克莱收购雷曼提供几百亿担保,周一早上国会就会启动弹劾程序。" 他看向电话机上闪烁的红灯。伯南克在另一端。他一直没有说话。 "本,你在吗?" "在。"伯南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美联储能提供这个过渡期担保吗?" 沉默了三秒。 "不能。" 伯南克叹了口气,"雷曼的抵押品质量不足以支撑这个规模的担保。我无法在法律框架内为一笔几百亿的过渡期承诺提供合法依据。" "好。"保尔森闭上了眼睛。 白板上,"巴克莱"旁边的红线变成了一个红叉。 "美国银行呢?"保尔森问。 盖特纳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名字——然后停了一下。 "汉克,"他说,"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你可能已经知道的事情。" 保尔森看着他。 "刘易斯昨天飞到了纽约。但他不是来看雷曼的。" "我知道。"保尔森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一直在四季酒店,和约翰·塞恩的团队进行闭门谈判。内容是……" "收购美林。"保尔森替他说完了。 盖特纳点头。 "据我所知,框架协议已经接近完成。每股约29美元。全股票交换。预计今晚或者明天凌晨宣布。" 保尔森走回桌边,缓缓坐下。 他闭上眼睛。 如果雷曼倒了,市场将面临一次剧烈的冲击。这是确定的。 但如果雷曼倒的同时,美林也倒了—— 那就不是冲击了,那是系统性崩溃,是美国资本主义体系的解体。 美林有一万六千名财务顾问,管理着超过一万亿的客户资产。如果美林在雷曼之后立即被挤兑,整个美国的财富管理体系会在一周之内瘫痪。中产阶级的退休金、大学基金、保险账户,全部会被冻结或者蒸发。 但现在,美国银行要买美林了。 这意味着美林不会死。它的客户资产会被美国银行,一家拥有万亿存款基础的商业银行巨头兜底。 保尔森睁开眼睛。 "塞恩替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他说。 盖特纳和电话那头的伯南克都没有回应。 "如果雷曼倒了," 保尔森继续说,"市场会恐慌。但如果在同一个周末,美国银行宣布收购美林——这就给了市场一个信号:系统还在运转。有人在接盘。恐慌是暂时的。" 他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美银收购美林,把下一个最大的出血点拔掉了。雷曼的死亡造成的冲击,会被这个消息部分对冲掉。" 保尔森的语气在说到"部分对冲"时,带着一种自我说服的意味。盖特纳注意到了,但没有指出来。 保尔森又看了看白板和上面的三个叉。他沉默了好一会,盖特纳和伯南克也没有说话。 "我们试过了。" 他的声音里,疲惫、愤怒、如释重负和某种深层的恐惧纠缠在一起。 "两天两夜。我们试过了所有的路。" 他转过身。 "雷曼没有买家。华尔街的钱不够。美联储没有法律依据提供担保。财政部没有国会授权。英国人不配合。" 他看着电话机。 "本。" "在。" "你的判断。" 伯南克沉默了大约五秒。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雷曼今天凌晨的PDCF额度已经用尽了。" 伯南克终于开口,"我们昨天给了八十亿,今天的展期申请已经批了六十亿。即使我们继续提供隔夜资金,也只能把它拖到明天,周一,上午的第一个清算窗口。" "然后呢?" "然后它会在所有对手方面前暴露出无法完成日间结算的事实。摩根大通会停止处理它的交割指令。接下来……是一个有序的还是无序的破产程序的问题。" 保尔森点了点头。 "蒂姆,你的判断。" 盖特纳靠在白板边缘,双臂交叉。他的脸上有一种保尔森在这四十二小时里很少见到的表情,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需要你们两个都听清楚我接下来说的话。" 盖特纳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阶,"我认为让雷曼破产,后果会非常严重。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人目前预估的都要严重。" 保尔森看着他。 "雷曼是九十万份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它的破产会触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CDS信用事件清算。全球的银行间拆借市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隔夜利率会飙升到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水平。我无法给你一个精确的数字,但——" "但你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尝试。"保尔森打断了他。 "我认为," 盖特纳停了一下,"我们应该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即将做出的这个决定的后果,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模型能够预测的范围。" 保尔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白板擦,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擦掉了白板上所有的字——巴克莱、美国银行、华尔街财团、三百三十亿、SPV结构图。 白板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白色。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盖特纳和电话里的伯南克。 "让我告诉你们我怎么看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再疲惫。 它变得硬、沉、冷。像一个在战场上做了最后决定的将军。 "我接管两房的时候,整个国会都在骂我。'保尔森用纳税人的钱救华尔街'。两个星期前的事。你们都记得。" "如果我今天再用纳税人的钱去担保雷曼——在没有买家、没有国会授权、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明天早上《华盛顿邮报》的头条会是什么?'财政部长连续两个月用公共资金为华尔街的贪婪买单'。" "但更重要的是——" 保尔森的声音停了一秒。 "雷曼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市场不公平,不是因为做空者太凶残,不是因为韩国人退出了。是因为理查德·富尔德花了三年时间,用三十倍的杠杆,把整家公司押在了商业地产和次贷上。是因为他在今年六月还在拒绝以十五美元的价格卖给韩国人。是因为他在两周前还在坚持'不低于八美元'。" 保尔森的手指敲了一下空白的白板。 "如果我们每次都兜底,华尔街就永远学不会什么叫后果。" 盖特纳没有反驳。他知道保尔森的决定已经做出了。 "而且," 保尔森的语气稍微软了一度。 "市场已经有了准备。雷曼的股价从六十五美元跌到了四美元。CDS在七百个基点,快八百个。过去两周,每一家机构都有时间评估自己对雷曼的敞口并做出对冲。这不是一个意外事件。这是一个缓慢的、有预警的、市场已经消化了大部分冲击的死亡。" 他最后看了一眼电话机。 "本。你同意吗?" 伯南克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停顿了大约三秒。 "我同意我们没有法律工具来阻止这件事。" 伯南克的措辞极其精准,他没有说"我同意让雷曼破产",他说的是"我同意我们没有工具"。 "至于后果……" 他停了一下。 "至于后果,我希望你是对的,汉克。我希望市场确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保尔森听出了伯南克话里的保留。但他选择不去追问那个保留到底有多大。 "好。"保尔森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听筒。 "我现在打电话给富尔德,告诉他结果。然后我们联合发表声明。蒂姆,你通知雷曼的法务团队,让他们准备Chapter 11的申请文件。争取在今晚亚洲开盘之前完成所有程序。" 他看着盖特纳。 "同时,让你的团队准备好明天早上的流动性注入方案。给系统的。贴现窗口全面开放。所有一级交易商的PDCF额度上调。准备好货币互换协议的模板。如果欧洲和亚洲市场出现异常波动,我们需要在几个小时内和各国央行启动联合行动。" "你预计会有异常波动。"盖特纳说。 "我预计会有一些阵痛。" 保尔森说,"但在美国银行收购美林的消息同时发布之后,市场应该能够区分'一家管理不善的投行的死亡'和'系统性危机'之间的区别。" 盖特纳看着保尔森,他的表情很凝重。 "汉克,"他说,"如果市场区分不了呢?" 保尔森已经拿起了电话。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秒。 "那我们到时候再说。" 但他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不知道是觉得富尔德太吵还是觉得富尔德已经失去了和他对话的资格。 “算了,让麦克达德去给他们的CEO说吧。” “要是富尔德不同意呢?”盖特纳问。 “他没有不同意的资格。” 第179章 死亡通知书 星期日。傍晚六点十一分。 曼哈顿,第七大道745号。雷曼兄弟总部。 黑色的林肯轿车在大楼后方的专用车道上停下。 麦克达德没有让司机开门。他自己拉开了车门,在车里又坐了大约十秒钟。 车内的空调还在运转,吹出一股干燥而冰凉的风,打在他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领口上。 他看着车窗外那栋四十七层的大楼。 此刻的雷曼总部,在初秋的暮光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奇异的色调,西侧的玻璃幕墙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泛着暗淡的铜红色; 而东侧已经完全沉入了阴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漆黑的长方体,像一座等待下葬的方尖碑。 大楼的灯从底层到顶层、几乎每一层都亮着。 从周五开始,雷曼的员工就被取消了所有休假。法务部、财务部、清算部、IT部门——所有和"万一要申请破产"沾边的部门,都被叫了回来。 他们被告知的理由是"做压力测试"和"更新应急预案"。 没有人对他们说出"破产"这两个字。 但每一个在这栋楼里待了超过三年的人都知道,当公司在一个周末把所有人叫回来做"应急预案"的时候,那个"应急"大概率已经不是假设了。 麦克达德走下车,穿过后门,刷卡进入大楼。 大厅里的保安冲他点了一下头。 麦克达德回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嘴唇几乎没有弯曲的点头,然后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31。 电梯开始上升,金属缆绳在头顶发出极其低沉的嗡嗡声。 楼层数字在面板上一格一格地跳:12……17……22…… 麦克达德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在心里排练着等一下要说的话。 他排练了很多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很直接:"理查德,没有方案了。巴克莱被英国监管挡住了。行业联合体的SPV失去了买家,没有意义了。保尔森说政府不出钱。我们需要在今晚准备破产申请文件,明天早上提交。" 太冷了。 这种措辞对一个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十年的人来说,等于是用一把生锈的刀直接划开他的喉咙。 第二个版本试图温和一些:"理查德,情况很复杂。巴克莱那边遇到了一些监管障碍,短期内无法推进。政府那边的立场你也知道。我们可能需要考虑一些……不太理想的选项。" 太软了。 在这种时刻用委婉语是对富尔德智商的侮辱。 他会在第一秒钟就听出"不太理想的选项"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的愤怒会比直接告诉他更加猛烈——因为他会觉得你在试图糊弄他。 第三个版本—— 26……28……30…… 31。 "叮。" 电梯门打开了。 麦克达德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是亮的。冷白色的荧光灯把深色的地毯照得有些发灰。 他沿着走廊向CEO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经过秘书台的时候,他注意到富尔德的私人秘书还在。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雷曼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她坐在电脑前,但屏幕是黑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键盘上,看着面前那堵白色的墙壁。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是麦克达德,她的眼神里闪过了已经知道答案,但还在等待有人亲口确认的、预支的悲哀。 "他在里面?"麦克达德问。 "一直在。" 秘书的声音很轻。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中间只出来过一次,去洗手间。" "他吃东西了吗?" "我让人送了三明治和咖啡进去。三明治没动过。咖啡喝了一半。" 麦克达德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抬起手,指关节悬在木门表面大约两厘米的距离。 但他没有敲,而是先试着做好心理准备。 麦克达德在这扇门前站了大约五秒钟。 终于吗,他的指关节落在了木门上。 咚。咚。 两声。不重不轻。 门后没有声音。 没有"进来"。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回应。 麦克达德等了三秒,然后他自己推开了门。 只有办公桌上的那盏台灯开着。 乳白色的灯罩把光线约束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片区域,而房间的其余部分都沉浸在一种介于昏暗和黑暗之间的模糊地带。 窗前有一个人影,理查德·富尔德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那个身影的轮廓被窗外的城市灯光勾勒出来——宽阔的肩膀,略微佝偻的背脊——等等,佝偻? 麦克达德在门口站住了。 他在雷曼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富尔德佝偻着背。 从来没有。 富尔德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 在董事会上,在交易大厅里,在国会听证会上,在和竞争对手谈判的桌子后面,甚至在三个月前那场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上——当他冲向埃因霍恩的时候,他的脊背依然像一根铁棍一样笔直。 但现在,那根铁棍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弯折了。 "理查德。" 麦克达德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半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干涩。 富尔德没有转身。 "我听到你了,巴特。" 他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不是那种标志性的低沉咆哮。 麦克达德走进了办公室。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和沙发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和富尔德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但富尔德的脸在窗户的逆光中只是一个暗色的剪影。 "联储那边的会开完了。"麦克达德说。 "嗯。" "你想听结果吗?" 这个问题极其愚蠢。 他当然想听。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等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就是为了听这个结果。 他把所有的赌注、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最后一丝信念都押在了纽约联储那间会议室里。 但麦克达德还是问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过渡,一个从"还没说"到"已经说了"之间的、哪怕只有半秒钟的缓冲。 富尔德终于转过身了。 他从窗前那片逆光中走了出来,走进了台灯的光晕范围。 麦克达德看到了他的脸,然后他在心里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在两天之内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颧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塌下去了,皮肤呈现一种暗灰色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质地。嘴唇干裂,一道细小的裂口上结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痂。 "说吧。"富尔德在办公桌旁边的那张沙发上坐下。 比起坐,也许“跌”这个词更合适。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支撑,整个人向后倒进了沙发的靠背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受压的声响。 麦克达德站在原地。 他放弃了所有排练过的版本。 "巴克莱被英国监管挡住了。" 他说,"FSA不批。" 富尔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动作。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做最后的一次反射。 "理由?" "股东大会。英国公司法要求这种规模的收购必须经过股东投票。最快要三十到六十天。FSA说在没有完成股东审批之前,他们不会让巴克莱签订收购协议,而财政部和美联储拒绝担保。" 富尔德盯着天花板。 "三十到六十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框架。 "对。" "我们没有三十到六十天。" "对。" 沉默。 台灯的光在富尔德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极其锐利的明暗分界线——左半边脸被光照亮,每一条皱纹和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右半边脸完全沉没在阴影里,像是已经不存在了。 "其他的呢。"富尔德的声音没有起伏。 "保尔森找的那些国际买家。韩国人。中国人。中东的钱。" "没有人。" "什么意思?"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接手雷曼。CIC说要'审慎评估'。新加坡没有正面回应。阿布扎比没有接电话。韩国的事你知道的,他们不会改变立场。" 第180章 富尔德的黄昏 富尔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稍微大了一些,他的食指和中指在皮革表面上缓慢地、无意识地来回摩擦,发出一种轻微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 "保尔森呢。" 这四个字从富尔德嘴里出来的方式变了。 前面那些问题,巴克莱、韩国人、中国人,他是在核实事实。他的声调是平的,机械的,像是一个军官在听取战场伤亡报告。 但"保尔森呢"这四个字,语调完全不一样了。 甚至不是询问。 是质问。 是一种从极度的绝望中最后挤压出来的、对那个曾经和他同属一个阶级的男人的质问。 麦克达德知道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 是"保尔森为什么不救我"。 麦克达德咽了一口唾沫。 "汉克的立场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理查德。" 他的声音极其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政府不出钱。他在周五晚上说的,和今天下午他最后站起来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是高盛出来的。" 富尔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更原始的、近乎被背叛的痛苦。 "他是高盛出来的。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他知道让一家投行倒闭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雷曼申请破产,会发生什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三月份的时候他救了贝尔斯登。两周前他救了两房。" 富尔德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贝尔斯登,一个比雷曼小一半的公司——他用了三百亿美联储的钱去救。" "两房,他甚至绕过了国会,花了两千亿。" "但到了雷曼——" 富尔德的身体从沙发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 那根被弯折的铁棍,在这一刻,因为某种濒死的倔强而重新绷紧了。 "到了雷曼,他说政府不出钱。" "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不是在问麦克达德。 它是对着天花板问的,对着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曼哈顿夜景问的,对着某个不存在的、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更高存在问的。 麦克达德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富尔德。 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说:因为保尔森救了两房之后,国会的攻击让他的政治资本耗尽了。 因为在大选年,没有任何政客敢支持再用纳税人的钱去救一家私人投行。 因为保尔森自己是高盛出来的,如果他再救雷曼,他就会被永远钉在"华尔街傀儡"的耻辱柱上。 但他没有说这些。 因为在这个时刻,富尔德不需要解释。 解释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理查德。" 麦克达德走到沙发旁边,在茶几的边缘坐下。距离富尔德不到一米。 "盖特纳让我转告你。" 他的声音极其轻。 "法务团队需要在今晚开始准备破产申请文件。纽约南区联邦破产法院。" 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开盘之前,必须提交。"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麦克达德开始数台灯灯泡里那根钨丝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的频率。 富尔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某个点——不是桌面上的东西,不是地毯上的图案,不是任何一个存在于物理空间中的具体对象。 他也许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也许是过去四十年的画面。 也许是1984年,他第一次被任命为雷曼交易部门负责人时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雷曼还只是美国运通旗下的一个部门,他坐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台绿屏的报价终端和一杯纸杯咖啡。 也许是1994年,雷曼脱离美国运通独立上市的那个早晨。 他站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看着"LEH"这三个字母第一次出现在股价显示屏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也许是2001年,911之后的那个星期。 雷曼总部在世贸中心对面,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他们的窗户。他带着全体员工转移到临时办公地点,用了不到两周就恢复了全部业务。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在看。 也许他只是在经历一种人类在失去一切之后才会进入的、语言无法描述的精神状态。大脑保护性的关机,在极端的冲击面前自动降低一切感知能力,把痛苦推迟到某个它可以被承受的时刻再释放出来。 麦克达德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富尔德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有声音了。微弱而沙哑的、像是从一口干涸了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一百五十八年。" 麦克达德闭上了眼睛。 "巴特。" "在。" "你说那些文件……今晚就要准备?" "是的。" "谁来签字?" "董事会需要通过一个正式的决议。但实际的申请文件——" "我问的是," 富尔德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是一块被浊水覆盖的透镜突然被擦干净了。 "谁来签字。是不是需要我签。" 麦克达德睁开眼,看着富尔德。 富尔德也在看着他。 那双被疲惫和痛苦掏空了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了一种麦克达德从未在其中见过的东西。 奇异的、近乎庄重的清醒。 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走上刑台之前,突然决定把自己的衣领理好,把鞋带系紧。 "是的,理查德。" 麦克达德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作为CEO,破产申请需要你的签字授权。" 富尔德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缓慢,像是他的脖颈已经承受不了头颅的重量了。 "那就准备吧。" 他说完这几个字,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又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麻木的、空洞的、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建筑。 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的、实心的、像一块正在下沉的铁。 麦克达德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法务团队在等他。财务部在等他。IT部门在等他。整个雷曼的几千名员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等着一个将在几个小时后彻底改变他们人生的决定。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巴特。" 富尔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麦克达德停住了。 "谢谢你这两天。" 这几个字。 从理查德·富尔德,那个在华尔街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谢谢"的暴君嘴里说出来。 麦克达德站在门口,背对着富尔德。 他的手指紧紧地抠着门框的边缘。指甲陷进了木头的漆面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确定,如果他在这个时刻转过身去,看到富尔德此刻的表情,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不客气,理查德。" 他的声音在"理查德"这三个音节上碎裂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是雷曼兄弟一百五十八年历史中,最后一个安静的声音。 走廊里,麦克达德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永远不会变化的冷白色荧光灯。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用袖口极其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挺直了背脊,迈开步子,向法务部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他要和几十个律师一起,把一家总资产六千亿美元的公司,装进一份破产申请文件里。 那些文件会被一个联邦破产法官在明天早上七点之前过目。 然后,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敲响之前—— 雷曼兄弟将正式死亡。 而在三十一层那间只亮着一盏台灯的办公室里,理查德·富尔德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秘书下午送进来的三明治。还是没有动过。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薄膜。 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依然璀璨。 那些灯光来自高盛、来自摩根大通、来自花旗、来自每一栋在这个城市里矗立着的权力堡垒,他们在夜色中排列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 这片星河里,明天将少一颗星。 富尔德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模糊的灯光中,映射出大都会晚宴绚丽的灯光下,玻璃展柜中埃及法老千年的石棺。 他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已经不再摩擦皮革了。 它们完全静止了。 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被任何力量逆转的引力,正在把他,以及他用四十年时间建造的一切,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拖入深渊。 第181章 平安夜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凌晨12点17分。 纽约,上东区,陆泽的公寓。 公寓很暗,只有书房里的一盏台灯亮着,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陆泽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一部静音的手机。 按照习惯,他应该在十一点之前就睡了。 在过去几个月里,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不论原油突破一百四十美元的那个下午,还是七月七日公开信发出去的那个晚上,他都能在十一点准时入睡。 这是一种纪律,也是一种天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穿越者的特权——当你知道结局的时候,过程中的波动不会真正触及你的神经末梢。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不是全知的,他也并非没有不安和焦虑。只是这些都被他压的很好。 他知道雷曼在原历史中破产了。他知道日期,9月15日。他知道方式,Chapter 11。他知道原因,所有救援路径同时失败。 但这不是原历史了,他用一封公开信把整条时间线拨快了两到三周。 他用一份声明把恐慌的浓度推高了一个量级。 他用散弹枪在市场上制造了额外的波动率压力。 全光宇的声明提前了十天。高盛的切割提前了一周。两房的接管提前了两周。 蝴蝶扇动了翅膀,飓风改变了路径。 但飓风最终会不会落地? 他不能完全确定。 也许保尔森在最后一秒钟找到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法律工具。也许巴克莱的律师在今天下午发明了某种绕过FSA审批的结构。也许伯南克要赌上自己的政治声誉去救雷曼。 这些"也许",每一个的概率都很小,但他们的确存在。 除了那间屋子里的人,没人知道最终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概率够高,赔率足够诱人,他的信息比其他人更多,所以他选择了押注。 对于一个把几乎全部身家,可能几百亿美元的潜在收益押在这个结局上的人来说,那剩下的微乎其微的意外的概率,在凌晨十二点的黑暗中,在这个终局的时刻,会变得异常沉重。 陆泽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 设置了"Lehman"关键词的实时推送彭博终端的快讯栏、路透社的全球快讯、以及一个纽约联储官网的页面。 过去两个小时里,这三个窗口没有任何新的内容出现。 上一条相关快讯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巴克莱资本收购雷曼兄弟的谈判已陷入僵局,英国金融服务局(FSA)的审批态度构成重大障碍。" 从那之后——沉默。 沉默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他们在最后一刻达成了交易,不会有沉默。会有泄露。会有"据消息人士透露"。华尔街没有秘密。 沉默意味着没有交易。 但沉默也可能意味着他们还在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看了一眼手机。零点二十三分。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 零点三十一分。无事发生。 零点三十五分。无事发生。 零点三十八分。彭博终端弹出了一条快讯,陆泽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美国银行(BAC)与美林证券(MER)即将宣布合并协议,收购价格约为每股29美元——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 陆泽看着这条消息。 美国银行买了美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刘易斯放弃了雷曼。这意味着雷曼的最后一个潜在买家消失了。 但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巴克莱还在,理论上还在。 零点四十分。又一条快讯: "巴克莱资本(BARC.L)发表声明称,由于未能在规定时间内获得必要的监管批准和股东授权,公司已退出对雷曼兄弟的收购谈判。" 陆泽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 巴克莱退出了。 现在,雷曼没有买家了。没有人会来救它。 陆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在等最后一条消息。最后的、不可逆的、盖棺定论的那一条。 零点四十二分。四十三分。四十四分。 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陆泽发现自己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只手。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用力按住。 肾上腺素。是八个月的等待即将在一个时刻兑现时,人类身体最原始的化学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再吸一口。 零点四十七分。 彭博终端的快讯栏突然连续跳出了三条—— 第一条: "【快讯】雷曼兄弟控股有限公司(LEH)董事会已批准公司申请第十一章破产保护——据两位直接知情人士透露" 第二条: "【快讯】雷曼兄弟预计将于今日凌晨向纽约南区破产法院正式提交破产申请" 第三条: "【快讯】雷曼兄弟发布声明,确认公司即将申请破产保护,以'保护资产价值并最大化利益相关方的回收'" 屏幕上的文字在陆泽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好一会,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缓慢的、温热的放松感,恍如一根绷了八个月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半个音。 今天开盘之后,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 平仓的时机。CDS的结算。对手方的履约能力。期权的Vega变现窗口。路博迈的收购推进.....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是幸福的烦恼。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四十八分。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掉了台灯,走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枕头很凉。被子很轻,窗外曼哈顿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极细的亮线。 三分钟后,陆泽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在这个无数人失眠的夜晚。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 北京时间,9月8日。下午12点47分。 浦东新区,陆家嘴金融贸易区。 上证交易所的电子屏幕上,上证综合指数在午盘开盘后的第一分钟内,从2112点直坠到2078点。 三十四个点,一分钟。 交易大厅里没有人喊叫,这不像是电影里那种疯狂的场面。 但实际上,这种安静比疯狂更可怕。 几百个交易终端前坐着几百个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大厅正前方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全是绿油油的。 满屏的绿。像一片被霜冻击杀的麦田。 上证指数从2007年10月的6124点,那个让全国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的历史最高点,一路跌到了现在的2100点。 跌了百分之六十五。 十一个月,三分之二的财富蒸发了。 散户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否认,走过了漫长的讨价还价阶段("跌到3000点一定会反弹""国家队会救市的""奥运会之前一定会涨"),现在停留在了一种麻木的绝望中。 他们以为已经到底了。 2100点。还能再跌到哪里去?总不能跌到零吧? 然后,在9月8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彭博社的快讯传到了中国—— 雷曼兄弟,全球第四大投资银行,宣布申请破产保护。 对于上海交易大厅里的大部分人来说,"雷曼兄弟"这四个字并不比"贝尔斯登"或者"美林"更有实感。 那是大洋彼岸的事情。是华尔街的事情。和他们手里被套了百分之六十的中石油、万科、招行有什么关系? 但市场不需要他们理解,市场只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还可以更糟"的信号。 上证指数在下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又跌了四十七个点。 收盘:2049点。日跌幅2.97%。 这个数字本身看起来不算太恐怖。但对于那些已经在6124点满仓买入、一路扛到2100点还在幻想"只要不割肉就不算亏"的几千万中国散户来说—— 今天让他们又一次意识到:也许没有底。你以为的底从来不是底。 在无数个城市的无数间出租屋和营业厅里,有人关掉了电脑屏幕,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那笔钱可能回不来了"。有人在论坛上发了最后一条帖子:"再见了各位。这辈子再也不碰股票了。" 当然,那些退出的人几个月后会感到庆幸,因为最坏的时刻还远远没有到来。 东京。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东京时间下午两点。 日经225指数在雷曼消息传出后的四十五分钟内暴跌超过三百点。从12400点附近直落到12100点以下。跌幅接近3%。 在东京的交易大厅里,那些经历过1990年泡沫崩盘的老交易员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我就知道"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日经指数从39000点跌到了14000点。整整一代日本人的财富化为乌有。十八年后,指数依然只有当年高点的三分之一。 现在,美国佬终于也尝到了这个滋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高级交易员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皇居方向的天际线。他的助理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部长,我们需要调整头寸吗?" 他没有回头。 "你见过雪崩吗?"他用日语轻声说,"雪崩开始之后,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确认自己不在山坡上。" 首尔。汝矣岛。韩国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首尔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KOSPI(韩国综合指数)在午盘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内暴跌4.2%。 金融板块领跌。韩国国内的几家银行,包括韩国发展银行(KDB)的股价全部触及跌停板。 在首尔汝矣岛的FSC(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大楼里,全光宇坐在他的办公室中,看着电脑屏幕上韩国银行股那一片惨绿。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秘书敲门走进来:"委员长,彭博社和路透社的记者都在打电话来。他们想请您评论雷曼破产以及您上周六的声明。" "不接。"全光宇说。 "但是——" "不接。" 秘书退出去了。 全光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外汝矣岛的天际线,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被翻了很多遍的远星资本公开信复印件。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三点的新闻发布会。他想起了自己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 如果他当时没有说那句话,KDB会不会已经花了几十亿美元买下了雷曼的一部分? 如果他让那笔交易通过了,此刻KDB的资产负债表上会多出一个几十亿美元的黑洞。那些钱是韩国国民的钱。 全光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绿茶。 他做对了。 做对一件事的代价是,你必须永远独自承受"如果我错了呢"这个问题的重量。 直到历史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是幸运的,因为今天历史就给出了答案。 全光宇放下茶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朴室长吗?把我们上周准备的那份'系统性风险应急预案'拿过来。今天晚上加个班。" 第182章 远星的早晨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陆泽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已经醒了大约十分钟,但还没有起床。 有点晚了,但昨晚称得上是他穿越以来睡的最好的一觉,所以他贪睡了一点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说明今天天气不错,这和他的心情有些相得益彰。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好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最上面是伊莎贝拉的两条消息,他点开看了一下。 第一条,七点三十九分:"楼下有记者。很多。正门不要走。" 第二条,七点四十一分:"从68街那边绕到货运通道,B2层电梯可以直接上来。门禁卡能刷。我试过了。" 陆泽愣了几秒,然后才处理完这个消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又躺了大概两分钟。 起床。 洗漱。黑咖啡。全麦吐司。煮蛋。 吃早餐的时候他用手机看了一眼彭博的推送。日经跌了三百多点,恒生跌了将近百分之四,欧洲盘前期货一片红。CNBC的早间节目已经在循环播放雷曼的lOgO和"BREAKING"的红色横幅。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了。 八点三十五分。公园大道270号附近。 陆泽远远地就看到了。 大楼正门口聚了大概三四十个人。几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带毛套的话筒,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记者的人——可能是散户,可能是好事者,也可能只是路过觉得热闹停下来看的行人。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记者正对着镜头说话,身后是大楼的玻璃门。保安站在门内,表情不太好看。 这时恰巧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带着疑惑的接近大楼——他和远星在同一栋楼,但他是另一层某个律所的。 不过记者们全然不管这些,如狼似虎的把他团团包围,“请问您是远星资本的吗...”男人在一片混乱中露出了懵逼的神情。 陆泽在街对面停了一下,打了个颤。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TOm FOrd,系了领带,皮鞋擦得很干净。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大概三秒钟之内就会被认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了半个街区,拐进68街。 货运通道的入口在大楼背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旁边是垃圾回收区。地上有一小摊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水,他绕了一下,皮鞋底还是踩到了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门禁卡刷了一下,绿灯亮了。 B2层的走廊里有一股混合着清洁剂和纸板箱的味道。灯光是那种公共区域特有的惨白色荧光灯。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关于下周某天要检修消防管道。 陆泽按了27层的按钮。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全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头发整齐。和三分钟前蹚过积水、从垃圾桶旁边溜进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他觉得这件事有一点好笑。 二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就听到了交易室里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群人在聊天。 现在距离开盘还有好一会。而这个时间,以及收盘后的一段时间,往往是交易员们闲聊吹水的顺带着缓解压力的“垃圾时间”。 他走过前台的短走廊,在交易室的玻璃门外停了一步,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林涛的声音最清楚,因为他最响: "——那能一样吗,索罗斯做空英镑是一个方向一个标的,老板是先做多石油赚了一笔然后反手做空整个金融板块,这个操作的复杂度完全不在一个——" 艾莉西亚的声音,比林涛低很多,但陆泽还是大概听到了:"保尔森用了两年。" 林涛:"对!保尔森用了两年!老板用了多久?三月份到现在——六个月。六个月。而且保尔森那年五十二岁。老板——" "二十六。"这是本·卡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短暂的安静。然后林涛又开口了:"你们说,做完这笔之后,他算什么级别的?" 陆泽推开了玻璃门。 交易室里的对话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涛的嘴还保持着说到一半的形状。艾莉西亚转过头来,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没盖。本·卡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转椅转了四分之一圈面向门口的方向。马特——马特抬起了头。 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马特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因为任何人走进交易室而抬头。 所有人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太容易描述。或许有一点崇拜,有一点恐惧,也有一点敬佩。不过更像是.....你知道一件事情是真的,你参与了这件事情,你从头到尾都在场,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你还是需要看一眼那个站在中心的人,来确认这一切确实不是你在凌晨三点的某个睡眠不足的幻觉。 陆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交易室。 大家都到齐了,而且每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都像是熬了大半夜,林涛的桌子上有两个空的红牛罐子。 陆泽接受了足足两三秒的这种集体注目礼,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我还以为我走错了楼层," 陆泽说,"进了雷曼的交易室。" 林涛第一个笑出来。艾莉西亚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本·卡恩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马特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陆泽走进来,经过林涛的桌子时看了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算了一晚上?" 林涛的耳朵有一点红:"就……大概估了一下。" "估出来多少?" 林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那个数字太大了,说出来会让它变得不真实。 "开盘再说," 陆泽说。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伊莎贝拉的桌子时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坐在那里,面前铺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OUtlOOk。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衬衫——不是她平时穿的那身装扮。她也有浅浅的黑眼圈。 "你昨晚睡了吗?几点到的?"陆泽问。 "睡了。六点到的。"伊莎贝拉顿了一下,"你呢?" "十二点五十睡的。"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里有一些东西,但她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说:"你居然睡得着。" "嗯。" "……几点醒的?" "七点半。" 伊莎贝拉的表情又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大概还是有点惊讶,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林涛四点就到了,"她说,语气恢复了正常的汇报节奏,"马特五点。本六点十五。艾莉西亚六点半。" "你六点。" "我六点。" 陆泽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向交易室里的所有人,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今天会很忙。开盘之后每个人盯好自己的线。CDS结算走流程,不急,但确认函今天之内全部发完。期权看开盘情况再定。" 他停了一下。 "谁要是出了岔子,我把他扔下去应付那帮记者。" 林涛举起手:"我可以现在就下去。我准备好了。我想上电视。" "你那个发型上不了电视,"伊莎贝拉说。 交易室里又有了笑声。相比于现在世界上无数个交易室,远星的交易室大概是气氛最松弛的那一个。 然后所有人转回了自己的屏幕。 九点三十分还有四十七分钟。 “开盘之后,大概统计一下,主要是雷曼的期权和CDS。其他的放着,不急着动。” 陆泽给伊莎贝拉下达了指令。 第183章 黑色星期一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 纽约证券交易所在上午九点三十分准时敲响了开盘钟。 这大概是人类金融史上最不受欢迎的一声钟响。 道琼斯指数在开盘的第一秒跳空低开187点。第一分钟结束时,跌幅扩大到了310点。交易大厅的地板上还没来得及落满第一批交易纸条,金融板块就已经全线崩溃了。 AIG的股价在开盘九十秒内触发了临时停牌。停牌前的最后一笔成交价比上周五的收盘价低了百分之四十七。 华盛顿互惠银行跌了百分之三十一。 高盛跌了百分之十二。 摩根士丹利跌了百分之十六。 花旗集团跌了百分之十五。 那些名字更小的区域性银行和保险公司——太阳信托、五三银行、哈特福德金融、林肯国民——它们的跌幅没有出现在CNBC的滚动字幕里,因为屏幕宽度不够。 VIX恐慌指数在开盘十五分钟内突破了三十,往四十走,上一次VIX到这个位置,还是2002年安然丑闻之后。 到了中午,道琼斯的跌幅稳定在了六百点左右,百分之五点几。 交易大厅里的做市商开始拒绝为某些金融股提供报价,因为买卖价差已经拉宽到了一个荒谬的程度——你挂一个卖单出去,可能等三分钟都没有人接。 收盘的时候,道琼斯跌了六百七十八点。百分之六点一。标普五百跌了百分之六点七。 这是自2001年九月十七日(九一一恐怖袭击后股市重新开盘的那一天)以来,美国股市最惨烈的单日暴跌。 但所有在那一天盯盘的人后来都会告诉你同一句话:跌幅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种"这只是开始"的感觉。 就好像你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听到了脚下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巨响,大楼微微晃了一下。 你不知道那声巨响是什么,你不知道大楼会不会继续晃,你唯一知道的是你现在在第九十层,而楼梯间的灯灭了。 ... 曼哈顿中城。莱克星顿大道。某中型对冲基金办公室。 此刻,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大概可以用"车祸现场"来形容。 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一个五十三岁的、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十年的灰发男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的彭博终端上,他的金融股多头仓位正在以一种让人窒息的速度融化。 花旗。他在上周四以六块四毛五的"地板价"加仓了二十万股。今天收盘的时候大概会在五块五左右。一天亏了将近二十万美元。 但这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是雷曼。 他在上周四,远星发声明、财政部出来喊话的那个下午,以五块八毛二的价格买了五十万股雷曼。 "免费的看涨期权。" 他当时在彭博群里对一个朋友说。"政府发声了。这就是贝尔斯登的翻版。买入持有到周末收购公告,最少翻一倍。" 五十万股。两百九十万美元。 现在归零了。 不是跌了百分之五十或者百分之八十。是归零。Chapter 11。停牌。退市。完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不再跳动的"LEH"代码,手里无意识地把一支铅笔掰成了两截。 他的投资总监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刚从风控那边出来的。今天全基金的浮亏大约一亿二千万。其中雷曼的持仓占——" "我知道。" 投资总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LP(有限合伙人,即基金的出资方)那边开始打电话了。两个养老金的风控官要求我们提交最新的持仓明细。还有一个家族办公室的人直接问.....能不能赎回。" 创始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了投资总监,落在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2006年的照片,他和几个同行在汉普顿的高尔夫球场上,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 照片里有一个人现在已经失业了(他原来在贝尔斯登)。还有一个人今天大概也要开始收拾办公桌了(他在雷曼的结构化产品部)。 "你看到远星上周三的那份声明了吗?"创始人突然问了一句。 投资总监愣了一下。"看了。当时大家都在讨论——" "'相互关联'。'审慎评估'。"创始人低声念着这几个词,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当时我怎么说的?我说这是在帮富尔德喊话,说明政府会救。" 他把断掉的铅笔两截扔进了垃圾桶。 "你知道最让我恼火的是什么吗?不是我亏了多少钱。是那个声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他说金融机构相互关联。是的,相互关联。他说监管应该审慎评估违约的影响。是的,应该审慎评估。" "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在同一个星期里扫了几十只金融股的深度看跌期权——做市商都注意到了,彭博群里全在讨论。他不仅把答案写在了考卷上,他还把考卷举起来朝着全班同学晃了两下。" 创始人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看着那张考卷,对自己说:'不可能,老师不会出这么难的题'。" ......... 如果说华尔街的交易大厅是一场无声的屠杀,那么互联网上就是一场有声的暴动。 从雅虎财经的评论区, 到MarketWatCh的论坛,到彭博的机构用户群,到Reddit的早期金融板块——整个英文互联网的金融讨论空间在这一天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流量洪峰。 而在所有的愤怒、恐慌、指责和哭嚎中,有一个名字的出现频率,仅次于"雷曼"和"保尔森"。 LanCe Walker。 雅虎财经的热帖排行榜,从下午一点开始就被一个帖子牢牢占据了第一名的位置。标题是: 《别再骂华尔街了——远星早就告诉你们了》 帖子的正文不长。大概五百字。发帖人的ID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网名。但他写的东西在那一天触动了成千上万人的神经: "7月7日,LanCe Walker发了一封公开信,说金融系统有风险,说油价脱离了基本面。我们笑他。CNBC笑他。华尔街笑他。 4天后IndyMaC倒了。6周后两房被接管。油价从145跌到了100。 然后9月3日,他又发了一份声明。几十个字。说金融机构相互关联,说监管应该评估违约的影响。 这一次,我们没有笑他。但我们也没有听他。我们忙着抄底雷曼,忙着相信保尔森那套'一切可用工具'的鬼话。 5天后。今天。雷曼申请破产。道琼斯跌了将近七百点。我的退休账户今天缩水了11%。我不怪Walker。我怪我自己。 他把答案写在了黑板上。他甚至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恨不得拿着喇叭对我们喊:'快跑!大楼要塌了!' 但我们站在大楼里,看着他在窗外挥手,然后对自己说:'这栋楼这么大,怎么可能塌呢?' 从今天起我只信一个人的话。不是美联储。不是财政部。不是任何一个穿西装的政客。 LanCe Walker。 如果他明天再发声明,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照做。" 这个帖子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有两百多条回复。到晚上八点,回复超过了四千条。 回复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附和的: "完全同意。Walker是2008年华尔街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其他所有人,美联储、财政部、各大投行的CEO——全都在撒谎或者在装睡。" 有炫耀的。这些人是真正在上周三看到远星声明后跟着做空的人。他们的帖子通常很短,但每一条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9月3日下午4:30。看到Walker的声明。当晚买入SPY(标普500ETF)的十月PUt。成本3,200。 今天收盘价值19,700。我不知道该感谢Walker还是该感谢上帝。可能两个是同一个人。" "上周三听了远星的话,把所有金融股清仓了。今天坐在家里看着前同事在群里哭。感觉很复杂。但主要是庆幸。" "声明发出来的那天我给我老婆看了。她说'这个华人谁啊'。我说'你别管他是谁,把咱们富达账户里的金融基金全卖了'。她骂了我一个小时。今天她做了红烧肉。" 有愤怒的——对政府和华尔街的愤怒,Walker只是被拿来当作武器: "远星一个私人基金都能在9月3日看出系统要崩,美联储和财政部在干什么?他们9月4日还在发'我们有信心维护稳定'的声明!他们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信了他们的话,在上周四和周五买进了金融股?这不是失职,这是犯罪!" 也有质疑的,但在这一天的情绪洪流中,质疑的声音像是被潮水淹没的小石子: "你们有没有想过,Walker自己就是最大的做空者?他发声明是为了制造恐慌、压低股价、让自己的空头仓位赚更多钱?你们把他当救世主,他把你们当提款机。" 这条质疑帖的回复里,排名最高的一条是: "brO你才知道?六个月前他做空贝尔斯登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吗?人家七月份提醒你一次,雷曼倒闭前又提醒你一次,而且难道是他指挥财政部和美联储不救雷曼的?你不听怪谁呢。" 第184章 追加保证金 中午12点15分。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27层。 远星交易室里的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惊呼,没有咒骂。只有键盘持续不断的、如同机枪点射般的敲击声。 伊莎贝拉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报表,推开了陆泽办公室的门。 陆泽没有看大盘。他正在看几份关于各国外汇汇率变动的数据。 对于他来说,今天的"崩盘"在雷曼提交破产申请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思考的是崩盘之后更大的崩盘。 "中午的汇总。" 伊莎贝拉走到办公桌前,把报表放在陆泽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察觉到她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 "先说雷曼的场内期权。"伊莎贝拉翻开第一页。 "从六月份开始,我们通过六个不同的经纪商账户,分批买入了大量雷曼的深度价外PUt。总成本大约在一千八百万美元左右。" 她指着报表上的第一行数字。 "今天凌晨雷曼申请破产,股票停牌,进入OTC市场交易,价格实际上已经归零。我们手里的这些PUt,时间价值和波动率溢价全部清零,但内在价值达到了最大化。" "目前林涛正在通过期权清算公司走特殊结算程序,将这些期权直接行权转化为现金。扣除各项费用后,仅仅是这不到两千万的雷曼个股期权,将为我们带来大约三亿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净利润。" 陆泽点了一下头。两千万换三亿,十五倍左右的回报。在正常的年份,这足以让一个对冲基金经理登上《华尔街日报》的头版。但在今天的远星资本,这姑且算得上还行。 "这部分只是零头。"陆泽说,"说正餐。" "CDS(信用违约互换)篮子。" 伊莎贝拉翻到第二页。这份表格上的数字,大到了即使是她这样的专业人士,在时也需要刻意控制呼吸。 "雷曼破产,正式触发了ISDA主协议下的信用事件。虽然最终的回收率还要等十月份的集中拍卖来确定,但市场目前的共识是,雷曼债券的回收率不会超过十美分。这意味着,作为CDS的卖方,我们的对手方需要赔付名义本金的90%以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 "根据我们建立的九条ISDA通道,雷曼在篮子中的总权重占30%左右。综合测算,雷曼这单一标的,将为我们带来大约五十五亿到七十亿美元的绝对赔付额。" 活生生的雷曼变成了冷冰冰的美刀。 陆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五十五到七十亿。这还仅仅是雷曼一家。 如果算上AIG、华盛顿互惠,以及散弹枪里那些因为波动率爆炸而翻了几十倍的期权…… "但这笔钱现在还在对手方的口袋里。"陆泽说,语气平静。 "是的。" 伊莎贝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就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风险。这些钱分布在九家机构手里,而这九家机构现在都在流血。" 她翻到第三页,这是关于"对手方风险"的评估报告。 "欧洲那五家(RBS、德银、巴克莱、瑞银、BNP)占了40%的敞口。就像你早晨说的,因为我们当初签了宽松的条款,T+2交割,他们暂时不会给钱。我们只能等。" "重点是另外四家。" 伊莎贝拉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名字下重重地点了两下。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他们和我们签的是最严苛的条款:每日盯市,现金质押(T+1)。" "根据今天中午的盯市重估,雷曼违约加上其他金融机构CDS利差的全面暴涨,高盛和大摩在我们的篮子组合里,处于灾难性的浮亏状态。" 伊莎贝拉把一份具体的金额清单推到陆泽面前。 "按照合同,为了覆盖这部分浮亏,他们必须在明天下午五点前,向我们的第三方托管账户打入现金作为保证金。" "高盛需要打入十二亿四千万美元。" "摩根士丹利需要打入十亿八千万美元。"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陆泽,这加起来是超过二十亿美元的纯现金。在今天这个连隔夜拆借市场都完全冻结的日子里,两家投行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抽出二十亿美元的流动性打给我们。这就像是在一个大出血的病人身上,再硬生生抽走两千CC的血。" 陆泽静静地听完。他的目光落在"高盛"那两个字上。 十二亿四千万。 半年前的那个深夜,原主在那间公寓里收到了来自高盛的五千万美元的追加保证金通知,然后被逼得开枪自杀。 那时候,高盛是高高在上的庄家,远星是砧板上的鱼肉。 "你觉得他们会赖账吗?"伊莎贝拉问。 "也许。肯定不会说“我们不承认这个合同,不给你钱”——他们不敢真的违约。但他们会跟你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讨价还价好几天,能拖一会是一会。这时候的可流动性太珍贵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陆泽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此刻的远星已经不是那个惴惴不安的害怕高盛掀桌子的小角色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催款函准备好了?" "标准格式。援引ISDA主协议和CSA的相关条款。计算明细表附在附件里,每一笔CDS合约的盯市变动都有逐条列示。法务已经审过了。" "发。让他们尽快追加保证金。" 第185章 高盛的早晨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一分。 西街200号。高盛集团总部。 高盛的交易大厅在四十一层,面积接近一个足球场。 平时这里的噪音水平大概相当于一个生意不错的餐厅,键盘声、电话铃、偶尔有人隔着三排座位喊一嗓子。交易员们管这叫"正常音量"。 今天的音量.....大概相当于一个着了火的餐厅。 "——我不管你们的模型显示多少!市场报价在这儿摆着!ABX指数昨天又跌了六个点,你们那堆CDO的公允价值按我们的盯市已经到了三十二!三十二!不是你们上个月报给我们的那个他妈的五十八!你们承保的那些CDO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高盛结构化产品交易台的一个高级交易员对着电话咆哮。电话那头是AIG金融产品部在康涅狄格威尔顿办公室的某个人。 “按市价盯住,缺口是二十五亿美元!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这笔保证金必须打进高盛的清算账户,少一美分我们就视同违约!” 在这个交易大厅里,类似的咆哮今天早上至少同时发生了十几起。 原因很简单。 高盛在过去几年里做了一件华尔街所有大行都做过的事:他们买了大量的次贷相关CDO。这些CDO现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但高盛比大部分同行聪明很多——或者说,比大部分同行早一步感到恐惧。从2006年底开始,高盛的风控部门就开始系统性地为这些CDO购买信用违约保险。 而他们买保险的对象,绝大部分是同一个卖家。 AIG。 具体来说,是AIG旗下的金融产品部门,AIG FP,一个在康涅狄格州威尔顿镇的安静办公室里,由几百个量化分析师运营的部门。 这个部门在过去五年里,向华尔街几乎所有大行出售了总计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CDS保险。 他们收取保费,承诺在标的资产违约时赔付。他们的内部模型告诉他们,这些标的资产同时违约的概率小于百分之零点一。 他们的模型错了。 现在,雷曼倒了。 整个信用市场的估值在一夜之间被重新定价。 那些CDO的价值暴跌意味着,按照ISDA协议中的盯市条款,AIG必须向高盛,以及所有其他买了保险的交易对手追加现金保证金。 这笔保证金的总额,截至今天早上九点的初步估算,大约在一百八十亿美元左右。 AIG账上能立即动用的现金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高盛的交易大厅今天听起来像着了火。 如果AIG付不出保证金,高盛的那些CDS保险就等于废纸。 而如果保险是废纸,高盛账上那几百亿的CDO就是裸露的、没有任何对冲的有毒资产。 在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上,这些CDO目前是按照"有保险"的状态来估值的。一旦保险失效,高盛需要一次性计提的减值损失将是一个让天文数字。 而在交易大厅的另一边,情况同样不平静,但性质不同。 高盛的场外衍生品清算台,今天收到的客户来函数量是平时的大约十二倍。 每一份来函的内容大同小异:某某基金根据ISDA主协议第某条某款,就雷曼兄弟信用事件触发的结算事宜,正式提交行权通知/追加保证金要求/提前终止请求。 负责处理这些来函的是清算台的主管,一个叫丹尼斯·科尔曼的四十五岁男人。他在高盛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在一个早上看到过这么多红色标记("紧急")的来函。 丹尼斯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了初步分类。 他把这些来函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最厚的一堆,是中小型对冲基金和机构客户的标准结算请求。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这些客户的特点是:他们需要高盛,比高盛需要他们更多。 对于这一堆,丹尼斯已经准备好了标准话术。他的团队会在今天下午之前逐一回复,措辞大致如下: "鉴于雷曼兄弟信用事件引发的市场异常波动,本行场外衍生品清算系统目前面临前所未有的处理压力。为确保所有客户的结算请求得到准确、公正的处理,我们正在对相关持仓进行逐笔核验。预计将在四十八至七十二个工作小时内完成复核并提供最终结算报价。" 翻译成人话就是:等着。 这些客户会等吗?会的。因为他们没有选择。他们在高盛的柜台上有持仓,想转走需要找到另一家愿意接手的对手方.....在今天这个市场上,祝他们好运。 第二堆,薄一些,是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和资管机构。 保尔森基金。绿光资本。城堡投资。这些名字丹尼斯都认识。他们的请求金额更大,从几亿到十几亿不等。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有能力把资产转走,也有足够的行业影响力让高盛难看。 对于这一堆,丹尼斯的策略是"快速响应,慢速执行"。 今天之内回复邮件,表示"高盛高度重视您的结算请求,已指派专人处理",然后在实际拨款环节上拖个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不算赖账,只是合理的"处理时间"。 这些客户会抱怨,但不会闹大。因为他们知道,在今天这种环境下高盛已经算是最靠谱的对手方了。你去花旗试试?大摩试试?大家都在拖。 然后是第三堆。 第三堆只有一份来函。 它是中午发进来的,发件人是远星资本的COO伊莎贝拉·陈。措辞极其标准,格式极其规范,每一个ISDA条款的引用都精确到分段小节。 请求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基于雷曼兄弟信用事件和当前市场的变化,要求对远星通过高盛通道持有的CDS头寸追加保证金。涉及名义本金约十二亿四千万美元。 第二部分:基于标普500指数及金融板块ETF(XLF)今日开盘价格变动,要求高盛按照ISDA信用支持附件(CSA)条款,在T+1个工作日内追加深度价外看跌期权的变动保证金。初步估算金额约五点七亿美元。 两项合计,远星今天向高盛索要的现金,大约在十八亿美元左右。 丹尼斯·科尔曼看着这份来函,看了好几秒,抓了抓自己稀疏的头发。 这个金额固然在所有来函里算是很大的了,但更让他掉头发的是对方的名字。 远星资本。 丹尼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凯文,"他五分钟之后。 凯文·莫里斯在FICC部门三十九层的办公室里接过了这份来函的打印件。 他扫了一遍内容,在CDS的数字上停了一下,又在期权保证金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几乎没多少犹豫的拿起了直通五十层的红色内线电话。 这部电话直接连接CEO办公室。平时这部电话一年也响不了几次。 高盛的层级制度决定了,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下,部门主管才会跳过中间的所有层级直接联系CEO。 "劳埃德," 凯文说,"远星来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告诉丹尼斯,"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传来,"远星的来函不要归到常规流程里。单独拿出来。放到我桌上。十分钟后我要看到。" "还有," 布兰克费恩补充了一句,"在我打电话给Walker之前,任何人都不要回复远星的邮件。一个字都不要回。" 第186章 布兰克费恩的犹豫 五十层。CEO办公室。 布兰克费恩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三份文件,AIG的保证金追缴备忘录、雷曼敞口清算进度表、以及刚刚被凯文送上来的远星来函。 他先看了一遍AIG的备忘录。一百八十亿的缺口。高盛的交易员正在逐笔核算并疯狂催款。 AIG的人在推诿扯皮。这件事很紧急,但处理路径很清楚,尽可能多的从AIG那里榨取出现金,然后等美联储和财政部出手。高盛能做的就是施压,然后等。 他看了一遍雷曼的清算进度表。雷曼欠高盛的直接敞口大约在六十亿左右,但高盛早在两周前就开始系统性地降低雷曼敞口了,目前的净风险已经被CDS对冲覆盖了大部分。这件事有点疼但不致命。 然后他拿起了远星的来函。 十八亿。 单看数字,这不是今天桌上最大的。AIG那边的窟窿是这个的十几倍。连雷曼的直接敞口都比这个大。 但布兰克费恩看着这份来函上"Far Star Capital"这几个字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拿起远星来函后面附的持仓清单,逐行扫了一遍。 CDS不必多说,雷曼已经凉了,这部分是确定的,无非是现在怎么打保证金的问题。然后下一月大概会回收清算,全球数千亿的雷曼CDS会以一个统一的价格结算。这个价格最后是公允的。 期权的部分让他多看了两遍。 远星在高盛柜台上的场外期权组合。标普500看跌,原油看跌,XLF看跌,VIX看涨。 今天要求追加的几亿保证金,只是基于今天开盘价格变动的第一笔。如果市场继续跌(所有人都知道市场会继续跌),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会有新的追加保证金要求。 而且那些最深度的,标普700、原油60...现在还远远没有进入价内。它们的价格主要来自于波动率。但如果未来几周市场真的走到那个位置…… 那个数字让他有些夜不能寐,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而现在问题是如何应对远星当下的请求。 远星资本。LanCe Walker。 这不是一个 七月七日的公开信。四天后IndyMaC倒闭。"狼来了——狼真的来了。" 然后油价从那时一路下跌,跌的爹妈都不认识。 九月三日的声明,两句话逼得财政部和美联储出来喊话。但五天后雷曼还是倒了。 现在CNBC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里,每隔大约十五分钟就会出现一次远星的名字和陆泽的照片。 "先知"。"华尔街死神"。"连续多次精准预测市场崩盘的二十六岁华裔基金经理"。 布兰克费恩可不看CNBC,他觉得那是给散户看的噪音。 但他知道华尔街的其他人在看。他知道他的客户在看。他知道那些在高盛柜台上有几亿、几十亿头寸的对冲基金经理们,今天一边盯盘一边开着CNBC的静音画面,一边在心里想:"远星怎么说的来着?" 还有无数个已经把Walker奉为神明的散户。 这才是LanCe Walker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的仓位不小,十几亿对高盛来说很多,但不致命。 但他的名字比这个玩意要命的多。 如果远星今天下午在彭博IB群组里放出一句话,哪怕不是陆泽本人说的,哪怕只是远星的某个交易员在私聊里"不小心"提了一嘴——"高盛的场外结算好像出了点问题"——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用了大约三秒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然后他睁开眼睛,不再想了。 在今天这个环境下,在雷曼尸骨未寒的今天,在高盛自己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的今天,在AIG随时可能违约的今天..... "高盛结算出了问题"这句话如果从远星的嘴里说出来,其杀伤力大约相当于往一间充满瓦斯的房间里扔一根划着的火柴。 因为说这话的人几次预言了末日,每次都对了。 市场不会再信美联储,不会再信财政部,也不会再信他布兰克费恩——高盛的CEO说的话。 但市场会信他。 散户会信。机构会信。做市商会信。 甚至连高盛自己的交易员,至少一部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会忍不住去查一下自己部门的流动性指标。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LanCe Walker。 这是舆论的力量,是叙事的力量,是掌控人们恐惧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在当下甚至比任何一个行政命令都有用的多。 草。 布兰克费恩拿起他桌上那部私人手机,翻到L开头的联系人列表。找到了那个名字。 在按下拨号键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打电话的决定在他看到来函,甚至在没看到来函之前就做好了。 而他在犹豫的是措辞。 和LanCe Walker说话需要措辞。因为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有一种让布兰克费恩极其不舒服的能力,他能在任何一场对话中,用最少的话,把主动权拿到自己手里。 上一次在汉普顿的庄园里,布兰克费恩用橡树和伊卡洛斯的隐喻试探陆泽,结果被陆泽用一句"下次他们应该还会救吧"堵得哑口无言。 再上一次,在那个该死的大都会博物馆晚宴上,陆泽用一座埃及石棺把富尔德,一个布兰克费恩本人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然后是那个阴谋论,高盛背了黑锅,远星一言不发美美隐身。 布兰克费恩不怕任何人。在华尔街,恐惧是一种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但他尊重LanCe Walker。 这种尊重的性质和他对保尔森的尊重不同(那是对权力的尊重),和他对索罗斯的尊重不同(那是对资历的尊重),和他对约翰·保尔森的尊重也不同(那是对业绩的尊重)。 他对LanCe Walker的尊重是—— 他从业三十年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他不知道Walker的信息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的判断方法论是什么。不知道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该死的家伙下一步到底会做什么,会说出什么让他始料不及的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看懂了Walker,Walker就会做出一些让他重新审视自己判断的事情。 布兰克费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第186章 合作愉快 电话响了两声。 "劳埃德。" 陆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平静,背景里没有什么噪音。像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 在雷曼倒闭的早晨,所有交易室都像炸了锅一样。但这个人的背景音是安静的。要么他不在交易室里,要么他的交易室今天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慌乱。 两种可能性都让布兰克费恩不太舒服。 "LanCe," 布兰克费恩说,"早上好。忙吗?" "还行,"陆泽说,"你呢?" 布兰克费恩差点笑出来。你呢。好问题。高盛今天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AIG欠他一百八十亿拿不出来,楼下交易大厅的分贝数快赶上摇滚演唱会了。他忙不忙? "也还行,"布兰克费恩说。 短暂的沉默。双方都知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问好。 布兰克费恩决定先出牌。 "我看到你们的来函了," 他说,语气尽量随意。 "CDS和期权保证金,加起来十八亿左右。我让丹尼斯他们核了一遍,数字没问题。" "嗯。"陆泽说。 "但是LanCe,你也知道今天的情况,"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雷曼信用事件触发了全市场的结算请求。不只是你们,所有在我们柜台上有头寸的客户都在发函。清算系统的处理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对方接话。 陆泽没有接。 沉默是一种武器,布兰克费恩知道。但在电话里使用沉默,比面对面时需要更大的信心。 因为你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在沉默中思考还是在沉默中让你难受。 布兰克费恩咬了一下牙根,继续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个时间安排。CDS的部分走正常ISDA流程,裁决委员会确认信用事件之后启动拍卖结算,时间大概在十月中旬——" "劳埃德," 陆泽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很平,"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保证金不能今天给?" 布兰克费恩的嘴角动了一下。直接。比他预期的还要直接。 "我是想说," 布兰克费恩调整了一下措辞,"在今天这种极端市场环境下,流动性管理是每一家机构都面临的挑战。高盛需要平衡所有客户的结算需求,确保——" "劳埃德。" 陆泽又说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什么了吗?今天上午CNBC做了一个专题,标题叫'谁是下一个雷曼'。然后他们列了五家机构。高盛排在第四。" 布兰克费恩的手指停止了敲桌子。 "当然," 陆泽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觉得那个排名很不靠谱。高盛的流动性储备和风控体系远不是雷曼能比的。你们是华尔街最强的机构。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停了一下。 "但是,你知道——市场不总是按照基本面来定价的。对吧?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传言。一个暗示。一条'据消息人士透露'。在今天这种环境下,信心这个东西——" "我听明白了。"布兰克费恩打断了他。 布兰克费恩的太阳穴在跳。 他花了大约五秒钟消化了刚才那段话。 果然。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是在提醒布兰克费恩:在今天这个所有人都在找"下一个雷曼"的环境下,陆泽那张乌鸦嘴的杀伤力不亚于一枚核弹。而核弹不需要被发射才有用。它只需要存在。 高盛是那个赌不起的人。 布兰克费恩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LanCe," 他的语气变了。那种试探性的、铺垫性的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布鲁克林式的直接,"说吧,你想怎么办。" "没那么复杂," 陆泽说,"深度期权的保证金我不着急,你可以按正常CSA流程走,四十八小时缓冲期完全没问题。那些期权离行权价还远着呢,不急在这一两天。" 布兰克费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陆泽会在期权保证金上咬死不放——因为那是今天就能施压的杠杆。但陆泽主动放松了这一环。 "但是,"陆泽说。 来了。 "CDS我想今天结。" 布兰克费恩靠在了椅背上。"CDS正常流程要等裁决委员会和拍卖。那是十月份的事。" "我知道。我不想等。" "那你想怎么结?回收率都还没出来。" "按十五美分算。" 布兰克费恩在心里快速计算:远星通过高盛通道持有的雷曼CDS名义本金约十亿。如果回收率按十五美分(即雷曼债券每一美元面值残值十五美分),那么CDS的净赔付就是名义本金乘以(1减0.15),等于八点五亿美元。 十五美分。 布兰克费恩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数字对高盛有利。 因为雷曼的实际回收率大概率会比十五美分还低。历史上类似规模的投行破产,债务回收率通常在八到十二美分左右。如果最终拍卖结果是八美分,那高盛按正常流程要赔的是十亿乘以零点九二,等于九点二亿。 现在陆泽愿意按十五美分提前结算,高盛只需要付八点五亿。 等于远星主动让了七千多万。 在华尔街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主动少拿七千万。 除非他想用这几千万换更值钱的东西。 "你想今天就拿到现金,"布兰克费恩问。 "越早越好。"陆泽确认道。 "为什么急?" "不急," 陆泽说,"只是没有理由等。钱放在你那里不会生利息。放在我这里会。" 布兰克费恩再次注意到了那种语气。每一句话都很平淡,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每一句话里都隐含着一层意思。 这个人知道他要用这笔钱做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LanCe," 布兰克费恩说,"我答应你的CDS结算。十五美分回收率八点五亿净额,下午收盘前到账。期权保证金按四十八小时缓冲。" "成交。" 布兰克费恩本应该在这里挂电话。交易达成,双方确认条款,剩下的交给法务和清算。 但他没有挂,他太想知道了。 "还有一个问题,"布兰克费恩说,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点,"那笔八个多亿的现金到了你账上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劳埃德,你不会是担心我拿着这笔钱去做空高盛吧。"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话。 "放心," 陆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诚恳。 "我不会再去建立任何新的金融空头了。现在进场做空金融股,隐含波动率已经太高了,权利金贵得离谱。风险收益比很差。而且——" 他停了一下。 "尸体上已经没有太多肉了。" 布兰克费恩听着这句话,在脑子里把它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那你要做什么?" "赚我该赚的钱,"陆泽说,"在别的地方。" 布兰克费恩等了三秒,确认对方不打算继续展开了。 "好吧。"布兰克费恩说,"合作愉快。" "愉快。" 电话挂断了。 布兰克费恩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可恶的谜语人。 但没关系,至少远星这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而且...... 布兰克费恩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第187章 止盈线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下午三点零七分。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远星资本。 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交易室的地板上拉出一大片暖色。 这个时间点光线的角度刚好会直射到林涛的屏幕上,他每天都要在三点左右把百叶窗拧下来一格。 今天也不例外。世界在崩塌,但太阳还是照常从西边晒进来,林涛还是要去拧那个百叶窗。 交易室里的声音比早上小了很多。开盘时候的那种紧绷已经慢慢消退了。标普在跌了将近百分之五之后进入了一种疲惫的横盘。 伊莎贝拉从打印机旁边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朝陆泽的办公室走过去,推开了陆泽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拉着一半,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整齐的亮带,铺在深色的地毯上。 陆泽坐在桌后,并没有在看什么复杂的金融模型,他的屏幕上只是简简单单的COMEX黄金连续合约走势图。 她把手里那张纸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高盛到账了。" 陆泽低头看了一眼。花旗银行的到账确认单。金额,八亿五千万美元。到账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哦豁,比我想象的快。"他说。 "布兰克费恩说收盘前到账,我以为他会拖到收盘的前一秒。" 伊莎贝拉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高盛比我想象的还要急。 不到两点半的时候,高盛的清算部就打了三个电话过来催我们确认路径。他们简直是把钱硬塞进我们手里的。" 陆泽嘴角掀起一丝弧度,“这说明他们的流动性还不错嘛,也可能是布兰克费恩比较喜欢我。” "算上这笔,账面可动用的现金又充沛起来了。" 伊莎贝拉说,手指沿着打印出来的表格往下滑。 "除了那些期权和CDS以外,我们的持仓主要集中在国债,还有上一周刚刚加仓的黄金上面。它们的保证金压力不是很大——尤其是国债,浮盈不少。" 陆泽把身体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等着她的下文。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直视着他。 "作为你的COO,我必须问这个问题,"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七分专业和三分纯粹的好奇。 "这八点五亿现金,你打算怎么花?" 她已经在脑海中排列了好几种可能性。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说说你的想法。” "路博迈?" 这是她排在第一位的猜测,而且有合理的依据。在陆泽和斯特恩会面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远星的这笔交易做准备,伊莎贝拉一直在和罗森塔尔的律师团队协调路博迈收购的前期法务框架,而如果收购的话,无论最后竞价的结果如何,都是需要至少几个亿的。 陆泽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路博迈急不了。" 他从屏幕前转过来,面朝伊莎贝拉说话。这让她觉得他其实等这个问题等了一会儿了。 "雷曼的破产程序才刚启动。债权人会议还没有排期,清算委员会还没组建,法院指定的独立估值师还没进场。斯特恩那边的管理层表态要在正式程序启动之后才有法律效力。从现在到远星能正式递交收购要约,最快....如果破产法庭加速的话,可能也得到今年年底才需要正式用这笔钱。" "所以路博迈不急着用钱。"伊莎贝拉确认了这一点,同时在心里划掉了这个选项。 “那么,是继续推进做空?” 伊莎贝拉又抛出了第二个选项,不过她对这个选项的把握并不是很足。 “不。现在波动率已经开始往上窜了,场内的做市商买卖价差拉的很大,场外....那些投行肯定不愿意再接我们的单子了。” "那这些钱——" "先加仓黄金。"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黄金。 她把这个答案放进自己的分析框架里转了一圈。 金融危机深化,风险资产暴跌,避险资金涌入黄金。逻辑上是顺畅的。而且远星本身已经持有一部分黄金多头,加仓是顺势而为。 "规模呢?" "六亿。COMEX期货加GLD,结构和之前一样。杠杆可以加一点,三倍到四倍。" 伊莎贝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六亿本金,三到四倍杠杆,加上远星已有的黄金头寸,总敞口大概在三四十亿左右。 对于习惯用期权的有限损失来博取高收益的远星来说,这个规模的黄金持仓算得上是相对激进的决定了。当然,相比其他的对冲基金那还是非常谨慎的。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六亿。COMEX+GLD。3-4X。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准备说"好的我下午安排"之类的话—— 然后她看到陆泽把电脑屏幕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伊莎贝拉能看到上面的黄金走势图。 他用笔尖点在屏幕上黄金走势的当前价格处。然后,笔尖沿着屏幕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个上方的位置。 "到这个位置,大概百分之十的涨幅。"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如果往上涨了,到860就可以开始慢慢清仓。"陆泽说。 伊莎贝拉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 如果这是一笔标准的避险交易,买入黄金,等危机深化,黄金上涨,在某个高点卖出——那止盈线不应该画得这么近。 她在这个行业待得足够久,知道避险交易的逻辑是"持有直到恐慌消退"。而按照远星自己的判断,恐慌远远没有消退。后面还有AIG,还有信贷冻结,还会传导到实体经济。 如果这些事情一一发生,黄金的上涨空间远不止百分之十。可能是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更多。 但陆泽画了一条百分之十的线,然后说"到这里就撤"。 "时间窗口很紧。"陆泽说。 他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黄金在接下来一到两周会涨," 他说,"避险需求推动的,大部分人的一阶反应。但不会涨太久。" 伊莎贝拉盯着那条百分之十的止盈线,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188章 梦游的欧洲人 "我不是特别理解,"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些探究。 "如果是系统性崩溃,黄金应该持续上涨才对。87年股灾,黄金涨了。2000年科网泡沫破裂,黄金开启大牛市。每一次危机,避险资产都是受益者。这次的次贷泡沫破裂,你觉得黄金可能会....跌?" 陆泽把铅笔放下,有这个质疑是非常合理的,虽然现在已经有了“流动性危机”这个概念,但它绝大部分用于国家的外汇层面。而全世界美元的流动性危机依然不存在于人们的印象中。 "87年," 他说,"股票跌了,但银行还在正常营业。你卖掉股票,钱第二天就到你的账户里,你可以用它买任何东西。美元的管道是通畅的。" "2000年也一样。纳斯达克崩了,但花旗银行还在给企业放贷,GE还在发商业票据,隔夜拆借利率没有任何异常。整个货币体系的血管是通的。" 他看着伊莎贝拉。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坏掉的不是股票市场。是管道本身。" 伊莎贝拉微微前倾。 "雷曼倒了之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是,银行不敢借钱给银行。隔夜拆借利率会从正常水平飙升到十倍甚至二十倍。货币市场基金会破净。企业发不出商业票据。全球所有以美元计价的短期债务——欧洲的银行、亚洲的贸易商、所有人,都会发现自己借不到美元来还债。" 陆泽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个美元的标志。 "当美元本身变成了稀缺品,当'拿到美元'从一个日常动作变成了一个生死问题,所有资产的定价逻辑都会被颠覆。股票、债券、大宗商品、黄金,任何东西,它们不再是'投资品'。它们变成了'可以被卖掉换取美元的东西'。" "而其中的黄金," 陆泽点了一下那条止盈线,"恰好是所有资产里流动性最好的那一个。它是最后一个被卖的,但一旦开始卖,速度会非常快。因为所有人同时发现,我手里唯一还能在市场上立刻变现的,就只剩黄金了。而我要在它价格还好的时候卖出去,换成现金。" 伊莎贝拉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地说,"这不是一场美国金融机构的危机,也不单单是美国的实体经济的危机,这是一场...世界的美元危机。" "对。" 陆泽说,"87年和2000年,人们卖股票是因为股票不值钱了。这一次,人们卖黄金不是因为黄金不值钱了,而是因为他们今天下午必须拿到美元,否则明天早上就会收到违约通知。这次不一样。" 他把铅笔放下。 "在那个阶段到来之前,黄金还会涨。因为恐慌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向避险资产。这是情绪。但窗口很短,可能两周,可能一个月,因为传导需要时间。而一旦信贷冻结从华尔街蔓延到全球的美元融资市场,黄金就会从避风港变成提款机。" "所以百分之十。"伊莎贝拉看着那条线。 "所以百分之十。" 陆泽确认道,"但不绝对,首先恐慌的爆发是可以确定的,情绪大概率会把黄金往上推一把。但流动性枯竭传导的速度我不确定,能推多高我也不确定。如果黄金没涨到10%就开始横盘甚至阴跌,直接跑。我会盯着这部分。" 在原历史上,黄金大概就涨了百分之十多一点,然后横盘,到十月份全面下坠。 "所以这不是一笔避险交易," 她慢慢说,声音里带着逐渐理解了的自我修正,"这是一笔有明确时间窗口的波段交易。" "对,进去,吃掉这一段,然后出来。" 伊莎贝拉在笔记本上那个"3-4X"后面加了一行字:止盈10%,硬性。然后在"硬性"下面画了一道线。 她合上笔记本,但还是没站起来。 "哦对,摩根士丹利那边回了,"她说,把话题从黄金上移开。 她翻出手机上的邮件,是大摩法务部门发来的,下午一点二十分。 她扫了一遍内容,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她想确认自己的概括是准确的 "中规中矩,"她说,"标准的确认函回复。CDS走ISDA正常流程,期权保证金'在核实中',预计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给正式答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 "基本就是'我们收到了,在处理了'这套。就是那种发给所有人的模板。" 陆泽听完,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好吧,他们想拖,那就让他们拖着。"他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下一步是施压。 高盛那边的八点五亿到得这么快,说明了陆泽在必要的时候有足够的手段让对手方配合。 "你不打算——"她本来想用逼,但她还是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说法,"推一下他们?" 陆泽看了她一眼。 "你说'推一下'是什么意思?像高盛那样?" 他耸了耸肩,露出带着点迷惑的无辜表情。 "搞得我好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给钱一样。我和劳埃德是你情我愿,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他拿到了期权上的缓冲时间和清算优惠,我拿到了CDS的提前现金。双方各取所需。" 伊莎贝拉看着他那张故作理直气壮的脸,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你情我愿。 行吧。布兰克费恩可能不太同意"你情"这个部分的定性。 但她没有说出来。 陆泽看出了一点点她的想法,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好吧,实话实说,我猜高盛那边并不是那么排斥这笔交易,但我不确定,过两天看看。” "至于摩根士丹利——想拖就让他们拖。"陆泽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微妙,这让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几个月之前,陆泽对电话那头的理查德说“周末愉快”时候的语气。 她有一种摩根士丹利会不太妙的预感,虽然她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伊莎贝拉等了一两秒,看他会不会解释,关于高盛,关于大摩。 他没有,只是挂着那丝笑意。 "好吧,还有一件事,艾莉西亚刚才让我跟你请示一件事。" 伊莎贝拉抬起头,表情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她想动用两千万的权限加仓。" "哦,加仓什么?" "买看跌期权。铜、锌,还有布伦特原油的深度PUt。" 伊莎贝拉说,"走欧洲那边的柜台。就那几家。" 陆泽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他确实感到意外,也理解为什么伊莎贝拉会有那种荒谬的感觉了,这种荒谬的感觉是针对欧洲那些银行的。 在美国这边,今天哪怕是买一张标普的平值PUt,做市商报出的隐含波动率都已经高到了天上。大家都在逃命,没有人愿意卖保险。 至于原油,相比于六七月的高点,已经足足跌了四十多美元了。只用了两个月。 "hUh,欧洲那边还在卖?" 陆泽挑了挑眉。他之前没有让继续加仓,只是因为觉得这个时候了,任何一家银行都应该有对尾部风险足够的警惕了。 "不仅在卖,而且价格还是挺“优惠”。" 伊莎贝拉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她也觉得这事很扯淡。 "艾莉西亚说,法兴的大宗商品销售刚才还在电话里跟她闲聊。他们的定价模型里,隐含波动率(IV)才给了三十几。因为他们坚信'脱钩论'——美国的次贷烂了,但中国还在盖楼,还有印度。所以实体需求还在,大宗商品不会崩盘。还有原油,他们认为到现在这个点位的跌幅,只是华尔街的泡沫被挤破了,底下非常坚实。" 她摇了摇头:"他们根本没有把美元信贷冻结这个变量写进铜价的预测模型里。在他们的世界里,昨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 陆泽站在窗边,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 他知道人类的傲慢总是超出理性的边界,这是被历史和未来反复验证的道理。 但他真的没想到,雷曼的尸体都已经摆在大街上了,伦敦和巴黎的那些大宗商品交易员,居然还能端着古典经济学的咖啡杯在梦游。 这就像是你在世界大战爆发的第一天,还能在路边用和平年代的价格买到核弹防空洞的门票。 虽然负责卖雷曼CDS和卖石油期权的不是一个部门,但欧洲人...心太大了。 那这可没办法了,既然欧洲老爷们这么喜欢送钱。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告诉艾莉西亚,"陆泽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两千万不够。" 伊莎贝拉抬起眼睛。 "高盛刚给了我们八个多亿。除了这六亿做黄金,剩下的资金给她批一个最高额度。"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让她去伦敦的大宗商品柜台扫货。在欧洲那帮人下班之前,在他们的风控官起床之前,能扫多少扫多少。" "明白。"伊莎贝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补上了一行字,"她会喜欢这个指令的。" 就在这时候,桌上陆泽的私人手机响了一下。 陆泽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伊莎贝拉的视线也不自觉地扫了过去,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两人离得不远。 古尔斯比。 她知道这个来自芝加哥的电话意味着什么,于是收回了目光。 "我去给他们传达。"她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文件夹和笔记本一起夹在腋下,然后干净利落的出门,并轻轻带上了门。 第189章 大体可控 门关上之后,那道"咔"的轻响在陆泽耳朵里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奥斯坦。" "是我,LanCe。" 不是古尔斯比的声音。 那个声音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被几十万人的期待和注视磨砺出来的稳定的节奏感。 陆泽在俄亥俄的酒店房间里对它很熟悉了,所以立马认了出来。 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打扰了。" 奥巴马说,"我知道你今天很忙。" "还好,比我之前预想的清闲一点。" 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太轻巧了,轻巧到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重量。它意味着对于远星来说,战役在开盘铃响之前就已经落定了。 奥巴马没有对这句话做任何回应,但他的停顿本身就是回应。 窗外是曼哈顿的下午。这个城市从这个高度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出租车、行人、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玻璃幕墙。 只有打开彭博终端才能看到今天这个下午正在发生的事情——雷曼的股票已经清零,XLF在收盘前依然在流血,标普500创下了数年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但这一切对大多数普通美国人来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他们的标普500是被动买入的,他们不会去盯着每天的涨跌。 "汉克(保尔森)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奥巴马的声音重新传来,没有任何铺垫。"他说,雷曼的破产是有序的。说财政部和美联储有足够的工具应对突发情况。说局势大体可控。" 他把财政部长对他说的话放在了陆泽面前,没有附加任何评论。不过他的意味很鲜明——他并不怎么相信保尔森的说法,因为他的脑海里已经有另一个框架。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片空白。 "他必须这么说。" "我知道。"奥巴马说,"但他信吗?" "我猜他现在半信半疑,他可能不是完全在撒谎。"陆泽说,"但他很快就会彻底不信。" 沉默。 "为什么?" 陆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 "因为他以为他切掉了一块溃烂的盲肠," 陆泽说,"但他实际上切掉的是负责给全身供血的那根管子。" 窗外一辆出租车的喇叭声穿透了玻璃,然后消失了。 "雷曼本身不是问题。" 陆泽继续说,"雷曼只是暴露了问题。过去十年,整个华尔街用复杂的衍生品、隔夜回购和杠杆,把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都焊在了一起。这张网太密了,密到任何一个节点断掉,断裂都会沿着每一条线传出去。今天断掉的不只是雷曼这家公司,是这张网里最核心的那样东西——信任。" "银行开始不相信银行,"他说,"然后是所有人开始不相信所有人。" 奥巴马没有说话,但陆泽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呼吸节奏。他在很认真的听,在消化,在构建模型。 "我大概理解,上次我们谈的。它...需要多长时间?"奥巴马问。 "很快,"陆泽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第一波,在华尔街内部。雷曼持有大量CDS的对手方——其中有一些机构的敞口大到足以动摇整个信用衍生品市场。这些机构今天晚上就会开始向美联储和财政部求救。保尔森现在以为他处理的是一场有限的风险事件,但他很快会坐在某个会议室里,看到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数字。" "第二波,向货币市场蔓延。那些普通美国人用来存紧急备用金的货币市场基金,他们以为那是比银行储蓄还安全的地方,其中一些持有了雷曼的商业票据。当这些票据变成废纸,那些基金的净值会跌破一美元。" "一旦这件事发生," 陆泽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四万亿美元的货币市场基金会在几天之内面临全面挤兑。不是因为人们想做什么,而是因为人们会想,如果连货币市场基金都不安全,那什么是安全的。" "然后是第三波。" 奥巴马的声音传来:"主街。" "对。" 陆泽说,"当银行不敢借钱给银行,当隔夜拆借市场冻结,当企业发不出商业票据——你在俄亥俄说的那个做汽车零部件的小工厂主,他去银行开一张信用证,银行告诉他,暂时没有办法。他买不到原材料。他的生产线停了。他发不出下个月的工资。" "然后他去解雇工人。" 奥巴马平静地说,把这个逻辑链的最后一环补完了,"然后那些工人还不起房贷,进一步恶化。" "对。"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 "汉克有工具处理这个局面吗?"奥巴马问。这个问题意味着他已经把陆泽的判断当成一种差不多会发生的事实。 "没有现成的工具。" 陆泽说,"唯一真正有效的办法,是政府直接站出来,用国家信用为整个金融体系兜底。但规模会大到让国会感到恐惧,大到在政治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奥巴马沉默了片刻。 "类似于RFC?"他从他的库里挑出了一个可能合适的类比。 (RFC,美国重建金融公司,1932年美国大萧条时期成立。当美国的银行、铁路公司和农业机构因为流动性枯竭而面临破产倒闭时,RFC 负责向它们提供紧急贷款和注资。) "方向类似,"陆泽说,"但规模会比那大得多。而且越晚做决定,代价越大。" "但别无选择。"奥巴马叹了口气。 "别无选择。"陆泽平静地说,"而且越晚做决定,代价越大。每拖一天,这个数字就会往上涨。" 又是一段沉默。比之前的都要长一些。 陆泽没有去打破它,奥巴马在用这些信息去校准他的决策。 "我今天要发表一份声明," 奥巴马最终开口,"回应雷曼的破产。"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泽有点意外的话。 "我在想,是说'严峻但可控',还是说别的什么。麦凯恩那边比我的乐观..不少。" 奥巴马直接向他寻求具体到他将要做的行动的看法,这出乎陆泽的意料。 陆泽想了想。 "'严峻但可控'和保尔森那句话没有本质区别," 他说,“或许会比麦凯恩的好上那么一点,但好的有限。因为接下来几天会有新的坏消息出现,而且可能是一波接着一波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说实话。" 陆泽的回答很简单,"告诉公众,这场危机的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情况在好转之前,会变得更糟。" "这会引发恐慌。" "恐慌已经开始了。" 陆泽说,"伯南克和保尔森不能说真话,因为他们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只能说他们该说的。而你有一部分选择自己说什么话的权力。" 他顿了顿。 "当最坏的情况到来的时候,它会到来,公众不会相信那个说'大体可控'的人。他们只会相信那个提前告诉他们'风暴还没有结束'的人。当然,这是我的看法,而且它的确会有不小的风险。"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 “我明白,这些话不会让情况变得太好,甚至可能更糟,但它可能之后会让民众更..相信我?” “对。” "谢谢你,LanCe,我会好好考虑。" "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 奥巴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定的节奏,"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不是今天。你还有你的仗要打,我也有我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保重。" 电话挂断了。 陆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变暗。 第190章 华尔街信息传播指南(上)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 伦敦,金丝雀码头。苏格兰皇家银行(RBS)投行部大楼。 格林威治时间下午两点,纽约股市刚刚开盘半小时。而在伦敦,这已经是常规交易时段的尾声了。 RBS信贷衍生品交易台的高级清算经理托马斯·希尔,正用两根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早上雷曼宣布破产开始,他的邮箱就被各种紧急确认函塞满了。 大老板们在楼上的玻璃会议室里已经关了六个小时,传出来的消息全是坏的。RBS持有多少雷曼的未结算票据?多少隔夜回购?多少直接贷款? 没有人能给出精确数字,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数字绝对足以让今年的奖金池彻底清零。 "托马斯,"坐在他隔壁工位的初级分析师马克滑着转椅靠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有些发白,"远星资本的结算请求。纽约那边发过来的。" 托马斯停下揉太阳穴的动作,睁开眼睛。 "Far Star?" 他接过文件,"他们来要钱了?" "嗯。信用事件触发通知。" 马克指着文件上加粗的黑体字,"确认CDS敞口,并要求尽快追足保证金。当然他们也接受提前结算,如果不走ISDA拍卖流程,他们要求我们提供双边协商报价。" 托马斯快速扫过金额。单单雷曼的名义本金就有六个多亿美元。这只是RBS作为九条通道之一承接的份额。 如果按照市场目前对雷曼债券残值的悲观预期(可能只有十美分甚至更低),RBS在这个单一客户身上就要赔付超过五个亿美元。 "fUCk,这些美国佬简直是吸血鬼。"马克忍不住骂了一句。 "雷曼的尸体还没凉透,他们就已经开始割肉了。我们在这个破单子上要赔掉整个部门好几年的利润,估计以后不用想着奖金了。" 托马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长长的附件清单上移动,那是远星在六月份建仓时提交的"宏观对冲篮子"完整标的列表。 为了合规和保证金计算,这种篮子交易必须列明所有底层资产的权重。 他的视线在一排排代码上扫过:LEH(雷曼)、AIG、WM(华盛顿互惠)、WB(美联银行)、C(花旗)……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马克。" 托马斯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因为要赔钱而产生的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 "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清单的倒数第二行和最后一行。 马克凑过去,顺着笔尖看去。 GS(高盛集团),权重10% MS(摩根士丹利),权重10% 马克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些代码。 "高盛和大摩?" 马克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了,"Far Star在六月份就买了高盛和大摩的CDS?他们把华尔街最赚钱的两家投行,和雷曼绑在了同一个做空篮子里?!"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把文件扔回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突然,他笑了一声,是只有在灾难中发现别人比自己更倒霉时,人类才会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幸灾乐祸的笑。 "你刚才说他们是吸血鬼,马克。" 托马斯转着手里的钢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你错了。他们不是吸血鬼。他们是屠夫。而且他们要宰的不是我们。" 马克还有些没转过弯来:"可是我们还是要赔他们好几亿多……" "那算什么,让主管头疼去。" 托马斯打断了他,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你觉得布兰克费恩,还有麦克,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他指着那份名单。 "雷曼今天死了。AIG在排队进ICU。在今天这个日子,如果全华尔街都知道,那个多次预言崩盘的LanCe Walker,手里捏着高盛和大摩的死亡保单……" 托马斯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重点是," 托马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轻松几乎要溢出来,"这份名单上,有没有哪怕一家欧洲银行的名字?" 马克立刻重新扫了一遍名单,然后摇了摇头:"没有。RBS没有,巴克莱没有,德银也没有。全都是美国的机构。" "看到了吗?" 托马斯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 "美国佬搞烂了他们自己的次贷市场,现在他们自己最聪明的猎手,正拿着我们卖给他的枪,去爆他们自己投行的头。我们只是提供弹药的军火商而已。收点手续费,赔点违约金,正常的商业损耗。" 他拍了拍马克的肩膀。 "去,给纽约那边回个邮件。说我们收到了,正在走流程。不用急,慢慢处理。" 托马斯笑着说,"今天真正该失眠的不是我们,是华尔街那帮自以为是的宇宙之主。" 马克拿着文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打开了彭博终端的IB即时通讯软件,开始起草回复邮件。 但在点下发送键之前,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叫"伦敦固收交易员吹水群"的私密聊天室。 这个群里有大约五十个在伦敦金融城各大投行做清算、风控和交易的基层员工。平时大家在里面交流哪家酒吧的啤酒好喝,或者哪家公司的年终奖发得最多。 今天,这个群里的消息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全是关于雷曼破产的惊呼和对奖金泡汤的哀嚎。 马克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然后,他敲下了一行字: "hey,JeSUS ChriSt,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才处理了谁的CDS结算请求!" 他按下了回车键。 第191章 华尔街信息传播指南(下) ..... 纽约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距离美股收盘还有四十五分钟。 位于曼哈顿中城的花旗银行大楼内,资金调拨台的高级结算员大卫·戴正死死盯着屏幕。 今天整个华尔街的资金流动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拼命把资金往最安全的账户里转,所有的信用额度都在被压缩,跨行调拨的确认时间比平时慢了三倍不止。 各大行之间都在互相防备,生怕对方突然像雷曼一样倒下。 但在这种极度粘稠的资金流中,有一笔交易却像一把热刀切开黄油一样,异常顺滑地完成了。 "大卫," 坐在对面的同事安迪摘下耳机,眼神有些发直,"我刚才没看错吧?高盛的清算系统是不是之前给我们拍过来一笔巨款?" "你没看错。" 大卫·戴敲了几下键盘,调出那笔交易的详细记录。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进来的。八点五亿美元。直接走的大额支付系统(CHIPS),连中转行都没用,一秒钟都没卡。" 安迪咽了口唾沫:"今天这种日子,高盛往外拨八个半亿现金?而且还这么痛快?收款方是谁?" "Far Star Capital.(远星资本)"大卫念出屏幕上的名字。 安迪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资金台的员工,他们虽然不知道远星具体买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今天CNBC的屏幕上,那个26岁华裔年轻人的照片出现频率仅次于雷曼的CEO富尔德。 "远星在高盛那里赚了八个多亿?" 安迪压低声音,"是雷曼的CDS赔付吗?可是雷曼今天才申请破产,CDS的正常清算流程要等ISDA裁决委员会开会,然后进入拍卖定价环节,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拿到钱啊!高盛怎么今天就打款了?" "这上面写着呢。" 大卫指着备注栏,"协商折价提前结算。" 两个人面面相觑。 在金融风暴爆发的第一天,华尔街流动性最紧张的时刻,宇宙第一大行高盛,宁可承担巨大的即期现金流出压力,也要通过"协商折价"的方式,急不可耐地把八个多亿现金塞进远星的账户里。 "他们是在……送瘟神吗?"安迪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 大卫看着屏幕。"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大摩那边今天给所有要求提前结算CDS的客户发了统一回复,说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处理。连花旗自己的自营盘去催大摩,都被这套话术挡回来了。" "高盛两小时内打钱。大摩要拖三天?" 安迪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大摩是不是……没钱了?" 就在这时,大卫注意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一直闪烁着的彭博IB聊天窗口。 这是一个跨机构的纽约/伦敦中后台员工交流群。 大卫点开闪烁的窗口,看到了马克(那个RBS的初级分析师)十分钟前发在群里的那句话。 紧接着,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Trader_UK_007 (德银伦敦):别卖关子了!谁?保尔森?还是绿光?他们从雷曼身上撕了多少肉下来? Mark_RBS (苏皇伦敦):都不是。是Far Star!就是那个提前说雷曼要完蛋的Far Star! RiSk_NYC_Mike (瑞银纽约):HOly Shit。他们果然有仓位。在你们RBS那儿买了多少? Mark_RBS (苏皇伦敦):名义本金好几个亿!但兄弟们,这还不是最绝的。我刚才跟法巴(BNP)的一个哥们私聊了,Far Star在他们那儿也有几个亿多的敞口。 Clearing_Dan (巴克莱纽约):等等。在我们巴克莱这儿也有!我上午刚经手过他们的确认函!名义本金也是好几亿! 群里出现短暂的停顿。这些每天处理几亿几十亿资金流水的数据民工们,迅速在脑海里完成了一个加法。 RiSk_NYC_Mike (瑞银纽约):我靠……他们在我们瑞银也有。他妈的,他们到底走了多少个通道?这绝对不是单一对冲,这是一个巨大的做空篮子!他们把雷曼的空头分散到了全欧洲的投行! 这时候,大卫·戴(花旗纽约)终于忍不住加入了对话。 他觉得他手里有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虽然,虽然,按道理他应该对客户的转账信息保密,但这在他吹水的崇高使命感中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David_Citi_FUnding (花旗纽约):不仅是欧洲银行。各位。我刚处理完一笔打过来的款项。收款方就是Far Star。八点五亿美元。现金。今天下午刚刚到账。提前折价结算的雷曼CDS。你们肯定猜不到是谁——高盛!” 群里的消息滚动速度瞬间停滞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才有人打出一行字。 Trader_UK_007 (德银伦敦):高盛今天付了八点五亿的现金?!在AIG都快被逼死、全市场都在闹钱荒的今天,高盛主动把八个半亿送到了Far Star手里?! David_Citi_FUnding (花旗纽约):而且没有任何拖延。我这里看到的路径是直接大额清算,高盛那边甚至没走常规风控复核节点。 Clearing_Dan (巴克莱纽约:这不合理。布兰克费恩不是做慈善的。在雷曼破产的今天,现金就是命。高盛凭什么这么急着掏钱?除非…… 那个叫"除非"的猜测悬在聊天窗口里,所有人都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性,但没有人敢轻易把那几个字打出来。 直到同样已经按耐不住的马克加入战局,敲下了那段引发地震的文字。 Mark_RBS (苏皇伦敦):因为高盛别无选择,伙计们。 Mark_RBS (苏皇伦敦):我刚才仔细看了Far Star六月份建仓的那份底层资产清单。他们买的根本不是纯粹的雷曼CDS。他们买的是一个包含了十几个标的的金融做空篮子。 Mark_RBS (苏皇伦敦):雷曼在里面。AIG在里面。华盛顿互惠银行在里面。 Mark_RBS (苏皇伦敦):你们猜猜,还有谁在里面?有一两家你们绝对想不到。嘿嘿。 华尔街的打工人永远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尤其是在这种见证历史、且发现"历史正在惩罚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老板"的时刻。 RiSk_NYC_Mike (瑞银纽约):别他妈卖关子了马克!快说! Trader_UK_007 (德银伦敦):还有谁?美林?花旗? Mark_RBS (苏皇伦敦):都有。但这不是重点。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最后两个名字。 Mark_RBS (苏皇伦敦):MOrgan Stanley (MS) 和 GOldman SaChS (GS). 纽约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五分。距离收盘还有五分钟。 彭博IB的这个私密群组里,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五十几个屏幕前,五十几个在不同大厦里工作的清算员、风控官和资金调拨员,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闪烁的股票代码,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然后,无数的私聊窗口像爆炸一样弹了出来。这些信息像病毒一样,从这个五十人的群组,迅速扩散到几百个、几千个华尔街从业者的屏幕上。 所有的拼图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 他们悟了! 为什么高盛在极度缺钱的今天,宁可折价也要火速付给远星八点五亿? 因为高盛的名字,赫然列在远星的做空死亡名单上! 布兰克费恩是在用这八个多亿现金,向市场买一个"高盛绝对安全、流动性坚如磐石"的证明!他怕了!华尔街之王在害怕一个26岁的年轻人! 而在另一边…… 大摩也在这份死亡名单上。 但大摩今天给出的答复是:系统压力大,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处理。 如果高盛急着付钱是因为害怕被当成下一个雷曼,那大摩不付钱……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大摩的高管们比布兰克费恩更有种,大摩自己的负债表更加坚韧,所以不怕远星的威慑? 还是因为……大摩真的拿不出这笔钱了?! 在这一瞬间,华尔街的金融民工们完成了一个连最顶尖的对冲基金经理都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可怕逻辑推理。 远星什么都没说。远星什么都没做。 甚至当初六月份陆泽在铺开这个CDS篮子的时候,想的更多的是掩人耳目。 但在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的当下,它有了不一定的质地。 Mark_RBS (苏皇伦敦):哈哈哈,备好板凳,静等明天开盘吧。 第192章 AIG的一天 2008年9月8日,星期一。下午四点三十一分。 康涅狄格州,威尔顿镇。AIG金融产品部总部。 这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的郊区公路旁边,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橡树。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不起眼的铜牌上写着"AIG FinanCial PrOdUCtS COrp.",你会以为这是某个新英格兰地区小型律所或者牙科诊所的办公楼。 过去五年里,这栋看起来像牙科诊所的建筑,向全球金融体系出售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保险。 四千亿美元。 现在,这栋建筑里的空气闻起来像是冷掉的外卖中餐和恐惧。 大卫·陈坐在二楼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个屏幕。 左边的的ABX指数正在以一种他的模型从未预见过的速度下坠。 中间那个是彭博终端,快讯栏里每隔几秒就跳出一条红色的"BREAKING"。 右边那个屏幕上,是他自己写的高斯COpU违约相关性模型的输出界面。 当然,那个界面上的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三个月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用这个模型跑了一万次蒙特卡洛模拟。 模型告诉他,雷曼违约的概率是0.12%。五大投行同时出现信用事件的概率是六个西格玛,统计学意义上的"不可能"。 他把这个结论写进了报告。报告被送到了纽约总部。总部据此批准了远星资本那笔CDS交易。 远星只是其中一笔,还有很多笔。 现在雷曼破产了。在他模型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今天早上九点三十分,发生了。 大卫记得早上的情形。 七点钟他到办公室的时候,传真机已经开始吐纸了。第一份是高盛的追加保证金通知,三十七页,措辞冰冷,数字惊人。 高盛要求AIG FP在今天下午三点前补交四十二亿美元的现金保证金,理由是雷曼信用事件触发后,AIG担保的CDO组合的市场估值出现了"重大不利变动"。 他的主管布拉德·利文斯顿,那个三个月前还在得意洋洋地向远星兜售CDS的销售主管,拿着那份传真冲进了他的隔间。 "你的模型," 布拉德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模型说雷曼不会倒。" 大卫张了张嘴,想解释高斯COpU的假设前提、尾部风险的局限性、相关性在极端情况下的非线性跳变—— "我不想听你的假设前提!" 布拉德把传真拍在了他的桌上,"高盛要四十二个亿!今天下午三点!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大卫没有回答。他知道钱从哪来:哪也来不了。 AIG FP的问题不是资产不够,而是这些资产在今天这个市场上根本卖不出去。 他们的账上有几千亿的次贷相关证券,但在雷曼倒闭的恐慌中,这些东西的流动性约等于零。 八点钟,法国兴业银行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到了。十一亿。 八点四十五分,德意志银行的到了。九亿。 九点十分,瑞银的到了。七亿。 ........ 到了中午,追加保证金的总额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布拉德试图和高盛的交易台辩论。他在电话里用了将近二十分钟,试图说服对方:ABX指数的暴跌是"情绪化的过度反应",底层房贷的实际违约率远没有市场定价所暗示的那么高,如果用AIG的内部模型来估值....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去你妈的模型!雷曼已经申请破产了!四十二亿!下午三点!" 然后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过去了。高盛的钱没有到。 现在是四点半。大卫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屏幕。 左边的ABX指数还在跌。 中间的彭博终端还在跳红色快讯。 右边的模型输出界面上,那些精心计算的违约概率、相关系数、置信区间,像是一个平行宇宙里的文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布拉德·利文斯顿站在门口,眼睛像是两颗被雨水泡过的葡萄。 "纽约总部开紧急会议。所有高级副总裁以上。三十分钟后电话接入。" 大卫看了他一眼:"保证金的事?" 布拉德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任何幽默感,只有一种"我即将参加自己葬礼"的自知之明。 "保证金只是开胃菜," 他说,"标普刚才来电话了。" 大卫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 布拉德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稳了。 "鉴于当前市场环境以及AIG在信用衍生品市场上的敞口规模,他们正在考虑在明天开盘前下调AIG的长期信用评级。幅度可能是一到两个等级。" 大卫闭上了眼睛。 如果AIG的评级从AA-降到A+,按照合同里的信用事件触发条款,AIG必须立即,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立即——向所有交易对手额外补交抵押品。 "多少?"大卫的声音很干,如同嗓子里的水分被恐惧蒸干了。 "风控部门正在算," 布拉德顿了顿,"初步估计,一百三十亿到一百四十亿。在今天已经欠的一百五十亿上面,再加一百四十亿。" 将近三百亿美元。仅仅是保证金。第二天。 AIG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九十亿。 到了晚上七点十五分,纽约,松街70号。AIG集团总部。 十八楼的大会议室里,灯光很亮,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暗。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CEO罗伯特·维伦斯塔德坐在主位,他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一口没动。 在他右手边是CFO大卫·赫尔佐格,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在他左手边是新请来的重组顾问——来自华利尔所的合伙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今天下午四点才被紧急召来。 赫尔佐格正在汇报。 "截至下午收盘,我们收到的追加保证金通知总额为一百五十三亿美元。其中高盛四十二亿,法兴十一亿,德银九亿,瑞银七亿,其余分散在十几家交易对手。" 他翻了一页。 "如果标普明天早上如期下调评级,触发信用事件条款,额外的保证金要求将在一百三十亿到一百四十亿之间。两项合计,我们面临的现金缺口在……" 他停了一下。 "大约两百亿到两百九十亿美元之间。" 会议室里极其安静。 "我们账上现在能动用多少?" 维伦斯塔德问。 他的语气比实际情况要平静,像是一个被告知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在询问还能活多久。 "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扣除已经冻结的部分,大约……八十七亿。" 维伦斯塔德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缺口至少一百二十亿。很可能更多。 "私营方面呢?"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投行关系主管,"摩根大通?" 投行关系主管摇了摇头:"杰米·戴蒙今天下午亲自回了电话。他说,在当前环境下,摩根大通没有能力向任何单一对手方提供超过五十亿的信用额度。而且他要我们提供全额抵押品,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也没钱," 维伦斯塔德打断了他,"或者说他有钱,但不想给我们。下一个。" "私募股权。KKR,黑石,华平投资。" 投行关系主管翻着手机通讯录,"KKR的人说他们'需要时间评估',在电话里没笑出来但我听得出他在忍。黑石的人直接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华平的人比较客气,说'当前市场环境不适合做出重大财务承诺'。" 维伦斯塔德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件事:私营部门的路走不通了。 华利尔的重组顾问清了清嗓子。整个房间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 "维伦斯塔德先生,"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他在二十年的重组生涯中已经坐过了太多的死刑宣判室。 "在您做出下一步决定之前,我需要您和您的团队非常清楚地理解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桌上的每一个人。 "AIG不是雷曼。" 维伦斯塔德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雷曼是一家投资银行。它倒了,华尔街流血,但普通人感受不到。ATM机还能取钱,工资还能发,超市里的价签不会变。" 老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但AIG是一家保险公司。全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六千四百万张人寿保单。数百万家企业的商业保险。一百三十多个国家的业务。如果AIG在明天违约,不是华尔街流血——是全美国的保险体系崩溃。"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而且,更重要的是CDS。AIG FP向华尔街所有主要银行出售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保险。如果AIG违约,这些保险全部作废。高盛、大摩、花旗、欧洲的银行——所有人都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他们的信用对冲。他们账上几千亿的CDO和MBS将变成完全裸露的有毒资产。" 老人看着维伦斯塔德。 "那些银行会怎么做?它们会被迫一次性计提几十到几百亿的减值。其中一些会资不抵债。然后储户会挤兑。然后FDIC的保险基金会被击穿。然后——" "我明白了。"维伦斯塔德打断了他。 "不," 老人摇了摇头,"我需要确认您真的明白了。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取决于您是否理解这个前提。" 维伦斯塔德看着他,等着。 "雷曼去找保尔森的时候,保尔森可以说不。因为雷曼死了,华尔街疼一下,但活得下去。" 老人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但如果您去找保尔森,如果您带着这些数字、这份敞口清单、这个传导链条去找保尔森——他说不了不。"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CFO赫尔佐格小声说了一句:"保尔森在雷曼那件事上已经说过不了。他用了'政府不出一分钱'这句话。国会和媒体都在盯着。大选年。他怎么可能——" "因为雷曼死了大家还能活。" 老人直视着赫尔佐格,"AIG死了大家一起死。这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这是一个物理问题。" 他转向维伦斯塔德。 "维伦斯塔德先生。您去找保尔森。您把真实的数字放在他面前,不要用AIG内部模型美化过的数字,用市场定价的、丑陋的、能让人睡不着觉的那个版本。 然后您告诉他:如果明天早上AIG没有拿到足够的资金,明天下午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上就会出现一个二百亿美元的窟窿。大摩也是。花旗也是。然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的完蛋。然后下周,全美国的ATM机就会出问题。" 老人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 "你不是去求他的。你是去通知他的。" 维伦斯塔德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赫尔佐格," 维伦斯塔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悬浮感,像是一个已经认命的人在做最后的安排。 "去让你的团队准备一份材料。把真实的敞口数据打印出来。不是修饰过的版本,是原始的、未经调整的、最坏情况下的那个版本。 包括评级下调后的触发金额、所有交易对手的逐笔敞口、以及如果AIG明天违约后华尔街每一家主要金融机构会面临多少亏损。" "给谁看?"赫尔佐格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给纽约联储。给盖特纳。" 维伦斯塔德停了一下,"然后让盖特纳去叫保尔森。" 他站起身,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在穿上外套、扣上扣子、整理袖口的这一连串动作中,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今晚就去。" 赫尔佐格迟疑了一秒:"现在?" "现在。" 维伦斯塔德把领带重新系正。 "如果我们到了明天早上还没有拿到钱,标普就会下调评级。评级一下调,所有的触发条款就会启动。 那些追加保证金的通知会在开盘前涌进来,像洪水一样。到那时候,就算保尔森想救,他也来不及走完任何流程了。" 他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铺满了数字和文件的长桌。 "叫法务的人把那些ISDA合同的关键条款也带上,"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去感情化的稳定,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描述手术方案。 "让保尔森自己看。让他自己算。当他算完高盛、大摩、花旗、欧洲那些银行因为AIG违约会亏多少的时候——" 维伦斯塔德打开了门。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他就会明白,他没有选择。" 门在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赫尔佐格低头看了一眼表。 晚上八点零三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纽约联储的紧急联络专线。 "这里是AIG集团CFO大卫·赫尔佐格。我需要和盖特纳行长通话。"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这不能等到明天。" 第193章 大而不能倒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三楼,财政部长办公室。 汉克·保尔森的胃在燃烧。 从今年三月贝尔斯登倒下开始,他的胃就成了整个金融危机最忠实的记录仪。 每一次系统性风险的逼近,都会在他的胃壁上烧出一个新的洞。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常备三种胃药,过去一周他把剂量翻了一倍。 今天晚上,胃药已经不管用了。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两个小时前,AIG的人和他们临时聘请的重组顾问连夜送来的。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AIG那个熟悉的红色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流动性状况及资本缺口评估(机密)。 保尔森是华尔街出身的人。他做了三十二年投行,当过高盛的CEO,他自认为这辈子见过的资产负债表足够多,多到可以一眼看穿任何粉饰和谎言。 但当他翻到第四页,看到那个汇总数字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 他以为他昨天已经经历了最坏的一天。 昨天,他顶着所有的政治压力和道德质疑,硬下心肠让雷曼兄弟,一家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投行走向了破产。 他对国会说,对媒体说,对那个会议室里的每一个华尔街CEO说:政府不会再用纳税人的钱去为华尔街的赌博买单了。道德风险必须终结。华尔街必须学会承担后果。 他以为雷曼的死是这场危机的高潮。是那个最痛苦但必要的"了断"。 他大错特错。 雷曼的死不是高潮。雷曼的死只是把藏在水面下的那座真正的冰山,掀开了一个角。 保尔森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旁,倒了一杯水。他的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口,水到了胃里,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杯子,扶着冰箱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 他冲到旁边的洗手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有胆汁的苦味在喉咙里翻腾。 他用凉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比上周又老了五岁的脸。 六十二岁。光头。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镜子里的这个人,二十四小时前还是那个"绝不动用纳税人一分钱"的硬汉财长。 而现在,他要去做一件让那句话变成全美国笑话,可能让他也变成笑话的事情 ....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保尔森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像一个外科医生剖开尸体一样,把AIG这个庞然大物的内脏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AIG的金融产品部门,那个在康涅狄格州威尔顿的几百人的小部门,向全世界的银行卖出了超过四千亿美元名义本金的信用违约互换。高盛、美林、德意志银行、法国兴业、巴克莱……几乎每一家你能叫出名字的全球性银行,都从AIG手里买了保险。如果AIG违约,这些保险瞬间变成废纸,这些银行账上的有毒资产将失去所有保护,需要一次性计提的损失,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把它们一家接一家地拖进深渊。 这只是开始。 保尔森翻到下一页。 AIG不只是一家保险公司。它是一个保险帝国。 它通过旗下的子公司,为全美国超过一亿份人寿保险单提供担保。一亿份。那是几千万个普通美国家庭的退休保障、孩子的教育金、生命终点的最后一点尊严。 它担保着无数的市政债券,那些用来修建学校、医院、桥梁和下水道的钱。如果AIG倒了,全美国成百上千个市政府的融资成本会瞬间飙升,一些小城镇可能会直接破产。 它为全球的航空公司提供飞机租赁和保险。它的证券借贷业务牵扯着无数养老基金。它的触角伸进了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的经济血管的每一个角落。 保尔森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他对那些华尔街CEO说的话。"如果我们每次都兜底,华尔街就永远学不会什么叫后果。" 那句话在二十四小时前听起来掷地有声,充满了原则和勇气。 现在听起来像一个天大的讽刺。 因为AIG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华尔街的赌注。 AIG手里攥着的,是一亿个普通美国人的人质。 如果他让AIG像雷曼一样死去,如果他坚持他那个"道德风险"的原则,那么死的不会是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银行家。死的会是退休的教师、领养老金的警察、攒钱供孩子上大学的工人。死的会是这个国家本身。 保尔森睁开眼睛,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凌晨快一点了。但他知道,今晚没有人能睡。 凌晨一点十五分。 电话会议接通了。 线路的另一端,是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从他在华盛顿的家中;以及纽约联储行长蒂姆·盖特纳,从他在纽约的办公室,他这两天根本没回过家。 "本,蒂姆," 保尔森开门见山,声音沙哑,"AIG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 伯南克的声音很轻,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克制,但克制底下是一种保尔森能清楚听到的疲惫。 "我看了三遍。" "然后呢?"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汉克," 伯南克缓缓地说,"我研究了一辈子大萧条。我写过的每一篇论文,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1929年到1933年,本来一场可以被控制的衰退,是怎么变成一场摧毁了整整一代人的大萧条的。" 他停顿了一下。 "答案是:连锁的违约。一家银行倒下,引发对另一家银行的挤兑,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信用像血液一样从整个经济体里被抽干。没有人出手阻止那第一块块多米诺骨牌。" "我们已经让第一块倒下了,雷曼。而AIG," 伯南克说,"可能是第二块,最大的一块。它比1929年的任何一家机构都大,连接得都深。如果它今天倒下,我不认为我们看到的会是一场衰退。我认为我们会看到的是1929年的重演。不,更糟,可能把整个世界的经济都拉入萧条。" 保尔森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们必须救。" "我们必须救。"伯南克斩钉截铁。 "问题是,"盖特纳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快、硬、直接。 "我们用什么救。我们没有钱。财政部没有国会授权动用任何资金去救一家私营公司。" "我知道。"保尔森说。 "那就只剩一个工具了。"盖特纳说。 第194章 百分之零点一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第十三条第三款。"伯南克最终说出了那个名字。 《联邦储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授权美联储在"异常和紧急的情况下",绕过整个商业银行体系,直接向非存款机构提供贷款。 半年前,为了救贝尔斯登,他们第一次唤醒了这个沉睡的巨人。 现在,他们要第二次动用它。而这一次的规模,将让贝尔斯登那次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 "美联储可以提供这笔贷款," 伯南克说,"但是汉克,我必须说清楚一件事。这不能是一次救济。这不能让市场,尤其是让国会和公众觉得我们在白送钱给一群搞砸了的银行家。" "我同意。"保尔森说,他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一丝硬度,"这不是救济。这是一笔贷款。一笔该死的、带着惩罚性条款的贷款。"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个全世界最有权力的金融官员,在凌晨的电话线上,像三个在废墟里讨价还价的商人一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这笔史无前例的交易拼凑了出来。 到了凌晨三点四十分,方案的轮廓逐渐清晰了。 "贷款额度," 盖特纳的团队连夜测算出的数字。 "至少八百五十亿美元。这是能让他们撑过未来几周、不至于在保证金追缴下立刻崩溃的最低数字。" 八百五十亿。保尔森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看着它,感到一阵荒诞。 二十四小时前,整个华尔街凑不出四百亿来救雷曼。现在他要一个晚上掏出八百五十亿来救一家保险公司。 "利率," 保尔森说,"必须高。高到惩罚性的程度。我不要任何人觉得这是优惠。" "LIBOR加八百五十个基点。"盖特纳说。 伯南克倒吸了一口气。"那是百分之十一、十二的利率。汉克,这几乎是高利贷。" "对,就是他妈的高利贷。" 保尔森说,"这就是重点。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向美联储伸手,是一件非常昂贵、非常痛苦的事情。我要让下一个想搞砸自己公司然后跑来求救的人,先看看AIG付出了什么代价。" "抵押品呢?" "全部。" 保尔森说,"他们所有的资产。包括那些健康的、赚钱的保险子公司。全部抵押给美联储。"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条。 "还不够," 保尔森说,"如果我们要用纳税人的钱,哪怕是以贷款的形式去承担这家公司的风险,那么纳税人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如果AIG将来活过来了,赚钱了,那些钱不能进现有股东的口袋。那些股东赌输了,他们应该被清洗。" "你想要股权。"伯南克说。 "我想要控股。完全控股。" 保尔森纠正道,"我要政府拿走这家公司的控股权。让现有的股东被稀释到几乎一无所有。这既是对纳税人的交代,也是对那些赌徒的惩罚。" 盖特纳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如果我们拿走百分之八十或以上的股权," 盖特纳说,"根据会计准则,我们就必须把AIG的全部资产和负债合并到联邦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上。那是超过一万亿美元的负债。它会直接出现在美国政府的账本上。政治上……那会是一场灾难。"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不要百分之八十。"保尔森说。 "什么?" "百分之七十九点九。" 保尔森说,他几乎要笑出来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差零点一个百分点。在会计上,我们就不需要并表。在政治上,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没有'国有化'它,我们只是作为一个大股东在监督一笔贷款。" "零点一个百分点。" 伯南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我们要用零点一个百分点的会计魔法,来掩盖我们正在把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国有化这个事实。" "欢迎来到2008年,本。" 保尔森疲惫地说,"在这一年,零点一个百分点的距离,就是'拯救自由市场'和'社会主义'之间的全部区别。" 这听起来像保尔森在讲一个政治笑话,但没有人笑出来。 一点都不好笑。 .... 凌晨三点二十分。 方案定了,团队将连夜确定一些技术细节和准备,然后在天亮后向市场宣布这个消息。 八百五十亿美元贷款。LIBOR加八百五十基点的惩罚性利率。全部资产抵押。政府拿走百分之七十九点九的股权。现有CEO必须立刻滚蛋。 通过《联邦储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由美联储直接放款。 保尔森放下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华盛顿的天还是黑的。 他知道天亮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要给两党的候选人打电话。要给国会领袖打电话。要面对媒体那些"你昨天还说不救华尔街"的尖锐问题。 他要承受作为一个共和党财长、一个自由市场的信徒,亲手把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收归国有的全部政治羞辱。 他不知道,之后还有坏消息吗? 市场会怎么看? 但他已无暇顾及了。 第195章 候选人最难忘的一夜(上) 在同一个深夜,失眠的不止保尔森。 凌晨三点十七分。 哥伦布市郊一家酒店的套房里,空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巴拉克·奥巴马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灯。 窗外,俄亥俄州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一辆卡车驶过,车灯的光柱划过天花板,从一头扫到另一头,然后熄灭。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两个小时。 米歇尔在隔壁的卧室里睡着了。竞选的疲惫足以让她在任何环境、任何时差里入睡,这是他一直羡慕她的地方。但他不行。 今晚尤其不行。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他的黑莓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那部手机震动了不下两百次。 他的竞选经理,他的高级顾问,他的新闻主管,那些通常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人,今晚全都涌了进来,带着同一种他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情绪。 恐慌。 他没有回复其中的大部分。因为他知道,他们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们想要一个解释,但他无法解释。 他端起那杯凉掉的水,没有喝,又放下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白天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出来。 那是下午五点多的一场集会。在他走上讲台之前,他的高级顾问罗伯特把一份打印好的讲稿塞进了他的手里。 最后一页,关于雷曼破产的回应段落,被荧光笔标注了出来。措辞是经过整个团队连夜打磨的,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核心就是那五个字:严峻,但可控。 这是安全的。这是理性的。 这是他过去十几年政治生涯里,每一个细胞都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在危机中,领袖的职责是稳定人心。你可以承认困难,但你必须传递信心。你绝对不能去做那个在着火的剧院里大喊"快跑"的人。 他握着那份讲稿走上了讲台。 然后他看到了台下。 几千张脸。在俄亥俄这个被金融海啸的余波拍打着的工业州,那些脸上写满了他无比熟悉的东西——焦虑,疲惫,以及一种他不愿意去直视的、近乎哀求的期盼。 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在过去的一年里失去了工作。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正在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他们来这里,不是想听一个候选人告诉他们"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来这里,是想知道真相。 就在那一刻,那个平静而带着笃定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说实话。告诉公众,这场危机的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情况在好转之前,会变得更糟。 他不知道是哪一根神经驱使了他,他放下了讲稿。 "今天,"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雷曼兄弟,一家拥有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华尔街机构,宣布破产。" 台下安静下来。 "我想对各位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站在台下角落里的罗伯特,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场危机的全部代价,还没有完全显现。" 他听到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不在讲稿上的话。 "在情况好转之前——它可能还会变得更加严峻。" 体育馆里那片属于政治集会的、永远嘈杂的背景音,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长达数秒钟的停顿。 那是一种集体性的错愕。几千个人,在同一个瞬间,意识到他们听到了一些他们没有准备好听到的东西。 罗伯特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奥巴马睁开眼睛。 黑暗的房间里,那片错愕的沉默仿佛还停留在他的耳边。 反扑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集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电视上就开始滚动播放约翰·麦凯恩在另一个州的讲话。 那位越战老兵站在一面巨大的星条旗下,背脊挺得笔直,用一种充满了乐观主义的、属于老一代爱国者的腔调,宣告着: "我要告诉所有的美国人,我们经济的基本面,依然是稳健的!" 台下爆发出掌声。 "我们不应该被一时的困难吓倒,更不应该听信那些散布失败主义和恐慌情绪的论调!现在不是唱衰美国的时候,现在是我们团结起来、展现美国人民坚韧不拔精神的时候!" 更多的掌声。 奥巴马看着那个画面的时候,胃里有一种发沉的感觉。 因为麦凯恩说的那些话——"稳定人心"、"传递信心"、"不要散布恐慌"——每一个字,都正是几个小时前,他自己手里那份讲稿想让他说的话。 麦凯恩站在了那个安全的、正确的、被所有政治教科书所认可的位置上。 而他自己,把那个位置让了出去。 紧接着,是CNN演播室里那个共和党评论员。那张因为找到了攻击点而显得兴奋的脸,对着镜头唾沫横飞。 "……奥巴马参议员今天的言论是极其、极其不负责任的!在这种全国人民都需要信心的时刻,一个真正的领袖的职责是稳定军心,而不是火上浇油!他这是在用唱衰美国的经济,来谋取他个人的政治利益!这暴露了什么?这暴露了他缺乏领导这个国家所需要的乐观主义和坚定信念!" 散布恐慌。 不负责任。 失败主义。 谋取私利。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雨点,砸在每一个还亮着的电视屏幕上,砸在每一个还在为今天的暴跌而失眠的美国人的心上。 但这些来自敌人的攻击,并不是最让奥巴马难受的。 最让他无法回应的,是来自他自己阵营的那些"雨点"。 晚上十点左右,罗伯特进来过一次。 这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人,那个在最艰难的初选阶段都能保持冷静的人,那一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奥巴马很少听到的颤抖。 "巴拉克。"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民调监测报告。 "中间派选民的反应……不太好。我们在几个摇摆州的实时监测出现了波动。他们被吓到了。麦凯恩那边正在疯狂地放大'你在制造恐慌'这个点。" 奥巴马没有说话。 "我在想," 罗伯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奥巴马,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们是不是需要在明天早上,发一个补充声明?不用否定你今天说的话,只是……稍微平衡一下。强调一下我们对美国经济长期前景的信心。软化一下'更加严峻'那个措辞。让中间派觉得,你不只是在唱衰,你也有……解决方案,有希望。" 奥巴马看着罗伯特那张因为忠诚和恐惧而绷紧的脸。 他知道罗伯特是对的,从纯粹的危机公关角度,从止损的角度,软化措辞是唯一正确的操作。 他也知道,此刻整个竞选团队,几十个人,可能上百个人,都站在悬崖的边缘上,惊恐地看着脚下的深渊。 而把他们带到这个悬崖边的,是他自己。是他下午那个临时起意的、抛开了讲稿的决定。 "不。"奥巴马最终说。 罗伯特愣了一下。 "不发补充声明。不软化措辞。" "巴拉克——" "罗伯特," 奥巴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相信我。" 罗伯特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没有信服,只有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混杂着担忧的服从。 然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196章 候选人最难忘的一夜(下) 相信我。TrUSt Me。 奥巴马在黑暗里想起自己说的这两个词,几乎想笑。 凭什么相信他? 他用什么来支撑这两个字? 他不能告诉罗伯特,他之所以敢说出那番话,是因为一个电话。 他不能告诉罗伯特,那个电话来自纽约,来自一个二十六岁的、被媒体称为"华尔街死神"的做空者。 他更不能告诉罗伯特,他刚刚把整个竞选团队、把他自己两年的奋斗、把背后千千万万人的信任,全部押在了那个年轻人的一句判断上。 这个秘密,足以颠覆一切。 它只能由他一个人扛着。 现在,在这凌晨三点的黑暗里,没有了支持者的注视,没有了对手的攻击,没有了团队的期盼,他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那个盘踞在他胸口、整晚都不肯散去的问题。 如果我错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藤蔓一样,在黑暗中疯狂地滋长,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 奥巴马·巴拉克。 他用了大半生的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理性的人。一个依靠分析、逻辑和精确计算来生存的人。他不相信直觉,他警惕激情,他对一切"凭感觉"做出的决定抱有本能的怀疑。 他能从芝加哥南区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社区组织者,一路走到今天,距离白宫只有一步之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不是魅力,而是对每一个变量的精确把控。他从不下没有把握的赌注。 可今天下午,他把这一切都扔掉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建立在他自己完全无法验证的信息之上的决定。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决定。 那个判断属于陆泽。 一个他总共只见过一面的人。一个连真实底细都无法被他的团队完全核实的人。一个的核心身份是"从别人的灾难中获利"的人。 他凭什么相信陆泽? 奥巴马在脑子里,第一千次地推演那个最坏的情况。 万一保尔森那个老狐狸还有后手呢?万一财政部和美联储在今晚、在明天,就推出了某种他想象不到的、力挽狂澜的救市措施呢?万一市场只是经历了一次剧烈但短暂的踩踏,明天开盘就开始反弹了呢? 万一……陆泽这一次,错了呢? 哪怕只是"时机"错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陆泽也许看对了大方向——这个金融体系迟早会崩。 但"迟早"是一个对交易员来说足够的判断,对一个政治家来说却是致命的。 如果崩溃不是发生在明天,而是发生在三周之后呢? 那么从今夜到那时,整整一个月,他将作为一个"歇斯底里的、不负责任的、为了选举而唱衰国家的小丑",被钉在每一家电视台的黄金时段里。 麦凯恩会拿着"经济已经企稳"的数据,把他批判得体无完肤。他的民调会一泻千里。 他大半生的政治积累,会因为下午那一句话,而灰飞烟灭。 一个最理性的人,在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一生中最不理性的决定。 而且他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当他放下讲稿的瞬间,他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他明明可以更冷静,更稳健。 这不是说放弃陆泽的判断,而是等趋势成型,只要他有更充足的预案,只要他比麦凯恩表现的更好,那就足够了,他为什么会冒失的说出那句话? 他试图诚实地回忆。 在那一刻,支撑他的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量化的逻辑。 是一种……信任。 一种毫无道理的、一种近乎于失去理性的赌博一般的信任。 而这种信任,恰恰是他这一生都在警惕、都在拒绝的东西。 奥巴马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感到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彻骨的孤独。 明明隔壁就睡着他的妻子,楼下就坐着他忠诚的团队。 但这是一个人独自背负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误解、独自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的终局的孤独。 奥巴马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过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意识到,他已经在"如果错了"这个假设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圈子。而这种推演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下午当他放下讲稿、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这场赌局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论他今晚如何焦虑,如何怀疑,如何在黑暗里反复拷问自己,都改变不了那个已经被说出口的事实。 补充声明改变不了。软化措辞改变不了。 他无法控制那个答案。 他甚至无法控制那个答案什么时候到来。 这才是今晚真正噬咬着他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没有给他一个日期。他没有说"明天",没有说"这周",没有说任何一个他可以倒数、可以盼望、可以熬到头的具体时刻。 他只说了"很快"。 很快。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波接着一波。 可"很快"是多快? 如果明天开盘,市场风平浪静呢?如果后天,麦凯恩还在电视上意气风发地谈论"稳健的基本面",而道琼斯不跌反涨呢? 在那个"更糟"真正降临之前的每一天,无论是三天,还是三个星期,他都要顶着"散布恐慌的失败者"这个标签,独自走下去。每一天市场的平静,都会变成插在他身上的一根新的针。 每一天,罗伯特都会拿着更难看的民调走进来,每一天,他都要重复说出那句他自己都无法用逻辑支撑的话—— 相信我。 奥巴马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他赌上的不是一个夜晚。 他赌上的,是一段不知道有多长的、悬在半空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人的理解,没有任何可以倒数的终点。 他唯一能依靠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电话里那句平静的"很快"。 这是一种比"等待明天审判"更可怕的处境。 审判至少有一个时刻。而他面对的,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灰色的、需要用信念去填满的等待。 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极其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天,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而他,必须在这种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静里,继续相信那个看不见的、正在水面之下涌动的东西。直到它浮上来的那一天。 不管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第197章 陆泽的意外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早上七点四十分。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陆泽办公室。 距离开盘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交易室外面已经能听到零星的动静,林涛比平时来得更早,他和马特在核对昨天那批黄金期货的建仓均价。 但陆泽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里面很安静。 陆泽坐在桌后,面前的彭博终端开着,但他没有在看那六块屏幕上正在跳动的盘前数据。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侧面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YOUTUbe昨晚上传的,俄亥俄哥伦布市的一场竞选集会录像。画质不算好,是某个支持者用手持设备拍的,画面偶尔晃动,声音里混着现场的嘈杂。 陆泽已经把这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现在他在看第三遍,看的是其中一个十几秒的片段。 视频里,奥巴马站在讲台后面。他的手边应该有一份讲稿,陆泽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判断出来,那是一个习惯于依赖文本的人。 但在某一个瞬间,奥巴马的手离开了讲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这场危机的全部代价," 视频里的声音透过笔记本电脑略显失真的扬声器传出来,"还没有完全显现。" 短暂的停顿。 "在情况好转之前——它可能还会变得更加严峻。" 陆泽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奥巴马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 陆泽靠回椅背,看着那张定格的脸。 他有点意外。 从穿越到现在,“意外”,更确切的说,预料之外对陆泽来说都是一个奢侈品,因为他拿着剧本,即使剧本发生了改变,他也是改变的操盘手,他能预料到那些变化,而且那些变化都和他所料差不多。 但这一次,他确实感到了结结实实的意外。 昨天下午那通电话里,他给了奥巴马一个建议。不过他知道那个建议在政治上是危险的。 在一个大选年,在对手即将高喊"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时候,要一个候选人去公开说"情况会变得更糟",这等于是把自己的政治信誉,押在一件还没有发生、而且没有任何官方数据支撑的事情上。 陆泽给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的预期是:奥巴马会采纳它的"精神",但会软化它的"形式"。 一个聪明的政客会怎么做?他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们面临严峻的挑战,但我对美国经济的韧性充满信心。" 这种话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危机加深,他可以说"我早就警告过挑战的严峻";如果危机平息,他可以说"我一直对韧性充满信心"。 这是教科书式的做法。安全。理性。不犯错。 陆泽以为奥巴马会这么做。 因为在他读过的那些回忆录里,在他对这个人的全部认知里,奥巴马是一个极度理性、极度谨慎、从不下没有把握的赌注的人。而且历史上这个时候,他也差不多是这样做的。 但视频里的这个人,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几乎是一字不差地用了陆泽的原话。"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情况会变得更糟。" 没有"但是",没有"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用来对冲风险的转折词。 他把自己的全部政治信誉,毫无保留地,押在了陆泽昨天下午那通电话上。 陆泽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以为他会等。" 他原本以为奥巴马会等。等局势再明朗一点,等AIG的雷真正炸响,等保尔森先承认失败。等到风险足够小的时候,再站出来收割"先见之明"的红利。这是一个理性的人会做的事,站在悬崖边上,让别人先跳。 但奥巴马没有等。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自己先跳了下去。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他比陆泽以为的更懂得"信任"的价值,或者说,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判断上。 第二,他骨子里有一种赌性,一种被极度的理性包裹着的、深藏在最里层的赌性。 当然,最让他惊讶的还是奥巴马真的选择了将自己的政治生涯押在了自己的判断上。 这种信任甚至让陆泽都觉得有些超乎理性,毕竟,他自己敢梭哈贝尔斯登,敢押注石油和雷曼,是因为他脑海里有参考答案,但奥巴马没有。 而奥巴马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的互联网上有一句话,好像叫——“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 早上七点四十八分。 门外的交易大厅忽然出现了一阵子声音,那往往是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时的反应。 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伊莎贝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快讯。 她知道陆泽这边也大概率看到了这个消息,她需要陆泽的决断。 "AIG。"她说,把那份快讯放在陆泽面前,"刚刚出来的。盘前。" 陆泽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快讯的标题。 然后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 "美联储盘前宣布的。八百五十亿贷款,外加百分之七十九点九的股权。" 陆泽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嗯。"他应了一声。 伊莎贝拉看着他,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反应——但不太应该是这一个字。 美联储动用了沉睡八十年的紧急条款,把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国有化,这是会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一天,重量级大概不比雷曼破产轻。而她的老板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和听到"楼下咖啡机坏了"没什么区别。 "你一点都不意外。"她说。 "也许有一点...?比我估计的早了那么一些。" 陆泽端起咖啡,"仅此而已。" 伊莎贝拉没再追问。她其实也已经过了会被这种反应震惊的阶段。 现在,全球金融体系正在她眼前一块一块地塌方,而她的反应是平静地翻开下一页文件。 人是会习惯的。哪怕习惯的是末日。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了陆泽桌子侧面那台笔记本电脑,想看看陆泽真正在关注的是什么。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定格的画面——奥巴马站在讲台后面,那张写满了决断的脸。 她认出了那是昨晚奥巴马在俄亥俄的演讲。 她也看过那段演讲的新闻报道。她记得新闻里是怎么说的:在麦凯恩高喊"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时候,奥巴马罕见地、几乎是孤注一掷地警告"情况会变得更糟"。当时所有的政治评论员都在说,奥巴马这是一次危险的失误。 而现在,AIG在演讲后的第二天早上,被政府国有化了。 预言,然后被嘲讽,然后很快被打脸。 这她可太熟了,这不就是陆泽惯用的剧本吗,从贝尔斯登到公开信再到雷曼,每一次都是这样。 而现在,这个剧本到了奥巴马参议院的手里。 她立马想起昨天那通来自古尔斯比的电话,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她的脑海里,把曼哈顿这间安静的办公室,和远在几百英里外正在角逐世界上最高权力的那群人,死死地连在了一起。 伊莎贝拉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金融范畴、触及到某种庞大且危险的权力的东西。 她看着陆泽那张平静的脸,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虽然她很想问,这是不是你给奥巴马设计的台词。 如果她问了,陆泽可能也不会瞒着她——毕竟从古尔斯比到俄亥俄,她知道陆泽和奥巴马团队的联系。 但怎么说呢,这条线的进展还是超乎她的想象,而对于这种惊天秘密,电视剧里一般都是保持沉默,所以她没问。 老板的剧本已经从《华尔街战士》变成《白宫风云》了。她脑海里划过这么一个想法。 "市场反应呢?"陆泽的声音把她从那片危险的猜想里拉了回来。 伊莎贝拉迅速调整回了汇报模式。 "盘前一片混乱。" 她说。"AIG的股价已经腰斩,还在往下掉。市场没有把这当成利好,没有人因为'AIG得救了'而松一口气。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连AIG都需要被国有化,那接下来还有谁'。恐慌在加剧。VIX盘前已经冲到三十五以上了。" "金融板块呢?" "全线下跌。现在市场关注的一个焦点是,他们不知道政府会救谁,会不救谁,以及接下来还能不能救。" 陆泽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把那份AIG的快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有两件事要做。"他说。 伊莎贝拉拿出笔。 "第一,黄金。" 陆泽说,"昨天那六亿的建仓,今天上午之内全部完成。AIG被国有化的消息会把避险情绪推到一个新高度,所有人都会开始担心,政府这么印钱救市,美元会不会贬值。这种担心会推着黄金往上走。" "建仓完成之后呢?" "完成之后,盯紧那条线。" 陆泽说,"我昨天画的那条线,百分之十。一旦碰到,就可以慢慢退出,流动性会很不错,把筹码倒给他们。不要犹豫,不要等。" 伊莎贝拉记下来。她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那条线背后的逻辑——这波避险情绪的上涨是有窗口期的。 当恐慌从"逃向黄金"演变成"美元荒、抢现金"的时候,黄金会从避风港变成提款机。陆泽要做的,是在那个转折点到来之前,精准地吃掉这一段,然后抽身。 "第二,"陆泽说,"AIG的期权。" 伊莎贝拉抬起头。 远星手里持有大量做空AIG的看跌期权,那是从六月份开始就已经持续建立的仓位。AIG从一家市值千亿的保险巨头,到今天被国有化、股价腰斩还在往下掉,这些看跌期权预计以光速进入价内。 "今天平掉。" 陆泽说,"AIG的股价基本上要贴地了。被国有化、股权稀释到百分之七十九点九,现有股东手里的股票几乎一文不值。等一段时间——估计也就是几个小时,等它股价基本上跌无可跌的时候,就平掉吧。" "全部平掉?" "全部。"陆泽说,"这块的利润已经到顶了。再拿着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把它变成现金,落袋。" 他顿了一下。 "AIG这件事," 陆泽看着窗外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淡的总结。 "对我们来说已经结束了。它只是保尔森在为上周五没救雷曼的傲慢买单而已。" 伊莎贝拉记完,合上了笔记本。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交易室里林涛的声音正隔着玻璃传过来,急促而兴奋——"AIG被国有化了!八百五十亿!老板的PUt这下……" 门"咔"地一声合上,把那句话切断在了半截。 第198章 我们赢麻了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上午七点零三分。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凯悦酒店三楼。 被临时征用作为竞选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隔夜咖啡、外卖披萨和廉价地毯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所有竞选团队的独特气味。 这是一个被失败情绪笼罩了整整一夜的房间。 负责盯盘和媒体监测的研究助理叫詹娜,二十四岁,乔治城大学毕业才一年多。她在沙发上蜷缩了大概三个小时,算是睡过了。此刻她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眼睛里全是血丝,机械地刷新着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上的新闻流。 她的心情和这个房间的气氛一样灰暗。 昨晚是一场灾难。 老板在集会上脱稿的那句话,"情况会变得更糟,像一颗手榴弹,在团队内部炸开了锅。 整个晚上,电话就没停过。摇摆州的实时民调监测在往下掉,福克斯新闻的评论员把老板骂成了"散布恐慌的失败主义者",而对面的麦凯恩,则因为那句"经济基本面是强劲的"而赢得了一片"稳健"、"乐观"、"有领袖风范"的赞誉。 詹娜昨晚听到罗伯特(竞选经理)在隔壁房间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想说服老板今天早上发一个补充声明。 她也听到了老板那句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不"。 当时詹娜的心都凉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她崇拜的那个冷静、睿智、永远掌控全局的奥巴马,难道昨天真的因为疲惫而做出了一个葬送整个竞选的、灾难性的误判吗?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她精神了一点。她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彭博的快讯页面。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的顶端,一条红色的、带着"BREAKING"标签的新闻,正在疯狂地闪烁。 【突发】美联储授权纽约联储向美国国际集团(AIG)提供850亿美元紧急贷款。 詹娜的呼吸停滞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快讯紧接着跳了出来,像是要把她钉在椅子上。 【突发】作为交换条件,美国政府将获得AIG高达79.9%的股权。AIG将被实质性国有化。 詹娜感觉自己的血液冲上了头顶,又瞬间退了回去。手里的咖啡杯一歪,滚烫的咖啡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甚至感觉不到烫。 AIG。全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承保着上亿份人寿保单、无数的退休金和市政债券的庞然大物。 被国有化了。 在雷曼倒下的二十四小时之后。 这他妈是一个政治核弹,最崇尚“自由市场”的共和党政府把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接管了!这说明他们党内党外要炸开了!这说明情况不仅不是什么可控的,而是已经完全失控了!这说明经济糟透了! 詹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画面——昨晚,在那个体育馆的讲台上,老板放下讲稿,平静地说出的那句话: "这场危机的全部代价,还没有完全显现。在情况好转之前,它可能还会变得更加严峻。" 不是政治口号。 是预言。 詹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咖啡杯"哐"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她也顾不上了。她抓起那台笔记本电脑,冲出了会议室。 "罗伯特!罗伯特!" 七点十一分。 罗伯特只穿着衬衫,领带还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显然也只睡了一两个小时。他被詹娜的尖叫声从隔壁房间惊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和憔悴。 "怎么了?天还没——" 詹娜把电脑屏幕直接怼到了他脸前。 罗伯特的视线落在那两条红色的快讯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詹娜亲眼看着这个跟了奥巴马很多年、在最艰难的初选阶段都能谈笑风生的男人,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罗伯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一种詹娜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开始在他脸上交替上演。 先是极致的、不敢相信的震惊。 紧接着,是一种后怕。一种巨大的、让他下意识扶住门框的后怕。 罗伯特猛地想起了昨晚。他昨晚几乎是跪着求老板发那个"软化措辞、强调信心"的补充声明。如果……如果昨晚老板听了他的话…… 那么今天早上AIG一爆,奥巴马就会和麦凯恩一起,被永远地、死死地钉在"看不清形势的傻瓜"的耻辱柱上!他们会成为整个2008年大选最大的笑话! 罗伯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亲手把老板推下了悬崖。而老板昨晚那句不容置疑的"不",此刻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神谕。 后怕之后,是井喷式的狂喜。 "我的天……" 罗伯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抓住詹娜的肩膀,因为太过激动而手指都在用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詹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詹娜回答,转身就朝着走廊深处大卫·艾克塞尔罗德的房间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詹娜从未听过的、变了调的嗓音大吼: "大卫!大卫!起来!老板赢了!我们他妈的赢麻了!共和党完蛋了!" 第199章 比你想的更早 七点二十分。 整个三楼的竞选指挥部,在十分钟之内,从一座坟墓变成了一座狂欢的火山。 所有人都被从床上、从沙发上、从睡袋里挖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被巨大喜讯冲击后的、不真实的亢奋。 首席策略师大卫·艾克塞尔罗德,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政客,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眼睛里闪着詹娜从未见过的光。他甚至连外套都没穿,就开始用一种指挥战役的语气下达命令: "立刻,我要昨晚集会演讲的完整视频和切片!我要那句'情况会变得更糟'的高清版本!" "联系所有电视台!CNN,MSNBC,所有的!" "我要做一个对比!把昨晚麦凯恩那句'经济基本面是强劲的',和老板那句'情况会变得更糟',给我并排放在一起,反复播放!让他们看看谁才是小丑!" "今天,全美国的选民醒来后,第一眼要看到的,就是这两张脸的对比!一个是还在沉睡中说梦话的傻瓜,一个是唯一一个敢对美国人民说真话的、清醒的领袖!"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狂热的附和声。 年轻的工作人员们围在一起,看着电脑屏幕上AIG国有化的新闻,再看看奥巴马昨晚演讲的视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和崇拜。 "老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他昨天下午就敢说出来,他怎么会算得这么准?" "他甚至比保尔森和伯南克还要先知道结局……这不科学。" "什么科学不科学,这就是天才的直觉!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总统!" 詹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二十四小时前那个让她几乎要怀疑人生的"灾难性误判",此刻已经变成了证明老板"神乎其技"的、最辉煌的勋章。 她也由衷地为老板感到骄傲和敬畏。 但就在这片沸腾的狂欢中,詹娜的目光,无意中飘向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是老板房间的方向。 上午七点二十五分。 奥巴马的私人套房。 巴拉克·奥巴马是被罗伯特的敲门声叫醒的。 事实上,他几乎没怎么睡。在凌晨那场漫长而孤独的自我拷问之后,他大概只在沙发上勉强眯了一个多小时。 罗伯特冲进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喜、激动和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巴拉克!AIG!AIG被政府接管了!八百五十亿,国有化了!就在刚才!" 罗伯特语无伦次地汇报着,"你昨天的演讲……你说的全中了!麦凯恩那个老傻瓜还在说基本面强劲!我们赢了,这一轮我们大获全胜!" 奥巴马靠坐在床头,他花了几秒钟才完全理解罗伯特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 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措手不及的空白。 懵。 他昨晚……他昨晚做了那么多的心理建设。 他把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在黑暗里反复推演了无数次最坏的情况。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顶着"散布恐慌的失败者"这个标签,在那片"没有边界的、灰色的等待"里,独自煎熬三个星期,甚至更久。 他准备好了去打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硬仗。 结果…… 就这么……结束了? 他昨晚攒足了浑身的力气,准备去推那扇沉重得令人绝望的大门。 可今天早上,他刚一伸手,那扇门就"哐当"一声,自己向内敞开了。 那种用力过猛后的踉跄感和虚脱感,瞬间笼罩了他。 "就……这么快?"奥巴马低声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什么?"罗伯特没听清。 "没什么。"奥巴马摇了摇头。 紧随着那股"懵"之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比昨晚更深的寒意。 陆泽。 昨晚他赌的是"陆泽大方向对,但时机可能错"。 他最大的恐惧,就是那个无法预知的"时间差"。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那个"时间差"折磨到遍体鳞伤的准备。 可现在,那个时间差……根本不存在。 陆泽说的是"很快"。 结果是"快到不讲道理",快到他昨晚那场痛苦的心理建设,一秒钟都没能派上用场。 他不是判断得准。他简直就是……知道。 奥巴马靠在床头,看着罗伯特那张因为崇拜而发亮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午八点。 当奥巴马走出房门,来到沸腾的指挥部时,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压抑着的骚动。 所有团队成员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候选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先知"的眼神。 "老板。" "早上好,参议员。" 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眼神里都充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宗教般的崇拜。 他的首席策略师快步走到他面前,难得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巴拉克,这是天赐良机。媒体那边已经炸了。所有人都在重播你昨天的演讲。你昨天那句话,现在已经成了今天全美国最重要的政治预言。"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无尽的敬佩:"我必须得问一句……你昨天,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连保尔森和伯南克可能都是昨天半夜才下的决心。你怎么会比他们还……"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聚光灯,瞬间打在了奥巴马身上。 会议室里那些竖着耳朵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等待着他们心中"先知"的答案。他们渴望听到一个属于天才领袖的、高瞻远瞩的解释。 奥巴马看着艾克塞尔罗德,又扫过会议室里那一张张充满期待和崇拜的脸。 他不能告诉他们。 他不能告诉他们,这个让他"封神"的判断,并非来自他自己。 他不能告诉他们,那是来自纽约的一通电话,来自一个二十六岁的、被媒体称为"华尔街死神"的年轻人,在昨天下午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的几个词。 他享受了这份判断带来的、足以扭转整个大选的红利。而现在,他必须独自承受这份"被当成天才,但功劳却来自一个无法言说之人"的隐秘和孤独。 奥巴马的脸上,缓缓地、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个沉稳而高深莫测的微笑。 "有时候," 他用那种标志性的、充满了智慧和领袖魅力的腔调,缓缓说道,"你需要做的,只是诚实地面对你看到的东西,并且……相信它。它终将会到来,甚至会比你想的...更早。" 这是一个完美的、不算撒谎的、却又什么都没透露的回答。 艾克塞尔罗德和周围的人露出了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表情。是啊,诚实,和勇气。这就是领袖的品质。 崇拜的浪潮,再一次将奥巴马淹没。 第200章 尖刀麦克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上午九点三十一分。 纽约,时代广场,摩根士丹利总部,交易楼层。 开盘后的第一分钟,约翰·麦克就知道,今天会很糟。 他站在交易大厅边缘的玻璃隔间里,看着头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那个代表摩根士丹利的代码"MS",像一块被人从高楼上扔下来的砖头一样,直直地砸了下去。 开盘价比昨天收盘又低了百分之十几。 然后是百分之二十。然后再往下。 卖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价格一层一层地往下砸。 麦克今年六十三岁,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将近四十年。他从一个底层销售做起,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路杀到了摩根士丹利的最高位。华尔街给他起了个绰号——"尖刀麦克"。 今天早上,他感觉那把尖刀的刀尖,正抵着他自己的喉咙。 "CDS呢?"麦克头也不回地问。 他的助手站在身后,声音干涩:"五年期CDS利差,开盘十五分钟,从昨天的四百二十个基点,涨到了七百三十。还在涨。" 麦克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七百三十个基点。这个数字已经和雷曼兄弟死前差不了多少了。这意味着市场正在用真金白银下注:摩根士丹利会死。 更糟的还在后面。 "麦克先生," 另一个交易主管快步走进玻璃隔间,脸色惨白,"主经纪商那边……有几个大客户开始要求把资产转移出去了。City Capital,还有Tiger旗下的两支基金,刚刚提交了全额划转申请。" 麦克猛地转过身。 他比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四天前,雷曼就是这么死的。不是被做空者用股票砸死的。 是被它的Prime BrOkerage客户活活抽干现金抽死的。当那些把钱托管在你这里的对冲基金开始恐慌性地撤资,那就是一场没有人能阻止的电子挤兑。投行的挤兑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时间,只需要交易员在键盘上按下回车键。 "才几个客户。"麦克说,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这句话里的虚弱。 "是开始。"那个交易主管低声说,"如果AIG的事继续发酵……" AIG。 麦克闭了一下眼睛。 今天早上美联储宣布接管AIG的消息,本应该是个好消息——至少AIG没有直接违约,大摩在AIG身上的敞口暂时保住了。 但市场不是这么解读的。 市场从AIG身上学到的,是一套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模板":一家机构,因为缺现金,被交易对手追缴保证金,然后信用崩塌,然后被政府以最屈辱的方式接管。 而现在,整个华尔街都在拿着这套模板,在所有还活着的机构身上比对。 谁最像下一个AIG?谁最像下一个雷曼? 答案,写在那张该死的名单上。 麦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坐进椅子里。 那张名单,昨天晚上就在彭博的私密群组里传遍了整个华尔街。 远星资本。Far Star Capital。那个连续多次精准预言了灾难的"华尔街死神"。 他们在六月份建立的一个CDS做空篮子,标的清单里,赫然列着摩根士丹利的名字。 和高盛并排。 但市场为什么单单咬住了大摩? 因为周一那个该死的对比。 雷曼倒闭的当天,高盛——同样在那张名单上的高盛,主动向远星提前结算了八亿五千万美元的现金。秒付。速度快的好像八个多亿对高盛的流动性一点影响没有。 而大摩呢?大摩的清算台,按照标准流程,给远星发了一封"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处理"的等待函。 事实上,麦克当时压根没有关心这件事情,对所有客户的回复都是统一的,他之前觉得高盛也应该是这样。 在正常的日子里,这只是一个无聊的清算流程问题。 但在雷曼尸骨未寒的今天,在所有人都在用放大镜寻找"谁缺现金"的今天,这个对比变成了一句死刑判决: 高盛付得起。大摩付不起。 大摩没钱了。 麦克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想不通。他怎么也想不通。 凭什么?凭什么高盛能这么干净地脱身,而大摩就成了被围猎的猎物?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高盛。 是不是高盛在搞鬼? 麦克的脑子开始疯狂地拼凑那些碎片。 三个月前的大都会博物馆晚宴,布兰克费恩当众拍了那个叫陆泽的华人的肩膀,把他引荐给各路人马——当时就有人在私下里嘀咕,高盛和远星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 然后呢?然后远星建了这张做空名单。然后雷曼倒了。然后高盛就在当天提前清算了远星的雷曼CDS,而他压根没收到陆泽的一个电话!然后大摩就被往死里打。 这他妈是巧合吗? 麦克越想越觉得不是。 一个完美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阴谋论,在他脑海里成型了:高盛把雷曼和大摩的底牌透露给了陆泽,借这个做空者的刀,先干掉雷曼,再联手猎杀大摩——这样一来,等这场风暴过去,华尔街上就只剩下高盛一个独立投行了。布兰克费恩,那个吸血乌贼,想独霸整个市场! 麦克抓起了桌上的电话,几乎是吼着让秘书接通高盛。 .... "劳埃德。" 电话一接通,麦克的声音就像淬了火的钢,"你他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疲惫,但很平静:"早上好,约翰。我猜你不是打来问候我的。" "少跟我装蒜。" 麦克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带着火,"那张名单。远星的名单。为什么你高盛周一就被那小子'放'了,干干净净地结清走人,而我大摩现在被那帮鬣狗围着撕?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大摩的东西捅给了那个姓沃克的混蛋?你们是不是想合起伙来弄死我,然后独吞这张牌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布兰克费恩笑了。不过这笑不完全是嘲讽,而是夹杂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约翰,"布兰克费恩说,"你知道你现在听起来像谁吗?你听起来像两个星期前的迪克·富尔德。他也觉得全世界都在合谋害他。" "别给我扯富尔德——" "那张名单上," 布兰克费恩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冰冷,"也有高盛的名字。" 麦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以为你们死了之后,市场会放过高盛吗,你以为那八亿五千万是我主动想付的?" 第201章 打给死神的电话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虚情假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我告诉你,约翰,那不是什么脱身费。那是赎金。你觉得面对那个家伙的时候,高盛有说“不”的权力吗?" 麦克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我没有时间和你玩这种'谁出卖了谁'的弱智游戏。"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语速很快,"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AIG欠我的那一百多亿保证金抠出来,怎么让高盛在这场风暴里别变成下一个。你以为我日子好过?" "那……" 麦克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指控,在"高盛也在名单上"这个事实面前,全都失去了着力点。 "约翰,听我一句劝。"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那点缓和里藏着的东西更让人难受。 "别浪费时间怀疑我了。市场现在不相信你能拿出现金。这才是你的死穴。这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跟那张名单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顿了一下。 "问题在你自己身上。你拿不出钱,或者说,市场认为你拿不出钱。在今天,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电话挂断了。 麦克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盲音,僵在原地。 他想找一个敌人。他想找一个可以攻击、可以指责、可以把责任推过去的具体的人。 但布兰克费恩刚刚告诉他:没有敌人。没有阴谋。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市场认为大摩要死了,而他无法证明自己不会死。 这比有一个敌人,可怕一百倍。 麦克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不能找到敌人,那就改变规则。 他重新抓起电话:"给我接克里斯托弗·考克斯。SEC主席。用我的私人线路。" 等待接通的几十秒里,麦克的脑子飞快地运转。他不再是那个愤怒的、找替罪羊的麦克了。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华尔街杀伐了四十年的"尖刀"。 如果市场要靠"做空"来杀死他,那他就去掀掉这张桌子,让所有人都不能做空。 "克里斯," 电话接通,麦克的语气已经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威胁和"为国分忧"的腔调。 "我是约翰·麦克。我们得谈谈。现在。" "约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考克斯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压力。 "不,你不知道。" 麦克站了起来,一手扶着落地窗,看着下面时代广场川流不息的人群。 "你打开你的屏幕看看。摩根士丹利。我们的股价。这不是市场。这是谋杀。是一群裸卖空的秃鹫在有组织地猎杀。 他们先散布谣言,说我们没有流动性,然后疯狂做空,制造股价暴跌,然后股价暴跌又'印证'了他们的谣言。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死亡循环,克里斯。" "我们正在监控异常的交易活动——" "监控?" 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等你监控完,大摩就没了!你知道大摩没了意味着什么吗?雷曼倒了,AIG国有化了,如果摩根士丹利再倒下,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就彻底完了!到时候你去跟国会解释,去跟美国人民解释,是你们SEC坐视一群投机者把美国最后的投行之一活活做空致死的!" 他用的是华尔街最经典的威胁话术——把自己的生死,和整个系统的存亡捆绑在一起。雷曼的富尔德用过,AIG用过,现在轮到他用了。 "我要一个紧急禁空令。" 麦克一字一句地说,"全面禁止做空金融股。立刻。今天。这不只是为了大摩,这是为了阻止恐慌,为了拯救整个市场。你必须做点什么,克里斯,否则历史会记住,是你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让一切崩塌的。"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听到了,约翰。" 考克斯最终说,声音里充满了被夹在中间的痛苦,"我们正在评估各种选项。包括紧急规则。但这需要程序,需要和其他监管机构协调,需要评估其潜在影响,需要——" "我没有时间等你的程序!" "我会尽快。" 考克斯说,"这是我现在能给你的全部。" 电话挂断了。 麦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尽快"。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这个周末。监管的车轮转动得永远比市场慢。 而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尽快"。他需要的是"现在"。 他看着屏幕上还在下跌的股价,和那个不断有新的撤资申请弹出来的内部系统。 禁空令是好牌,但它是一张"远水"。 而他的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 . .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麦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过去一个小时,情况变得更糟了。Prime BrOkerage的撤资申请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小溪。现金正在以每小时数十亿的速度从大摩的体内被抽走。他能感觉到那种失血的眩晕。 他需要立刻止血。 而止血的方法,残酷地、讽刺地,只有一个。 他必须向市场证明,大摩有钱。大摩能立刻拿出大笔的现金。 而要证明这一点,最直接、最响亮的方式,就是去做那件之前从未考虑过,那—— 立刻结清远星的那笔款子。 不仅要结清,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摩根士丹利在雷曼倒闭、AIG国有化的今天,眼睛都不眨地,向那个"华尔街死神"支付了巨额现金。 但这个办法有用吗?未必。 因为市场也有可能会认为,大摩是被逼的不得不剖腹放血来自证清白,而这恰恰暴露出大摩的虚弱。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麦克盯着电话,盯了很久。 给陆泽打电话。给那个标记了大摩、引发了这一切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打电话。亲口告诉他,那笔被自己傲慢地拖延了的钱,现在马上、立刻就给。 这对"尖刀麦克"来说,是比挨一刀还难受的事。 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秘书接通了远星资本。 在等待的时候,那点属于"尖刀"的、不肯认输的傲气,又从他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我不是去求他的。我是去给他一个"机会"的。我要让他明白,他和我是绑在一条船上的。 远星在大摩这里有不少的仓位,CDS还有期权。他要是敢看着大摩沉,让大摩跟雷曼一样倒闭,他押在我这儿的筹码也得跟着陪葬。 电话接通了。 "沃克先生。" 麦克开口,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恩般的腔调。 "我是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 第202章 一条船上?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十八分。 公园大道270号。陆泽的办公室。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摩根士丹利像瀑布一样坠落的股价分时图。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伊莎贝拉走了进来,步子很快,但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 "约翰·麦克在线上。" 她说,"大摩的CEO。他要求直接和你通话。用的是他的私人专线。" 陆泽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他没有立刻去接桌上那部闪烁的红色专线电话。他端起尚且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比我预计的晚了那么一点,我以为他早上就会打给我。"陆泽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家投行的CEO亲自打来电话,都不会是为了寒暄。 陆泽放下咖啡杯,按下了免提键。 "沃克先生。我是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被一层刻意维持的、属于华尔街巨头的强硬外壳包裹着。 "我想我们之间有一笔结算还在走流程。" 麦克没有绕圈子,"我已经亲自指示了清算台,加急处理。今天下午收盘前,你们要求的期权变动保证金会全额到账。一分不少。" 陆泽听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心里评估着这句话的重量。 只是保证金。 一笔本来就该付的保证金,被麦克用一种"你看,我很有实力"的语气说了出来。 "谢谢。"陆泽简短地回应。没有惊喜,也没有嘲讽。 电话那头陷入了大约三秒钟的沉默。 麦克显然在等陆泽的下一步反应。他可能会以为,这笔"即时结清"的承诺,足以换取远星在这个敏感时刻的一句"我们在大摩的头寸很安全"之类的背书。 但陆泽什么都没说。 于是,麦克不得不自己把话题推进下去。 "沃克先生," 麦克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属于"尖刀"的锋芒开始隐隐透出。 "作为一个在这个市场里赚了这么多钱的聪明人,我想你很清楚今天外面的局势。有很多……非常不理性的恐慌。针对摩根士丹利的恐慌。" 陆泽微微向后靠了靠,"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远星在我们的柜台上有庞大的头寸。" 麦克继续说道,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每一个词似乎都经过了斟酌。 "这意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在一条船上。大摩的稳定,绝对符合你的利益。"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听说市场上有一些人在散布恐慌,甚至有一些资金在试图转移阵地。" 麦克的声音里加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做出一些不利于稳定的举动——比如恐慌性地抽走资金,或者向市场释放某些负面信号——那不仅会伤害大摩,最终也会伤害到你们自己。" 他把那句最核心的威胁抛了出来: "我们互相坦诚,沃克先生。如果大摩这艘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你留在船上的那些筹码,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所以,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能和我们一起……稳住这条船。" 陆泽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 他没有感到愤怒。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近乎滑稽的错愕。 "哦豁。"他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声。 居然真的有人在2008年9月9日这天,在雷曼刚刚咽气、AIG刚刚被送进ICU的这天,试图用"我死了也会溅你一身血"这种逻辑,来威胁一个做空者。 这就好比一个拿着炸药包的人,冲进一个已经买好了高额人寿保险的保险公司老板办公室,大喊:"你最好保护我,不然我就把这栋楼炸了,让你损失一套办公家具!" 陆泽确实担忧大摩破产带来的对手方违约风险。 但这种担忧,是建立在他需要"利润最大化"的基础上的。而麦克显然把这种"担忧"错当成了"可以被要挟的软肋"。 陆泽看着桌面上那支铅笔,觉得有必要给这位华尔街老兵上生动的一课。 "麦克先生," 陆泽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刚才用了两个我很感兴趣的词。" "哪两个?" "'拴在一根绳上',以及,'我们在一条船上'。" 陆泽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说明,你似乎认为,远星在摩根士丹利的全部敞口,对我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重要到我必须为了保护这些敞口,而跑去当大摩的护航舰队。" "难道不是吗?"麦克反问,"你在我们这里的期权和CDS——" "麦克先生,"陆泽轻声打断了他,"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你猜猜看,远星在整个华尔街,一共开了几个通道?" 电话那头,麦克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一下。 "高盛是一个。" 陆泽不紧不慢地数着,"你们大摩是一个。花旗也是。然后呢?欧洲那边,巴克莱、德银、瑞银……你猜,我把鸡蛋分了几个篮子?" 麦克没有回答。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像冰冷的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 "你不知道。" 陆泽替他回答了,"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大摩在这张网里,到底是一个承重柱,还是一根随时可以被剪断的细线。" "就算只是一根线," 麦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他还在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那也是几亿、甚至十几亿美元的线。沃克先生,我不认为你会对十几亿的损失无动于衷。" "你说得对,我不喜欢损失。"陆泽赞同道。 他放下铅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麦克风。 "但这就引出了你逻辑里的第二个漏洞。" 陆泽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和麦克分享一个极其私密的秘密,"麦克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手里,同时拿着大摩的看跌期权,以及大摩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哦对,还有那些金融股、标普看跌,恐慌指数看涨...." 第203章 实在不行看烟花 办公室里,伊莎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立刻明白了陆泽要说什么。 "让我们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陆泽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个在黑板上列公式的教授。 "大摩倒闭。我在大摩通道里的头寸变成坏账。我损失了在大摩的这笔钱。而且这笔钱确实不小,你说的没错。" "但同时我手里那些其他通道的做空大摩的期权和CDS,会因为大摩的破产而获得一笔数额相当不菲的赔付。而且如果大摩死了,这个系统会崩的更厉害,那些看跌期权...呵呵。" "现在,麦克先生,告诉我——" 陆泽语气幽幽,不急不缓,就像在教导一个愚钝的学生。 "你觉得,大摩倒掉带来的利润,能不能覆盖它造成的损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陆泽没有催促。他耐心地给了麦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冰冷的公式。 "一具新的尸体," 陆泽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轻柔语气总结道。 "不仅能补足我的损失,甚至可能让我赚得更多。所以,麦克先生,你刚才试图用'我们一起死'来威胁我……这在数学上,是不成立的。" "……" 麦克依然没有说话。但陆泽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那是一个被彻底剥去伪装的、直面绝望之人的呼吸。 麦克引以为傲的"同归于尽"的筹码,在陆泽的盈亏计算器里,变成了一个甚至有些可笑的正数变量。 “……你想怎么样?” 良久,麦克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里面所有的傲慢、强硬和试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商人在绝境中寻找交易的疲惫。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 陆泽收起了玩味的语气,切入了正题。 “你刚才说,下午会把期权的变动保证金打给我。我知道那是一笔非常庞大的现金。在今天这种流动性枯竭的日子里,硬挤出这笔钱,大摩的现金池会很难受。” 陆泽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期权的这笔保证金,我可以同意你们延缓七十二小时缴纳。或者,你们不需要付现金,我接受你们用流动性稍差一点、但评级还过得去的资产来做抵押。” 电话那头的麦克猛地吸了一口气。在今天这个连隔夜回购都快借不到钱的环境下,允许延期缴纳巨额保证金,简直是直接往大摩的氧气罐里充氧。 “条件是什么?” 麦克的声音立刻变得极其警觉。在华尔街,没有人会免费送氧气。 “雷曼的CDS。” 陆泽平静地给出条件,“我不想等十月份的ISDA拍卖了。大摩通道上的这部分雷曼CDS,今天就提前清算。” “提前清算?回收率还没定——” “按十美分的回收率算。” 陆泽报出了数字。 “名义本金扣掉百分之十,净额百分之九十。今天下午两点半之前,这笔钱必须以美元现金的形式到账。” 这是一记极其精准的七寸拿捏。 雷曼真实的回收率大概率不到十美分,陆泽报出这个价格,等于让大摩在CDS这笔赔付上稍微占了一点点账面的便宜。 当然,这比高盛的条件差一些,毕竟人家布兰克费恩比较识相。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金流的置换。 陆泽用“允许期权保证金延期/抵押”的宽容,换取了“雷曼CDS赔付今天立刻用现金结清”的苛刻条件。 “你……” 麦克在电话那头咬着牙,“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我是在给你解决流动性危机,麦克先生。” 陆泽淡淡地说,“就算不提前清算,你们还是要把雷曼这部分的保证金打过来。而现在,你不用今天同时掏两笔巨款。你只需要掏一笔,就能向市场证明大摩的支付能力。而另一笔最大的失血口,我帮你堵上了几天。”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高盛昨天也是这么选的。我觉得布兰克费恩算得很明白。”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盛都低头了,大摩还有什么资格死撑? 长久的沉默后。 “……成交。” 麦克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点半之前,雷曼CDS的净额结算现金会打到花旗的账户上。期权保证金的资产抵押协议,让你的法务发过来。” “合作愉快。”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伊莎贝拉依然站在办公桌前,她看着陆泽。 “你刚才说,大摩如果倒了,我们的利润依然能覆盖损失。”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是真的吗?” “在纸面上,是真的。” 陆泽放下咖啡杯,“大摩破产引发的CDS赔付和恐慌,确实有可能让我们的看跌期权赚得更多。” “但交易不止是存在于纸面上。” 伊莎贝拉一针见血。 “如果大摩真的像雷曼一样宣布破产,高盛等等或许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清算系统可能会彻底冻结。到时候,我们手里那些账面浮盈上百亿的合约,可能几年内都拿不到一分钱现金。”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陆泽。 “所以....我觉得你刚才在诈他。你根本不想让摩根士丹利死。” 陆泽看着她,没有试图掩饰,反而微微靠向椅背。 “对。我非常不希望他死。那样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控。而且远星在大摩这的期权确实不少。” “那你为什么刚才还要把他逼到那个地步?” 伊莎贝拉眉头微蹙,“如果麦克心态崩了,或者大摩的流动性真的在这个下午断裂……” “因为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来。” 陆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雷曼的死是一个实验,保尔森和伯南克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了代价。理论上,他们接下来会竭尽全力去救大摩,可能会给大摩发银行牌照,或者尽可能找白衣骑士来注资,或者再委屈一下摩根大通。”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但这只是理论。实际操作中呢?华盛顿那帮人的效率你清楚。万一救援资金卡在哪个审批环节了?万一外国人看到今天这跌幅,吓得不敢上飞机了?又或者……” 陆泽自嘲地笑了一下。 “万一保尔森脑子突然又抽了一下,觉得‘他妈的我不受这气了我要让他们全完蛋’呢?” 伊莎贝拉愣住了。 “我没法确定。” 陆泽看着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在这个席卷一切的、不论基本面而完全依赖情绪的危机里,变数太多了。大摩存在‘原本不该死,却因为没挺过这两天而暴毙’的真实概率。” 伊莎贝拉瞬间明白了他的操作逻辑。 “所以你才逼着他今天立刻结清雷曼那笔CDS。” “对。” 陆泽把铅笔扔回桌上。 “我得赶在大摩还在喘气的时候,先把这笔将近十亿的实打实的现金榨出来。落袋为安。至于期权的保证金,那暂时没那么重要。按照我预想的,距离它们的行权还有好一段时间。只能希望大摩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风控逻辑。 伊莎贝拉在脑子里消化着这一切。 “但就算我们抽出了这近十亿……” 她迟疑着问,“如果大摩最后还是破产了,引发了连环违约,高盛,花旗都完蛋了。我们剩下的那些庞大的头寸,远星的心血……不就血本无归了吗?”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 他没有说“放心吧不会的”,也没有说“我还有备用计划”,也没有说“没关系我们已经赚了几十亿了”。 他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丝近乎期待的弧度。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 陆泽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愉悦。 “那说明我们正在见证美国资本主义,甚至是全球资本主义的——物理性毁灭。” 他偏了偏头。 “你想想,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在1929年。几十年难得一遇。我们花了点钱,买到了全宇宙最好位置的VIP前排票,能亲眼看着这个庞大的系统是怎么炸成烟花的……” 陆泽笑了笑。 “其实也挺值的,对吧?”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没有笑。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发现,和担心世界末日比起来,担心自己老板的精神状态,似乎是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我会去跟进大摩那笔款子的到账情况。” 伊莎贝拉站直身体,重新恢复了COO的专业姿态,就好像刚才那段关于“看资本主义烟花”的疯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视线回到那些实打实的数据上。 "另外,黄金那边的建仓已经基本完毕了。" 她快速汇报着。 "六个亿的本金,平均加了3倍多的杠杆,主要分布在COMEX的主力期货合约和GLD上。就像你预期的那样,AIG被接管的消息出来之后,避险情绪彻底爆发了。 从早上到现在,金价已经拉出了一条非常漂亮的上涨曲线。根据趋势分析,下午还会涨的更多。" 第204章 货币市场基金 然而周二的主角并不是摩根士丹利。 2008年9月9日,周二。上午7:03。 纽约,第六大道1250号,储备管理公司总部。 布鲁斯·本特二世在凌晨四点就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睡。从昨天早上雷曼兄弟宣布破产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合上过眼睛。 情况是这样的:他们的某个基金持有雷曼的数亿美元的商业票据,当雷曼破产以后,这些票据的价值归0。于是持有基金的机构开始疯狂赎回。(普通的百姓并不知道雷曼倒闭和他们的货币基金有什么关系)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昨天的赎回申请汇总——250亿美元。一天之内。这个数字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基金经理心肌梗塞。 第二份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分刚从清算部门送上来的最新数据。他盯着那行加粗的数字,感到胃里翻涌出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截至今晨东部时间6:00,待处理赎回申请累计总额:39,400,000,000。三百九十四亿美元。 第三份是他昨天下午亲手起草的、发给董事会和标普评级的那封信。信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储备管理公司(RMCI)将以自有资金承担雷曼兄弟商业票据的全部损失,确保基金净值维持在每股一美元。" 他现在看着这封信,感觉像是在看自己的墓碑。 因为他在虚张声势,他可能压根凑不出钱来“确保基金净值维持在每股一美元”。 RMCI的全部自有资产,满打满算不到三亿美元。 而雷曼的窟窿是七亿八千五百万。 "小布鲁斯。" 门被推开了。 布鲁斯·本特——他的父亲,储备基金的创始人,货币市场基金的发明者站在门口。 八十一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他的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旧报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得让小本特不敢直视。 "道富那边有回音了吗?" 小本特摇了摇头。 昨天的场景像一把钝刀一样割着他的记忆。 周一早上十点,当赎回洪流刚刚开始涌入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道富银行,储备基金的托管行,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伙伴打了电话。 他请求道富提供信贷额度。哪怕只是一条临时的透支线,帮他们撑过这两天。 或者更好的方案:道富直接把那7.85亿的雷曼废纸从储备基金手里买走,账面上的窟窿就消失了。 道富的高级副总裁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布鲁斯,我需要和风控委员会确认。" 四十分钟后,回电来了。不是那个副总裁,是道富的首席法务官。 "我们已经垫付了上午的赎回款项。但从现在起,储备基金的透支特权被暂停。所有后续赎回必须以基金自有流动资产覆盖。" 小本特当时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你们不能这样做。我们合作了二十——" "布鲁斯。" 法务官的声音平静而冰冷,"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垫付了超过一百亿美元。这是道富银行对储备基金最后的义务。" 电话挂断了。 那一刻,小本特明白了一件事:在华尔街,二十年的合作关系抵不过一个风控模型里的红色警报。 "三百九十四亿。" 老本特走到儿子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清算报告,老花镜都没戴就凑近了看。 他的手强撑着没有抖。他已经度过了八十一年的风霜。 "我们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产?" "刨掉昨天已经付出去的,大概还剩……"小本特翻了一下旁边的笔记本,"六十二亿左右的可即时变现资产。主要是短期国债和高评级商业票据。" 老本特把报告放回桌上。 六十二亿。而排队等着要钱的人手里握着三百九十四亿的赎回单。 缺口是三百三十二亿美元。 就算把储备基金里每一张纸都卖掉——包括那些现在根本卖不出去的、流动性已经冻结的商业票据,也不够。 更何况,如果他们现在开始不计成本地抛售手里的商业票据,在今天这种恐慌性的市场环境下,卖出价格可能只有面值的九十美分甚至八十五美分。 抛售本身会制造新的亏损,新的亏损会让净值跌得更深,跌得更深会引来更多赎回,更多赎回需要更多抛售—— 死亡螺旋。 老本特在儿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昨天那封信。"他说。 小本特抬起头。 "董事会和标普都收到了?" "收到了。" "他们信了?" 小本特沉默了一秒。 "暂时信了。标普没有立刻下调评级。董事会昨天晚上开了紧急电话会,我告诉他们RMCI会兜底,他们暂时没有要求我们停止赎回。" 老本特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RMCI有多少钱?" "……两亿八。" "雷曼的窟窿多大?" "七亿八千五。" 老人闭上了眼睛。 上午9:15。 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 小本特盯着彭博终端上的数字,看着金融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高盛跌了8%。摩根士丹利跌了20%。花旗跌了9%。AIG,那个被美联储在昨晚塞了850亿美元救命钱的巨兽,开盘就触发了临时停牌。 但这些数字和他无关。 和他有关的是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储备基金今天新增的赎回申请金额。 开盘一分钟:+3.2亿。 五分钟:+11亿。 十五分钟:+27亿。 像一台失控的计数器,每一秒都在跳动,每一跳都是一把锤子砸在棺材钉上。 助理推门进来:"小布鲁斯,富达的人打电话来了。他们问净值什么时候公布?有没有更新?" "告诉他们,正在处理中。" 助理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如果今天下午三点之前看不到明确的净值确认,他们会……" "我知道。" 小本特打断了她,"告诉他们,正在处理中。" 助理离开后,小本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SEC市场监管部——" "我是储备管理公司的布鲁斯·本特二世。我需要和执行主任通话。现在。" "本特先生,执行主任今天上午的日程——" "告诉他,这是紧急情况。关于储备初级基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小本特看着窗外。 四十年前,1970年,他的父亲发明了货币市场基金。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概念——把普通人的闲钱汇集起来,投入短期、高评级的政府债券和商业票据,给出比银行活期存款高一点的利息,同时保证本金安全。 (注:货币市场基金的原理和“现金宝”完全一致,想象一下某一天你现金宝里的钱突然亏了....) 每股净值永远是一美元。存一万进去,取出来还是一万(加利息)。简单、安全、无聊。 这个概念在四十年里长成了一个四万亿美元的庞然大物。全美国的退休金、企业周转资金、大学捐赠基金,都在里面。因为每个人都相信那个不成文的契约:一美元进去,一美元出来。 "跌破一美元"——这个词组在货币市场基金行业里,等同于原子弹。四十年来几乎没有发生过。它是一个理论上的恐怖故事,是教科书里用来吓唬学生的案例,是酒会上基金经理们用来开玩笑的禁忌话题。 而现在,发明了这个行业的人的儿子,正坐在办公室里,也许将亲手按下那颗按钮。 上午10:47。SEC回电。 执行主任的声音非常平静。官僚体系里的人在最糟糕的时刻反而最冷静,因为他们处理的不是自己的钱。 "本特先生。我们需要您确认几个数字。" "请说。" "截至今晨,储备初级基金的待处理赎回总额?" "三百九十四亿。加上今天早上新进来的,大约……四百一十亿左右。" 电话那头,几乎听不到任何反应。 "基金当前可用于支付赎回的流动性资产?" "约六十亿。如果全部变卖,含非流动性资产在内,账面价值大约……五百二十亿。但市场价不会有那么多。尤其是商业票据那部分,现在几乎卖不掉。" "昨天您向董事会陈述RMCI将以自有资金兜底雷曼损失。RMCI的实际可动用资金是多少?" 小本特感到自己的喉咙在收紧。 "……两亿八千万。" 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小本特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低声交谈。 然后执行主任的声音回来了,语气没有变化,但措辞变了: "本特先生。基于您提供的数据,SEC市场监管部建议储备管理公司立即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暂停所有赎回操作;第二,在今日收盘前公布基金的实际净值。" 小本特握着电话,闭上了眼睛。 "如果净值……低于一美元呢?" "那就公布低于一美元的数字,本特先生。" 下午2:30。 储备管理公司的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老本特坐在长桌的一头。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 小本特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数字。最后一行,用红色马克笔圈出来的: NAV = 0.97 每股净值:九十七美分。 跌破一美元。三美分的缺口。听起来不多。但乘以六百多亿的基金规模,这个缺口可能高达十几亿。 他不想算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合规主管问。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调。 "没有了。" 小本特说,"道富不会再垫钱。我打了三次电话,全部转到语音信箱。RMCI的资金不够。美联储……我们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我根本找不到能接通的电话号码。保尔森和伯南克今天在处理AIG。" 对于美联储和财政部来说,本特的货币基金这7.85 亿美元的亏损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至少今天是这样。 小本特停了一下。 "SEC的建议是,今天下午四点之后公布净值并暂停赎回。"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本特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照片。 1971年,他在这间办公室成立储备基金的第一天,站在交易台前,年轻,意气风发,手里拿着一份只有两页纸的招募说明书。 那张招募书上写着:"本基金致力于为投资者提供安全、流动、稳定的现金管理工具。每股净值维持在一美元。" 四十年了。 "发吧。" 老本特的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转向他。 "公告发出去。净值写0.97。暂停赎回。" 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我创造了这个行业。" 他的背影佝偻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我亲手……" 他没有说完。 门关上了。 下午4:07。东部时间。 美通社发布快讯。 彭博终端、路透终端、CNBC的走马灯,在同一秒钟跳出了同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BREAKING: ReServe Primary FUnd净值跌至0.97/股。基金宣布暂停所有赎回。 第205章 最速浪潮 纽约,格林威治,一间对冲基金的后台办公室。 哈蒙德是一家管理着十二亿美元的多策略对冲基金的CO。他不做交易,他管现金。 在任何一家对冲基金里,"现金管理"是最无聊最摸鱼的工作。 基金不需要动用的闲置资金,按照行业惯例,统停在货币市场基金里,安全、流动、每天能拿一点利息。他管理的十二亿里,大约有三亿七千万停在各种货币市场基金中。其中一亿二在储备初级基金。 下午4:08,他的彭博终端弹出那条红色快讯时,他正在喝咖啡。 咖啡洒在了键盘上。 他没有管,只是盯着屏幕,大脑在以他从未经历过的速度运转—— 如果储备基金能跌破一美元,那其他货币市场基金呢? 它们手里有没有雷曼的票据?有没有AIG的?有没有华盛顿互惠的?有没有花旗的?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些基金从来不公布完整的持仓明细。 储备基金已经暂停赎回了。 于是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他们停放资金的另外四只货币市场基金的客户经理。 第一通电话,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先锋机构客户服务——" "我是格林威治资本的哈蒙德。账户号码GC-471。我需要在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全额赎回我们在先锋联邦货币市场基金中的全部持仓。金额是八千七百万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哈蒙德先生,根据基金条款,大额赎回需要提前——" "我知道条款。我现在提前通知你了。明天九点。八千七百万。全额。如果你们做不到,我需要你现在就告诉我,这样我可以让的律师来处理。"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挂断了电话,开始拨第二个号码。 ..... 康涅狄格州,斯坦福德,某家族办公室。 马丁是一位管理着大约四亿美元家族资产的私人财富顾问。他的客户是康州一位七十二岁的退休企业家——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出售公司后的套现款。 马丁在下午四点十五分看到了那条新闻。 他没有恐慌。他是一个专业人士。他的第一反应是打开客户的资产配置表,找到"现金及现金等价物"那一栏。 一亿四千万美元。分散在三只货币市场基金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客户。 响了两声,没人接。正常——韦伯先生这个时候通常在打高尔夫。 第三声,接通了。 "马丁?"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球场上的风声。 "韦伯先生,我不想打扰您,但有一件事需要您现在就知道。" "什么事?" 马丁想了想措辞。 他不能说"您的一亿四千万可能有风险",那可能会让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心脏病发作。但他也不能不说。 "储备初级基金今天跌破了一美元净值。您的钱不在储备基金里,这一点请放心。但作为预防措施,我建议我们明天早上把您在其他货币基金里的资金全部转出,移入短期美国国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Wait——跌破一美元?你是说,货币基金……会亏钱?" "理论上不应该。但——" "马丁。" 老人的声音突然非常清醒,球场的风声消失了,他可能走进了会所里面。 "我在那几个基金里放了一亿四。你现在告诉我,它们有没有可能也跌破一美元?" 马丁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能保证它们不会。" "那就全部拿出来。今晚就发指令。明天一早,一分钱都不要留在里面。" "明白。" 电话挂断后,马丁开始起草赎回指令。一亿四千万美元,三只基金,每只都需要单独的赎回表格。 他知道,此刻全美国有几千个和他一样的财富顾问,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某中型制造业集团总部。 CFO苏珊·帕克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四个小时。 她管理着一家年营收八亿美元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的财务。公司有三千二百名工人,分布在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四家工厂。 每周五是发薪日。本周五需要支付的工资总额是四百二十万美元,加上供应商付账款约一千一百万。 这些钱从哪里来?从公司的短期周转资金里来。而短期周转资金停在哪里?停在嘉信机构货币市场基金里。总额约三千八百万美元。 下午四点半,苏珊的助理把那条新闻打印出来读了好几遍。 然后她打电话给嘉信的机构客户经理。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基金里有没有持雷曼兄弟的商业票据?" "帕克女士,我们基金的持仓信息需要——" "有还是没有。一个字。" "……我需要确认一下,请稍——" 苏珊挂了电话。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公司的三千八百万美元到底在谁手里。她不知道那个"安全的"货币基金里面装的是什么。 它可能有雷曼的票据,可能有AIG的,可能有任何一家明天就会死掉的公司的短期欠条。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因为从来没有人需要知道——四十年来,货币市场基金就是安全的代名词,没有人会去追问它里面到底有什么。 直到今天。 苏珊拿起电话,打给了公司的银行,摩根大通的企业银行部。 "我需要在明天上午把三千八百万从嘉信货基全额赎回,转入我们在摩根大通的活期企业账户。" "帕克女士,全额赎回需要——" "我知道。但周五是发薪日。如果这笔钱被冻住了,我的三千二百个工人这周五没有工资。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去问一下上面。请给我半小时。" 苏珊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停着的那些2001年、2003年的旧车,属于她的工人们。他们现在还车间里组装制动器和转向节。 他们不知道今天金融市场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工资在一个叫"货币市场基金"的东西里面。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货币市场基金"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知道周五是发薪日。 ...... 同一时刻。美国各地。 在堪萨斯城,一位退休教师正在看电视。 CNBC的画面上,主持人正在用一种她似乎应该紧张但完全听不懂的语气讨论着什么"共同基金净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画面下方滚动着的是更大的新闻——"AIG获美联储850亿美元紧急贷款"。 她知道AIG。那是她的人寿保险公司。 她紧紧握住遥控器,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如果AIG出了问题,我的保单还有没有用?如果我明年心脏病发作了,保险公司还赔不赔得起?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份由州政府雇员退休系统管理的退休金账户里,有一个叫做"稳定价值基金"的选项。 那个选项的底层资产,有相当一部分停在货币市场基金里。而那些货币市场基金,今晚正在被机构投资者打电话疯狂赎回。 第206章 大逃亡 2008年9月10日,周三。上午8:15。 纽约,中城,某大型机构资产管理公司固收交易台。 五十多岁的交易主管大卫·科恩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整个交易大厅像是一个被突然捅破的马蜂窝。两百多名交易员在对着电话咆哮,由于所有人都在试图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整个空间的噪音变成了一种令人耳膜发痛的轰鸣。 “不!我不管什么流动性折价!全部抛掉!” 坐在大卫左边的高级交易员对着耳麦大吼,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只要是带公司名字的商业票据,不管是通用电气还是宝洁,全部清仓!换回现金!” 大卫面前的四块屏幕上,红色正在像病毒一样蔓延。 昨晚,储备初级基金宣布净值跌破一美元的快讯,在今天早上演变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海啸。 大卫所在的机构管理着近两百亿美元的流动资金,其中超过六成配置在各类货币市场基金和短期商业票据中。 这在过去三十年里被视为“与现金等价”的无风险操作。 但现在,信任的链条断了。 “老板,” 大卫的助手从另一排工位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清算单,声音因为恐慌而变调。 “先锋和富达那边都确认了,大客户在疯狂赎回。我们手里持有的那批商业票据,现在市场上根本没有买盘。报价是空的!” “降价!” 大卫猛地转过头,“九十五美分没人要,就挂九十!八十五!只要能换回美元!” “可是如果按八十五美分成交,我们的净值也会……” “如果我们今天拿不到现金应对客户的赎回,我们明天就会变成第二个储备基金!” 大卫咬着牙,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听不懂吗?现在没有人想要收益率了,所有人只想要钱!把那些废纸卖掉,买国债!去买短期国债,哪怕收益率是零也给我买进去!” 助手咽了一口唾沫,正要转身,大卫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等等。” 大卫盯着右侧的一块屏幕,那是大宗商品期货的实时盘面。 “买不到足够的国债,就把多出来的现金塞进黄金里。COMEX的期金,或者GLD(全球最大黄金ETF),什么都行。快去!” “黄金?”助手愣了一下,“现在的溢价已经……” “现在的逻辑不是溢价!” 大卫几乎是贴着助手的脸在咆哮。 “只要那个东西不是华尔街发行的信用凭证,只要它在物理上、在历史上被证明是真的,就给我买进来!立刻!” 在这一刻,同样的对话,同样的嘶吼,正在华尔街的几百个交易大厅里同步上演。 成百上千亿美元的资金,带着生存的本能,从商业票据、公司债券、甚至优质股票中疯狂抽离,犹如决堤的洪流,不计成本地涌向地球上仅存的两个避风港:美国国债,和黄金。 上午8:45。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27层交易室。 与几条街外那些如同地狱般的交易大厅相比,远星的交易室安静得只能听到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极其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没有人在大吼大叫。 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这是一种由于注意力被极度压缩而产生的、近乎固体般的物理性紧绷感。 林涛坐在他的六屏终端前。他的眼睛在三块主要屏幕之间高速移动:一块是COMEX的黄金主力期货合约盘口,一块是GLD的实时资金流入量,还有一块是远星名下分散在四个不同主经纪商通道的黄金持仓明细。 在雷曼倒闭前的一周,加上雷曼死后的这两天,远星动用了约十亿美金的本金,加上三倍左右的杠杆,建立了一个名义敞口高达三十多亿美元的庞大黄金多头矩阵。 建仓均价在800美元/盎司附近。 而现在,屏幕上的黄金的报价正在以一种违背地心引力的方式向上跳动。 815……821……827…… “老板。”林涛没有转头,他的双手依然稳稳地放在键盘上,语速极快但吐字异常清晰。 “COMEX那边的买盘深度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之前挂在下方的限价买单在迅速撤销,取而代之的是海量的市价买单直接往上砸。” 陆泽站在林涛和马特的工位后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墙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在盘口数据的跳动频率上。 “能看出资金来源吗?”陆泽说。 “不需要看。” 林涛的大脑在迅速处理眼前的数据,并给出了专业的微观结构判断。 “这种完全不看滑点、只要筹码的买法,绝对不是技术派或者趋势对冲基金。这是‘难民资金’。” 林涛敲击了一下键盘,调出几个分时图指标。 “储备基金破净引发的挤兑潮,把那些避险资金逼疯了。他们现在不管什么技术位,他们只想要一个不需要信用背书的底层资产。买卖价差正在被这种市价单强行拉宽,做市商根本来不及挂出足够的卖单来平抑价格。” “很好。” 陆泽点了点头。他知道林涛看懂了局势,这省去了很多沟通成本。 “名义敞口三十多亿。” 陆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技术性反弹,这个级别的资金量我们根本出不去,稍微动一下就会把盘口砸穿。” 他停顿了半秒,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但现在,外面有几千亿的难民资金在找出路。他们发了疯一样想要黄金,正好我们想出掉黄金,真凑巧。” 陆泽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伊莎贝拉。 “各通道的保证金和结算确认准备好了吗?”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作为COO,她的任务是确保这头装满黄金的巨兽在穿过窄门时不会卡住。 “大摩、高盛、花旗和德银的四个结算通道全部畅通。但我必须提醒,在今天这种极端波动下,如果我们单笔抛售的订单过大,做市商的算法会立刻识别出我们在清仓,他们会瞬间撤掉下方的承接买盘,我们的滑点损失会非常惨重。” “我同意。” 林涛立刻接话。 “所以不能用市价单往下砸。老板,我建议把大单拆碎。使用被动限价单,挂在买一上方一两个TiCk的位置。现在的散户和机构都是市价买入,让他们主动来‘吃’我们的单子。这样我们几乎可以零滑点出货,甚至能吃到一小部分流动性溢价。” 陆泽看着林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这正是他想要的操作方式。不在恐慌中扮演“砸盘者”,而是扮演一个平静的“发牌官”,把筹码一点一点递给那些疯狂抢购的人。 “就按这个方案。” 陆泽下达了最终指令,“但有一点。这三十多亿的敞口,不可能今天一天走完。今天的恐慌只是第一波,后续还会有机构被迫调整资产负债表。我们把出货周期拉长到三天左右。” 陆泽指了指屏幕上已经突破830美元的金价。 “今天上午的目标,是出掉总仓位的百分之十左右。林涛,你来控制节奏。马特,你死盯各通道的风险敞口,如果哪个经纪商的结算系统出现卡顿,立刻切断该通道的交易,把单子路由到其他三家。” “明白。”马特沉声回应。 “开始吧。”陆泽说。 第207章 出仓与接盘 上午9:30。 纽约股市正式开盘。 如果说盘前的恐慌还只是暗流涌动,那么开盘的一瞬间,就是泄洪闸门被彻底炸飞。 道琼斯指数开盘直接跳空低开,纳斯达克和标普500一片血红,而金融股更是惨不忍睹,比如摩根士丹利又瞬间低开了十个点。 但与股市的惨状形成极其荒诞对比的,是贵金属市场的狂飙。 远星资本交易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批拆单,两千手COMEX主力合约,切成五十手一份的冰山单,走大摩通道进场。” 林涛的眼睛紧贴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沉闷的嗒嗒声。 屏幕上,黄金价格的K线像一根拉直的绿色弹簧(上涨线)。 835……842……850…… 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黄金单日涨幅已经逼近50美元。 这在黄金交易史上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极端行情。 “大摩通道第一批挂单被吃掉了!” 林涛语速极快。 “速度比预期的快,那些机器算法和市价单根本不看价格,挂上去不到三秒就被扫光。” “继续。切换到德银通道,再挂三千手。提高挂单价格,跟着买一的价格往上移。” 陆泽站在后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关心金价能涨到哪里,他只关心手里的筹码有没有安全地转化为现金。 “德银通道遇到一点延迟。” 伊莎贝拉盯着她的风控监控屏,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的撮合引擎可能过载了,刚才的一笔一百手单子被拆成了七八个碎单才成交完,有两美分的滑点。” “停掉德银。” 陆泽毫不犹豫,“今天全欧洲的机构都在疯狂调拨资金,他们的底层网络肯定在承受极限压力。不要冒系统崩溃的风险。把剩下的份额全部转到高盛和花旗的通道。” “收到。”林涛立刻切换指令路由。 在这场规模浩大的“大逃亡”中,远星资本的运作像是一台精密的冷血机器。 外面的人在歇斯底里地买入,为了保住手里的现金不变成废纸; 而远星在极其克制地卖出,把那些在800美元附近建仓的筹码,以850甚至更高的价格,精准地塞进那些惊恐的嘴里。 “金价突破860了。” 马特突然出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作为风控主管,他太清楚在一天之内出现这种涨幅意味着市场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林涛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账户里巨大的浮盈数字,又看了一眼疯狂上扬的K线。 按照这个趋势,今天黄金单日涨幅突破80甚至90美元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把手里的筹码多留一会儿,再晚几个小时出,远星的利润可能会再多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 这是任何一个交易员都难以抵抗的贪婪本能。 他转过头,看向陆泽。 陆泽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陆泽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运行的物理性计算。他没有说“不要贪心”这种废话,他只是问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微观结构问题: “林涛,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等下午涨到880美元再出,你觉得买一的深度还能像现在这么厚吗?” 林涛愣了一下,大脑迅速推演。 如果涨到880,那些因为极度恐慌而不计成本市价买入的“难民资金”大概率已经打光了子弹。到时候虽然价格更高,但盘口会变薄。 一旦远星这种体量的抛单砸下去,由于没有足够的买盘承接,价格会瞬间被打穿,发生严重的向下踩踏。 到时候,账面上的所谓“更高利润”,在实际结算时会因为巨大的滑点而变成海市蜃楼。甚至可能因为流动性枯竭而被套在半山腰。 “……深度会不够。”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水粘在了鼠标上。 “在极端行情里,流动性比价格更重要。现在的拥挤度是最好的卸货环境。” “所以,不要停。” 陆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台节拍器,“把我们计划内今天要出的份额,在一小时内全部喂给他们。一个TiCk的利润都不要去追,我们要的是安全落袋。” 林涛收回目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那丝属于年轻人的贪婪彻底碾碎。 “明白。高盛通道,继续挂单,跟随买一价。切分到三十手一单。” 键盘声再次密集地响起。 上午10:45。 开盘将近一个半小时。 整个华尔街的股票市场已经是一片尸横遍野。恐慌指数(VIX)正在向着40的关口狂奔。 而在远星资本的交易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撤退战”刚刚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收割。 “老板,今天预定的出货量完成了。” 林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连续一个半小时高强度的盯盘和微操,对神经的消耗极大。 他把一份汇总数据发送到主屏幕上。 “我们今天一共平掉了约占总仓位15%的黄金多头合约。出货均价在862美元左右。”林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脱和隐秘的自豪。 相比于建仓时的800美元均价,今天这一波平仓,每一盎司都榨出了超过60美元的净利润。 伊莎贝拉迅速核对着结算数据,并在平板上打下最后一个对勾。 “高盛、花旗、大摩的清算确认都已经收到。资金正在转入我们的托管账户。”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没有任何一笔单子引发异常滑点,我们就像隐形人一样,把几个亿的名义敞口融化在了今天的抢购潮里。” 陆泽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着巨额现金入账的数字。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道做对的数学题。 “干得漂亮。”陆泽淡淡地夸了一句。 “接下来呢?” 林涛喝了一大口水,“按照今天的趋势,金价可能还要涨。明天的出货节奏需要调整吗?” “明天再说。今天下午再出一波。” 陆泽摇了摇头,“只要记住,我们不是在赌顶点,我们是在卖门票。当剧院着火的时候,出口的门票是最值钱的,但也只有在大家都在挤门的时候,你才能按最高价把它卖给别人。” 交易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彭博终端不断弹出的红色负面新闻还在闪烁。 陆泽转过身,走向交易室另一侧的本·卡恩。 本·卡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参与黄金的平仓操作,作为固收专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另一块屏幕——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和短期资金市场的数据。 “本。”陆泽走到他身后,“国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本·卡恩没有立刻回头。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正在以恐怖角度向下坠落的曲线。 “就在你们刚才平仓黄金的一个半小时里,” 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到惨烈战场时的沙哑。 “三个月期美国国债(T-Bill)的收益率,从昨天的0.9%,跌到了现在的0.15%。” 伊莎贝拉和林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收益率跌到0.15%,这意味着短期国债的价格已经被买盘推到了一个荒谬的极点。 投资者宁愿接受几乎为零的回报,甚至扣除通胀后是负回报,也要把现金塞进美国政府的口袋里。 “我们昨天下午把大摩那笔钱停进T-Bill的时候,” 本·卡恩转过头,看着陆泽,“只是为了安全停放现金。但现在,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因为这波史无前例的避险抢购,我们那笔用来‘避险’的短期国债资金,账面上已经有了几百万美刀的浮盈。” 本·卡恩顿了一下,眼神极其复杂。 “陆,连我们随手停放的现金都在暴赚。外面的世界……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第208章 拔网线 莫斯科,俄联邦金融市场服务局总部。 局长弗拉基米尔·米洛维多夫站在宽大的全景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办公桌。 窗外是灰蒙蒙的莫斯科河。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刚从交易室传来的、像血一样红的数据。 RTS指数(俄罗斯交易系统)跌幅:11.5%。 MICEX指数(莫斯科银行间外汇交易所)跌幅:10.8%。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他的第一副手拿着一份绝密报告大步走进来,甚至连敲门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局长,撑不住了。” 副手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锐。 “伦敦那边的电话已经打爆了。摩根大通、德意志银行、还有两家英国本土的投行,已经对我们的六家核心企业发出了最后的追加保证金通知。” 米洛维多夫转过身,脸色灰败。 这才是这场危机最恐怖的地方。 普通老百姓以为俄罗斯有丰厚的石油收入,完全可以对华尔街的死活冷眼旁观。但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米洛维多夫知道,俄罗斯的经济命脉,早就被华尔街的杠杆死死缠住了脖子。 过去五年,国际油价暴涨。俄罗斯的寡头们产生了一种不可战胜的幻觉。为了在海外疯狂扩张,他们需要大量的美元。 他们去哪里借美元?华尔街和伦敦的投资银行。 他们拿什么做抵押?他们手里持有的俄气、卢克石油、俄罗斯铝业等国家战略级企业的股票。 这是一个在和平年代完美运作的“质押借款”游戏。 但现在,雷曼死了。美国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美元荒”。 华尔街的投行们现在急需美元现金来填补自己千疮百孔的资产负债表。他们回过头,看向了俄罗斯人。 与此同时,由于全球恐慌,俄罗斯股市暴跌。寡头们抵押在西方银行手里的股票价值瞬间蒸发了三分之一。 按照国际借贷协议,西方银行冷酷地按下了计算器:要么今天下午四点之前,补齐三十亿美元的现金差额;要么,我们直接没收你们抵押的股票,在公开市场上强制平仓。 “寡头们拿不出钱吗?”米洛维多夫咬着牙问。 “他们拿什么给?!” 副手绝望地摊开双手,“全球的美元拆借市场昨天晚上就已经冻结了!连通用电气都借不到美元,我们的寡头去哪里弄三十亿美元现金?!我们的央行就算想救,也无法在三个小时内把外汇储备走完程序转到伦敦的账户上!” 米洛维多夫感觉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终于明白华尔街的剧痛是如何传导到莫斯科的了。 如果今天下午不把这笔钱补上,华尔街的投行就会没收抵押品。 明天早上,华尔街将成为俄罗斯最大天然气公司和铝业巨头的实际控股股东。 然后,那些缺钱的投行会把这些俄罗斯的“国家皇冠上的宝石”像垃圾一样在市场上抛售套现。 这不再是一场股市崩盘。这是一场合法的、符合国际金融协议的国家资产大劫掠。 “我们能动用国家队资金入场托市吗?把股价拉回质押线以上?”米洛维多夫问出了最后一个技术性问题。 副手惨笑了一声:“局长,华尔街在逃命,欧洲在逃命,全球的资金都在夺路而逃。我们就算把国库砸进去,也挡不住全世界套现美元的洪流。这是一个无底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技术官僚的工具箱已经空了。金融的逻辑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 办公桌最里侧,那部没有拨号键盘、只有听筒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并不刺耳,但在绝对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副手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米洛维多夫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快步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得笔直,以一种近乎军人般的姿态拿起了听筒。 “先生。”米洛维多夫说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华尔街交易员的歇斯底里,也没有技术官僚的焦虑。那是一种长年习惯于发号施令、对权力有绝对掌控感的低沉嗓音。 “弗拉基米尔,告诉我伦敦现在的状况。” 米洛维多夫立刻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寡头违约、西方银行即将没收抵押品、国家战略资产可能在今晚易主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毕后,听筒里传来了大约五秒钟的沉默。 这五秒钟,对米洛维多夫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如果我们继续让交易所开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问任何关于市盈率、市净率或流动性的问题,只问了最核心的一句,“我们是不是会失去那些能源公司的控制权?” “是的,长官。” 米洛维多夫如实回答,“按照国际法,一旦跌破平仓线,他们有权没收。” “国际法救不了俄罗斯的天然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判决,语气冷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切断他们。” 米洛维多夫愣了一下:“长官……您的意思是,熔断暂停交易吗?” “不。是切断所有服务器的物理连接。关闭MICEX,关闭RTS。拔掉插头。在我们把钱凑够、把寡头的债务买回到国家手里之前,不准有一股俄罗斯的资产流到境外。” 米洛维多夫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试图争辩:“长官!如果我们这样做,国际社会会认为我们彻底抛弃了自由市场契约,外资将永远失去对俄罗斯的信用预期,我们会——” “弗拉基米尔。”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压。 “信用是留给活人的。死人不需要信用。关闭它。”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米洛维多夫慢慢地将红色的听筒放回原位。他闭上眼睛,站了两秒钟,仿佛在跟自己作为金融学者的半生信仰作最后的告别。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副手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金融监管者,而是一部国家机器的执行齿轮。 “通知RTS和MICEX的所有负责人。”米洛维多夫的声音变得干涩而机械。 “局长?”副手看着他。 “立刻停止所有交易系统的运转。清空所有买卖盘指令。无限期关闭市场。” 米洛维多夫看着窗外的莫斯科河,低声喃喃自语: “网线拔了。游戏结束。” 第209章 抢跑 2008年9月10日,周三。中午12:15(纽约时间)。 黄金第一批出货已经完成了将近一个小时。 交易室里的紧绷感终于回落了一些。 马特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林涛把椅子往后仰了仰,脖子发出"咔嚓"两声脆响。 刚才那将近两个小时的高频拆单操作,把他的注意力榨得一滴不剩。 本·卡恩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利率那几块屏幕依然亮着,数字在缓慢跳动。他端着第三杯黑咖啡,看上去比交易室里的其他人平静一点点。 "今天早上那波黄金行情真的疯了," 林涛对着天花板感叹,"开盘直接拉四十美元,买单像不要命一样往里砸。那些人到底在怕什么?" "怕自己手里的钱明天就不是钱了。" 马特端着水杯走回来,"货币基金破净那事儿把所有人的安全感彻底击碎了。以前大家觉得'放在货基里就等于放在银行里',现在他们发现连这个都靠不住——" "那就只剩黄金和国债了。" 林涛接过话,"难怪今天T-Bill收益率跌到快归零。所有人都在——" "嘀嘀嘀嘀——" 彭博终端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红色警报声。 林涛本能地转头看向大屏幕。一行加粗的红色快讯正在滚过整块LCD显示器: 【突发】俄罗斯联邦金融市场服务局(FFMS)宣布:因极端波动,即时起全面、无限期停止RTS及MICEX两大交易所所有股票、债券及衍生品交易。 交易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钟。 然后林涛的声调提高了几分:"我去——俄罗斯直接拔网线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大屏幕前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新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熔断,不是暂停一小时——是无限期停盘?这帮人疯了吗?" 马特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林涛那种年轻人的亢奋,只是皱着眉头把那条新闻默念了一遍。 "没疯。"本·卡恩在他的工位上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大屏幕。他只是端着咖啡杯,用一种"意料之中"的语气平静地说: "俄罗斯那帮寡头,这几年拿着手里的能源股票跑到伦敦的投行做抵押,借了几百亿美元搞海外扩张。雷曼一死,全球美元枯竭,伦敦的银行开始追缴保证金。寡头拿不出美元——因为现在全世界都借不到美元——银行下一步就是要没收抵押品。" 他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继续让股市开着跌下去,今天晚上之前,俄气和卢克石油的实际控股权就会落到摩根大通和德意志银行手里。合法的,按协议执行。" 林涛的嘴张了张:"所以他……" "所以他们直接把交易所关了。" 本放下杯子,"股价不跌了,抵押品价值就冻在那里,保证金追缴就暂停了。然后他们用国库的钱,在后台慢慢把寡头欠外国人的债务买回来。" "这也行?"林涛的语气里混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佩服,"这不是——这不就是赖账吗?国际社会不管?" "管什么?" 本冷笑了一声,"他手里有六千亿美元外汇储备,有核弹头,有欧洲三分之一的天然气供应。你管他试试。" 林涛摇了摇头,回到座位上,又看了一眼那条红字快讯。 "说实话," 他嘀咕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间交易室说,"美国的危机怎么俄罗斯先重伤了。" "因为他们把脖子伸进了美元的绞索里。" 本回答,"只要你的融资链条里有'借美元'这一环,那美联储打个喷嚏,你就得肺炎。跟你在哪个国家没关系。" 林涛突然想到了什么:"诶,中国那边呢?上证指数今年跌了快70%了吧,我记着已经跌破2000了,比俄罗斯还惨。他们怎么没跟着拔网线?" 本这次连头都没抬:"A股是个关着门的池子。里面涨跌,亏的是他们自己人的钱。他们的国企没有拿中石油的股票去伦敦抵押借美元。没有外资逼宫,自然不需要掀桌子。"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别盯着A股。中国现在真正影响我们的是他们的工厂订单。如果中国的出口数据因为全球衰退而断崖下滑,艾莉西亚那些铜和锌的看跌期权还能再翻一倍。" 林涛"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 交易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大家各自消化着这条新闻,各自在脑子里重新校准对这场危机全球蔓延程度的认知。 是本·卡恩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椅子,面对着整间交易室,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不算得意但确实带着某种东西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在纽约不会发生。" 他没有展开解释,但交易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俄罗斯可以关门。中国的池子本来就是封闭的。但纽约证交所,全球资本主义的心脏,绝对不可能因为行情太惨就关门歇业。 因为一旦关了,那么支撑美元、支撑美债、支撑整个战后金融秩序的那根最后的支柱——"美国市场永远开放、永远可以交易、永远遵守规则"——就彻底塌了。 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是不能停市。"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交易室后方的主桌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陆泽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位置站了起来,正靠在交易台的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大屏幕上那条还在滚动的俄罗斯停盘快讯。 "不能停市。"他重复了一遍,"这是底线。但——"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扫过交易室里的几张脸。 "不能停市,不代表不能做别的事情。" 林涛眨了一下眼:"做什么?" "七月份的时候,SEC对十九家金融机构搞过一次临时的裸卖空禁令。" 陆泽挑了挑眉,"你们还记得吧?" 林涛记得。那次禁令的对象包括花旗、美林、两房等当时被疯狂做空的金融股,持续了大约三周,到期后就取消了。 本·卡恩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咖啡杯,整个人的姿态变得明显警觉起来。 "你的意思是……" 本·卡恩看着陆泽,"他们可能再来一次?而且这次不只是禁止裸卖空,而是全面禁止做空?"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陆泽说。 "这他妈——" 本·卡恩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迅速压住情绪,但眉头拧得死紧。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用。七月那次就是个笑话。禁了三周,十九只股票到期后照跌不误。唯一的效果就是做市商全吓跑了,期权市场的流动性被抽干,那些跑多空配对策略的基金全部死在了里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声音更沉了: "而且,如果这次连正常的有券做空都禁了,那整个衍生品和对冲生态链就全完了。每一个用空头腿来对冲的多空基金,都会变成裸体站在暴风雨里。那造成的破坏可能比不禁还大。" 陆泽听完本的抱怨,没有反驳。他点了下头,表情里的意味分明:你说的都对但这不重要。 "你说的都对,本。"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但保尔森和SEC不在乎这些后果。" 本看着他。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华盛顿的方向。 "在国会议员的愤怒电话和选民的恐惧面前,做出一个'我们正在行动'的姿态。俄罗斯人直接拔了网线,对吧?美国人做不到那么粗暴。但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同样强硬的、能让CNBC的主播说'政府出手了'的动作。" 他收回手指。 "禁止做空。成本最低,实施最快,政治效果最好。管它有没有用,管它会不会害死一堆对冲基金。那些对冲基金又不在国会上投票。" 交易室里静了两秒。 本·卡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从"凝重"转为"紧迫"。 "如果禁令出来——我们手里那些近期到期的金融股看跌期权……" "流动性会瞬间蒸发。" 陆泽接过他的话,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做市商不敢接新的空头期权单子,原有的持仓也找不到对手方平仓。到那时候,想卖都卖不掉了。" 他转向伊莎贝拉——她已经站在了终端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查一下我们手里所有一个月以内到期的看跌期权。上一周,雷曼那一周,应该吃进来不少。" "在查了。" 伊莎贝拉的手指已经在飞快地敲击键盘,"一个月内到期的……主要是两周后到期的那批,名义敞口大概…三千多万美刀。" 陆泽听完,没有犹豫:"这两天全部平掉。我不确定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久,能平多少平多少。" "趁现在外面那些对冲基金同行还在疯狂寻找看跌保护,趁做市商还在报价、流动性还没被抽干之前——"陆泽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把近期的筹码,全部倒给他们。" 他停了一拍。 "远期的,两个月以上的,暂时不动。禁令撑不了那么久。他们会知道后果的。" 伊莎贝拉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完了指令的框架。她合上本子,站起身,看了陆泽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问"你确定吗",只是在确认:"还有别的吗?" "没了。去吧。" 伊莎贝拉转身走出去。林涛和马特跟在后面回到各自的工位,开始调出期权持仓明细。 交易室里重新充满了键盘声和低声的报数。 本·卡恩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陆泽的背影——那个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了他的主桌,面前六块屏幕亮着,目光在盘面和新闻之间快速切换。 本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在心里想: 这小子看到的东西,总是比大部分人早半拍。 在这个市场里,半拍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第210章 伦敦金融城的丧钟 下午17:20(伦敦时间)。 伦敦,针线街,英格兰银行行长办公室。 默文·金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一个小时。 他的领带丢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像一条灰色的死蛇。桌上的茶杯已经换了四次,但每一杯都只喝了两口就凉了。 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这个苏格兰人天生就白,但今天下午的白已经失去了血色。 他旁边是金融服务局(FSA)主席阿代尔·特纳的代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台黑莓手机,每隔三十秒就低头看一眼。 "最新的数字。"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颤抖,"HBOS今天收盘价:88便士。比昨天又跌了39%。" 默文·金没有说话。 88便士。 六个月前,这只股票的价格是275便士。 而88便士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市场已经在用实际行动宣判这家银行的死刑。 如果一家银行的股价在一周内跌去了三分之二,没有任何交易对手方愿意在银行间市场借钱给它。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借给HBOS一亿英镑,明天它还存在吗? "批发融资市场的情况呢?"默文·金问。 "已经完全冻结了。" 年轻人回答,"从昨天下午开始,HBOS在银行间市场的拆借利率已经不是'价格高'的问题了——是没有报价。没有人愿意当对手方。" 达林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 "默文。HBOS是全英国最大的抵押贷款机构。一千一百万个家庭的房贷在它手里。如果它周五之前倒闭——" "我知道后果。"默文·金打断了他。 他不需要达林来描绘那幅图景。一千一百万个家庭的房贷被冻结。全英三分之一的储蓄账户陷入瘫痪。养老金支付链条断裂。那不是金融危机,那是社会秩序的瓦解。 而且,如果HBOS倒了,RBS(苏格兰皇家银行)还能撑多久?三天?两天? "劳埃德那边现在什么状态?"默文·金抬起头,看向达林。 这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真正的核心。 达林苦笑了一下。 "埃里克·丹尼尔斯(劳埃德银行CEO)今天上午被首相亲自叫到了唐宁街十号。" 达林说,"布朗给了他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个选择:劳埃德银行以全股票收购的方式,在本周内吞下HBOS。政府将以紧急行政令的方式,直接豁免竞争委员会的反垄断审查。" 默文·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反垄断法是英国自由市场体制的基石之一。 一个首相亲自下令绕开反垄断审查来促成一桩银行并购——这在英国金融史上从未发生过。 这意味着英国政府实质上在承认:法律的程序正义,此刻让位于银行系统的物理存活。 "第二个选择呢?" "没有第二个选择。" 达林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讣告,"布朗告诉丹尼尔斯——如果劳埃德不吞下HBOS,政府就会在周五之前直接动用纳税人的钱对HBOS实施全面国有化。但这是不太有可行性的。" "然后呢?丹尼尔斯怎么说?" "他还在考虑。他的法务团队认为HBOS的资产负债表里有太多次贷的有毒资产,收购等于把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绑在自己身上。但——" 达林顿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三点发了一封密函给首相。他说他'原则上'同意探索这个方案,但需要政府提供一份关于HBOS有毒资产兜底方案的书面承诺。" 默文·金听懂了。 丹尼尔斯不是在"考虑",他是在讨价还价。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还有资格上牌桌的人。如果英国政府不想把HBOS国有化(这在政治上对布朗来说是灾难性的),就只能依赖劳埃德。 这意味着劳埃德可以狮子大开口。 "他要什么条件?"默文·金问。 "他要BOE提供特别流动性支持便利,金额至少五百亿英镑,以确保合并后的新实体在短期融资市场上不会再遭遇挤兑。" 达林说到这里,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另外,他还需要FSA放宽合并后三年的核心资本充足率要求。" 默文·金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五百亿英镑的特别流动性支持。放宽资本充足率。政府绕开反垄断法。 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强迫婚姻。新郎不情愿,新娘已经半死不活,而那个举着枪逼着他们站到一起的人,是英国首相本人。 "我会批准流动性支持。" 默文·金把文件放回桌上,"但阿利斯泰尔,你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达林看着他。 "要支撑这桩合并,BOE必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向市场注入几百亿甚至上千亿英镑的流动性。同时,为了降低合并后实体的融资成本,我们可能不得不开启一轮……" 他停了一下,似乎那个词物理性地难以说出口。 "……一轮激进的降息。" 达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白降息的意思——不仅是经济层面的,更是政治层面的。 过去五年,英镑的国际购买力和伦敦金融城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BOE维持高利率的信誉之上。 "我们先把HBOS的事稳住。" 达林站起来,拿起他的公文包,"利率的事……以后再讨论。" 默文·金没有纠正他。 他知道"以后"不会太久。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下周。 达林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默文·金。 “保尔森和伯南克那边,还没有答复吗?” 默文·金脸上的疲惫在这时显露无遗:“我们纽约的联络官半小时前刚打过电话。美联储还在评估数字。” “我们的美元融资缺口每天都在按百亿增加,欧洲央行那边更惨。” 达林的语气里透着焦躁,“现在的互换额度根本不够塞牙缝。如果美联储不在明早之前批准扩大额度,就算我们把HBOS塞给劳埃德,那些伦敦的银行明天拿什么去结算美元债务?” “我知道。” 默文·金的声音有些发沉,“我会在今晚八点直接给伯南克打电话。特里谢(欧洲央行行长)也会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屈辱。 “但在这种时候,除了等华盛顿点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默文·金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针线街上,那些穿着考究西装、打着雨伞的银行家们正匆匆走过,赶在天黑前回家。 默文·金看着窗外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一件他不愿意想但无法回避的事情。 今天强迫劳埃德吞下HBOS,BOE承诺注入流动性,未来几周开启降息——这一系列操作是必要的,是正确的,是没有别的选择的。 但它同时也是一份写给全世界外汇市场的公开请柬。 上面写着:英国的利率即将下行。英镑的支撑即将消失。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他的工作是让银行活过今晚,而不是担忧明天的汇率。 但那个想法,像一根细小的冰针,已经扎进了他的脑海里。 第211章 大象的烦恼 曼哈顿,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27层。 收盘的钟声在十五分钟前已经敲响,但交易室里的键盘声依然没有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肾上腺素和极度疲惫的气味。几张原本应该被丢进垃圾桶的外卖披萨盒堆在角落,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伊莎贝拉推开陆泽办公室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今天最终的战报汇总。 她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但在眼角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今天这八个小时,对远星的运营和风控系统是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陆泽盯着面前的彭博终端,一副在思考的模样。伊莎贝拉进来之后,他转过去。 “今天的数字出来了。”伊莎贝拉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文件夹递给他,而是直接念出了结果。 “黄金方面,我们今天在四个通道合计平掉了总名义敞口的35%。建仓均价在800美元附近,今天的平仓均价做到了872美元。” “扣除交易成本和利息,仅仅这35%的仓位,今天为我们兑现了大约两亿五千万美元的净利润。” 陆泽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至于你临时下令清掉的那些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权。我们今天平掉了大约八百万名义敞口,因为买盘极度恐慌,做市商报价混乱,我们拿到手的平均收益率大约在十倍左右。这部分落袋了七千多万美刀。”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陆泽。 “按照你设定的节奏,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会把剩下的黄金多头和近期看跌期权全部平仓。加上昨天大摩打过来的雷曼CDS结算款,以及我们账上原本的现金……”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凝重: “到这一周结束,远星资本账面上趴着的绝对闲置现金,大概会达到二十亿到三十亿美元之间。” 二十到三十亿美元现金。 在雷曼破产、货币基金爆雷、全球融资市场彻底冻结的今天,这笔现金如果放在华尔街,足够买下几家小型投行,或者拯救一家濒临破产的区域性银行。 但这笔钱现在在陆泽的账上,成了一个甜蜜的负担。 “太多了。” 陆泽微微皱眉,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钢笔,在指间不自觉地转动着。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评价,但在金融市场的微观操作里,却是最真实的困境。 资金体量一旦越过某个阈值,它就不再是猎手手里的枪,而是猎手身后跟着的一头笨重的大象。大象每走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吸引所有做市商和同行的目光。 如果远星手里现在只有五十万美元,陆泽可以闭着眼睛在市场上随便找个角落塞进去,赚个几十倍再悄无声息地溜出来。 但三十亿美元的现金洪流,在今天这个流动性枯竭、做市商胆战心惊的市场里,根本找不到几个能无伤吞下的池子。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笔巨款留在账面上可以带来莫大的安全感,甚至放到久期国债里还能小赚一笔。 毕竟都这个样子了,不亏就是赚,小赚就是大赚。 但对陆泽来说不一样,小赚那叫小亏,不赚那叫大亏! “还能加仓标普看跌和原油看跌吗?”伊莎贝拉问。 “加不进去了。” 陆泽停止了转笔,叹了口气。 “VIX(恐慌指数)今天已经逼近40。期权的隐含波动率(IV)被推到了天上。现在去买任何一张标普或原油的PUt,光是给做市商交的波动率溢价,就能吃掉我们大半的潜在利润。不过可以继续买场内的,但花不了多少钱。” 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向椅背。 “我们之前布好的仓位已经足够庞大。场外的话,现在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情况了,高盛大摩那些投行自己都快死了,还在为远星每天的保证金发愁呢,再接远星的单子?除非他们脑袋撞树上了。” “那抄底呢?” 伊莎贝拉试探性地问,“今天很多优质蓝筹股跌得很惨,GE跌了5%,甚至一些AAA级的公司债……” “没到底。连半山腰都不算。现在进去接的是新鲜的飞刀。” 陆泽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只是“金融危机”的第一幕。 接下来,企业破产、大规模裁员、消费崩塌、信用卡违约,这些实体经济的利空会像排着队的重磅炸弹一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一引爆。 现在去买GE的股票,或者任何所谓的“安全资产”,无异于在泥石流里试图抓住一根树枝。 这笔庞大的资金,必须找一个流动性极深、能容纳几十亿美元进出而不引起剧烈滑点、且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有明确宏观趋势的市场。 陆泽的目光,不知不觉地移向了办公桌左侧那块专门显示外汇交叉盘的彭博屏幕。 上面跳动着各主要货币对的实时汇率。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选项。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把前世记忆中那些“必定暴雷”的标的过了一遍。 冰岛? 十月份冰岛三大银行会倒闭,国家破产。 陆泽在心里立刻划掉了这个选项。冰岛克朗(ISK)的流动性像个下水道。 远星哪怕只拿五千万进去做空,都能把冰岛的银行间市场砸穿。 更何况,一旦冰岛政府被逼急了实行资本管制,远星赚到的数字就会被锁死在雷克雅未克的某个服务器里,一分钱都汇不出来。(历史上他们的确是这么干的) 俄罗斯? 卢布接下来会跌30%,俄罗斯的股市在开市后还会继续跌跌不休。 但陆泽今天中午刚看到他们“无限期拔网线”的快讯。对于一个敢在牌局中间直接把桌子掀了,还要把赢家的钱扣下的流氓政权,去那里做空等于是在某位硬汉的枪口下跳舞。 他们是真会给你直接扣上“金融恐怖分子”的帽子然后想办法恶心你的。 这不叫投资,这叫自找麻烦。 欧洲那些即将被国有化的银行? RBS、德克夏、富通…… 还是不行。 欧洲的救助过程太复杂了。牵扯到欧盟委员会、各国央行、甚至议会的政治扯皮。每家银行被救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些是强制注资,有些是强行合并)。 这种充满了政治黑箱操作的标的,即便是穿越者也无法精确计算其对衍生品定价的影响。 商业地产(CMBS)? 这是下一个大雷。 但它的崩盘周期太长了,可能要拖到2010年。陆泽没有两年的耐心去锁死三十亿美元。 他在脑海中把这些“知道会爆,但没法操作”的地雷一个个剔除,最后,那个唯一符合所有苛刻条件的市场,像水落石出一样浮现在他面前。 全球日均交易量4万亿美元。 永远不会因为单一国家的流动性危机而停摆。 没有任何一家央行或政府能够单边锁死它。 伊莎贝拉的目光也移动到了彭博终端跳动的货币对汇率数字上。 “你是想做......” “对,外汇。” 第212章 世界的美元 2008年9月10日,周三。深夜11点14分。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马里纳·埃克尔斯大楼,美联储主席办公室。 本·伯南克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不记得这杯咖啡是几点钟端进来的。可能是七点,也可能是九点。 在过去的两周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它正常的刻度。 它不再以小时为单位,而是以"下一个即将引爆的危机"为单位。 桌上摊着一份将在六小时后,也就是明天凌晨发布的联合声明的最终稿。 措辞经过了七个国家的法务部门反复打磨,每一个介词都被审查过。但剥掉所有外交辞令,这份文件的核心只有一行数字: 美元互换额度,扩大至2470亿美元。 伯南克把那杯凉咖啡推到一边,往后靠进椅子里。 他闭上眼睛。 然后这一天就开始在他脑子里倒着放。 第一通电话是早上七点零五分打来的。 让-克劳德·特里谢。 欧洲央行行长。一个以优雅和耐心著称的法国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伯南克和他开过无数次会,吃过无数次晚宴。 特里谢说话的方式总是带着一种法兰西式的迂回——他会用三句话来铺垫一个本可以一句话说完的请求,仿佛直接说出需求是一种粗鲁。 但今天早上,特里谢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一个数字。 "本,隔夜美元LIBOR今天早上的报价是百分之六点四四。" 没有问候。没有铺垫。 伯南克当时正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吐司。 百分之六点四四。 正常情况下,隔夜美元拆借利率应该贴着联邦基金利率走,也就是百分之二左右。百分之六点四四意味着一件事——欧洲的银行愿意付出三倍于正常水平的代价,只为了能借到美元。 而且,特里谢补充道,这还只是"报价"。 报价的意思是,有人愿意以这个价格出借。但实际成交量几乎为零。 "没有人在借。" 特里谢的声音里有一种伯南克从未听过的苦涩。 "本,今天早上,法国兴业银行的资金部主管给我打电话。他说他们昨天晚上试图续借一笔常规的美元短期融资,金额很小,按平时的标准就是一笔例行操作。" 特里谢停顿了一下。 "没有一家银行愿意借给他们。一家都没有。" 大西洋的另一边,欧洲最大的几家银行正在因为借不到美元而走向窒息。 "让-克劳德," 伯南克说,"你们手里有多少美元缺口?" 特里谢报出的数字,让伯南克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大陆的问题。 那是整个建立在美元之上的世界的问题。 伯南克睁开眼睛,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 普通人以为,美元是美国的货币。是绿色的纸钞,上面印着已故总统的头像,在美国的超市和加油站流通。 但那只是美元最微不足道的一面。 美元真正的样子,是一套看不见的、覆盖全球的配管系统。 当一家德国公司向一家巴西公司购买铁矿石时,它们用美元结算。 当一家日本银行向一家韩国银行拆借资金时,它们用美元。 当一个产油国把石油卖给一个进口国时,用美元。 当全世界的银行在每天结束时清算它们之间的债务时,用美元。 这套系统在过去几十年里运转得如此顺畅,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就像没有人会去想自己脚下的下水道是怎么运作的,直到有一天它堵了,污水开始倒灌进每一户人家的厨房。 而现在,它堵了。 雷曼的破产,让全世界的银行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它们手里那些被称为"资产"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 于是它们做了一件在恐慌中最理性、但在系统层面最致命的事——它们停止把美元借给任何人。 每一家银行都在囤积美元,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明天需要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方明天还在不在。 结果就是,那套覆盖全球的美元配管系统,在所有阀门同时被拧死的瞬间,整个停止了流动。 德国的银行借不到美元。法国的借不到。英国的借不到。日本的、韩国的、巴西的,全都借不到。 而能够凭空创造美元的,全世界只有一个机构。 就是伯南克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 美联储。 第二通电话是上午十点。 默文·金。英格兰银行行长。 如果说特里谢的电话还带着一丝法国人的体面,那么默文·金的电话从头到尾都是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克制到极点反而显得更加绝望的冷静。 默文·金没有抱怨,没有铺垫,他直接给伯南克报了三个银行的名字。 "本,"默文·金说,"按照目前美元市场的状况,其中两家,撑不过这个星期。" 伯南克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 英国的银行业规模相对于它的经济体量,是发达国家里最畸形的。 伦敦金融城是欧洲的华尔街,但英国的实体经济远没有美国那么大。这意味着,一旦英国的银行业出问题,英国政府的救援能力,相对于问题的规模,是严重不足的。 英国可以印英镑。但英国的银行需要的不是英镑。 它们需要美元。 而英国,印不出美元。 无论平时在G7峰会上大家怎么平起平坐地讨论货币政策,到了系统即将停摆的今天,所有的伪装都被撕掉了。 其他主权国家的央行行长,无论手握多少国内资产,此刻只能排着队,等待美联储分配氧气。 在那一刻,伯南克感受到的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责任的重量。 英格兰银行,那个成立于1694年、比美利坚合众国还要古老、曾经是整个大英帝国金融心脏的机构,它的行长,正在向他求援。 不是平等的协商。是求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美联储能够决定,要不要把美元这种全球的血液,输送给正在失血的英国银行体系。 他又想到的是一句他在研究大萧条时反复读到的话——关于1931年,关于那场把一次普通衰退拖入十年深渊的全球金融崩溃,是如何从欧洲的银行倒闭开始,像瘟疫一样传遍全世界的。 1931年,没有人来当那个最后贷款人。 各国央行各自为政,互相猜忌,把黄金往自己的金库里搬,眼睁睁看着邻国的银行一家接一家地倒下,然后看着自己的银行也跟着倒下。 那场崩溃没有边界。它从奥地利的一家银行开始,传到德国,传到英国,最后传到美国,把整个西方世界拖进了大萧条。 伯南克花了三十年研究那场灾难。 他写了一本书,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大萧条之所以从衰退变成萧条,不是因为最初的冲击有多大,而是因为金融系统的崩溃没有被及时阻止,没有人扮演那个"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而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 历史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做1931年没有人做的那件事。 "默文," 伯南克开口了,"我们正在准备一个方案。今晚之前,你会拿到一个数字。一个足够大的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你,本。我想,我们都不希望重演1931年。" 伯南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原来默文·金也在想着1931年。 他们这一代央行行长,都是在那场灾难的阴影下长大的。他们都读过同样的历史,都知道当年那些央行行长犯下的、把世界推向深渊的错误。 而第三通电话是下午。对华盛顿来说是下午,但对东京来说已经是周四的凌晨了。 白川方明。日本银行行长。 日本的情况和欧洲、英国都不一样。日本不缺美元——日本是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之一,它的银行和企业持有海量的美元资产。 但日本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 日元在过去几天里急速升值。 原因是套息交易的崩溃——过去几年,全世界的投机者借入低息的日元,去投资高息的资产。 现在危机来了,所有人都在反向操作,疯狂买回日元来偿还债务。日元被推着往上涨,而日元升值正在掐死日本的出口商。 白川的请求很特别。他不是来要美元救命的。他是来要一个"姿态"的。 "本," 白川的英语带着日本人特有的谨慎,"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互换额度。我们可能用不到它,但我需要向市场证明,日本的银行永远不会缺美元。" 互换额度的真正威力,往往不在于它被使用,而在于它的存在。 如果市场相信日本央行可以随时从美联储获得无限的美元,那么市场就不会去挤兑日本的银行。 恐慌的本质是"我担心拿不到,所以我现在就要拿"。而消除恐慌的方法,是让所有人相信"你随时都能拿到,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急着拿"。 这是一种心理战。一种用承诺而非行动来平息恐慌的艺术。 "白川先生,"伯南克说,"你会拿到你需要的额度。而且会比你要求的更大。" 他知道,给日本一个超过它实际需求的额度,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全世界的信号:美联储的美元供给,是没有上限的。 伯南克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文件。 2470亿美元。 六大央行: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瑞士国家银行、加拿大银行、还有新增的澳大利亚联储。 明天凌晨,这份声明会发布。然后全球的美元市场会得到一口氧气。 隔夜LIBOR会从那个恐怖的高位上回落一些。欧洲的银行明天早上能借到美元了。 英国的那两家银行,也许能多撑几天。 日本的市场会因为那个"无限供给"的姿态而暂时平静下来。 但伯南克清晰的知道,这2470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不是流动性。根本问题是偿付能力——是那些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里,到底藏着多少真正的窟窿。互换额度能让一家银行"今天不死",但它填不平一家银行账面上的亏损。 这就像给一个动脉破裂的病人输血。血输得再快,只要伤口还开着,血就还在流。 而那个伤口,那些有毒资产,那些被高估的房贷证券,那些在过去十年里被层层包装、互相嵌套、谁也说不清到底值多少钱的衍生品,不是他能缝合的。 那需要的是真正的钱。是用来填补亏损的资本。 而美联储不能凭空创造资本,美联储只能创造流动性。 敲门声打断了伯南克的思绪。 “主席先生。” 幕僚长站在门口,神色极其凝重。 “时间差不多了。” 伯南克看了看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 “部长到了吗?”伯南克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保尔森部长和盖特纳主席已经在会议室了。” 幕僚长说,压低了声音。 “财政部那边刚刚汇总了今天商业票据市场的最终成交数据……非常糟糕。另外,他们说,保尔森部长的状态不太好。” 第213章 抢救货币基金 2008年9月10日,周三。晚上11:45。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地下一层安全会议室。 汉克·保尔森坐在长桌的主位。 六十二岁的美国财政部长此刻的状态,如果被任何记者看到,大概会直接被写进讣告式的报道里。 他面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在他右手边就放着盖子没有拧紧的粉红色的PeptO-BiSmOl药瓶。 他的左手在胃部缓慢地揉搓着。这个动作在过去两周里已经变成了习惯性动作。 本·伯南克坐在保尔森的右侧。 他是三个人中看起来最完整的那个,西装整齐,眼镜干净。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眶,那层灰青色的阴影暴露了连续多日只睡三四小时的事实。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蒂莫西·盖特纳快步走进来,把他的黑莓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纽约联储主席的西装外套依然笔挺,像是某种用肢体纪律压制内心混乱的倔强。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寒暄。 "说吧。"保尔森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刮过。 盖特纳没有翻面前的文件夹。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了。 "今天全,机构货币市场基金净赎回超过一千八百亿美元。" 他的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只是在报告数字。就像一个军医在战场上清点伤亡。 "明天早上第一个小时的赎回指令,目前已经累计超过八百亿。按照这个趋势,明天全天的净赎回可能逼近三千亿。" 保尔森的手停了一下。 盖特纳继续,语气始终不变: "商业票据市场实质性冻结。通用电气今天上午七亿美元的短期票据续借,市场上没有出现任何自发买盘。最后是几家做市行硬着头皮吃下的。宝洁的财务总监今天下午三点打电话到纽约联储,问我们能不能'协调'一下。" 他停顿了半秒。 "协调"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带着一层极薄的讽刺。 宝洁,全球最大的日化集团,正在央求央行帮它借到短期周转资金。 这在一周前是不可想象的。 "摩根士丹利。" 盖特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今天单日,主经纪商客户资产流出两百一十亿美元。CDS利差收盘突破八百个基点。" 他抬起头,直视保尔森。 "按照今天的失血速度,大摩的流动性储备能支撑三到四天。"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空气的密度似乎大了不少。 盖特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加重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们现在面对的传导效应,比雷曼那个周末评估的最坏情景,还要严重。" 这句话表面上在陈述事实。但在这个深夜的密室里,在这三个人之间,它的尾音像一把极细的手术刀,精准地划过了某一条不被提及的旧伤疤。 保尔森的颧骨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伸向了那个粉红色的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浓稠的液体在纸杯里,仰头喝了下去。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先说明天。" 保尔森把纸杯磕在桌上,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他在强行把话题从"过去"拉回"眼前"。 "货币基金的挤兑如果明天继续恶化,商业票据市场就会彻底死掉。票据市场死了,实体企业就断粮了。这是最直接的威胁。" "伯南克和我今天下午分别和团队讨论了应急方案。" 保尔森看向伯南克,"本,你先说。" 伯南克推了推眼镜,微坐直了一些。 "我的团队正在设计一个工具。暂定名是AMLF——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共同基金流动性便利。" 他的学术本能让他倾向于精确地解释机制: "货币基金之所以要跌破一美元,不是因为它们持有的所有资产都是垃圾,大部分票据依然是高评级的,这和次贷不同。问题是,在今天这种恐慌环境下,没有人愿意在市场上接盘这些票据。基金被迫以折价抛售来应对赎回,折价产生亏损,亏损击穿净值。" "AMLF的逻辑是:美联储向商业银行提供无追索权贷款,银行拿这笔钱按面值从货币基金手中购买商业票据。基金拿到了现金,可以正常应对赎回;银行拿到了票据,但风险由美联储的贷款覆盖。" 盖特纳立刻抓住了重点:"本质上,美联储变成了商业票据市场的最后买家。" "可以这么理解。"伯南克点了点头。 保尔森接过话头:"AMLF能解决供给侧的恐慌。但需求侧呢?那些正在连夜起草赎回指令的机构和散户,他们不知道你在后面买票据,他们只看到新闻上写着'货币基金跌破一美元'。他们的本能是跑。" 保尔森向后靠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要止住需求侧的恐慌,只有一个办法。政府担保。" 盖特纳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明天宣布,财政部将为所有在今天之前持有货币市场基金份额的投资者提供临时政府担保。如果你的基金跌破一美元,差额由美国政府兜底。" 盖特纳沉默了两秒。 "用什么钱?" "ESF。外汇稳定基金。五百亿。" 盖特纳把手里一直在转的笔停了下来,他眉头皱起来。 "汉克,ESF是用来干预外汇市场的。它的法定用途是稳定美元汇率。你拿它来给共同基金担保,法律依据在哪里?" "如果货币市场基金全面崩盘,全球投资者对美元资产的信心彻底崩溃,美元汇率会怎样?" 保尔森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刻薄的锋利。 "这就是法律依据。美元的稳定性正在受到威胁。" 盖特纳看着保尔森,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逻辑在法庭上撑不了五分钟,但他同样知道,在这个时刻,没有人会去法庭。 "五百亿不够填四万亿的坑。"伯南克轻声说。 "不需要填坑。"保尔森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带着一种赌徒的决绝,"五百亿是一个信号。信号说的是:美国政府站在你的存款后面。只要这个信号足够响亮,大部分人就会停止赎回。他们不需要知道五百亿够不够,他们只需要知道政府在兜底。" 他顿了一下。 "等国会的人事后来找我算账——质疑我为什么把外汇基金拿来做担保的时候。" 保尔森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疲惫和苦涩的弧度。 "至少到那时候,经济还活着。" 盖特纳低头看着桌面。 他没有表态赞成或反对。他只是极其轻缓地把面前的钢笔拿起来,重新放下,与笔记本的边缘对齐。 他脑海中的想法是:两房的“火箭筒”那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这一定能吓住市场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没有意义,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保尔森吐出一口气。 "ESF担保加AMLF,明天同时公布。这能止住货币基金的出血。" 他的目光从伯南克和盖特纳脸上扫过,然后变得更加深沉。 "但这些只是止血。" 第214章 “必要的代价” 保尔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过载引擎重新启动时的粗糙感。 "打地鼠的策略不行了。救了贝尔斯登,雷曼死了。AIG刚塞进去八百五十亿,今天储备基金就爆了,大摩又站到了悬崖边。" 保尔森双手压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就算明天止住了货币基金的出血,下周呢?花旗怎么办?美联银行怎么办?华盛顿互惠怎么办? 它们的资产负债表里的烂账一天不清理,信任就一天回不来。利率就会一直高企。票据市场就会反复冻结。"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用一种终于做出决断的语气说: "我们需要一个全面性的、一次性的解决方案。系统性的。规模大到让市场不敢质疑。" 盖特纳微调整了坐姿。 "什么样的方案?" "我要向国会申请授权。至少五千亿——不,七千亿美元。成立一个基金,由财政部直接操作。用这笔钱,要么从银行手里把有毒资产买走,要么直接向它们注入资本。 不管用什么形式,目标只有一个:把干净的血强行灌进整个银行体系的资产负债表里。一次性地。同时地。所有主要机构一起。" 它从保尔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盖特纳是第一个开口的。 "七千亿美元。" 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需要国会授权。在距离大选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在民众愤怒到想烧了华尔街的时候。" 他直视保尔森的眼睛。 "议长佩洛西今天下午还在电视上大骂华尔街贪婪。你觉得她会帮你通过一份七千亿美元的救助法案?" 保尔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两周前," 保尔森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牙齿咬合的力度。 "如果我拿着这份七千亿的草案去国会山,那些议员不仅会把我赶出大门,还会当场启动弹劾程序。" 他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雷曼死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选民打电话来哭诉退休金缩水了三分之一。他们的金主企业今天融不到一分钱来发下周的工资。他们选区里的银行网点开始排队取钱。" 保尔森咬着牙,把这个可能的重大失误置换成了赤裸裸的政治筹码: "不流血,国会的那些蠢货是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雷曼的倒下不是一个错误。它是必要的代价,是我们现在能够站到国会面前、要求他们交出七千亿美元的唯一前提。 没有那些惨烈的后果,没有那些电视上排队取钱的老太,你觉得他们会投赞成票吗?" 会议室陷入了某种接近于真空的沉寂。 盖特纳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支被他摆得与笔记本边缘完美平行的钢笔上。 他没有反驳。 从纯粹的政治力学来看,保尔森的逻辑似乎是无懈可击的。没有雷曼之死引发的连锁灾难,国会永远不会被吓到签字。 这是美国政治机器的物理法则——只有在切肤之痛面前,它才能被激活。 但盖特纳手指间那支钢笔,被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半圈。 这是他唯一的表态。 无声的。 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如果足够敏锐,都能读出那半圈里包含的东西: 你用几十万人的失业、几千亿的市值蒸发、几百万家庭的退休金缩水,来作为政治筹码。这个逻辑是对的。但如果我是那些失业的人里的一个,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盖特纳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干净的、不带温度的务实。 "那就明天拟出大纲。" 他把话题从凝滞里拽了回来,"去国会之前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法律框架和资金运作结构。本和我全力配合你应对听证会。" 他停了一下。 "但在国会扯皮的这几天到几周里,我们得想办法让大摩活着。ESF担保和AMLF能稳住货币基金,但如果大摩在法案通过之前就倒了——" "我知道。" 保尔森打断了他。 "他们那边已经在做转型的准备了,高盛也在。" 就在保尔森以为这场会议即将在某种勉强的共识中结束时。 一直沉默着的伯南克,终于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 "汉克。" 伯南克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 "如果你要去国会要钱,我支持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保尔森看向他。 "方案的规模,必须大到让市场连质疑它的胆量都没有。" "1930年代,美联储不是没有行动。它行动了。但行动的规模太小、太慢、太犹豫。结果市场得出了一个结论:'连央行都填不满这个坑'。恐慌因此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看着保尔森。 "五千亿不够。七千亿只是起步。如果你去国会,就要一个足以震慑整个市场的数字。不是'差不多够',而是'压倒性地够'。让所有人都知道,美国政府准备买下这个系统里的每一块烂肉。" 保尔森慢慢点了点头。 伯南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再也无法承受,第二个系统性机构在无序中倒下了。" 保尔森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伯南克的意思极其明确:过去的事情可以不再翻开。雷曼可以被当作唤醒国会的血的代价。 但如果再有一家,如果大摩在法案通过之前倒了——那么所有人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包括你,汉克·保尔森。 保尔森缓慢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左手又回到了胃部那个位置,无意识地揉搓着。 "我明天一早去国会山。" 保尔森用极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他拿起那个粉红色的药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伯南克也站起了身。他弯下腰拿起脚边的公文包,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迟缓。 里面那份两千五百亿的互换协议,在几小时后就会通过全球所有主要通讯社的电线,传向每一个正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央行交易室。 盖特纳是最后起身的。他把黑莓手机和钢笔收进内兜,从椅子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会议桌。 他们没有握手和告别。 第215章 人造奇迹 2008年9月11日,周四。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对于美利坚合众国来说,今天是个尤其特殊的日子。 曼哈顿下城,格林尼治街与富尔顿街的交汇处。天还没有亮透。 两根巨大的蓝白色光柱从世贸中心遗址的深坑中直射夜空,笔直地刺入低垂的云层,仿佛两条通往某处的、沉默的通道。 每年的这一天,这两根光柱都会准时亮起。从黄昏到黎明。 这是纽约这座城市最安静的仪式。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黑人男子站在遗址北侧的铁栅栏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两道光。 他的胸前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金属徽章——FDNY(纽约消防局)退役章。七年前的今天,他的兄弟冲进了北塔的楼梯间,最后没有出来。 他每年都来。站一会儿,看一会儿光,然后去上早班。 今天也一样。 只是今年的九月,空气里多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没有火焰和灰尘的味道。但在那些玻璃幕墙大楼内部,数字和电话之间,某些东西在垮塌。 他不太懂那些东西。他只知道最近油价涨了又跌了,电视上天天在说什么"雷曼""AIG""救市"。他知道他弟媳妇上周打电话哭诉,说她401(k)里的钱少了快一半。 他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根光柱,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身后,光柱依然笔直地立着。和七年前一样。 而曼哈顿正在醒来。 出租车开始在街道上汇聚成河。西装革履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步伐比平日更快,脸色比平日更沉。很多人的翻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星条旗别针。 今天是九月十一日。 这座城市记得。 上午6:15。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27层。 交易室的灯在凌晨四点就亮了。 林涛是最早到的。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睡不着。 昨天的货币基金挤兑、大盘暴跌和商业票据冻结让他的神经始终处于一种高频振动的状态,合上眼睛就是红色的数字。所以他干脆爬起来盯亚洲盘。 本·卡恩六点到的。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的六屏终端前坐下,调出了隔夜的美元LIBOR和欧洲银行间拆借数据,然后给自己调了一杯拿铁。 马特六点十分到了。带了四瓶红牛。两瓶给自己,两瓶放在林涛桌上。 伊莎贝拉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三页纸——那是今天凌晨陆续从各大通讯社发出的最新快讯汇总。 "人都齐了?"伊莎贝拉把那三页纸放在中央的共享桌面上,手指点着第一行。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一共出了四条重磅消息。按时间顺序。" 她没有浪费时间做铺垫,直接念了出来: "第一。美联储联合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瑞士央行和加拿大央行,宣布大规模扩大美元货币互换额度,总规模近两千五百亿美元。立即生效。" 本·卡恩微微点头。他昨晚就知道这个会来——LIBOR涨到那个程度,央行不可能坐视。但2500亿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还要大一些。 "第二。美国财政部宣布动用外汇稳定基金(ESF),对所有货币市场基金提供临时政府担保。即日起生效。" 林涛抬起头:"ESF?那不是外汇干预基金吗?用来担保共同基金?" "保尔森在耍流氓。"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说,"但有效。只要写着'美国政府担保'这几个字,挤兑就会停。" "第三。中国。" 伊莎贝拉的目光扫向林涛,团队里中文新闻看得最快的人。 林涛接过话头,语速极快:"华盛顿时间的凌晨,财政部、证监会和汇金公司同时出手。证券交易印花税改单边征收。等于交易成本直接砍一半。汇金公司宣布直接在二级市场增持工行、中行、建行股票。国资委支持央企回购。三管齐下。" 交易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各国股市里都称得上历史罕见。 "全球联动。"本·卡恩低声说了一句。 "第四。" 伊莎贝拉翻到最后一页,"美联储同时宣布启动AMLF——一个向银行提供贷款、让它们按面值收购货币基金手中商业票据的紧急工具。今天就可以开始操作。" 四条消息。两千五百亿美元跨境注入。美国政府亲自为四万亿货币基金兜底。中国国家队下场。再加上一个全新的央行信贷工具。 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政府和央行,几乎把能用的、不能用的、合法的、打擦边球的所有底牌,在同一个夜晚全部打了出来。 "哦豁,圣诞节提前了。 "马特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干燥的黑色幽默。 林涛盯着亚洲市场的实时数据:"A股盘前已经炸了。大概率集体涨停。香港恒生指数跳空高开超过6%。日经也在拉。" 上午9:20。开盘前十分钟。 交易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标普500期货的盘前报价上。 那条线在9点之后开始出现剧烈的、高频的上下抽搐。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的心电图,虽然有了脉搏,但极不稳定。 "买盘进来了……又被打回去了。" 林涛的眼睛贴在盘口数据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切换着不同标的的逐笔委托数据。 "高盛试图高开4%,但在开盘前最后五分钟有一股巨大的卖压把它压回了2%。" 本·卡恩皱着眉:"市场都成ptSd了。过去三天把所有人都打怕了。哪怕利好堆成山,大家也不敢第一个冲进去。他们在等别人先动。" 伊莎贝拉站在陆泽身边,低声说:"市场想涨,但不敢涨。" 上午9:30。开盘铃声。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通过CNBC的直播传遍了全美国。 在今天这个日子里,那声铃响带着一种比往常更加沉重的仪式感。 头三分钟的K线走得极其纠结。标普500开盘微幅高开0.8%,随即被一笔大卖单砸回平盘,然后又被另一股买盘拉起来0.5%。多空双方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反复绞杀。 成交量在放大,但方向不明。 市场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所有犹豫不决的多头鼓起勇气冲进去的信号。 "老板。"伊莎贝拉轻声提醒。 陆泽从后方走到了林涛和马特的工位之间。 "把我们的那批短期期权持仓表调出来。" 林涛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份详细的清单——那是雷曼倒闭前一周,陆泽用"散弹枪"计划部署的看跌期权组合。覆盖了几十只金融股:高盛、大摩、花旗、美银、摩根大通、华盛顿互惠、美联银行、MetLife、HartfOrd…… 其中短期的约占1/3,昨天已经平掉了一部分,今天还剩下两千多万本金的期权没有平。 经过过去一周的波动率爆炸和标的股价暴跌,这批期权的市值已经从2000万膨胀到了快两亿。 "今天早上全部清掉。"陆泽说。 林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 "全部?所有标的?" "所有标的。市价。不挂限价单,不要试图多吃几个TiCk的利润。直接砸到买一里面去。" "需要分批吗?"马特问。这是风控主管的本能。 "不分批。" 陆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下。 "今天是9月11日。全美国的人都想看到华尔街站起来,硬起来。" 他偏了偏头。 "那我们就让它硬一点。市场在等一个相信奇迹的理由。" 他指了指大盘,"把那几亿平仓单填进去,给他们造一个。" 交易室里瞬间死寂。 本·卡恩看着陆泽。作为一个在华尔街活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陆泽要干什么了。 他不仅要在最高点离场,他还要亲手推下那块引发雪崩的最后一块石头,去引爆一场将把所有多头骗进来杀死的、虚假的狂欢。 "执行。"陆泽说完这个字之后,交易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水分。 林涛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高盛,市价平仓。大摩,市价平仓。花旗,市价平仓。美银——" 他的手指以一种近乎弹钢琴的节奏在键盘上跳动,每按下一次回车键,就有几百万美元市值的看跌期权被推进了做市商的喉咙里。 屏幕上,委托确认的小窗口开始像雨点一样弹出来。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笔成交,每一笔成交都意味着某个做市商的Delta对冲引擎,必须在现货市场上做出相应的反应。 "老板,全部委托已发送。" 林涛在最后一个回车键按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指尖微微发热。 马特盯着清算确认系统,每隔几秒报一次:"高盛通道,成交确认。花旗通道,成交确认。大摩通道……等一下。"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大摩通道成交延迟了两秒。好,现在确认了。全部通过。" 在这一刻,远星手里那笔庞大的、覆盖二十多只金融股的看跌期权仓位,像一颗扔进池塘的巨石一样,沉入了华尔街期权市场的深处。 第216章 来自远星的“信任票” 2008年9月11日,周四。上午9:34。 芝加哥,南迪尔伯恩街,城堡投资集团期权做市交易大厅。 城堡投资的期权做市台坐着全美国反应速度最快的一批人。他们的工作不是判断涨跌,而是给市场上每一份期权合约提供买卖报价,然后通过精密的数学模型(Delta对冲)把方向性风险剥离掉,只赚取买卖价差中间那几美分的差价。 这是一个利润薄如蝉翼、但规模大到令人咋舌的生意。 平均每天,城堡做市台经手的期权合约名义价值超过五百亿美元。 高级做市交易员杰森·罗伯茨今天早上六点就到了。 过去三天的极端波动让他的对冲引擎好几次差点过载。 他刚刚花了两个小时重新校准了系统参数,把自动对冲的触发阈值调得更灵敏,以应对今天可能出现的各种异常行情。 六大央行的互换消息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也许今天会平静一些。 然后9点30分,开盘铃响了。 头三分钟一切正常。金融股的期权盘口买卖双方在小幅试探,成交量温和。 9点33分17秒。 杰森面前的主屏幕突然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 高盛的看跌期权(PUt),从行权价80到行权价120的整条链上,同时涌入了巨量的卖出平仓单。不是一笔两笔——是几十笔,几乎在同一秒内,从多个不同的经纪商通道涌入做市系统。 "这他妈是……" 杰森的话还没说完,第二波冲击到了。 大摩的看跌期权。花旗的看跌期权。美银的。摩根大通的。华盛顿互惠的。MetLife的。HartfOrd的。 几十多只金融股的看跌期权,在不到十秒钟内,同时遭到了集中的、市价的、不计成本的卖出平仓。 杰森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这不是散户在止盈,散户不会同时动二十只标的。这不是程序化交易的常规再平衡,因为规模太大且太集中。 这是某个超大型机构,在一次性清空它所有的金融股空头仓位。 "量有多大?!"杰森冲着旁边的风控分析师大喊。 分析师的手指在键盘上狂敲,眼睛死死盯着汇总面板:"还在进!每只标的……平均三百到五百张合约在市价砸!总名义敞口……"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算出的数字。 "已经达到上亿美元。集中在这一分钟内。" 杰森骂了一声。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城堡的做市系统此刻正在按照它的物理法则运行:当做市台接下(买入)了这些被卖出的看跌期权时,系统的自动对冲引擎必须立刻执行反向操作来消除新产生的方向性风险(Delta敞口)。 逻辑极其简单: 做市台刚刚买入了大量的看跌期权。 这意味着它现在持有了对金融股的"看跌敞口"。 如果金融股上涨,做市台会亏钱。 为了消除这个方向性风险,自动对冲引擎必须立刻在现货市场上买入相应数量的金融股股票。 几秒钟之内,城堡的交易服务器向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股票买入指令。 高盛、大摩、花旗、美银...... 每一只被平仓的看跌期权对应的标的股票,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来自做市商的、不可抗拒的机械性买盘。 "我们的对冲引擎正在全速买入金融股现货!" 风控分析师盯着持仓监控面板喊道,"高盛已经买了三千万美元!大摩两千五百万!花旗——" "我知道!" 杰森咬着牙,"让它跑!不能手动停掉,否则我们的Delta敞口就暴露了!" 他抓起桌上的直线电话打给了风控主管。 "汤姆,这里是做市台。有人刚刚在金融股期权上完成了一笔史诗级的集中平仓。规模在非常大。我们的对冲引擎正在全速运转,往现货市场上买入数亿美元的金融股。你那边的风控参数能撑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谁的单子?"汤姆问。 "不知道。市价单,多通道同时进场,经纪商标识分散在至少四家。不像是一家经纪商拆分的,更像是同一个机构通过多个主经纪商通道同时发出的。" "规模和精度……"汤姆的声音变得极低,"能在十秒内同时砸二十只标的的市价期权平仓,而且事先没有任何询价或试探……"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大鱼。非常大的鱼。" ...... 上午9:36。纽约证券交易所。 做市商的对冲买盘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在开盘后第一个三分钟的犹豫和试探之后,金融板块的股价图突然出现了一根粗壮的、毫不犹豫的绿色阳线。 高盛,开盘价98.40。 9点36分:102.70。三分钟内拉升超过4%。 摩根士丹利,开盘价14.20。9点36分:15.85。暴涨11%。 花旗。美银。摩根大通。华盛顿互惠。那些现在买盘近乎枯竭的保险公司。 几乎所有金融股,在同一分钟内,同时出现了不可解释的、暴力的向上跳涨。 交易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三十秒内经历了一次剧变。 那些在过去三天里被恐惧压得不敢动弹的多头交易员,看到了他们等了三天的信号——有人在大规模买入金融股。而且不是试探性的,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买盘来自做市商的机械对冲。他们看到的只有结果:价格在涨,成交量在爆炸,卖盘在被吞噬。 "有人在进场!大资金在抄底!" 这种喊声在纽约和芝加哥的无数交易大厅里几乎同时响起。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六大央行联合出手、政府担保货币基金、中国国家队下场的四重利好基础上,这股突然出现的"底部买盘"成了压垮最后一丝犹豫的稻草。 从9点36分开始,那些之前还在观望的对冲基金、共同基金、甚至日内短线交易者,开始疯狂涌入做多方向。 空头在看到反向的巨大买盘后,也开始恐慌性地回补。 没有人想在这种级别的买入面前继续做空。 逼空行情全面爆发。 CNBC的屏幕上,贝基·奎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们正在见证金融股的全线反弹。高盛涨幅已超过5%,摩根士丹利涨幅逼近15%。在今天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市场正在对全球央行的联合行动投下信任票——" 第217章 相当不愉快的自我怀疑 上午,远星资本交易室里的空气被两种完全矛盾的声音撕成两半。 左边,彭博终端的价格突破警报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尖叫着。 林涛面前六块屏幕上,二十多只金融股的分时线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拽起,高盛从98.40直线拉至105.20,大摩从14.20弹射到15.8,花旗、美银、摩根大通的K线全部呈现出同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垂直的角度。 右边,挂在交易室墙壁最高处的那台CNN直播画面里,曼哈顿下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镜头缓缓扫过世贸中心遗址那个巨大的方形深坑,坑底的瀑布无声地流淌着。几百名身着黑色正装的人沿着坡道缓缓而下。 画面右下角的字幕写着:"9/11七周年纪念仪式 现场直播"。 两个世界,同一座城市,直线距离不到三英里。 "老板!" 林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城堡的做市引擎彻底疯了!他们的对冲买盘直接把大摩的卖一清空了三次——三次!盘口深度图上买方力量是卖方的九倍!" 林涛的兴奋和盈利无关。而是因为,这种操弄市场的感觉对于一个交易员来说是尤其难得且令人亢奋的体验。 "XLF涨百分之四点二。" 马特头也不抬地报数,声音像一台没有情感的广播机器,"VIX从三十八回落到三十四。" 陆泽没有看彭博终端,而是靠在椅背上,右手松松地握着一杯冰水,目光落在CNN的直播画面上。 摄像机正在推近,给了一个人物的中景。 巴拉克·奥巴马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美国国旗徽章,正沿着坡道缓步走向纪念碑。 他的左边是约翰·麦凯恩,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步伐比奥巴马稍快半拍,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仪式感。 两位总统候选人并肩走在归零地的坡道上。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名遇难者家属、退役消防员和各级政要。 镜头前的一切都无比庄严、安静、得体。 这是全美国收视率最高的时刻。 陆泽看着屏幕里那张被高清镜头捕捉的脸。奥巴马的表情极其标准:嘴角微微向下、眉心略略收紧、目光沉稳地投向前方。 一个教科书式的"哀悼中的领袖"面容。 但陆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奥巴马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指节微微泛白。这不是悲伤的紧绷。 他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去摸口袋里黑莓手机。 "老板!大摩破十六了!" 林涛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调,"空头在踩踏式回补——" "我听见了。"陆泽的声音很轻,目光仍然停留在CNN的画面上。 伊莎贝拉站在陆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一直在同时看着两个屏幕,当她听到陆泽那句漫不经心的"我听见了"时,她意识到老板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根让全华尔街沸腾的绿色阳线上。而是在电视直播中,更确切地说,在那位总统候选人身上。 CNN的镜头在这时切成了一个更近的特写。奥巴马的面部占据了整个画面,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珠,在九月初纽约清冽的空气里显得不太自然。 陆泽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有一位正站在归零地的候选人……" 他喝了一口冰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笑的意味。 "今天上午大概会因为华尔街的这根阳线,而经历一段相当不愉快的自我怀疑。" 伊莎贝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 在周一的时候,这位候选人在全美直播中放弃了安全的讲稿,用几乎是铤而走险式的预言,告诉整个美国"情况会变得更糟,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之后的几天里,奥巴马团队一直在对麦凯恩的“基本面是强劲的”疯狂嘲讽。 而今天,远星资本亲手把大盘拉红了。 不过那位候选人不知道这一点,而且陆泽也没告诉他。 他只能看到一根刺眼的绿色阳线,和所有新闻频道上"市场强劲反弹!救市成功!"的大字标题。 然后他必须站在那里,面对着几千台摄像机,顶着"你是不是在散布恐慌"的舆论压力,靠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来支撑自己。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从尾椎升起的寒意。 她看着陆泽的侧脸,那张年轻到与他拥有的财富和权力完全不匹配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棋手在复盘时观察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不带任何情感判断。 但这盘棋上的棋子,是一位可能成为美国总统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全美直播的镜头前,经历着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煎熬。 "继续盯着出货节奏。" 陆泽把目光从CNN上收回来,放下冰水杯,语气已经恢复了日常工作的频率。 "十点半之前把今天的量出完。不用管损耗。" 虽然这样粗暴的平仓会让他损失相当多的利润,但他知道,再不平仓就来不及了。下午,或者晚上,消息可能就出来了。 ....... 纽约曼哈顿下城。归零地。 上午十点零七分。 阳光穿过周围那些玻璃幕墙大楼的缝隙,在世贸遗址的方形深坑里投下几道锐利的光柱。瀑布的水声被风裹挟着升上来,混合着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警车笛声。 巴拉克·奥巴马站在纪念碑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投向那面刻满了遇难者姓名的青铜墙壁。 他在数名字。 或者说装作在数。他其实只是需要把视线锚定在某个具体的、不会引发任何歧义的地方。 因为如果他此刻稍微放空一秒,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去寻找远处那些高耸的金融区大楼上是否有滚动的LED新闻字幕,或者人群中是否有工作人员正试图向他传递什么信号。 第218章 你不会知道 十一分钟前,在防弹凯迪拉克的后座上,竞选经理罗伯特把黑莓手机举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CNN的截图。标题用红色粗体写着: "金融股全线暴涨——华尔街对全球央行联合行动投下信任票" 罗伯特的脸色像一个被医生告知检查结果有误的癌症患者,带着一种惊恐之后的茫然。 他对经济没有什么判断力,而奥巴马团队的经济顾问此时也不在身边。 "老板," 罗伯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前排的特勤局听见,"道琼斯高开百分之三。大摩涨了百分之十一。高盛百分之四。所有人都在说财政部和美联储稳住局面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麦凯恩那边刚发了一条推特——'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强劲,这一点不会改变。今天的市场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显然是对前几天奥巴马团队嘲讽的反击:你看,市场要企稳了。 奥巴马没有说话。 "老板……"罗伯特压低了声音到了极限,"周一的……我是说,你那个'情况会更糟'的表态……如果市场就此企稳了……" "罗伯特。" "是。" "我们到了。"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九月的阳光和几百个镜头的闪光灯同时涌了进来。 奥巴马走出车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已经是一个完美的总统表情——庄重、沉稳、悲悯。没有一丝裂缝。 但他的左手,在西装裤侧缝的位置,攥得指节泛白。 那是十一分钟前的事了。 现在他站在纪念碑前,默哀即将开始。 CNN的摄像机从他正面推过来,一个缓慢的、不可抗拒的特写。他知道此刻全美国有几千万双眼睛正在审视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每一次眨眼的频率。 风从东面的金融区吹来。 奥巴马的余光不自觉地掠过了环绕在遗址周围的那些大楼:雷曼兄弟的总部(无主)、美林的标志、AIG的全球中心。阳光打在那些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它们看起来坚不可摧。 就像这个国家的经济一样。就像麦凯恩说的那样。就像今天那根让整个华尔街欢呼的绿色阳线所宣告的那样。 但奥巴马的脑海里被另一个声音占据。 那个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白纸。清晰、冰冷、不可辩驳。 "银行开始不相信银行……然后是所有人开始不相信所有人……隔夜拆借冻结,商业票据违约,企业发不出工资……" 奥巴马抬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面刻满名字的青铜墙壁,他的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他想,AIG的消息来得那么快——快到不可思议,快到像是被安排好的。 但今天的反弹同样来得迅猛而不可抗拒。 如果这不是假象呢?如果美国的金融体系真的像麦凯恩所说的那样"基本面坚不可摧"呢? 如果他错了呢? 如果他不是信了一个先知,而是信了一个骗子呢? 默哀开始了。 全场陷入沉默。只有瀑布的水声和远处曼哈顿街道永不停息的低沉轰鸣。 奥巴马低下头,闭上眼睛。 从外面看,这是一位候选人在为七年前的三千名逝者致以最深的敬意。 没有人看得出他在那一分钟的沉默里,打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仗。 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 情况会变得更糟。全部代价还没有显现。 那是他自己说的话。是他选择相信的东西。是他主动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来的、无法退还的债务。 信它。不管那根阳线多刺眼。 信它。 ...... 一分钟结束。 奥巴马睁开眼睛。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默哀结束后,按照仪式流程,两位候选人需要共同向纪念碑献花。这是整场直播中唯一一个他们会近距离并肩站立、且没有麦克风收音的时刻。 麦凯恩走上前来。 七十二岁的亚利桑那参议员今天精神极好。他的步伐有力,银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闪耀的。 他把花束轻轻放在纪念碑基座上,然后直起身,转向奥巴马。 两人在镜头前握手。 这是今天被所有报纸都会采用的照片——两位候选人在归零地的握手,背景是飘扬的星条旗和阳光下的曼哈顿天际线。 跨越党派的团结。美国精神的象征。 握手松开的瞬间,麦凯恩没有立刻退开。他保持着与奥巴马的近距离,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善意,像是一个老将军对年轻后辈的提点。 "你看到了吧,巴拉克。" 麦凯恩的余光扫向远处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融区大楼。 "这个国家的韧性,永远超出悲观者的想象。"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直视奥巴马的眼睛。 "你周二的那番话,太急了。这个国家不需要恐慌。它需要的是信心。" 奥巴马看着麦凯恩的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世界里,美国的力量来自钢铁和石油、来自航母和核弹头、来自汽车城流水线上的工人和华尔街穿着吊带裤的交易员。 在那个世界里,银行不会倒闭,因为它们太大了。在那个世界里,经济危机只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说"一切都会好的"——然后一切就真的会好。 奥巴马看着这双眼睛,看着麦凯恩的姿态,心里的恐慌反而忽然慢慢退去了,那些自我怀疑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对麦凯恩的俯视: 你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你还在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的逻辑,去理解一场你的认知框架里根本没有对应物的灾难。 你不会知道的。 到你知道的时候,选举已经结束了。 奥巴马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的微笑。 "谢谢你,约翰。"他说,声音被风带走。 然后他转身,面向镜头,重新走向坡道。 阳光依然打在那些玻璃幕墙上。道琼斯还在往上涨。全美国依然在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相信着某种即将被粉碎的幻觉。 奥巴马一步一步走上坡道。 第219章 花旗期权的异动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远星资本二十七层交易室。 "该死……"林涛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鼠标被他滑得咯咯作响。 在经历了开盘头半个小时史诗般的逼空狂潮后,其他金融股的平仓已经推进大半,唯独在林涛面前的四号屏幕上,红绿交错的数字正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卡顿。 "大摩和高盛的单子全吃进去了,滑点在可控范围内。那些保险公司流动性情有可原。" 林涛快速切换着路由通道,眉头紧锁。 "但花旗(C)的通道堵死了。我们的市价单被退回来三次,限价单挂上去不到半秒就被击穿!" 伊莎贝拉抬起头:"通道承载上限了?换德银试试?" "不是通道的问题。"坐在角落的马特声音冰冷地切入。他直接将花旗的期权深度图甩到了中央主屏幕上。 屏幕上,花旗看跌期权(PUt)的买方盘口原本已经被做市商的对冲引擎填满,但现在,上面正像瀑布一样倾泻着天量的卖单。 不是几十手、几百手地试探,而是几万手的市价抛单,像一辆失控的泥头车,正闭着眼睛把整车带血的筹码往买一上倾倒。 "有人在跟我们抢逃生门。" 马特盯着暴跌的隐含波动率(IV),"而且吃相极度难看。对方也根本不在乎滑点,只要能卖出去,什么价格都接受。" "被我们带节奏了?" 林涛烦躁地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自己设定的平仓均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洪流一路往下砸,"看到我们平仓,以为大资金在撤退,跟风砸盘?" "体量不对。" 本·卡恩站起身,眯着眼睛凑近屏幕,"如果是跟风的短线客,平掉近月的投机仓位就够了。但你看这儿——" 本·卡恩的手指点在屏幕右侧的合约链上。 "十二月到期。明年一月到期。连最深度的远期LEAPS(长期期权)都在被不计成本地砸。对方不是在止盈,是在清空整个花旗的空头底仓。" 交易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在今天这种全场暴涨、做市商闭着眼睛收期权的日子里,出现大额平仓不奇怪。但这种连远期避险底仓都按市价砸穿地板的玩法,违背了华尔街最基础的交易常识。 每一张被市价砸出的远期期权,都在白白蒸发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波动率溢价。 "爆仓?" 艾莉西亚冷静地抛出一个假设。 "某家对冲基金别的仓位爆了,主经纪商的风控程序强行平掉了他们手里唯一赚钱的花旗PUt来填补保证金缺口?" "也可能是内幕。" 林涛猜测,"财政部要单方面给花旗注资?或者中东的主权基金要入股?他们提前听到了风声在抢跑?" 陆泽坐在主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冷气的冰水。 他的目光从花旗那被砸得千疮百孔的盘口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内幕? 陆泽心里很清楚,保尔森的弹药库现在连一发子弹都拿不出来。国会的七千亿救市法案(TARP)甚至还没起草完,拿什么去救花旗这种拥有两万亿表内资产和无数SIV(结构化投资工具)黑洞的巨无霸? 就算真的有某个中东基金脑子发热进场,在这个时间点,花旗的股价也绝对撑不住。 在陆泽前世的记忆里,花旗的致命时刻在十月和十一月。 当那些藏在表外的千亿毒资产真正浮出水面时,这家宇宙第一大行的股价会被腰斩再腰斩,甚至跌到个位数,逼得美国政府不得不进行屈辱的强制转股。 现在扔掉花旗的远期看跌期权,就等于在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前夜,把救生艇的船票按废纸的价格卖给收破烂的。 陆泽看着屏幕上那些被廉价抛售的十二月看跌合约,心里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惋惜。 不管你是谁。 陆泽在心里冷冷地想,你把几十万美金的门票,当成一美分的擦脚布扔在了地上。 "老板?" 伊莎贝拉看着被挤压得无法成交的账户,"花旗这部分近期合约,我们还按原计划平吗?对方这么砸,我们的利润至少要被侵蚀百分之二十。" "近期合约继续平。" 陆泽没有犹豫,"被他砸出大滑点也认了。这几天的政策风险太高,拿回现金最重要。"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但是远期——" 陆泽看向马特,"盯住花旗十一月和十二月到期、行权价在十二美元以下的深度远期PUt。这个疯子把远期的IV(隐含波动率)砸出了一个不合理的深坑。这部分合约现在的价格,比上周还要便宜百分之四十。" 林涛愣了一下:"老板,我们要接盘?" "不然呢?" 陆泽反问,语气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既然有人急着跳楼,还把地板砸出了一个金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捡?"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用今天刚落袋的利润里的零头。只要他们的抛单把价格砸进我们的底部区间,就挂被动限价单,分批吃进。" 陆泽下达指令,"接住他们扔掉的远期空单。花旗在未来两个月里,会比雷曼更精彩。" "明白。" 马特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切出一块屏幕设定接盘参数。 "至于那个砸盘的家伙……" 陆泽看着屏幕上那股像被狗撵着一样的市价抛单逐渐衰竭,最后留下一地狼藉的盘口。 "别管他。" 陆泽收回目光,盖棺定论,"大概是一个风控模型写劈了、或者被主经纪商强平了的可怜虫而已。" 交易室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键盘声。远星的机器冷酷地运转着,一边忍受着近期合约的滑点止盈,一边在远期合约的废墟里悄悄捡起那些带血的筹码。 没有人再提起那笔异常的交易。 在这个被逼空行情搅得天翻地覆的上午,每天都有几百个无名账户死于流动性枯竭或风控强平。这只是这片钢铁丛林里最不值一提的一片落叶。 第220章 做空之王的自尊 纽约,第五大道,保尔森基金总部。 约翰·保尔森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但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 对于一个在次贷危机中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早已实现财务乃至历史地位双重自由的传奇人物来说,已经很少有什么盘面能让他感到紧张了。 但此刻,看着彭博终端上金融板块那一根根毫无道理、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绿色阳线,保尔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高盛涨了百分之四。大摩涨了百分之十一。花旗、美林全在暴拉。 “老板,” 首席交易员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不是现货市场的主动买盘。期权盘口那边出事了。有人在集中砸盘二十多只大型和中型金融股的近期看跌期权(PUt)。” 对于这个级别的交易员,很精准的就能溯源到这波拉升的原因。 “量有多大?”保尔森问。 “大到离谱。全是市价单,直接往买一上砸。” 交易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单子是从至少四五家不同的主经纪商(PB)通道同时涌出来的,而且完全不在意滑点。做市商的对冲引擎被强行触发了,正在现货市场疯狂买入股票平抑Delta敞口。这波逼空反弹是被人造出来的!” 保尔森没有立刻说话。 在整个华尔街,能同时调动多条通道、在几十只标的上瞬间倾泻如此巨量权利金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更准确一点的说,现在在平仓的除了高盛、大摩、花旗之类的常见标的的期权以外,还包含了各种主流空头之前没有关注过的标的——譬如摩根大通,还有那些保险公司和中小银行。它们在雷曼倒闭前一周大规模建仓,保尔森还在前几天复盘过这波操作,并意识到远星是在赚波动率的钱。 而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上,有能力把这些期权抛出来的基金,就毫无疑问了。 “是远星。” 保尔森低声吐出这个名字,“LanCe Walker。”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时,保尔森有一种突然窜上背脊的寒意和极度的困惑。 Walker在离场。 那个在贝尔斯登一战成名、在原油140美元时精准逃顶、连雷曼的破产都预判得一丝不差的年轻死神,居然在这个本该是做空者狂欢的早晨,极其粗暴、宁可承担巨额滑点也要疯狂结账。 为什么? 保尔森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桌上的持仓报告。 尽管次贷的利润大头早已经落袋,但他麾下的几只基金目前依然捏着大量的英美金融股空头仓位——既有融券做空,也有海量的期权。 如果在这场做空的盛宴里,连LanCe Walker这个最嗜血的掠食者都迫不及待地跳车了,这意味着什么? 保尔森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难道财政部和美联储昨晚弄出来的那点子修修补补的措施,真的能把这个千疮百孔的系统兜住?还是说他们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但是我不知道? 保尔森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Walker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在这个金融市场里,不怕对手有多强,最怕的是当你以为大家都在顺流而下时,那个眼睛最毒的人突然调头往岸上跑。 “老板,你看花旗(C)这边,情况有点诡异。” 交易员敲击键盘,将花旗的合约链单独切了出来,打断了保尔森的自我怀疑。 保尔森皱着眉看向屏幕。 “在所有的标的里,远星砸的都是近两个月到期的期权,哪怕是用市价砸,好歹算是规避短期反弹的合理止盈。” 交易员指着数据差异说道,“但在花旗这个标的上,有另一股资金挤进来了。他把花旗十二月、明年一月甚至更远的远期避险底仓(LEAPS),全都当成废纸一样按市价砸进了买盘。” 保尔森眯起眼睛,盯着那暴跌的隐含波动率。 “这不是Walker的单子。” 保尔森冷冷地下了判断,“Walker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哪怕他看好政府救市,远期合约的时间价值也没有耗尽。把明年的避险门票也贴地甩卖,在数学上绝对是亏本的。” “那这是谁在砸?”交易员问,“而且砸得比远星还要坚决,简直是排队抢着跳楼。” 保尔森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远期盘口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华尔街每天都有不合常理的烂事发生。 “不知道。也许是哪家重仓花旗的中型对冲基金,在商品或者新兴市场那边爆仓了,被主经纪商一刀切地强平了所有账面盈利的仓位填补保证金吧。” 保尔森用最符合华尔街现实的经验做出了推论,随后挥了挥手,“那不重要。” 保尔森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些正在飙升的金融股K线上。 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只有LanCe Walker。 “老板……”首席交易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试探。 “连远星都在撤退。大盘现在的逼空气势太强了,我们手里的那些金融股空头敞口,账面回撤非常快。需要我也挂出一部分单子,跟着平仓暂避锋芒吗?” 交易室里几个核心基金经理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保尔森。 这是考验一个基金经理定力的终极时刻。 保尔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2006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全华尔街都在嘲笑他做空房地产市场的疯狂举动。他的基金每个月都在往外滴血,他的合伙人质疑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深夜醒来时怀疑过人生。 但他最终挺了过来。 在2007年底到2008年初,他终于迎来了收获。一百五十亿美元的次贷收益,创造了人类金融史上单笔最大的盈利纪录。 那一刻,他是全华尔街无可争议的“做空之神”。 国会议员、投行CEO、媒体大亨,所有人在谈论这场危机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提到的名字,就是JOhn PaUlSOn。 他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忍受了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嘲笑,才将那顶名为“先知”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然而,从今年三月开始,事情变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年轻人横空出世。 贝尔斯登一战用极高杠杆狂揽七亿;原油140美元时精准逃顶; 大都会晚宴那时候,他还带着一点看出色后辈时的心态,但之后远星发了那封公开信。 七月七日的那封公开信发出仅四天,IndyMaC就轰然倒塌;甚至连雷曼破产的时间窗口,都被他拿捏得一丝不差。 保尔森依然能在自己的终端上看到海量的利润,但他同样能看到媒体风向的转变。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CNBC新闻滚动条上的关键词,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替换。 从“保尔森的世纪交易”,变成了“华尔街死神LanCe Walker”。 从“保尔森基金的警告”,变成了“远星资本又出手了”。 保尔森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深处,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顶级空头的骄傲与隐痛。 他花了两年时间和巨大的心理折磨才建立起来的神话,正在被一个出道不到半年、连华尔街潜规则都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一点一点地从他头顶上摘走。 现在,那个年轻人跑了。 在政府的那么一点点修补出台后,在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时,那个被媒体称为“死神”的年轻人,选择了离场。 如果我在这时候也跟着他一起按市价平仓……保尔森在心里冷冷地推演着,不仅要把几千万美元的波动率溢价白白扔掉,更重要的是,整个华尔街都会说:保尔森是被Walker带跑的。保尔森在跟单远星资本。 他可以接受因为逻辑错误而亏钱,但他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在这场由他开启的世纪战役的下半场,沦为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追随者。 “.....系统性的坏死治不好。几句政府声明和那么些美元的互换额度,填不满华尔街地底下的万亿黑洞。货币基金的孔堵上了,其他的孔也会漏出水来。” 保尔森盯着玻璃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交易团队。 “不管LanCe Walker为什么逃跑。也许他只是想尽早落袋为安,也许他不想承受回撤。但这不代表我们的逻辑是错的。” 保尔森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一股都不要平。按兵不动。” 第221章 是,大臣 九月十一日。 伦敦时间,下午 16:15。 纽约时间,上午 11:15。 当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正端着第一杯星巴克、对着彭博终端机上诡异波动的金融股指骂骂咧咧时,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服务局(FSA)总部第七层的会议室里,已经被绝望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彻底腌透了。 中央空调在两个小时前彻底罢工。九月的冷雨疯狂拍打着防爆玻璃,室内却闷热得像个令人反胃的温室。 大卫·霍顿靠在那张并不符合人体工学的主管椅里,领带早已扯掉扔在了地上。 他面前的办公桌简直是一个灾难现场——左手边是一摞半英尺厚的《2000年金融服务与市场法》卷宗,书脊已经开胶;右手边散落着七八份来自风险评估部的合规报告。 而他正用牙齿咬掉派克笔的笔帽,在一份《紧急干预免责声明》的附件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张,蓝黑色的墨水蹭在了他的小拇指上。 大卫烦躁地把笔一扔,用带墨水的手指敲击键盘,切回那份修改了十四次的WOrd文档: 《关于暂停特定金融工具卖空交易的临时指令》 “卡勒姆。” 大卫停下手指,抓起手边那本厚重的法典,在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在按下这个回车键之前,我作为一个拿纳税人薪水的首席法律顾问,觉得有义务再确认一次。我们真的打算用这三页粗制滥造的A4纸,去掐断伦敦证券交易所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起就存在的自由做空机制?” 卡勒姆·罗斯,这位在监管系统里滚打爬摸了二十六年的高级执行主管,此刻正瘫在一张折叠椅里。 他那件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外套被揉成一团垫在腰后,整个人烦躁地搓着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袋。 “严格来说,是一百六十三年,大卫。” 卡勒姆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重感冒,又像是昨晚那半瓶廉价苏格兰威士忌的后遗症。 “一八四五年铁路狂热之后就没动过了。” “哪怕是纳粹轰炸伦敦的时候我们都没关掉过它!” 大卫抓起一张沾着咖啡渍的纸在半空中抖了抖,“但今天,唐宁街被几个华尔街佬吓得尿了裤子,所以我们得把市场机制扔进马桶冲掉。”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一个挂着实习生吊牌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他叫托比,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刚三个月,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崭新西装,手里抱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罗斯先生,霍顿先生。” 托比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脆,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市场部刚刚送来了最终确认的覆盖名单。一共三十二家机构。另外……《金融时报》和路透社的记者已经在楼下大厅堵门了,他们问FSA是不是在进行某种‘防空演习’,需要我们给个回应吗?” 卡勒姆停止了揉眼袋的动作。他半张着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呆滞目光看了托比足足五秒钟。 “托比。”卡勒姆沙哑地开口。 “在的,长官。” “去告诉楼下的前台,给那些记者发点免费的苏打水。然后告诉他们无可奉告。现在,把名单放在桌上,然后滚出去,顺便把门锁死。如果在这通命令发出去之前,再有任何人推开这扇门,我就把你塞进碎纸机里。” “……好的长官。” 托比咽了口唾沫,把名单飞快地扔在桌上,像逃命一样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大卫扯过那份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巴克莱、劳埃德、苏格兰皇家银行……这上面连他妈的建房互助协会都有。如果我们今天发了这份公告,美国人会怎么想?考克斯(SEC主席)现在大概已经在办公室里尖叫了吧?” “反正两个小时之前我打电话通知他们的时候,考克斯的语气跟咽了死苍蝇一样。” 卡勒姆在一旁的果盘里挑挑拣拣,试图找出一颗还没发霉的葡萄,“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个自由市场纯粹主义者。但只要我们这份文件一发出去,不出四十八小时,国会山那帮歇斯底里的政客就会把口水喷他脸上,逼着他照抄我们的作业。” 大卫摇了摇头。正当他准备把光标移向“导出PDF”时,桌上那部丑陋的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响了。 在这间只剩下键盘声的屋子里,这铃声尖锐得像是防空警报。 大卫的动作顿住了。卡勒姆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罗斯。” 电话那头传来了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那极具辨识度的苏格兰口音,语速极快,夹杂着压抑的怒火。 在听取对方指令的这漫长的一分钟里,卡勒姆的目光虽然落在那盘烂葡萄上,但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十二个小时前。 今天凌晨四点。 卡勒姆站在唐宁街十号那扇著名的黑色大门前,雨水顺着他的雨伞往下淌。走廊里弥漫着老旧地毯的霉味和不知道哪个世纪留下的雪茄味。 在那间被紧急征用的战情室里,财政大臣达林连领带都没打,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大臣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屏幕——那是HBOS(哈里法克斯苏格兰银行)的盘前抛售数据。 “卡勒姆,这不是什么金融理论问题了。” 达林当时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颤抖。 “HBOS如果今天倒了,明天早上,全英国的ATM机就会吐不出一张英镑!一千万个家庭的按揭贷款会瞬间变成烂账!首相刚刚在隔壁冲我咆哮,他说如果我们今天不能把那些华尔街做空狗的脖子拧断,明天我们就可以直接提交内阁辞呈了!” 那种纯粹的、属于政客面临政治生命终结时的恐惧,混合着冷掉的红茶味,深深刺进了卡勒姆的鼻腔,他当时差点打了个喷嚏。 “……罗斯?你在听吗?”电话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在听,大臣阁下。”卡勒姆回过神来,他原本只是疲惫的脸,逐渐因为电话里提出的新要求而绷紧。但他最终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是,大臣。” 他甚至没说一句客套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最好去倒杯威士忌。”卡勒姆转身看向大卫。 “大臣又有什么高见?”大卫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一条新增条款。唐宁街觉得,光阻止暴跌还不够,他们需要给《每日邮报》的选民们提供一点晚饭后的娱乐。” 卡勒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有空头头寸超过0.25%的机构,必须在禁令生效后24小时内向我们实名申报。然后,我们将把这些名字公之于众。” “你是在开玩笑吗?!” 大卫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一摞卷宗。纸张哗啦啦地撒了一地。这位一直保持着英式克制的法律顾问彻底破功了。 “公开披露?!保尔森、索罗斯……我们要把全纽约最恶毒的鲨鱼列出一张名单,贴到互联网上供民粹分子拔毛放血?这没有任何监管意义,大卫,这是猎巫!这纯粹是为了给下议院找替罪羊!” “这叫‘提高市场透明度’,大卫。这是大臣给它的官方称呼。” 卡勒姆没有理会地上的文件,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闷响,“别抱怨了。我们不是法官,我们只是唐宁街文官系统的高级清道夫。把字敲上去。” 大卫叹了口气。在这个昏暗闷热的会议室里,两个为大英帝国金融界续命的老官僚,像看待一场不可避免的绝症一样看着彼此。 最终,大卫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捡起那支漏水的派克笔扔进垃圾桶,然后认命地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砸在键盘上,打下了那段足以让半个华尔街高血压发作的条文: “持有净空头头寸达到或超过相关金融工具已发行股本0.25%的披露义务方,须于本令生效后24小时内向金融服务局提交书面申报。相关信息将向市场公开。” “检查无误。随时可以发送。”大卫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枯燥的职业平板。 卡勒姆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陈旧的老欧米茄。四点五十二分。 距离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还有八分钟。 “发吧。” 卡勒姆抓起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干完这桩百年未有之蠢事,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下午五点半去帕丁顿的火车。我已经两天没见过我家的狗了。” 鼠标“咔哒”一声轻响。发送成功。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座城市刚刚抛弃了它坚守了一个半世纪的市场原则,但对于这两个刚刚改写了历史的打工人来说,当前最要紧的,是能不能在楼下的 Pret A Manger(快餐店)关门前,买到一杯真正的大杯热咖啡。 第222章 祝他好运吧 纽约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彭博终端右上角弹出了一条红框加粗的快讯,伴随着那种只有在极端行情时才会响起的三声短促蜂鸣。 保尔森基金总部的交易大厅里,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头顶的主屏幕。 "【突发】英国金融服务局(FSA)宣布:即刻起全面禁止对32家英国金融机构进行任何形式的卖空交易。禁令即时生效,持续至2009年1月16日。" 原本嘈杂的交易大厅骤然安静下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约翰·保尔森正端着一杯刚续上的黑咖啡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看到那行红字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桌前坐下,咖啡被放在桌面上,洒出来几滴。 "全面禁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保尔森经历过八七年股灾、九八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崩盘、零一年九一一、零八年贝尔斯登倒闭。 他见过央行降息、见过紧急注资、见过政府担保、见过强制合并。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G7国家的监管机构,在没有任何征询期的情况下,直接用行政令关掉了自由市场最基本的做空机制。 这是自一八四四年《银行特许法案》以来,英国金融体系经历的最粗暴的行政干预。 "老板,细节出来了。" 首席交易员快速浏览着路透社的跟进报道。 "覆盖三十二家金融机构,包括所有主要银行和保险公司。禁止新建任何形式的净空头头寸——融券、差价合约、场外衍生品合成空头,全部涵盖。现有空头不强制平仓,但禁止加仓。" 保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切入了战斗模式,开始评估这道禁令对自己持仓的实际影响。 ".....短期逼空是必然的。" 几秒后,保尔森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禁令一出,那些胆小的小型对冲基金会争先恐后地回补。RBS和HBOS的股价会在接下来的两三个交易日里出现一轮暴力反弹。"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屏幕上苏格兰皇家银行的实时报价。 "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保尔森继续说,"HBOS、RBS...我们知道它们有多烂。你可以禁止人们说出'这栋楼要塌了',但你禁止不了地基里的裂缝继续扩大。四个月后禁令到期,或者政府撑不住提前撤销,价格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所以我们……" "继续持有。" 保尔森说,"但通知风控部门,把逼空情景下的最大回撤容忍度从百分之十五调到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短期反弹超出这个范围,我们再讨论是否需要用期权做临时保护。在那之前,一股都不要平。" 首席交易员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去执行。 "等一下。"保尔森的声音突然变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彭博终端上刚刚更新的第二条快讯上。那是FSA禁令的补充条款,比主体禁令晚了大约三分钟才被路透社单独摘出来: "【补充】FSA同时要求:任何持有上述32家金融机构净空头头寸达到或超过已发行股本0.25%的机构或个人,须于禁令生效后24小时内向FSA提交实名申报。FSA将向市场公开披露相关信息。" 保尔森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咖啡杯被他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百分之零点二五。" 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实名。公开。" 交易室里没有人敢说话。 保尔森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组数字:他在苏格兰皇家银行上的空头头寸,名义价值大约四亿英镑,占RBS已发行股本的百分之零点八以上。在HBOS上还有接近三亿。在巴克莱上超过两亿。 加在一起,将近十亿英镑。 整整十亿英镑。 全部超过百分之零点二五。全部要被实名公开。 "FUCK,这帮英国杂种。" 保尔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后捅黑刀的愤恨。 禁止做空他可以理解——政客在恐慌时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你不能指望那些蠢货有什么经济学常识。 但强制披露? 把他的名字、他的持仓比例、他做空的每一家英国银行的细节,全部挂到公告板上让全世界的记者和政客来撕咬? 这不是监管。这是政治猎巫。 这是唐宁街那帮穿着萨维尔街西装的流氓,在用一份三页纸的行政令,把全球对冲基金行业最顶尖的名字,变成英国选民发泄愤怒的靶子。 保尔森已经能想象到明天的《每日邮报》头版:"美国秃鹫保尔森:做空英国银行狂赚数亿!" 配上一张他在某次慈善晚宴上举着香槟杯的照片。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在伦敦那边建立的社交圈子和名望,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英国小报的油墨和汹涌的民意淹没。 保尔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愤怒压回胸腔深处。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块还挂着今天早盘交易日志的副屏上。 远星资本。今天上午。九条通道。二十多只金融股。市价砸盘。全线清仓。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完成。 保尔森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钟。现在是十二点零七分。 一个半小时。 从远星完成最后一笔平仓,到英国FSA的禁令落地,中间只隔了一个半小时。 保尔森的后背慢慢靠上了椅背,他的呼吸变得很浅。 今天早上,当他看着远星资本在最高点不计代价地砸盘离场时,他曾经以为那是一个胆小鬼在救市反弹面前认了怂。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得意——那个被媒体封为"华尔街死神"的年轻人,终于在牌桌上先眨了眼。 但现在…… 保尔森的目光在FSA禁令和远星交易记录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如果美国也跟进呢? 如果SEC也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发布类似的禁空令呢? 如果美国也要求实名披露呢? 那么远星今天上午做的事情,把所有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权在几十分钟内清空——就不仅仅是一次止盈操作。那是一次在政策铡刀落下之前的精确逃亡和止盈。 保尔森的手慢慢松开扶手。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深思。 "不可能。"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推理能做到的事情。" 他又细细看了一遍禁令的原文。 这该死的、愚蠢的禁令带着一股子匆匆忙忙的赶工的痕迹,而且联系到这两天英国的情况,这份禁令的准备时间有没有两天都不好说。 一个坐在纽约的26岁华裔对冲基金经理,怎么可能在英国政客自己都不知道要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提前做出了完美的规避动作? 除非他有内线。 保尔森的眼神变得阴鸷。 "他一定是拿到了消息。" 保尔森的声音很低,但极其笃定,"要么是SEC内部有人提前给他通了气,要么是英国财政部那边走漏了风声。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在保尔森的认知框架里,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纯粹靠直觉预判政策"这种事。他自己做空次贷花了两年时间研究数据,那是建立在几万页抵押贷款违约数据上的科学结论。 而"在政策签署前九十分钟精准清仓"这种事…… 这不是交易天才。这是内幕交易。 想到这里,保尔森的嘴角竟然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弧度。 "年轻人还是太急了。"他自言自语。 跑得太精准,本身就是一种罪证。 在华尔街,你可以赚很多钱,但你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赢得"不合理"。 SEC不是瞎子,国会山的政客也不是傻子。当全世界都在被禁空令绞杀、在名单上裸奔、在承受巨额回撤的时候,唯独有一家基金在政策落地前的最后九十分钟全身而退...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心。 保尔森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英国的耻辱柱上。他会被骂到狗血淋头,会被无数人评头论足。这让他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但想到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很可能即将面对的是SEC的正式调查函、FBI的问询、甚至联邦大陪审团的传票…… 保尔森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那么一点。 那个年轻人赢了钱,但他可能赢得太漂亮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流血的时刻,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天才。 看起来像是一个窃贼。 "继续持有。" 保尔森最终重复了他的指令,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百亿基金掌门人的冰冷与坚定,"让英国人骂去吧。钱是真的,骂声会过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液体。 "至于远星资本……" 保尔森看着窗外曼哈顿正午的阳光,那个名字在他嘴里像是一颗还没有咽下去的苦涩药片。 "祝他好运吧。" 第223章 午盘与内幕 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对于曼哈顿的交易员来说,正午到下午一点通常是整个交易日里最难熬的“垃圾时间”。 欧洲股市已经收盘,早盘的波动被消化,华尔街的精英们会利用这短暂的萎靡期,匆匆咬几口冷掉的火鸡三明治,或者下楼抽根烟。 在位于麦迪逊大道的一家中型多空策略对冲基金里,基金经理埃里克正对着屏幕发呆。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全麦面包的碎屑。 早盘那场莫名其妙的金融股逼空让他损失了一百多万美元的账面利润,但他并不慌。他的策略很稳健:做空那些烂透了的金融股,同时做多微软、苹果和强生这些现金流极其健康的优质蓝筹股。 只要金融体系的毒瘤还在,他的空头腿早晚会把利润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十二点零七分。 彭博终端右上角的红色警戒灯突然狂闪,伴随着连续三声刺耳的蜂鸣。 埃里克手里的半个三明治掉在了键盘上。 原本像死水一样平缓的成交量柱状图,在屏幕下方瞬间拉出了一根仿佛要刺穿显示器的史诗级脉冲。交易大厅里,几十部固定电话几乎在同一秒钟疯狂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掀翻了天花板。 “【突发】英国FSA宣布全面禁止对32家金融机构的做空交易,即刻生效!” 埃里克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行红字,大脑在经历了两秒钟的空白后,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清仓……” 他对着麦克风嘶吼,“把金融股的空头全平了!快!” 但他喊得太晚了。 大西洋彼岸的行政铡刀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华尔街的做空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恐慌性的空头回补像一场踩踏事故。在伦敦上市的巴克莱和苏格兰皇家银行的ADR(美国存托凭证)直线飙升,连带着美国的金融股也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再次狂飙。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真正让埃里克这种基金经理绝望的,是紧随其后的风控连锁反应。 “老板!空头仓位平不掉!没有流动性,全是买单!” 交易员满头大汗地回头大喊,“风控系统的风险敞口报警了!我们的净多头比例超标了!” 多空策略的核心是“风险中性”。 现在,他们用来对冲风险的“空头腿”被英国政府用行政指令硬生生砍断了,甚至连重新建仓都不可能。为了让账户重新符合风控模型,他们别无选择。 “卖掉多头……”埃里克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把苹果、微软、强生……把所有盈利的科技股和医疗股,按市价卖掉。填补敞口。” 下午一点,华尔街上演了金融史上最魔幻、也最幽默的一幕。 那些在资产负债表里藏着几百亿垃圾次贷、早该破产的金融股,靠着行政禁令和空头的尸体在天上飞; 而那些真正支撑着美国经济实体运转的、拥有几百亿现金储备的优质蓝筹股,却遭到了最无情的抛售。 标普500指数在这股荒谬的“监管错乱”中,被硬生生地往下拽了。 而在鲜血横飞的现货市场之下,彭博终端的高端IB私密聊天群组里,另一场更加隐秘、却同样致命的风暴正在极速成型。 这里的群成员全都是华尔街金字塔尖的掠食者——大型投行的做市商主管、百亿对冲基金的合伙人、顶级清算台的负责人们。 USer_DK92 (某投行衍生品台主管):“FSA疯了。卡勒姆居然敢直接关停一百六十年的机制。考克斯(SEC主席)撑不过今天晚上的。” USer_TR_Alpha (某宏观基金经理):“华盛顿不可能装死。大摩和高盛的人现在肯定在把保尔森(财长)的电话打爆。最迟明天开盘前,SEC的全面禁空令一定会落地。” USer_DK92:“真他妈讽刺。拯救垃圾银行的代价,就是杀光所有健康的股票。” 群里的讨论原本集中在对政策的愤怒和对SEC跟进的绝望上。 直到下午一点四十分,一个平时极少发言、但据传在各大主经纪商(PB)清算后台拥有极深人脉的匿名账户,突然在群里抛出了一段极其突兀的话。 USer_GhOSt_77:“说到SEC的禁空令。各位,你们有没有复盘一下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的那波集中平仓?” 群里安静了几秒。 USer_TR_Alpha:“你是说那个用市价单强行触发做市商Delta引擎,把大盘拉红的疯子?” USer_GhOSt_77:“对。我刚拿到了一些后台的汇总路由数据。那笔平仓,动用了九个不同的主经纪商通道,不仅有美国的,还有欧洲的。执行得极其粗暴、决绝,宁可吃下百分之五的滑点,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九月和十月的金融股看跌期权全部变现。” USer_GhOSt_77:“最有趣的是时间点。上午十点四十五分,那笔资金完成了最后一手平仓。一个半小时后,也就是华盛顿时间的十二点零七分,FSA的禁空令出台。” 群聊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充斥着偏执狂和高智商数学天才的数字丛林里,哪怕是再细微的巧合,都会被放大成阴谋。更何况,这次的“巧合”实在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USer_DK92:“九条通道……上亿美元的权利金……是远星资本。LanCe Walker。” 当这个名字被敲在屏幕上时,群里所有的精英们都感到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USer_GhOSt_77:“FSA的禁令连下议院都不知道,是几个小时内在唐宁街的施压下草拟的。一个纽约的基金经理,靠直觉能预判到一个主权国家从未有过的极端监管动作?并且卡在政策落地的九十分钟前,把筹码全部换成了干净的美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以指数级的速度膨胀。 在这群刚刚被禁空令绞杀、损失惨重、且极度需要一个宣泄口的华尔街精英眼中,他们绝不接受自己是被政策的随机性打败的,他们更不能接受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比他们聪明。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内幕。 USer_TR_Alpha:“他一定拿到了消息。布兰克费恩和麦克天天在给财政部施压要求禁空,SEC内部绝对有草案。是不是高盛或者大摩把SEC准备动手的消息漏给了Walker?” USer_DK92:“也可能是英国那边!远星在欧洲有五条通道,是不是FSA的某个高层在起草禁令前,给伦敦的某个对冲基金透了风,然后消息传到了纽约?” 在极度的恐慌和嫉妒中,没有人去思考这其中的逻辑漏洞。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 而在电脑屏幕前,那个抛出“九通道路由数据”的匿名账户 USer_GhOSt_77,悄然下线了。 正常情况下,即便有大额平仓,各大投行的清算后台也处于严格的保密隔离之下。 要在这个禁令刚刚发布不到两个小时的混乱当口,迅速从九个不同的主经纪商那里拼凑出远星资本的完整平仓规模、精确时间甚至合约期限,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下午三四点。 关于“远星资本提前截获英美高层禁空绝密文件”的流言,已经像变异的病毒一样,突破了彭博终端的私密群组,蔓延到了华尔街的每一个角落。 连CNN的财经制片人都收到了匿名线人的邮件。而位于华盛顿的SEC执法部,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被愤怒的国会议员和亏损的机构投资者彻底打爆。 第224章 百亿做空? 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二十七层交易室。 与窗外华尔街正在上演的那场血肉横飞的“监管绞肉机”相比,这里的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摔键盘的咒骂,没有风控警报的蜂鸣。唯一的声音是服务器风扇低沉的运转声,以及咖啡机偶尔发出的气泡碎裂声。 林涛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根直插云霄的金融股K线,又看了一眼另一块屏幕上正在被恐慌性抛售的科技股。 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今天上午十点半,老板没有用那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强行清空了远星手里所有的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权…… 那么现在,远星或许不会像那些多空策略基金一样,被主经纪商按着头斩仓优质多头来补足敞口。但远星将面临另一种同样麻烦的困境:流动性窒息。 一旦被英国FSA那种流氓禁令卡死,整个期权市场的做市商将集体罢工。 没有人敢报价,没有人敢接单。远星手里那价值数亿美元的近期看跌期权,即使账面上赚了十倍,也无法变现,最终只能随着到期日的临近,化为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林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控位。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当FSA那道违背了一百六十年金融常识的禁令弹出来时,整个交易室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一向面如死水的马特,都捏断了手里的一支铅笔。经历过九八年亚洲金融风暴和LTCM崩盘的老兵本·卡恩,更是直接骂出了一句极其肮脏的布鲁克林俚语。 但林涛清楚地记得陆泽当时的反应。 老板端着一杯冰可乐,看着那条足以引发全球金融海啸的新闻快讯,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 他甚至没有放下水杯,只是饶有兴致地评点了一下: “还挺麻利。” 那一刻,林涛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基金经理,而是一个拿着红笔,在批改全球宏观经济这套烂卷子的阅卷人。 而现在的林涛,正强打着精神,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里核对着上午期权砸盘后产生的巨大滑点数据。这是个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活儿。 就在他盯着屏幕上几个由于流动性枯竭而产生异变的希腊字母时,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悄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老板和本·卡恩。 “卡恩,欧洲那边的隔夜掉期利率有什么变化?” 陆泽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伦敦同业拆借利率还在飙升。” 本·卡恩低沉的嗓音回应道,“英国人虽然出了禁空令,但那只是一副虚假的盔甲。HBOS和劳埃德的烂账需要真金白银去填。英格兰银行(BOE)除了开动印钞机注入流动性,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一旦BOE开始大规模放水甚至降息……” “英镑的息差优势就会彻底崩塌。”陆泽接上了下半句。 林涛敲击键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知道卡恩是固收和宏观利率的老手,但老板在和卡恩聊什么?英镑? “禁空令是个愚蠢的政治动作。” 陆泽的声音继续传来,“它也许能在一两天内吓退股市里的空头,但它向国际资本释放了最致命的信号:英国的金融体系病入膏肓了。卡恩,风控模型跑出来了吗?” “跑出来了。” 卡恩回答,“资本外逃加上降息预期,英镑兑日元(GBP/JPY)具备极大的下行空间。日元作为避险货币,在当前的恐慌中,套息交易平仓会导致日元出现暴力升值。这一贬一升,交叉盘的下杀会非常猛烈。” “好。” 陆泽下达了指令,“这块由你主导。主要通过现货市场建立英镑兑日元的空头敞口。趁着美元互换额度带来的短期回光返照,在现在的高位区间分批吃进。初始动用十亿美元本金。” 林涛屏住了呼吸。 “等价格跌破190的关键支撑位后,” 陆泽的语气很安静,但说出的话一点不让林涛平静,“把杠杆慢慢加上去。最终的名义仓位,差不多推到一百亿美元往上。” 林涛的手指彻底停在了键盘上。 不是,多少? 一百亿美元! 狙击一个主权国家的法定货币! 林涛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1992年的那个夏天,乔治·索罗斯用量子基金做空英镑、单骑打垮英格兰银行的传奇画面。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些为了几万美金滑点而纠结的期权结算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魔幻感。 他以为他们刚刚在华尔街打赢了一场世界大战,正准备清点战利品;结果老板只是在地图上擦掉了几个碍眼的名字,然后把枪口,对准了另一个国家。 “深度的远期看跌期权也可以囤一点,作为尾部利润的放大器。” 陆泽显然早有定夺,继续吩咐道,“高盛和大摩那边如果溢价太高,就老规矩,去伦敦找那几家还在做梦的欧洲银行买。” 就在林涛沉浸在这种令人战栗的宏大叙事中时,交易室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 伊莎贝拉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一向以绝对的职业素养和情绪控制力著称的首席运营官,此刻的脸色却显得异常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几页纸,直接穿过交易大厅,走到了陆泽的主控位旁。 “老板,你最好看看这个。” 伊莎贝拉将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放在了陆泽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几张从彭博高端IB私密聊天群组里截取下来的对话记录打印件。 交易室里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下来。林涛、马特、卡恩等人都转过头,看着伊莎贝拉。 “外面疯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FSA的禁令才出来了几个小时,现在全华尔街都在流传一个版本:远星资本在今天上午的平仓,是因为提前截获了华盛顿和伦敦高层关于禁空令的绝密内幕。” 林涛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幕交易?而且是涉及两国最高金融监管机构的内幕? 这在华尔街是足以让任何一家基金万劫不复、甚至让负责人把牢底坐穿的指控。 “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极不正常。” 伊莎贝拉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的震惊,她直接给出了自己作为高管的专业推论,目光紧紧盯着陆泽。 “有人在背后刻意‘喂料’。对方非常清楚我们在投行清算后台的路由分布,并且极具引导性地把我们在九个通道的平仓数据、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线,全部拼凑成了‘抢跑’的证据抛了出去。” 伊莎贝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这不是散户的盲目猜测。这是有人在故意搞事情。那些今天上午没来得及跑、现在正面临着被FSA强制披露和巨额亏损的空头同行们……”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们需要一个惊天丑闻来转移监管的视线。他们想把我们拼成那个完美的替罪羊。” 第225章 昂贵的公正 陆泽接过那几页打印件,快速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露出一丝轻微的厌烦,就像一个正在专注于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被护士告知手术室外面有人在吵架。 "传播速度确实不正常。"陆泽把纸张放回桌面上,摇了摇头。 "但有这个动机的人不少。今天上午没来得及跑的空头同行,被禁令绞杀的多空策略基金,甚至可能还有投行自己——高盛和大摩大概不怎么喜欢我。不然很难解释有些后台数据是从哪来的。"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伊莎贝拉,让法务团队开始整理材料,找好律师。" 陆泽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水杯,"把我们从周三开始的全部交易日志、内部决策备忘录、风控模型的参数快照,按时间线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SEC来,我们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只需要把时间戳摆在他们面前。" "明白。"伊莎贝拉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陆泽走向墙角的饮水机。 交易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彭博终端持续不断的价格跳动。但那种暗流涌动的不安感,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 林涛盯着屏幕上的结算数据,脑子里却完全无法集中。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坐在隔壁工位的本·卡恩: "卡恩哥," 林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忧虑。 "如果SEC……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找不到证据,但在政治压力下硬来呢?硬要起诉呢?" 本·卡恩正盯着屏幕上三十年期国债的收益率曲线,头也没抬。 "不会。" "为什么?"林涛追问,"美国的司法有这么公正吗……" 卡恩终于转过头来,隔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看了林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知道是嘲弄还是无奈的笑。 "小林,跟司法公正没有半毛钱关系。" 卡恩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屏幕,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远星的账上趴着几十亿美元的现金。如果SEC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起诉,老板会花三千万美元,甚至五千万——请来这个国家最顶级的证券诉讼律师团。" 林涛眨了眨眼:"那又怎样?SEC的律师也不差吧?" 卡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干燥的笑声。 "你知道远星能请到的那些律师都是什么人吗?" 卡恩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们当中有一半,三年前还坐在SEC执法部主任的位子上。还有几个当过SEC委员。他们写过那些监管条例,他们知道每一条规则的漏洞在哪里,知道每一个程序节点可以被怎样利用来拖延、消耗和反击。" 卡恩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接水的陆泽的背影。 "这就是所谓的旋转门。SEC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告'。是一台由前SEC官员们组装起来的、专门用来反向碾压SEC的战争机器。" 林涛沉默了几秒钟,消化着这些话。 "那如果SEC明知打不赢,还硬要闹上法庭呢?" 卡恩这次看了林涛整整三秒钟,然后摇头笑了笑。 "那对SEC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的语气冷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联邦法院一旦以'证据不足'判SEC败诉,这个判例会被今后十年里每一个被SEC起诉的被告律师引用。SEC的执法权威会从根基上被动摇。华尔街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SEC的枪里没有子弹。" 卡恩转回屏幕,切到了外汇界面,调整了几个参数。 "所以他们不敢来。除非手里有铁证,那种确凿无疑的录音或者邮件。但我们知道,他们不可能有铁证。因为根本就没有内幕。" 林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是——" "但是什么?" "但如果……" 林涛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如果被SEC盯上的不是远星这种有几十亿美元的大机构,而是一个管着几百万美元的小基金呢?或者只是一个普通的交易员呢?他们也能这样扛住吗?" 卡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答。交易室里彭博终端的价格跳动声,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 卡恩吐出这两个字。 "如果你是一个小基金经理,SEC的一纸传票就够你喝一壶的了。你请不起那些前SEC主任当你的律师。你甚至付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联邦诉讼的费用。" 卡恩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SEC会用无穷无尽的文件要求、证人传唤、资产冻结来活活拖死你。你的名声毁了,你的客户跑了,你的律师费把你最后一分钱都榨干了。到最后,哪怕你是无辜的,你也会选择认罚和解。因为继续打下去的代价,比认罪还高。" 卡恩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那条剧烈抖动的外汇波段图上。 "对于底层来说,'被指控'本身就已经是惩罚了。你压根没有上法庭的资本,更别说证明自己清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淡。 "但远星不怕。远星虽然名义上是对冲基金,但从来没有接受过外部资金,老板可能也没这个打算。这就意味着,远星从本质上不害怕所谓的“声誉影响”,也不用担心客户赎回。如果SEC想玩,远星玩得起。美利坚的司法公正是个奢侈品,但你如果能付得起价格,它会让你满意的。" 卡恩朝陆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年轻人正端着一杯刚接好的咖啡走回主控位,脸上看不出任何被阴谋论困扰的痕迹。 "所以,SEC在决定要不要上法庭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输得起输不起,以及有没有必要打一场必输的战争。" 第226章 难道我是内鬼? 华盛顿特区。美国财政部大楼,三层,部长办公室。 下午五点十五分。 汉克·保尔森把领带扯松了半截,将那沓凌乱的的《紧急经济稳定法案(草案)》重重地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他的胃又开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样痉挛。今天上午,他在国会山度过了地狱般的三个小时。 那些参议员和众议员们像看着一头长满毒疮的怪兽一样看着他手里的七千亿美元救市计划草案。议长南希·佩洛西在闭门会议上直接对他吼叫,说他是在"用纳税人的钱去填补华尔街那些贪婪蠢货的无底洞"。 "我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保尔森对着办公室里唯一剩下的一名高级助理抱怨,声音沙哑。 "雷曼已经死了。货币市场基金正在被抽干。大摩今天一天的资金流出又是一百多个亿。他们难道非要等到每一台ATM机都吐不出钞票的时候,才肯在那该死的法案上签字吗?" 助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桌上的保密红色专线电话响了。 保尔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电话并不意外。 一个小时前,SEC刚刚迫于各方压力,正式跟进了英国FSA的步伐,宣布了对全美七百九十九只金融股的全面禁空令。 保尔森猜测考克斯是来汇报市场初步反应,或者是来抱怨他在这个决定中承受的政治压力的。 保尔森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克里斯。辛苦了。" 保尔森的语气尽量保持着那种属于最高长官的沉稳。 "我知道今天下午这道禁令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这都是为了在七千亿法案通过前,给市场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保尔森的心里泛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汉克。" 考克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声。 "这通电话我用的是我个人的备用手机。我刚才走到地下车库的车里。" 保尔森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作为一个在华尔街和华盛顿混迹了三十多年的老狐狸,保尔森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 当一个内阁级别的官员在办公时间,专门走到地下车库用私人手机打给你时,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出了大麻烦;第二,这个麻烦可能和你有关系。 保尔森给了助理一个眼神。助理立刻会意,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带上了厚重的双开木门。 "出什么事了,克里斯?"保尔森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刚才看彭博终端了吗?"考克斯问。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和国会山那帮人扯皮,刚刚才回到办公室。" 保尔森感到胃部的那阵痉挛开始向上蔓延,"说重点。" "华尔街疯了。" 考克斯的语速变得很快,"不是因为禁空令。是因为远星资本。" 保尔森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又他妈是远星。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这个名字比基地组织还要让他头疼。从七月那封像幽灵一样的公开信,到雷曼破产前精准踩点的声明,再到今天…… "他这次又干了什么?" 保尔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厌烦,而不是恐慌。 "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远星资本通过至少九个主经纪商通道,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粗暴方式,市价清空了他们手里所有的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权。" 考克斯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不仅在最高点套了现,而且引发了做市商的机械对冲,直接把今天早盘的金融股拉出了涨幅。" "这算什么?" 保尔森皱眉,"这确实是个聪明的战术性平仓,但并不违法。" "汉克,这不是重点!" 考克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重点是时间线!他们完成最后一笔平仓是一个半小时后,英国FSA的禁令落地。今天下午五点,我们的禁令落地。现在彭博的高端私密群里、各大投行的交易大厅里,甚至连国会山的一些议员办公室里,都在疯传一个阴谋论——" 考克斯停顿了一下。 "传言说,LanCe Walker提前截获了华盛顿和伦敦高层关于全面禁空的绝密草案。他在政策铡刀落下前,带着几十亿美金的利润,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赌场。" 保尔森拿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胃里的痉挛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为了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恐惧。 "这不可能。"保尔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大得像是在呵斥。 "这绝对不可能。FSA那份草案连英国下议院都不知道,是唐宁街在几个小时内逼着他们写出来的。我们的禁令也是今天下午才最终敲定的细节。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汉克,听着。" 考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圆滑与暗示,"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这只是一次非常罕见的……市场直觉或者巧合。但是,你得明白我现在的处境。" 考克斯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着保尔森的神经。 "我的办公室外面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那些因为禁空令亏了几百上千万的对冲基金经理,那些愤怒的散户,他们需要一个靶子。而远星今天上午的平仓,那时间卡的……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有人把剧本提前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里斯?"保尔森咬着牙问。 "我的执法部主管刚才来找我了。" 考克斯压低了声音,"MIDAS系统(市场信息数据分析系统)自动标记了远星的异常交易。按照程序,我的人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立案调查。一旦立案,传票发出,这就是个公开事件了。" 考克斯停了下来。留白。 这是华盛顿政治游戏里最精妙的部分。考克斯没有把那句话说破,但他知道保尔森能听懂。 保尔森当然听懂了。 他放下水杯,双手撑在桌面上,只觉得一股冷汗正沿着脊背往下流。 胃部的痉挛变成一种让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的痛苦。 考克斯真正害怕的,不是远星有内幕。 考克斯害怕的是,如果远星真的有内幕,这个内幕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第227章 他必须是天才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保尔森接了无数个电话。高盛的布兰克费恩、大摩的约翰·麦克,这些人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逼着他出台禁空令。 保尔森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回溯着那些通话记录。 我说过什么? 我有没有哪句话暗示了SEC已经在准备草案? 我有没有说"我们在研究所有选项",或者"你们的诉求正在被认真考虑"? 对于布兰克费恩那种在华尔街活了三十年的人精来说,一句话,一个停顿,甚至一个含糊其辞的沉默,都足以成为确认政策方向的铁证。 而布兰克费恩和远星的关系…… 保尔森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远星不仅走高盛的交易通道,布兰克费恩还亲自把Walker带进了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 如果……如果布兰克费恩从自己的电话里嗅出了禁空令的味道,然后为了保住高盛这个大客户(或者为了转移监管视线),把消息透露给了Walker? 那这根引线的尽头,连接的就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华裔年轻人。 而是他,汉克·保尔森。美利坚合众国财政部长。 他保尔森可能就是那个“内鬼”。 如果在救市法案(TARP)即将在国会表决的关键时刻,爆出财政部长向高盛泄密、高盛再向对冲基金泄密、最终让做空大鳄在救市前夜卷走几十亿美金的惊天丑闻…… 这已经不是引咎辞职的问题了。 这是会直接摧毁整个法案、把美国经济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政治核弹。 "克里斯。" 保尔森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了财政部长的威严,只有一种同在一条船上的共谋。 "我不认为有任何内幕交易。" 保尔森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这极大概率只是一次市场行为。但在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不能让这种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影响到明天国会对七千亿法案的讨论。" "我完全同意。"考克斯在电话那头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程序还是要走的。" 保尔森说,"但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发公开传票。先让你们执法部派一个靠得住、懂规矩的人去一趟纽约。非正式问询。" "我明白。" 考克斯立刻接话,"去看看他们的交易日志。如果能证明他们只是碰巧……或者他们手里有什么能证明这是基于数学模型的常规操作的东西,我们就尽快结案。以'未发现异常违规'的名义对外公布。" "去办吧。"保尔森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克里斯。一定要……极其慎重。我们现在谁也承受不起节外生枝的风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汉克。"考克斯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在钢丝绳上行走的紧绷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的人去看了他们的交易日志,发现里面的时间线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呢?如果他们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保尔森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个悬崖边上的问题。考克斯是在向他要一个底线——如果真的查出了内幕,是把这颗核弹扔出去,还是捂在手里? 保尔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落在那份《紧急经济稳定法案草案》的封面上。 那几个字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克里斯。" 保尔森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剥离了情绪。 "如果他们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你们就必须帮他们找到一个。" 考克斯在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 保尔森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桌面上: "如果这是一场内幕交易,那源头必然是财政部、SEC,或者是那几家正在指望我们掏钱救命的投行。明天上午,我要去国会山跪求那帮政客批准这七千亿的救命钱。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华盛顿最高层在向做空大鳄泄密……" 保尔森冷笑了一声。 "克里斯,那样的话,我们要担心的就不是远星资本该被罚多少款了。我们要担心的是国会的大门会被愤怒的选民砸烂,美元的信用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归零,而你和我,会在下半辈子面临无穷无尽的国会听证会和联邦调查局的传票。" 电话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克里斯。" 保尔森做出了最终的定调,也是一道冰冷的政治指令,"不管你派谁去纽约,告诉他,这不是去查案。这是去要一个说法。只要远星给的说法在数学上和模型上能勉强说得通,只要能在媒体和国会面前把面子糊弄过去,那就是唯一正确的真相。" "我不想要丑闻。你也不想要。最重要的是,这不只是为了你我,这是为了美利坚——这个国家现在承受不了任何一个丑闻。" "我明白了,汉克。" 考克斯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我会派一个懂事的人去。他带回来的,一定会是一个'天才通过极值模型预判市场'的完美故事。" "很好。祝我们好运。"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保尔森颓然地跌坐在高档真皮座椅里,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桌子上那份厚厚的《紧急经济稳定法案》,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诞到了极点。 他这个掌控着全球最大经济体财政大权的最高长官,在处理一场百年未遇的金融海啸时,居然还要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二十六岁年轻人的交易记录,而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保尔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天才,Walker。"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祈求。 "你他妈最好真的只是运气好。" 第228章 来自华盛顿的心腹 晚上七点一刻,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的远星交易室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涛、马特、本和艾莉西亚在五点半左右就回去了,和往常一样。远星没有强制加班的传统。 办公区只剩下两个人。 伊莎贝拉站在自己工位旁的文件柜前,正在把整理出来的最近三天的所有的交易交割单按时间顺序归档。但她有点微微走神。 陆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在担心什么?"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隔着敞开的玻璃门问道。 伊莎贝拉回过神,手里的文件翻动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今天上午的动静太大了。你刚刚应该也看到了,SEC已经公开回应“正在关注市场异动”。即便在合规层面上无懈可击,但如果SEC想找麻烦——他们不需要证明我们有罪,只需要发一张传票冻结账户配合调查,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份文件插进文件夹,转过身看着陆泽:"在华尔街,调查程序本身就是惩罚。我们虽然可能最后没什么事,但可能会浪费掉交易的时间。" 陆泽和她对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如果他们想为难我们,的确会有麻烦。但是...” 就在这时,陆泽办公桌边缘的那部黑色私人手机震动了,打断了陆泽的话。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伊莎贝拉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三个字:NO Caller ID。 这种联系方式,怎么说呢,上次见还是格林伯格第一次联系他的时候。 陆泽看了屏幕几秒钟,脑海里转了几圈,然后接起了电话。 "Walker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某种轻微的压缩,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个中年男人。语速不快,咬字极其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长年在听证会和闭门会议上打磨出来的精确分寸感。 "我是威廉·舒尔茨。SEC主席办公室。希望没有打扰你的晚间安排。" 伊莎贝拉听到了那个名字,呼吸微微顿住了。 威廉·舒尔茨。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的高级顾问兼首席法律顾问。不是SEC执法部的人,不是合规审查部的人——是SEC主席的私人幕僚。 她的手指在文件柜的边缘停住了,耳朵竖起来。 "舒尔茨先生。"陆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接一个普通的商务来电,"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关于今天上午市场开盘阶段的一些异常波动," 舒尔茨的措辞极其考究,每一个词都在规避任何可能被录音后产生法律后果的表述。 "华盛顿方面产生了一些……系统性的关切。主席先生认为,在任何正式程序启动之前,或许有必要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完全基于增进相互理解的私下沟通。" "当然可以。"陆泽说,"今晚八点半,炮台公园城南端,北湾步道靠近河边的那段。那个时间点那里很安静,适合散步。" "我会在那里。" 电话挂断。 伊莎贝拉在电话挂断后的几秒钟里一直沉默。她从文件柜旁走到陆泽办公室的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考克斯的私人顾问。"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丝松弛。"不走执法部,不走合规审查,直接派贴身幕僚坐高铁来纽约。这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怕这件事见光。" "保尔森大概以为自己是那个泄密者。"陆泽笑了笑,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还原了整条政治逻辑链:保尔森在过去一周里接了无数华尔街CEO的电话,讨论禁空令等政策选项...如果他在某一通电话里对布兰克费恩说了什么含糊的暗示,而布兰克费恩又恰好和多嘴了点什么—— "他们以为那条线连到了你。"伊莎贝拉说。 陆泽披上大衣,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你不用等我。早点回家。明天上午,我们可能会有正式的客人。" ........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炮台公园城,北湾步道。 九月的夜风从哈德逊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柴油和海水的气味。 步道两侧的长椅上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点,住在炮台公园城的金融从业者们要么还困在办公室里处理今天这场史诗级波动的善后工作,要么已经在家里第三杯威士忌下肚了。 一辆黑色的林肯领航员停在步道尽头的临时停车区。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政府牌照,车窗贴了最深色号的防窥膜。引擎没有熄火,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缕薄薄的白雾。 陆泽沿着步道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河边步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皮鞋踩在混凝土路面上,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后排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陆泽没有犹豫,拉开门坐了进去。 威廉·舒尔茨坐在后排右侧。 五十七岁,中等身材,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因长年审阅法律文件而略显疲倦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是华盛顿官僚体系偏好的那种低调、规整、毫无个人风格可言的布鲁克斯兄弟。 即便是在深夜的秘密会面中,这个人的外表依然很庄重,好像在无声地宣告:我代表的是一个机构,不是我自己。 舒尔茨的目光也在陆泽坐进来的瞬间就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扫描。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深蓝色毛衣,没有打领带。非常年轻,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 但最让舒尔茨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某种气质,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匹配的沉静。几乎令人略微不适。 "Walker先生。" 舒尔茨率先开口,语气礼貌,但隐含着一层只有官僚体系中的人才能辨识出来的居高临下。 这是一种本能。 坐在他面前的无论是谁,舒尔茨代表的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场对话的基本格局是清楚的:他是来给予机会的一方,对方是需要这个机会的一方。 "感谢你今晚能抽出时间。我知道今天对市场参与者来说是非常……充实的一天。" "充实"。用来替代"疯狂""动荡"或者"涉嫌操纵"的中性词。 "舒尔茨先生,不用兜圈子了。" 陆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平淡,没有任何锋芒,但那种直接的程度就像有人在开着暖气的窗户里突然推开了所有的窗户,让冷风直灌进来。 他甚至没有看舒尔茨。他的目光穿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落在挡风玻璃外哈德逊河黑沉沉的水面上。 "我知道你今晚这趟非正式的拜访,最害怕听到的答案是什么。" 舒尔茨准备好的那套开场话术,那些经过反复推敲的、带着外交辞令味道的迂回试探,在这一秒钟内全部失去了用武之地。 "开诚布公地说,你们可以松一口气了。那通电话不存在。" 第229章 陆泽的解释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层。 舒尔茨的面部表情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变化。三十年的华盛顿生涯赋予了他一张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轻易失守的脸。但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几乎是不可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在消化陆泽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密度。 "那通电话"——陆泽没有说"什么电话",没有说"谁的电话",他直接用了一个双方心知肚明但在任何正式场合都绝不会被提及的定冠词。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不仅知道华盛顿在怕什么,甚至知道华盛顿在怕谁。 陆泽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终于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舒尔茨。 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用全部的职业素养来维持镇定的中年人。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审视和戒备仍在,但底层的那种恐惧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陆泽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怎么,我猜错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轻松。 "总不会是舒尔茨先生在这个全球流动性即将枯竭的晚上,特地从华盛顿赶到纽约,只是为了找我这个'华尔街先知'喝杯咖啡吧。" 舒尔茨没有立刻回应。 在这短短几秒里,他的大脑完成了一次高速运转。 事实上,坐在从华盛顿出发的ACe特快列车上时,舒尔茨心底就已经有了一个推断。 如果远星资本真的拿到了来自财政部或者高盛的内幕消息,以眼前这个年轻人过去半年展现出来的城府和精密度,他会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出货,哪怕会牺牲一部分利益。 他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在9月11日这个全美上下神经最敏感的日子,在开盘后的第三分钟,用一种近乎宣战式的市价单,当着全华尔街四千台彭博终端的面,同时砸出几十多只金融股的看跌期权平仓指令。 那种操作方式,不是一个试图隐藏内幕的罪犯会做的,而是一个底牌完全干净、甚至可以说有点肆无忌惮的人。 "没有咖啡。" 舒尔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那层精心维持的官僚式居高临下,像一件被雨水浸湿的外套,沉重地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了一些。 "只有华盛顿目前承受不起的一些风险。既然你选择这么坦诚,Walker先生,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既然不是因为那通不存在的电话,那你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三分那场堪称外科手术般精准的集中清仓,究竟是基于什么判断?" "确切地说,不是从今天上午开始的。" 陆泽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 舒尔茨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从昨天下午开始,远星就已经在系统性地平掉近期到期的看跌期权了。规模不小。" 陆泽看着舒尔茨,目光平静,语气也只是娓娓道来的陈述。 "你们确实很着急,舒尔茨先生。急到甚至没来得及让合规部先把远星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完整交易记录调出来看一遍,就直接上了来纽约的火车。" 舒尔茨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被一个二十六岁的交易员当面指出华盛顿最高权力圈的“慌不择路”。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无法反驳。 车厢里陷入了称得上尴尬的沉默。 舒尔茨能感觉到那种他两分钟前或许还牢牢握在手里的主动权,"我是监管者,你是被监管者"的天然位差被面前这个年轻人用三句话彻底瓦解了。 舒尔茨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情况确实特殊,某些程序上的准备,不如平时充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里的官僚腔调已经淡了很多。 "那么,昨天下午。究竟是什么触发了远星的这次大规模减仓?" "因为昨天下午三点,莫斯科关闭了MICEX和RTS交易所。" 陆泽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俄罗斯的寡头们面临着西方银行的保证金追缴。他们拿不出美元。于是克里姆林宫直接切断了服务器的物理连接——拔掉了网线。" 舒尔茨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这则新闻。但他还没有看出这和远星的平仓之间的逻辑关联。 "俄罗斯的资本市场不成熟,他们的做法当然是极端的。"舒尔茨谨慎地回应。 "极端,但有效。" 陆泽说,"它验证了一个规律:当一个国家的金融体系面临失控时,坐在最高权力位子上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切断导火索。手段可以不同,但本能是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一艘驳船在哈德逊河上缓慢移动,低沉的汽笛声隔着车窗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共鸣。 "美国不能关闭纽约证券交易所。那是美元信用的最后底线。但你们,还有英国,可以做另一件事——你们可以全面禁止做空金融股。" 舒尔茨脊椎最底端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向上蔓延。 陆泽继续说了下去,把未完成的逻辑补全了。 "七月份你们对十九只金融股试行过一次裸卖空禁令。持续了三周,效果平平,到期后悄悄取消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雷曼死了,AIG在ICU,货币市场基金在挤兑。公众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世界末日。你们需要做一个看起来足够强硬的动作,来告诉选民'政府在掌控局面'。全面禁空令是成本最低、速度最快、政治效果最显著的选项。" 陆泽微微侧过头,看着舒尔茨。 "而我的判断是——一旦禁令出台,做市商会立刻停止为看跌期权提供流动性。整个期权市场的卖方深度会在几小时内蒸发。那些还留在账面上的看跌期权浮盈,不管数字多好看,都会变成无法兑现的废纸。" 第230章 完美的剧本 他的语速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 "所以,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在系统性地把所有近期到期的看跌期权平掉。不是因为我接到了华盛顿的电话,舒尔茨先生。是因为我提前两天预判了华盛顿的恐惧。至于为什么远星选择今天这么跑,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们更有动机去做一些大动作。"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舒尔茨一动不动地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陆泽的侧脸上。他的大脑在做评估。 这套逻辑成立,但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套逻辑,作为提供给国会和媒体的"官方叙事",是否足够完美。 答案是肯定的。 它把远星的精准离场,从一个肮脏的"内幕交易"嫌疑,彻底重新定义为一次基于跨市场地缘政治分析和政治预判的宏观预判。 舒尔茨想到了更深的一层,它隐含着一种让媒体和公众感到兴奋的叙事张力——一个拥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局外人,因为不受美国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的思维盲区限制,比华盛顿更早地预见了政府的非理性干预。 这不仅是一个解释。 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华尔街会喜欢的、CNBC会反复播放的、国会山的政客们可以拿来堵住记者嘴的好故事。 因为它暗含了那些白人精英们的某些偏见和刻板印象。 "……你的宏观视野,令人印象深刻,Walker先生。" 舒尔茨重新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官僚式的傲慢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的、专业人士之间的对等语气。 "我想SEC的同事们,会对这种基于跨市场政策传导的风险规避逻辑,非常感兴趣。" "他们可以尽管来。" 陆泽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舒尔茨意识到,这场对话远没有结束。 "但在程序上——" "在程序上," 舒尔茨迅速接过话头,试图重新拿回一些节奏,"SEC作为监管机构,对于引发市场重大波动的交易行为,有义务进行标准化的核查流程。这是对公众的交代。" "理所当然。" 陆泽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平缓,几乎是在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话。 "明天如果SEC的合规审查团队需要来远星做一个例行的现场核查,我们当然会配合。不过,远星的法务部门也会履行自身的义务——保护我们的底层交易策略和商业机密。在合规配合和商业保密之间,可能会存在一些……分歧。" 他转过头,看着舒尔茨。 "我想,如果远星的态度过于配合、过于温顺,外界反而会质疑SEC是不是在走过场。但如果我们在合法的框架内,坚持保护核心商业机密,表现得比较……强硬——" 舒尔茨的大脑高速运转,在几秒内,他迅速解析出了陆泽的意思。 如果远星在SEC的镜头前卑躬屈膝,公众会认定这是一场政治交易:SEC放过了做空大鳄,背后一定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如果远星表现出一种被冒犯的傲慢,如果双方在规则边缘产生了真实的、激烈的对抗,甚至有一些能够让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 那这场调查就不再是"包庇",而是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执法故事。 一个尽职但力有不逮的监管机构,碰上了一个在规则之内寸步不让的天才交易员。 而那套关于"俄罗斯拔网线"和"跨文化政策预判"的逻辑,那些“激烈”的对抗,将会在适当的时候,通过适当的渠道,"不经意地"泄露给媒体,成为这个故事里最华彩的注脚。 这个故事,完美的符合了大家——尤其是那些将要被禁空令逼疯了的人的愤怒心理。 到那时,公众就不会去进行所谓内幕交易的无端猜测,而是谈论着远星的天才和讥讽着监管机构的愚蠢。 人们很多时候并不想要所谓的真相,他们只是想看到他们想看到的..故事。 舒尔茨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按照这个剧本,远星会洗脱内幕交易的嫌疑并给原本的金身上再镀一层光环。SEC和财政部拆除了最致命的“内幕交易”这颗雷。而大众呢,得到了自己喜欢的故事。 至于被骂? SEC自从危机爆发以来都被骂习惯了,让大家泄泄火嘛,舒尔茨觉得这没什么,挺热闹。 他来纽约之前,以为自己是来排雷的。 他对陆泽有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车上的时候他想,无论有没有内幕,这次的会面或许都没那么顺利。 但他想错了。 "我想,SEC的执法人员明天会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远星履行配合义务。" 舒尔茨的声音很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干涩。 "你说得对,也许,这会是一个有一些摩擦的过程。" "我相信会的。但我也相信SEC的人员的素质和能力。"陆泽说。 交易就这样完成了。 陆泽推开了车门。 他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步道的地面上,身体半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舒尔茨先生。还有一件事。" "请讲。" "关于你们刚刚宣布的禁空令。" 陆泽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比车厢里更加清晰。 "出发点我理解。但我需要提醒一句——在现货市场里,做空不仅仅是一个方向性的投机工具。它是做市商对冲风险的唯一通道。如果你们把那根管子拔了……" "....主席先生别无选择。"舒尔茨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空调的气流声掩盖。 陆泽在车门半开的姿势里停了不到一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带上了车门。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河边步道上短暂地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夜风吞没。 舒尔茨坐在后排,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沿着步道走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晃动着,直到融入远处的黑暗。 第231章 考克斯的看法 乔治城,O街。 这条街上住的大多是华盛顿的中高层官僚和智库学者,门廊灯在深夜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盏。 克里斯托弗·考克斯家的二楼书房亮着灯。 考克斯坐在写字台后面的高背皮椅里,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交替敲着桌面。这个动作他已经无意识持续了至少二十分钟。 他没有做事,只是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幕幕。 英国FSA的禁令在今天中午宣布后,他就接到了保尔森的电话。保尔森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英国人动了。我们不能落后超过二十四小时。" 话语中的施压显而易见。 然而在他宣布跟进禁空之前,远星的事情就开始迅速发酵。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多德的助理。措辞很客气,内容是一记闷棍:"参议员想了解SEC对当前市场异常波动的应对计划。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前提供一份书面简报。" 然后下午五点多,他紧急给保尔森打了那通电话之后,立马派出了自己的心腹舒尔茨去纽约。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舒尔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考克斯把目光从那份草案上移开,揉了揉眉心。尽管尽力压制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但他的心脏依然如同被火烧一样。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不紧不慢,但比舒尔茨平时的步伐要沉一些。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威廉·舒尔茨站在门口。他的深炭灰色西装外面多了一件黑色风衣,领口被河边的夜风吹得有些走形。 考克斯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舒尔茨,并试图从他的表情上率先得到一点线索。 "关上门。" 舒尔茨把门带上,脱下风衣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拉过写字台对面那把没有扶手的硬背木椅,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摊满文件的红木桌子,面对面。 "是我们吗?" 考克斯问出了他等了整整六个小时的问题。 舒尔茨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慢慢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花了大约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考克斯的心慢慢放下了一点。 "不是。" 舒尔茨把眼镜重新戴上,对上考克斯的目光。 "可以确定吗?" "可以。" 考克斯深深地吐出一口从胸腔最底部释放出来的、被压了六个小时的浊气。 他的后背靠上了椅背,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 但只持续了几秒钟。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考克斯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而困惑对于一个监管者来说,几乎和恐惧一样危险。 "今天上午那场平仓。FSA的禁令在十二点多才公布。中间只隔了一个半小时。整个华尔街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威廉。我也想问。" "他给了我一个答案。" 舒尔茨说,"而且——他给答案之前,先纠正了我一个错误。" 考克斯微微皱眉。 "远星的清仓不是从今天上午开始的。是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规模不小。" 考克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原话是——'你们确实很着急,急到甚至没来得及看一遍远星过去四十八小时的交易记录,就上了来纽约的火车。'"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考克斯的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咽下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句骂人的话,也许只是干涩的唾液。 "继续。" "昨天下午三点,莫斯科关闭了MICEX和RTS交易所。" 舒尔茨的叙述方式和陆泽在车上的语调几乎一模一样,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俄罗斯的寡头们面临保证金追缴,拿不出美元,克里姆林宫直接切断了交易所服务器的物理连接。" 考克斯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打断。 "Walker的逻辑是这样的:当一个国家的金融体系面临失控时,最高决策者的第一本能是切断导火索。俄罗斯选择了拔网线。美国不能关闭纽约证交所,但美国可以做另一件事。" 舒尔茨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考克斯桌上那份摊开的二十四页草案。 "全面禁止做空金融股。七月份禁止裸卖空的加强版。" 考克斯的目光慢慢从舒尔茨的脸上移到了那份草案的封面上,又移回来。 "他的原话是——一旦禁令落地,做市商会停止为看跌期权报价,整个期权市场的卖方流动性会在几个小时内蒸发。还留在账面上的期权浮盈,不管数字多好看,都会变成无法兑现的废纸。所以他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清仓了。不是因为接到了华盛顿的电话,而是因为他提前预判了华盛顿的恐惧。哦对,今天这个日子,他的意思是,政府可能更有动机去...做一些事情。" 更有动机的意思是,政治作秀。 不过这某种程度上冤枉了考克斯,如果不是英国那边不管不顾的行动,他是不会动的。 考克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陷,眼袋的阴影在台灯下格外明显。 "这套说辞——"他斟酌着措辞,"能用吗?" "不仅能用。" 舒尔茨说,"而且,如果操作得当,它会变成一个非常好的故事。" 考克斯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什么意思?" "他是华裔。一个拥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局外人,因为不受美国主流金融思维的盲区限制,比华盛顿更早地预见了政府的干预行为。" 舒尔茨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内幕交易。这是降维的宏观地缘洞察。" "CNBC和《华尔街日报》会喜欢这个角度。"他补充道。 考克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立刻在心里权衡。 "但如果我们明天直接宣布远星没有问题," 考克斯缓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国会山那帮人会把我生吞活剥。在选民的养老金蒸发了三分之一的时候,SEC轻轻松松放过了一个赚了几十亿的做空者。这个画面——" "不会发生。"舒尔茨打断了他,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确定。 "Walker自己提出了一个方案。" 考克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明天上午,SEC的合规审查团队正常出动。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媒体的长焦镜头都拍到我们走进公园大道270号的画面。" 舒尔茨停了一下,观察着考克斯的表情。 "远星那边不会阻拦调查,但会...态度会非常强硬和傲慢。可能会让我们的人不太舒服。至少外面看到的是这样。" 考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一种理解慢慢浮现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要让我们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查。" "而他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天才,在规则之内寸步不让,甚至带着一种蔑视。"舒尔茨接上了后半句。 "最后的结论是'未发现违规'。不是因为我们没查,而是因为法律和事实确实找不出任何漏洞。这个结论晚一点给,但华尔街那时可能也不在乎了,他们会把重心放在讥讽我们身上。" "一个尽职的监管机构,遇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宏观天才。"考克斯低声重复着这个叙事框架。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考克斯的手指停在了那份草案的封面上。他的目光透过桌面,似乎在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不仅替自己设计了脱身的剧本,还替SEC设计了保全颜面的剧本。甚至连媒体的新闻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 虽然在这个剧本里,SEC和他考克斯拿到的是小丑的角色。 这让考克斯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或许有一点屈辱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一个年纪可以做自己儿子的人按在棋盘上、手把手教下棋的荒诞感。 "还有别的吗?"考克斯问。他默认了这个剧本。 舒尔茨犹豫了一下。 "他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考克斯看着他。 "他说——'关于你们正在讨论的那个预案。做空不仅是方向性投机。它是做市商对冲风险的唯一管道。如果你们把那根管子拔了——'" "他没说完。" 舒尔茨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我替他补了后半句。我说,你别无选择。然后他就下车了。" 考克斯的手指僵在了草案封面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慢地、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把那份草案翻到某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一页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舒尔茨看不到他在看哪一段,但他看到了考克斯脸上血色褪去的过程。 那是一种从额头开始、沿着太阳穴、经过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的、缓慢的失血。 "做市商豁免条款。"考克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流从声带上滑过的摩擦声。 舒尔茨没有说话。 考克斯的目光仍然钉在那一页上。草案的第七页到第九页,是关于"禁令适用范围与豁免情形"的详细条款。 在今天下午法律团队赶工的时候,这一部分被极度压缩了,只有三个豁免类别:做市商的常规库存管理、已有合约的到期交割、以及指数基金的被动调仓。 但"做市商为期权头寸进行Delta对冲"这一条,这个维系整个期权市场流动性命脉的核心机制,竟然不在豁免名单上! 如果这份草案原封不动地签署生效,做市商将在法律上被禁止卖空任何金融股来对冲他们手中的期权敞口。 他们会在开盘的第一秒钟全面撤出报价。 整个美国的金融股期权市场:价值数万亿美元的风险对冲网络,将在几个小时内彻底瘫痪。 而那些依赖期权市场进行风险管理的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商业银行,将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保护伞。 考克斯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按住了那只手。 他抬起头,看着舒尔茨。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不需要任何语言,一切都已经被确认了:如果不是今晚这趟纽约之行,如果不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下车前随口抛出的半句话,明天早上签署的这份行政令,将成为美国金融监管史上最具灾难性的愚蠢文件之一。 而签署人的名字,是克里斯托弗·考克斯。 "打电话给理查德(SEC总法律顾问)。" 尽管刻意维持,但考克斯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惊恐。 "还有交易与市场部的埃里克。现在就打。我不管他们在哪里、几点钟、在不在睡觉。让他们爬起来。一个小时后,我要在这张桌子上看到一份修订后的豁免条款清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乔治城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射在对面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的红砖墙上。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考克斯的声音飘向窗外,不确定是在问舒尔茨还是在问自己。 舒尔茨坐在那把硬背木椅上,看着考克斯背对着他的剪影。 "一个比我们所有人反应都....快一点的人。" 舒尔茨的措辞极其谨慎,没有用"天才"这个带有崇拜色彩的词,也没有用"危险"这个带有敌意的词。 "他今晚不仅没有让我们为难,反而替我们解决了问题,替我们设计了面对媒体的剧本。" 舒尔茨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刚才可能救了你的职业生涯,克里斯。如果那份草案明天就这么签了……" 考克斯依然面朝窗外,沉默了很久。 "留下他的联系方式,用你的私人手机。" 考克斯终于转过身来,台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邃。 "如果他那边有任何需要和我们沟通的事情,或者我们需要和他再次沟通。" 在这次接触陆泽之前,考克斯的印象是这样的:一个运气很好、非常聪明,擅长鼓动人们的恐慌为自己的仓位造势的天才空头,一个让监管机构头疼的刺头。 但现在他的印象更新了。这小子是一个可以坐下来谈的人。 虽然不怎么愿意承认,但他考克斯欠这小子一个人情。 舒尔茨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一下头。 "还有,明天上午的现场核查,派谁去?" "我来安排。" 舒尔茨说,"我会选几个懂规矩的人。" 第232章 真有天线? 2008年9月12日,星期五。上午。 公园大道270号,二十七层。 林涛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浓缩。他的视线越过玻璃隔断,盯着正门口。 十分钟前,四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了电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神情严肃的白人。伊莎贝拉在门口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引进了一号会议室。 那是SEC的联合调查组。 林涛不是第一次见SEC的人。以前在贝尔斯登当底层分析师的时候,他见过一次内部审查——那阵仗,几十个人进场,直接封锁服务器,连上个厕所都有人跟着。空气里全是那种能把人逼出胃溃疡的压迫感。 但今天这帮人……林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他的猜想,不应该这些人冲进来,把所有的设备都冻结,然后把他们——尤其是他,执行这些交易的林涛,关在小黑屋里狠狠拷问吗。 "他们甚至没有走正常的核查流程。" 马特走过来接咖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作为远星的风控总监,马特对合规审查的流程比任何人都清楚。 "伊莎贝拉只给了他们一叠打印好的、按时间线排列的交易日志。他们就坐下开始看了。" "这不是例行核查吗?"林涛问。 "例行核查至少会要求调取通讯记录。"马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扑克脸,但眼神里有一丝明显的困惑。 "但他们连问都没问。那个领头的人——我刚才看到伊莎贝拉进去给他们倒咖啡,他甚至没有把那堆交易日志翻到三分之一。" 本·卡恩拿着一个空马克杯走了过来。作为一个在华尔街混了十几年的老兵,本对这种场面的嗅觉更灵敏。 "那个带头的叫霍布斯。" 本一边接咖啡一边低声说,"SEC纽约地区办公室的副主管。之前在雷曼的时候,我们部门和他打过交道。" "你认识他?"林涛有些惊讶。 "不算认识。但差不多了解一点他的风格。" 本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这人在SEC里名声不好也不坏,是个典型的老官僚,最近可能也离退休不远了。" 林涛看着一号会议室紧闭的百叶窗。 "那他这次来……" "走过场。" 本下了定论,"外面闹得太大,FSA禁令、华尔街做空者的恐慌、国会山的压力。SEC必须得做个样子给上面看。但他既然连服务器都不碰,说明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霍布斯走出来,没有带他的三个下属。他径直走向陆泽的办公室。伊莎贝拉跟在后面,替他打开了门,然后自己退了出来,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交易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声音。 林涛、马特和本三个人隔着几十英尺的距离,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百叶窗是拉下的,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林涛忍不住问。如果只是走过场,需要单独密谈这么久吗? 本没有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试图从那个模糊的影子里读出一些信息。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陆泽先走出来。他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疲惫,没有如释重负,甚至连领带都没有松开一点。他走在前面,霍布斯跟在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 当他们走到交易大厅的中央时,林涛听到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是霍布斯的笑声。 "……Walker先生,你对欧洲监管机构那种‘膝跳反射式’反应的评价,非常精准。" 霍布斯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完全没有刚进门时那种冷硬的官僚气息,反而带着一种老练的、只在同级别私下交流时才会出现的熟稔。 "华盛顿这边,确实需要像远星这样具备跨市场视野的独立声音。" "霍布斯先生过誉了。"陆泽的回答滴水不漏,"远星只是一家关注宏观趋势的对冲基金。我们更习惯用交易记录说话。" "当然,当然。交易记录很完美。" 他们走到了一号会议室门口。霍布斯转过身,向陆泽伸出了手。 "这次打扰了。近期的市场波动还需要SEC进行大量的评估工作,远星的配合为我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霍布斯结结实实地握了两下陆泽的手,"希望下次再见面,是在更轻松的场合。" "慢走,霍布斯先生。" 陆泽目送SEC的四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交易大厅里三个站在咖啡机旁、像雕塑一样僵硬的人。 "快去建仓外汇。跟进和摩根大通那边的沟通。"他丢下这句话,回了办公室。 林涛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泽的背影,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本·卡恩。 "刚才……我没听错的话,那个SEC的主管,是在夸老板?" 本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不仅是夸。那句'希望下次再见面是在更轻松的场合'……"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华盛顿的语境里,意思是'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马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老板在华盛顿……真的有线人吗?" 林涛压低声音。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老板是个和华盛顿那边对着干的刺头,甚至觉得会是被杀鸡儆猴的鸡,但现在他完全迷茫了。 甚至对老板是不是真的有内幕这一块,都不能够确定了。 "不知道。"马特耸了耸肩,回答得很干脆。 "不是线人。"本摇了摇头,他看着陆泽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层敬畏。 "线人只能给你消息。线人不能让一个SEC的副主管在你面前笑得像个来谈生意的合伙人。" 本停顿了一下。他在华尔街待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权力游戏,但今天这场戏,他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第233章 杰克的一天(上) 远星之外。 7:48 AM 杰克·莫兰,一家基金的中层员工,今天迟到了八分钟。 因为他在楼下Pret A Manger排队买咖啡的时候,靠在柜台边刷完了彭博IB群里从凌晨三点到现在的所有未读消息。一百四十七条。 全是关于远星资本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交易大厅的玻璃门,左手一杯美式,右手一个纸袋装的羊角面包,公文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到了手肘。 "你看了吗?" 他还没坐下,屁股离椅面还差两英寸,就对着隔壁工位的丹尼喊了一句。 丹尼是他的初级交易员,二十六岁,布朗大学毕业,脸上还带着一种没有被华尔街完全锤掉的书卷气。此刻他的双眼通红。他也一夜没怎么睡。 "关于远星的?"丹尼把椅子转过来,"九条通道,一个半小时,整整他妈几千万的权利金——" "他完了。" 杰克把公文包扔在脚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面前六块屏幕同时亮着。他咬了一大口羊角面包,碎屑掉在领带上,他也没管。 "这回是真的完了。你不可能在政策落地前九十分钟做出这种操作,还假装自己是碰巧。SEC不是瞎子。" "但他之前每次——" "每次都是事后才被验证的。"杰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快意,"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精确到分钟级的。你见过哪个内幕交易的蠢货把时间卡得这么紧?这是找死。" 杰克喝了一口美式,烫了舌头,骂了一句,然后打开了仓位管理系统。 他昨天亏了三百万——被FSA那道禁令生生从手里抢走的三百万。整个晚上他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被强平的看跌期权,和那些被迫贱卖的蓝筹股多头。 但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点。 因为那个唯一全身而退的人,现在要被查了。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流血的市场里,看到那个干干净净站着的人被拉下来,会让自己的伤口没那么疼。这种心理很卑劣。杰克知道。但他不在乎。 9:27 AM 开盘前三分钟。 交易大厅里的噪音水位像涨潮一样迅速攀升。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的喊话声——"高盛bid在哪里?""花旗的Offer撤了!""他妈的谁在动VIX?" 杰克正在做最后的盘前检查,突然丹尼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桌板。 "杰克!电视!" 他抬头看向交易大厅正中悬挂的那台六十五寸CNBC直播屏。 画面是一个直升机航拍的鸟瞰镜头——公园大道270号大楼的正门口,两辆黑色雪佛兰SUbUrban正在停车。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从车里走出来,提着黑色公文包,大步走向大楼旋转门。 画面右下角的红色字幕滚动着: "【突发】SEC联合调查组进驻远星资本总部,就近期市场异常交易进行现场核查。" 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短暂的骚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拍了一下桌子,角落里传来一声清晰的"HA!" 杰克盯着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不烫的美式,朝丹尼举了举杯。 "开香槟还太早。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丹尼也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两秒,因为开盘钟响了。 9:33 AM - 11:45 AM 后面两个小时发生的事情,让杰克完全忘记了远星、SEC和LanCe Walker这几个名字。 因为他正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华尔街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只靴子,在今天终于落了下来。一份覆盖约800只金融类证券的全面做空禁令生效了。 金融股应声暴涨。摩根士丹利五分钟内拉了百分之十二。花旗涨了百分之九。AIG,那个已经被政府接管了的AIG,居然也涨了百分之七。 而杰克手里的看跌期权,像被扔进微波炉的冰块一样疯狂缩水。 "操!操操操——" "丹尼,大摩十月PUt的bid在哪?" 丹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数字跳出来了,有报价,不是空白,但他的脸色立马变得非常难看。 "有。Citadel在报价。"丹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买价是……一块二。" "一块二?"杰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张期权昨天收盘的理论价值是四块七。" "现在买价是一块二。卖价是六块三。" 杰克盯着那个数字。这他妈意味着,这张期权如果他卖给做市商,做市商只愿意出一块二收。 而如果他想从做市商这买一张,他得花六块三!而这两者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差不多! 现在呢,中间的价差像一条河一样宽。这不是正常的做市报价,这是屠宰场的标价牌。 做市商还活着,禁令里给了他们对冲豁免权,所以他们还能运转。 但他们是现在整个期权市场上唯一的买家。他们知道这一点。所有需要在今天出货的人——像杰克这样被风控逼着平仓的人,都只能去他们那里排队挨宰。 "强盗。" 杰克的语气里带着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着牙的认命感。"一群穿着合规外衣的强盗。" "卖不卖?"丹尼问。 杰克看着那个一块二的数字。三百二十万理论价值的仓位,按这个bid出去,他能拿回来的不到九十万。两百三十万的差额,不是被市场吞掉的,是被做市商的垄断价差吃掉的。 但如果不卖,风控模型会在下午两点之前触发追加保证金通知。他拿不出额外的现金。 "卖前面三个月的。" 杰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十月和十一月的。按市价。十二月的先留着,赌下周做市商的报价能回来一点。" 丹尼开始执行。杰克没有看屏幕,他不想看到自己的仓位以那种价格被吐出去的过程。 "操他妈的。"他对着玻璃说。 不确定是在骂谁。骂考克斯,骂做市商,骂这个把所有规则都撕碎了又缝成一件小丑服的市场,还是骂自己——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周三就跑掉。 像远星那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杰克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12:23 PM 午间。交易暂缓。 大厅里的分贝降了一半,但那种电流般的紧绷感仍然像蛛丝一样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有人去楼下买三明治,有人直接趴在桌上。杰克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个没拆封的火鸡三明治。他没有食欲。 今天上午的战斗不是亏多少钱的问题(虽然他比昨天又亏了快两百万)。更令他恶心的是那种彻底被剥夺了"做自己工作的权利"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交易员。他的工作是判断方向、管理风险、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 而现在,一纸行政命令直接把他的工具箱砸烂了,然后告诉他:"你继续工作吧。" 用什么工作?用牙咬吗? 杰克拆开三明治的塑料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干得像纸板。 他一只手嚼着三明治,另一只手在彭博上无目的地翻新闻。他想起了早上看到的SEC进驻远星的画面——感觉已经像是三天前的事了。他搜了一下"远星 SEC"。 第一条是CNBC三十分钟前更新的: "SEC调查组在远星资本总部进行了约两个半小时的现场核查后离开。据知情人士透露,远星方面对调查组的态度'令人恼怒'。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SEC官员在离开时向记者表示:'远星资本的配合态度,远未达到我们的预期。'" 杰克嚼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下来。 "远未达到预期"。 他把这六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口感不对的牛肉。 早上SEC的车开进去的时候,他的预期是——抓人、封服务器、也许下午就能看到CNBC播一段Walker被押出大楼的画面。 但现在,调查员走了。两个半小时就走了。没有人被带走,没有设备被扣押。唯一的"成果",是一句对着记者的抱怨。 杰克想起自己做交易员之前、在法学院读过的一个学期的证券法课程:如果SEC真的掌握了内幕交易的实锤,他们的标准操作是冻结账户、扣押电子设备、签发保密令。 他们不会让调查员在大楼门口对着镜头发牢骚。 那种公开表达的"不满"……更像是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能用"态度恶劣"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唔。"杰克含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三明治在嘴里变得更加索然无味。 他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重新塞进了纸袋里。 第234章 杰克的一天(下) 2:47 PM 下午盘比上午更像一场凌迟。 金融股在禁空令的保护下继续它那种诡异的反弹,而科技股和消费股依然在阴跌。 杰克的基金在两天之内已经回撤了百分之四点七。他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用一种近乎屈辱的折扣价,一点点把自己手里剩下的近期看跌期权喂给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做市商。 他刚刚和主经纪商的风控专员通完电话,勉强争取到了一个七十二小时的保证金宽限期——说白了就是跪下来求人家别在这个时候强平他剩下的远期仓位。 挂断电话,杰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美式咖啡。 就在这时,丹尼在旁边突然爆出了一句极其清晰的粗口:"HOly Shit." 杰克转过头。丹尼不是那种会轻易爆粗口的人,就算上午被做市商抢劫了几百万的时候,他也只是憋红了脸。 丹尼没有看杰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手食指在鼠标滚轮上快速往下滑,然后又滑上去。 "怎么了?"杰克问。 "你得看这个。杰克,你他妈得看这个。" 丹尼把屏幕用力转了过来,显示器底座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华尔街日报》网站的"Market PUlSe"(市场脉搏)实时更新栏目。 一篇发布时间是2:43 PM的简报,标题非常普通:《关于远星资本近期交易行为的背景补充》。 署名来源是"据两位了解远星资本内部决策的知情人士透露"。 杰克端着咖啡凑过去。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段,速度开始变慢。扫到第二段时,他停住了。到了第三段,他端着咖啡的手悬在了半空。 文章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三段话: 第一段:远星资本的大规模看跌期权清仓,并非始于9月11日(周四)上午。实际上,远星从9月10日(周三)下午就已经开始有计划地平掉近期到期的金融股看跌期权。 杰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三下午"。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戳。 FSA的禁令是在周四中午发布的,而且市场普遍认为这是一次仓促之下的动作。然后美国被迫跟随。 但如果在周三下午就开始平仓——那意味着远星不是在听墙角,而是在他们自己决定之前就已经开始跑了。 第二段:触发这一决策的直接因素,是9月10日下午莫斯科交易所史无前例的强制停盘。 远星创始人LanCe Walker将此事件视为"全球主权监管机构在极端压力下采取非理性干预行动"的信号,并据此推演出英美监管层极有可能跟进类似的破坏自由市场规则的行政指令。 第三段:在9月11日(周四)当天开盘前,当看到美联储、财政部和六大央行联合发布的多项紧急救市政策之后,Walker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在远星的判断框架中,当政府开始不计代价地联合救市时,恰恰意味着常规金融工具已经失效,更粗暴的行政干预(如全面禁空令)即将到来。因此,他在当天上午不计滑点地清空了所有剩余仓位。 杰克死死盯着最后这段话,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因为他手臂的轻微颤抖而晃动,溅出了一滴,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袖口上,迅速晕开一个污点。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大脑正在经历一次极其痛苦的认知重构。 昨天早晨——9月11日早晨。 六大央行宣布两千四百多亿美元的联合救市行动。 当时他在干什么?当时整个华尔街的交易员在干什么? 他们在欢呼。他们在买入。他们在群里发"底部到了"的表情包。 CNBC的贝基·奎克在直播里激动地说:"市场正在对全球央行的联合行动投下信任票。" 他们把政府的救助当成了希望的信号。 而在同样的信息面前,同样是在那个早晨,远星资本的LanCe Walker看到的是什么? "救市政策出台了?完蛋了,政府这帮人慌了。他们的常规手段没用,马上要祭出昏招了。赶紧跑。" 哦对,他们那时的希望很大一部分还是由远星的跑路——那些看跌期权的抛售引发的上涨提供的。 杰克把咖啡杯慢慢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到一种深切的、智商被碾压的屈辱感,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忽然意识到,远星资本不仅没有作弊,甚至都没有在和他们玩同一个游戏。 当他和华尔街的同行们还在根据基本面、K线图和央行声明来判断市场方向时;远星资本已经跳出了棋盘,在研究那些制定政策的人的恐惧和绝望。 那些粗暴的市价砸盘..那是在泰坦尼克号彻底沉没之前,为了抢到最后一艘救生艇而砸碎玻璃的决绝。 "他比所有人都聪明。" 丹尼在旁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敬畏。 "他看到了救市,然后他知道了救市的下一步是禁令……他不是在预测市场,他是在预测那些预测市场的人。" 杰克没有反驳。 他突然想起了中午看到的那条SEC官员的抱怨——"远星的态度远未达到我们的预期"。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远星不配合?为什么远星敢对SEC傲慢?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卑躬屈膝。 他们用一套完美的地缘政治推演和跨市场逻辑,把SEC的调查员按在地板上摩擦了一顿。SEC除了抱怨一句态度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操。"杰克低低地骂了一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嫉妒和叹服的虚脱感。 3:55 PM 收盘前五分钟。 杰克瘫在工位上,眼睛漫无目的地刷着彭博IB群。 群里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上午那些斩钉截铁喊"内幕交易""他完蛋了"的人,现在大部分处于沉默状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酸溜溜的讨论。 USer_DK92:"如果WSJ那篇报道是真的,那俄罗斯拔网线那个逻辑……我只能说,在事后看确实说得通。但这谁他妈能想到?" USer_TR_Alpha:"不是谁能想到的问题。是敢不敢拿几亿美金去赌这个直觉的问题。换了你,昨天早上看到六大央行救市,你敢市价砸盘逃跑吗?" 杰克看着屏幕,冷笑了一下。 不敢。 没有人敢。 但远星不一样,他想了想,LanCe至今为止的所有交易,都带着一种豪赌的意味,而且每次都赌赢了。之前的那些就不是内幕能做到的,比如油价,他妈的美联储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油价怎么救。 然后,一条很长的消息跳了出来。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匿名账号。 那条消息的大意是:有人声称他了解一部分现场的情况——Walker在面对SEC的盘问时,态度极其强硬。 “包真的兄弟们,我朋友的朋友就是当时的SEC执法人员之一,你们知道当时LanCe是怎么说的吗,你们一定想不到有多牛逼——” 杰克读了那段被引号框住的"原话"。 "他说,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席,他迟早会后悔签下这道毁掉市场的废纸。等下个星期华尔街流动性瘫痪的时候,你们整个政府都得跪着求我们做空者回来擦屁股。" 群里因为这段话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连串的"JeSUS""CraZy""He really Said that?" 杰克盯着这段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如果是在早上,他会觉得这是在放屁,是垂死挣扎的狂吠。 但现在,在经历了中午的"态度令人遗憾"、下午的"救市引发逃亡逻辑"的连续轰炸后,这段话在这个瞬间,拥有了一种近乎神谕般的重量。 "杰克。" 丹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显然他也一直盯着屏幕。 "你觉得……他真这么骂SEC了?" 杰克看着屏幕上那几句张狂至极的文字。 在华尔街,一个人的形象往往是由别人的恐惧和渴望塑造出来的。 此时此刻,在被禁空令绞杀得体无完肤的交易员们眼里,他们太需要看到有人敢于站出来,指着监管机构的鼻子骂一句"你们这群毁掉市场的白痴"了。 哪怕这句话是编的,他们也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我不知道。"杰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但我希望他是真的骂了。" 杰克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今天第一次出现的、毫无保留的叹服,"因为如果有人有资格在这个见鬼的市场里这么骂人,那只能是他了。" 第235章 直觉与数学? 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保尔森基金的掌门人,约翰·保尔森坐在位于上东区联排别墅的书房里。 早晨八点十五分,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式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格子。 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整齐地排列着今天早晨送来的七份主流财经报纸。 这是他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在周末的早晨用一个小时纸质媒体,而不是盯着彭博终端那冰冷的蓝黑色屏幕。纸张的触感能让他更好地感知这个世界的温度。 但今天,这些纸张上的文字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烦躁。 他用食指敲了敲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的副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从莫斯科的断网到华盛顿的禁令:一个华裔对冲基金经理的宏观预判。" 在《华尔街日报》的旁边,是《金融时报》的一篇专栏:"当所有的模型失效时:为什么直觉比数据更重要——解析远星资本的惊天逃亡。" 再往旁边,是一份相对边缘但极具业内影响力的投资通讯简报,封面上是一个巨大且引人注目的标题:"先知还是疯子?那个敢让SEC滚回去的男人。" 保尔森拿起那份简报,目光快速扫过那段据说是由"远星内部保安"转述的、已经在华尔街各大酒吧传疯了的狂言("等下个星期华尔街流动性瘫痪的时候,你们整个政府都得跪着求我们回来擦屁股")。 当然,各个版本略有不同,但大致意思是差不多的。 "荒唐。"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把简报扔回桌上。纸张滑行了半米,撞在一只水晶镇纸上停了下来。 保尔森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但远没有他心里的味道苦涩。 在过去的两天里,因为英国FSA那道粗暴的、带有实名披露条款的禁空令,他的名字已经和"吸血鬼""秃鹫"这些词汇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泰晤士报甚至用了一整版的篇幅来分析他的保尔森基金是如何"做空英国的未来"的。 虽然美国的禁令没有要求强制披露,但这几天内,他作为华尔街最大的空头代表,承受的政治压力和舆论围剿是前所未有的。 而另一个做空者,那个在禁令前九十分钟精准逃跑的二十六岁年轻人——此刻却被这些同样媒体捧上了神坛。 从窃贼变成了先知。 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保尔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把那种属于普通人的嫉妒和愤怒压下去。 他是一个顶级的对冲基金管理者,他的大脑必须像一台冰冷的精算机器一样工作。 他开始重新推演昨天发生的一切。 昨天早上,当SEC的调查组大张旗鼓地开进公园大道270号时,保尔森和华尔街的很多人一样,认为远星完了。这种精确到分钟级的"逃亡",在监管机构眼里就是最刺眼的内幕交易铁证。 但到了中午,情况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SEC的调查员面色铁青地出来,丢下一句"远星的配合态度远未达到预期"——这句话在普通人听来是SEC在发火,但在保尔森这种在华盛顿政商两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耳朵里,这简直是一股刺鼻的无能为力的味道。 如果SEC真的掌握了实锤,他们会直接冻结账户、申请法庭传票,而不是对着记者的麦克风抱怨。 这种"抱怨",更像是在掩饰一种无法执法的尴尬,或者更糟——掩饰一种见不得光的妥协。 紧接着,下午两点多,《华尔街日报》那篇关于"俄罗斯拔网线"和"跨文化政策预判"的通稿就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 太完美了。 保尔森在心里冷笑。 "他们妥协了。" 保尔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低声说,"考克斯那个白痴,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子玩了。" 这是保尔森能得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结论:远星用某种极其高明的手腕,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和SEC达成了某种默契。 但这个结论立刻引出了下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这个剧本的前提是,远星真的没有内幕。 如果远星真的拿到了内幕,以保尔森对华盛顿官僚的了解,他们绝不敢帮一个真正的内幕交易者洗地,因为这等同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交到别人手里。 难道……那套关于"从俄罗斯拔网线推导到美国禁空令"的见鬼逻辑,真的是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家伙自己想出来的? 保尔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街道上一辆正在清扫落叶的黄色市政车。 他开始在脑海里排查信息链。 如果远星的消息来自高盛——布兰克费恩确实有这个动机,高盛也确实是远星的通道之一。但保尔森和高盛的关系远比远星深得多。如果高盛内部有这种级别的风声,保尔森的交易台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收不到。 如果消息来自大摩——约翰·麦克自己都快被逼死了,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像疯狗一样四处求救,他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给一个做空自己公司的对冲基金透底。 至于华盛顿那边?保尔森花了十五年时间,砸了几百万美元的政治捐款,才勉强能在财政部和国会山建立起一条若隐若现的线。那个二十六岁、没有任何政治根基的华裔年轻人,凭什么能有一条比他更深、更快、甚至能直达考克斯或者保尔森核心圈的暗线? 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保尔森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哪怕再难以置信,也是唯一的真相。 没有内幕。 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家伙,就是凭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直觉,在看到六大央行联合救市的那一瞬间,闻到了空气里政府即将失控的血腥味。 他甚至不是在预测市场。他是在预测那些预测市场的人的恐惧。 保尔森又站了好久,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报纸的头条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烦躁,多了一种冷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承认,远星这次赢得很漂亮。甚至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在保尔森的世界观里,交易是一门极度严谨的科学。 他做空次贷,是雇佣了十几名顶尖的精算师和房地产分析师,把全美国几百万份按揭贷款的底层数据翻了个底朝天,建立起庞大而精密的数学模型,最终推导出那座用沙子堆起来的楼必然会塌。 那是建立在石头上的基业。 而LanCe Walker? 从做空石油,到做空雷曼,再到这次近乎魔幻的逃亡——每一次,他都像是一个走在悬崖边缘的杂技演员。他靠的不是数据,而是那种玄之又玄的、对人性和政治极度敏锐的"直觉"。 直觉确实可以创造奇迹。它能让你在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禁令落下的前九十分钟全身而退,赚走几十个亿,甚至顺手把监管机构当成你神话的垫脚石。 但直觉是有极限的。 "你不可能每次都对。" 保尔森拿起那份印着远星狂言的简报,自言自语。 "直觉无法被回测。直觉无法被模型化。靠直觉赌命的人,永远走在刀尖上。" 在这个被恐惧和贪婪支配的市场上,靠扎实研究的人(比如他自己)或许会因为政策的随机性而蒙受暂时的回撤,但只要底层的数学逻辑没变,趋势终究会回归,他最终会把那些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而那个靠直觉的人呢? 他也许能赢一次,两次,甚至五次。 但他不可能永远赢下去。 因为只要他的直觉出现一次哪怕只有一毫米的偏差,那种建立在虚空之上的操作,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裂,把他整个人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华尔街从不缺靠直觉封神的流星。 但能在这个市场上活过十年的,只有那些把情绪彻底阉割掉的精算机器。 "祝你好运吧,Walker。" 保尔森松开手,那份简报轻飘飘地落进了桌旁的废纸篓里。 他不再去想远星资本了。 他是一个信奉概率和时间的人。 而时间,永远站在数学这一边。 第236章 转型 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纽约西街200号,高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CEO办公室。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拧上钢笔的笔帽,将它轻轻放在红木桌面的笔架上。 笔尖和金属架碰撞,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声。 在他面前,平摊着一份刚刚签好字的文件。 《成为银行控股公司(BHC)的申请书》。封面上盖着高盛的蓝金色徽标。 布兰克费恩的目光落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外面是刺眼的秋日阳光,哈德逊河在落地窗外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正悠闲地划开水面。 但他的心情却像凝固了的铅一样沉重。 银行控股公司。 这六个字在他嘴里的味道,比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还要苦涩。 高盛成立于1869年。一百三十九年来,它一直是、并且只是一家投资银行。 纯粹的、骄傲的、不受存款保险和美联储常规监管约束的华尔街之王。 这种纯粹性不仅是一种商业模式,更是一种身份认同——高盛人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的信条:我们不是银行。 我们比银行聪明,比银行灵活,比银行赚钱。 银行是大象,我们是雄狮。 独立投行意味着不受商业银行那些沉闷繁琐的资本充足率限制。意味着可以动用三十比一甚至四十比一的极端杠杆,去撬动让全世界目眩神迷的暴利。 而现在,这个时代结束了。 只要这份文件明天送进美联储的大门,高盛就不再是华尔街的掠食者。 资本充足率要求、杠杆率限制、压力测试、流动性覆盖率…… 一整套为商业银行设计的、繁琐的、保守的、在高盛人看来几乎是"侮辱性"的监管框架。 高盛过去那种用三十倍杠杆在全球市场上高速旋转的商业模式,将被从根基上掐死。 作为交换,高盛将获得美联储贴现窗口的永久接入权,在流动性枯竭时,可以直接向美联储借钱续命。 这是一笔交易。 用自由换安全,用速度换存活。 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眼球在干涩的眼睑下微微转动。 他从布鲁克林东纽约区的街头长大。他父亲是邮局分拣员,母亲是收银台职员。 他靠奖学金读完了哈佛,在高盛从最底层的黄金交易员一路爬到CEO。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存"这个词的重量。 当不得不在"死得体面"和"活得难看"之间做选择时,他永远选后者。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痛。 布兰克费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翻开申请书的第一页。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标准的法律术语上:"高盛集团特此申请,依据《银行控股公司法》第三条之规定,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 一百三十九年。 从马库斯·戈德曼推着手推车在曼哈顿下城收购商业票据开始,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石油危机、黑色星期一、互联网泡沫。高盛以投资银行的身份活过了一百三十九年。 在他手上,终结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也不再可能是高盛最伟大的CEO。 西德尼·温伯格、古斯·列维、约翰·温伯格——那些名字刻在高盛的历史里,像是大教堂穹顶上的壁画。 而他,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将被记住的方式是:在他的任期内,高盛不再是高盛了。 不是因为他经营不善。不是因为他判断失误。 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2008年9月彻底变了,变得让一家纯粹的投资银行无法在其中独立生存。 贝尔斯登在三月份死去,然后是雷曼,它的尸体还在发臭。接下来是美林,也消失了。 而大摩—— 约翰·麦克比他早了几个小时提交申请,他接到这个电话时,只说了一个好。 斗了整整几十年、争夺华尔街王座的两家独立投行,最后竟然在美联储的避难所门口撞在了一起,像两条在暴风雨中不得不挤进同一个狗洞的流浪犬。 从明天开始,美利坚合众国,将不再有任何一家独立投资银行。 一个由胆识、贪婪和绝对自由构筑的世纪,在这一份几页纸的表格面前,悄无声息地物理性死亡了。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烟叶的涩味。 够了。 悲哀是给历史学家留的情绪。作为高盛的现任CEO,他没有时间哀悼。 布兰克费恩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部他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使用的私人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拜伦。"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他的下属们熟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沉稳 "你今天需要打电话给奥马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拜伦·特罗特。高盛投资银行部副董事长。 在华尔街,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头衔——"巴菲特唯一信任的银行家"。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是沃伦·巴菲特和华尔街之间几乎唯一的桥梁。 巴菲特不信任投行,不信任金融工程,不信任任何穿着三件套西装、嘴里蹦希腊字母的人。 但他信任拜伦·特罗特,因为特罗特说话像中西部农民一样直接,从不在交易条款里藏暗门。 "劳埃德," 特罗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中西部的鼻音。"你想让我去联系沃伦注资。" "我们需要他。"布兰克费恩说。 "多少?" "数字可以谈。但这不是关于数字的事情,拜伦。" 布兰克费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请书的封面上。 "高盛从今天开始,是一家银行控股公司了。这意味着我们会暂时活下来。但这只是暂时的,它可以使我们不会被立刻挤兑死,但。恐慌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市场——不,不只是市场,是这个国家,需要看到一个信号。一个足够响亮、足够清晰、让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信号。"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整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信号就是:沃伦·巴菲特,全世界最谨慎、最不愿意碰华尔街的投资者,愿意把真金白银押在高盛身上。" 布兰克费恩停顿了一下。 "当他签下那张支票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投资者、每一个储户、每一个正在考虑要不要从银行里取出存款的普通人,都会停下来想一秒钟:如果巴菲特觉得高盛没问题,那也许——也许事情没有电视上说得那么糟。" 第237章 奥马哈先知 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市。 KieWit广场大厦14层,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总部。 沃伦·巴菲特正把穿着灰色旧跑鞋的脚翘在磨损的实木办公桌上。 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樱桃味可口可乐,膝盖上摊着几份当天的报纸。他的办公室没有电脑,没有彭博终端,甚至连个股票行情机都没有。 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被静音了。屏幕上正在播放CNBC的周末特别节目。 画面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已经人去楼空的雷曼兄弟大楼,大门上的LOgO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右边,则是这两天占据了所有媒体头版的那个年轻人——远星资本创始人,LanCe Walker。 屏幕下方滚动着那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狂言”:“等下个星期华尔街流动性瘫痪的时候,你们整个政府都得跪着求我们做空者回来擦屁股。” 巴菲特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片。 他对这些喧闹的头条新闻通常不屑一顾。但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对这个叫远星资本的机构多看了两眼。 华尔街的那些交易员们都在纠结远星是不是靠内幕消息在禁空令前九十分钟逃跑的。 但巴菲特不这么看。 事实上,他不关心什么俄罗斯拔网线,也不关心华盛顿的泄密传闻。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懂生意本质的人,巴菲特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叙事工程。 从那封准确预言了IndyMaC倒闭的公开信,到雷曼破产前几天的那份声明,再到这次在禁令前近乎粗暴的集中清仓,以及现在媒体上满天飞的“预判监管”神话。 这一套连招,让他想起了一个老熟人。 乔治·索罗斯。 不只是因为他们都做空,而是因为他们都在利用“反身性”。 他们不仅仅是在预测市场,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去干预市场,去塑造公众和监管层的预期,然后从这种被改变的预期中获利。 这种把媒体、市场心理甚至监管机构的反应都算计在内的玩法,让巴菲特觉得这个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身上,藏着一种远超其年龄的老辣。 “有意思。” 巴菲特喝了一口可乐,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毫无疑问,仅仅从目前的战绩来看,LanCe就已经完完全全称得上华尔街难得一见的那种天才。 但他不会去模仿,更不会去投资这种基金。这种在悬崖边跳舞的游戏,不属于伯克希尔的投资哲学。 办公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响了。 巴菲特把可乐罐放下,伸手拿起听筒。 “沃伦,是我。拜伦。” 电话那头传来了拜伦·特罗特熟悉的声音。 巴菲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在整个华尔街,能让他不用秘书转接、直接接听电话的人不超过三个。拜伦·特罗特是其中之一。这个从高盛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投资银行家,说话从来不带华尔街那种让人厌烦的华丽包装。 “拜伦。” 巴菲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你这个周末没有去打高尔夫?” “没人在打高尔夫了,沃伦。” 特罗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调依然沉稳。 “雷曼死了,大摩的流动性快被抽干了。我们刚刚开完会。劳埃德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高盛已经正式向美联储提交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 巴菲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高盛放弃了独立投行的身份。这等于宣告了华尔街投行时代的终结。 这是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信号,更是一个求生的姿态。 “劳埃德是个聪明人。” 巴菲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在死得体面和活得难看之间,他做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你打电话来,总不会是为了给我通报新闻的吧?” “我们需要你,沃伦。” 特罗特没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 “高盛需要一笔注资。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很缺钱——我们的账面流动性还算充裕,而且一旦成为银行控股公司,我们就能接入美联储的贴现窗口。” 特罗特停顿了一下,“但我们需要一个让市场闭嘴的理由。我们需要你的背书。” 巴菲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樱桃可乐,喝了一口。 这不是他这个周末接到的第一个求救电话。 更确切地说,雷曼死之前的一段时间,富尔德就给他打了电话,但他看了一眼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就把它扔进了垃圾筐。 早在前几天,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也给他打过电话。但巴菲特同样拒绝了。 华盛顿那边还给他递了话,隐晦地表达了“如果伯克希尔能在这个时候出面稳定一下市场情绪,华盛顿会非常感激”。 这是在暗示他注资大摩,但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他不为华盛顿的感激买单,他只为伯克希尔的股东,和他自己的钱负责。 大摩的杠杆率太高了,更重要的是,大摩表外的那些有毒资产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巴菲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衍生品结构,而他可不投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高盛不同。 在巴菲特的评估模型里,高盛是华尔街这个烂透了的苹果筐里,相对最完好的那个苹果。而且,他有一个超越资产负债表本身的终极判断: 美国政府绝不会坐视整个金融系统崩溃。 雷曼是一个警告,但AIG的850亿接管已经证明了政府的底线。他认识汉克·保尔森,也了解本·伯南克。他知道这些人在面临系统性物理崩盘的最后关头,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既然政府最终一定会救市,那么作为华尔街现存最优质资产的高盛,就一定能活下来。 大摩大概率也不会死,但是既然有好苹果,你为什么要选烂苹果? 所以这是一笔胜率极高、且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交易。 “高盛想要多少?”巴菲特问。 “五十亿。”特罗特回答。 “好。我可以出五十亿美元。” 巴菲特的语速依然平缓,就像是在楼下肯德基定了一个汉堡套餐,“但这五十亿不会去买你们那些在市场上被抛售的普通股。” 他在脑子里快速构建出了一个让他觉得绝对安全的交易结构。 “我要的是无期优先股。” 巴菲特抛出了他的第一个条件,“年股息百分之十。按日计息。而且伯克希尔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高盛以百分之十的溢价赎回这些优先股。” 电话那头的特罗特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甚至可以说是趁火打劫的条款。 高盛这种级别的公司,平时发债利率极低。百分之十的无期固定收益,意味着高盛每年光是给巴菲特发利息就要掏出五亿美元的现金。 “可以。” 特罗特的声音没有太多波动。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巴菲特,没有任何人能一次性拿出五十亿现金,而且附带那种足以稳定全球市场的“信任光环”。这五亿美元的利息,是高盛买命的保险费。 “这只是第一部分,拜伦。” 巴菲特笑了。那是一个猎手在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特有的、温和而致命的笑容。 “既然我为高盛背了书,承担了风险,那我也要分享高盛活下来之后的上升空间。除了优先股,我还需要五十亿美元普通股的认股权证。行权价就定现在的高盛股价吧。有效期五年。” 这意味着,如果在未来五年内,高盛在政府的救助下缓过气来,股价重新涨回高位,巴菲特可以随时用现在的低价买入五十亿美元的高盛股票。 优先股保底收利息,认股权证吃掉未来的暴利空间。 这是巴菲特在危机时期最喜欢、也最经典的吸血鬼条款。 特罗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巴菲特了。这个看似慈祥的奥马哈老头,在交易桌上比华尔街任何一个穿阿玛尼的投行家都要冷酷。 “我会把这个方案带给劳埃德。”特罗特说,“他会同意的。” “别急,拜伦。” 巴菲特把手里的可乐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这笔交易,我现在还不会签字。” “为什么?” 特罗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因为我是一个保守的投资者。” 巴菲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新闻横幅. “你们提交了转型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这是个好主意。但在美联储正式批准你们的申请、给你们盖上那个‘可以接入贴现窗口’的安全戳之前……” 巴菲特停顿了一下。 “高盛依然是一家随时可能面临挤兑的独立投行。我不把钱扔进有黑洞的船里。” “所以,等美联储的审批结果出来。只要通过了,我们再来谈。” 特罗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了。劳埃德会感谢你的时间,沃伦。” “周末愉快,拜伦。祝你们好运。” 巴菲特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重新把穿着灰色旧跑鞋的脚翘回了办公桌上。他拿起那半罐樱桃可乐,喝了一大口。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切回了对救市政策的辩论。 找到好公司,在别人恐惧的时候抄底,以及,永远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一侧。 这就是奥马哈的生存哲学。 比华尔街更耐心,比华尔街更贪婪,而且,永远比华尔街安全。 第238章 彭博社的凌晨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凌晨2:14。 纽约,列克星敦大道731号,彭博社总部大楼,第十八层。 马克·哈蒙德已经在那个噪音隔绝的工位上坐了十四个小时。他的眼球干涩得像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珠,面前的四个液晶显示器发出的冷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残影。 他是彭博社美洲区高级突发新闻编辑。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五年,马克亲眼看着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从一栋纸糊的摩天大楼,变成了一堆正在冒烟的废墟,然后又变成了一座活火山的火山口。 马克把冷掉的黑咖啡推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不知道第几罐红牛在他胃里翻滚着酸液。 这周的经历比他在新闻学院读四年书加起来都要密集。 周一他编辑了雷曼兄弟正式提交破产保护的快讯,周二他写的是AIG被美联储850亿接管的专题,周三是货币市场基金跌破一美元。周四,远星资本,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华裔对冲基金,在禁空令落地前的九十分钟里神迹般地全身而退。 周五,更是让马克精疲力竭的一天。 全华尔街的交易员都被保尔森那道粗暴的禁空令绞杀得底朝天,而FSA的实名披露条款让约翰·保尔森这种级别的空头被钉在了英国小报的头条上。CNBC上的专家们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同一句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更重要的是,昨天下午,保尔森已经通过媒体向市场吹了风:财政部正在酝酿一个"规模数千亿美元的系统性资产救助计划"。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像是在说:"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政府准备掏钱兜底了。下周一开盘,市场就要开始缝缝补补了。" 马克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看着窗外沉睡的曼哈顿,甚至开始盘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应该开一瓶什么香槟来庆祝这场他妈的马拉松终于跑到了终点。 凌晨2:14。 他的工作邮箱弹出了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跳转的匿名代理服务器地址。 邮件主题写的倒是很抓眼球:《比雷曼更大的定时炸弹:花旗集团的表外黑洞与会计魔法》。 马克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他端起那杯冷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酸味在舌根上炸开。 每天晚上,特别是周末的晚上,他的工作邮箱里都会堆满这种东西——有人声称发现了美联储的金库被犹太人搬空了,有人说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其实是前苏联的间谍,有人说AIG的850亿贷款实际上是中情局用来购买外星飞船的经费,有人在附件里塞了一个自称"华尔街内部人"的疯子的长篇自白书。 99%,哦不,99.99%的垃圾和噪音。 但马克还是按照规矩,用鼠标点开了那份PDF。 第一页。执行摘要。 没有华尔街疯子惯常的那种歇斯底里的咆哮,没有阴谋论者喜欢的惊叹号。整份报告的排版风格是死板的、枯燥的、像一份会计师事务所的内部备忘录。 马克的鼠标滚轮开始往下滑。 第二页。第三页。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前倾。椅子底部的滚轮在防静电地毯上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因为他看到了几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词组。 "Level 3资产"。 "内部幻想计价模型"。 "SIV(结构化投资工具)回表路径的真实穿透"。 这些不是普通财经记者会在文章里使用的词汇。这是投行风控部门内部开会时才会蹦出来的"行话"。 马克的手指离开了鼠标,悬在半空。 他的职业本能在尖叫。这份报告的作者不仅在华尔街,而且绝对在顶级投行最核心的部门——不是交易台,而是负责资产估值、风险计量的清算与风控待过。 他翻到第六页。 那是一个密密麻麻的EXCel数据表格截图。马克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三秒钟,然后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表格上列出了花旗集团在三个月前提交给SEC的10-Q财报里,几笔被极度模糊处理的"超级优先CDO"资产的具体CUSIP内部交易代号。 这些代号是花旗内部用来追踪每一笔具体资产的编号,在公开市场上绝对查不到。 更致命的是,在这些代号的右侧,报告列出了这些资产底层次级贷款的当前市场清算价格。 旁边用加粗的红字写着一句简短的注释:"基于雷曼兄弟破产清算案第123号动议中披露的最新强制平仓价格。" 马克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雷曼破产清算案?那是昨天下午(周六)才刚刚向破产法院提交的紧急动议。 里面的资产平仓价格,是华尔街最核心的清算台高管才会关注的机密。 报告的作者不仅知道花旗内部对这些资产是怎么记账的(记了60美分),他还知道在真实的、由破产法院主导的强制拍卖市场上,这些资产实际能卖多少钱(不到5美分)。 马克的手开始发抖。他开始感受到了一种接近于目击深渊时的生理性恐惧。 雷曼没有死透。雷曼的尸体在法庭上被拍卖的时候,替整个市场测出了真实的毒资产价格。 报告的核心逻辑像一记重锤,在马克的脑子里砸了开来: 首先,花旗集团持有数千亿美元的"Level 3"次贷相关资产。 因为"缺乏活跃市场报价",花旗一直利用内部模型,给这些实质上已经是废纸的垃圾资产定一个体面的价格(比如60美分)。这就是华尔街人人皆知的"幻想计价"。 但雷曼的破产清算,在市场上创造了一个真实、合法、不可辩驳的交易价格——不到5美分。 所以,如果花旗在最新的财报里不把这些资产减记到5美分,那这就不是"会计估计"了,这是赤裸裸的财务造假。 最后,一旦被迫按市价真实重估,花旗集团超过两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上,将瞬间凭空蒸发掉两三千亿美元的窟窿。花旗的股东权益将变成一个负数。 马克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向后推得撞到了隔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旁边值班的实习生被吓了一跳,睡意全无地转头看着他。 马克没有理会。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黑色座机话筒,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彭博社全球主编,大卫·韦斯利的私人手机。 第239章 比雷曼更大的定时炸弹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韦斯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起床气。 "马克,如果不是雷曼又诈尸复活了,你最好保证你叫醒我的理由值这个觉。" "大卫。"马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我发了一份PDF到你个人信箱。你现在、立刻打开。" "我现在在睡觉。" "我现在在见证历史。" 马克咬着牙说,"我他妈没在跟你开玩笑,大卫。这东西如果是真的——有个比雷曼大得多的大家伙要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哪个总编能在听到"有个大家伙要完了"这几个字时还能保持镇定,尤其是在雷曼刚刚死掉、AIG被政府塞了850亿的今天。韦斯利在那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了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马克的邮件正好送达。 韦斯利点开PDF。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马克盯着面前的屏幕,而电话那头的大卫在用沉默那份报告。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玻璃杯重重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你刚才说,这是匿名的?" "发件人跳板了十几次。查不到。"马克回答。 "Level 3资产的估值偏差……SIV的回表路径……" 大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他妈的,这不仅仅是匿名举报。这他妈是一份投行内部审计级别的穿透底稿。" "我知道。" "那些CUSIP代码,你核实过了吗?" "我刚才给花旗评级部门的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他没接。我又给纽约梅隆银行的清算台打了电话,那边值班的VP确认了几个标的的缩写……都是真的。" "雷曼破产清算的动议呢?" "周六下午才交的。里面涉及的资产池子本来有几十个,但报告里精准地挑出了和花旗那几笔超级优先CDO高度重合的三个标的。" "……操。" 大卫在那头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在新闻界干了二十年,大卫见过无数个想靠一封邮件成名的疯子。 但疯子不会懂投行内部的会计分录代码,疯子不会去翻破产法院周六的动议文件,更不会把这些东西用极其枯燥的专业语言拼凑成一份逻辑完美的报告。 这是一个在华尔街核心机构里浸淫了至少二十年的顶级清算或风控高管,对这个他工作了半辈子的行业,捅出的一记绝命刀。 "把法务叫起来。" 大卫的语速突然变快了,"我要和他们确认这封信涉及的SIV代号和雷曼破产案的法律风险。如果确认没有法律硬伤——" 大卫停顿了一下。 作为彭博社的主编,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玩意儿是真的,他们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就等于向全球金融市场投下了一颗核弹。 花旗的市值在周四已经跌到了不足500亿美元,CDS利差突破了700个基点。市场已经在绝望的边缘。如果彭博的终端上闪烁出"花旗是空壳"的红色横幅,下周一早上—— 这相当于是在美国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金融体系里来了一场定点爆破。 他知道保尔森和伯南克修修补补的已经有些力竭了,保尔森现在还在推那个几千亿的TARP法案。如果花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宣判死刑,如果财政部和美联储没有了余力。 那么,这就不再是一个天方夜谭,而是一种必须被考虑的可能:所有的恐慌将把整个国家拖进1929年式的大萧条。 大卫在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他想起了十年前安然事件的时候,整个新闻界在"揭露造假"和"保护市场"之间面临的那场灵魂拷问。最终,新闻界选择了揭露,因为那才是新闻的本职。 更何况——大卫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 既然这个匿名者把东西发给了彭博,就一定也发给了路透社,发给了道琼斯,发给了《华尔街日报》。 在金融新闻这个修罗场里,如果你手里握着核弹却因为害怕而不敢按下去,那么当你最大的竞争对手先按下去的时候,你的报纸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而他们是彭博社,就算华尔街日报不发,路透社不发,彭博社也得发,而且是最早发。 "马克。" 大卫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恢复了那种极其冷酷的、职业的沉稳。 "通知新闻台的商务部、交易部和数据部。所有主管、半小时内必须在工位上就位。" "然后," 他停顿了最后半秒,"用彭博最高级别的红色NeWS FSh横幅。把那篇报告的摘要,直接推送到全球三十五万台终端上。" "标题就用发件人自己取的那个。" 大卫在挂断电话前,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漆黑一片的纽约上空,喃喃地说了一句: "上帝保佑汉克·保尔森吧。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将面对真正的地狱。" 电话挂断了。 马克握着话筒,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实习生。 "去给我倒杯热咖啡。"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回了键盘上。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和他的团队一起,把那颗核弹的引信检查一遍,然后,精准地、毫不犹豫地,递给全世界的交易员。 凌晨3:47。 彭博终端的全球警报系统被激活。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全美各大投行的交易室(哪怕是周日凌晨留守的值班人员),那些还在处理周末风控报表的银行家们,以及每一个在深夜盯着终端机关注市场走向的顶级交易员,都被那行突然跳出来的加粗红字所惊动。 【突发:NeWS FSh】《比雷曼更大的定时炸弹:花旗集团的表外黑洞与会计魔法》 第240章 告警 在这个时间点,绝大多数人类交易员都还在睡梦中。但华尔街的另一群“居民”却永远醒着。 部署在新泽西州数据中心和伦敦金融城地下机房里的数千个自动交易算法,在接收到这条新闻推送的几毫秒内,便完成了它们的初步工作。 算法瞬间扫描了随附报告的摘要,提取出了“花旗集团”、“超级优先CDO”、“破产清算”等高频毁灭性词汇,并交叉比对了新闻的紧急程度评级。 在人类交易员还没来得及倒上一杯咖啡,甚至还没看清屏幕上的红字之前,这些冰冷的程序已经根据预设的止损和风控逻辑,生成了潮水般的卖出指令。 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也没有道德感。它们只是在执行参数。 在零点几秒内,花旗集团在欧洲各大暗池和盘前交易网络中的买盘报价,被这些算法系统性地、无情地撤销。取而代之的,是呈几何级数堆积的做空指令和抛售单。 机器的恐慌,永远比人类快,也比人类更加残酷。 伦敦金融城。 法国兴业银行伦敦分部的固定收益交易大厅里,早盘的忙碌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交易主管皮埃尔·杜蒙正端着一杯浓缩咖啡,盯着屏幕上依然高企的欧元/美元掉期利率。 突然,他旁边的一位初级分析师发出了一声极不和谐的倒吸冷气声。 “皮埃尔……彭博终端。NeWS FSh。” 杜蒙走过去。他看到了那条滚动的红字,以及那份长长的附件报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屑。作为在欧洲固定收益市场混了二十年的老手,他见多了这种试图通过制造恐慌来牟利的做空报告。花旗?那是拥有两万亿美元资产的全球最大商业银行,是美元清算体系的绝对节点。 但当杜蒙的目光扫过报告的第六页——那张列满了花旗内部SIV(结构化投资工具)代码,以及它们与雷曼兄弟破产法庭上最新清算价格对比的表格时。 他的目光在“5美分”那个数字上停住了。 “把风控部的约翰叫过来。现在。” 杜蒙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变快了。 不到一分钟,秃顶的风控主管快步走到了杜蒙的工位旁。 “约翰,查一下我们今天早盘的敞口。” 杜蒙指着屏幕,“我们借给花旗欧洲子公司的隔夜回购资金还有多少?无担保的同业拆借额度还有多少?” 风控主管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脸色变得比杜蒙手里的黑咖啡还要难看。 “皮埃尔,这报告还没有被证实。但如果里面的CUSIP代码是真的,花旗表内的资本缺口可能会触发技术性违约。我们在他们那里的无担保敞口有……” “我不等证实。” 杜蒙冷冷地打断了他,“雷曼的教训才过去三天。在这个市场上,只要有人觉得你有流动性问题,你就真的会有流动性问题。等SEC去证实这份报告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拿不回我们的钱了。” 杜蒙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到了资金调拨台。 “听着。从现在起,冻结对花旗及其所有相关SIV实体的无担保拆借额度。” 杜蒙敲了敲桌子,“关于隔夜回购协议——今天到期的,不再续作。要求他们十点前将现金头寸结清。” 电话那头的交易员显然愣了一下:“皮埃尔,那是花旗。如果我们拒绝续作,他们要求开展新的抵押贷款怎么办?” “可以。” 杜蒙看着屏幕上正在直线拉升的花旗CDS报价,给出了指令。 “告诉他们,我们接受新的回购协议。但抵押品只收美国国债。不接受任何MBS(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不接受任何公司债。并且,所有国债抵押品的折扣率从百分之二上调到百分之二十。” ....... 凌晨4:20。 纽约,曼哈顿上东区。 花旗集团首席执行官查克·普林斯的公关总监,在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后,花了五分钟时间弄清楚了发生了什么。 他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就拨通了彭博社全球主编大卫·韦斯利的私人手机。 “大卫,你疯了吗?!” 公关总监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就咆哮起来。 “你们彭博社现在是什么下三滥的匿名爆料都可以发最高级别推送了?那是一份彻头彻尾的造假报告!它会毁了明天的开盘!” 电话那头的大卫·韦斯利显然现在还没有睡,声音沙哑但透着一种冷漠: “查理,这份报告经过了我们高级编辑的初步核实。报告中引用的CUSIP内部交易代号,和雷曼破产案第123号动议中的标的高度重合。我们没有得出结论说它是真的,但作为一家新闻机构,当有一份如此专业且详细的文件在市场上流传时,我们有义务向市场进行披露。” “这是犯罪!这是金融恐怖主义!” 公关总监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求彭博立刻撤回那条NeWS FSh,并在头版刊登道歉声明,说明那是一份伪造的文件。否则,花旗的律师团会在今天下午让你们破产!” 大卫·韦斯利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查理,听着。如果你们认为那是造假,很简单。让你们的首席风险官或者CFO,现在、立刻、公开地签发一份声明。在声明里逐一否认报告中提到的那六个SIV实体的表外回购承诺,并且公布这四百亿‘超级优先CDO’目前的真实内部估值。” 大卫的声音像冰块一样砸在公关总监的耳朵里。 “只要你们敢签那份声明,我彭博社不仅撤稿,还给你们免费打一整天的辟谣广告。你们敢吗?” 公关总监在那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一个搞媒体关系的人。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衍生品代码。但他从大卫·韦斯利那种毫无退让的强硬态度里,听出了一种比报告本身更可怕的东西——彭博社那边,似乎比花旗的公关部更确信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大卫……”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看在上帝的份上,保尔森马上就要去国会了。如果花旗在这时候出事……” “嘟——嘟——嘟——” 大卫·韦斯利挂断了电话。 第241章 一定是远星干的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华盛顿西北区,保尔森的公寓。 汉克·保尔森的睡眠很浅。这个周末,他的大脑一直像一台过载的超级计算机,在不断推演他那份七千亿美元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草案在国会山可能遭遇的每一种阻击情形。 雷曼兄弟的尸体、约翰·麦克求救的电话,以及国会议员们狰狞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紧闭的眼球后方轮番闪过。 凌晨四点多。 床头的红色保密电话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锐鸣。 保尔森猛地睁开眼。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话筒,心脏在胸腔里开始剧烈跳动。 “汉克,我是约翰森(幕僚长)。” 幕僚长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寒暄客套,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紧绷感。 “汉克,出大事了。彭博社五分钟前推了一条NeWS FSh。一份长篇匿名报告把花旗集团的表外SIV(结构化投资工具)和‘超级优先CDO’的减记黑洞全部扒了出来。文件的专业度极高,看起来不像是外行人能做出来的。” 保尔森的大脑在最初的五秒钟是懵懂的。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4:15。 “花旗?” 他沙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 花旗集团,持有两万多亿美元资产,是美国商业地产、地方政府债券乃至整个美元零售支付系统的绝对核心。如果它出了系统性问题,绝不是雷曼那种几百亿的窟窿。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是的。斯蒂尔副部长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全文复印件,他会在十分钟内给你一份影响评估简报。” 约翰逊在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汇报着目前的应对动作,但随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汉克……彭博为什么敢在凌晨推这种东西?花旗那边的法务和公关是死人吗?” 保尔森猛地坐了起来,黑暗中他本能地抓紧了床单。 “如果彭博敢在没有花旗回应的情况下直接推送最高级别的快讯……” 保尔森的声音像结了冰。“那就说明,花旗的公关部不仅没能给出解释,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报告里的那些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大卫·韦斯利那个老狐狸,一定是确认了这份报告的杀真实性。” “不仅如此,” 约翰逊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接到纽约联储的预警,英国那边今天上午九点刚开盘,欧洲的同业拆借市场已经在对花旗欧洲分支机构的抵押品折扣率进行极限施压了。汉克,伦敦的风向可能已经开始变了。” 保尔森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他坐在宽大的床沿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床头柜上那份印着TARP草案封面的文件轮廓。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修补堤坝的工人,刚刚用尽了所有力气堵上一个缺口,回头却发现海啸已经从几百米外扑了过来。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路时,桌上的另一部常规加密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盖特纳。 保尔森立刻接起。 “汉克,醒了吗?”纽约联储主席蒂姆·盖特纳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令人放心的沉稳,显得异常干涩且急促。 “我在看报告的副本。” 盖特纳在那头翻动着纸张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来,“这不是一份普通用来打压股价的做空报告。里面提到了一个叫‘超级优先CDO’的资产类别,连我手下的首席市场分析师都无法立刻核实其底层的真实违约情况。但它引用的雷曼兄弟破产清算案动议文件中的价格对标逻辑,是无懈可击的。” 盖特纳的呼吸变得粗重:“最致命的是,报告里指出了花旗对表外SIV实体的‘流动性看跌期权’。汉克,这意味着如果那些商业票据今天开始遭到挤兑,花旗必须用他们账上的现金去买回那些垃圾资产。这对花旗的流动性压力不小,但最大的问题是它被摆到了市场的聚光灯下。” 保尔森的脊椎骨在这一刻泛起了一阵冰冷的寒意。他太清楚“流动性看跌期权”在恐慌时期的杀伤力了,那是一旦触发就必须用真金白银去填的无底洞。 “伦敦方面呢?”保尔森问道。 “这就是我半夜打给你的原因。” 盖特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意味。 “瑞士银行和苏格兰皇家银行在五分钟前取消了与花旗欧洲子公司的隔夜回购续作。法国兴业银行正在把抵押品要求改成只收美国国债,并且把折扣率打到了八折。这等同于宣判了他们流动性的死刑。” “汉克,周一上午九点半美股开盘前,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否则美元的流动性会在今天彻底冻结。” 保尔森没有立刻回话。 一种剧烈的、物理性的生理反应突然从他的胃部深处爆发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可遏制的恶心和剧烈的胃痉挛。那种感觉就像是胃酸在瞬间冲破了食道,直抵喉咙。 保尔森一只手捂着听筒,另一只手撑着床头,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墙之隔的主卧洗手间。 “汉克?你还在吗?”盖特纳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道。 “咳咳咳……” 保尔森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他试图把胃里那种仿佛带着火一样的酸楚吐出来,但整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他,只吐出了几滴酸涩的苦水。 他抬起头,看着洗手台上方被感应灯微微照亮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透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绝望的苍老。 他知道,他和他那个原本用来拯救美国的七千亿草案,在这个已经开始燃烧引信的巨型炸弹面前,可能又要变得摇摇欲坠。 他按下冲水键,掩盖了刚刚干呕的声音,重新把电话贴在耳边。 “我在。”保尔森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极具攻击性,那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被激发出的属于华尔街之狼的防御本能。 “汉克,我正在安排一个七点钟的紧急电话会议。本(伯南克)会接入。花旗的查克·普林斯(CEO)和加里·克里滕登(CFO)必须在线。我们要当面问清楚,他们表外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在那之前,周一上午九点半美股开盘前,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个临时流动性注入的姿态,否则美元的融资市场会在今天彻底冻结。” “好。我马上做好准备。” 保尔森用极大的毅力稳住声音,迅速挂断了电话。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在生理的痛苦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谁干的? 谁有能力写出这么一封致命的做空报告?谁有胆量在TARP法案提交的政治敏感期引爆这颗核弹?谁能在雷曼破产后,极其精准地把刀子捅向下一个最致命的承重墙? 华尔街的做空者很多,但这种张扬的、刀刀见血的风格,只让他想到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在保尔森的脑海中,那个在大都会博物馆晚宴上用埃及石棺羞辱富尔德的年轻面孔,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 LanCe Walker。 那个在周四上午的禁空令落地前九十分钟,用市价单狂暴清仓、精准逃离了政策绞杀的华裔天才。那个让考克斯搞出了一套“完美公关说辞”的狡猾的家伙。 保尔森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腮帮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你们在周四洗白了自己……” 保尔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顿悟,“就是为了在周日凌晨,毫无嫌疑地按下这颗核弹的按钮?” 这不仅仅是金融投机。 这是赤裸裸的金融恐怖主义! 保尔森转身冲出洗手间,抓起床头那部直通SEC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的保密电话。 第242章 考克斯的泥潭 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SEC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的私宅。 考克斯是被急促的电话铃叫醒的。 前两声他以为是梦。这个周末他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自从周四晚上舒尔茨从纽约带回了那个"远星没有内幕"的好消息,以及禁空令草案在深夜被加上了做市商豁免条款之后,他在心理上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周五的"SEC调查远星"大戏完美收官,媒体的叙事走向完全按照预设的剧本进行,他们不再谈内幕了。周六,他甚至带妻子去了一趟附近的有机农场市集。 第三声铃响时,他终于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保密电话。 "克里斯。" 保尔森的声音。 像一把生了锈的锯条,粗糙、尖锐、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后缩的攻击性。 考克斯还没完全清醒,他的大脑像一台冷启动的老式电脑,需要几秒钟才能加载完毕。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四点多。 "汉克?"考克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和困惑,"出什么事了?" "你没看彭博?" "我在睡觉,汉克。现在是凌晨四——" "花旗出事了。" 这几个字像钢珠一样从电话线那头弹射出来,精准地击中了考克斯大脑皮层中负责处理危机信号的那片区域。 "什么?" "有人在半小时前,向全球三十五万台彭博终端推送了一份匿名报告。" 保尔森的语速极快,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压缩过一样紧密。 "报告扒光了花旗的表外SIV黑洞。超级优先CDO的底层违约数据,和雷曼破产清算案里的拍卖价格做了逐笔对标。结论是花旗如果按市价重估,股东权益是负数。" 考克斯坐了起来。被子从肩膀滑落,凌晨的冷空气贴在他单薄的睡衣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但那个寒颤不完全来自温度。 "彭博……彭博怎么敢发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困惑,大脑仍然没有完全追上保尔森倾泻出来的信息密度。 "因为花旗的公关部连一句像样的否认都给不出来!"保尔森几乎是在咆哮了。 考克斯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伦敦那边已经动了。" 保尔森继续轰炸,"法国兴业、瑞银、苏格兰皇家银行,从二十分钟前开始,全面切断了和花旗欧洲子公司的拆借。隔夜回购不续了,抵押品只收国债,折扣率打到八折。他们已经开始掐死花旗的流动性了!。" 考克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终于完成了冷启动,信息开始被处理、归类、排列。 花旗。两万亿资产。全球美元清算的核心节点。如果花旗在今天开盘后遭遇系统性挤兑…… "汉克," 考克斯终于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去查那份报告是谁发的!" 保尔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八度,那种在华尔街三十年培养出来的威压,在凌晨的电话线里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出。 "克里斯,你听好了。这份报告不是什么市场分析师拍脑袋写出来的垃圾。它用了花旗内部的CUSIP交易代码,引用了雷曼破产法庭上周六才提交的清算动议。在凌晨四点推送到全球终端上。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有组织的金融袭击!" 考克斯没有说话。他在听。 "你知道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谁?"保尔森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哑的咬牙切齿。 考克斯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远星资本。" 保尔森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在咀嚼碎玻璃。 "LanCe Walker。那个在周四上午、在你的禁空令落地前九十分钟精准清仓的混蛋。那个让你的调查员吃了闭门羹、还被媒体封为'天才'的混蛋。克里斯——" 保尔森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觉得,一个人在周末搞了那么些幺蛾子,然后在周一凌晨,花旗就被一份核弹级报告炸上了天——这是巧合吗?" 考克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种比恐惧更复杂、更具腐蚀性的情绪,从他的胸腔深处慢慢升起来。 如果是远星干的。 如果LanCe Walker在周四晚上坐在那辆车里,对着舒尔茨侃侃而谈"俄罗斯拔网线"和"公众叙事"的时候,他已经计划好了花旗会在周一凌晨被引爆—— 那么周末那场大戏,就不是远星和SEC愉快的互相合作。 当SEC没有查出明显问题,当市场把远星推上了神坛并开始传播那句子虚乌有的讥讽,如果现在,SEC掉过头来去把远星从严审查,那么市场会怎么想?公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SEC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报复! 他考克斯,是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当成了枪。 而更可怕的是——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赚了。他还觉得那个年轻人"替SEC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公关剧本"。 他还觉得自己捡到了便宜。他甚至在周四深夜,因为陆泽那句关于"做市商豁免条款"的提醒而感激涕零。 如果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考克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那是一种灵魂深处被羞辱、被玩弄、被彻底看穿之后的心理性呕吐感。 "克里斯!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保尔森在电话那头怒吼。 "我听到了。"考克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过载之后的短路。 "那你他妈的还在等什么?!" 保尔森的声音近乎失控,"让FBI现在就去远星的办公室!我不管什么搜查令不搜查令——以'国家金融安全紧急事态'的名义,把他们的服务器、交易日志、通讯记录全部查封!" 考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线里只有保尔森粗重的喘息声,和考克斯自己缓慢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考克斯的大脑疯狂转动起来。 更进一步想,如果陆泽手里握有周四会面的那个证据,比如录音之类的——那么一旦被披露,那么他考克斯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如果最后查了但不是远星发的,那么SEC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能按保尔森说的来。 "汉克。" 考克斯终于开口了,但他的语速极慢,像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在缓慢试探。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没有任何联邦法官会在这个时间签发搜查令。" "那就用行政令!" "行政令需要法律依据。'国家金融安全紧急事态'的启动门槛需要至少两个内阁成员的联署。而且——" 考克斯停了一下,他在衡量接下来这句话的风险。 "而且,汉克,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查封一家对冲基金——一家刚刚被SEC宣布'未发现违规'的对冲基金——市场会如何解读这件事?" 保尔森在那头沉默了。 "他们会认为," 考克斯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是SEC在替花旗寻找替罪羊。是华盛顿在试图把公众的注意力,从花旗自身的烂账上,转移到一个无辜的做空者身上。就像上一次……雷曼死的时候。" 保尔森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考克斯知道他击中了保尔森的痛处——雷曼破产后,国会和媒体曾经疯狂追问"为什么不救雷曼",保尔森到现在还没摆脱那个噩梦。 如果他现在以"抓内鬼"的姿态出现在媒体面前,而最后发现远星是清白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保尔森的声音终于降了下来,但那种压抑着的怒火,依然在每一个音节里燃烧。 考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先联系远星。" "联系?!"保尔森几乎跳了起来,"你要联系那个可能刚刚往美国金融体系心脏里扎了一刀的人?!" "通过非官方渠道。" 考克斯说,"如果是他干的,他现在应该正在得意。得意的人容易犯错。如果不是他干的——" 考克斯停了一下。 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如果不是他干的,那我就是安全的。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给我两个小时,汉克。" 考克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官僚式的、不带感情的平板语调。 "让我搞清楚状况,七点之前给你答复。在那之前,你先去准备花旗的流动性方案。不管报告是谁发的,花旗今天开盘后的挤兑是真实的。这才是现在最紧迫的问题。" 保尔森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个小时。"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七点。如果到时候你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克里斯——我会绕过SEC,直接找司法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考克斯握着话筒,坐在漆黑的卧室里。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又沉沉睡去了。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然后他坐在床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地毯上那块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斑。 两个小时。 他需要在两个小时内搞清楚: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年轻人,到底是一个被无辜卷入政治漩涡的天才,还是一个把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魔。 如果是前者,他需要迅速稳住保尔森,避免SEC再次对远星动手后变成全世界的笑柄。 如果是后者…… 考克斯闭上了眼睛。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舒尔茨的号码。 第243章 黑锅 曼哈顿上东区,伊莎贝拉的公寓。 黑莓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发出那种急促而单调的“嗡嗡”声。 伊莎贝拉从深睡中挣扎出来。她闭着眼睛摸索了几秒,才抓到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看都没看屏幕,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伊莎贝拉!谢天谢地你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极其亢奋、甚至有点破音的女声,“我是莎拉!《华尔街日报》的莎拉·科恩!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你们看到了吗?!” 伊莎贝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4:25 AM。 远星资本的对外联络电话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爆满的。而伊莎贝拉的私人黑莓号码,只有极少数几个她认为有必要保持联系的记者知道。 莎拉·科恩是其中之一,她平时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是这件事情和远星相关且非常重大。 “看到什么,莎拉?” 伊莎贝拉坐了起来,把滑落到腰间的被子拉上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是发生了什么和远星相关的事情吗?” “是花旗!” 莎拉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几乎是在尖叫。 “十分钟前,彭博发了NeWS FSh。有人传了一份三十页的报告出来,把花旗的表外SIV和超级优先CDO的底全扒了。他们甚至用了雷曼周六下午才提交的破产清算价格来做对标,说花旗如果按市价重估,现在就是个负资产的空壳!” 伊莎贝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睡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褪去。 “花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现在整个伦敦同业拆借市场已经停转了。法兴和巴克莱正在疯狂削减对花旗欧洲分支机构的授信。” 莎拉的语速极快,“伊莎贝拉,全华尔街的记者现在都在找这份报告的源头。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们?是不是LanCe干的?”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冷厉而清醒,“远星没有任何理由去做这种事。” “别装了,现在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 莎拉在那头不依不饶,“除了你们,谁还能在禁空令落地后,这么精准地踩着节奏引爆下一个最大的雷?” 伊莎贝拉冷冷地回击,“再说一次,不是远星。提醒一下,如果你敢在早报上把远星的名字和那份报告扯上任何未经验证的关联,我会让你和你的报社付出极其昂贵的代价。” 伊莎贝拉挂断了电话。 她光着脚跳下床,甚至没披外套,直接冲到客厅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彭博终端登录界面。输入密码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加载完成的那一秒,屏幕右上角那条刺眼的红色横幅直接撞进了她的眼睛。 【突发:NeWS FSh】匿名报告指控花旗集团存在数千亿美元表外资产黑洞…… 伊莎贝拉迅速点开了附件里的PDF报告。只扫了前两页的摘要和那些密密麻麻的CUSIP内部交易代号,她就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这份报告太专业了。专业到令人毛骨悚然。 它就像是一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切开了花旗最致命的那根动脉,然后把伤口展示给全世界看。 如果在平时,这不过是一份极具杀伤力的做空研报。但在今天,在雷曼尸骨未寒、AIG被国有化、TARP法案正在国会生死存亡的这一天——这是一颗足以让整个全球美元体系彻底瘫痪的核弹。 伊莎贝拉立刻拿起手机,拨起了陆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起。 “伊莎贝拉。出什么事了?” 陆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慵懒,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中央公园早起鸟类的叫声。他显然也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看到彭博的推送了吗?有人在四十分钟前发布了一份针对花旗的匿名做空报告。报告直接引用了雷曼的清算数据,把花旗的表外资产估值按在地上摩擦。” 伊莎贝拉直接说道,一边把那份PDF保存并转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 “....伦敦市场反应了吗?严重程度如何?” 陆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外和警惕,伊莎贝拉从他的反应中确定了应该的确和陆泽没关系,这件事情在他的意料之外。 “已经在反应了。而且,刚刚有记者打给我,问是不是我们干的。” 伊莎贝拉说,“他们怀疑,甚至华盛顿那边可能也在怀疑,这份报告是我们发的。” 伊莎贝拉抓住了那个最关键的点——华盛顿。 市场如何认为无关紧要,但这篇报告的杀伤力和敏感程度太大了,大到可能会引发国家机器的雷霆之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如果保尔森脑子不清醒,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给司法部打电话,要求冻结远星的所有账户了。” 陆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冷峻和凝重,“如果考克斯脑子也不清醒,他可能会为了撇清周四和我们达成的‘默契’,亲自带人来查抄我们的服务器。” 伊莎贝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这个紧要关头,如果被搅入那样的泥潭,对远星来讲后果是不可承受的。 “我们不能等他们来找我们。”伊莎贝拉说。 “当然不能。” 陆泽吸了口气,“洗个脸,办公室见。我这边会先和华盛顿联系一下。” 挂断电话,陆泽立马找到了舒尔茨的号码,那是上一次舒尔茨在之后为了和他“保持联系”后加的,没想到立刻就用上了。 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电话。 第244章 值得信任的远星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舒尔茨的联排别墅。 舒尔茨握着电话,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 三分钟前,他刚刚挂断考克斯的电话。SEC主席在电话里的声音,像一个在沼泽里越陷越深的溺水者——恐慌、屈辱、绝望,他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考克斯这样的声音。 考克斯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哀求他: "威廉,你周四在那辆车里和他待了四十分钟。你看着他的眼睛。你听他说话。他有没有……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在计划这件事?" 舒尔茨当时的回答是:"克里斯,他当时谈的是俄罗斯、禁空令、做市商豁免。他没有提过花旗。一个字都没有。" 但考克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如果是他干的……如果他在那辆车里已经知道花旗会在今天爆炸,而他让我们去演那出'SEC调查'的双簧……那我们就是共犯。我们帮他清除了障碍。我们……" 考克斯没有说完,但舒尔茨非常清楚他的意思。 如果远星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SEC在周四的那场"调查闹剧",就不是一次失败的执法行动。而是一次被利用的掩护行动。 而舒尔茨,作为那场会面的直接执行者,将成为国会听证会上第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考克斯在电话的最后,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说: "联系他。现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打电话、发邮件、直接去他家敲门。我需要在两个小时内,向保尔森证明,远星和那份报告无关。如果确定不了的话...." 考克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如果保尔森真的在狂怒中逼着SEC去查封远星,陆泽如果为了反击,把周四晚的秘密会面细节、甚至录音捅给《华尔街日报》或者国会听证会…… 妨碍司法公正、共谋操纵市场、利益输送。 舒尔茨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他几乎能看到自己穿着橙色囚服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的画面。 接下来他需要向远星那边探底。但应该怎么说? “嘿brO,请问是你们刚刚把花旗炸翻了吗?” 如果真是远星干的,现在打电话给他会得到什么?一个完美的、滴水不漏的否认? 还是一个让人更加不安的、意味深长的沉默? 甚至如果陆泽在电话那头冷冷的回一句无可奉告,然后让律师和媒体严阵以待,他该怎么办! 他摩挲着手机,迟迟按不下去拨号键。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手机却响了起来,有电话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L.W. 舒尔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是陆泽,他居然先一步打给了自己。 舒尔茨几乎没有时间细想这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但把手机贴在耳边,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他在试图从对方的呼吸声中捕捉破绽,或者哪怕是一丝一毫得意忘形的尾音。 “舒尔茨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语速比平时快了四分之一,声线紧绷,带着一种极度清醒的戒备。 “我想,既然你在这个时间接起了电话,说明我们是被同一个新闻吵醒的。”陆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安静得没有任何杂音。 舒尔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强令自己撑起了联邦高级官员的威严:“Walker先生。保尔森部长现在正处于暴怒之中。他坚信那个报告是你们的手笔。而且,他要求克里斯(考克斯)立刻用一切手段查封你们的办公室。” 他在试探。他在把最坏的底牌直接掀开,试图从陆泽哪怕半秒钟的迟疑或慌乱里,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电话那头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辩解,只有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保尔森部长的要求已经被执行,” 陆泽的声音重新响起,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稳,“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应该是拿着联邦搜查令的FBI特工,而不是我和你在这通私人电话里交谈。” 舒尔茨的呼吸稍微乱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试探,反而向对方泄露了华盛顿最核心的底牌——考克斯在犹豫,SEC在拖延。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 陆泽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称得上是“体恤”的意味。 “保尔森部长想要一个替罪羊,但考克斯主席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主席先生现在一定非常……为难。一方面,他需要向财政部交差;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去强行查封一家刚刚被SEC确认过‘合规’的基金。那会让SEC陷入一场非常难堪的公关灾难,甚至……牵扯出一些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舒尔茨握着电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陆泽没有提周四晚上的那场对话,没有提“做市商豁免”,也没有提任何具有威胁性质的字眼。但舒尔茨立刻听懂了。 陆泽在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诉他:我理解考克斯的恐惧,因为他的恐惧,就是我的筹码。 “LanCe。” 舒尔茨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决定不再试探了,他急了。 “别绕圈子了。如果是你干的,你不仅毁了花旗,你还把整个SEC,把我,把克里斯,全部推下了悬崖。你明白吗?” “不是我。” 这三个字,陆泽答得没有任何迟疑,犹如斩钉截铁的金属碰撞声。 “舒尔茨先生,你应该知道,远星作为一个只有寥寥几人的小型基金,一直做的是方向性的判断,我们是没有能力去做出来那么一份透彻到恐怕花旗自己都一头雾水的报告的。而且如果你熟悉远星之前的风格,就应该清楚,远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子。” 舒尔茨咬了咬牙,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 他承认,陆泽的话很有道理,但作为华盛顿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几句口头否认就放下戒备? 陆泽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我清楚,在这个时刻,私人电话里的口头保证,不足以让考克斯主席去顶住保尔森部长的怒火。” 陆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主席先生需要一个能让他在财政部面前全身而退的‘台阶’。我会给他这个台阶。” 舒尔茨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因为这正是他所担忧的,而陆泽已经在他提出来之前就想到了这一层。 “你打算怎么做?” 舒尔茨屏住了呼吸。 “今天早上6:00整,” 陆泽看了一眼手表,“远星资本会通过正式的媒体渠道,向全球发布一份正式的公开声明。” “声明将明确表示:远星资本与针对花旗集团的匿名报告没有任何关联。同时,我会让律师将这份声明作为附件,正式提交给SEC的执法部备案。” 舒尔茨愣住了。 作为一名前华尔街律师,他的大脑在半秒钟内就解析出了这份声明背后的恐怖重量。 “LanCe……”舒尔茨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这份声明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电话那头,陆泽的声音依然冷静。 “根据《美国法典》第18卷第1001条,向联邦监管机构提交虚假书面材料,外加误导市场的顶级证券欺诈。如果那份报告真是我发的,这就等于我亲手把我自己、以及远星所有高管送进联邦重型监狱。” 舒尔茨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那份报告真的是远星发的,哪怕最后查出来是远星干的,远星甚至还可以辩驳可以辩称那份报告是"市场分析""学术研究",可以主张言论自由和做空者权利,可以争论报告内容的真实性和市场操纵的界限。 但如果发了这份声明,就意味着一旦被查出来那份报告与远星有半点关联,那么远星面临的就是无可辩驳的联邦重罪。 如果远星真的愿意发表这个声明——舒尔茨觉得,那应当真的不是远星干的。 “拿着这份声明,主席先生就可以去回复保尔森——‘远星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真是他们干的,这份声明就是现成的定罪证据;但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强行动手而没有查出来什么,SEC就会变成一个不讲法律、只顾政治猎巫的笑话。’” 陆泽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我相信保尔森部长不是拎不清的人。这份声明,能够完美地保护SEC的公信力,也能保护……我们在周四晚上建立起来的那种‘信任’。只要拖过今天早上开盘,市场就会告诉财政部,他们真正的麻烦在花旗的交易室里,而不是在我的服务器上。” 舒尔茨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脱力感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溺水状态重新呼吸到空气的庆幸。 完美。 太完美了。 陆泽没有用周四的秘密会面来勒索他们,而是递过来一把最坚固的盾牌。 这不仅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自杀式澄清”,更是给考克斯在华盛顿的政治角斗中,提供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程序正义借口。 最重要的是,远星敢发这种级别的声明,从逻辑上几乎已经排除了他们作案的可能。哪怕真的是他们干的,这颗雷也被推到了遥远的未来,而不是现在这随时会爆炸的两个小时内。 “6:00整,对吗?” 舒尔茨睁开眼,声音终于恢复了作为一个高级官僚的沉稳。 “一分不差。另外,如果远星展现出了作为负责任的市场参与者的态度,我希望之后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打扰。在这个关头,我们彼此的时间都是宝贵的。”陆泽回答。 “我明白了。我会原封不动地向考克斯主席转达你的……诚意。我知道,远星一直以来都是值得信任的市场参与者和合作者。” 舒尔茨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和感激,“祝你好运,Walker先生。” 挂断电话,舒尔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立刻拨通考克斯的电话。 第245章 建设性的参与者 凌晨五点。 上西区的一间公寓里,林涛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吃了一半的外卖披萨。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在木质茶几上像是个失控的电钻。林涛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眼睛还没睁开就按下了接听键。在这个时间点,能打进他私人手机的只有两个人:他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父母,或者远星。 “喂……” “林涛,你还有二十分钟。” 伊莎贝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行刑倒计时,沾满寒气。 “洗把脸,穿上衣服,立刻滚回公司。如果是马特那样住在布鲁克林的,我可以多给十分钟。但你住得近。” 林涛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伊莎贝拉?现在是凌晨五点!又有什么大单子要平——” “这不是交易指令。”伊莎贝拉打断了他,“保尔森和SEC现在可能正在找借口查封我们的服务器。半小时内不到会议室,你明天就可以去高盛投简历了。” 电话挂断了。 林涛抓着手机愣了两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他直接越过茶几,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就往门外冲。 凌晨五点半。公园大道270号,远星资本会议室。 远星的核心团队——伊莎贝拉、林涛、马特、本·卡恩和艾莉西亚——全员到齐。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机运转的声音,但没有人去拿杯子。会议室的百叶窗被完全拉下,顶部的冷光灯将每一个人的脸色照得有些苍白。林涛的领带歪着,本·卡恩的下巴上甚至还有一块没剃干净的胡须膏泡沫,艾莉西亚则裹着一件宽大的风衣,眼神中透着不安。 陆泽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没有拿咖啡,甚至没有带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只是伸手,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用曲别针装订的三十页厚的文件,轻轻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那行加粗的红字:《比雷曼更大的定时炸弹:花旗集团的表外黑洞与会计魔法》。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本·卡恩和艾莉西亚在来公司的出租车上已经刷到了彭博的NeWS FSh,林涛和马特则是在刚才伊莎贝拉的简短通报中了解了这颗刚刚引爆的核弹。 “我只问一遍。” 陆泽的目光缓慢地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有一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你们在坐的每一个人,有没有在这个周末,或者过去的几个月里,在任何私下场合、内部邮件、哪怕是喝醉酒后的吹嘘中——参与过这份报告底层数据的提供?” 陆泽的视线停留在艾莉西亚和本·卡恩身上,这两个曾经在顶级投行内部工作多年的老手。 “或者,和可能起草这份东西的人,有过哪怕一封邮件的往来?” “绝对没有。” 本·卡恩率先回答,他非常清楚这种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虽然在交易室里讨论过花旗的宏观风险,但所有的指令都是你直接下达的。没有任何人去碰过具体的SIV审计数据。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 艾莉西亚也立刻摇头,脸色有些发白:“陆,我当年虽然在雷曼看过相关模型,但这份报告穿透了花旗的特定CUSIP。那是花旗清算后台的东西,我根本不可能拿到。” “我也没有。自进了远星之后,我和外边没有可能涉及到这份报告的任何联系。” 林涛接话道,他咽了口唾沫,“老板,远星的交易策略一直都是你直接给宏观判断和执行价格区间,我们不需要,也没能力去搞这种……这种能进联邦监狱的内部挖掘。” 马特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他紧锁的眉头和坦然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陆泽观察着所有人的微表情。十秒钟后,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背部接触到了椅子的皮革。那种像被无形的猎枪指着的空气阻力感,终于从会议室里消散了一些。 “很好。” 陆泽的语气恢复了日常那种令人稍感安定的冷淡。 “我需要百分之百的确认,因为接下来我们将拿远星、甚至是诸位的职业生涯,去做一个绝不容许退缩的法律赌注。”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把那份声明发到他们的屏幕上。” 伊莎贝拉敲击了两下键盘,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几行文字。 林涛凑近了一点,开始默读那份准备发布给全球媒体的官方声明。 "……远星资本特此声明:本机构、管理层及所有关联员工,未参与该报告的撰写、数据收集与发布,与该信源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关联。远星资本目前的宏观对冲策略,均基于公开可获取的宏观经济数据及市场交易信息……" 读到这里,林涛、马特等人都还能理解。撇清关系,免责声明,这是标准的危机公关操作。 但当林涛看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住了。 "三,面对当前极度脆弱的市场环境,远星资本呼吁所有市场参与者保持审慎与冷静。我们将继续对美国金融体系的长期修复能力保持建设性的关注。"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声非常突兀的清嗓子声。 本·卡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声明文件和陆泽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老板……”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露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黑色幽默的表情。 “这句话……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了?我意思是,我们目前恐怕持有市场上最大数额的看跌期权,我们账面上现在还挂着大量的花旗远期PUt(看跌期权),而且我们还刚刚开始建仓外汇做空。我们呼吁全市场‘保持冷静’,并且‘保持建设性的关注’?” “如果CNBC的主持人在今天早上播报这份声明,我觉得贝基·奎克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笑场。”马特在一旁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林涛更是直接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显然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在整个金融体系因为一份致命报告而陷入绝望恐慌、准备迎来末日血洗的时候,全华尔街最知名的做空基金,居然在这个凌晨站了出来,一本正经地举起了一块写着“要和平,要冷静”的贞节牌坊。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和荒诞感,对于哪怕是在华尔街见惯了虚伪的本和马特来说,都有些过于冲击了。 但陆泽没有笑,反而透出一种一本正经的肃穆。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所有人。那是一种教父般审视他不知深浅的家族成员时的目光。 "你们必须理解,不管是之那份公开信,还是雷曼倒闭前的那句声明,它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把我们和其他的做空基金区别开。在周末,也就是前两天,市场对于我们和SEC的动态有那么一点...误传。这在当时无所谓,但之后你们得意识到,我们,甚至整个市场,面临的将更多是政治问题而不是金融问题。” “如果你们想在下个月,当华尔街尸横遍野的时候,依然能坐在高级餐厅里安稳地享受那些合法变现的收益,而不是花巨资聘请律师去和联邦检察官解释每一笔交易;那么现在,从你们的脑子里,彻底清除掉那种自己是‘聪明掠食者’的虚荣感。” 陆泽的语调不疾不徐,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五个人。 “我需要你们从现在开始明白一点:远星不接受任何个人英雄主义和做空光环。如果在外面有人问起你们的操作,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陆泽一字一句地给整个远星资本的基调下了最终定义: “远星一家极其保守的对冲基金。我们虽然在极少部分的敞口上有做空保护,但远星始终是对市场保持建设性关注的正当实体。我们是合法的投资机构。我们更是这个国家金融市场良性的、建设性的参与者。” “而且,” 陆泽摊了摊手。“比起那些把垃圾包裹成巧克力兜售,最后不得不用纳税人的钱给他们擦屁股的投行,比起那些只顾着自己做空而不向市场警示风险的人,难道远星担不起这个称号吗?” 第246章 建设性的跑路 会议室里的空气随着陆泽最后那句平静的反问,彻底沉淀了下来。 那种荒诞的、想要发笑的冲动,从林涛等人的胸腔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冷汗的清醒。 林涛看着陆泽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老板根本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享受什么“黑色幽默”。 这是一堂极其残酷的华尔街生存课——在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由国会听证会、FBI调查和全社会愤怒组成的金融大清算中,傲慢的掠食者会死,只有“合法的建设者”才能带着百亿美金的利润全身而退。 “我明白了,老板。” 林涛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有些随意的坐姿立刻变得端正起来,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折服,“我们是合法的宏观对冲基金。我们没有参与任何阴谋。” 本·卡恩也默默地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作为在投行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他比林涛更懂这种“护身符”的含金量。 “伊莎贝拉。” 陆泽见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状态,便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首席运营官,“时间到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数字时钟上。 “发送完毕。”她听到陆泽的话,面无表情地敲下回车键,“声明已经同步抄送美通社、彭博终端,并且作为正式附件发往了SEC执法部的备案邮箱。” 免战牌,或者说那件足以挡下华盛顿怒火的“防弹衣”,正式挂了出去。 陆泽微微颔首。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经放凉的纯净水,喝了一口,然后将水杯轻轻放回原位。 紧接着,他转向了坐在会议室另一头的风控总监马特,语气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在无缝衔接下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常指令: “马特,立刻全面排查我们在花旗集团的所有风险敞口。”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如果有的话,把我们在花旗主经纪商账户里托管的所有未投资现金,全部转走。” 陆泽的语速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今天上午美股开盘前,我要看到这笔资金平移到摩根大通的账上。能转多少转多少,一分钱的闲置保证金都不要留给他们。” 林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刚刚才被那份“呼吁全市场保持审慎与冷静”的声明感动得心潮澎湃,大脑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还有,” 陆泽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继续下达指令,“不仅是花旗。把摩根士丹利也加进排查名单。雷曼死了,花旗现在也要遭遇挤兑。大摩情况恐怕到时候更难说。排查我们在大摩的所有场外衍生品交割通道,计算如果他们发生技术性违约,我们的对手方风险有多大。” 说到这里,陆泽转头看向伊莎贝拉: “我们原本计划这周通过花旗暗池执行的那笔外汇做空单子,立刻暂缓。” “但是老板,”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从专业的角度提出异议,“花旗在外汇市场的换汇撮合能力是华尔街最强的。如果切断他们的通道转用高盛或者摩根大通,我们的滑点成本至少会增加几百万美元。” “几百万的滑点,总比几亿美元的本金和浮盈被冻结在破产清算程序里要好。” 陆泽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在这个雷区里,我们要警惕任何形式的对手方风险。尽可能清空一切与这两家相关的风险敞口,等他们安全了再说。立刻执行。哦对,尽量用摩根大通,高盛那边也谨慎一点。” 指令下达完毕。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嗡嗡声。 林涛死死地盯着面前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他的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咬紧牙关而微微凸起。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两套截然相反的信息: 一分钟前(对外):面对当前极度脆弱的市场环境,远星资本呼吁所有市场参与者保持审慎与冷静! 一分钟后(对内):把钱全抽走!连夜跑路!一分钱都别留给那帮快破产的倒霉蛋! 本·卡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假装在研究会议室天花板上的防火喷头。他知道自己只要看一眼林涛,或者看一眼依然面无表情的伊莎贝拉,他这几十年的专业素养就会在这场史诗级的黑色幽默面前彻底破功。 马特是唯一一个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的人。作为风控总监,他的大脑里只有冰冷的数字和规则。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指令,同时点了点头:“明白。我马上拉出我们在花旗和大摩的所有清算清单和抵押品明细。” 陆泽看着表情诡异的众人,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用一种极其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哲学意味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的表情告诉我,你们觉得这很虚伪。” 陆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坦然: “但我需要纠正你们一个认知错误。这就是‘冷静’。”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那份彭博新闻打印件。 “冷静,从来不是指在火灾发生时,坐在原地祈祷消防车快点来。冷静是指——在所有人都因为恐慌而不知所措、甚至还对政府救市抱有幻想的时候,你能不受任何情绪干扰,精准地执行风险管理的基本原则。 我不妨告诉你们,我的判断是,花旗不会倒。但这不妨碍我们做出应当的风险管理操作。” 陆泽环视众人,给出了最终的逻辑闭环: “市场上那些真正恐慌的人,是那些现在还把钱放在花旗,在交易终端前大喊大叫的人。而我们?我们只是在极其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执行一个标准的风控程序罢了。” “所以,” 陆泽靠回椅背上,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我们不仅在声明中呼吁了冷静,我们在行动上,更是践行了完美的冷静。如果华尔街的同行问起来,记住这个标准答案:这是基于动态风险评估的常规操作,与我们对花旗的看法无关。” “噗咳咳咳——!” 林涛终于没憋住,极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一把捂住嘴,连连摆手:“抱歉,老板……咳咳……我嗓子……有点干……” “去喝水。”陆泽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毫无波澜。 “然后回到你的交易台。距离伦敦市场彻底发酵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距离纽约开盘还有三个半小时。去做好准备,然后,迎接市场的惊涛骇浪。” 第247章 考克斯:我安全了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早晨六点钟。 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 克里斯托弗·考克斯坐在书房宽大的皮椅里,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台加密电脑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距离保尔森给出的“两个小时最后通牒”还有整整六十分钟。 过去的近九十分钟里,他像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耗子。 彭博终端上关于花旗的负面新闻还在以每分钟十几条的速度疯狂刷新,伦敦的同业拆借利率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极其畸形的数字。而他自己的手机却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舒尔茨还没有回音。 考克斯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起草如果远星真的不理会舒尔茨,他该怎么去向司法部申请对那家对冲基金的紧急搜查令。但他知道,一旦走到了那一步,周四晚上的那场秘密会面就彻底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6:00:02。 桌上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是他设置的特定关键词最高级别新闻推送。 紧接着,那部直通舒尔茨的保密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考克斯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电话:“威廉?” “主席先生,去看你的加密邮箱。同时打开彭博。”舒尔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脱力感,像是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人,“他发了。一分不差。” 考克斯迅速移动鼠标,点开了邮箱里刚刚跳出来的那份带有SEC执法部抬头的备案抄送文件,同时扫了一眼彭博弹出的红色加粗快讯。 《远星资本发表官方声明:否认与花旗匿名报告有任何关联》。 考克斯的目光犹如扫描仪一般,极其贪婪地扫过那份不足两百字的声明正文。 “……未参与该报告的撰写、数据收集与发布……” “……均基于公开可获取的宏观经济数据……” 当考克斯看到附件里清清楚楚地印着提交给SEC的《1001条例誓言声明》时,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几乎让他窒息的巨石,轰然粉碎。 他深深地、极其贪婪地吸了一大口书房里微凉的空气。 “威廉。”考克斯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那是兴奋的颤抖,“他把这份东西,作为正式的法律附件提交给我们了?” “是的,主席先生。” 舒尔茨在那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诧,即使他已经得到过陆泽的承诺,“这意味着,如果保尔森或者FBI能在未来查出那份报告和远星有哪怕一美元的利益输送关系,LanCe Walker和他所有的合伙人,连听证会都不用开,直接就会面临最高五年的联邦重罪指控。” “他把自己逼上了绝路。”考克斯喃喃自语。 “是的。而且……”舒尔茨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描述接下来的话,“您看到声明的第三条了吗?” 考克斯的目光移向了屏幕的最下方。 “……面对当前极度脆弱的市场环境,远星资本呼吁所有市场参与者保持审慎与冷静。我们将继续对美国金融体系的长期修复能力保持建设性的关注。” 考克斯愣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在这个花旗集团即将迎来挤兑末日、保尔森急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的黎明,全美最凶狠的做空基金,居然发了一份“呼吁冷静与建设”的和平宣言? 这简直扯淡到了极点! 但是…… 考克斯的嘴角突然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个标准的、属于华盛顿政客的微笑。 这简直太他妈的完美了! 不管远星私底下有多么嗜血,但在法律程序和公众叙事上,这三条声明把SEC洗得干干净净。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SEC不仅没有纵容做空者,SEC甚至成功地把全华尔街最嚣张的做空基金,规训成了一个“呼吁市场冷静的良性参与者”! “威廉,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考克斯猛地从皮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强烈的安全感和随之而来的底气,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这件事到此为止。远星已经向联邦机构做出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保证。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再去骚扰一家合规的、具有建设性的市场参与者。” “那保尔森部长那边……”舒尔茨问。 “汉克?” 考克斯冷笑了一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雪茄,虽然没有点燃,但他把它放在鼻尖惬意地嗅了嗅。 一个半小时前,他在电话里被保尔森像训孙子一样咆哮。而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汉克现在应该去操心怎么去填花旗那几千亿的窟窿,而不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逼迫另一个联邦独立机构去践踏程序正义。” 考克斯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距离保尔森那个七点钟的紧急电话会议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电话会议上,把这份完美无瑕的声明甩在保尔森那张愤怒的脸上了。 “汉克是个讲道理的人,” 考克斯对着电话,用一种从容的、充满了官僚智慧的语调说道,“当他看到远星已经签署了随时可能送他们进监狱的联邦宣誓书,并且还在公开呼吁市场冷静时,他会明白的。我们不能去查封一家‘好公司’。” 挂断电话,考克斯走向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华盛顿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尽管今天或许将是美国金融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但对于克里斯托弗·考克斯来说,他已经穿上了最坚固的防弹衣。 远星是安全的。 他也是安全的。 花旗是不安全的。 但是呢,禁空令他都已经发了,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接下来怎么样,能不能救市,那是保尔森和伯南克的事情了。 至于他考克斯的名声? 经历了这几天在联邦监狱门口和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的徘徊之后,他觉得再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就算真完蛋了,肯定先骂的也是保尔森嘛。 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退休然后去律所当合伙人拿千万年薪,这SEC是真不想呆了。 第248章 花旗会议(上)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华盛顿,早晨七点整,电话会议。 "各位都到了吗?"保尔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电话那头依次传来回应: "本·伯南克,美联储理事会。" "蒂姆·盖特纳,纽约联储。" "希拉·贝尔,FDIC。"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克里斯·考克斯,SEC。"语气出奇地平静。 最后是一个微妙的停顿,然后才响起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声音: "维克拉姆·潘迪特。花旗集团。" 保尔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美国金融体系在今天收盘前,是继续维持表面的秩序,还是彻底滑入无法控制的深渊。 "维克,我们开门见山。" 保尔森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现在我不关心那个报告是谁发的,我只想问:那份报告里的数字——约三千亿美元高风险资产池、不到三百亿美元的TCE——是真的吗?" (TCE ,有形普通股权益= 总资产 - 无形资产 - 总负债 - 优先股;TCE为负意味着实质性破产或者资不抵债。) 电话那头,纽约公园大道399号花旗集团总部45层CEO办公室。 维克拉姆·潘迪特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那是花旗风控部门和法务部门连夜赶出来的"紧急应对材料"。 他的CFO约翰·格斯普奇和首席风险官布莱恩·莱奇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侧,脸色都像刚从停尸房里走出来。 潘迪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汉克,那份报告是匿名的、未经审计的、充满了恶意猜测的——" "我他妈不是在问你对报告的评价。" 保尔森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窖, "我在问你,那些数字,是不是真的。三千亿,三百亿。是,还是不是?"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盖特纳在纽约联储总部的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那份花旗Q2财报,眉头紧锁。伯南克在华盛顿联储总部,正在用钢笔的笔尖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一张便签纸,那上面写满了他刚刚反复计算的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数字的量级是准确的。" 潘迪特最终开口,但他的用词极其谨慎, "但报告对这些资产的性质判断和风险评估,是严重夸大和扭曲的。我们的高风险资产持仓确实在三千亿美元左右,TCE在Q2末确实是297亿——但这些资产中的绝大部分,都有充足的信用增强措施和保险保护。我们并不认为需要按照报告中所谓的'雷曼清算价'来重估。" "维克。" 这次开口的是伯南克。 美联储主席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学者式的、极度克制的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电话线: "你刚才说'充足的信用增强措施和保险保护'。我需要你具体说明——你们持有的超级优先CDO,有多少是由AIG提供的CDS保险?"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潘迪特的目光移向了坐在他右手边的首席风险官莱奇。后者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推到潘迪特面前。 "……大约180亿美元名义本金的超级优先CDO头寸,对手方保险提供商是AIG FP。" "一百八十亿。" 盖特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冷笑, "维克,你知道AIG FP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我们上周刚刚用850亿美元把它从坟墓里拖出来。你告诉我,当AIG自己的信用评级都已经被标普和穆迪列入负面观察名单时,它提供的CDS保险还他妈值几个钱?" "蒂姆,AIG已经接受了美联储的流动性支持——" "那不叫流动性支持,维克。" 盖特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那叫政府接管。我们拿走了79.9%的股权。你们花旗现在依赖的'保险',本质上是美国纳税人在背后兜底。而你刚才居然还想用'充足的信用增强'这种鬼话来糊弄我们?" 潘迪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那么单线保险公司呢?" 这次开口的是FDIC主席希拉·贝尔。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异常尖锐: "你们还有多少CDO头寸,是靠MBIA和AmbaC这些单线保险公司担保的?它们现在的股价已经从两年前跌了90%以上。如果它们也破产了,你们那些'超级优先'CDO,还剩多少价值?" 潘迪特此刻感觉自己像是被绑在手术台上,正在被一群外科医生用手术刀逐层剥离他的防御。 "我们……我们持有的由单线保险公司担保的CDO和市政债券敞口,大约在350亿美元左右。" CFO格斯普奇补充道,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但我们对MBIA和AmbaC的信用状况进行了持续评估——" "持续评估?" 保尔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讽刺意味, "约翰,MBIA的股价从去年11月的68美元跌到了现在的不到3美元。AmbaC上周的CDS利差突破了4000个基点。你他妈管这叫'持续评估'?你们是在'持续祈祷'它们别死吧?"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极其短促的冷笑。 那是来自盖特纳的方向。 "好。我们现在来算一笔账。" 伯南克的声音重新响起。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的公式和数字。那是他昨晚三点到五点之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推演出来的"花旗资本充足率真实情景"。 "你们持有的次级和Alt-A抵押贷款相关证券,账面价值大约多少?" "……大约1100亿美元。"格斯普奇回答。 "账面计价的依据是什么?" "我们使用的是……持有至到期模型,以及部分基于内部现金流贴现的Level 3估值。" "持有至到期。" 伯南克缓缓地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出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约翰,我问你一个问题。雷曼兄弟上周五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它持有的次级MBS在公开拍卖中的平均成交价是多少?" 格斯普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关注雷曼的清算细节——" "那我来告诉你。" 伯南克毫不留情地说道: "五到十五美分。每一美元面值的次级MBS,在公开市场上只能卖出五到十五美分。而你们花旗,还在用'持有至到期'模型,把这些垃圾按照六十到七十美分记在账上。" "本,我们和雷曼的情况不一样——雷曼是被迫在流动性枯竭时抛售——" "那你告诉我,如果花旗今天遭遇挤兑,你们是不是也会被迫抛售?" 电话那头,潘迪特的脸色已经变得像纸一样白。 "我们……我们正在和美联储讨论贴现窗口——" 第249章 花旗会议(中) "你们当然可以用贴现窗口。" 伯南克打断了他, "但贴现窗口只能解决流动性问题。它解决不了偿付能力问题。如果你们的资产按照真实市价重估后,股东权益变成了负数,贴现窗口也救不了你们。"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冰。 保尔森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度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审判一样的语气,问出了今天早晨这场会议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维克。本。我现在需要你们给我一个数字。" "如果——我说如果——我们要求花旗按照当前真实的、可交易的市场价格,对你们持有的所有Level 3资产、次级MBS、CDO、商业地产贷款、杠杆贷款,进行全面的Mark-tO-Market重估……" 保尔森停顿了一下, "你们的有形普通股权益,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是花旗的CFO和CRO在疯狂翻阅面前那堆厚厚的应对材料,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答案。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汉克……这个问题……它的前提假设是不合理的……" 潘迪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们是按照GAAP(美国通用会计准则)和FASB 157号准则进行估值的。监管机构也认可我们的估值方法——" "维克。" 考克斯突然开口了。 SEC主席的声音在过去一个半小时的沉默后第一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官僚式的精确: "FASB 157确实允许在缺乏活跃市场时使用模型估值。但它也明确要求,当存在可观察的市场交易时,你们必须以这些交易价格作为公允价值的主要参考。雷曼的破产清算,创造了一个覆盖数千亿美元MBS和CDO的、真实的、公开的市场交易价格。" 考克斯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作为SEC主席,正式要求你们回答汉克的问题。按照雷曼清算案中已经形成的市场价格,你们的TCE还剩多少?"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这一次,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最终,CFO格斯普奇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如果按照雷曼清算案的平均价格……对我们的次级MBS按照十美分重估……对超级优先CDO按照二十美分重估……对商业地产贷款按照五十美分重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 "……减值总额可能在……六百到八百亿美元之间。" 伯南克手里的钢笔被扔在了桌子上,电话里传来一声呼气。 "六百到八百亿。"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又开始剧烈地痉挛,但这一次他连站起来冲向洗手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的TCE是300亿。减值是600到800亿。" 盖特纳用一种平静而带着些漠然的语气说道: "维克,这意味着按照真实市价,花旗集团已经资不抵债了。你们的股东权益是负三百到负五百亿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的、几乎像是呜咽的声音。 那不是潘迪特。 那是花旗的首席风险官布莱恩·莱奇。这位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年的风控官,此刻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但……但我们不会、也不可能在今天把所有资产都抛售……" 潘迪特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一个CEO应有的镇定, "汉克,本,蒂姆——只要给我们时间,只要信贷市场恢复正常,这些资产的价值就会回升——" "时间?" 保尔森睁开眼睛,盯着面前那台显示着彭博终端的电脑屏幕。 花旗集团的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已经从上周五收盘价跌了百分之十几。 而纽约股市,还有两个半小时才会开盘。 "维克,你知道贝尔斯登从出问题到被收购,用了多少时间吗?五天。你知道雷曼从股价崩盘到申请破产,用了多少时间吗?一周。" 保尔森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是星期一早晨七点二十三分。如果今天开盘后,花旗的股价继续暴跌,如果你们的主经纪商客户像雷曼那样开始撤资,如果隔夜回购市场继续冻结……" 他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声。 "维克,听着。" 保尔森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愤怒更加可怕: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们今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否认那份报告,坚持你们的资本充足率符合监管要求,然后祈祷市场相信你们。" 保尔森停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你们选择这条路,SEC、美联储、FDIC和财政部,都不会为你们的声明背书。当市场发现连监管机构都不愿意站出来支持你们时……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 潘迪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像是被勒住脖子的声音。 "第二个选择。" 保尔森继续说道: "你们什么都不说。不开新闻发布会,不发声明,不回应任何媒体询问。" "与此同时,我们——财政部、美联储、FDIC——在幕后启动针对花旗的紧急救助预案。我们给你们准备好贴现窗口的无限额度。我们协调FDIC为你们的债券提供临时性担保。我们让盖特纳去给你们的主要对手方打电话,告诉他们政府不会让花旗倒下。" 保尔森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但作为交换,从今天开始,花旗集团的每一个重大决策:资产出售、资本募集、高管任命,都需要经过财政部的批准。你们在法律上还是一家私营公司,但在实质上……" 电话两端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 国有化。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希拉·贝尔在芝加哥FDIC总部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密歇根湖上刚刚升起的朝阳,突然开口说道: "维克,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FDIC主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但清醒的冷静: "花旗不是贝尔斯登。花旗有两亿个存款账户,覆盖一亿个美国家庭。如果花旗倒了,FDIC的存款保险基金会在一夜之间被抽干。整个美国的银行体系会在一周内崩溃。"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必须救你们。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们他妈的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我们输不起你们倒下的代价。" 希拉·贝尔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尖锐的愤怒: "但你们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维克。这不是一种特权。那是一种诅咒。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永远、永远活在政府的显微镜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是维克拉姆·潘迪特站了起来。 这位在2007年12月刚刚接任花旗CEO、曾经是华尔街最年轻最聪明的对冲基金经理、在九个月前还意气风发地向董事会承诺"将带领花旗走出次贷危机"的男人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 潘迪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一个刚刚接受了癌症晚期诊断的病人: "我们选择第二个方案。" 保尔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250章 花旗会议(下)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保尔森切断了与花旗集团总部的专线。 电话会议里少了道沉重的呼吸声,但剩下的五个人,掌控着全球最大经济体金融命脉的五位最高决策者,却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完了。花旗也完了。” 保尔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财政部部长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虚脱感,“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但我们必须把它钉在轮椅上,推到聚光灯下,让全世界以为它还在自己走路。” 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低声叹气,“在财政部的救助资金到位之前,它绝不能倒。如果它申请破产,雷曼引发的地震在它面前只配叫作微风。” “救助资金……” 保尔森用力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你们知道吗,国会山的那帮蠢货还在跟我讨价还价。佩洛西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纳税人不会同意给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开一张7000亿美元的空白支票。他们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觉得雷曼死了天也没塌下来。” 说到这里,保尔森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政客在绝境中嗅到血腥味时的本能。 恐慌,也是一种资源。 “但是,花旗这个窟窿,现在恰好成了我们手里最完美的武器。” 保尔森的语速骤然加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等天一亮,我会亲自带着这份差点把维克拉姆吓尿裤子的匿名报告,直接去砸国会山的门!我要把这玩意儿摔在那些议员的脸上,告诉他们:如果不立刻通过救助法案,花旗明天就会死,全美国的ATM机后天就会集体罢工,大萧条下周就会重演!” “我要用花旗的暴雷作为威慑,逼迫国会在这周内,把那7000亿的救命钱一分不少地批下来!”保尔森几乎是在低吼。 “汉克,你的政治施压毫无问题。” 电话那头,美联储主席伯南克终于开口了。 “用花旗去恐吓国会,也许能帮你解决下周的问题。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半小时后的开盘。” 伯南克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如果花旗都已经暴雷了,剩下的两家独立投行的资产负债表将更不被信任,他们将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挤兑。花旗好歹有商业银行的底子,但它们....”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 盖特纳接上了伯南克的话,语气凝重,“大摩的CDS利差上周就已经失控了。如果今天再挨一记闷棍,他们撑不过下午。” “本,他们上周六交了转型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 保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美联储的审计团队看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按照正常程序,一家顶级投行要转型为受美联储全面监管的银行控股公司,需要经历几个月甚至半年的严苛审查。美联储必须把他们的底层资产翻个底朝天,确认没有致命隐患后才会放行。 “还在查。”伯南克极其干脆地回答。 “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不查了。” 伯南克的声音突然抬高。 “没有时间看账本了。如果今天不批,明天我们就只能去破产法庭上看他们的账本了!” 伯南克斩钉截铁地说道,“十分钟后,我会召集美联储理事会进行紧急表决,全票通过他们的转型申请。纽约时间早上8点整,我要向全世界宣布: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正式成为银行控股公司。美联储的贴现窗口,从这一秒起,向他们全面敞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决定的分量。这意味着美联储捏着鼻子,给这两家可能同样千疮百孔的投行发了一块免死金牌,用国家印钞机为他们的流动性做了无限担保。 “这是个好主意,本。但这还不够。” 盖特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作为纽约联储的掌门人,他太懂华尔街的预期管理了: “我们在宣布高盛和大摩转型的同时,必须在新闻稿里加上一句话——‘美联储将继续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准备好为任何面临短期流动性压力的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SIFI)提供必要支持。’” 保尔森的眼睛猛地一亮。 “这是在画饼。”希拉·贝尔在电话里轻声总结道。 “没错。” 盖特纳冷酷地说,“我们不能直接提花旗的名字,那样等于告诉市场花旗已经快死了,国会也会因为我们越权兜底而发疯。但只要我们抛出‘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这个词,市场自己会去字里行间的暗示。他们会把花旗自动包裹在这个保护伞下。这能帮花旗在散户和机构的踩踏中,硬生生续上几天的命。” 用大词、用姿态,在不需要立刻掏出真金白银的周一早晨,硬生生把市场的恐慌强压下去。 十个锅,只有九个盖。现在的华盛顿,只能靠着这种极其极限的手速,在不同的锅上疯狂移动着盖子。 而在电话会议的另一个角落里,SEC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静静地听着这三位金融沙皇在绝境中拼命缝补着即将崩塌的天空。 考克斯悄悄地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保尔森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远星资本”、“恶意做空”或者“彻查服务器”的话题。 在这场动辄几千亿美金、涉及美国国运的灭世危机面前,谁发了那份报告,早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因为子弹已经射进了花旗的脑门,保尔森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这具尸体化妆,以及怎么拿着这具尸体去国会山敲诈勒索。 考克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突然觉得,虽然身为SEC主席压力极大,但在这个连保尔森和伯南克都快被逼疯的早晨,自己似乎成了最轻松、最不需要干实事的人。 他只要按照保尔森的吩咐,用“监管信息披露”的借口把那些调查花旗做空者的申请压进碎纸机里,他就能安稳地度过这场风暴,然后功成身退。 “各位。” 保尔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将领。 “距离开盘还有两个多小时。本,你去搞定你的表决;蒂姆,去发你的新闻稿;希拉,准备好你的存款保险预案。” 第251章 绝不让历史重演 华盛顿时间,早上7点31分。 距离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还有一小时五十九分钟。 美联储总部大楼地下一层的绝密会议室里,本·伯南克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摆着视频会议终端。屏幕上,另外四位美联储理事的脸庞在清晨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没有人在微笑,没有例行的寒暄,甚至没有人说"早上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会议"。这是一场在悬崖边缘进行的、没有任何退路的集体赌博。 "各位,我们直接进入议题。" 伯南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高盛集团和摩根士丹利在上周六正式向美联储提交了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按照正常程序,我们需要对他们的资产负债表进行为期数月的全面审查。" 伯南克停顿了一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五块屏幕。 "但我们没有数月。我们甚至没有数小时。" "今天早上8点,也就是28分钟之后,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美联储理事会已经全票通过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转型申请。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成为银行控股公司,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向他们全面敞开。" 屏幕上,副主席唐纳德·科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本,'全票通过'?"科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是说……你已经假定我们所有人都会投赞成票?" "不。" 伯南克的回答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说,我需要你们所有人都投赞成票。"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刚刚上任一个月的伊丽莎白·杜克。 这位来自弗吉尼亚州的社区银行家,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杜克的声音在颤抖,她被伯南克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和强硬的姿态震惊、甚至激怒了。 "我做了三十年的社区银行!我们为了满足联储的资本充足率要求,连一笔五十万美元的小企业贷款都要被你们的审查员反复盘问!我们要填无数张表格,要接受无数次突击检查,要证明我们的每一笔资产都是干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吼: "现在,面对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几万亿美元的黑洞,我们连账本都不看一眼,就要给他们发银行控股公司的牌照?!这把《联邦储备法》当成什么了?华尔街的提款机吗?!" 伯南克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屏幕上杜克通红的脸,等她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完。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但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伊丽莎白,你说得对。这不公平。" "但如果我们在十分钟后的表决里投了反对票,然后接下来大摩会死,高盛会死,可能花旗也会死。如果它们都死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能活下来?" 伯南克的双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规则是给活着的系统定的。如果金融体系今天死了,我们要那份该死的合规报告有什么用?!" 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兰德尔·克罗斯纳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名坚定的自由市场派学者,他此刻感到自己毕生的学术信仰正在被眼前这个温和的学者同僚亲手撕碎。 "本,这不仅是程序违规。" 克罗斯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固执和洁癖: "这是在制造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道德风险。十分钟前,花旗的暴雷已经证明了投行的资产负债表就是一本童话书。如果我们今天闭着眼睛盖章给他们这个牌子,以后华尔街就会知道——只要他们把炸弹造得足够大,美联储就不得不闭着眼睛救他们!" "你这不是在救市,本。你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足够重要,你就可以无限制地赌博,因为美联储永远会在最后给你兜底!" 伯南克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兰德尔,你在芝加哥教了二十年的自由市场理论。我尊重你的信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锐利: "但1929年的美联储,也是你这样的人在掌舵。他们坚持市场纪律,拒绝提供流动性,让那些'不够谨慎'的银行自己去死。结果呢?坏银行死了,好银行也死了,整整十年的大萧条,四分之一的美国人失业,全球贸易崩溃,法西斯主义崛起,然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 伯南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几乎是疯狂的决绝: "我花了三十年时间研究那场灾难,兰德尔。我比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都清楚,当你有机会阻止大萧条却选择不作为时,历史会怎么评价你。" "我今天可以投反对票。我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告诉全世界我坚持了原则。然后在未来的十年里,我会在国会听证会上、在历史书上、在每一个失业工人的眼神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同一个问题:你明明可以阻止它,为什么不做?让雷曼倒闭的后果我们已经看到了。现在,到摩根士丹利和高盛了!" 伯南克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不会让历史重演。绝不。" 凯文·沃什在屏幕上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曾经在摩根士丹利担任过高管的最年轻的理事,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既有对伯南克逻辑的理解,也有对即将做出的决定的深深不安。 "本,我明白你的逻辑。" 沃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今天不批,repO市场会在开盘一小时内彻底冻结。我不反对让他们活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但我必须毫不避讳的说清楚——我就是从摩根士丹利出来的。约翰·麦克是什么风格,我太清楚了。大摩的负债表里塞了多少垃圾,我比在座各位都清楚。" "如果我们今天把贴现窗口无条件敞开,那些垃圾资产就会全部涌入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我们这不是在救系统,我们是在把私人风险永久性地社会化。" 沃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抛出了他的条件: "但我也知道不救他们的后果。我可以投赞成票。但有三个前提。" "第一,高盛和大摩的普通股股东必须被大幅稀释,这不能是一次'免费救助'。" "第二,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对他们的全面压力测试,如果发现资本缺口,必须强制增资或国有化。" "第三,这必须是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措施,不能变成美联储为投行体系提供永久安全网的先例。" 沃什盯着伯南克的眼睛: "如果你能答应这三条,我投赞成票。" 伯南克安静地听完了沃什的条件,然后苦涩的笑了。 "凯文,你说的每一条我都同意。在正常时期,我们确实应该让股东承担损失,应该做压力测试,应该避免道德风险。" 伯南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冷冽: "但今天不是正常时期。今天是1929年10月24日。"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谈股东稀释方案、谈增资结构、谈监管条件——等我们谈完,纽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因为所有人都在街上排队取现金!" 伯南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每一块屏幕: "你担心的道德风险,我也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如果今天不投这一票,明天我们连讨论道德风险的经济体系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几乎是独裁者般的威慑力: "我承诺,这次批准是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措施。等危机稳定后,我们会立刻启动全面审查。我也同意你的思路。但现在,我需要你的赞成票。"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屏幕上,四位理事的脸上写满了挣扎、愤怒、恐惧和无奈。 他们都明白,伯南克刚才那番话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最后通牒。 副主席唐纳德·科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和伯南克始终保持着高度一致,而现在他也理解这种必要性: "本,我会投赞成票。但我希望会议记录里能清楚地写明——这是在极端紧急状态下做出的非常规决策,不构成未来的先例。" "会写的,唐。"伯南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伊丽莎白·杜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投赞成票。但我会在事后的国会听证会上公开表达我的保留意见。" "你有这个权利,伊丽莎白。" 凯文·沃什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赞成。但我会盯着你的承诺,本。如果三个月后你食言了,我会是第一个在公开场合质疑你的人。" "我接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兰德尔·克罗斯纳的屏幕上。 这位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教授,此刻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被迫在圣坛上烧毁自己的圣经。 "本,你知道吗?" 克罗斯纳的声音很轻: "我在芝加哥教了二十年书。我告诉我的学生们,市场是有纪律的,失败者必须承担后果,政府不应该干预私人部门的决策。"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今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了。" "我接受。" 伯南克盯着克罗斯纳的屏幕,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环顾四周,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表决结果:全票赞成。高盛集团和摩根士丹利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获得通过。" 伯南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早上7点49分。 距离开盘还有一小时四十一分钟。 "会议结束。感谢各位今天的表决。无论历史怎么评价,责任由我承担。" 他按下了视频会议的结束键。 五块屏幕同时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伯南克一个人。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在这个无人看见的瞬间,这位美联储主席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释然。 他想起了自己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办公室里,那些堆满灰尘的关于大萧条的研究资料。他想起了那些黑白照片里,排队领救济面包的绝望面孔。 历史不会重演。 他会确保这一点。 哪怕代价是背叛他毕生所信仰的每一条经济学原则。 第252章 股神的谨慎 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 沃伦·巴菲特准时在早晨六点四十分醒来。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 洗漱完毕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楼吃那顿由麦当劳或者Dairy QUeen组成的固定早餐,而是破例在书房里打开了那台他极少使用的电脑。 原因是,就在刚刚,他的几位老朋友——包括比尔·盖茨在内的几位知根知底的商界领袖,在电话里用罕见的带点惊慌的语气,向他提到了彭博社刚刚发布的一篇报告,他们对此忧心忡忡。 巴菲特找到了那份PDF,看了一眼标题,然后一页一页地仔细了一遍。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资产负债表的眼睛,就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机,自动过滤掉了报告里那些充满煽动性的修辞,直击最核心的数字。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巴菲特看完了最后一页,然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对他而言,部分细节当然是不足以确定,但逻辑和数字的量级他能看出来的没错的。 这是一份残忍的剖析报告。它抛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结论,即花旗可能已经实质性资不抵债。它同时揭示了一个事实:花旗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在雷曼破产创造出的真实市价面前,已经失去了最后的遮羞布。 巴菲特在脑海中快速重构了一下整个金融系统的多米诺骨牌模型。 花旗和雷曼全然不同。花旗的业务可以说完完全全涵盖了各个金融领域,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商业银行,是全美支付清算的核心。 如果这份报告里的逻辑被市场广泛认可(而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数字不会撒谎)那么今天开盘后,花旗将面临史无前例的信任危机。 而这,直接撼动了他在周六与拜伦·特罗特达成那笔高盛五十亿注资口头协议时的两个核心假设。 第一个疑虑:高盛的资产负债表,真的如他想象中那么干净吗? 巴菲特一直认为高盛是华尔街风控最严密的机构。但这份报告向他展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行业常态:资产幻想计价和表外流动性看跌期权在大型金融机构中是普遍存在的。 如果连花旗这种拥有庞大零售存款基础的巨无霸,都在表里表外藏了那么多足以致命的毒药,玩弄那些会计游戏,那么一直游离在传统监管之外、完全靠高杠杆和复杂衍生品运转的高盛,它的账本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类似的东西? “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巴菲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自己的这句话。 花旗的裸奔已经被证明了。 他现在不敢确定,高盛到底是穿着救生衣还是同样赤身裸体。 第二个疑虑,也是更致命的:政府的救市节奏,还来得及吗? 昨天,他之所以敢和高盛谈那笔交易,最大的底气在于他判断汉克·保尔森和本·伯南克一定会出手。他在密切关注保尔森推动那个规模庞大的TARP法案的进度。 但现在情况变了。 花旗的突然暴雷,就像是给原本就已经重病缠身的金融系统又注射了一剂剧毒。 这种级别的危机加速,会产生两个可怕的后果: 第一,危机的传染速度可能远远超过政府决策的速度。 即使美联储愿意提供流动性,但如果市场恐慌到了极点,导致资产价格发生螺旋式的崩塌式下跌,高盛即使原本是健康的,也会在流动性枯竭和资产连续减值的双重打击下陷入绝境。 第二,政治风险。 保尔森那个7000亿的法案本来就极具争议。现在花旗爆出这么大的丑闻,虽然有可能促进法案的通过,但也有负面风险:国会山那些为了选举焦头烂额的政客们,怎么可能痛快地把纳税人的钱塞进这群华尔街骗子的口袋里? 如果法案在国会受阻,或者被大幅拖延…… 更糟糕的是,如果高盛在未来为了续命,被迫与政府进行极其深度的绑定(比如接受政府的注资甚至干预),那么他伯克希尔的这笔私人投资,就很可能面临政治上的不确定性。 在民粹主义高涨的时候,华盛顿的政客为了平息众怒,随时可能出台损害优先股股东利益的条款。 巴菲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变量。 毕竟他要投的是五十亿,可不是五十块。 “叮铃铃——” 书桌上的电话响了。 巴菲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东部时间八点半)。 他接起电话。 “沃伦。是我们。” 拜伦·特罗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相比昨天的疲惫,他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振奋。 “你看到新闻了吗?” 特罗特语速很快,“五分钟前,美联储刚刚发布了官方声明。他们全票批准了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贴现窗口从现在起向我们全面开放了。” 特罗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且,美联储在声明里明确表示,他们将‘继续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准备好为任何面临短期流动性压力的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SIFI)提供必要支持。’” “这是个好消息,沃伦。政府表态了,底线已经划出来了。” 特罗特显然是想趁热打铁,落实昨天的那笔交易。 “所以,关于我们昨天讨论的那笔五十亿优先股注资……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这就让法务团队把协议草案发给你。” 电话那头,巴菲特沉默了几秒钟。 美联储的动作确实很快,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光速批准转型,加上这句明显是在给市场(尤其是花旗)画饼的“必要支持”声明,足以看出伯南克和保尔森已经急到了什么程度,他也看到了政府救市的决心。 但这依然不足以打消他心底的疑虑。 美联储能给的只有流动性,他们填不满资产负债表上那个真实的窟窿。 “拜伦。” 巴菲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那种中西部老头特有的慢条斯理: “美联储的声明我看到了。这对高盛来说确实是关键的一步。” “但是,” 巴菲特的语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今天凌晨彭博社关于花旗的那篇报道,我也看了。那份报告写的非常……细致。它让我对接下来的市场连锁反应,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 电话那头的特罗特呼吸微微一滞。 他太熟悉巴菲特了,他知道当这个老头开始说“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时,意味着什么。 “沃伦,高盛不是花旗。我们的资产质量和风控模型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特罗特立刻试图辩护。 “我知道,拜伦,我一直非常认可劳埃德和你们团队的能力。” 巴菲特的语气依然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像铁闸一样冰冷而坚决: “但在我们正式签署那五十亿美元的支票之前,我需要让伯克希尔的团队对高盛目前的Level 3资产估值、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表外SIV或CDO敞口,进行一次重新的、更加详尽的审阅。” “这不是针对高盛,拜伦。只是在这个市场环境下,我需要对我的股东负责。” 特罗特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更加详尽的审阅”。 在华尔街的并购和投资语境里,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无限期拖延”,甚至可能是“礼貌的拒绝”。 在今天这种分秒必争、开盘后随时可能遭遇挤兑的极端环境下,巴菲特要“看账本”,这几乎等于判了高盛流动性枯竭的缓刑。 “……这需要多长时间,沃伦?”特罗特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取决于市场的变化,拜伦。我会让查理(芒格)和团队尽快推进的。” 巴菲特微笑着做出了毫无意义的承诺。 “我们保持联系。祝你们今天开盘顺利。” 巴菲特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桌上那份花旗的报告影印件,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份报告是谁写的,但他必须承认,这个人挑在这个时间点按下引爆器,不仅毁了花旗,也几乎毁了保尔森的整个救市节奏。 而高盛的那笔交易.... 他现在看不清。 所以再等等。 不是不投,而是缓投,慢投。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书房,准备去吃他的麦当劳早餐。 第253章 流量密码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早晨8:42。 远星资本会议室。 马特正盯着第二块屏幕,逐笔确认资金从花旗主经纪商账户向摩根大通平移的进度。 窗外,曼哈顿的天色已经完全亮透,公园大道上开始出现稀疏的车流,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早晨。 但不是。 会议室正前方那块六十五寸的液晶屏上,CNBC的《SqUaWk BOX》早间节目正进行到最high的部分,画面被切割成了好几块: 左上角是花旗集团那条直线下坠的盘前曲线,右上角滚动着"高盛、大摩转型银行控股公司"的红字,而屏幕最下方的跑马灯上,那行刺眼的标题正在无限循环: "华尔街死神的和平鸽?解析远星资本凌晨紧急声明!" 林涛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麦斯威尔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三位被请来的嘉宾吵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摇了摇头。 "老板," 他转头看向坐在长桌主位的陆泽,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流量密码了。我们就发了三句话的声明,他们能掰扯出半个小时的节目。" "何止半个小时。" 本·卡恩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面前摊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彭博终端的新闻聚合页。 "路透、《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全都在转载和解读我们那份声明。我刚才数了一下,光是用'耐人寻味'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声明的标题,就有十一个。" "我们现在要是在公司官网上发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林涛抿了一口咖啡,调侃道,"这帮人估计也能逐字逐句解读出农产品期货要见底的信号。"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笑。 屏幕里,那位被字幕标注为"资深市场策略师"的多头派嘉宾,正情绪激昂地挥舞着手臂: "……各位,你们没有读懂这份声明的真正重量!远星资本是谁?是过去半年里在每一次崩盘中赚得盆满钵满的、华尔街最凶狠的空头!当这样一家机构,在周一凌晨六点,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刻,站出来说'我们将继续对美国金融体系的长期修复能力保持建设性的关注'——" 那位策略师停顿了一下,给了一个夸张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是什么信号?这是平仓信号!这是连最聪明的空头都认为'跌过头了'的信号!那份针对花旗的匿名报告,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恐慌余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电视机前的各位——抄底的时刻,到了!" "噗——" 林涛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抄底的时刻到了?老板,他是不是收了什么人的出场费?金融系统都快完蛋了,他还喊着让全美国的散户去接盘。" "我觉得他没收钱。" 马特头也不抬地从风控屏幕后面冷冷地接了一句。 "他只是代表了市场上绝大多数不愿意面对现实的人的心理。当一个人已经亏掉了一半本金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死神亲手递过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节目效果,总不能都是唱空的。" 艾莉西亚裹着她那件宽大的风衣,安静地看着屏幕,突然开口:"他蠢。但这个不蠢。" 她指了指屏幕。镜头切换到了第三位嘉宾——一个表情冷峻、被标注为某对冲基金合伙人的中年男人。 "我不同意刚才两位的看法。" 那位对冲基金经理慢斯条理,给人一副说话很有信服力的观感,"你们都在纠结这份声明是'抄底信号'还是'贼喊捉贼'。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远星资本'为什么'要发这份声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镜头: "LanCe Walker是我见过的最冷酷的风险管理者。他不会做任何没有目的的动作。他发这份声明,不是说给市场听的,是说给华盛顿听的。他在用一种带有法律约束力的方式告诉财政部和SEC:'别来碰我,我有不在场证明。'"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各位,请想一想," 对冲基金经理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一家顶级基金,在周一清晨,要动用最高级别的法律声明来保护自己免受政府的调查和干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Walker预判到——接下来政府会因为某种东西陷入极度的疯狂和失控,任何被盯上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是在呼吁市场冷静。他是在给自己穿防弹衣。" 那位经理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一个人穿上防弹衣,往往意味着,他知道接下来这里会枪林弹雨。真正的海啸,可能还在后面。" 会议室里的笑声消失了。 伊莎贝拉看着屏幕里那位对冲基金经理的脸,轻声说:"这个人倒是猜的八九不离十。" "嗯。他读懂了我们的动机——规避政治风险。" 陆泽看着屏幕里那场荒诞的辩论,摇了摇头,"但猜对动机没有用,甚至这个时候,对于大部分市场参与者,怎么做可能都已经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陆泽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同样一份短短的声明。有人从里面读出了抄底信号,有人读出了贼喊捉贼,有人读出了系统性危机的预警。" 他顿了顿,"在这个市场上,真相就像一块有一百个切面的钻石。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其中一个面,然后坚信那就是全部。" "那散户怎么办?"林涛下意识地问,"他们怎么知道哪个解读是对的?" "他们不知道。"陆泽耸了耸肩,"他们没有能力分辨。所以他们最终会选择去相信那个让自己心里最舒服的解释。" 陆泽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8:53。 "而今天上午," 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政府会给他们一个最舒服的解释。" 果然,没多久。 华盛顿的救市组合拳在开盘前的最后时刻,以最密集的方式砸了下来。 "来了。" 本·卡恩坐直了身体,开始快速念出屏幕上的内容。 "第一条,美联储理事会。全票通过通过高盛集团和摩根士丹利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贴现窗口即刻全面敞开。声明里还有一句——'美联储将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准备好为任何面临短期流动性压力的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提供一切必要的流动性支持。'" "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讽刺的弧度,"他们没敢提花旗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把伞是给谁撑的。" "第二条,FDIC。" 本·卡恩继续念道,"希拉·贝尔发表声明,重申全美银行体系的零售存款绝对安全,存款保险基金充足。呼吁储户保持冷静,不要进行非理性的取款。" "还是花旗。翻译一下就是:别去花旗的网点排队挤兑,国家给你兜底。"林涛低声说。 "第三条,财政部。" 本·卡恩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泽,"保尔森的办公室放风了。7000亿美元的TARP法案草案已经基本成型。保尔森今天将亲自前往国会山进行紧急磋商,呼吁两党'搁置争议,拯救美国经济'。" 三针强心剂,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注射进了濒死的市场。 林涛盯着屏幕上那条原本还在直线下坠的标普500股指期货曲线。就在那三条声明发布后的几分钟里,那条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托住,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甚至开始微微回升。 "政府的反应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林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们甚至不惜让高盛和大摩两家投行光速转型,就是为了用'政府绝不让系统重要机构倒下'的姿态,把花旗的丑闻强行盖过去。" "他们两家的确需要感觉转型,不过这时候放出消息肯定有转移视线的作用。" 本·卡恩点了点头,他在贝尔斯登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你不能阻止一栋楼着火,但你可以拼命告诉所有人,消防车已经在路上了。" 第254章 转移阵地 9:30 AM。开盘钟声准时敲响。 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没有出现预想中那种千股跌停、熔断熔到拔网线的末日景象。 但远星交易室里的每个人,却在开盘的第一分钟,感受到了一种比单边暴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天哪……" 林涛几乎是趴在彭博终端前,看着屏幕上那片被疯狂撕扯的红绿数字。他的眼睛以极高的频率在三只核心股票和标普500指数之间来回跳跃,试图在那些抽搐的K线里找出一个清晰的逻辑。但他失败了。 市场并没有在花旗的核弹下直接归零。它陷入了一种残酷的、血肉横飞的拉锯战。 花旗集团(C),这只今天风暴的绝对中心,开盘直接重挫了12%。 这还是在全面禁空令生效、做空者无法新建空单的情况下发生的。这不是做空导致的下跌,这是纯粹的、不计成本的恐慌性抛售。 持有花旗多头头寸的机构和散户,正试图在流动性彻底枯竭之前抢门而出。 但这也已经是被政府硬生生"托住"的价格了——如果没有盘前美联储那句"为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提供必要支持"的隐性兜底,以及保尔森7000亿大饼的诱惑,花旗今天开盘跌去百分之三十都不夸张。 而高盛(GS)和摩根士丹利(MS)的走势,则诡异到了极点。 这两只股票的曲线像是在进行一场精神分裂式的双向撕裂。一方面,转型银行控股公司(BHC)的"免死金牌",让那些在禁令前没来得及跑、现在急于平仓止损的残余空头开始疯狂回补买入,一股向上的力量在拼命推高股价。 但另一方面,长线基金和真正看懂了局势的聪明钱,正在坚决地往下砸。 他们清楚,转型BHC意味着高杠杆投行模式的彻底死亡。高盛和大摩就算活下来,它们未来的盈利天花板也被彻底封死了。估值中枢必须大幅下移。 这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盘面上迎头相撞。高盛和大摩的股价在正负3%之间以秒为单位剧烈震荡,K线图上画出了一根接一根惨不忍睹的长下影线,每一次反弹都伴随着沉重的抛压,每一次下跌又会被某种神秘的买盘托起。 至于标普500指数,它呈现出一种滞重而粘稠的震荡下跌态势。 那些看了CNBC节目、坚信远星声明是"抄底信号"、并且相信保尔森能用TARP法案拯救世界的散户和乐观多头,正在奋不顾身地冲进场内买入。而机构的恐慌盘和避险资金,则把他们当成了最好的出货对手盘,冷酷地把筹码倒在他们头上。 "这不是崩盘。" 马特站在林涛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平时像岩石一样稳定的声音里,此刻也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战栗,"这他妈是绞肉机。进去的人,不管是做多的还是做空的,今天都会被绞得连渣都不剩。" "因为禁空令把市场的润滑剂抽干了。" 艾莉西亚坐在角落里,目光冷峻地指出了这场乱局的根源:"现在的市场,已经失去了有效的价格发现机制。买方和卖方都不是基于对资产的理性估值在交易,他们是在基于恐惧和幻觉进行盲赌。" "在流动性几乎变成零和游戏的情况下," 她补充道,"这种波动会把所有没有纪律的交易员直接逼疯。" "股票市场这边不需要再有什么操作了。" 陆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他只看了开盘后的前五分钟,就把视线从美股的大盘上移开了。 "继续推进澳元兑日元、纽元兑日元和英镑兑日元的现货做空。分批建仓,试探流动性。如果汇率市场没有出现明显的干预迹象,可以慢慢把杠杆加上去。我们的建仓时间窗口可能没那么多。" 本飞快地在终端上调出那几个交叉汇率对的盘口数据。 "明白,新加纽元兑日元,一样的逻辑。"本答应道,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看向了马特那边。 "但是有个问题。我们要上杠杆做空外汇,需要占用大量的保证金。可我们现在超过一半的流动资金还停在高盛的主经纪商账户里。刚才我们只是把花旗的钱转走了。" "通过高盛的通道做外汇现货不行吗?"艾莉西亚问。 "成本会相对高一点点。而且高盛在外汇这块不算特长。" 伊莎贝拉接过了话头,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高盛现在转型成了BHC,他们自己的资产负债表面临极大的压缩压力,必定会提高给对冲基金客户的融资利率和保证金要求。如果我们通过高盛放杠杆,融资成本会吃掉我们相当一部分利润。摩根大通现在的流动性是全华尔街最充裕的,他们在汇率交易通道上的费率和杠杆率都比现在的高盛要好一些。德银的系统则比较好。"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陆泽,等待他决定怎么处置高盛账户里那笔极其庞大的现金。 众所周知,高盛和远星的合作还蛮愉快(?)的,而布兰克费恩和陆泽大概也有一点私交。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远星突然把这笔巨款从高盛抽走…… 这不亚于在布兰克费恩的脸上狠狠扇一巴掌。 陆泽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屏幕上高盛那根上下翻飞、如同心电图般剧烈波动的K线。 "那就转。" 陆泽的语气没有什么迟疑或歉意。 "今天下午收盘前,把高盛账户里三分之二的现金头寸,划转到摩根大通的账户里去。留三分之一在那儿,维持最基本的通道运作和其他交易的备选。" "老板," 本·卡恩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我们之前和布兰克费恩达成协议。今天他们刚拿到BHC的牌照,正处于最敏感的时期,如果看到我们大规模撤资……高盛也许会认为我们是在释放不信任的信号。" "我们确实不信任他们。" 陆泽回答得理所当然,"如果他以为上周付了那8.5亿,就能换取我把二十几亿美元的现金停在他的账上,那他就太天真了。这里是华尔街,不是慈善机构。摩根大通的资金成本更低,安全性更高,钱就该去那里。" 陆泽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冷冽。 "况且,高盛拿到了BHC的牌照,这只能保证他们暂时不会被挤兑死。不代表他们真的安全了。在TARP法案正式通过、或者有天量真金白银砸进他们账上之前,这依然是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我不会把远星的半条命绑在他们身上。能在他们账上放几个亿,已经很信任了。" "至于大摩," 陆泽的视线移向了摩根士丹利那条同样惨烈的走势线。 "把大摩账户里的最后一分钱都抽走,彻底结清。我记得大摩那边都是期权,没有保证金要求。那些未平仓合约,我之前答应过他们不紧逼,所以催一催就行。" 林涛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摩也拿到了BHC牌照了啊,我们这是要彻底把他们往死里逼吗?约翰·麦克估计会疯的。" "他疯不疯不关我们的事。" 陆泽摇了摇头,"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拿到了那个牌子,不代表他们不会死。只是说他们不会是雷曼的死法。" "大摩的资产负债表比高盛烂了一个等级。如果未来几天市场情绪再次恶化,国会那边TARP法案出任何一点岔子,大摩依然会是第一个被抬进停尸房的。" 第255章 卡住它 高盛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布兰克费恩的心情不太好。 他握着电话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拜伦?" 电话那头,拜伦·特罗特的声音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沃伦的原话是,他需要让伯克希尔的团队对高盛的Level 3资产和任何可能的表外敞口进行一次'更详尽的审阅'。他说这不针对高盛,只是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他需要对股东负责。" "更详尽的审阅。" 布兰克费恩在华尔街混了三十年,从黄金交易员一路爬到这间顶层办公室,他太清楚这句话在巴菲特嘴里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我对这笔交易感到怀疑了,我要先站在岸边看看,确认你不会把我一起拖下水"。 "周六晚上他还在跟你敲定五十亿的优先股条款,百分之十的股息,外加认股权证。这样的条件高盛都愿意答应。"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很低。 "二十四小时之后,他要'再看看'。" "或许花旗的报告改变了一些东西,劳埃德。" 特罗特斟酌着用词,"它让沃伦对所有大型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的真实性,都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他现在不确定高盛...."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话。 不久前美联储光速批准了高盛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的申请。那本该是一剂强心针——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向高盛敞开了,理论上,高盛获得了和摩根大通、花旗一样接入国家信用的权利。 但布兰克费恩比谁都清楚,那张BHC牌照只能免于急性猝死,而不能治疗内出血。 而现在,全世界最谨慎、也最聪明的那个投资者,用一句"再看看",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市场最顶级的聪明钱,竟然开始对高盛投不信任票了。 "继续跟沃伦保持联系,拜伦。" 布兰克费恩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看。让他的团队看任何他们想看的东西。我们没有什么需要去隐瞒的。" "我明白。" 布兰克费恩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 办公桌上那部直通交易楼层的内线电话,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响了起来。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主经纪商部门。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在2008年9月的这个早晨,任何一个来自PB部门的紧急电话,都可能是另一颗炸弹的引信。 "我是布兰克费恩。" "劳埃德先生," 电话那头是PB部门主管的声音,那个平时以冷静著称的男人,此刻语速明显快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抱歉直接打给您。我们这边……出现了一个需要您知道的情况。" "说。" "远星资本。" 听到这个名字,布兰克费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在十分钟前,通过加密终端向我们下达了一份资金划转指令。" PB主管深吸了一口气,"金额……非常大。他们要求把账户里大约三分之二的现金头寸转出。" "多少?" "按照目前的现金余额计算,大约是二十亿美元。" 布兰克费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转去哪里?" 布兰克费恩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直觉已经给出了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钟。 "摩根大通。" PB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四个字对于高盛,或者对于布兰克费恩来说意味着什么。 "收款方是JPMOrgan的主经纪商账户。电汇指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布兰克费恩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被熟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刺痛感。 他想起了大都会博物馆的那场晚宴。是他亲自把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带进了那个房间,把他介绍给纽约最顶级的圈子。他想起了过去几个月里,远星通过高盛通道下的那些漂亮单子,想起了上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远星提前结算的请求。 在布兰克费恩的潜意识里,他和陆泽,即便算不上朋友,也至少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彼此欣赏的盟友。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近二十亿美元从高盛抽走,然后原封不动地,塞进了杰米·戴蒙的口袋里。 戴蒙。 那个坐拥着全华尔街最坚固的资产负债表、此刻正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所有受伤投行头顶的男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的一生之敌。 如果远星把钱转去买国债,布兰克费恩或许还能解读为"陆泽在纯粹避险"。但他偏偏转去了摩根大通。 这传达的信息很显然: 我不是讨厌华尔街,也不是不继续做交易。 我只是认为,你高盛不让我放心。而杰米·戴蒙,比你安全。 这一巴掌,扇得又准又狠。 但布兰克费恩毕竟是布兰克费恩。 那种被羞辱的刺痛感,在他的大脑里只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被一种更冰冷、更专业、也更恐怖的本能取代了—— 风险评估。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被背叛的情绪是廉价的,是属于普通人的奢侈品。而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这二十亿美元一旦真的流向摩根大通,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钱本身不是最致命的。二十亿对于高盛庞大的资产负债表来说,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致命的,是消息。 布兰克费恩的大脑开始以交易员特有的、冷酷的速度高速运转。 这笔转账一旦完成交割,就必然会有对手方——摩根大通。而摩根大通有一万个理由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今天下午,摩根大通那些急于抢夺PB客户的销售们,会在彭博终端的私聊频道里如何"不经意"地暗示: "嘿,老兄,提醒你一句。今天早上连最精明的那个L.W.都把几十亿头寸从某家刚拿到BHC牌照的投行挪到我们这儿了。你的钱还放在那儿,确定安全吗?" 而消息一旦传开…… 布兰克费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直冲头顶。 远星是什么?远星是这个市场上的风向标,是所有人都在盯着的"聪明钱"的标杆。 如果连远星都从高盛撤资了——这个信号会被无限放大,被解读成只有一个含义: 最聪明的人已经不信任高盛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其他停在高盛PB账户里的对冲基金的集体踩踏。 桥水、千禧、所有那些神经紧绷的基金经理,会在第一时间发起同样的转账指令。不需要核实,不需要犹豫——在2008年9月,没有人敢做那个跑得最慢的人。 主经纪商挤兑。 布兰克费恩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交易员特有的、绝对冷静的锐利。 "听着。" 他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份转账指令,现在到哪一步了?" "还在我们的内部复核流程里。" PB主管回答,"按照标准程序,这种大额跨行划转,需要经过合规审查和结算确认,我们……还没有把它推到最终的交割环节。" "卡住它。"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第256章 布兰克费恩的筹码 "用任何合规上站得住脚的理由——大额交易的二次身份验证、反洗钱的例行复核、结算窗口的时间安排,随便什么。我要你把这份指令的最终交割,往后压。" "压多久,先生?" "压到我跟Walker先生通完电话之前。" 布兰克费恩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记住,不是拒绝。我们不能拒绝客户合法的转账要求,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会授人以柄。我们只是……让流程走得'谨慎'一点。给我争取几个小时。" "明白了,劳埃德先生。" "还有,"布兰克费恩在挂断电话前,又加了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除了你的核心团队,不许任何人提起远星转账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如果让我听到交易楼层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 他没有把威胁说完,但电话那头的PB主管已经完全明白了。 "绝对保密,先生。" 布兰克费恩挂断了内线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 巴菲特在岸边观望。远星在仓皇撤离。 两个全世界最聪明的玩家,几乎在同一个早晨,对高盛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布兰克费恩知道,他现在面临着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局面。他不能强留远星的钱——那是非法的,而且会立刻坐实"高盛缺钱"的传闻。 但他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二十亿美元,连同它所携带的那个致命信号,大摇大摆地流进杰米·戴蒙的口袋。 他必须跟那个年轻人谈一谈。 布兰克费恩又坐了好一会。 那部加密电话就摆在红木桌面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知道那个号码。他甚至不需要去翻通讯录,那串号码他已经记得了。上一周,在打雷曼CDS那通电话之前他就犹豫了好一会。或者说每次和陆泽打电话之前他都得想半天。 这正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地方。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高盛集团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华尔街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在过去三十年里,是别人在他办公室门外等待接见,是别人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预约他的十五分钟,是整个华尔街在揣摩他每一次公开讲话里的措辞。 但每一次,和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之间—— 是他先拨的电话。 是他把陆泽引荐进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是他在雷曼倒闭后第一时间联系对方。现在,又轮到他,在高盛最虚弱、最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的这个早晨,再一次主动拿起这部听筒。 布兰克费恩盯着那部电话,心脏有一种被摩挲的痛感。 他比谁都清楚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打出去,本身就是一种示弱。它等于在向那个年轻人确认:高盛在乎你的钱,高盛需要你留下。 而在2008年9月的这个早晨,"需要"这个词,对任何一家金融机构来说,都是最危险的字眼。 但他没有选择。 被羞辱的自尊心是廉价的。眼睁看着二十亿美元连同那个致命信号流进杰米·戴蒙的口袋,才是真正不可挽回的灾难。 布兰克费恩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听筒,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静、清晰,听不出任何意外。他肯定已经知道转账慢了,但他没有问高盛,而是好像就等着这通电话。 这种"早有预料"的平静,让布兰克费恩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LanCe。" 布兰克费恩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温和,像是一次老朋友之间随意的寒暄。 "今天早上够热闹的。花旗那份报告,把所有人都从床上炸起来了。你那边……一切都好?" "还好。" 陆泽的回答很简短,"美联储的动作很快。给了高盛和大摩一张不错的牌。恭喜你,布兰克费恩先生。从今天起,你能接入贴现窗口了。" 布兰克费恩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他当然知道那张BHC牌照意味着什么,也当然知道它救不了根本的问题。 这句"恭喜",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揶揄。 "是啊,一张不错的牌。" 布兰克费恩顺着话头,语气依然轻松。"虽然代价是我们以后得像那些无聊的商业银行一样,被一堆资本充足率的规定捆住手脚。这个世界变了,LanCe。再也没有真正的投资银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世界确实变了。"陆泽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叹息。 布兰克费恩知道,寒暄到此为止了。再绕下去,反而显得刻意。他决定把话题引向那个真正的目的——但要用一种最自然、最不露痕迹的方式。 "对了,"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今天早上看了一眼我们FIC部门的流水。注意到远星上周在外汇市场上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动作。几个日元交叉盘。"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陆泽一个反应的空间。 陆泽没有接话。 布兰克费恩只能继续说下去,他必须主导这个话题:"如果我没猜错,套息交易的反向头寸。在我看来,这是一手非常聪明的牌。全球央行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套息交易的平仓潮迟早会来。日元会是那场风暴里唯一的避风港。你赌的是这个,对吧?" "布兰克费恩先生对宏观的判断一如既往地敏锐。"陆泽的声音里听不出肯定还是否定。 "这不是判断,LanCe。这是常识——只不过大部分人在恐慌里会忘记常识。" 布兰克费恩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既然说到这个,我想跟你聊一个生意。" "请讲。" "外汇这一块," 布兰克费恩的语速放缓。 "摩根大通能给你的,无非是稍低一点的融资利率和标准化的杠杆。杰米·戴蒙是个好银行家,但他的FICC(外汇与大宗商品部门)跟高盛比起来,差着一个段位。" "如果你把这些外汇头寸留在高盛——" 布兰克费恩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条件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诱饵: "第一,杠杆。我可以给你比摩根大通更宽的杠杆额度,以及更深的安全边际。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们的保证金要求可以有足够的弹性。"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执行。"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机密般的郑重:"你做的那几个交叉盘,尤其是纽元和澳元,流动性没有那么好。一笔大额订单砸下去,滑点会吃掉你一大块利润,而且很容易暴露你的交易意图,这很麻烦。你的建仓会被拖累不少。" "但高盛的外汇做市能力是全球第一的。我可以让我们最好的FICC团队,为远星的大额订单提供内部撮合。我们可以帮你把订单拆解、隐藏,用最小的市场冲击成本帮你建仓。没有人会知道远星在做什么,直到你的仓位已经建满。" "这种待遇,杰米·戴蒙给不了你。全华尔街,只有高盛能给你。" 说完这些,布兰克费恩停了下来。 他抛出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诱饵。对于一个想要悄悄建立巨额外汇空头的宏观对冲基金来说,"隐藏交易意图"和"最小滑点"这两样东西,价值连城。 但布兰克费恩真正在等待的,不是陆泽答应这笔生意。 他在等待陆泽的反应里,透露出来的那个真正的答案。 他需要知道,远星抽走那二十亿美元,到底是因为陆泽已经给高盛判了死刑,还是仅仅出于一个对冲基金经理常规的、就事论事的风控与逐利。 如果是前者,那么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陆泽都不会把钱留下。 因为没有人会把钱存在一艘他认定即将沉没的船上,哪怕这艘船提供再豪华的服务。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只是一笔可以用更好的商业条件去争夺的生意。而生意,是布兰克费恩最擅长的东西。 第257章 优先认购权 电话那头,陆泽沉默了一会儿。 布兰克费恩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正在权衡。这是一个好兆头。只要他愿意权衡,就说明这笔钱还有留下来的可能。 "你的条件很有诚意,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倾向,"外汇的便利,确实是高盛的强项。这一点,摩根大通比不了。" 布兰克费恩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那么——" "但是,"陆泽打断了他,"如果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我改变把大部分现金转去摩根大通的决定。" 布兰克费恩的眉头微皱起。 "外汇交易的便利,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 陆泽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他显然是在认真地考虑,"它能帮我赚得更舒服一点,但它换不来我把二十亿的流动性继续放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所承担的风险。"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话。这是谈判中的压价环节,接下来陆泽就会抛出他的条件。 "我可以继续在高盛进行交易。" 陆泽抛出了第一句让布兰克费恩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话,"外汇的头寸,我可以放一部分在你们的通道里,享受你刚才说的那些待遇。我可以重新考虑转账的规模——甚至将绝大多数仓位继续留在高盛。" "但是,我要的不止是外汇的便利。" 陆泽顿了顿: "劳埃德,我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会是这个市场最黑暗的几个月。花旗今天暴雷,但它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会有更多的机构倒下,会有更多的人被迫在最糟糕的时间以最屈辱的价格抛售他们手里最优质的资产。" 布兰克费恩的呼吸微一滞。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泽要说的,是一件远比"留住存款"更重要的事情。 "而高盛," 陆泽继续说道,"作为这个市场上消息最灵通、嗅觉最敏锐、关系网最丰富的机构之一,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一定会经手大量这样的资产。那些因为别人破产清算、因为流动性枯竭、因为被迫去杠杆而被扔到市场上的极度便宜的优质资产。" "我要的是这个。" 陆泽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如果高盛经手任何这种级别的、极度便宜的优质资产,无论是其他机构破产清算抛出来的债券,还是被迫贱卖的股权,或者是任何你们认为'闭着眼睛买都能赚'的好东西——我要远星拥有优先的报价权和认购权。而如果远星有看上的资产,我希望高盛可以尽可能协调。"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布兰克费恩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 他瞬间就听懂了陆泽这个要求的恐怖之处。 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布局危机之后了,他想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华尔街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清仓甩卖"中,站在高盛身边,享受第一顺位的"拾荒权"。 在正常的市场里,这种优质的、极度便宜的清算资产,是高盛自己留着吃独食的肥肉,或者只会留给最核心、最顶级的客户。陆泽要的,是和高盛平起平坐、甚至优先于高盛某些自营盘的"第一口"。 这是一个非常贪婪、也极其精明的要求。 布兰克费恩沉默着。 他知道,这个要求一旦答应,意味着高盛要在未来几个月里,把自己最肥美的猎物,分一杯羹给远星。 这对高盛的自营业务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让渡。 因为危机之后,远星的资金可能尤其充沛,这使得他会有让人恐怖的购买力。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 这个要求的背后,藏着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信息:陆泽并不打算离开。 一个要求"未来几个月优先认购权"的人,是在向高盛表达一种长期合作的意愿。他不是要跟高盛一刀两断,他是要把自己和高盛,更深地绑定在一起,用一种对远星极其有利的方式。 布兰克费恩盯着窗外的哈德逊河,大脑在飞速地计算着得失。 让渡一部分清算资产的优先权,换取留住远星的流动性、消除那个致命的"撤资信号"、并且把这个市场上最敏锐的玩家更深地绑在高盛的战车上…… 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布兰克费恩做出了决定。 在陆泽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虚张声势是最愚蠢的。既然底牌已经被看穿,那么最高级的策略,反而是某种程度的坦诚。 "LanCe,我们把话挑明了说吧。"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里,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感彻底消失了。他不再扮演那个游刃有余的华尔街之王,而是切换到了一种交易员对交易员的、近乎赤裸的坦诚。 "你提的那个优先认购权,我可以给你。" 电话那头,陆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布兰克费恩不会单向让步。 "未来几个月,会有大量的资产被扔到市场上。破产清算的债券,被迫贱卖的股权,那些'闭着眼睛买都能赚'的好东西。" 布兰克费恩缓缓说道,"如果这些资产经我们的手,我可以让远星拥有优先的报价权和认购权。这一点,我以高盛的名义答应你。" "但是,LanCe,这个权利是有前提的。"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这个前提就是——高盛得活着。" "如果高盛倒了,我现在承诺给你的那些优先认购权,那些高盛可以带给你的便利,跟今天早上花旗的股票一样,会变成一张废纸。所以,从这一秒开始,你和我,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布兰克费恩停顿了一下,把那个他真正想说的、也是这通电话最核心的诉求,摆到了桌面上。 "所以我需要你的一个承诺。" "在接下来的风暴里,你可以继续做空这个市场,继续赚你该赚的钱。高盛会给你最好的交易条件。但是——" 布兰克费恩一字一句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请不要把你的枪口对准高盛。" "不要再有今天早上这种级别的'信号'了。你比谁都清楚,你远星是这个市场上的风向标。今天早上你这二十亿一动,如果让市场知道了,明天我门口排队撤资的对冲基金能从西街排到百老汇。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只需要你……不要在背后推高盛。" 第258章 坦诚局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布兰克费恩说完了。 他把高盛此刻最脆弱的命门,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面前。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心理煎熬,但他没有时间也不能再虚与委蛇,这种坦诚或许才能换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布兰克费恩不是富尔德那种把傲慢带进坟墓里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劳埃德,我很欣赏你的坦率。" 陆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确实在同一条船上。" 布兰克费恩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所以,关于你说的'不落井下石',我可以答应你。" 陆泽继续说道,"只要高盛还在水面之上,远星就不会再制造今天早上这种级别的撤资信号,更不会用任何方式去公开唱衰或者狙击高盛,也不会再建立针对高盛的做空仓位。我们是合作者,这一点,我也以我,以远星的名义答应你。" 布兰克费恩刚刚松开的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 "不过,劳埃德,我需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陆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阐述底线的郑重。 "我答应你不在背后捅刀子,但我没办法答应你我会跟高盛共存亡。" 布兰克费恩握着电话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实话实说,我认为现在的高盛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但是市场变化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 如果,如果有一天,市场恶化到了一个临界点——比如TARP法案在国会流产,比如又有一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核弹砸下来,以至于高盛真的到了完全可能使我的资金出现风险的时候,那么,请你理解。" 陆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歉意或迟疑: "到那个时候,我必须对我的钱负责。我会撤走远星所有的资金。我不会为了任何交情陪着高盛一起沉到海底。这是我的底线,谁也无法改变。" 布兰克费恩沉默了。 某种意义上,他或许在期待一个"我与高盛共进退"的深度同盟,但陆泽给他的,却是一个冷冰冰的、毫不留情的原则。 然而,奇怪的是,正是这个冷酷的拒绝,反而让布兰克费恩的心沉沉地落回了实处。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坐在陆泽的位置上,他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一个会拍着胸脯保证"绝不撤资、与你共存亡"的人,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个蠢货。而陆泽显然两者都不是。 还没等布兰克费恩回答,陆泽的声音再次响起,给出了另一个承诺。 "但是,布兰克费恩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在我做出最终的撤离决定之前,你会接到我的电话。" 陆泽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会是除了我自己之外,第一个知道的人。我不会让远星成为那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压垮高盛的稻草。我会给你留出时间。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布兰克费恩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在2008年这场吞噬了贝尔斯登和雷曼的挤兑狂潮里,最致命的从来不是亏损,而是那种毫无预警的、瞬间发生的"突然死亡"。 客户和对手方在恐慌中疯狂踩踏、抢先逃命,几十个小时之内就能抽干一家百年老店的最后一滴血。 而陆泽承诺的"提前通知",等于在这场随时可能到来的海啸里,递给了他一个最奢侈、也最救命的东西—— 预警。和时间。 这意味着,远星这个最敏锐的"风向标",绝不会成为那个引爆挤兑的、突然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哪怕远星真的要走,他布兰克费恩也会提前知道,他可以提前准备流动性,可以协调资金,可以体面地、有准备地去面对那个最坏的结局,而不是在某个清晨毫无防备地被一刀毙命。 电话那头的布兰克费恩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疲惫和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一个会提前打电话通知我他要跳船的人……" 布兰克费恩缓缓地说道,声音沙哑,"在今天这个人人都想着踩着别人的尸体逃命的世道里,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值得信赖的合伙人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条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的哈德逊河。 "成交,LanCe。" "外汇的头寸,你放多少在我们这里,由你决定,待遇按我承诺的最高规格走。" 布兰克费恩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顶级猎手之间才懂的惺惺相惜: "至于那些清算资产的优先认购权……我会让相关部门盯着,如果有什么你可能感兴趣的资产,我会同步给你。而如果远星看上了什么资产,随时联系我。高盛会帮你协调。" "合作愉快。" 陆泽说,"也祝高盛,能撑到上菜的那一天。" 电话挂断了。 布兰克费恩把听筒缓缓放回原处,整个人靠在了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刚刚用相当一部分未来的利润,以及巨大的尊严让渡,换来了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不在背后捅刀"的承诺,和一个"跳船前会提前通知"的保证。 这笔交易划算吗? 布兰克费恩说不清。但他知道,在这个连巴菲特都选择站在岸边观望的早晨,他至少为高盛锁定了一个不会在背后给他致命一击的盟友,把一个相当大的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 在2008年9月15日的这场大风暴里,确定性是奢侈的。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但他有一种直觉,他今天的争取是值得的。他相信他的直觉。 第259章 高盛不一样 陆泽放下手机,在办公桌后坐了几秒钟。 彭博终端的屏幕上,花旗的股价还在那条已经被腰斩了一截的位置上痉挛般地抽搐着,高盛和大摩的K线则像两条挣扎在岸上的鱼,上下翻腾,留下一根又一根惨烈的影线。 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伊莎贝拉,进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伊莎贝拉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记录着今早所有资金调动指令的平板电脑。她大概已经从陆泽办公室那通持续了十分钟的电话里猜到了几分。 "布兰克费恩?"她问。 "嗯。" 陆泽点了点头,"撤销转去摩根大通的那笔指令。"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没有立刻执行,而是看着陆泽:"全部撤销?三个小时前你还说要把三分之二的现金转走。" "对。" 陆泽靠回椅背,"我答应了布兰克费恩不再引发对高盛不利的信号,当然要言而有信。" "另外," 他补充道,"准备一下,今天下午高盛的FIC团队会主动对接我们。我们那几个日元交叉盘的空头寸,以后走高盛的通道。布兰克费恩答应给我们一套定制化的执行方案——大额订单的内部撮合,隐藏交易意图,把滑点压到最低。尤其是纽元和英镑兑日元那两个流动性差的盘子。当然,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些定制期权什么的,让本先过一遍,最后到我这。"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但她的眉头微蹙了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他还能开出这么好的条件?" "条件是相互的。" 陆泽的语气很平淡,"我答应他,只要高盛还在水面上,远星不会再制造今天早上这种级别的撤资信号,也不会公开唱衰或者狙击他们。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是外汇交易的顶级待遇。二是——" 陆泽顿了顿。 "未来几个月,如果高盛经手任何破产清算抛出来的、极度便宜的优质资产,远星有优先报价权和认购权。"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和远星,或者陆泽的长期布局有关系。 "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觉得高盛,是安全的吗?"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们刚刚见证了花旗,那个比高盛更庞大的庞然大物——是如何在一份报告面前被推动悬崖边上的。 把超过一半的流动性押在另一家投行身上,这在今天这个早晨,听起来像是一场豪赌。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看向窗外。哈德逊河的方向,西街200号那栋大楼此刻应该正笼罩在一片表面平静、内里却风声鹤唳的氛围里。 "不完全安全。" 陆泽斟酌了一下,"但现在是安全的。" "这两个说法不矛盾吗?" "不矛盾。"陆泽摇了摇头,"高盛和雷曼、贝尔斯登,甚至和今天的花旗,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点。 "花旗、雷曼、贝尔斯登、美林……它们和高盛之间,有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陆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早已在他脑中成型的判断,"这道线不是资产负债表画出来的。论资产质量,论表外的窟窿,大家都是一身的烂账,谁也别笑话谁。" "这道线,是政治资本、系统重要性和市场地位画出来的。" 陆泽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道:"高盛是这个国家政商旋转门的核心。财政部长保尔森是高盛前CEO,整个财政部不知道多少是高盛的人。过去二十年里,从华盛顿到各国央行,高盛的人无处不在。它的关系网,它在市场上的做市地位,它在每一笔重大交易里扮演的角色——这些东西决定了,华盛顿可以眼睁看着雷曼去死,可以让美林被贱卖,但他们不敢、也不能让高盛倒下。" "因为高盛一旦倒了,那不是死一家投行的问题。那是整个美国金融体系的最重要的一根支柱的垮塌,是美国资本主义招牌的碎裂。保尔森和伯南克今天早上光速批准它转型成银行控股公司,甚至不惜把大摩拉来陪绑,本质上就是在告诉全世界——高盛,是他们划定的、绝对不能失守的底线之一。" 陆泽收回手指。 "所以高盛几乎不可能走到破产那一步。它和其他四家投行,在生存的优先级上,有着明显的区分。这不是我的猜测,这是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事实上,支持他做这个判断的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后知之明”——他知道高盛最后好好活下来了,知道高盛的资产负债表确实没什么问题,也知道保尔森确实比较偏向这个老东家。 "万一呢?" 伊莎贝拉直视着他,"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万一市场恶化得太快,万一TARP在国会被否决,万一又有一份比花旗更狠的报告砸下来,万一华盛顿这次真的失控了……万一高盛,就是下一个雷曼呢?" "那我们一大半的流动性,会跟着它一起沉到海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然后笑了笑,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他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我觉得,我会跑得比其他所有人都快。"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你凭什么这么确定?挤兑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跑掉。雷曼的对手方里,也有的是聪明人。" "因为我不需要等别人来告诉我危险。" 陆泽的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收敛了,"花旗今天早上爆雷,是凌晨四点。我们六点就发了声明,开盘前就把它的钱抽干了。伊莎贝拉,我们要相信,我们是这个市场上反应最快的那一批人之一。等其他对冲基金的风控官还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撤的时候,我们的指令已经下出去了。" "另外,刚才电话里,我和布兰克费恩还有一个约定,你需要知道。" 伊莎贝拉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我答应他,只要高盛还在水面上,远星就不会再制造今天早上这种撤资信号,不会在背后唱衰或者狙击高盛,这没错。但如果高盛真的要沉了.... 我也跟他说清楚了。如果市场恶化到那个程度,我会履行风控职责,撤走所有资金,绝不陪葬。但在我做出撤离决定之后、动手之前,我会给他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他。让他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飞快地理清了这其中的含义。 "所以那个'提前通知'……" "是知会,不是请示。" 陆泽的回答没有任何含糊. "我会在我决定撤的时候打给他,告诉他远星要走了。这是我答应他的体面——给他留几个小时的缓冲,让他不至于被我们打个措手不及。但那是在我已经做完决定之后。" "主动权从头到尾都在我这里。我不会等他的预警,也不会问他能不能走。我跑路的时候,顺便给他打个招呼而已。" "不过..." 陆泽摸了摸下巴。 “真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布兰克费恩会开出昂贵的多的筹码来挽留我,那时指不定才是需要考虑和犹豫的时刻。” 第260章 谁在谋杀花旗 下午四点,收盘钟声敲响。 远星交易室里,林涛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他盯着屏幕上那条终于停止跳动的曲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比他想象的要……平淡。 因为市场惨得很有"层次"。 花旗集团,今天风暴的绝对中心,最终收跌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一整天,它就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反复施救的溺水者,每当政府那句"提供必要支持"的隐性兜底把它的头托出水面一点,市场上那些不计成本的抛售就又会把它死按下去。如果不是禁空令锁死了做空盘,如果不是美联储和FDIC轮番出来打强心针,它今天跌掉一半都不奇怪。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则在那场诡异的双向撕扯里挣扎了一整天,最终双收跌了百分之五左右。空头回补的买盘和长线资金的逃离在它们身上反复绞杀,K线图被拉出了一根根惨烈的长上下影线。 至于标普500,在多头的幻想和空头的恐慌中震荡下行,收跌了百分之三点几。 "二十个点。" 林涛摇了摇头,端起早就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花旗这个体量,一天跌二十个点。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这种新闻能让CNBC的主持人当场心脏病发作。可现在……所有人居然觉得'还行'?" "因为参照系变了。"艾莉西亚裹着她那件宽大的风衣,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却清醒,"雷曼直接归零,贝尔斯登被两块钱贱卖,AIG被国有化。在这种参照系下,'只跌了二十个点而且还活着',听起来简直像是个好消息。" "人类对灾难的适应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林涛感慨道。 说实话,对远星交易室里的这几个人来说,今天股市具体跌了多少,其实无所谓。 他们手里那些金融股的看跌期权,全都是中长期的远期合约。行权价低,到期日远。今天市场是跌二十个点还是跌五个点,对这些期权的最终价值影响微乎其微。 它们就像一颗已经埋好的地雷,远星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那些资产负债表上的窟窿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等待着浮盈一点点扩大。 所以,比起盘面,整个交易室一整天真正在反复咀嚼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份报告,到底是谁写的? "我跟你说,"林涛把椅子滑到艾莉西亚旁边,压低了声音,那种藏不住的八卦欲望从他脸上满溢出来,"今天彭博群里都快吵翻天了。各种说法都有。" "我听到了几个版本。"艾莉西亚不咸不淡地接话。 "版本一," 林涛伸出一根手指,"某个被花旗坑惨了的主权财富基金。你想啊,前几年那些中东和亚洲的主权基金,在花旗增发的时候高位接盘了多少股票?亏得底裤都不剩。现在花旗还在做假账,他们一怒之下找人写了这份报告报复。这个说法有鼻子有眼的,连'阿布扎比投资局'和'新加坡GIC'的名字都被点出来了。哦对,还有一个版本说是俄罗斯或者东边那个国家干的,为了轰炸美国的金融体系。" "动机有,但不合逻辑。" 艾莉西亚摇头,"主权基金最怕的就是引火烧身,他们求稳还来不及,不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而且他们手里没有花旗内部的CUSIP代码。后两个就更扯淡了。" "版本二," 林涛伸出第二根手指,"专业做空机构。浑水那种,或者格林莱特的大卫·埃因霍恩。这些人就是靠扒人家的皮吃饭的。专业,有动机,下手又狠。" "埃因霍恩上半年刚扒过雷曼。" 艾莉西亚承认这个可能性,"但专业做空机构的报告,会带着自己的署名和品牌。他们扒皮是为了名声和后续的做空收益,不会用匿名的方式。匿名,等于把这份功劳和这单生意都白白扔掉了。逻辑上说不通。" 林涛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根伸出的手指犹豫地、慢慢地,指向了远星交易室那扇紧闭的、通往陆泽办公室的玻璃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那……艾莉西亚,你说……会不会是老板?" 艾莉西亚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 林涛咽了口唾沫,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毛骨悚然却又合情合理,"你想啊。我们早上确实发了那份声明,撇得干净净,还带着法律效力。但是……老板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老板用了某种我们都不知道的、天衣无缝的手段,找了某个绝对干净的白手套,把这份报告捅出去……" "然后他再发一份'我们绝对没干'的声明?" 林涛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这不就是最完美的犯罪吗?我们周四接了那么多花旗的远期看跌期权,对,你还记得周四吗,那真的是巧合吗——然后现在花旗一暴雷……你说老板他到底是不是早就知道?" 艾莉西亚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说实话,这个念头,在今天一整天里,也不止一次地从她脑子里飘过。 陆泽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先知感"。 从IndyMaC,到雷曼,再到周四那场禁空令前九十分钟的精准逃离。每一次,他都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 久而久之,远星内部的人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恰好"吗?还是说,老板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得多? "林涛。"艾莉西亚最终缓缓开口,"我觉得你不够了解老板。我告诉你我的判断。" 林涛凑得更近了。 "老板有这个胆子,也可能有这个手腕。"艾莉西亚的语气很平静,"但他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这做收益不大,风险很大。" 艾莉西亚指了指那扇玻璃门,"那份报告写得太专业了,专业到只有花旗内部的人才能写出来。老板要去哪儿找这么一个白手套?而且,一旦用了白手套,就等于多了一个能毁掉他的人。老板做事,从来不留这种把柄。" "他真要做空花旗," 艾莉西亚冷静地分析。 "他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安静地买好期权,然后等着花旗自己烂掉。他不需要去引爆它。引爆它,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枪口下。老板最讨厌的,就是不必要的暴露。" 林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那点八卦的火苗,显然还没有完全熄灭。 "可是动机……" "动机谁都有。" 艾莉西亚打断他,"但有动机,不代表就是凶手。这世界上想让花旗去死的人,能从这栋楼排到华盛顿。" 就在这时—— 交易室里几台彭博终端,几乎在同一秒钟,发出了那种代表突发新闻的、刺耳的蜂鸣。 林涛和艾莉西亚同时转过头。 一直守在交易台前,还在和高盛那边沟通的本·卡恩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脱口而出: "FUCk。有人认领了。" 整个交易室瞬间安静下来。林涛几乎是弹射一样冲到了最近的一台终端前。 屏幕上,彭博的红色快讯横幅正在滚动,那行加粗的黑字像是有千钧的重量: 【突发】一名前花旗集团高管公开认领凌晨匿名报告。 第261章 复仇者? 【突发】一名前花旗集团高管公开认领凌晨匿名报告。 林涛的手指在鼠标上重重一点,点开了那条快讯的详细内容。 屏幕上跳出了更完整的简讯正文。整个交易室的人都凑了过来——本·卡恩、艾莉西亚,连一直盯着自己风控屏幕的马特,也转过了椅子。 "美东时间下午4点15分,一位名为大卫·R·格里菲斯的人士,向多家主流媒体发送实名声明,正式认领今晨那份引爆花旗集团的匿名报告。 格里菲斯在声明中称,自己曾任花旗集团全球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高级副总裁,于2006年底离职。 他表示,报告中所引用的全部内部数据、资产代号及估值分析均真实有效,并称'报告中没有一个数字是编造'。 截至发稿前,花旗集团尚未对此作出回应。SEC亦未发表评论。" 短短一百多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没有对花旗的咒骂,甚至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头衔,和一句冷淡淡的"报告中没有一个数字是编造的"。 交易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前花旗,结构化信用产品部,SVP。" 本·卡恩念叨了一下这几个词,他在贝尔斯登的固定收益部门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了。 "难怪。难怪那些CUSIP代码和SIV的条款写得那么精准。这就是当年亲手把那些产品造出来的人。" "2006年底离职。" 艾莉西亚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次贷危机全面爆发是2007年。他在巅峰崩塌之前的最后一刻走的。" 林涛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有点没想明白。" 他挠了挠头,"如果是他干的……他图什么?" "图什么?" 本·卡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一种老华尔街人特有的、对人性不抱任何幻想的笃定,"还能图什么,钱呗。"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逻辑替这个素未谋面的格里菲斯盘算起来: "你想啊。这家伙是前花旗的核心架构师,他比谁都清楚花旗的窟窿有多大。他离职两年了,手里有的是时间布局。他大概率早就在外面建好了花旗的空头仓位——可能是看跌期权,可能是CDS,或者就是融券做空。然后他挑了个最致命的时间点,把这份核弹级的报告匿名捅出去,亲手引爆花旗。今天花旗跌了二十个点,他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唱空操作。"本·卡恩总结道,"先建仓,再引爆,最后收割。" 林涛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严丝合缝。 "逻辑上是通的,但有个地方不对劲。"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特突然插了进来。作为风控总监,他的脑子里装的永远是另一套法律、合规、风控。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做空赚钱,那他现在做的事情,简直是在自杀。" 马特的语气很冷静,"你们想想看。他用实名认领了这份报告。这意味着,从这一秒开始,SEC和FBI会立刻去调他名下所有的交易记录。只要他手里持有任何一笔花旗的空头寸,哪怕只有一美元,这可能就构成了'基于内幕信息或通过散布信息操纵市场牟利'的铁证。" "散布误导性或重大非公开信息打压股价,自己从中获利。这和之前绿光资本发的那篇做空报告还不一样,他这个报告是肯定有非公开信息的。" 马特喝了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这是10b-5规则下最典型的证券欺诈,是联邦重罪。再加上他违反了花旗的保密协议,泄露内部数据。如果他真的靠这个赚了钱,他面对的就不是花旗的民事索赔了,是联邦检察官的刑事起诉,是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交易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一个理性的、为了赚钱的做空者,绝对不会实名认领。" 马特做出了结论,"他会躲在匿名的阴影里,安静地把空头平掉,把钱拿走,然后假装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匿名,是他唯一的护身符。可他偏偏把这个护身符给扔了。" 马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的话: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他的认领声明里,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自己的仓位情况。" 林涛愣了一下:"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马特摇头,"一个聪明的做空者,如果想撇清'操纵市场'的嫌疑,他会怎么做?他会在认领的同时就大声宣布'我对花旗没有任何持仓,我纯粹是出于公义'。这是最直接的免责声明。可他没有。他既没说自己有仓位,也没说自己没仓位。他只说了一句'报告里的数字都是真的'。" "这个做派……很反常。" 马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困惑,"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当成操纵市场的罪犯。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撇清牟利嫌疑'当回事。" 这番话让交易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本·卡恩"做空赚钱"的逻辑虽然严丝合缝,但马特从风控和法律角度撕开的这道口子,却让那个完美的解释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一个为了钱的人,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如果他不在乎钱……" 艾莉西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如果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坐牢……那马特说的就对了,这件事的逻辑,从一开始就不该用'赚钱'来解释。" "那用什么解释?"林涛追问。 "用恨。"艾莉西亚摸了摸下巴。 她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时间点——2006年底离职。 "2006年底,是什么光景?" 艾莉西亚的语速很慢,展开自己的推理,"那是花旗最疯狂的时候。CDO业务一天能赚几千万,所有人都在加杠杆,所有人的奖金都在翻倍。而恰在这个时候,一个结构化信用产品部的核心架构师,一个比谁都清楚这些产品有多脏的人离职了。" "你们想想," 她环视着众人,"如果在牛市的最高峰,部门里有一个人跳出来说'我们造的这些东西是有毒的,我们玩得太大了,这栋楼迟早要塌'——他会有什么下场?" "会被当成扫兴的胆小鬼。" 本·卡恩接了一句,他对这种戏码再熟悉不过了,"挡了所有人发财的路。在牛市顶峰唱衰,是华尔街最大的政治不正确。这种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排挤出局。" "所以这可能是一个被放逐者的故事。" 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叙事般的笃定,"一个看穿了真相、却因为说真话而被赶出局的人。他被自己亲手建造的这座迷宫扫地出门,然后憋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眼睁看着当年那些排挤他的蠢货,拿着天价奖金体面离场。看着花旗的窟窿越来越大。看着政府现在还准备用纳税人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去保住那些蠢货的体面。" 艾莉西亚顿了顿。 "终于,他忍不住了。他不要钱,也不要命。他要的,是亲手把这座迷宫掀翻,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两年前就看到的真相。这是一次……公开的复仇。" 这个解释一出来,交易室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它比"做空赚钱"的逻辑更阴暗,也更符合那些反常的细节,收盘后才认领,不在乎法律风险,绝口不提仓位。一个为了钱的人会精打细算,但一个为了复仇、甚至准备好玉石俱焚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 "这听着太...精彩了。不过华尔街这种事情倒是不少,如果真是这样……" 林涛喃喃道,后背窜起一丝凉意,"那这人就太可怕了。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玩命。一个不要命的人,是没办法用利益去衡量、去对付的。" "也只是猜测。"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动机这种东西,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准。也许他就是个布局了两年的高级做空客,只是恰好不怕死而已。" 第262章 风暴将至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开了。 陆泽显然也看到了那条快讯。 "老板,看到了吗?" 林涛立刻凑了上去,"那个报告是个前花旗的高管干的,叫格里菲斯。我们刚才分析了半天,本觉得是做空赚钱,但马特发现他实名认领、还绝口不提自己的仓位,太反常了。最后艾莉西亚猜,这可能是一次公开的复仇——一个被花旗扫地出门的人,憋了两年出来掀桌子。" 一直保持沉默的伊莎贝拉转过椅子,显然想听陆泽的看法。 陆泽端着水杯,在原地站定。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大卫·R·格里菲斯。 一个他前世记忆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一个本不该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的人。 这场危机的剧本,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式,偏离他熟悉的轨道。 "做空,复仇,求名……究竟是哪一个,或者几个都有,我也说不准。" 陆泽摇了摇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判断,"动机藏在他自己心里,我们在这儿猜,猜不出结果。"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那句"报告中没有一个数字是编造的"上。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陆泽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为什么这么说?"艾莉西亚问。 "你们看他做事的方式。" 陆泽说,"凌晨的时候匿名引爆,让市场先在不知道源头的情况下恐慌一整天。收盘后再实名认领,而且信息的投放很有意思,只说了一句“都是真的”,这家伙显然是有节奏、有计划的。" "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点上。" 陆泽放下水杯,"一个把节奏控制得这么好的人,不会在认领之后就消失。他后面一定还有动作,我不相信他会就此闭嘴。SEC和花旗肯定也不会闲着。我们迟早会看到的。耐心等就行。" 交易室里几个人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 陆泽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务实起来,"他的动机是什么,对我们来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这个认领,会让接下来的市场,变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林涛愣了一下:"更复杂?可是认不认领,报告不都已经发出去了吗?花旗该跌的今天不也跌了二十个点了?" "林涛,你犯了一个判断上的错误。" 陆泽看着他,"你以为认领只是给报告'署个名',对杀伤力没有影响。但实际上——" 陆泽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整个交易室都安静下来的判断: "'一份匿名报告做空花旗',和'一个前花旗高管公开揭露花旗',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今天白天,市场面对的是一份匿名报告。" 陆泽分析道,"匿名,意味着它的可信度是存疑的。所以今天才会有那么多阴谋论——比如我看到有人依旧怀疑是我们。市场在恐慌的同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这报告是某个做空者为了砸盘编出来的呢?万一数字是夸大的呢?正是这一丝侥幸,加上政府那三针强心剂,才让花旗今天...只跌了二十个点。" "但现在,"陆泽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一丝侥幸,被格里菲斯亲手掐灭了。" "一个亲手设计了那些SIV和CDO的核心架构师,一个花旗的前高管,公开站出来,把自己的名字和职业生涯压上去,告诉全世界——'报告里没有一个数字是假的'。" "这是什么?这是来自系统内部的、最高级别的背书。" 陆泽说,"从明天开始,没有人能再用'匿名报告不可信'来安慰自己了。市场会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某个做空者的阴谋,这是花旗自己人捅出来的、被证实的真相。" 本·卡恩的脸色变了。他瞬间就理解了陆泽的意思。 "明天开盘……"本·卡恩慢地说,"今天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抄底花旗的多头,会彻底崩溃。" "不止是抄底的多头。" 陆泽摇头,"是所有人。今天政府的强心针之所以还能勉强托住市场,是因为大家还能自我催眠'也许没那么糟'。但格里菲斯的认领,等于给这份报告盖上了一个'官方认证'的钢印。当一份被内部人证实的、揭露花旗资不抵债的报告摆在面前时——" "其他持有花旗债券的机构会开始抛售。和花旗有交易往来的对手方会开始收紧授信。 但最重要的是,它本来是个金融新闻,但接下来有可能变成一个大众新闻。如果电视机前的老百姓看到这么一条新闻,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想法?即使有政府的担保...大家恐怕也会去把自己的存款取出来。而如果一旦有人开了头...印地麦克就是前车之鉴。到事情演变到存款挤兑的时候,麻烦就大了。" 陆泽环视着众人。 "所以,今天的二十个点,可能只是开胃菜。" 他平静地说,"格里菲斯把'匿名的恐慌',升级成了'被证实的绝望'。这两者之间的鸿沟,会在明天,甚至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显现出来。" 交易室里一片寂静。 林涛咽了口唾沫,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格里菲斯,仅仅用了一份报告和一次认领,就可能改变接下来整个市场的走向。 "那我们……"林涛下意识地问,"需要做什么吗?" "在交易上,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陆泽转身往办公室走,语气轻描淡写,"我们手里的牌,早就摆好了。格里菲斯帮我们把火烧得更旺,对我们账面上那些看跌期权来说,是好事。花旗作为金融帝国,它的垮塌可能会引动一切金融资产的下坠。"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但别高兴得太早。火烧得太旺,是会失控的。如果格里菲斯这把火,最后把整个系统都点着了....." 交易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所以盯紧点。"陆泽补了一句。 第263章 财政部长的怒火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下午4:16。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三层,部长办公室。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保尔森就像一个在一个拥有无数个漏水孔的大坝上疲于奔命的泥瓦匠。 他刚和日本财务相中川昭一通完电话,花了半个小时向对方保证“花旗在日本的零售存款和结算业务绝对安全”,恳求日本的商业银行不要切断对花旗东京分行的隔夜授信。 在这之前,他还和新加坡GIC的高层、阿布扎比投资局的主管进行过极其艰难的斡旋——这些主权财富基金在几个月前刚刚向花旗注入了百亿美元,现在他们看到花旗暴跌,愤怒地要求美国政府给出“兜底的明确承诺”,否则他们就要在公开市场上砸盘。 就在保尔森准备让秘书去接通英国财政大臣阿利斯泰尔·达林,试图解释“为什么美国证交所今天会让花旗跌掉百分之二十”时,办公桌上的保密内线电话响了。 “部长先生。” 电话里是国内金融事务副部长斯蒂尔的声音,“你最好看一下彭博。” 保尔森没有坐下,直接走到终端机前,敲了一下键盘。 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快讯弹了出来: 【突发】一名前花旗集团高管公开认领凌晨匿名报告。大卫·R·格里菲斯,前结构化信用产品部SVP,声明“报告中没有一个数字是编造的”。 保尔森一把抓过鼠标,点开了详细内容。当他看到"大卫·R·格里菲斯"、"前花旗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高级副总裁"这几个字时,他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微发抖。 整整一天,他都在怀疑是远星,是那个神出鬼没的LanCe Walker在背后捅刀。SEC那边甚至已经为此和远星交涉过,对方发了一份带着法律效力的声明撇清关系,但保尔森将信将疑。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进展。 而现在,真正的凶手自己挑了出来。 不是某个外部的做空者。是花旗自己人。还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前内部高管。 这比远星干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如果是远星这种外部做空机构,市场还会怀疑报告的真实性,还会觉得这是"恶意做空"。 但一个前花旗的核心架构师站出来说"数字都是真的",这相当于是给花旗本就已经要严严实实的棺材板再钉上一颗钉子。 保尔森感觉自己的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原本想用花旗当筹码去敲诈国会,现在这个筹码,在格里菲斯的认领下,正在变成一颗会把他自己也炸飞的炸弹。 他抓起电话,几乎是吼着对幕僚长说:"接考克斯,现在!" 电话在两声内被接通。 "克里斯,你看到了吗?" 保尔森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那个叫格里菲斯的混蛋!他认领了!" 电话那头的考克斯,此刻的心情其实是复杂的。 虽然远星发了声明,但考克斯还是有一丝隐秘的担忧,即远星真的干了,但陆泽赌了一把,发声明,然后——赌SEC不敢查(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查)。这种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陆泽本来就像个在悬崖边上起舞的赌徒。 现在,考克斯几乎要为此长舒一口气.....不是远星。他彻彻底底安全了。 且远星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是市场的焦点,真凶自己跳出来之后,某种程度上,他SEC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发送者而显得失职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这种轻松。在保尔森的怒火面前,他必须显得比保尔森更愤怒、更积极。 "我看到了,汉克。" 考克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义愤,"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我已经在让执法部评估了。" "评估?" 保尔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克里斯,我不要评估!我要这个人今晚就被戴上手铐!我要让全美国的电视台在晚间新闻里,看到FBI把他从公寓里押出来的画面!" "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保尔森的声音猛然拉高,"在这个国家命悬一线的时刻,跳出来散布恐慌、做空国家命脉的人,就是国家的敌人!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今晚就付出代价!" 考克斯握着电话,沉默了半秒钟。 他知道保尔森在要求什么。保尔森要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正义",他要的是一场政治意义上的"献祭"——一个能让市场恐慌找到宣泄口、能让做空者胆寒、能让所有人看到政府"强硬姿态"的替罪羊。 "汉克,我会尽全力。" 考克斯擦了擦汗,"但我需要协调司法部和FBI。给我一点时间。" "你没有时间,克里斯。" 保尔森冷冷地说,"天黑之前。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结果。" “汉克,理智点。” 考克斯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劝一劝。 “格里菲斯现在公开站出来,打的是‘揭露真相’的旗号。如果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通过做空牟利’的情况下,就动用FBI去查抄他……媒体会怎么写?他们会写‘华盛顿派特工去让一个说出花旗真相的吹哨人闭嘴’。这会在公众舆论上引发更大的反弹。” “去他妈的公众舆论!” 保尔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如果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明天早上开盘,市场会给我们颁发‘程序正义奖章’吗?欧洲和亚洲的基金已经在撤资了!如果这个格里菲斯明天早上再跑去上哪个脱口秀,或者再放出一批新的内部数据,花旗的股票连十美元都守不住!到那时候,连我也兜不住这个场子!” “我需要一个姿态,克里斯。” 保尔森的声音稍稍降了一些,但压迫感更重了:“我需要向市场、向那些准备撤资的海外央行证明——华盛顿正在极其严厉地打击任何在这个时候制造恐慌的行为。我需要让他们看到,挑事的人会被戴上手铐。” “去找司法部。用‘合理怀疑他涉嫌操纵市场’的名义去申请搜查令。他是个前投行高管,蛰伏两年,挑这个时候引爆,你说他没有提前建仓做空,你信吗?” 考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但在经历了这焦头烂额、被各种烂摊子和远星资本搞得灰头土脸的一天后,考克斯的心底,其实也极度渴望能抓住一个真真切切的“罪人”,来向各方交差。 “好吧。” 考克斯最终说道,“我会让执法部的主任立刻绕开常规程序,直接联系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SDNY)。但我不能保证法官一定会批……” “告诉SDNY的人,”保尔森冷冷地说,“这是财政部和SEC的联合要求。如果法官犹豫,让他亲自给我打电话,我来向他解释什么是‘国家金融紧急状态’。” 电话挂断了。 考克斯放下听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妈的,这不是在为难他吗。 但有了保尔森最后那句话,他心里也有底了——谁有意见,就让他给保尔森打电话吧,哼哼。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SEC执法部主任的号码。 第264章 程序正义 下午4:45。 纽约,下曼哈顿,圣安德鲁广场一号。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在美国的司法版图上,如果说华尔街是金融犯罪的中心,那么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就是悬在华尔街头顶的那把剑。这里走出过无数个未来的纽约市长和州长,他们以铁腕起诉内幕交易、黑帮和恐怖主义而闻名。 助理联邦检察官(AUSA)丹尼尔·里维拉,三十四岁,原本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接他读幼儿园的女儿。他妻子已经发了三条短信催促他,因为今天轮到他做晚饭。 然后,他的主管,证券与商品欺诈部门的负责人,几乎是用一种小跑的姿态冲进了他的格子间,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拍在了他的桌上。 "丹尼尔,接个活儿。优先级最高。" 里维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名字——大卫·R·格里菲斯。 "我需要你立刻起草一份针对此人的搜查令申请。"主管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目标是他在上东区的公寓。我们要拿到他的所有电子设备、交易记录、通讯记录。" 里维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 "现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主管,搜查令的宣誓陈述书……通常我们需要几天时间来构建相当理由。我们至少得先从SEC那里拿到他的交易记录,证明他确实从这次事件中获利了,否则我们凭什么进他家门?" "没有几天。" 主管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里维拉很少见到的、混合着压力和疲惫的凶狠,"我们有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维拉以为这是个玩笑,但主管的表情很严肃。 "这是华盛顿的直接要求。" 主管压低了声音,吐出了几个让里维拉瞬间僵住的名字,"财政部,还有SEC主席办公室。他们要在今晚天黑之前,看到这个人被FBI带走。" 里维拉张了张嘴。他在SDNY干了七年,处理过无数复杂的金融案件,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自上而下、要求在两小时内完成一份重案搜查令的"政治任务"。 "可是……主管,我们手上有什么?" 里维拉抓起那张纸,急切地问,"他犯了什么罪?我现在去申请搜查令,我得告诉法官,我们怀疑他犯了什么联邦罪行。仅仅是发了一份报告吗?发报告不犯法,这是言论自由。" "操纵市场。" 主管言简意赅,"10b-5规则。" "但是10b-5需要他有获利动机和获利事实!" 里维拉的声音也急了起来,"他得通过散布信息来做空牟利,才构成操纵市场。我们现在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持有花旗的空头头寸吗?我们查过他的交易账户吗?SEC那边给出相关的证据了吗?" 主管沉默了两秒钟。 "没有。"主管最终坦白,"我们还没来得及查。但是丹尼尔,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 主管俯下身,几乎是凑到里维拉的耳边:"一个前花旗的结构化产品部高管,离职两年,对花旗的烂账了如指掌。他蛰伏了整两年,然后精准地挑在花旗最脆弱的这个周一,把一份核弹级的报告捅出来。" "你觉得,他没有提前建仓做空吗?" "一个在投行干了一辈子的人,会放着唾手可得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暴利不赚,纯粹做慈善来揭露真相?"主管冷笑了一声,"这不符合人性,更不符合华尔街的逻辑。他百分之百做空了,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证据而已。" "所以你的工作,"主管直起身,"就是把这个'合理的推断',写成一份能让法官签字的宣誓陈述书。用你的笔,把这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先在程序上'假定'下来。等我们进了他的家门,拿到了他的电脑和交易记录,证据自然就有了。" 里维拉怔地看着主管。 他当然听懂了。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执法逻辑——正常的程序是"先找到犯罪的证据,再去申请搜查令";而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先假定他有罪,用这个假定去申请搜查令,然后再进门去找证据"。 这在程序正义上,是一道危险的、近乎践踏原则的滑坡。 "主管,如果……如果我们进去之后,发现他根本没有做空呢?"里维拉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他真的一股都没卖空,那我们这份搜查令的相当理由就不成立了。我们等于是在没有合法依据的情况下,非法搜查了一个公民的住宅。这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法律污点。" "丹尼尔。" 主管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别再问了"的疲惫,"你听我说。我个人也不喜欢这么干。但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花旗今天跌了百分之二十。如果它倒了,不是死一家银行的问题,是几千万美国家庭的存款,是整个国家的金融系统。" "华盛顿那两位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姿态,需要让市场看到,攻击国家金融命脉的人会被立刻制裁。" 主管拍了拍里维拉的肩膀:"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去深究程序上的瑕疵。把活干了。如果他真做空了,这是大概率——你就是抓住金融罪犯的英雄。如果他真没做空,那也是上面的决策,不是你的责任。你只是个执行命令的检察官。再说嘛,他就算没做空,肯定也会犯其他罪...你懂吧?" "开始写吧。两个小时。我去协调FBI纽约分局的人,让他们待命。" 主管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里维拉独自坐在格子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模板。 他给妻子回了条短信:"今晚的晚饭你来做吧,我可能要很晚。"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他打开了SEC紧急传过来的格里菲斯的基本资料,以及那份引爆了一切的报告。他必须在这份宣誓陈述书里,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犯罪故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一行充满了法律术语和"假定性"措辞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基于嫌疑人大卫·R·格里菲斯的职业背景及其对花旗集团内部非公开财务信息的深度掌握,本办公室有合理理由相信,嫌疑人极有可能在发布上述误导性或重大非公开信息之前,已通过其本人或关联实体的账户,建立了针对花旗集团及相关金融机构的大规模空头头寸……" 里维拉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有合理理由相信"、"极有可能"。 他知道,这些词组是整份文件的命门。它们看起来充满了法律的严谨性,但实际上,它们的背后没有任何一笔真实的交易记录作为支撑。这是一座建立在"推断"和"人性假设"之上的沙堡。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写下去。 "……鉴于嫌疑人已公开承认其行为,存在极高的销毁电子证据、转移非法所得资金及潜逃出境的风险。为防止证据灭失,本办公室紧急申请对嫌疑人住所进行搜查,以查获其交易记录、电子设备及离岸账户凭证……" 写到"潜逃出境的风险"时,里维拉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主动向全美国媒体公开自己真实姓名和身份的人,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人——你说他有"潜逃出境的风险"? 如果他想跑,他为什么要实名认领,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 这个逻辑上的巨大裂缝,像一根刺,扎在里维拉的职业良知上。 一个真正想做空牟利、然后逃之夭的罪犯,绝不会实名站出来。他会躲在匿名的阴影里,平掉仓位,拿钱走人。 而格里菲斯反其道而行之。他高调地、唯恐天下不知地,把自己的名字和这份报告焊死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罪犯"的行为模式。 但里维拉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矛盾了。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主管随时会回来催进度,FBI的特工已经在待命。 在国家机器开足马力的咆哮声中,一个助理检察官关于"程序正义"的那点微弱的迟疑,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那个矛盾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敲击键盘,把这份或许要在未来某个听证会上被反复质疑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完。 下午5:50。 里维拉点击了打印。 激光打印机吐出了那份还带着余温的、长达十二页的宣誓陈述书。 他抓起文件,看了一眼上面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充满了"合理相信"和"极有可能"的句子,然后苦笑了一下。 现在,他需要去找一位愿意在这份沙堡上签字的联邦治安法官。 而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傍晚,在华盛顿那两位的施压之下,他相信,找到这样一位法官,不会太难。 第265章 搜查行动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晚上7点42分。 三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无声地滑入了公园大道。 它们没有拉响警笛。在上东区这样的地方,警笛是一种粗鲁的、破坏秩序的东西。 这些车只是闪烁着隐藏在格栅后的蓝红警灯,像三头低伏着身子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740号大楼的正门前。 公园大道740号。 这是纽约真正的"老钱"栖息的地方。这栋建于1929年的战前合作公寓,门槛高到令人发指——想住进来,光有钱远不够,你还得通过公寓董事会那场比联邦调查还要严苛的面试。 这里住过洛克菲勒家族的人,住过对冲基金之王,住过整个曼哈顿食物链最顶端的那批人。 大楼门口,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看到车队停下,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变了。 FBI金融犯罪科的特工主管迈克尔·雷诺兹第一个下了车。 他四十六岁,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抓过的华尔街白领罪犯能坐满一整个法庭。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衣冠楚的基金经理在被戴上手铐时痛哭流涕,或者色厉内荏地试图用一张支票和一个律师的名字把他吓退。 今晚,他以为又是一场常规的收网。 一个前花旗高管,蛰伏两年,精准地在花旗最脆弱的时候引爆了一颗核弹。 在雷诺兹的经验模型里,这种人此刻要么已经带着做空赚来的钱潜逃到了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岛屿,要么正躲在公寓里疯狂地粉碎硬盘、烧毁文件。 "CART的人跟紧我。" 雷诺兹回头对身后的队伍低声说,"格里菲斯是技术出身,他知道数据藏在哪里,也知道怎么销毁。首要目标是他的电脑主机、黑莓和任何存储设备。第一时间做硬盘镜像,别给他留机会。" 两名背着沉重设备箱的计算机分析响应团队(CART)专家点了点头。 跟在最后的,是两名SEC执法部的高级调查员。他们是被临时借调来的"翻译",因为FBI的探员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衍生品交易代码,需要有人在现场辨认,哪些文件是能把格里菲斯送进监狱的证据。 一行八个人,快步穿过大堂那片铺着意大利大理石的地面,脚步声在空旷高挑的穹顶下回荡。 惊慌失措的门童想要按下内线电话通报,被雷诺兹亮出的搜查令和证件冷冷的按住了动作。 "12层,A户。" 雷诺兹看了一眼搜查令上的地址,"走楼梯的两个,守住消防通道。剩下的跟我上电梯。" 晚上7点49分。12层,A户门前。 雷诺兹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的实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另一只手举起,做了一个准备破门的手势。旁边的探员已经架好了撞门锤。 按照标准流程,他敲响了门。 "FBI!大卫·格里菲斯,我们有搜查令!开门!" 门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慌乱脚步声,没有马桶疯狂冲水销毁文件的声音,也没有硬盘被砸碎的闷响。 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 雷诺兹的第一反应是人已经跑了。 但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声音: "门没锁。请进。" 雷诺兹和身后的探员们对视了一眼。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不符合任何一个剧本。 雷诺兹拧了拧把手,门开了,他推门进去。 他端着的戒备姿态,在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宽敞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璀璨的夜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正舒服地陷在一张巨大的、深棕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里。 他面前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不大。屏幕上,CNBC的几位评论员正吵得面红耳赤,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引爆花旗的匿名报告作者现身,市场猜测四起……" 老人的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水晶香槟杯,杯中金色的液体正缓缓地升起一串细密的气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破门而入的探员,只是端着酒杯,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仿佛屏幕里那些关于他的猜测,是一部有趣的默片。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香槟。雷诺兹瞥了一眼那个标签——库克,1996年份。一瓶要好几千美元的顶级香槟。 雷诺兹在门口站了整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卫·格里菲斯先生?" "是我。" 老人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有些温煦的微笑,就像一个正在自家客厅招待不速之客的老绅士。 "路上辛苦了。我从你们停车的动静就猜到了。不过你们比我预想的稍微晚了一点。" 他抬了抬手里的香槟杯。 "要来一杯吗?1996年的库克。虽然我知道你们在执勤。" 雷诺兹没有理会这句话。他把搜查令递了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地绷紧: "格里菲斯先生,这是纽约南区联邦法院签发的搜查令。我们有权检查并扣押你住所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交易记录及相关文件。请你坐在原地,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当然。" 格里菲斯接过搜查令,甚至饶有兴致地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书房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我的电脑没有设置开机密码,交易记录的文件夹就放在桌面上,命名很清楚,你们不会找错的。硬盘、黑莓、还有几箱纸质文件,都在那儿。你们随意。" 他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殷勤"的配合态度,让在场的每一个探员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不适。 雷诺兹办了二十年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拒捕的、狡辩的、痛哭的,他都有办法对付。 但一个把你要找的所有东西主动摆在桌面上、然后端着香槟看你表演的人——这说明对方要么疯了,要么手里握着一张你根本没看到的底牌。 "去书房。"雷诺兹对CART的人使了个眼色,"做镜像。" 两名IT专家快步走向书房。SEC的两名调查员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雷诺兹和另外两名探员,以及那个悠然自得的老人。 十五分钟后。 书房里传来了CART专家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雷诺兹极不愿意听到的、困惑的语调。 "主管,你得来看一下。" 第266章 格里菲斯 雷诺兹走进书房。IT专家已经完成了硬盘的初步镜像,屏幕上调出了格里菲斯几个主要券商账户的交易流水。 旁边,一名SEC的调查员正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很难看,眉头紧锁。 "怎么了?" 雷诺兹心下一沉,"找到他的空头仓位了?离岸账户呢?" 那名SEC调查员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雷诺兹主管。" 他指着屏幕,声音干涩,"恰恰相反。你看这里——上周四,9月11号,上午。" 雷诺兹凑近屏幕。 "他之前确实建过花旗的空头仓位。规模很大,主要是看跌期权,从今年年初开始,陆续建了小半年。" SEC调查员的手指划过屏幕,"但是——在上周四上午,禁空令落地前后,他用一连串的市价单,把这些花旗的看跌期权,全部清空了。其他金融机构的看跌仓位,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清空了。" "全部?一点都没有?"雷诺兹皱眉。 "一张不剩。" 调查员点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而且是不计成本地清。你看这些成交价,他吃了很大的滑点。粗略算一下,如果他把这些仓位留到今天……" 调查员咽了口唾沫。 "如果他留到今天花旗暴跌百分之二十,他至少能多赚两千万美元,如果继续下去,可能更多。但他在上周四,就把这个赚大钱的机会,亲手扔掉了。他在今天这场由他自己引爆的暴跌里,一分钱都没赚到。"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雷诺兹盯着那些冰冷的交易记录,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气。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今晚来这里的全部法律依据,那份赶工写出来的搜查令——核心的"相当理由",是"合理怀疑格里菲斯通过散布信息做空花旗牟利,构成10b-5市场操纵"。 牟利。 这是整座大厦的地基。 而现在,这个地基,被格里菲斯自己在上周四亲手拆掉了。 他没有牟利。他不仅没有牟利,还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千万美元。 一个为了钱而操纵市场的罪犯,绝对不会这么做。 一个人如果散布信息是为了做空赚钱,他会死攥着那些期权,等着今天的暴跌把它们变成金山。 而格里菲斯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身上所有能"获利"的部分,剥离得干干净。 他把"动机"这两个字,从自己身上彻底抹去了。 "这……这不可能。" 雷诺兹喃喃道,"没有人会放着五千万不赚。他图什么?" 他内心也恍然为什么那个老家伙为什么如此镇定,因为他已经卸下了自己的罪责。 而雷诺兹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雷诺兹站在书房里,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困境。 他手里的这份搜查令,此刻就像一张废纸。他们指控的"市场操纵牟利",从证据上看,根本不成立。 而一个没有牟利、且主动实名认领的公民——你甚至很难说他犯了什么联邦重罪。 违反保密协议?那是花旗该去打的民事官司,轮不到FBI在晚上破门抓人。 他走出书房,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那位负责本案的证券欺诈部门主管,马库斯。 "马库斯,我是雷诺兹。" 他压低了声音,走到走廊尽头,尽量不让客厅里的格里菲斯听到,"我们有大麻烦了。" "怎么了?东西拿到了吗?" 马库斯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紧张,他显然还在承受着来自华盛顿的压力。 "东西在拿。但是马库斯,他没赚钱。" 雷诺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查了他的交易记录。他上周四就把所有花旗的空头仓位清空了,一张期权都没留。他在今天这场暴跌里,一美元都没赚到。他甚至主动放弃了大概五千万的利润。" 电话那头,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死一般的沉默。 雷诺兹几乎能听到马库斯在那头急促的呼吸声。 "……你确定?"马库斯的声音变了。 "CART做了镜像,SEC的人当场确认了。铁证。" 雷诺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静。 "马库斯,我们没有'牟利'的证据。搜查令的相当理由不成立。我现在……没法在'操纵市场'的名义下逮捕他。他没有拒捕,没有潜逃迹象,他连律师都没叫,就坐在那儿喝香槟。我凭什么带走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雷诺兹能想象到马库斯此刻正在经历的天人交战——上面(华盛顿)等着今晚的成果,而现实是他们扑了个空。 过了几秒,马库斯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但微微有点沙哑: "把他的东西全部带走。" "什么?" "电脑、硬盘、黑莓、所有纸质文件,连他碎纸机里的纸屑都给我打包带走。" 马库斯的语速很快,"他既然用电子邮件把报告发给了那么多媒体和机构,那我们就从'电信欺诈'的角度查。他手里有花旗的内部CUSIP代码,我们就从'窃取商业机密'的角度查。总有一条能挂上。只要把他的东西搬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从那几TB的数据里,找出他违法的地方。" 雷诺兹皱起了眉头:"马库斯,那是要花几个月的活儿。而且——" "我知道要花几个月!" 马库斯的音量徒然升高,随即又强行压低了声音,"但如果一无所获的话,岂不是更糟。我们今晚必须有个交代。带走他的设备。至于人......."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无奈: "人确实带不走。没有牟利证据,法官那份搜查令支撑不了拘捕。不过让他待在纽约,别离开这座城市。告诉他,探员这几天会随时找他'谈话'。另外,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死那栋楼。" "明白了。"雷诺兹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干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倾巢出动,浩荡荡地来抓一个"金融罪犯",结果发现对方不仅没犯下他们指控的罪,还亲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端着香槟,等着看他们扑空的笑话。 晚上8点35分。 FBI的探员们抱着一个又一个贴着封条的纸箱,鱼贯而出。里面装着格里菲斯的电脑主机、几块硬盘、他的黑莓手机,以及几箱厚的纸质文件。 大楼门口,那两名戴白手套的门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公园大道对面那些战前公寓的窗户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正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惊恐而好奇地俯瞰着这场发生在自己邻里之间的、罕见的国家机器的行动。 雷诺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那张切斯特菲尔德沙发前,看着依然稳稳坐在那里的格里菲斯。老人手里的香槟已经续了第二杯。 "格里菲斯先生。" 雷诺兹的语气很复杂,"我们扣押了你的部分财物,会开具清单。目前你还不能离开纽约市。未来几天,会有探员来找你了解情况。我建议你,联系一位律师。" "谢谢你的建议,主管。" 格里菲斯抬起头,笑容依旧温和,"不过我想我暂时还不需要律师。因为我想,你们今晚一无所获,不是吗?" 雷诺兹的表情僵了一下。 格里菲斯站起身,把探员们踩得有些凌乱的地毯,用脚尖轻轻拨正了一角。 "你们可以把我的电脑搬走,主管。里面没有密码,你们随便看。" 雷诺兹看着这个老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罪犯的狡黠,也不是无辜者的恐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雷诺兹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香槟气泡和电视杂音的客厅。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大卫·格里菲斯独自站在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房间里,把一切都收拾规整,然后端着那杯1996年的库克香槟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是那条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公园大道。FBI的黑色车队正闪着警灯,缓缓驶离。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部被探员们检查过、但因为不属于"电子存储设备"而被留下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格里菲斯慢慢地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 "格里菲斯先生,您好,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是一个腔调标准、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女声,"我是CBS《60分钟》栏目的执行制片人。我们……我们听说了今晚您那边发生的一些情况。" 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显然,电视台也得知了FBI的搜查行动,但他们不知道结果,更不知道这位原定的嘉宾此刻是否还"自由"。 "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 制片人谨慎地问,"关于明天的专访录制……您看,是否还方便如期进行?如果您现在的情况不便,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也可以另行安排……" 格里菲斯的嘴角,缓缓地扬起了一个平静而满足的弧度。 "当然方便。" 他回答,声音沉稳而清晰,"为什么不呢?" 第267章 花旗的困惑 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上午10点15分。 纽约,公园大道399号,花旗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天开盘时还要压抑。 花旗CEO维克拉姆·潘迪特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着桌面,死地盯着墙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CBS正在滚动播放今晚《60分钟》节目的预告片——一个黑漆漆的剪影,配上一行醒目的红色字幕: "独家专访:引爆花旗的男人。今晚,他将开口。" 会议室里坐着花旗最核心的一圈人——CFO加里·克滕登、首席风险官、总法律顾问、以及公关主管。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叠文件,但没有一个人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侧影攫住了。 "我不明白。" 潘迪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惑和愤怒,"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大卫·格里菲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回答。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和不安。 "有谁能告诉我," 潘迪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环视着桌边的每一张脸,"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总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翻开了面前那份人事档案,声音干涩地念道:"大卫·R·格里菲斯。1991年加入所罗门兄弟,后随并购进入花旗。2002年升任全球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高级副总裁。2006年12月……离职。" "离职原因呢?"潘迪特追问。 "正常离职。" 总法律顾问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荒谬的表情。 "维克拉姆,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他不是被我们开除的,也不是因为什么矛盾闹翻的。档案里写得清楚——他是主动提出退休的。他当时为部门创造了丰厚的利润,所以我们给了他一份极其优厚的离职方案。" "多少?" "现金加上未行权的股票和递延奖金……" CFO克里滕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折算下来,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千五百万。" 潘迪特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们给了他一千五百万,让他体面地退休。他签了全套的保密协议,签了竞业禁止。我们之间是……是和平分手。" "是的。" 总法律顾问点头,"从法律上讲,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友好的高管离职。我们没有任何一点亏待他。"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潘迪特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会议室里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他拿着我们给的一千五百万,在公园大道的顶层公寓里养老。他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他为什么要在两年之后,突然跳出来,用一份连我们自己都拼凑不全的报告,把我们往死里捅?!" 公关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潘迪特,会不会是……钱的问题?也许他在外面投资失败了,或者他手里握着花旗的空头,想通过做空我们来翻本……" "不。" CFO克里滕登摇了摇头,脸色比谁都难看,"这正是我今天早上最想不通的地方。昨天晚上,我们从SEC那边打听到了消息。FBI查了他的交易记录。" 克里滕登抬起头,看着潘迪特,一字一句地说: "他在上周四,就把手里所有花旗的空头仓位,全部清空了。他在昨天这场由他自己引爆的暴跌里,一分钱都没赚到。据说,他还主动放弃了大概五千万美元的利润。" "……什么?"潘迪特愣住了,脸上的茫然更重了。 "他不是为了钱,维克拉姆。" 克里滕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困惑,"他放弃了五千万。一个放弃了五千万的人,你没办法用'钱'去理解他,也没办法用'钱'去收买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潘迪特缓缓地跌坐回椅子里。 对于在座的每一个花旗高管来说,这才是最令他们恐惧的地方。 他们是华尔街的顶级玩家,他们理解贪婪,理解恐惧,理解利益的交换。一个想做空他们赚钱的敌人,一个想敲诈他们一笔封口费的叛徒——这些他们都有办法对付。你可以用更多的钱去收买他,可以用法律去威胁他,可以用他的贪婪去反制他。 但一个不要钱的人? 一个拿着一千五百万遣散费、主动放弃五千万利润、只为了把老东家掀翻的人?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的动机。或者说有一种可能是,他是为了求名。 如果是为了求名的话,那就更难对付了——这意味着他绝不可能被花旗收买而封口。 "总法律顾问。" 潘迪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绝望,"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起诉他违反保密协议吗?我们能让他闭嘴吗?" "我们可以起诉他。" 总法律顾问缓地说,"违反NDA,泄露内部机密。我们可以索赔数亿美元。但是查克……"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已经放弃了五千万、还敢在FBI搜查之后照样上《60分钟》的人,你觉得,几亿美元的民事索赔,能吓得住他吗?" "而且,"公关主管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们现在起诉他……在公众眼里,我们有可能会变成那个'用法律打压吹哨人'的邪恶巨头。而且如果我们起诉他“泄露内部机密”,相当于是官方承认了他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所以,我们必须谨慎权衡...我的建议是,至少现在不能起诉。" 花旗的CEO闭上了眼睛,缓缓瘫进椅子里。 第268章 得到一切 ........ 纽约,西57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演播中心,后台化妆间,这里正在进行《60分钟》加急的录播。 大卫·格里菲斯坐在化妆镜前,镜子周围一圈明亮的灯泡,把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楚楚。 一位年轻的化妆师正用一只柔软的粉扑,仔细地在他的额头和鼻翼上扑着控油的粉底。为了上镜好看,避免灯光下反光。 "格里菲斯先生,您别紧张。" 化妆师是个话多的姑娘,一边忙活一边试图缓和气氛,"放轻松就好。" "我不紧张。"格里菲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说。 "我听说……"化妆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和敬畏,"昨天晚上FBI去了您家?天哪,那一定像一场噩梦吧?" 格里菲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 他轻声说,"那不像噩梦。" 那更像是一场加冕典礼的预演。 化妆师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老人受了惊吓后的胡话,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格里菲斯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底修饰得容光焕发的、属于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男人,六十一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系着一条低调而昂贵的暗纹领带。他看起来,就像华尔街任何一个功成名就、准备安享晚年的成功人士。 成功。 格里菲斯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然后感到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空虚。 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导播间隐约传来的倒计时声,和镜前灯泡的嗡嗡声,渐渐远去。他的思绪,飘回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2006年12月。 那也是花旗给他的最后一天。 他记得那天的场面很体面。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和他的直属上司,在一间能俯瞰整个下城的会议室里,微笑着和他握手。那份离职协议上的数字很漂亮。他们感谢他为花旗奉献的十五年,祝愿他退休生活愉快。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戏剧性的决裂。 他甚至是主动提出离开的。因为在2006年底,当他看着那些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里,一个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交易员,用他当年参与设计的那些SIV和CDO架构,把杠杆加到令人眩晕的高度时,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腐烂的气息。 他没有揭发,也没有警告,甚至并不感觉到有什么负罪感。 他只是觉得累了,也觉得钱赚够了。 于是他体面地拿了钱,走了。他把那栋即将崩塌的大楼的设计图纸,连同那一千五百万的报酬,一起锁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然后,他开始了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公园大道740号的顶层公寓。名贵的红酒和雪茄。周游世界的邮轮。加勒比海的私人海滩。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是所有华尔街人梦寐以求的、金光闪闪的终点。 但他错了。 真正的空虚,是从他妻子离开的那天开始的。 伊莲娜。他结了三十年的妻子。 在他退休一年后,她平静地提出了离婚。不是因为背叛,不是因为争吵。 "大卫,"他记得伊莲娜在签署离婚协议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陌生,"我们在一起三十年了。但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把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给了那些我看不懂的数字和模型。现在你退休了,你把那些数字关掉了,我才发现——关掉数字之后,你这个人,里面是空的。" "你赚了很多钱,大卫。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 伊莲娜带着一半的财产,平静地离开了。 格里菲斯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扯蛋。他意识到那个女人或许从没爱过他,或者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了。或许她爱的只是自己的钱而已。 但当他站在那栋空荡荡的、价值两千万美元的公寓里,第一次感到了那种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有对普通人来说花不完的钱。他有全世界最好的红酒。但他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证明他"活过"的东西。 他开始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他现在死了,他的墓碑上,除了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什么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会记得大卫·格里菲斯是谁。 然后,2008年来了。 金融危机像一场海啸,席卷了整个华尔街。而格里菲斯,作为一个已经退休、无所事的旁观者,每天就坐在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CNBC。 他看到了约翰·保尔森。 那个靠着做空次贷、狂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的男人,登上了所有财经杂志的封面,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交易"、"对冲基金之神"。保尔森的名字,将和这场危机一起,被永远地写进金融的教科书里。 格里菲斯坐在电视机前,端着红酒,手在微发抖。 他比保尔森更懂这场危机。 保尔森只是从外面看到了次贷的问题,而他,大卫·格里菲斯,是亲手参与建造了那座迷宫的人之一! 那些复杂的CDO分层、那些藏在表外的SIV、那些精巧的LiqUidity PUtS——当保尔森还在研究抵押贷款违约率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设计这些足以摧毁世界的金融武器了! 可是,谁记得他? 没有人。 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LanCe Walker。远星资本。 格里菲斯亲眼看着那个年轻的华裔男人,是如何用几封公开信、几次精准的做空,就被媒体捧成了"华尔街死神"、"先知",看着他轻易攫取了足以让无数人记住他的名望。 他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用着他们这一代人设计出来的金融工具的漏洞,玩弄着整个市场,甚至玩弄着华盛顿。 格里菲斯感到一种荒谬的、令人窒息的愤怒。 你懂什么? 他在心里对着屏幕里的陆泽咆哮,你们这些在屏幕前装神弄鬼的对冲基金经理,你们只是在玩我们剩下的玩具! 你们连这座迷宫的地基是怎么打的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被历史记住,而我,那个亲手建造了这一切的人,却要像一条老狗一样,在这间空房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就在那个瞬间。 在那个看着二十六岁的LanCe Walker被众星捧月的深夜,大卫·格里菲斯,那颗在虚无中沉寂了两年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脑子里那座迷宫的完整图纸。 他想起了他手里,那把可以炸碎整个华尔街、炸碎花旗这座巨塔的钥匙。 他突然意识到—— 这,就是他离历史最近的、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 他这辈子赚够了钱,但他从未拥有过"意义"。而现在,命运把一个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需要钱。他的生命的齿轮已经转到了最后一圈,而那些东西将会随着齿轮的停滞消失。 他需要的,是一个名字。一个能被刻进历史、被后人永远记住的名字。 大卫·R·格里菲斯。 那个揭穿了花旗集团惊天骗局的人。那个引爆了2008年金融危机最关键一环的人。那个在整个系统腐烂时,唯一站出来说真话的人。 从那一夜起,他花了整几个月的时间,凭着记忆和他离职后依然维系的那些暗线人脉,一点一点地,把那份足以致命的报告,重新拼凑了出来。 他甚至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细节—— 他在上周四清空了所有的空头仓位。 SEC的调查和司法部的指控固然很麻烦,但他不怕坐牢。 但他要让自己的双手绝对干净。 因为一个"为了钱"的人,是当不了英雄的。他必须放弃那五千万,才能换来"殉道者"这个无价的头衔。 他选择在周一凌晨匿名引爆,让市场先在恐慌中煎熬一整天。然后在收盘后实名认领,用一个前花旗高管的身份,给这份报告盖上无法撤销的钢印。 他甚至预料到了FBI会来。他早就想好了,要穿着睡袍,端着他最好的那瓶库克香槟,优雅地迎接他们。 因为他知道,他们什么都查不到。他知道,一个"放弃了五千万的吹哨人"被国家机器深夜搜查的画面会成为他"英雄叙事"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罪人?不。 这是在亲手为自己,举办一场通往不朽的加冕典礼。 "格里菲斯先生?格里菲斯先生?" 化妆师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好了,妆化好了。"化妆师微笑着退开,"您看起来棒极了。" 格里菲斯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助理探进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的兴奋: "格里菲斯先生,还有五分钟。我们……我们还得提醒您一句。" 助理咽了口唾沫,"花旗那边刚发来了正式的律师函。他们警告说,如果您在节目里透露任何受保密协议约束的信息,他们将立刻对您提起总额高达数亿美元的诉讼。而且……据我们了解,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那边,也还在寻找起诉您的角度。"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您真的确定要上场吗?您可能会失去一切。您的财产可能会被冻结,您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格里菲斯站起身,理了理他那套深灰色定制西装的衣领。 他透过化妆间的门,看向外面那片刺眼的、明亮的演播室灯光。 聚光灯。 属于他一个人的、迟到了六十一年的聚光灯。来自历史的聚光灯。 "失去一切?" 格里菲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悲悯的微笑。 "年轻人,你说反了。" 他整衣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光走去。 "我不是要失去一切。" "我是.....终于要得到一切了。" 导播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清晰而洪亮: "《60分钟》,五、四、三、二——" 大卫·格里菲斯走进了聚光灯下,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镜头的红灯亮起。 第269章 悲壮的希望 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下午3点30分。 华盛顿特区,白宫西翼,内阁室。 汉克·保尔森走进这间椭圆形的房间时,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过去的几十个小时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浸满了胃酸和咖啡因的纸。花旗的暴雷、格里菲斯那个疯子的引爆、伦敦市场的挤兑、亚洲央行的施压……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精神崩溃,而它们全都堆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但此刻,站在这间象征着美国行政权力核心的房间门口,保尔森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悲壮的希望。 TARP法案的协调会,两院的两党领袖、总统候选人都会到场。在此之前他已经私下和两党议员们磋商了多次,立好了大的框架。现在只要能够达成共识,法案就有望迅速被通过。 面前这间内阁室他来过无数次。深色的胡桃木长桌,二十张皮椅,墙上挂着历任总统偏爱的先贤画像。此刻,房间里已经坐满了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一群人。 他扫视了一圈。 坐在长桌正中主位的,是乔治·W·布什总统。 总统的脸上带着一种他这几个月来越来越常见的、混合着疲惫和茫然的表情。 经济不是他的强项,这场海啸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驾驭能力,而作为一个已经失去了民意的“跛脚鸭”,他能做的也寥寥无几。他此刻更像一个焦虑的主持人,而非一个决策者。 总统的两侧,坐着国会两院的四位最高领袖。 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那位来自加州的民主党铁娘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她身边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那份沉默里透着一种内华达赌徒式的、随时准备摊牌的警惕。 对面,是共和党的两位领袖——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以及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约翰·博纳。 麦康奈尔的表情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乌龟般的沉稳,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而博纳,这位以古铜色皮肤和爱掉眼泪著称的俄亥俄人,此刻眉头紧锁,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 保尔森的目光越过这些国会领袖,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两个人身上。 约翰·麦凯恩和巴拉克·奥巴马。 两位正在为总统宝座殊死搏斗的候选人,此刻被同时请到了这间屋子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它意味着,接下来要讨论的这个法案,其政治后果之严重,已经到了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承担、必须让两位下届总统的潜在人选共同背书的地步。 麦凯恩坐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雕像。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戏剧性地宣布"暂停竞选活动,返回华盛顿主持大局"。 但此刻坐在这里,这位老兵的脸上却写满了某种不自在——他显然对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一窍不通,他来这里,更多是为了一个"我回来救国了"的姿态。 而奥巴马,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没有像麦凯恩那样刻意表现出任何姿态,只是平静地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那种沉静,在这间焦虑弥漫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保尔森在为财政部长准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希望还在。 他对自己说。 花旗死了。格里菲斯把它彻底钉死了。这很糟。但这未必全是坏事。 保尔森的逻辑是冷酷而实用的。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为了推动这个七千亿的救助法案,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国会那些议员总是心存侥幸,总觉得危机可控,总想着讨价还价。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 而现在,花旗这口巨大的棺材,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在那个疯子公开身份后,今天花旗的股价已经跌破了十美元,甚至隐隐出现存款挤兑的征兆。 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应当明白如果再袖手旁观,后果是怎样的。 恐惧。 保尔森想。正是这种迫在眉睫的、连傻子都能看懂的恐惧,才能压倒那些愚蠢的党派分歧,才能逼着这些政客迅速地、团结地做出决定。花旗的死,会成为逼迫两党放下屠刀、握手言和的黏合剂。 他就是抱着这样一丝悲壮的希望,走进这间屋子的。他准备好了背负一切非议,准备好了背叛自己作为一个自由市场信徒的全部信仰,去做那个"用纳税人的钱拯救华尔街"的恶人。 如果法案能真的通过,哪怕他以“社会主义者”的骂名被载入史册,他也心甘情愿。 他只求这些政客们,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超越党派的顾全大局。 "各位。" 布什总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感谢大家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赶来。我想,不需要我多 说,大家都清楚我们面临的处境。汉克,还是由你来介绍一下情况吧。" 保尔森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没有用任何多余的修辞。他只是用最平实、也最冷酷的语言,陈述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女士们,先生们。我就直说了。" 保尔森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花旗集团,我们国家最大的商业银行之一,管理着上亿个家庭存款账户的花旗集团,在真实的市场价格下,已经资不抵债了。"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昨天那份被前高管证实的报告,不是谣言。我们连夜和花旗的管理层进行了核对。他们的表外资产黑洞,他们那些无法定价的Level 3资产,在雷曼破产创造出的真实清算价格面前,已经击穿了他们的股东权益。" "这意味着什么?" 保尔森环视着桌边的每一张脸,"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今天、此刻,不能拿出一个足够可信、足够庞大的方案,没有达成足够的共识,那么美国的金融系统将以在座各位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瓦解。而花旗一旦倒下,它不是贝尔斯登,不是雷曼。它连接着全球的美元清算系统,连接着上亿普通美国人的存款。" "它的倒下,将引发一场我们从未见过的、彻底的金融核爆。高盛、摩根士丹利会在一周内步其后尘。信贷市场会完全冻结。企业发不出工资,工厂会停产,失业率会飙升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第270章 出人意料的奥巴马 保尔森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沉重的数字。 "这就是为什么,我请求国会,授权财政部设立一个规模为七千亿美元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我们需要这笔钱,去购买那些冻结了整个系统的有毒资产,去为这个系统重新注入信心和流动性。"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我知道这在政治上极不受欢迎。" 保尔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但请相信我,与我们即将面对的灾难相比,七千亿,是廉价的。如果它不通过,我们损失的可能是七万亿,甚至整个合众国。" 保尔森说完,坐了下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布什总统看向国会领袖们:"各位,你们的看法?" 出乎保尔森意料的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那些国会领袖,而是一直安静着的奥巴马。 "部长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奥巴马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竞选式的煽情。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这场危机的核心,在于这些'有毒资产'无法被定价。花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所以整个市场都失去了信任。" 保尔森的精神微微一振。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是的,参议员。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那么,财政部打算如何为这些资产定价?" 奥巴马追问道,"如果政府买贵了,那就是纳税人在补贴华尔街的错误。如果买便宜了,那些银行还是会资不抵债,救助就失去了意义。这个价格,谁来定?怎么定?" 保尔森沉默了一瞬。这正是TARP方案里最致命、也最难回答的技术难题。这个年轻的参议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做过功课。 保尔森心想,而且是极其深入的功课。他对这场危机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这屋里大多数所谓的"资深议员"。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问题,参议员。" 保尔森谨慎地回答,"我们计划采用一种'反向拍卖'的机制,让市场机制来发现价格。同时,我们必须保留足够的灵活性……" "我理解灵活性的必要。" 奥巴马打断了他,但语气依然温和,"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动用纳税人资金的方案,都必须包含几个不可动摇的原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第一,如果政府要用公共资金去救助这些机构,那么纳税人就应该分享它们未来复苏的收益。政府应该获得这些机构的认股权证或者优先股,而不是无偿地把钱送出去。" "第二,接受救助的机构,其高管的薪酬必须受到严格的限制。我们不能一边用纳税人的钱去填补他们制造的窟窿,一边看着那些制造了窟窿的高管,继续领取天价的奖金和离职补偿。" "第三,必须有独立的监督机制。七千亿美元不能是财政部长一个人说了算的空白支票。它必须接受国会和一个独立机构的持续监督。" “另外,关于是否有时间对那些资产进行细致的定价,我保持怀疑。部长先生,我们都理解情况的紧迫性。” 奥巴马说完,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安静。 保尔森看着奥巴马,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这几条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务实,而且极具建设性。它们既回应了民众"不能让华尔街逍遥法外"的愤怒,又没有破坏救助方案本身的可行性。 而最后那一点,更是击中了他没有细致思考过的一个盲区,即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对不良资产进行定价。这是一个真正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才能提出来的问题。 "参议员,你的这几点意见,非常有价值。" 保尔森由衷地感叹,"财政部愿意在这些原则的基础上,与国会进行细化。" 坐在对面的麦凯恩似乎感到了某种压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我……我也认为,我们必须行动。美国人民正在受苦,华盛顿不能再玩政治游戏了。我暂停我的竞选,就是为了……" "约翰,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佩洛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麦凯恩的脸涨红了,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保尔森的心,在这一刻稍稍安定了一些。 尽管麦凯恩的表现令人失望,尽管两党之间的火药味依然浓重,但至少,方向似乎是对的。 奥巴马参议员代表民主党提出了建设性的框架,佩洛西和里德虽然不情愿,但看起来也准备(捏着鼻子)在这个框架下推进。 也许, 保尔森想,花旗的死,真的能成为那个逼迫大家团结的黏合剂。也许,我们真的能在今天,达成一个可以拯救这个国家的共识。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法案送交国会投票的时间表。如果今天能达成原则性共识,再经过一些细节性的磋商,周四就能提交众议院,周末前…… 就在保尔森的心里刚刚燃起这丝希望的火苗时,一直沉默地坐在共和党一侧的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约翰·博纳,缓缓地举起了手。 "总统先生。"博纳开口了,他没有看保尔森,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 "在我们继续讨论财政部这个方案的细节之前,我想……我必须代表众议院的共和党同僚,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保尔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博纳话语里那种不祥的意味。 "我们中的很多人," 博纳看着桌面,缓缓地说,"无法接受用七千亿纳税人的钱,去直接购买那些华尔街的烂账。这……这在我们的选民看来,是不可接受的。这完全违背了我们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也令民众们感到沮丧。"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了。 保尔森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他死死的盯着博纳,但博纳依旧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271章 背刺 博纳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保尔森的心脏。作为共和党的财长,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党派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对本来已经确定好的框架发表异议!他一无所知! 而这位众议院共和党领袖,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保尔森对视,仿佛在念一段被人硬塞进嘴里的台词。 "约翰。" 保尔森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想说什么?" 博纳咽了口唾沫,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几页纸。 "我们……众议院的共和党团队,连夜准备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把那几页纸推到了桌子中央,"我们认为,政府不应该直接掏钱去购买这些有毒资产。那等于是让纳税人为华尔街的贪婪买单。" "我们的方案是——" 博纳的声音渐渐找回了一些底气,"由政府提供一个'抵押贷款保险计划'。政府不出钱购买资产,而是向那些持有这些资产的金融机构,出售保险。银行需要向政府缴纳保费。只有当这些资产真正发生违约损失时,政府才用收上来的保费进行赔付。" "这样一来," 博纳抬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道德上的优越感,"是华尔街自己为自己的风险买单,而不是纳税人。这才是符合自由市场原则的、负责任的做法。" 会议室里,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保尔森盯着桌子中央那几页薄薄的纸,感觉一股荒谬的怒火,正从他疲惫不堪的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升腾起来。 他是谁?他是高盛干了三十二年的前CEO。他一秒钟就能看穿这个所谓"抵押贷款保险计划"的全部荒谬之处。 他妈的,这些金融机构都要死了,现在你还要让他们掏出钱去买一个莫名其妙的保险! "约翰," 保尔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制住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个方案,救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博纳梗着脖子。 "因为它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保尔森的声音陡然拔高,"花旗明天就要死了!它现在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注入,是立刻、马上的流动性!你跟一个正在被挤兑、明天就要停止呼吸的银行说,'我给你提供一份未来的保险'——这有什么用?这就像一个人已经心脏骤停躺在地上了,你不去做心肺复苏,反而在旁边悠地跟他推销一份人寿保险!" "更何况," 保尔森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是一种专家面对外行的、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急切,"你这个方案在技术上根本不可行!你要政府向这些资产出售保险,那保费怎么定?这些资产连市场价格都没有!这正是格里菲斯那份报告揭露的核心问题——它们无法被定价!" "如果你把保费定低了,那政府承担的还是无限的风险,纳税人最终还是要兜底,和直接购买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把保费定得反映真实的违约风险,那银行根本付不起,而且它一旦缴纳了那么高的保费,就等于当场向全世界承认自己资不抵债,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 保尔森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方案,"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一个漂亮的政治口号。它能安抚你的选民,能让你们在道德上显得很高尚。但它,救不了这个国家。它是一颗糖衣毒药。" 博纳的脸涨红了,但他背后显然有一整个众议院共和党团队的支撑。他并没有退缩。 "汉克,你是高盛出来的。" 博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讥讽,"你当然会倾向于那个能让华尔街最舒服的方案——政府直接掏钱,把他们的烂账全部买走,让他们体面地脱身。"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保尔森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保尔森的眼睛里冒出了火。 "我没什么意思。" 博纳摊了摊手,"我只是说,我们众议院的共和党人,无法向我们的选民解释,为什么要用他们辛苦缴纳的税款,去拯救那些制造了这场灾难、还证实了自己在做假账的骗子。格里菲斯先生在报告里说得很清楚了——花旗是个骗局。而你现在要我们,用七千亿纳税人的钱,去填补这个被证实的骗局?" "我们做不到,汉克。至少,众议院的多数共和党人做不到。" 保尔森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为了拯救这个系统,为了拯救这些坐在屋子里的所有人,已经亲手背叛了自己毕生信奉的自由市场信仰。他自愿跳进了"国有化"这个他曾经最鄙视的火坑,准备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而现在,他自己的党派,那些和他信奉着同样自由市场理念的"自己人",不仅不理解他的牺牲,反而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上,把他往火坑里踹得更深。 他们抛出一个明知不可行的方案,只为了保住自己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和选票,把"拯救华尔街骗子"这口黑锅,狠狠地扣在了他保尔森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最痛的一刀。因为它来自背后,来自他以为的战友。 就在保尔森被这背刺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南希·佩洛西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佩洛西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她的目光在博纳和保尔森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布什总统身上。"所以,我现在算是听明白了。" "共和党人,现在临阵脱逃了。" 佩洛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出卖的、冰冷的愤怒,"你们抛出一个连财政部长自己都说'救不了人'的方案,然后想干什么?想让我们民主党,去单独承担通过这个七千亿救助法案的全部政治后果?" 她转向自己的同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里德,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算是看清楚了。" 佩洛西冷笑一声,"这是一场政治埋伏。你们共和党想让我们民主党来当这个冤大头,去背'救助华尔街'这口千古骂名。然后你们自己,躲在'保护纳税人'的道德高地上,在十一月的大选里,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你们打的一手好算盘。" 第272章 党争 "南希,你这是在曲解我们的意思!" 博纳立刻反驳,"我们提出替代方案,是出于对纳税人的负责!" "负责?" 佩洛西的声音更加尖锐,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如果你们真的负责,就不会在这个国家命悬一线的时刻,玩这种党派游戏!这个救助计划是共和党政府的财政部长提出来的!是你们的总统要求我们支持的!现在你们自己的党内先叛乱了,反过来指责我们?" "够了!"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麦康奈尔终于开口了,试图控制局面,但他的话语里同样充满了党派的算计,"佩洛西议长,请注意你的措辞。众议院的同僚们只是提出了一个更符合市场原则的建议。如果民主党真的关心这个国家,就应该认真考虑,而不是急着给我们扣帽子。" "认真考虑一个救不了人的方案?" 里德终于也忍不住了,这位一向沉默的内华达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麦康奈尔,你们这是在拿整个国家的命运开玩笑!" 内阁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民主党指责共和党临阵脱逃、想甩锅;共和党指责民主党想给华尔街送钱、搞社会主义。 两党的议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互相推诿,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内阁室的天花板。 布什总统试图敲打桌子维持秩序:"各位,各位,请冷静……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党争的怒涛之中。没有人再听这位跛脚总统的话。 麦凯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铁青,张了几次嘴,却始终插不上话。 他本想借这个机会展现自己的领袖气质,此刻却发现自己对这场专业的、激烈的争吵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而奥巴马则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参与这场混战,也没有试图去控制完全失控的局面。他只是用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眼神,观察着这场发生在美国权力核心的、荒诞的崩溃。 保尔森就那么站在这场混乱的漩涡中心。 他看着这些人,这些掌握着美国最高权力的人,在悬崖的边缘,在整个国家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关头,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伸出援手,而是如何把对方推下去,如何让自己在这场灾难里显得更"干净"、更"正义"。 他为之奋斗、为之牺牲了全部信仰的救助计划,正在被这些人的党争、这些人的选票算计、这些人的意识形态洁癖,活活地拖死。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那天盖特纳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们现在面对的传导效应,比雷曼那个周末评估的最坏情景,还要严重十倍。" 他想起了花旗的CFO在电话里那个发抖的声音。 他想起了伦敦市场上正在冻结的美元。 他想起了明天开盘后,那即将发生的、席卷全球的金融核爆。 而这些人,还在为了党派的利益吵个不停。 保尔森感觉自己的胃部又开始剧烈地痉挛,那股熟悉的、火烧般的灼痛感直冲喉咙。他扶住了桌子的边缘,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环视着这间乱哄哄的、象征着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房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汉克·保尔森——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华尔街之王,这位掌握着全球最高经济权柄的财政部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一群人,一群所谓的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民众的精英们,在明知会同归于尽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为了各自那点可怜的私利而拒绝合作,这比市场崩溃更令他绝望和心冷。 那块名为"金融稳定"的巨石,他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推到了山顶。 而现在,他自己的战友们,正在从背后把这块巨石连同他一起推下悬崖。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 内阁室里的争吵,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没有任何结果。 有的只是越来越尖锐的指责,越来越深的裂痕,以及越来越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火药味。 共和党死死抱着那个"抵押贷款保险计划"不撒手,民主党则认定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伏击,双方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布什总统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场彻底失控的混乱,脸上写满了无力和茫然。他试图敲打桌子,试图用总统的权威把话题拉回正轨,但没有人再理会他。 最终,在又一轮互相推诿的咆哮之后,这位美国总统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他环视着这间乱成一团的、挂满了先贤画像的内阁室,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们不能解冻资金,这个国家就要完蛋了。" 这句话,像一声叹息,落在了嘈杂的房间里。 但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它反倒是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认命的悲凉——仿佛连这个国家最高的领导人,都已经预见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无法阻止的结局。 会议,就在这样一种荒诞而绝望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南希·佩洛西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的脸色铁青,双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甚至没有看布什总统一眼,只是对身边的哈里·里德,以及其他几位民主党的核心议员,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手势。 "我们出去谈。" 民主党的团队,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和出卖的愤怒,齐刷刷地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内阁室,走进了隔壁那间相对安静的罗斯福厅。 第273章 下跪 保尔森站在原地,看着民主党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罗斯福厅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能想象到佩洛西和里德此刻正在说的话。 在过去的几天里,为了推动这个法案,保尔森(代表着白宫和财政部)已经和国会两党的核心成员进行了无数次筋疲力尽的私下磋商。 他以为,核心的框架已经谈妥了。民主党虽然极不情愿,但已经准备(捏着鼻子)在"高管限薪"、"政府持股"、"独立监督"这些原则下,为这个法案投下他们的票。 而现在,众议院的共和党人,为了迎合他们那些愤怒的、信奉自由市场的保守派选民,竟然在最后关头、在两位总统候选人和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之下,故意上演了这么一出"推翻桌子"的戏码。 在民主党人看来,这是一场无耻的政治表演。 共和党想把"救助华尔街骗子"的黑锅,全部甩给民主党,然后自己躲在"保护纳税人"的道德高地上,在十一月的大选里坐收渔利。 他们觉得,共和党是在拿整个国家的命运,玩弄一场卑劣的政治小把戏。 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保尔森隐约能听到罗斯福厅里传来的、压抑的愤怒声。他甚至能捕捉到几个词——"游戏"、"伏击"、"收拾东西"、"离开"。 保尔森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共和党,已经背弃了他。众议院的那帮人,为了选票,已经决定当那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他这个共和党政府的财政部长,被自己的党派抛弃了。 而现在,如果连民主党也愤怒地离开白宫,如果佩洛西和里德真的带着他们的人,收拾东西,一走了之—— 那么,这场谈判就将彻底破裂。这个法案,将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没有法案,就没有那七千亿。 没有那七千亿,明天开盘,花旗会死。然后是高盛,是摩根士丹利。然后是实体企业的全面崩溃,是信贷市场的彻底冻结,是大萧条,是全球金融系统的物理性崩溃。 1929年的噩梦,将会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在他汉克·保尔森的任期内,重演。 而他,将成为那个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眼睁睁看着世界崩溃却无能为力"的财政部长。 不。 不,不能这样。 不能让民主党也走。 绝对不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崩溃和终极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保尔森的全身。他的胃部剧烈地绞痛着,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甚至有一瞬间发黑。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是华尔街之王。他呼风唤雨,他谈笑间就能决定数十亿美元的流向。他信奉着自由市场,信奉着实力和尊严。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但此刻,在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原则,所有作为一个华尔街之王的尊严,都变得毫无意义。 在整个国家即将坠入深渊的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尊严,轻如鸿毛。 保尔森几乎是本能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内阁室。 他甚至撞到了门框,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 他冲进了罗斯福厅。 厅里,佩洛西正站在窗边,对着里德和其他几位民主党议员,愤怒地说着什么。他们的公文包已经拿在了手里,显然真的准备离开了。 看到保尔森突然冲进来,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克?你——" 佩洛西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这位美国财政部长,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价数亿的高盛前CEO,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 罗斯福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里德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甚至没有察觉。 保尔森就那样跪在佩洛西的面前。他那高大的、曾经象征着华尔街全部力量的身躯,此刻却佝偻着,颤抖着。 "南希。" 他抬起头,看着佩洛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绝望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表情。 "求你了。" 保尔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别……别让这个法案失败。" "别让民主党撤出。求你了。" 佩洛西僵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克,你……你先起来。" 佩洛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起来。" 保尔森摇了摇头,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南希,我知道共和党那帮人在干什么。我知道他们背叛了我,他们想让你们背黑锅。我都知道。" "你们有一万个理由愤怒,有一万个理由现在就离开这里。"保尔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果我是你们,我可能也会走。" "但是,别走。求你了,别走。" "这跟我们的党派已经没有关系了。" 保尔森抬起头,直视着佩洛西的眼睛,那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伪装的恐惧和哀求。 "如果这个法案今天死了,如果你们现在走出这扇门——明天,这个国家就完了。不是华尔街完了,是这个国家完了。是几千万个普通家庭的存款、退休金、工作,全都完了。" "我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的骂名,不算什么。" 保尔森的声音颤抖着,"我可以背下所有的黑锅。你们可以把所有'救助华尔街'的罪名,全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我认。" "但是求你们,别放弃这个法案。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第274章 政治算计 罗斯福厅里的时间,仿佛在保尔森单膝跪地的那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南希·佩洛西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错愕神情都来不及掩饰。 这位共和党的美国财政部长此刻正佝偻着他那高大的身躯,跪在罗斯福厅的地毯上,脸上写满了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如此位高权重的人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哀求和绝望。 震惊,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民主党人。 哈里·里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其他几位议员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在华盛顿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政客,见过无数的作秀、无数的表演、无数的政治手段。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政治经验。 这里也没有记者。这并不是作秀。 任何一个还残存着基本判断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保尔森的下跪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那张写满了血丝和疲惫的脸,那双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那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最后的尊严彻底踩碎在了他们的面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佩洛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作为一个在政治的惊涛骇浪里搏杀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拥有一种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能迅速稳住阵脚的本能。 她没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悲情冲昏头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震惊、了然,以及一丝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挑了挑眉,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加州口音的冷幽默,缓缓开口: "汉克,我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天主教徒。" 在场的几个民主党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从那种极致的紧张里,反应过来——天主教徒在教堂里,向圣坛行主敬礼时,正是这样单膝跪地的姿势。 佩洛西用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调侃,瞬间就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几乎要把所有人压垮的悲情氛围。 但佩洛西的玩笑,仅仅持续了一秒钟,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丝调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击要害的政治清醒。她俯视着保尔森: "但是汉克,你跪错人了。" 保尔森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是我们民主党要毁掉这个协议。" 佩洛西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前几天,我们已经和白宫、和你的财政部,谈妥了核心的框架。我们民主党,已经准备好了,捏着鼻子,为这个救助华尔街的法案投票。哪怕明知道这会在选民那里得罪人,我们也准备承担。" "而现在呢?" 佩洛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愤怒,"是你们共和党自己人,在最后一刻,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掀翻了桌子。是约翰·博纳和他背后那帮众议院的共和党人,为了迎合他们的保守派选民,抛出了一个连你自己都说'救不了人'的方案。" "是共和党刚刚亲手搞砸了这一切。" 佩洛西向前微微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保尔森: "所以,汉克。你不应该跪在我面前。你应该走回那间内阁室,去向你们共和党自己人下跪。是他们,而不是我们,需要被说服。如果他们执意继续这样,即使我们愿意,法案也不会被通过。" 保尔森闭了闭眼睛,强行让自己从那种崩溃中冷静下来。 他知道佩洛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跪错了人。真正需要他去恳求、去说服的,是他自己的党派,是那些为了选票而背叛了他、背叛了国家的"自己人"。 但他没有办法去跪博纳。 因为共和党的"叛乱",是意识形态的、是选票驱动的,是任何哀求都无法改变的。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剩下眼前这些同样被激怒、同样准备离场的民主党人。 "我知道。" 保尔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无奈: "我知道,南希。我都知道。" 就在这时,站在佩洛西身后的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这位以言辞犀利、毒舌著称的马萨诸塞州民主党人也开了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狼狈不堪的财政部长,用他那特有的、慢条斯理却又带着刻薄的语调,补了一刀: "而且,汉克。" 弗兰克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姿势,可不是一个求婚的好姿势。" 罗斯福厅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里,有荒诞,有无奈,也有一丝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被这两句黑色幽默勉强托住的、脆弱的喘息。 保尔森也跟着苦笑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椅子,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站起了身。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疲惫和沉重。 他知道,他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跪的也跪了。剩下的,就看这些民主党人,会不会给他,给这个国家,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先出去了。" 保尔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商量一下。无论如何,请再考虑一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拖着那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罗斯福厅。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罗斯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民主党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刚才保尔森那惊世骇俗的一跪,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哈里·里德才弯腰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公文包,缓地开口:"这个老家伙……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共和党这次玩得太过火了。" 另一位议员愤愤地说,"他们不仅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更是要把这个国家都毁掉!" 佩洛西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罗斯福厅的窗边,看着窗外白宫南草坪上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绿意,陷入了沉思。 作为民主党的领袖,她此刻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进行着一场冷酷的政治计算。 从情绪上讲,他们完全有理由拂袖而去。共和党的伏击如此无耻,他们凭什么要留下来给共和党擦屁股,还要背上"救助华尔街"的骂名? 但是…… 佩洛西缓地转过身,看着厅里的同僚们。 "我们不能走。"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领袖特有的冷静和决断。 "南希?"里德有些意外。 "先不说局势有多危急——刚才保尔森说的那些话,虽然是在哀求,但没有一句是假的。" 佩洛西说,"如果这个法案今天真的死了,明天花旗一倒,整个系统崩溃,那将是一场谁也无法承受的灾难。到那个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共和党,都会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佩洛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 她一字一句地说,"共和党刚才那一出'叛乱',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厅里的几位议员都看向她。 "你们想想。" 佩洛西分析道,"现在全世界的镜头都在看着白宫。共和党人为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意识形态和选票,在国家危难的时刻临阵脱逃,上演了一出'掀桌子'的闹剧。而我们呢?" "如果我们此刻选择留下来,选择在这个国家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主导这个法案的修改和通过——那么我们民主党,就会和那些'不负责任的、只会玩政治游戏的'共和党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会成为那个'在危机中拯救国家的、负责任的成年人'。"佩洛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 "这在十一月的大选里,是无价的政治资本。" "而且," 她补充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共和党退出了,既然保尔森现在有求于我们,那么这个法案的主导权,就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我们民主党的核心诉求,全部塞进去。" "我们留下来,不仅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佩洛西最后总结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更是为了...以我们的方式来拯救它。"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当共和党在悬崖边上忙着党争和逃跑的时候,是我们民主党,站出来主导了这场拯救。" 厅里的民主党人,渐渐地明白了佩洛西的深意。愤怒的情绪,慢地被一种冷静的、算计后的决心所取代。 是的。他们不能走。 走了,就把"拯救者"这个宝贵的位置,白白让了出去,还要背上"和共和党一起搞垮国家"的骂名。而共和党至少抢先占据了民粹的高地,而他们民主党如果跟着拂袖离去,那么不管是在精英阶层还是下层选民眼里都是灾难性的。 所以必须得留下来,死磕到底,主导这个法案——他们不仅能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系统,更能在这场即将被载入史册的危机里,为民主党抢下那个历史定位。 "通知财政部。" 佩洛西对里德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告诉汉克,我们民主党,愿意继续谈。" "但是,规矩得按我们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