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汉月》 第1章 孝子奉养母,贵女囚地窖。 药香如苦,灯影如霜。 榻上病妇若秋木,床前少年如春桑。 看门黑犬翕动狗鼻子嗅着药香,守夜白鹅叨着门槛上的新生夜草。 李朔对养母道:“娘,该喝药了。” 去岁养父死,没下葬亲儿就缺席。他这养子却扶棺大恸,几度晕厥。养母只能让他当丧主,披麻摔盆、执幡引柩。 李朔又结庐守墓三月,孝服茹素。有人说他是汉朝的王祥,可惜大金不举孝廉。可正因朝廷不举孝廉,这番仁孝才更是可贵。 谁知李朔早非原主。原主是金国汉人,这个身份让穿越者十分伤感。毕竟,还是大宋的月亮圆啊。 大金可就抱歉了。一女真、二渤海、三契丹、四汉儿、五南人嘛。 原主世居的安州不属燕云,本在宋境。所以按金律,原主是为南人,地位还不如燕云汉儿。 大金入主中原多年,原主四代都是土生土长的金人。可怜他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被换芯后都无人发现异常。 此地是安州渥城。 时值明昌之治,丰亨豫大,金国如日中天。然内有汉人、契丹积怨已久,外有蒙古崛起如虎、大宋羊视眈眈。 韩侂胄开禧北伐,铁木真挥鞭南下...也就十多年后的事。 李朔知道此地有个名人:元妃李师儿! 她以汉女,受章宗专宠不衰。李氏外戚因她飞黄腾达,一门显贵,煊赫十几年。 其时李师儿还没发迹,处于价值洼地,投资回报极大。 在金朝国力最强的盛世,借势抱大腿才是最好的翻身机会和创业捷径。 外戚,配爱大金。 他打听师儿娘家,原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同宗,共曾祖。 师儿之父李湘,就是他堂叔。 李湘家是宫监户。所谓宫监户,就是需入宫服役的奴籍,属于贱民。 师儿因此入宫服役,也由此被章宗相中,成为一代权妃。 于是李朔百般亲近李湘,还嫌堂叔的关系不够,更拜为养父,甘为螟蛉之子。 这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李湘竟被他哄得老怀大慰。李朔也就理所当然的当起孝子。 一孝五年。 从八岁孩童熬成十三岁的少年。 最近养母病,他又寻医问药,衣不解带的床前侍疾。 如今已是明昌六年。算起来,李师儿封妃数月了。但不知为何,她至今没接亲族入京。 按说地方官早该来巴结,可本地官员毫无动静。难道记载有误,她此时还没封妃? 命运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更郁闷的是,大冷灶还没烧成,又莫名其妙的招惹了一个神秘贵女! 想到那神秘贵女...李朔就犯愁。 此时王氏喝完药,额头满是汗水。她年过四旬,终日劳碌,悲苦憔悴,却难掩当年风韵。 难怪能生出红颜祸水。 王氏枕上翘首道:“难为我儿了。若非我儿,娘这关只怕挺不过去。” 李朔用帕子擦着她的脸,“娘亲焦虑成疾,勿要再为阿兄忧烦。他们看似荒唐,却未必没有苦衷。” 王氏精神好了些,支撑着坐起道:“莫安慰娘,也莫替逆子开脱。” “娘生五胎,夭折两个只活三个。苦命的女儿入宫为奴七年,生死不知。两子又都不成器,哪里指望的上?倒是你强出百倍。” 王氏心中认为,李朔前世是自己亲儿。 幼子若不夭折,算起来十四岁,只比六郎大十个月。十月怀胎,这不就对上了?应是五郎夭折后,投胎为六郎。 必然是了。 也多亏他呀。不然两税和物力钱,哪这么容易缴? “娘心忧桑税?”李朔见养母看向织机,情知她想干活。 遂安慰道:“嫂嫂们夜夜织布,桑税不须愁,娘亲安心养病便是。” 王氏摇头叹息,“你嫂嫂苦啊。” 大金桑田制,强制汉户民田十分之三以上用来种桑,分别缴纳绢、丝、绵若干。 女真户...免交。 李家四亩桑园,每年纳绢半匹、绵两斤、丝三斤。 婆媳三人勤纺苦织,本能应付还有盈余。可王氏一病月余,已误缫丝、纺纱,又要误春织了。 织机蒙灰,纺织的换成了蜘蛛娘子。 落尘机杼上,蜘蛛夜织忙。 一对儿媳也是苦命。 两子好逸恶劳、不务正业。凡农忙时节,敷衍几天就躲清闲,竟让浑家赤脚下地! 家中粮田多亏儿媳操劳。去年六郎就代兄耕田,被老牛拉着跑! 别人议论李家“稚子耕田,女流犁地”。兄弟俩反洋洋自得“我有贤弟贤妻,老母无忧。” 有人不平:“你家贤妻,怎愿嫁你?” 两兄弟大言不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恬不知耻的话,传到王氏婆媳耳中,惟叹命蹇而已。 李朔却知李家发迹后,她们倒享了十几年荣华富贵。 李朔自是真关心养母。五年情分,演技再烂也入戏了。 他扶着王氏,“嫂嫂戌时三刻下机,眼下该来探视娘亲了。” 顷刻。 守夜的大白鹅扬起脖子“嘎嘎”一叫,随即两个少妇就联袂而入,一起万福道: “娘,今夜可好些了?” 两人都是汉家农妇打扮,花巾裹头,布裙荆簪,腰系水田围裙,臂上戴着套袖,套袖上还别着梭子。 她们的梭子,可不止是用来织布,还用来刺人。 好几次她们气急了,拔梭子刺其夫,哭泣道:“奴家索性拼却这条性命吧”。 若梭子真能杀人,她们已守寡多日。 若论两位嫂嫂样貌,般般好女。 大嫂卫丽娘,寺院二税户出身,年二十二,一张鹅蛋脸,高鼻杏眼,身材高挑。 二嫂董孝娥,宫监户出身,双十年华,生的眉眼柔媚,窈窕娇小。 大嫂嫁入六年育有一女。二嫂嫁入四年育有一子。 若非李朔,那两个孩子可能夭折了。 王氏道:“有六郎照料,今夜发了汗,身子快活多了。你们不用管我,快些歇着去。” 两女摸摸婆婆的额头,这才一起露出笑容。 不烧了。 “多亏六弟。”大嫂卫丽娘道,“难得你弄来的药方,几副就退烧。” 二嫂董孝娥拍拍李朔身上的灰尘,微嗔道:“你去哪搞的脏兮兮?还破了几个洞。又去舞刀弄枪了?” 李朔摇头笑道,“去给老牛洗澡了。它身上的泥浆硬的像铠甲,有一寸厚!汗孔堵住了,夏天还不得热死?牵到河边洗刷半天,用坏三把竹刷。累的我…唉!” 董孝娥扑哧一笑,“就你说的邪乎!它怀着牛犊,你可别把它弄流产了。哦,脏衣裳脱下来,俺给你浆洗缝补。” 汉家所谓授受不亲,叔嫂不通问。可在小门小户若真拘泥于此,反倒可笑。 ... 李朔脱下脏衣服给二嫂,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衣裳,在厨房拿了两个饆饠,拎起一根哨棒出门。 还不到亥时,他要回老家小院练习枪棒。 夜里练武动静大,难免打扰养母安寝。所以每次夜练,他都回到两里外的老家。 但今夜却不仅是练武,还要解决一个麻烦! 四月暮春。 白洋淀的夜风吹来,月光下桃花如雪。李朔穿过灯火点点、人语隐隐的村庄,在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踏月回到老家荒院。 荒院在村头山下,最为偏僻。自从搬入养父家这里再无人住。但他夜里常回,倒不算太荒凉。 他站在柴扉前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仔细倾听动静,又在篱笆周围检查一番,这才小心谨慎的入院。 没有发现状况。起码眼下,事情还没有失控。 他将饆饠放下,然后练习棍法。月光下但见少年矫健如虎,棍影如蟒,舞的风声飒然。 这几年,他跟着江湖卖艺武师学武习射、打熬筋骨,夜夜勤学不辍。 忽然,少年手中的棍法换了枪术,一刺一挑颇有章法,枪枪如龙出水,颇为可观。 就连杨师都赞誉说,他有学武习射的禀赋,如今有点火候了。等到十八岁身体长成,做到十人敌也不难。 练了小半个时辰,李朔才在井边用辘轳打水洗脸,又随意将凌乱的头发挽个髻。 然后拿起饆饠,提着哨棒,点了灯笼,搬开院中的破水缸和草堆,打开一个往下的门,做贼般下了自家地窖。 这是冬天贮藏白菜、萝卜的菜窖。如今,却成了一个私牢。 那人囚禁地窖三天了,成了他的麻烦。 幸好这里偏僻,地窖隔音又好,不然早被发现了。 进入地窖,灯笼的映照下,一个身穿红色襦裙、挽着角髻的少女,正手持书本,靠内壁而坐。 她没有被捆绑。地窖中还有李朔找来的灯盏、书籍、铜镜、清水、炉子、茶叶、面巾、圊桶、手纸等物。 十分贴心。 怕她窒息,李朔还煞费苦心的布置了对外的气孔。 这少女豆蔻之年,生的般般入画、肌肤若雪,犹如暗室中的一朵青莲,难掩那种蓓蕾初绽的芳华。即便身在牢笼,也腰背挺拔,坐姿有致。 明显比同龄少女成熟冷静。见到少年也并无激愤之色,惟目光清冷如冰。 许是有恃无恐,许是故作镇定? 李朔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来历不凡的贵女。 但她拒绝吐露身份,用饥饿逼迫也没用,自己总不能使下作手段,竟是耗了几日。 “吃吧,就这。”李朔递上饆饠。 每天只送一次饮食,饿不死她就成。她吃不饱,也就没有力气折腾。 少女明显饿了,可接过饆饠的动作还是很优雅。 她咬了一口饆饠,细嚼慢咽的吃下,冷然道:“你私刑囚我,国法难逃。” 李朔将灯笼挂在菜架,语气带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沉静: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是你先埋伏在我家,主动偷袭我。亏我警觉你才失手,反被我制住,谁错在先?” “我知你出身尊贵,可我不知你是谁,怎敢放你?若放你回去,你带人报复,我小小草民还有活路?” 不是不想放,而是不敢放! 这少女胆大心野,自己不知她底细,如何放得? 她藏身荒院袭击自己,据她说是想试探自己的本事。 可她试探之时,用的可是匕首! 你说试我本事,我还说你想杀我呢。放你回去,我不是大冤种? 咱素昧平生、毫无交集,为何试探我?你又不说! 我怎信你? 李朔也不敢将她送官。鬼知道她一句话,自己会喜提什么罪名。瘐死牢狱的冤鬼,多了。 甚至也想过杀人,毕竟是她动手在先。但自己草芥之民,杀这种不知来历的贵女实为下策。若非万不得已,怎能冒此奇险? 倘若之前其他村民没见她出现过,那大不了饿死她。她家族权势再大,也很难查到自己。” 可是偏偏,之前不止一人见她出现在本村。这都是线索! 不杀她还有退路。事情不做绝,总有转圜之地? 最好就是一边逼她说实话,一边拖延。拖到李师儿显贵的消息传来,拖到有了靠山。 那时再放她,她就算大有来头,也难奈自己这个外戚。 这几年他结交乡中少年、经营小组织,受人嫉妒也得罪了几个乡村“小衙内”。但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得罪大人物。 这位不像本地人,难说她是哪个族,只知是个城巴佬。 难道她的来意,和宫里的李师儿有关? 若是李师儿的敌人,那就更不能放! 少女冷笑一声,“告诉你身份,你难道不会因为害怕,反而杀我灭口?” 第2章 闻言当驸马,惊喷口中茶 她也想过吐露实情换取自由。可她来头太大,害怕吓着李朔,反被这小乡巴佬灭口。 于是,她就想施缓兵之计拖到侍卫找到本地。 两人就这么耗着,彼此骑虎难下。双方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李朔听了她这句话,温言道: “我知你信我不过。但你总不能逼我一直囚禁你,我真没有地窖藏娇的嗜好。此举只为自保,属实无奈。就说在这地窖,吃喝拉撒之物我都管了,还买书给你解闷,也算待之以礼吧?” “眼下,我不就在为你煮茶?” 他边说边点燃小泥炉,加炭烧水准备泡茶。金人宋人都是点茶法,用碾碎的茶粉打出绵密的泡沫,类似咖啡。可李朔却用后世的泡茶之法。 少女冷笑:“那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罢了。我虽落到你手里,可村中不止一人见过我出现,还有人问我是何方贵人。不出数日,我的随从就会寻到本地,一问之下岂有不查的?只要一查...哼哼。” 李朔没有驳她的话。因为这的确是他顾忌之处。 李朔摊摊手,“那咱们今晚喝茶夜谈,只要你实言相告,我就放你走。” 他前世是个东方文物赝品师(造假),专骗西方文物贩子,能文能武、能雅能打。所以很自信:信自己的承诺。 他泡了一杯清茶递给少女,趁机目光一转,仔细观察她的耳朵,心中的猜测更清晰了些。 少女接过茶盏,看着碧绿茶汤中浮尘的茶叶,不禁眉毛一蹙。这不是点茶,哪有这么喝的?真是小乡巴佬。哼,晚上喝茶,不怕睡不着觉? 她却不知,喝茶能缓解情绪,放松戒备。这也是李朔不经意间的心机。 李朔端杯盘膝趺坐,故人老友般松弛:“你怕你的身份吓到我?那就让我猜猜看。” 语气微一停顿,加重三分,“你不但是中都人,还是女真人。” 少女明眸一眯,神色多了一丝凝重:“我的口音,听着像中都人?” “老实说,其实不像。”李朔很耐心的解释,“你是易州口音,伪装的不错,我差点信你是易州人。可你的易州口音不太熟练,说‘国法难逃’四个字时,分明就是字正腔圆的中都官话。” “不对,不是你露出破绽。而是你小看了我,以为我听不出来,也就懒得认真伪装。可是?” 少女‘咦’了一声,蛾眉明显扬了扬,“我还是小看了你。好吧,我确属中都人氏。你才十三岁,一直没有离开渥城,怎分辨这么多口音?” 她调查过李朔,对李朔有所了解,可此时她发现,这少年远没有她想的简单。 比起中都城那些同龄的女真少年,李朔要有心机的多。有人说她人小鬼大,可是这个小乡巴佬才是真鬼! 少年清稚的小脸笑容寡淡,“鄙人优点不多,但耳朵灵敏,辨别口音的本事胜过常人。呵呵,原来你是京师贵人,失敬了。” “渥城有驿站官道,经常有南往北往的客商,听他们说话,听多了也就会个七七八八。” 中都少女沉默一会,“你说我是女真人,又有什么依据?” 她生母是易州汉人,她平时打扮多是汉装。说的话也不是女真语,长相也不像一般的女真人。 按风俗,女真少女未出嫁前习惯剃发。前额、耳侧秀发都会剃去,定亲后才开始蓄发不剃。 可是她讨厌女真习俗,拒不剃发,发式和汉家女儿无异啊。 这应该没有见识的乡巴佬,怎能看出自己是女真人? “很简单。” 李朔指指她的耳朵,“你有耳孔,戴过耳环。而汉女戴耳环尚属少见,女真女子则是无论老幼贫富必戴。虽有少数汉女戴耳环,也没有未及笄就戴的,你显然还没有到及笄的年纪,却戴过耳环。” “你虽然取下了耳环,可耳孔尚在。有心之人不会错过这个破绽。” 少女呆了呆,摸摸自己明珠般的耳垂,“那你可真是有心人。” “可我为何不能是契丹人?契丹人无论老弱贫富也都戴耳环。何以笃定我是女真人?” 李朔摇头,“女真女子戴耳环是一对,不是一只。而契丹人多戴左耳,你是两耳都有孔。” 少女露出一丝苦笑,“好。当你蒙对了。就算我是女真人吧。” 李朔无语。什么叫就算?你就是女真人,抵赖不掉! 少女忽然问道:“你今年到底多大?真是十三岁?” 若论心性城府,说这小乡巴佬二十三岁她都信。委实没想到,一个小地方竟有这种狡诈少年。 不对,这里可是那位的故里啊。小乡巴佬不愧是那位的娘家兄弟,姐弟都很鬼! 李朔呵呵一笑:“你不是调查过我吗?村人都知道我属兔,今年也是兔年,你说我多大?” 少女暗想:那就真是虚岁十三,果然和自己一样都属兔。 李朔的语气微带调侃:“你我年纪相仿,但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哪有你这么厉害?你也不像十三岁。” 这小姑娘胆大心野,是同龄人中的狠角色。 李朔说到这里,冷不丁试探道:“绿茶婊崩老登。” “什么?”少女一脸茫然,目光清澈,竟有点呆萌的可爱,“何意?” 很明显,她听不懂这是好话。 不是穿越者。李朔有点失望,指指她手中的茶杯道:“我说...这是今春的绿茶,不要捧着等凉了喝,要趁热。” 少女一哂,神情鄙夷的喝了两口,“呸,什么破茶。”又喝了两口,“破茶。”再喝两口,“呸!” 李朔等她喝完,又给她续了一杯更浓的,接着之前的话题道: “什么仇什么怨,值当你一个小姑娘从中都跑到这里对付我?我只是个乡野草民,从未得罪中都城的贵人,云泥之隔,毫无瓜葛。” “我实在不解,你这中都贵女为何来此找我麻烦。” 少女慢腾腾的喝着破茶,神色在茶雾中分外玩味,“你不是会猜测么?你倒是继续猜。” 李朔小心的组织语言:“我家只有一人在中都,入宫服役的阿姊。可阿姊只是个宫女,七年杳无音讯。难道是阿姊得罪了你,你来她老家报复?可她一个宫女,怎会冒犯高门贵女?” 他这话说的很谨慎,不漏一丝知道李师儿得宠的意思。话语之中,李师儿仍是一个低微的宫女。 少女忽然停止了喝茶的动作,目光微凝的看着李朔,神色有些惊讶了。 “你竟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还是低估了你。你,很聪明。” 她放下茶杯,表情释然了些。 “也罢。聪明人不会干傻事。既然你能想到这里,那我就实情相告。但你要承诺,其中内情关系我的清誉,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若你泄露…” 李朔轻笑一声,“你放心,我这人嘴巴稳得很。” 少女忽然抬高下巴,脸上多了几分凛然不可冒犯之气,“李朔,你听好了。坐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天子之妹景国公主,完颜湘灵的便是。” “你可以跪下行礼了。吾恕你无罪。” 一自称公主,连自称都换成了“吾”。 李朔心中一突,尽管之前已有猜测,可此时听到她自称公主,还是有点后怕。 好险!要是她死了… 金国公主是女真人,不像大宋公主那样难以出宫,当然有机会偷跑出来浪。 可穿越者终究是穿越者,他波澜不惊的一笑,曼声说道: “你说你是公主,就是公主?若你冒充呢?我信你是高门贵女,却不信你是公主,为何要跪?” “退一万步,就算你真是公主,不穿公服的私下场合我也无须跪拜,行女真撒速礼即可。” 心中虽信,口中不信! 若是信了,即便这种场合,他也必须单膝下跪,行撒速礼。 完颜湘灵再次惊讶了一次。她想不到,自己亮出了公主的身份,小乡巴佬居然气定神闲,毫无惶然之色。 就算你不相信,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一拳打在棉花上! 之前很多人在自己面前吃瘪。可是在小乡巴佬面前,换了她处处吃瘪。 “你可以不信。”完颜湘灵也懒得强调自己是公主,“我却是从你宫中的阿姊嘴里,几次听说过你。” “你阿姊早就秘密派人回老家,暗中了解过你。办差的回报了你的事情,说你虽是养子,却非常仁孝,远胜亲子。” 说到这里,她故意打住话题,终于如愿以偿的在少年脸上,看到了惊愕之色。 “什么?我阿姊说起过我?还派人回家查过?”李朔的惊讶之色非常逼真,“那她为何不问候阿娘?我们都很挂念啊。” 少年的惊讶让大金公主有点快意,“她有苦衷。之前她的位置还不稳,可能会败给其他嫔妃,不宜立刻照顾娘家。你不知道吧,她数月前已经封妃了。 “成了皇妃?”少年更是惊讶,满是不敢置信之色,“怎么可能?我家小门小户,阿姊只是个宫女啊。” 看到少年如此意外,完颜湘灵觉得自己扳回来一局,“你们不知,是因为她下了严令封锁消息。她知两个兄长不成器,唯恐他们得知妹妹受宠,小人乍贵惹是生非,被对手抓住把柄。” “眼下她已斗垮对手,稳住了后宫之主的地位,皇兄甚至想封她为后。算起来,她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你们入京了。小国舅,你就要荣华富贵了。” “原来如此。”李朔很是感慨,“我和娘亲,常为宫中的阿姊担忧。没想到…阿姊已然苦尽甘来。好,好啊!阿娘终于可以放心了!阿爹也能瞑目了啊!” 景国公主盯着他的脸,幽幽说道:“看来,传言无误,你的确是个孝子。不过,你阿姊看重你,却是给我带来了麻烦。” “这是为何?”李朔眉头一皱,“这是你来找我麻烦的原因?” 景国公主点点头,“宫中萨满说,我嫁给属兔的人能消灾解厄。生母和太后都想为我找个属兔的夫婿。属兔人要么和我同年,要么比我大十二岁,那当然同年最好。” “女真世族,和我同龄的少年也有几个,可我都很讨厌。我生母是汉女,我其实不愿让女真人当驸马。这些你阿姊都很清楚,我之前和她关系不错。” 她喝了一口茶,冷笑道:“等她封妃之后,她居然想让你当我的驸马。因为你也属兔,刚好和我同龄。你当上驸马就能巩固她的权势,好会算计。” “噗—”李朔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鼻孔都在冒水,“你说什么?阿姊想让我当你的驸马?汉人不能尚大金公主啊!” 这一次,他是真的吃惊! 第3章 夜会河伯所,竟有宋书来 女真有白号大姓八十三家、黑号大姓十六家,都是女真世贵。 他们学汉家世族郡望之名,以汉地的陇西郡、彭城郡、广平郡等为郡望籍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汉人门阀。 就李朔所知,熙宗时期制定《女真郡望姓氏谱》,把女真贵族强行对应汉地郡望,废部落旧名,用汉郡划分门第,以定等级,称名报号自称郡望。墓志、家谱、碑文也全盘汉化。 但完颜氏只和其中八家世代通婚。这八家也就是如今的八大世婚家族。 看官知是哪八家? 蒲察氏、徒单氏、仆散氏、唐括氏、乌古论氏、乌林答氏、纥石烈氏、裴满氏。 这八家才是女真顶级世族。 所谓“国朝故事,皆徒单、唐括、蒲察…诸部部长之家,世为婚姻,娶后尚主”。 皇后几乎都出自八大世婚高门。尚公主的驸马,也几乎出自世婚高门。 李师儿想让自己尚主当驸马,巩固权位,提高门第。这个难度…很大! 但这对她而言却是一步妙棋。若是真能成功,收获也极大。 金朝驸马不像宋朝和明朝,倒很像汉朝。不但能出将入相,掌握军政实权,而且更受重用,升迁比一般人快的多。 外戚加驸马,双加速器配置,不知能少走多少弯路,少奋斗多少年! 自己为何不当驸马?是不想吗? 若是明朝驸马那根本不必考虑,可金朝驸马就不同了,有利于造反大业啊。 却听完颜湘灵皱眉道:“好生无礼!你的茶水都喷到我衣裳了!” “对不住,咳咳。”被呛得脸色通红的少年很是尴尬,“你方才这话,属实吓了我一跳!这话,可不兴瞎说!” “这是真的。”完颜湘灵冷笑,“李妃的胆子向来很大,她还真敢想。她想让你当驸马,其实另有所图。你能猜到么?” 李朔摇头:“这我哪里猜的到?”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一定是李师儿想当皇后! 章宗皇后已死多年,后位至今空悬。李师儿如今宠冠后宫,自然想继续进步。 可汉人身份是个巨大障碍。就算皇帝很想立她为后,也要面临女真贵族的反对。 那么对她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易后难:先让自己当驸马,这相对当皇后容易很多。自己尚主打破传统,李家门第提升,她再运作立后,反对声浪就没有那么强烈。 到那时,她当皇后的阻力就小的多。因为传统已在自己尚主时打破过一次! 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深谋远虑,以小博大…不愧是能专宠十几年的权妃。 这种心计,难怪能以汉女之身,酿造金史上唯一的“后妃干政”。 李朔能猜到,但他不能说出来! “还有你猜不到的?”公主一哂,“我告诉你吧,她想当皇后。先谋划让你尚主,是以此打破国朝旧俗,好替她自己铺路开道呢。” 李朔肃然道:“别说你不是公主,就算你真是公主娘娘,这些话也不该说,我只当没听到。” “你若再说对我阿姊不敬之言,我就不客气了。” “呵!”少女神情轻蔑,“你还真是好弟弟!倒不枉费她看重你。不过你想当我的驸马,怕是还没有那个本事。” “我想尚主?”李朔冷哼一声,“我一介草民,从未有过此等妄想。这么大的梦,某不敢做。” 完颜湘灵冷笑不已:“你想不想,敢不敢,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却不愿被人当棋子。” “只可惜,我那做皇帝的英明皇兄,信了她的蛊惑,居然也考虑让你尚主,想让你打破传统,为到时立她为后铺路。” “否则,我为何急着偷跑出宫,来此地找你?我就是气不过,想知道一个小乡巴佬何德何能。” 李朔终于明白了,“恐怕你不仅仅是来调查我的底细,还想真的杀了我?” 少女脸色一沉,没有再说话。 这个小乡巴佬,实在太聪明了。 没错,自己当时不是想试探他的身手,而是想杀了他。他死了,李妃和皇兄的谋划也就没用了。 所以借着打猎的机会,支走随从偷偷离开京城,不几天就来到渥城。 可谁知他比自己预料的强多了。不但没有得手,还被他制住。 “你不是公主,别再骗我。”李朔站起来,“你满嘴谎言,我一个字也不信。但你想杀我,却是真的。 “哼,就凭你冒充公主的罪名,你会是什么下场?最轻也是没入教坊为奴。” “既然你不说实话,那就继续呆在这。直到你老实为止。” 李朔当然不会承认她的身份。 事情都搞清楚了,可他还是不能放了她。 因为她之前想杀自己! 眼下只能再拖几天,等到李师儿的好消息传来。 眼见李朔站起来就走,公主却是急了。 “你说过要放了我!你言而无信!” “李朔,你给老娘站住!” 却见李朔头也不回的出了地窖,又将窖门锁了。 “乡巴佬!小贼!”完颜湘灵咬牙,“你可别犯在老娘的手里!” 李朔关上窖门,已经听不见她的骂声。 又喜又忧啊。喜的是很快就有投资回报,能以外戚的身份混入金廷挖墙脚。忧的是,就这么得罪了景国公主。 要不要…直接弄死,以绝后患? 但这个念头也只能想想。 … 李朔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二天大早就探望养母,朝食后又去桑园修剪桑枝,从早忙到晚。 晚上一回家,大嫂就道:“明日要去俺姑丈家贺喜。六弟,你随俺去吃席。” 李朔明知故问:“为甚让我去?” 大嫂展颜一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是长身子的时候,难得大鱼大肉一回,就去吃圆肚子回来,横竖他家是富户。” 大嫂自是好意。 李朔是穿越者,按说不该穷。可重生五年了,他还没有实现肉食自由。 真给穿越者丢人。 没靠山的底层汉人,经商致富纯粹是为人作嫁。 现实是,他卖卤货都会被当市令的渤海人关爱,被迫交出配方。 这只是渤海人,还不是女真贵族。 他年纪太小,如今也才十三,很难取信于人,处处被人孩视,也就难有作为。 河里王八多,但王八之气他真没有。 他本是文科生,什么科技发明,只知原理也造不出来。 至于操赝品师的老本行搞文物造假…这是古代,到处是真品,搞赝品有个屁用?以眼下的条件,造假也难。 就算造出赝品也无人买单,都找不到冤大头。 但这五年,他也没闲着。 各种法子百般搞钱,小打小闹的其实不少赚。然而又被里正、厢吏等渔利盘剥,最后所得甚少。 他还拜卖艺武师学射箭、枪棒。跟村社寒儒学繁体字。武艺、书法都已入门。 又结交乡中少年、同族宗亲,聚拢起一群发小。 李朔收回思绪,叉手道:“大嫂厚爱,小弟却之不恭,我去…” 忽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好你个老六!又要去吃席,大鱼大肉尽你受用!” 只见两个身影昂然而入,带着一身酒气。 正是老大李喜儿,老二李铁哥。 两人相貌堂堂,端的一表人才,穿衣打扮却是不伦不类。 带着一种绝非善类、不好招惹的匪气。 他们学汉家士人簪花,可又戴着女真人的蹋鸱巾。腰间佩刀,手中折扇。衣服虽是细绢,却又很旧。 衣服右衽,又如女真人髡头辫发。 两个嫂子见了冤家,顿时柳眉倒竖。老母王氏也怒目而视。 “你们还知道落屋?鸦雀都比你们强!怎么今日舍得回来!” 王氏病刚好转,此时气的又开始头疼。 “老娘。”长子大喇喇的坐下,“俺在外干的是正事啊。” 他脱下蹋鸱巾,露出剃秃的脑勺,更添一分凶悍,三分滑稽。本是英俊汉子,可这一脱帽,立刻大煞风景。 要说大金当年,也是严厉颁布剃发令的,不剃发就杀头,大金不是没干过。 然而我大宋羊视眈眈,义军风起云涌,岳家军又的确凶猛,剃发令就灵活起来。 不少汉人学女真发式,主动髡头作胡语,却是自愿。而女真汉化更是蔚然成风,汉服束发的女真人越来越多,髡头辫发的女真人越来越少。 金帝屡禁不止,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无法约束百姓,只能约束官员。 如今光看衣冠发式,已不易鉴别女真人和汉人,北地风俗半胡半汉、不伦不类。 王氏见了儿子的秃头,心中更是憎厌,喝道:“逆子做的甚么正事!” 老大很得意:“朝廷要打阻?,官家很快就要下诏签军。俺们废了老大力气,才交通县里官人,到时免签!” 王氏咬牙冷笑:“老身巴不得你们被官家签军,最好死在战场上,莫要回来。” 老大正色道:“老娘你想,到时很多征夫战死,没男丁的人家不就绝户了?我们就能帮寡妇找下家,帮她们卖房卖地,从中大赚一笔。” 两兄弟不是好鸟,但也绝非蠢货。 老大曾为强盗,胆大心黑。老二则是坑蒙拐骗的地痞,还爱寡妇。 他们不事稼穑,过的却比农夫滋润,还能交通小吏,逃脱劳役。 老大忽然看向李朔,“老六孝顺能干,大伙都夸赞你。可你以为,谁都能当个好人?” “女真人的朝廷,汉人算个毬!咱越当好人,就越受欺负。倒不如做个恶人,反倒能让女真人觉得有用。” “多少循规蹈矩的孝子贤孙,被签了军战死?可是俺能不被签!” 老二也道:“老六,你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团结了一伙少年,有人嫉妒的要死,都想找你麻烦,晓得是谁帮你摆平的?” 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是你二兄,俺!” “没俺和大兄照应,你能在乡中赚钱、学武?保长就能办你!俺不当恶人,你要受欺,你嫂子也要受欺…” 李朔闻言,只是微笑。 “够了!”王氏听不下去,“你们反倒有功不成?混不吝的东西!见天满嘴嚼蛆!” 她指着门,“滚出去!老娘早晚被你们气死!” 老大站起来:“老六,明天吃席你别去了,让大兄去吧。” 老二嬉皮笑脸的说:“俺也去吃席。” 说完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胡乱对老母行个礼,就此扬长而去。大晚上的也不知去作甚。 大嫂呸了一声骂道:“吃死你!喝死你!” 二嫂跺脚,恨恨说道:“我去你的吧!” 李朔也跟着出门,却是悄悄尾随两个兄长而去。 刚才两人互相使眼色,他尽收眼底。那分明是有重要的事情。 肯定不是好事! 这大晚上的,他们又想去搞什鬼? 眼下很关键,不能让李师儿的敌人抓到把柄。这两兄弟若是此时闹出事情,就会影响他和李家的入京计划。 跟着他们,就算不能阻止,起码也心中有数。 果然,两兄弟走夜路不但不打灯笼,还尽往偏僻的地方走,竟是绕过村庄,来到白洋淀的一处荒废的河伯所。 之前这里有河伯官负责收鱼税、苇草税,如今裁撤数年,再就破败不堪,周围也荒凉。 他们来此作甚?李朔心中疑惑,猫腰悄悄靠近过去。 两兄弟进了河伯所,很快里面就亮起了一盏灯。 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响起: “告诉贤昆仲一个大喜事,令妹李师儿已封妃受宠,赐名李诗语。贤昆仲贵为国舅,很快就能入京拜官,满门衣紫,可喜可贺啊。” “什么?”兄弟二人的声音一起响起,带着极度的惊喜,语气都发颤了,连接追问道:“当真?当真?” 那陌生声音笑道:“自然是真。否则,在下为何要结交贤昆仲?” 他忽然压低嗓子,用外面的李朔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今夜约见,事关重大。” “大宋中书省閤门司阁门祗侯苏师旦,受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所命,给两位写了亲笔信,可要看看么?” 大宋?兄弟二人听到这话,顿时毛骨悚然! 大宋?潜伏的李朔也心中一跳。 此人是南宋间谍! 第4章 灯下说利害,隔墙有少年 李朔心中思索:金宫有潜伏的南宋密谍,数月前就知李师儿显贵? 于是宋人就趁李家还没有入京,提前策反,让李家成为潜伏金廷的高级间谍? 好算计! 可韩侂胄此时官居枢密院都承旨,尚未拜相。他的心腹苏师旦,此时只是从八品的阁门祗侯。 难道他们已经开始为将来的开禧北伐做情报准备了? 莫看枢密院都承旨只是正五品,却是赵官家的军事秘书,枢密院和皇帝之间的传话人,位置极其显要。 去年绍熙之变,韩侂胄有拥立之功。他又出身名门,身份显赫,宣麻拜相只是眼前之事。 难道,韩氏已经掌握大宋的情报组织机速房? 否则难以快速获悉金国内情,并迅速做出反应。 李朔清楚,南宋是中国古代谍战的高潮期。 宋、金、西夏、蒙古谍影重重,相互刺探渗透。金军多次南侵无功,境内反金起义此起彼伏,还有宋将几次投金叛宋,都和间谍有关。 南宋的情报机构就是机速房,隶属枢密院,是宋廷对外的情报机关。 相比对内的皇城司,机速房低调隐秘,可能是古代最专业的情报机构之一,对外战绩远胜明朝厂卫。 此人就是机速房的间谍? … 一灯如豆的河伯所之内,那人的脸色更加幽森。 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四五岁,却戴着金国老人爱用的‘玉逍遥’。 他的手中赫然是一枚鸽蛋大的蜡丸,递到李喜儿面前,语气清幽: “苏先生的亲笔密信,说韩公愿和贤昆仲合作…” “贾古忠,你是宋人奸细吧?”李大郎(李喜儿)终究是当过强盗的狠人,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手按刀柄,冷声道:“什么苏师旦、韩侂胄,管俺们兄弟何事?不认得!” “俺家妹子若真当了大金皇妃,俺家富贵就在眼前,何苦还要淌你们宋人的浑水?” 李二郎“呛”的一声将环首直刀抽出三寸,寒光映照着对方的脸,“俺兄弟不识字,大宋官人的书信俺们看不懂,也不想看。” “俺家若是富贵,自然要当我大金的忠臣。贾兄弟,俺们若是将你送官,也是一件功劳哩。” 河伯所内的气氛,一时间仿佛要凝固了。 贾古忠轻笑一声,面不改色的收了蜡丸,有恃无恐的说道: “贾某这番试探,贤昆仲过关了。方才这个蜡丸…是空的。” “嘿嘿,若是贤昆仲这么容易答应,那贾某反而不放心。” 李大郎和李二郎对视一眼,都是全神戒备,随时要拔刀动手。 此人,不好对付。 贾古忠继续道:“在下和金虏仇深似海,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何惧之有?况且在下只是个联络人,贤昆仲就算将在下交给官府,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得罪死了大宋。” “得罪死了大宋?”李大郎裂嘴一笑,“那又如何?俺是金人,怕他赵官家?能咬俺的鸟去!” 贾古忠并无丝毫火气,语气仍然淡定: “你们祖上曾是宋人。你们当知北地汉人是何等处境,汉人是何等屈辱…” “当知!那又怎的?”李二郎嗤笑一声,“管俺们鸟事!是赵官家自己丢的中原!” 他脱下蹋鸱巾,指着秃顶细辫,“俺甘愿剃发!不替狗宋人卖命!” 贾古忠露出恨其不争之色,铿然道:“大宋王师,总有打回来的一天!你们终究是汉人…” 李老大冷然道:“贾古忠,你是吃灯草灰放轻巧屁!赵官家还能打回来?鬼才信他!汉人苦不苦?苦!屈不屈?屈!俺也气不过!可你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俺提着脑袋当细作?” “当然有好处。”贾古忠好整以暇的挑拨一下灯芯,眸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好处就是你们有机会富贵!还有机会留下退路!” “有机会富贵?”李大郎脸色一沉,“你方才不还说,俺妹受宠封妃,俺家即将富贵?” 贾古忠冷笑,“听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大宋能坏你们的事,让李氏到手的富贵…鸡飞蛋打!” “实不相瞒,令妹为了邀宠,做了一些阴损之事。她做的都很隐秘,连金帝也不知晓。可偏偏有件关系皇子夭折的‘小事’凑巧被大宋刺探到,韩公已然知晓。” “那事一旦抖落出来,她再会辩解也难洗脱嫌疑,女真贵胄能放过这个机会?金帝就算再护她,她也难免失宠。她一旦失宠,贤昆仲别说富贵…” “不过你们放心。她受宠对大宋没坏处,失宠对大宋没好处,大宋犯不着坏她。” “可若你们敌视大宋,那便是另一回事。大宋不能让你们富贵,却能坏了你们本该有的富贵!” “贤昆仲大可不信。到时问问令妹,当知她有没有做那件事…” “若贤昆仲愿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不但能富贵,大宋每年也有赏赐。必要时还会襄助一二。” 李氏兄弟都是脸色铁青! 李朔却是知道,历史上李氏兄弟很受金帝信任,掌握至关重要的宣徽院、近侍局,是皇帝的心腹近臣。 两人十几年间结党营私、弄权干政,整的很多女真贵族家破人亡,不少皇族宗室都死于他们的构陷。 虽是因为皇帝拿他们当刀,利用他们来清洗宗室,但也说明他们绝非草包。 李大郎神色变幻不定,心中琢磨对方之言是否虚实。少顷,他忽而松开刀柄,干笑道: “俺方才也是试探之意,贾兄弟不要见怪啊。” 他是混老了江湖的人,也算见惯了这世间的牛鬼蛇神。可他看不出贾古忠在骗他。 许是真的?这就很棘手了。 若真,那自家快来的富贵和妹妹的权位,岂不是要坏了? 心念急转间就有了计较:暂时不能和对方撕破脸,还是虚与委蛇为好。横竖等到见了妹子,一问便知! 李二郎也松开刀柄赔笑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贾兄弟见谅啊。” 他也看不出对方在说谎。 贾古忠毫不意外对方态度的转变。话说到这份儿,几人能无动于衷? 他抱抱拳,道声“无妨”,继续说道: “贤昆仲虽不读史书,总该看过戏曲、听过故事。这古往今来的外戚,少有下场圆满的。” “远的不说,只说几十年前的皇后裴满氏,还是女真高门出身,可怜被金主亲手杀害,兄弟尽戮,满门被灭。李氏自比裴满氏如何?” “令妹终究是汉女,若是将来失宠,或者金帝驾崩新君登基,你们就福祸难测了。” 李氏兄弟默然。 他们不读书,但也知道杨贵妃和杨国忠的下场。 外面的李朔不禁暗道:老大老二会怎么决断? 却听李大郎道:“即便真如你所言,又如何留的了退路?到时俺们李家都在中都,插翅难飞,总不能飞到大宋避难吧?” 贾古忠眼见他们听进去了,这才说出一番令人惊讶的话: “不然。只要你们身在金廷心在宋,大宋到时就有本事将你们怀孕的妾室秘密送回江南,由朝廷派人接生抚养,一出生就授予官身,妾室封诰命。” “万一将来李家覆巢之下真有不忍言之事,他们就是你们在江南的遗留血脉,香火不断!李家尚存!” “宇文虚中的后裔就在大宋活的好好的,至今荣华富贵。金人以为他被灭族,却不知他的子孙在大宋开枝散叶。” “这难道不是退路吗?韩公替你考虑的如此周到,你们还担忧什么?” 什么?李氏兄弟听到这个主意都怔住了。 这也行? 但仔细一想,这的确是个退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连李朔也觉得,这一招够绝。 李大郎冷笑:“想想的确是个退路,却也是人质。” 贾古忠也不反驳,“就算是人质,也是个退路,为何不未雨绸缪呢?不谋一时,不足谋一世啊。” 李二郎皱眉:“大宋需要俺们做什么?这么大的风险,实在是…” 贾古忠摇头:“宇文虚中身在金邦十八年,做到礼部尚书,封郡公、拜国师,却始终心在大宋。只是行事不密,最后才暴露被杀。” “你们是韩公亲自安排的密谍。除了韩公和苏先生安排的极少数人,谁也不知道你们是卧底。” “只要你们自己不犯错,暴露的可能微乎其微。没有大事不会联络你们,最多每年联络三次。如何?” 李大郎忽然脸一沉,“你们能探查宫中秘事,说明在宫中已有卧底。为何还要俺兄弟二人再当奸细?” “这是什么话?”贾古忠摇头,“大宋会嫌弃卧底多?再说,你们身为国舅,多半能受到金主重用,甚至成为第二个宇文虚中。贤昆仲的作用,不是其他卧底可比的。” 李二郎忽然道:“大宋真是厉害,在大金宫中都有卧底。俺们若是合作,怎么和那位联络?” 他当然是想套话,意图挖出潜伏在妹妹身边的宋国奸细。 贾古忠看出了他的意图,怎么会回答?转移话题道: “夜深了,在下不宜再留。话已说尽,贾某也仁至义尽,怎么选择就看你们自己。” 说完取出另一个蜡丸,应该就是真正的蜡丸了。 他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南边的意思,都在这封蜡书里。贤昆仲是接呢,还是不接?” 李氏兄弟看着他掌心中的蜡丸,只觉得这小小的蜡丸,重如千斤! 好一会儿,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终于点点头。 “好吧,俺们接了。” 李老大决定暂时接了,等看到妹妹再说。即便是为了稳住对方,也不能撕破脸。 “好!”贾古忠见他接过蜡书,这才掏摸出两块十两的金铤。 灯光下,两块金铤散发出迷离的金光,醉人心弦。 嘶,二十两黄金!兄弟二人的眼睛立刻直了。 贾古忠暗自鄙夷二人贪财,口中道: “贤昆仲很快就会大富大贵,这点黄金值当什么?只是大宋的一点诚意罢了。” “以后每年,都有黄金百两!” 说完一拱手,“臣不密失其身。贤昆仲是聪明人,事关重大,关系家族福祸,必须守口如瓶!” 李大郎苦笑道:“贾先生放心,俺兄弟不会告诉外人。这封蜡书,俺让自家六弟来读,他识字。” 贾古忠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当下拿起佩刀就站起来。 他的船就在白洋淀岸边,上船即可荡舟而去,不需要走官府巡查的陆地关卡。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个人影猛地窜出,手中哨棒一舞,低声喝道: “大兄二兄!此人绝非宋廷卧底!他必是阿姊政敌、女真贵人派来的细作!这是构陷阿姊的圈套!” 李朔终于按捺不住的露面。再不出面,就抓不住这女真奸细了。 什么!不是宋人密谍?李氏兄弟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同时一起拔刀! “找死!”贾古忠眼见败露,长刀出鞘如风,猛虎般扑向拦在门前的李朔! 第5章 齐心擒奸细,大喜临寒家 “来的好!”李朔夷然不惧,手中哨棒毒蛇吐信般刺出,竟是化棍为枪,直搠对方面门! 这几年跟着卖艺武师杨安国苦学枪棒,可不是白给。他这一枪快、准、狠,凌厉迅捷,狠辣果决。 贾古忠若是被他一棍捣中面门,必受重创。 然而这假冒宋谍的贾古忠,武艺居然很是要得! 他气势如虎,口中轻喝一声,环首刀竖着往左后一挡一带,刀背轻而易举的就格开李朔凶狠的刺击。 接着顺势挥刀而下,近身斜劈李朔的脖子,动作十分丝滑。似乎下一刻,李朔就要被一刀枭首! 此人应变迅速,膂力也是不小。一口环首刀几斤重,他挥舞起来犹如无物一般。 很明显,此人是女真战兵出身,搏杀技能很是娴熟,刀下不止一个亡魂。 好在李朔早知此人是个硬手,预先留有后劲,应付起来毫不慌乱。他骤然后退拉开距离,同时拧腰一个反抽,又化枪为棍,横扫敌人手腕! 这一棍子打实了,对方的兵刃势必把握不住。 李朔其实吃亏在年纪小,力气弱。否则刚才这一刺,贾古忠焉能轻易化解? 贾古忠很是惊讶,没想到自己这一记凶狠扑杀,一个半大少年居然能挡住。 情急之下他只能后退一步,“邦”的一声,挡住了李朔的这记反抽。 说时迟那时快。 转眼之间两人就刀来棍往的厮杀两个回合,李朔固然处在下风,却也挡住了对方逃走的道路。 “好个小汉狗!该死!”贾古忠怒极,再次猛虎般的挥刀冲杀。 可几乎同时,李氏兄弟也一左一右的攻击过来。 “一起上!别让老六吃亏!”李大郎提刀挡住贾古忠,凶狠的挥刀劈砍,犹如搏命一般。 李大郎曾落草为盗,刀头舔血过的狠人。他没有拜师学过武艺,走的都是野路子,全凭一个凶悍,人称豹子大郎。 李老二则是猫腰而上,持刀直刺对方后腰,狞笑道:“弄死你!” 李二郎没少和人斗殴打架,但他向来喜欢偷袭暗算,鲜少正面硬刚,下手阴毒,绰号豺狗二郎。 三兄弟联手围攻,贾古忠腹背受敌,双拳难敌四手,顿时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狗汉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他刚骂了一声,屁股上就中了李老二一刀。 “嗷—”这女真硬汉惨叫一声,捂住要害跳起老高,痛的刀都扔掉了。 原来李二郎十分阴损,竟然伤了他的根本,这一下怕就废了,入宫都省了一刀。 李朔趁机一棒扫中他的腿,就地放倒。 李氏兄弟一拥而上,塞住他的嘴巴,转眼之间就绑的结结实实。 似乎这种事情,做起来轻车熟路。 接着,兄弟三人就将他扔到船上,划桨驶入白洋淀深处,在一处芦苇荡停下。 这里芦苇茫茫,水波渺渺。又时至深夜,周围唯余水鸟夜宿、鱼虫唼喋,再无其他人。 正是审问逼供的好去处。 贾古忠被困得粽子一般,下处的剧痛让他差点晕厥过去,疼的都无力挣扎了。 “老六,你怎会跟来?”直到此时,李大郎才有暇问起。 李朔解开衣襟凉快,“阿娘和嫂嫂让我跟着你们,怕你们又去惹事。谁成想,还真是遇到了大事!” 李老二裂嘴笑道:“也多亏老六及时赶到,看出了破绽。老六,你怎知他不是宋人奸细,而是中都来的?” 李朔解释道:“第一,我不信大宋密谍如此厉害,居然能刺探宫中秘密。他们真有这么邪乎,早就恢复中原了。再说,大宋间谍舍得给这么多黄金?” 很多话他不能明说。 就比如,若南宋间谍有这种本事,开禧北伐为何大败?金军九路出兵南下,宋军为何不知金军主攻方向?还有吴曦叛宋降金,这么大的事,宋廷事先并不知情! 这些事件足以判断,南宋情报战果的成色。 李氏兄弟不知,他却知宋谍不可能渗透金朝皇宫。机速房肯定比锦衣卫强,但没有那么神。 李元妃若是这么大意,把柄轻易被南宋密谍探知,她还能掌控后宫十几年,始终荣宠不衰? 她要这么蠢,早就死在深宫了。 再就是,韩侂胄性格倨傲,藐视公卿,很快就要拜相,怎么可能在意李氏? 除了这种李氏兄弟不了解的历史破绽,贾古忠还暴露了其他破绽。 李朔继续解释:“第二,此人看着像汉人,口口声声大宋,可他提到宇文虚中事败,原因是‘行事不密’。可我听到靠谱的说法是,宇文虚中暴露是因为秦桧出卖。” “秦桧写信给大金皇帝,揭露宇文虚中,这才暴露被杀。” “这件事已成定论,宋人都是知情的。若贾某真是宋谍,他会不知秦桧出卖了宇文虚中?” 李氏兄弟听到这里,都是面面相觑。 这种事他们不知道,可是老六知道! 李朔竖起三个指头,“第三就是,贾某说是和金人仇深似海,可他左膝部位的衣服有些脏,还有点磨损,右膝部分却很干净。这说明什么?” 李大郎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此人经常行女真人的撒速礼?” 李朔点头:“大兄明见。女真撒速礼需要跪左膝,左膝位置的衣服就比右边脏。此人经常行撒速礼,即便不是女真人,也绝不是大宋密谍。” 他又竖起四个指头,“第四…此人自称贾古忠,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当今宰相夹谷清臣!听说夹谷清臣还是外戚,他的女儿就是嫔妃…贾古岂不就是夹谷?那贾古忠其实就是夹谷忠?” “所以我立即猜测,若是阿姊真的受宠,就是夹谷清臣之女的眼中钉…” “但这四个理由,还不足以断定贾古忠的真实身份。于是我就故意诈了一下他。谁知他禁不起诈。” 说到这里,李朔冷笑着看向灯笼照耀下的贾古忠,“你是夹谷清臣的家奴吧?夹谷忠?” 贾古忠不敢相信的怒视李朔,想不到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但知道的这么多,还如此狡诈! 难怪。 难怪李师儿那个汉人贱女,想让她这个弟弟当驸马。这对姐弟,都是祸害! “日你祖宗!”李老二猛地踹了贾古忠一脚,“你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睛挖出来。女真狗!” 他此时很是后怕。若不是老六聪明,今天就让这厮回京去覆命了。 李大郎察言观色,再无怀疑。 “老六应该猜对了。此人就是夹谷家派来的奸细,他们设下圈套,冒充宋人间谍,想构陷李家。” 都不用审问,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老六没猜错。 “老六,看来你阿姊果然很受宠。不然夹谷家这种高门权贵,也犯不着派人来给俺们这种小人物下套。俺们真要信了此人,让他回京覆命,全家就都麻烦了。” 李朔沉吟道:“阿姊是汉人,却深受皇帝宠信,那些女真权贵必然怀恨在心。我猜,想构陷阿姊、谋害李家的女真贵胄,不止夹谷氏一家。” 李老大对这个便宜六弟不禁更加刮目相看,“老六,你虽然年纪小,却知书识字,兄弟中最是聪明,是李家的诸葛亮。依你看,眼下应该怎么办?” 经此一事,他开始重视李朔的主张。 李朔胸有成竹的低声说道:“不要杀他,审讯之后秘密关起来。等到阿姊的好消息传来,我们真能入京,就将他交给阿姊,让朝廷严审,挖出背后主使,最少也要扳倒夹谷清臣…” 李氏兄弟闻言,都是眼睛一亮的点头。 好个老六,居然想帮助妹子,扳倒构陷她的夹谷清臣! 那可是宰相啊。 这是送给妹子的大礼! 李朔的声音更低,低到贾古忠听不见,“所以不能让他死了,这是人证。黄金和蜡丸就是物证,要上交。” 李大郎皱眉,“黄金也是物证?这可是二十两黄金啊。” 李朔轻笑道:“二十两黄金是不少,可只要咱家富贵,二十两黄金算什么?” 李大郎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好吧,那这金子就留着不动。” 李朔伸出手,“还是交给小弟保管,金子在你们身上,我怕你们又去城里潇洒快活。” “好你个老六!”李大郎恼怒,可还是不情不愿的掏出黄金,“罢了,就先给你保管。” 他也担心放在自己身上,这些当物证的金子会被花光。而老六向来稳当,的确最适合保管黄金。 见李朔收起黄金,李氏兄弟都咽了一口吐沫,心中好像猫爪在挠。 老大咳嗽一声说道:“老六,你老家荒院,不是有个废弃的地窖吗?就把此人关在那地窖,位置正偏僻。” 什么?李朔心头一跳,面色如常的说道: “荒院地窖距离此地有些远,运过去容易被人发现。以我看,还不如藏在桑园中的蚕房里。那里有桑林遮掩,最是合适。” 李二郎咬牙道:“若是妹子没有受宠,不能接我们入京,就杀了夹谷忠灭口,沉入白洋淀喂鱼虾。” 兄弟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就一起审讯贾古忠。三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 不到一个时辰,就折磨的贾古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终究不是铁打的人,还是招供出一些李朔想要的东西。 果然是夹谷家派来的。但指使者不是夹谷清臣本人,而是其子夹谷安仁。 目的是扳倒李妃,让他妹妹取代李妃掌管后宫。同时,也给朝中的汉官势力一个下马威。 还有一个目的,是破坏李妃和皇帝的计划,阻止自己这个汉人当驸马。 一石三鸟的阴谋。 这其中,蒲察家的子弟也有手尾。 蒲察家的子弟想当景国公主的驸马,得知皇帝听信李妃谗言,意图让李朔当驸马,也就插了一手。 他们知道李氏兄弟是没见识的乡巴佬,怎么愿意高看一眼?也就只派了一个夹谷忠来下套。 原以为一个夹谷忠,就能三指拿田螺。 谁知被李朔坏了事! 夜半时分,兄弟三人秘密抬着夹谷忠,上岸弃船,关在桑园中的蚕房,神鬼不知。 三兄弟约定,不告诉家中任何人。 ... 接下来,兄弟三人一边打听京中的消息,一边轮流看管夹谷忠。 李朔怕夹谷忠死了,还给他包扎伤口。可惜他真的没什么卵用了。 李朔当然也没有忘记地窖中的公主完颜湘灵,还是每天晚上去送一次饮食。 景国公主不再骂他。每次见到他,只是拿他当空气,视若无睹。 无视,才是最大的蔑视。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七。 这天晌午,李朔刚回到家中,不远处忽然锣鼓喧天,人声噪杂。 看门的黑狗立刻冲出去,“汪汪”狂吠。 紧接着村中里正就满脸潮红的跑到李家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声道: “刺史官人、县令官人都到了!贵府大喜!” “朝廷来了圣旨,说是贵府出了娘娘!小人特来报喜…” 这向来称霸本村的里正,今日居然破天荒的自称起小人来! PS:蟹蟹盟主‘梦里飞雪’的打赏!上架后一定为盟主加更。新书期不能更太快。晚上还有一更!求月票冲榜! 第6章 谁云亲疏别,螟蛉竟受封 终于来了! 李朔闻言虽不惊喜,却是心头一松。等了五年啊,八岁熬到十三岁,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那堪称乡豪的里正官人,此时抹平蹋鸱巾上的襞积,摆正腰间的扣带,对开门出来的王氏鞠躬行礼! 语气也越发恭敬:“恭贺贵府大喜!小人万石,拜见老太君!” “本地出了娘娘,真是桑梓生辉,是整个芦花里、整个白洋乡、整个渥城县的大喜事啊。” 这身份低微、常年辛劳的柴门农妇,居然被他称为“老太君”,如拜考妣一般。 “甚么?”养母王氏和两个嫂嫂都是一脸惊愕,不敢相信的面面相觑。 万里正是不是疯癫了? “里正官人…”王氏兀自难以置信,“官人这是何意啊?可莫折煞了老身…” 正在这时,李大郎和李二郎也闻讯赶回家门。 “老娘!”李大喜形于色的高喊,“师儿封了皇贵妃,官家派了天使前来下旨!刺史、县令都一起到了!” 李二也满脸潮红,手舞足蹈的说道:“老娘!老六!天使和刺史要到了,快些迎接吧!” “孝娥!”他冲着自己的浑家喊,“快给老娘穿上家里最好的衣裳!别让官人们看了笑话,给娘娘丢脸!” “啊这…”王氏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慌乱,两腿突然被抽走了力气,软绵绵的走不动道。 两个媳妇也是又惊又喜,忙不迭的扶着婆婆进屋换衣服。说是最好的衣裳,其实就是卫丽娘当年的嫁衣。 “大兄!”李朔喊道,“快些燃香准备迎接天使!”说完就拿起院墙边的扫帚,风卷残云般的扫起院子。 从不干家务的李二也冲到轱辘井边打水,洒水清道。李大忙着摆出神龛前的香炉,点燃几支檀香。 黑犬摇头摆尾的前后撒欢,守护白鹅张开翅膀嘎嘎叫。三岁的李狗儿和五岁的李蝉儿,迈着小腿嬉笑打闹,哪知大人为何这么高兴? 整个李家小院鸡飞狗跳般的热闹起来。 三兄弟早就等着今日,提前换了体面衣裳,个个人模狗样,精神抖擞。 就说李朔,一身裁剪合体的纻布右祍白襕,鹅黄腹围,头戴乌角巾。统浅的鞋也换了统深的履。 清爽利落,稚气都淡了几分,使得本就不俗的相貌,越发出众! 转眼之间,周围就聚来大片村民,将李家小院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附近的果树上,都爬满了村中孩童,猴子般抻颈张望。 附近乡道都是乱糟糟的人流,还有更远处的乡人往这边赶来,比赶庙会、看社戏还要急切。 也不怪他们急着看热闹。便是乡中最高寿的人,也不知本县何时出过娘娘。祖辈的祖辈,都没听过! 许是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众人议论纷纷,叽叽喳喳,声音中都透着惊羡和兴奋。其中得罪过李家的人,则是魂不守舍、脸色灰败。 李家要大富大贵了! “休要聒噪!”万里正神情威严的对人群喊道,“肃静有序!不得喧哗!天使和刺史官人转眼就到!要有规矩!不可冲撞了老太君和国舅!不可给本乡丢脸!” 他一挥手,就有一群万家子弟、仆役手持木棍,煞有其事的守着李家小院,摆出保护李家的架势。 与此同时,锣鼓声越来越近,马蹄声、銮铃声也清晰的传来。周围所有人都开始紧张,一起踮着脚尖往外瞅。 心中平静的,唯有李朔一人。 王氏终于换上了最好的衣裳,大红絁绸对襟团衫,芝麻罗头巾,绢布绣花裙子,荆簪也换了铜簪,脸上还抹了胭脂。 可惜她年过四旬,穿红着绿涂胭脂,看上去有点滑稽,但终究多了几分喜庆气。 然而这身装扮又半胡半汉、不伦不类。眼下北国服饰大多如此,纯正的汉家衣冠固然尚存,却不多见。不过女真人也很少穿纯正的女真服饰了。 在李朔看来,汉人被胡化,女真被汉化,就是自欺欺人的融合了。若说洗涤胡风胡俗,肃正汉家衣冠,还要等到近两百年后的洪武爷。 此时,两个儿媳一左一右的扶持着婆婆,仿佛一对使女。这一衬托,倒像那么回事了。 可惜她神情紧张,手足无措,目光惶然的左顾右看,一看就不上台面。 谁会知道这乡野村妇,历史上十几年后,涉嫌用李家婴儿冒充章宗遗腹子,阴谋篡夺大金帝位呢? “老太君!”万里正再次上前拜见,回头一指北面,“天使到了!天使到了!” 话未落音,一匹快马就銮铃脆响的奔驰到院外,硬生生的从人群中犁开一条道路。 马上是个头戴铆盔、身穿黄漆札甲的女真武士,他手持一面三角旌旗纵马而来,帽下辫发飞舞,用汉话喊道: “闲人回避!天使已至!” 人群“轰”的一声往两边散开。紧接着二十几个骑士手持仪仗而至,下马摆列依仗。 这些女真骑士魁梧健壮,骑术精湛,却又带着太平武士的静好之意,缺乏边军的肃杀之气, 李朔一看,就猜出他们是来自殿前司的合札亲军,受皇帝差遣而来。 接着又是一队羽葆鼓吹,俱穿教坊彩衣,足有五十人之多!金钲、大鼓、长鸣、萧笳、横吹…场面很是壮观。 熟知历史的李朔知道,此乃金朝一品官的礼乐待遇。这说明皇帝将王氏视同一品! 宰相、国公也不过如此。 金帝太宠信李师儿了,这是真爱啊。 难怪历史上的李师儿无皇后之名,有皇后之实。 至于老大老二和围观群众,却只是目眩神醉的觉得气派、威风、热闹,哪知其中的礼制意思? 典雅雍容的音乐声中,一群紫罗、绯罗、绿罗官服的地方官员,骑马簇拥着一位身穿紫罗散花官服的老官人,缓辔而来。 众人见了都是两腿发软,呼吸急促。 平时难得一见的县令官人、只听其名不知其人的刺史相公…这些大人物,竟都随从般陪着天使降临。 可见天使是多大的官儿。 到底几品不知道,只知道很大! 就是李大李二,此时也紧张的一身热汗,不敢直视已到眼前的高官,魁梧的身躯情不自禁的弯了。 三品冠带!李朔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金朝外出传旨的所谓“天使”,一般都是四、五品文臣。即便去统军司、招讨司这种重镇宣旨,也很少差遣三品大臣。 当年完颜亮派往上京给徒单太后祝寿的使者,也就是个三品官。 可是为了给李师儿娘家宣旨,大金天子派出了一个三品文臣! 可见金帝对李师儿有多宠爱。或许不仅是宠爱李师儿,也为了做出政治姿态,敲打那些顽固保守、抵制汉法的女真贵族。 也为了笼络汉官和汉人豪族,压制觊觎皇位、居心叵测的皇室宗亲。 那么这位官居三品的“老天使”,多半就是汉臣了。 李朔没有猜错,前来传旨的老者,正是汉臣党怀英。 党怀英如今官居正三品翰林学士、兼修国史,掌草诏制诰、御前讲读,是汉官中的清流派。 此时他骑在马上,目光复杂的看着门前迎接的李家众人,清癯儒雅的面容波澜微起。 他其实是不愿意来的。 他很乐见汉女受宠,汉官声势大涨。李妃掌管后宫,对推行汉法、促进汉化大有好处。 可他也深知天子独宠一人,不利于国家社稷。 无论这个获得独宠的女子是汉人、女真还是渤海、契丹,都不是好事。 如今朝中谁不知道,李妃宠冠六宫,陛下被李妃所惑? 就说这次,陛下竟派正三品朝臣来安州宣旨,礼制有些逾越了。 自己这个翰林学士,居然放下草诏、《辽史》、国史、筳讲等国家大事,代表天子来施恩一个外戚! 这是正经差事?他奉旨出京的那天,朝中不知道多少同僚在笑话他。 党怀英收回思绪,接着就率先下马。 身后的随从立刻双手献上制书。党怀英接了卷轴制书,并不立刻上前宣麻,而是挥挥手。 一个礼部小吏迎向王氏,叉手行礼道:“李氏之女,本名师儿,是夫人何人?” 王氏不知所以,颤声回答:“是老身之女。” 小吏问:“何年何月出生,八字为何?” 王氏道:“大定十六年丙申正月十七…” 小吏又问:“夫人之长男李喜儿、次男李铁哥、幼子李朔,可俱在否?” 王氏这时也镇定下来,指着李氏三兄弟道:“都在这里,就是他们三个。” 这小吏问完话对王氏行礼退下,又对党怀英禀报道:“回禀天使,小人问话已毕,言是正主。” 他一边说,另一个书吏则是飞笔实录。 党怀英点点头,再次挥挥手。 又一个随从上前,问道:“里正何在?主首何在?李氏族长何在?” 万里长带着几个主首赶紧出列道:“小人在!” 李氏族长也颤巍巍的出列,“老朽在。” 那人指着王氏一家人,“这位夫人可是李湘之妻、淑妃之母王盻儿?她的话可属实吗?” 里长和几个主首哪敢胡说八道?赶紧点头道:“夫人确是王盻儿,夫人之言字字属实。” 李氏族长也点头道:“回官人话,此女正是族子李湘之妻,王盻儿。” 那人又对王盻儿行礼。末了回禀党怀英道:“回相公话,已验明正主无误。” 党怀英神色淡然的点点头,这才对渥城县令刘元惠说道:“刘县令,开始吧。” “谨遵相公台命!”刘县令上前,对着王氏拱手行礼,温言道: “好教夫人知晓,贵府女郎讳师儿娘子,蒙受天恩,已封淑贵妃,赐名李诗语…可喜可贺!” “今日天子差遣翰林学士党怀英相公,前来宣麻施恩…还请夫人率领阖家男女,跪接受命…” 说到这里,他放慢语气:“夫人,下官之言可说清楚了?” 王氏已经满头是汗,干巴巴的说道:“听清楚了,谢过父母官人…” 和堂堂县令对话,她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紧张。 刘县令再次拱手道:“下官不敢,夫人客气了。” 言毕又对党怀英禀报道:“回禀相公,外戚阖家俱知天恩,待宣麻。” 党怀英这才缓步上前,清清嗓子准备宣麻。 党怀英?李朔没想到,天使就是党怀英。这位可是个名人啊。 他不但是《辽史》的主笔,还是辛弃疾的同门师弟。此人还是金朝书法家,名钱“泰和重宝”的篆体字,就是他手书。 章宗朝大兴汉法,礼制、典律、文教等大业,党怀英可谓功不可没。 但见党怀英展开诰封制书,朗声宣读道: “皇帝制曰:朕闻古圣王治内而安社稷,崇孝悌以厚至亲…必推恩戚族,阳昭王化,阴厚外家…陇西李湘,淑妃之先父,厚德纯道…爰有积善之室,余庆之庭,方诞生贤女,内辅朕躬,以配椒房…追崇稽先,岂可无褒?宜追封陇西郡公、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地方有司,善修坟冢…” 李朔听到这里毫不意外,他知道养父历史上追封了陇西郡公。 李氏兄弟和王氏却都怔住了。 陇西郡公?金紫光禄大夫?咱家也不是陇西人吧? 一家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云端,欢喜的快要晕过去了。 却听天使继续宣读道: “…宜封淑妃之母王氏,为陇西郡公夫人…入京面圣受封…” “…淑妃之弟李朔,仁孝天成、恭良虔心…宜承父爵,拟降袭陇西郡侯…入京面圣受封…” “…淑妃长兄李喜儿……宜封襄武县子…入京面圣受封…” “…淑妃次兄李铁哥……宜封狄道县子…入京面圣受封…” 听到这里,李氏兄弟身子一震,不禁一起懵然抬头,目光清澈。 咹?老六这养子继承父爵,只降一等袭封陇西郡侯。可他们两个亲儿子、亲兄弟,却只封县子? … PS:新书期,求月票求书评冲榜啊,蟹蟹大家的支持!晚安! 第7章 贺客盈门到,公主染丹青 兄弟二人感觉到大金的恶意了。 没错。他们属实忤逆不孝、吃喝嫖赌、为非作歹…这些并无辩解之处。 他们知道自己的德性。 认! 可他们再不是东西,也是娘娘的嫡亲兄弟吧?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老六呢?是。他孝悌仁义,诚实厚道,年少稳重,好学上进,聪明过人…爹怜娘爱嫂子疼,侄尊姪敬族人重! 他哪哪都好啊。 可是他再好,也不是亲生的吧?虽说按规矩,养子有资格继承家业,可俩亲儿不是还在喘气吗? 怎么老六撑门户、袭侯爵,自己却是个子爵? 妹子,俺们是你亲哥? 两人一脸茫然的看向李朔,却见老六也是一脸茫然。 哈哈哈,老六也懵了啊。 李朔的神色当然是装出来的。赝品师不仅要善于仿造真品,还要善于伪装自己。 没有这个本事,你就算搞出高仿真的作品,也会被善于察言观色的买主看出破绽。 其实他自己,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这五年,李家只有一个孝子贤孙:他李朔! 养父养母、两个嫂嫂、年幼的侄姪,最亲近的是自己,而不是老大老二。 他们是渣子、渣夫、渣爹。养父在世时,恨得几次要和他们断绝父子之情。 养父之所以早逝,也是因为气的。 这几年,自己用稚嫩的肩膀,担起了很大一部分家庭责任。没有自己,侄姪都会夭折。 谁不说自己仁孝?甚至有人说,他是李家夭折的幼子李五郎转世,其实也是亲儿子! 而这一切,早就被宫中的师儿派人调查到了。 在养母和便宜姐姐心中,自己才是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兄弟。 即便从感情上说,让自己袭爵都没问题。 更何况,便宜姐姐还想让自己当驸马。这分明就是给自己铺路,提高自己的身份! 有了郡侯这个爵位,尚公主就容易的多。自己当了驸马,以自己的品行,就是她在宫外的一大助力。 这个侯爵要是给老大,能有个屁用? 他已经娶妻生子,年纪比景国公主大了十四岁,又是个当过强盗、不学无术的不孝子,怎么可能尚公主? 即便她想让老大老二当驸马,皇帝也不会同意啊。那不是坑妹么? 不扶持自己扶持谁? 无论是说情理还是讲政治,便宜姐姐和皇帝,都会让自己袭爵。 能给老大老二封子爵,已经很给面子。 金朝爵位可不比宋朝,比较难得。没有军功的大臣,一辈子都难捞到一个男爵。 李家兄弟以外戚之身,捞到一个侯、两个子,这是打破常规的逾制之举。 便宜姐姐还不是皇后。但这种恩封等级和皇后待遇已经相差无几。 他初封就是侯爵,一下子就跻身金朝贵族,金锄头近在眼前,这就是穿越者妙算于江湖的结果。 五年的苦心谋划,果然没有白费啊。裙带关系就是香! 李朔心中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感觉到这个世界,忽然就对自己友好起来。 仿佛即将两肋生羽翼,将一飞冲天,翱翔北国的天空! 李朔心中窃喜,脸上却波澜不惊。他的表情,一丝不落的被一边宣麻一边观察他的党怀英收入眼底。 “此子…心性当真不俗,居然荣辱不惊,很沉得住气。难怪,李妃想让他尚景国。”党怀英暗自下了一个评语。 直到此时,王氏还是恍如梦中。制书文雅晦涩,她大多没听懂。可封什么官爵,却是听明白了。 老六封郡侯!老大老二封县子,她自己也成了陇西郡公夫人!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俺莫不是白日做梦? 王氏又想哭,又想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爹,你走早了啊。你看,咱们富贵了!富贵了! “阿娘…”两个媳妇也喜极而泣,如同身在云端,两腿发软。 围观的人群都是艳羡到极点,恨不得以身代之。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轮不到自己? 很快,制书就宣布完了。党怀英上前亲自扶起王氏,温言道: “陇西夫人,示恩诏宣读已毕,夫人可听清楚了?” 王氏低头不敢仰视,唯敛祍行礼,颤声说道:“妾身听清楚了,谢过老相公。” 党怀英赶紧止住她,“陇西夫人乃二品诰命,娘娘生母,老夫不敢受礼。” “请夫人准备几日,等到诸事停当,即刻率阖家男女,择吉日启程入京,等到了京师面圣,才能正式受封谢恩。陇西夫人,老夫可说明白了?” 王氏点头道:“老相公说的明明白白,妾身都已知晓。” 党怀英又扫了李氏三兄弟一眼,目光尤其在李朔身上停留的久。末了说道: “贤昆仲奉诏入京,还请约束随从,善自珍重,莫伤天子之德,娘娘之名。” 这句话,重点是敲打李大李二,同时也暗示李朔监督两个兄长,不要在路上滋事。 三人一起拱手,异口同声的称是。 党怀英又道:“老夫先行回京缴旨,留下二十名合札骑兵,到时护送诸位入京。” 一番吩咐之后这位老官人就率众离开,只留下二十名女真骑兵,暂时保护李家。 王氏率领全家相送,一直送出村口,这才在围观人群的簇拥之中,欢天喜地的回到李家小院。 贺喜的人快要挤破院子。 族人和乡亲都带着鸡蛋、腊肉、咸鱼、瓜果、米酒等礼物,争先恐后的来送礼祝贺。 因为贺客实在太多,最后李氏兄弟只能关闭院门,谢绝送礼。此时,鸡蛋、鱼肉、瓜果已经摆满了一院! 两个嫂嫂喜滋滋的忙了半天,终于整治出一桌丰盛的酒菜,全家过年一般聚在一起吃酒。 酒肉都是贺客送的,管够! “孩儿想不到,阿姊能有这么大福气,更想不到自己能封侯。”李朔端起酒杯,忽然就泪目了。 “可惜爹不在了…” 王氏喜极而泣,“你爹会看到的,师儿封了皇妃,你封了侯,他地下有知,不知道多高兴哩。” 她打心眼里高兴。因为在她心里,李朔就是夭折转世的老五,是亲儿子,老儿子,小棉袄。 李朔放下酒杯,“可是长幼有序,这个侯本该是大兄…” “好了老六。”早就想通的老大痛快的喝了一杯酒,“你最懂事成器,也最是孝顺。老爹还在时,不就几次说要把俺和老二赶出家门,家业给你继承?” “就算老爹在世,他的好东西也会给你。俺和老二争不过,还争个屁!老娘和你嫂嫂,不总说你是老五转世投胎么?反正肉烂了在锅里,都不是外人。” 他神色沉吟起来,“妹子和官家封你侯,只怕之前就秘密派人来查过。这也是好事,起码官家知道你仁孝,更会高看一眼。” 他此时真想开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对李家而言,老六封侯比自己封侯更有利。为了家族长久富贵,他封不封侯就不重要了。 老二也很高兴的拍手,“能封县子当国舅,那就是泼天的富贵!之前俺哪里敢想?老六最聪明,最出息,更适合当这个侯!俺和大哥要是当了,估计还不是好事哩。” 在他看来,这个侯爵就算不给老六,也会给老大,横竖不归他老二! 大嫂卫丽娘白了丈夫一眼,嫣然笑道:“依俺说,果然官家就是官家,娘娘就是娘娘。这个侯啊,就该给老六。老六最稳当,不会坏事,不会乱来。” 二嫂董孝娥也点头赞同。她也希望小叔子当这个陇西郡侯。若是老二当了,肯定得意忘形,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寡妇!到时候,自己还能安生么? 老六快些长大,把两个不当人子的兄长管起来才好哩。 忽然三岁的侄儿李狗儿奶声奶气的问道:“娘亲,六叔要当猴儿了吗?” “笨死了!”五岁的李蝉儿放下手中的猪爪,油乎乎的小爪子在桌子下的黑狗身上抹干净,抬起小脸道:“六叔是封了侯,当大官人,不是当猴子。” “哈哈哈!”大人们全都笑了起来,全家从未有过的欢喜融洽。 李朔更是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老大老二不高兴,可能会借酒闹事。 谁知道,并没有。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完酒,天已经黑了。 直到此时,小院周围的观众才完全散去。毕竟,李家泼天的富贵和他们也不相干。 李朔用麻纸包了一些肉食,趁着夜色出门,往老家荒院而去。 再次进入地窖,看到少女正在画梅。她明明被囚禁,却还能怡然自乐。 得知李朔进来,她头都没有抬,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看到李朔带来的肉食,她不禁神色一怔。今天居然还有肉?肉不但不少,还不止一种肉。 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 “京师来人了?圣旨到了?” 李朔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明机敏,仅看自己带的肉,就猜出天使来过。 “不错。”李朔神色平静的坐下来,“如你所说,我阿姊果然封了贵妃,天子派遣党怀英老相公来宣麻示恩。” 景国公主银牙紧咬,明眸含霜的冷哼一声。 “我皇兄想封你什么爵位?哼。” 李朔抱着胳膊,带着事不关己般的淡然,“官家准备封我为陇西郡侯,入京就正式受封了。天恩浩荡啊。” “几天之后,我们全家就要入京。” 景国公主手中毛笔一落,墨色洇污了没画完的梅花,丹青尽染,画情已失。 “陇西郡侯?呵,皇兄对她言听计从,竟铁了心让你当驸马!” “还说我是他最爱的妹妹。” “这叫最爱我?” … PS:晚上九点还有一更,求追读,月票冲榜! 第8章 莫轻李六郎,挥笔生墨香 完颜湘灵越想越气。 皇帝听信李妃谗言,拿自己这个说是最疼爱的妹妹当棋子,真是伤了她的心。 她虽是大金公主,却大半是汉人血统,从小受生母濡染,不愿女真人当驸马。她希望驸马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的汉家君子,温文尔雅、文武全才。 她属意的门第,要么是燕云的汉人世家韩、刘、马、赵,要么是山东世族如曲阜孔氏、东平吕氏。 然而,如今汉人、女真之间的婚禁虽已废除,可皇室又习惯和八大世婚家族通婚,让汉人当驸马也只能想想。 按说李朔和自己同年,恰好属兔,又是汉家少年,本来再合适不过。可他的出身实在太低微。这种乡野农夫的子弟,粗鄙无华的牛衣少年,若是当了自己的驸马,她完颜湘灵还有脸面? 她会成为整个中都,整个大金的笑柄。 李朔即便再聪明,又能有几分真才实学?他懂经史子集?懂书法丹青?懂诗词歌赋?懂兵书战策,天文地理么? 那些汉家世族的子弟,这年纪都已进入国子小学,最不济也州府小学,下一步不是国子学就是太学。几年下来就是一身书卷气、满袖翰墨香。虽说不通弓马有些可惜,难以尽善尽美,可终究是蕴藉儒雅的风流士子。 可李朔呢? 他不过拜个落第寒儒为师,读了几年私塾而已,连乡学都没有进过一天,县学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遑论州学了。 要说他有何不同,无非长得好看而已。可男儿光有皮囊又有何用?能换来锦绣诗书,文韬武略? 李妃吹嘘他识文断字,可他读过几本书?会作诗么?会算术么?李妃都没有见过他,全凭属下回报。 这种小乡巴佬也就认识几个字,懂一些粗浅的武艺罢了。可就因为是李妃的弟弟,便要当她的驸马!李妃自己都没有见过李朔,就敢把李朔硬塞给她。 真不拿自己当公主啊。这是欺负自己年幼! 皇兄为了讨李妃欢心,为了笼络汉臣打压女真旧族,哪里还考虑自己的感受?还要封李朔陇西郡侯…真真可笑至极! 他们李家乡野小户,几辈子地里刨食,却何时成了尊贵的陇西李氏?他们怕是不知道陇西在哪!攀附门第也要有些依据,皇兄这么做,就不怕朝堂非议他以私废公吗? 皇兄为立李妃为后铺路,不惜封李朔为陇西君侯,方便李朔当驸马。可他都没有问过自己,全无商量的意思。 可见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向来最宠爱的妹妹,远没有李妃重要! 那么,所谓萨满说属兔者最合适当自己驸马的话,当然就是一个骗局:李妃搞出来的鬼把戏! 李妃要么买通了萨满,要么许诺了萨满什么好处,让萨满配合她弄出这个占卜骗局。这个骗局,皇兄或许蒙在鼓里。或许…皇兄根本就是知情人。 完颜湘灵想到这里,清稚的小脸越发清冷。 身为大金公主,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贵为公主,不过如此! “吃吧。”李朔懒得看她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吃完这顿饭,你就可自行离开。” 这是欲擒故纵的意思。 “你冒充公主的大罪,我只当不知道。你到底是哪家贵女,我也不在意了。若是你报复我,就是冒犯皇亲国戚,勿谓言之不预也。” “小娘子请便吧。好自为之,恕不远送。” 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承认对方是公主,一口咬死对方是冒充。 完颜湘灵听到“勿谓言之不预”这句话,不禁神色微讶。因为这不像是个乡野少年能说出来的。 “你不是不信我是公主。”完颜湘灵冷笑,“你是不愿相信。那好,我就和你们李家一起回京。我要让你明白,你囚禁的是大金公主。看看国法会不会饶你。” “国法?”李朔毫不客气的针锋相对,“若论国法,你已经伏法多日!你潜伏我家,阴谋袭杀我,事败被擒,这是贼案、匪案!” “就算你真是公主,你也大不过一个理字。你想和我入京,我还不愿呢。” 他当然希望对方和他一起入京。无他,他怕公主路上出事! 公主是孤身一人偷跑出来的,没有随从保护。倘若离开之后遇害,那就是个天大麻烦。与其说是护送她,不如说是避免这种风险。 但,他不能主动要求公主和他一起入京。主动要求,她反而会拒绝。 果然,主动放她走,她反而要一起入京。 小姑娘,你和我斗,真是太嫩了。 完颜湘灵道:“怎么?你怕了?不敢和我一起入京对质了么?你如今是皇亲国戚,不是百无禁忌么?你还怕我?” “我怕你?”李朔下巴一扬,“你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好,那我就带你一起入京,我倒要看看,你到时露馅会是何等模样。” “好!”完颜湘灵小手一拍,“果然是胆敢囚禁公主的人,硬气!那你写下承诺书,就说路上不会反悔,要一直将我送到中都!你若食言,我到时自会以承诺书为证据,问罪与你!” “什么?”李朔差点笑了,“我带你去中都,反而要给你承诺书?我图什么?你若说服不了我,大可自行离去,我也不想带着你。” 心道:聪明的公主殿下,希望你说出我想到的理由。 完颜湘灵却是笑了一下,这一笑有点惊艳之感。 “李朔,你不写承诺书,怎么证明我是心甘情愿随你回京?若是半途有人认识我,你怎么解释我不是被你拐的?这封承诺书给了我方便,也给了你方便啊。起码可以证明,是我自己让你带我上路。” “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朔装出讶然之色,点头道:“公…公说公有理,婆说破有理。好吧,就当你说服我了。我可以写一道承诺书,但不是相信你是公主,仅仅是为了证明,你是自愿跟我走。” 李朔心中也不禁暗赞公主聪明,真的能说出自己想到的理由。 说完拿起她的笔,在菜架上抽出一张麻纸,动作熟练的蘸了墨,挥毫直落纸间,却是一笔晋骨唐风、不失宋韵的行书。 锋毫舔纸的沙沙声中,墨香浮动。 前世,他五岁学习书法国画,笔下有二十年的工夫。赝品师的底子,就是这么来的。 来到古代后,他所谓学书,其实是学繁体字罢了。 “嗯?”完颜湘灵看着纸上流畅浮现的字迹,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这是你的字?”这个问题很可笑。但她还是情不自禁、鬼使神差般的问了出来。 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少年,居然能写出这笔字! 这怎么可能? PS:第二更到。这一章很让我脸红,因为很俗套!可是现实之中,俗套不可避免啊。怎么能为了免俗,就刻意规避俗套?那反而失真了。蟹蟹支持,晚安! 第9章 深夜师生会,松下一灯明 完颜湘灵也学书,屡见名家书法,眼力见识当然不俗,她能鉴赏李朔的字。 这种字,只有在那些年过二十、书道有成的名士笔下才能看到。起码京中那些擅长书法、小有名气的少年,还没有这等火候。 她之前以为这小乡巴佬不会书,谁知不但会书,还写的这么好。她从小有名师教导,也算小有火候,足以在同龄人中自傲。可比起李朔的字,她的字得丢! “你写的很好。” 完颜湘灵忍不住夸赞一句。她不愿夸赞囚禁自己的人。可她无法忽视李朔的字。好就是好,不能因人废字。 “我的字好?我不觉得。”李朔将墨迹未干的承诺书递给完颜湘灵。他其实没好好写,自己不太满意。 “这还不好?”完颜湘灵的语气有点幽怨,目光凝视李朔的字迹,“这都不好?”边说边抓起自己写好的字笺,暗暗揉成一团,免得李朔看到自己的字。 她这才发现还是小看了李朔,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忽然觉得这个乡野少年有点神秘。 “你和我同龄。”少女有点不甘,也有点不解,“听说你只学书五年,老师是本乡高隐。这高隐是落第不举的寒儒,籍籍无闻,并非名家。他跟他学书五年,竟能写的这么好?” 李朔漫不经心的说道:“家师高隐,高士隐于野。老师不爱虚荣无心仕途,这才籍籍无名,却未必不是良师。你怎知他的字不好?你以名论人,便是落了下乘。” “再说,师傅领进门,学艺在自身。书画一道,主要还是悟性禀赋。或许在下于此小道有些天赋,又勤学苦练,还有良师指点,这才能博取微名。” 大金公主神色一凝,居然无言以对。 我以名沦人,落了下乘? 她哪里知道,李朔最拿手的不是书画,而是摹仿伪造。不但模仿笔迹足以乱真,还能伪造玉器、印鉴、碑刻、包浆…做旧各种‘文物’,上周变西周不在话下。 “书道终是小技。”李朔对她的惊叹毫不在意,亦无炫技俘获芳心的趣味。自古神童天才多矣,他也不担心因此被人怀疑来历。神童的人设,同样是个加成。 他父祖是历史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专家,家学渊源深厚。到他这代却不走正道,学好了手艺出国闯荡,专门坑骗老外。 在海外没几年就敛财数亿,还创了个拜关公的华人会社,伪造赝品、做局拍卖、控制鉴定师。 他是个坏人。一个有文化、懂艺术、通历史的坏人。这是清白传家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父亲说他忤逆不孝,登报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父亲病逝下葬时,他都没能回国奔丧,是父亲的养子替他披麻戴孝。 前世,他拿的是李大郎的剧本啊。 这一世,他是想做个孝子的。 李朔回想前世,思绪缥缈,似乎只是大梦一场,仿佛他本就是古人。可心中的悲凉、空茫、孤寂,却还是毒念一般长萦心头,五年来独自承受。 太孤独了。谁能懂我?谁能知我? 或许只有王图霸业、如画江山,只有改变历史的野心和责任,才能治愈他无人可诉的时空伤痕,得以安心活在这个世间吧。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药方了。 完颜湘灵忽然发现,少年的脸上满是落寞之色。那是一种她从未在第二人身上见过的玄寂,孤独。这种神情难以言说。明明他近在眼前,却好像邈若山河,远在天边。 难道是因为他从小父母双亡,身世孤苦可怜? 此时她才想起,李朔进来之后,自始至终没有欢喜之情,仿佛封侯的是别人,和他没有关系。他寒门乍贵,陡然发迹,不是应该喜不自胜?为何还能平静如常? 少女越来越觉得李朔与众不同。 不知不觉的,她的语气就多了一丝温度:“李朔,之前袭击你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个不是。我承认是我孟浪了。” 但她只是说说,并无站起来行礼赔罪的意思。她是公主,是君。主动给臣子口头认错,已是“胸怀宽广”。 “你知错就好。”李朔毫无客气之意,他可不惯着这个公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应该庆幸遇到我这种好人。否则的话,你怕是已经香消玉殒,甚至生不如死。” “你仗着出身富贵、有点武艺,就孤身一人的远行冒险,可见不知江湖险恶。你这点武艺算得了什么?都应付不了一个成年男子。这一次,就当长点记性。” 完颜湘灵见他大喇喇的接受自己认错,语气还有训诫之意,逆反之下刚对他升起的好感又没了。 我主动给你认错,你反而出言教训我? “李朔。”公主殿下的声音又清冷起来,“我是景国公主,你很快就是陇西郡侯,咱们是君臣。今日你不信我的身份,迟早也将君臣相见。” 李朔冷笑不语。呵,是么?那等你回京再说吧。 公主眼见李朔不以为然,声音更冷:“我完颜湘灵不愿以势压人,可也不想当你阿姊的棋子。设计安排给我的驸马,我偏不要!她一个卑贱的监户之女,出身是个奴婢,有何资格摆布我这个大金公主?” “监户之女?奴婢?”李朔脸一沉,“她是大金皇妃。你不但冒充公主,还对皇妃不敬,胆子真是不小。你再对我阿姊出言不逊,我就不客气了。” 完颜湘灵冷哼一声,“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公主不和你争辩,先让你嘴硬几天。” “李朔,你若是主动对陛下和李妃推辞当驸马,那我就欠你一个人情,咱们也可以化敌为友。你当你的小国舅,陇西郡侯。我当我的景国公主。你囚禁我的事我不会告诉陛下,也不会报复你,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朔油盐不进,“别说你不是公主,就算你真是公主…大金也不止一个景国公主吧。尚公主就非得是景国公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姊如母。我阿姊若真让我尚公主,我怎敢违背?就算公主是丑八怪,我也只能遵命。” 说到这里他摇头不已:“尚公主有什么好?谁稀罕当驸马?一般人家都是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可驸马呢?憋屈!就算我李朔有天真当了驸马,那也是没办法!遵圣旨从姊命而已,岂是心中所愿?” “你…”完颜湘灵银牙紧咬,气的脸都白了。 看不出,这个小乡巴佬还有一张伶牙俐齿! “去你的吧,本公主不想看到你。”完颜湘灵转过脸,胸口起伏不定。 到头来他自己还不乐意了?真是笑死人。 李朔转身就走,“三天后出发,路上要听话!” “我去你的吧!”公主在身后骂道,又凶又萌。 … 李朔离开荒院,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换路往西,走了三里地,来到一座古松下的茅庐前。 此时已是亥时,清夜寂寂。可茅庐中一灯尚明,窗前人影茕茕。 这是老师高隐的习惯了。老师每夜要读书至子时方熄灯安寝,五年来雷打不动。 “先生。”李朔走到熟悉的窗前轻轻呼唤。每当他来到这古松下的茅庐私塾,他的心境就平和很多。 灯影摇曳间,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庞,面如冠玉、蕴藉清雅。 “玄明,为师知你今夜会来。”高隐称呼他给李朔取的表字,“进来说吧。” “是,先生。” PS:晚上九点还有第二更!求月票,书评鸭,大家多多留爪,蟹蟹! 第10章 先生松下庐,杨师大磨房 老师高隐的茅庐名曰松下。没错,就是叫松下。这株古松如伞如盖,参天而立,据说是战国时期蔺相如手植,名曰相如松,有一千四百多年了。 老师并非安州土著,他能在相如松下建庐教书,那是用一块祖传玉佩,向本乡里正换来的许可。 老师没有妻儿家眷,独身一人客居此地已经十余年。至于老师何方人士,是何来历,村民并不知情。只知道他曾经考过科举,不中。 茅庐中很是寒素。虽非室如悬罄、环顾萧然,也是家徒四壁书侵坐。一庐之重,唯书而已。 经史子集、稗官野史、天文地理、星象风水、匠作建造、兵书战策…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图书馆。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很多后世都没有。 五年来除了家中,这是李朔待得最多的地方。他和两个同窗在此读书、写字、练琴、下棋…渡过了五年快乐而充实的时光。 可是很快他就要离开,去京师中都了。 “学生李朔,见过先生。”李朔像往常那样,整衣行礼,一丝不苟。仿佛骤贵的外戚身份,丝毫动摇不了他对老师的敬重。 虽然他是穿越者,但这五年他在此受益匪浅,所获良多。是此地,让他学会当一个真正的古代精英。他在这里学会了经义、操琴、手谈、音律、星象、军阵…很多后世就算有钱也没处学、没人教的东西。 他对先生高隐心怀感激,五年来一直尊师重道,犹如子侄。即便他知道先生有个不太光彩的小爱好,也毫不影响他的孝心。 “玄明,为师很为你高兴。”正襟危坐的高隐放下书卷,指指面前的杌子,“坐下说话。” “谢先生。”李朔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很自然的给老师续上一杯茶,又熟悉的换了一根灯芯。 末了这才坐下来,一副耳提面命、恭听师训的神情。 高隐风度闲雅,神清气朗。看着不像乡野寒儒,倒像是衣冠世族的子弟。他束发右祍、宽袍大袖,完全就是汉家衣冠,和宋朝士人一般无二。这种不染丝毫胡气的纯正汉风,本村虽非没有,却已很少见了。 据说,在大金要看到汉风纯正之地,还要去南京路和京兆府路。 然而李朔知道,高隐不是汉人。他其实是渤海人。可在如今的大金,渤海人比很多主动胡化的汉人,更像是汉人。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高隐显然没有渤海人的自觉,他平时谈论文史,教授弟子,也是动不动“我汉家”、“我华夏”。 有一次李朔故意发问:“先生不是渤海人么?” 高隐回了一句温庭钧的诗:“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 还有一个讽刺之处是,金太祖宣称“女真、渤海本一家”。可多数渤海人却看不起女真人,不承认是一家,认为女真人粗鄙无文,昔日臣属也。 老师高隐,就是这种人。 李朔猜测先生是有来历的,可先生显然不愿说,他也就懂事的不问。 先生收徒极其苛刻,至今也就收了三个门徒。村民都说他是落第寒儒,只有三个弟子知道不是。若他真是一般的落第寒儒,李朔也不会拜他为师,尽孝至今了。 此时,高隐打量着眼前的芳华少年,微叹道:“昔年初见汝,垂髫八岁儿。霜月荏苒,五年春秋,你已是舞勺少年。吾女若在,也这般大了。” “玄明,你夙慧过人,灵气天生,所以为师当年收你入门。为师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本以为你会走科举。可为师想不到,你会做了外戚一步登天。仁孝为善,终有福报啊。” 今日白天,大臣党怀英前来宣旨示恩,李氏全家即将入京受封,这么大的事情,他焉能不知? 李朔沉吟着说道:“所以…弟子敢请先生移驾,一起去中都如何?如此,弟子便能继续聆听先生教诲了。先生在中都,弟子也好尽孝。” “呵呵。”高隐忽然笑了起来,伸出大袖中的手,动作优雅的摇指北方,“那燕京…为师是不会再去了,不去也罢!此地甚好,为师舍不得这株相如松,它是我的至交老友啊。” 他转头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古松,“古树苍苍,大影茫茫。玄明啊,你看这相如松,像不像天地之间的华盖?” 李朔微有意动,目光难明,颔首道:“的确像煞了一柄华盖,遮风挡雨再好不过。” 高隐飒然道:“那就让这相如松,为吾遮风挡雨吧。” 接着一声喟叹,“可惜!可惜!” 说完两个可惜就此打住,神色幽邃,也不知是可惜什么。李朔倒也不问。因为先生的风格便是如此,他若不想解释,就是这种表情。 高隐喝了口茶,“朔,月之初也,玄明也。所以为师为你取这个表字。如今看来,你这朔月开始初明了。让你两个师兄陪你去燕京吧,他们能帮你,你又能帮他们谋个前程。” 李朔知道先生的脾气,根本劝不动。只能说道:“那弟子就只能和先生暂别了。弟子不孝,以后难以再受大教。思及此处,弟子真不忍离开去中都…” “汝去吧!汝去吧!”高隐笑道,“无需忧我!这一别终究会来,为师期待已久了。外戚未尝不好,一朝乘风起,风云一眼收。好为之,好为之!” 李朔回想起五年来的教导之恩,眼睛湿润之下心头一热,大着胆子说道: “先生,村南孀妇蔡氏美貌贤淑,寤寐思服,心慕先生久矣。弟子三人去后,恐无人服其劳。再则,先生刚到不惑之年,岂能孤阳而生?有了师娘在堂,弟子才能放心。就让弟子亲自去下聘…” “竖子!”原本温文尔雅的高师勃然作色,仿佛换了一个人,“汝胡言乱语,意欲何为?” 说完就抓起案上的一方砚台。 “先生息怒!”李朔赶紧跳起来,熟练的躲到书架后面,“弟子这是一片孝心呐!” 高隐森然道:“你好大的孝心!竟来消遣老夫!毁人清誉!没了你李玄明拉纤保媒,老夫就孤阳不生了?!” 说完就丢出砚台,顺手又抓起戒尺,挽着袖子站起来。 “先生何须如此!”李朔转身就往门外跑,“弟子真是一片孝心…好!当我没来过…” 高隐手持戒尺追到门口,却见那孝顺弟子早就隐入月色,不知所向。 高隐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燕京那是龙潭虎穴,本待还有一番话要仔细叮嘱于他,谁知竖子如此无礼!再见到他,管是什么国舅、郡侯,先狠狠打了再说!” “毁人清誉,不当人子!” 意态愤愤,风度全失,竟和之前判若两人。 … 却说李朔一溜烟逃出师门,心下也颇为后悔。唉,明知老师脾气古怪,为何还要帮他找师娘? 自己这爱当冰人的热心肠,真就两世不改。可先生为何如此应激抗拒呢?自己真是一片孝心啊。 唉,那寡居多年的蔡家嫠妇,属实爱慕老师。她还不到三十,相貌性情都很不错,可惜! 难道先生想娶黄花大姑娘?却又不像。若说先生不爱女色,却为何有偷看春图的小爱好?真当自己不知?不仅自己知,两个师兄亦知! 他知道老师本来有叮嘱,但今夜肯定说不得了。 李朔一边想,一边在灯光渐熄的村中穿行。走到张寡妇家附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俺快封子爵了,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指头缝里露一点,就够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赫然就是老二的声音。 李朔脚步一停,心中暗骂。老二这爱寡妇的德性,什么时候改一改!真是丢人! 却听张寡妇道:“都说公侯伯子男。子爵是大官,侯更是大官呀。你怎么不是侯呢?你家老六,说起来不过是养子,怎么能爬到你的头上?哼。” “二郎,你要是坏了李朔的事,自己得了那个侯,纳俺为妾,那俺就更体面了…”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随即女人的声音哀声道:“杀千刀的李二郎,你打俺?老娘香喷喷的身子让你糟践,你还打俺?” “打你怎的?”老二怒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没卵子的贱货,再挑拨俺家兄弟之情,仔细你的皮!” 窗外的李朔听到这里,这才快步走开。谁知一不留神踢到鸡笼,吓得里面的鸡立刻扑腾起来。 “谁!”老二气势汹汹的开门出来,“谁在听墙根?”却见夜色冥冥,哪有人影? “入你祖宗!”老二骂了一句,又转身进屋。 李朔早已去的远了,不时又来到村北的大磨坊。 这大磨坊如今住着一位流浪江湖的卖艺武师:山东杨安国。 也就是李朔的武艺师父。这几年,就是杨师教授李朔枪棒、射箭,颇为尽心。若非李朔用心挽留,他早就回山东老家了。 杨安国平时教唯一的徒弟练武,也在大磨坊推磨赚钱,看守运到磨坊的麦子。 此时大磨坊前的空地上,一位身材昂藏、年约三旬的大汉,正挥舞一杆长枪,月光下枪影如龙,寒星乍碎,落叶纷飞。 “杨师真神枪也!”李朔忍不住赞叹道。 每次见到杨师练枪,他就为杨师感到惋惜。这是虎将之才啊,可惜为大宋报国无门,又不愿替大金效力,只能当个卖艺武师,混口饭吃。 杨安国长枪骤停,面不红气不喘的说道:“六郎,你是来向俺道别的么?” … PS:今天多了两个新角色,李朔的文武老师。书中之前早有铺垫,到了出场的时候了。新书期追读很重要,请不要养书哦。蟹蟹官人们! 第11章 今日聚会后,从此两路人 杨安国看着年少沉稳、清华初现的弟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六郎真的长大了啊。 “六郎,俺还没有恭喜你呢。从今以后,你就是金廷外戚了。” 他的语气很复杂,“金廷”两字咬的有点硬。 “杨师。”李朔拱手行礼,“弟子知道杨师之心。可弟子还是想请杨师一起去中都…” 他话未说完,杨安国就摆摆手,语气萧瑟的说道:“人各有志。六郎,自从今日金庭来宣诏,咱们师徒情分就尽了。俺是决计不会去中都的。” 他手中的长枪一顿,“俺和金人有血仇,以后也帮你不得。六郎,你其实也算得俺真传,梨花枪技、射雁箭术的法门,你已经学会了,同龄少年难有匹敌。只等将来力气长成,到时自是十人敌。” 李朔泪目道:“杨师,弟子谢杨师传授梨花枪、射雁箭…” 杨安国摇头,“你不必说了。从今往后,你是金廷的国舅、郡侯,俺还是草莽汉子。咱们以后尊卑贵贱,井水不犯河水,再难相见啦。” 李朔情知无法再劝,只能叹息一声,笑容苦涩。 先生倔强,杨师也是倔强。 杨安国继续道:“咱们师徒几年,俺有一句话,希望你尽量做到。” 李朔拱手:“杨师请讲。” 杨安国目光烁烁,神色肃然,“俺希望你能尽量照拂一下汉人,能周全就周全。不要欺辱、迫害汉人取信金廷。这只是俺的请求,你答应更好,不答应就当俺没说过。” 李朔心中一凛,眼睛一热,长揖道:“杨师大教,弟子谨记在心。弟子答应了!” 他抬起小脸,神色认真,“绝不食言!” 杨安国见他郑重应承,心中大慰,笑道:“如此说来,杨某还没有教错人!好个六郎!俺放心了!” 李朔又道:“杨师就算不愿去中都,总不能不让弟子尽点孝心。今后这吃穿用度…” “六郎!”杨安国摇头,“俺知你是个仁孝厚道的孩儿。可你既然富贵,那锦衣玉食、金银珠宝当然都是金人所赐,俺不愿享受分毫!金廷的一粒粟,一寸布,某都无福消受。” “你要去中都,此地俺已无须再留。明日,俺就离开此地,回山东老家了。六郎,俺谢过你的好意,心领而已。” 李朔跪了下去,稽首而拜:“饮冰十年,难凉热血。杨师不忘汉家大义,烈烈华夏之心,弟子感佩五内不知所言。唯铭记杨师之教,片刻不敢或忘。” 他敬佩杨安国。若汉人多一些杨安国,哪有什么胡人牧马中原,神州几度陆沉? 可是,他并不愧疚。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走的路和杨师截然不同,但他的内心和杨师并无不同。多年之后,杨师当知自己心意。 杨安国不禁有点动容,似乎从弟子身上看到了一点想看到的东西。 “夜深了,六郎回去歇息吧。今夜就当拜别,明日也不必送行了。” 说完亲手扶起李朔,掸掸少年膝盖上的灰尘,拍拍少年的肩膀,叮嘱道: “俺不知中都怎生模样,但既为金人京师,当是龙潭虎穴。你一个汉人在金廷骤然身居高位,不知道会有多少女真贵人心怀不满。” “你虽然聪明过人,年少老成,可毕竟没见过世面,年纪又小,怎么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再说,自古以来的外戚,最后也少有善终的。你凡事都要小心谨慎,若是看出不对头,宁愿舍弃荣华富贵也要逃出中都,千万不能因贪图富贵,丢了性命。” “还有,你那两个兄长都不是良善之人,乍然富贵,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只怕迟早会惹出麻烦。你要多多监督他们,免得他们招灾惹祸,连累到你…” “万一,俺是说万一,将来你若有了麻烦逃出中都,就到山东来找俺…” 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但这真是推心置腹之言了。 李朔乖巧的点头,全无反驳之意。等到杨安国叮嘱完了,师徒这才就此作别。 辞别了杨师,李朔有点闷闷不乐。没有了先生和杨师,将来都要靠他自己了。好在,无论是文才还是武艺,自己都学的差不多,也可以出师了。 …… 第二天清晨,村东龙神庙,社戏台。 太阳刚刚升起,神庙戏台上就聚齐了一群少年,足有二十人之多,年长者不过十五六,年幼者不过十二三。 这其中,还有五个女孩。 这就是本乡少年之中,有名的庙台会。庙台会是李朔创建发起,如今共有二十人。 这二十人几乎是本乡最聪明、最能干的少年。每隔五日的早上,是庙台会的结社聚会。 李朔为了筛选、聚集这群少年可是不容易。这几年,他感情笼络、洗脑收服、小恩小惠、武力慑服…花了不少心思才建了这个少年社团。 当然,他的筛选条件也很苛刻,必须有成长潜力。识文断字、智商优秀、脑子活络、人品过关…还要信服自己! 资质、人品不行的,或者不服自己的,一律拒之门外。 此时戏台之上,十九个少年少女围成一个圆圈,静静地听圆圈中间的李朔说话。 李朔只有十三岁,在社团中年纪偏小,却恰恰是话事人:会首! 众少年之所以对李朔心服口服,除了李朔最聪明能干、武艺最好、最会搞钱之外,更因为李朔能指点、教导他们! 很多道理,都是李朔点拨的。 李朔虽小,可整个庙台会的社员都是心悦诚服。当然,不服气的刺头之前也大有人在,但都被踢出群了。 如今的社团虽然人少,但队伍纯,人心齐。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李朔的脸上,让这清声稚气的少年,多了一丝神圣庄严。 “…我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愿意跟我去中都的站在左边。愿意去的锦衣玉食,娶妻嫁人我都管,家人生计无忧。但不是没有风险,比如我倒霉了受我连累,覆巢之下无完卵。” “不愿意跟我去中都的站在右边。我绝不勉强,更不强迫,全由自己选择。毕竟,我家虽然富贵了,但以后如何真不好说,我不敢保证大家都能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好了,我话说到这,大家可以选择了。” 李朔说完之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神色犹疑。 按说,如今李朔一步登天,他们作为同伴好友,谁不愿意跟着去中都享富贵、长见识? 可会首也说的明明白白,跟着去也是有风险的。既然他们能识文断字,都很聪明,自然知道外戚一旦垮台,会是什么下场。 对于这一点的认识,他们可比其他少年明白。甚至比很多不识字的大人明白。若是换了其他人,会争先恐后的削减脑袋跟着去。可是他们不同! 李朔的心也微微一沉。他原本以为,很多人会立刻做出选择,跟着他去中都。 毕竟就算论友情,在座的谁不是和他情同手足? 可是显然,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乐观。 “我去!”同族少年李孝宗首先站起来,“我是六郎的族兄,还没有出五服!万一将来六郎倒霉,我横竖都会受牵连。我第一个!” 说完就站起来,大步走到左边,喝道:“痛快点,还有谁?” “还有我!”又一个同族少年站起来,却是李朔的族侄李炯。他其实比李朔还大一岁,但辈分却是族侄。 “我也去!”族姐李南芳也站起来,“六弟,俺和你去!” 这一下子就站出来三个。但李朔还是有点郁闷。因为这三人都是同族! 正在李朔失落之间,很多人经过审慎思考,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尤戎想去!” “算我陈显宗一个!” “还有我余庚九!” 一时间又站出来八个人。加上之前的三个同族,共十一人。 另外的八人,五男三女,都是神色惭愧,面红耳赤。 “六郎。”十六岁的陈宦英苦笑道,“俺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去。俺快要成亲了,还要准备科举,若是去中都,这家中父母…” 李朔毫无怒气,只是语气有点悲凉,“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体谅的很。人各有志嘛。只是咱们兄弟,很快就要分别了。我祝你,金榜题名!” 陈宦英叹息一声,“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好兄弟。” 另一个叫刘戥的少年也神色尴尬的说道:“对不住啊六郎,我…” 刘戥是怕了。跟着六郎去中都当然好,可李家毕竟是汉人,岂能真正受女真权贵信任?又能富贵多久?若是将来倒霉,那自己岂不是… 李朔笑道:“刘兄不用解释,没事的。咱们还是兄弟。” 其他几人也都找了理由。 忽然,已经站在左边的一个少女脸色通红的说道:“六郎…俺忽然想起,俺可能要定亲了,俺能不能不去了?” 竟是反悔了。 “宋善娘,你怎么反悔?”李南芳怒道,“你都已经站到左边了!你不去了,就剩我一个女子,连个女伴儿都没有!” 李朔挥手止住脾性直爽的族姐李南芳,温和的一笑,“十四姐,人各有志,真不能勉强她。善娘,你不去就不去吧,祝你找个好婆家,幸福美满。” 宋善娘忍不住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脚步挪动着从左边队伍走出来。 如此一来,左边的队伍就剩下了十人,加李朔十一人。右边变成了九人。 李南芳终究气不过,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柳眉一竖的说道: “许重华,平时俺俩最是要好,亲如姐妹,你如今看俺去中都,都没个女伴?你不仗义!” “我…”许重华是落魄士人之女,性格向来谨小慎微,所以一直没敢决定去中都。 此时看到李南芳鼓励的眼神,心头一热的说道:“我也去!我去!” 说完就站到左边。 李南芳笑道:“这才是俺的好妹妹!”一边说一边鄙夷的看了宋善娘一眼,低声冷笑,“叛徒。” 宋善娘低着头,没有反驳。 “好了。”李朔如释重负的说道,“加上我,十二人去中都,八人留在本乡。从今以后,咱们就天各一方了。” 有十一人跟着他去,虽然没有预料的多,但也可以了。起码已经过半。 人心难测,不可强求! 众人听到李朔的话,不管是走是留,都是神情伤感。 以后,就不是一路人了吧?今日,竟然是最后一次会社团聚啊。 … 第三天。 终于到了李家启程入京的日子! PS:晚上九点还有一更。不是AI,所以无法更太多,很努力了。蟹蟹支持! 第12章 此去中都路,细思屡惊心 启程入京的,共四十一人。 二十名护送的殿前司合札骑兵,李家八口,十一个庙台会社员。算起来三十九人对吧? 但其实还有两人。 一个是关进马车上路的女真奸细夹谷忠。还有一个就是景国公主完颜湘灵。 两个松下庐的同窗师兄,却没有和李朔一起入京。说是不放心先生,约定年底再入中都相见。 除了三十九个人,还有一头牛,一条狗,一只大白鹅。 黑犬是李朔养的,不忍心舍弃。牛是王氏养大的,她更是舍不得。大白鹅是侄女李蝉儿的守护白鹅,也不能丢弃。 更让女真骑兵无语的是,王氏还用了几辆官派马车,驮运李家的织布机,锄头,家具等物。她什么都舍不得,恨不得把家里的老物件都带走。 直到要上路了,李家人才知道有个自称公主的人,突然要和他们一起上路! 听到李朔的解释,王氏等人才明白事情由来。顿时,王氏等人又惊喜了一次。 莫非,六郎真可能当驸马?那是多大的皇恩呐。想到公主可能是自己的儿媳,坐在马车中的王氏几次笑出声来。 但她暗暗观察,又发现那自称公主的贵女,虽然的确天仙一般,却分明是厌弃六郎的样子。 这是看不起六郎啊。可六郎聪明孝顺,生的俊俏,哪里不好?真是的! 李大李二之前拷问夹谷忠,当然知道皇帝和妹妹想让老六当驸马。但和老娘王氏的兴奋不同,两人对老六当驸马不太乐观。他们很清楚,此事必然阻力重重。 县令早就派人配备了足够的车马。本土豪绅还送了数百贯钱、一百多两白银为贺礼,算是结个善缘。 这些银钱,足够数十人一路上吃香喝辣的去中都。更别说眼下身份不同,有官府颁发的驿券,可以免费在驿馆食宿。 横竖中都距渥城也就三四百里路程。就算有妇孺走的慢,再算上雨天停脚的时间,最迟十天怎么也到了。 一路上旁人倒也罢了,完颜湘灵则是骑着一匹官马,戴着一个西域苏幕遮,策马扬鞭跑到队伍前面。 这大金公主年纪虽小,骑术硬是要得。 她苏幕遮倒不是为了遮住脸,而是挡住烈日,防止太阳晒黑了自己。 其实就算她不戴苏幕遮,护送的二十名合札骑兵也不认识她。合札骑兵说是皇帝亲卫骑士,却有五千人之多,也并不在宫中当值,几人能认识公主?就算当今皇帝,他们也非人人认得真切。 如此一来,公主殿下乐的逍遥自在,他们也乐的轻松。两下都方便了。 但李朔一点也不轻松。他骑着一匹官马赶上完颜湘灵,拦在她的前面,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乱跑什么?真以为大金道路安靖,天下太平无事?你若是出了事,被山贼流匪掳走,可别喊我救你!” 完颜湘灵有点意外,“你还能追上我?骑术不错啊?又小瞧你了。” 李朔冷冷道:“你小瞧我的地方多了,我不和你计较。要么你自己独自一人回中都,要么就听我吩咐,乖乖在队伍待着,不要无组织无纪律。” “无组织无纪律?”公主觉得这话很新鲜,她撩开苏幕遮的面纱,“好吧,我不乱跑。但你也不要管我太多,我最讨厌约束。你也太胆小怕事了,当初我一人偷偷出京去安州,不也顺风顺水,平安无事?” “那是以前。”李朔神情凝重,看上去完全不像个舞勺少年,“如今中都很多人都知道李家要入京,知道我可能当驸马…” 公主脸色微变,“你担忧哪家权贵在路上截杀李家人?阻止你们入京?” 李朔摇头,“他们当然不敢明着干,亲自出手肯定不会。可若是借刀杀人,却不是没可能!以你对那些女真世族的了解,他们会干出买贼劫道的事么?” “买贼劫道?”完颜湘灵蛾眉一蹙,眸中升起一片阴翳,手中马鞭微微握紧。 以她对那些女真权贵的了解,这种事情根本就是稀松平常。建国以来,刺杀政敌、同僚的事件都不止一件,别说买通贼寇借刀杀人了。 完全干的出来! 少女仰头看着官道两边的空旷平野,看着一片片的麦田,沉吟道: “往北几百里乃是京畿之地,首善之区,咱们一行数十人,贼寇少了没用。坐井观天的小乡巴佬,你以为京畿是什么穷山恶水,还有大股贼寇劫道?” “就算有人想买贼劫道,在京畿重地也是自取死路。” 李朔马鞭往西北一指,“你果然是没有见识的城巴佬。你知道幽州之地有几座山?几条河?天子脚下都可以出匪患,别说这么大的京畿了。” “知道灯下黑么?你越是认为安全的地方,安全的时候,可能就越危险。” 完颜湘灵眸光闪动,在李朔清俊的脸上微微扫过。暗道:“这个李朔,说起话来每每颇有道理,哪有又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李朔继续道:“我早打听过,我们入京的必经之地,百济河浮桥、拒马河官渡、西山西麓,都曾有山贼水匪流窜,团伙虽然不大,百十人还是有的。截杀我们足够了。” “到时杀了人,就算报到朝廷,也只是匪患一件。这还只是我能想到的地方,我没想到的呢?”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景国公主轻摇螓首,“可你还是杞人忧天。如今大金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哪有那么多胆大妄为的强盗?别说还在京畿了。” “再说,即便有强盗,咱们还不是有二十名合札骑兵吗?那可是大金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个个骑射精湛,能以一敌十。当年我大金十七个骑兵,就能破宋军两千人,你怕什么?” 她倒不是真认为李朔谨慎过头,而是不愿意承认,在大金京畿重地,居然还会出现大股强盗。 也不愿意承认,朝廷高官会勾结强盗打劫杀人。 更不愿承认有二十名禁军合札骑兵,居然还能怕了强盗。 那不是给大金抹黑么?若是承认这种可能,她这个公主就难堪了。 “我也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李朔也懒得叫醒装睡的人,“总之小心没大错。至于二十名大金铁骑…” 李朔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人如虎、马如龙、甲胄鲜明的合札铁骑,也多了一些安全感。 真是自己太谨慎了?有这群精锐骑兵,就算来了百十个强盗,也啃不动吧。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李朔放松马速,等后面的队伍跟上。完颜湘灵看到中间一辆马车,忽然问道:“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有点奇怪。” 她向来机敏,出发不久后就感觉那马车中有点古怪。 “是我娘养的猪,舍不得扔掉。”李朔煞有其事的说道,“你怎么对什么都好奇?” “猪?”公主星眸微眯,“你家的猪还吃饭喝酒?我看你大兄送过酒食了。” 李朔理所当然般的说道:“猪喝酒有什么奇怪?喝醉了就呼呼大睡,这才长膘。城巴佬真是孤陋寡闻。” “原来如此。”公主恍然大悟,“倒是我少了见识。唉,这种浅显的道理我居然不知道,真是人生处处是学问啊。” 李朔板着小脸,“你这种高门贵女,其实也蛮可怜,知道的东西太少。你多出来走走看看,就不会被蒙蔽了。” 完颜湘灵点头,“这倒在理。李朔,我怎么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看来你那个老师高隐,还真是个渊博的隐士啊。” “那当然。”李朔露出敬仰之色,“家师学富五车,渊博如海,真令人高山仰止。我很多见识,都是家师教授。” 完颜湘灵这才明白,为何李朔一个乡野少年,非但不是井底之蛙还很有见地,甚至越相处越觉得他不俗。 原来,他有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师。这就能解释的通了。 “六郎,”李大的声音传来,“我有话给你说。” 他看了完颜湘灵一眼,也只当不信对方是公主。不信,才能省却很多麻烦。 “大兄何事?”李朔策马过去,和李大郎并辔而行。 李大郎低声道:“俺怀疑,朝中会有人买贼劫道,打杀我们。” 李朔忍不住打量老大一眼,“大兄怎么会想到这一点?我也正在担心。” “因为…”老大的声音更低了,“七年前,俺待过的那个寨子,就曾被某高官花钱雇佣,道上劫杀一个回京叙职的御史台监察御史,当时,俺就参与了劫道。可怜那御史都快到涿州了,一行十九人全部被杀。” “如今调换了位置,俺也怕被别人劫道!” PS:第二更献上,新书期冲榜赚推荐,继续追读,月票,书评啊,蟹蟹官人们。晚安! 第13章 挥刀成一怒,公主叱国人 李朔听到李大郎的话,当真无言以对。 李二郎也上前低声道:“六郎,你和大兄担忧的只是明面,暗里呢?此去中都最少七八日,路上难保不被人做局点灯。夹谷家和蒲察家怕是还有后手。” 李朔目光微冷,“咱们吩咐下去,每人都要小心些,莫要着了奸人的道。” 当下兄弟三人又再次叮嘱众人,就连二十个英武的合札骑兵,也分教了一遍。 名叫阿典高武的骑兵什将拍着马上的弓箭,粗声粗气的说道: “三位郎主宽心便是,有俺阿典虎的这张弓在,管教蟊贼有来无回!他便再来多些,我等一个冲锋就稀里哗啦了。” 他虽属国人(女真),却是阿土古(猎人)出身,因魁梧善射才被选入禁军合札骑兵。 另一个骑兵什将帖暖宝安也笑道:“小郎主大可放心,我等二十人都是正兵,并非阿里喜,等闲蟊贼还真不敢前来送死。” 帖暖也是女真小姓,此人是答不也(农民)出身,年过三十还只是个什将。 “好!”李朔小大人般拱手,“那就有劳诸位了,谢过。” 阿典高武、帖暖宝安赶紧一起下马,“不敢,不敢!小郎主是国舅,当不得郎主一个谢字。” 面对汉人权贵,普通国人同样不敢冒犯。所谓五等人制,那也要看官爵出身。两人在一般汉人面前高高在上,可怎敢对外戚摆国人架子? 此时,队伍离开村落已有十里。王氏下车回望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忍不住潸然泪下。 虽说去中都享受富贵,去还是舍不得啊。 李大李二勒马看着一座松林岗,神色为难,踌躇不进。 老爹李湘就葬在那里。埋的这么远实属无奈。本乡地少、淀多、人稠,贫民百姓不能随意安葬,一般就集中葬在此处。 按说该去墓前祭祀。可两人忤逆不孝,老爹下葬时都在外面浪荡,眼下居然心中胆怯,不敢再去。 “你们不去?”李朔下马取了纸钱,“不去认个错?” 李大郎苦笑:“清明倒是去过一次,回来就头痛了好几天。做梦被老爹鞭打,往死里打俺。俺是不敢去了,这孝嘛,论心不论迹。” 二郎也一脸惭愧,“六郎,老爹喜欢你,还是你去代俺们去吧,多烧点纸。” 李朔冷哼一声,“老爹入梦,该打死你们。”说完自己一人往墓山而去。 完颜湘灵看着李朔独自上山的背影,抱着胳膊目光复杂。 李朔经过一座座坟茔,不久就看见一座熟悉的坟墓。坟墓边的草棚,还是他之前住过的。 数月前他曾在草棚“结庐守墓”。其实养父是贫民下葬,没有陪葬品,根本不怕盗墓贼惦记,哪里值得结庐守墓? 此时周围没有第二个祭奠人。除了李朔,就是满山亡灵。 “老爸。”李朔在墓前坐下来,用火折子点燃纸钱,“我要去中都了。这次是干正事,不是做赝品骗钱。你放心,不干净的钱我肯定不赚了。” 纸钱化为飞灰,在少年身边缭绕。 “爸你太实在了。你知不知道有人把博物馆的东西往自己拿,用赝品当真品?我只是去骗外国人,你为何铁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怎么就不给我尽孝的机会?我骗那么钱有什么用?都不能给你养老。” “老爸,我错了。你走了我都没能回来送终,我其实是不敢见你。你就原谅我吧…” 李朔又取出一沓纸钱点燃,“阿爹,孩儿来看你了。他们让孩儿代他们来,你老别生气。大兄二兄,未必真没有孝心。” 他伸手拔除坟前的杂草,“阿爹,你已经封了陇西郡公,官府不久就要重新安葬了。郡公之礼下葬啊。但孩儿不恭喜你,因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看周围,接着低声道:“因为这是金廷给的郡公,咱汉人不稀罕。你老若真是在天有灵,就保佑孩儿逢凶化吉,成就大业…” “若真有那一天,孩儿追尊阿爹为皇帝,为阿爹建造一座大大的皇陵…” 少年的声音更是低了下去,喃喃自语般,仿佛和亡灵对话。 李朔烧完了纸,只听脚步橐橐,山下又来了一个祭奠人,却是一个青年农夫。 “娘子…”那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坟前,“俺来看你了。昨夜梦见娘子,说在地下太冷,俺来给娘子烧几件衣裳。” 言迄,泪落如雨。 李朔见状,不禁想起前世的妻子。 那是一个非同寻常却又至情至性的女人,也是真正爱过的女人,还‘志同道合’。是她主动替自己坐牢,承担所有罪名,判处十二年监禁。自己出事时,她还在坐牢。 唯一的安慰是,自己在那个世界留了很多遗产。她出狱后物质上很有保障。 可是,终究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可能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了。所以他不排斥婚姻安排,只要有利的婚姻他都接受。 他想当一个冷静理性的政治机器。至于在金朝的妻子性情如何,相貌如何…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利于王图霸业! 反正不是她。对于其他女人,他已心如木石。 如能当驸马,就算公主相貌丑陋,他也不会拒绝。既然不是她,那便都是工具。 完颜湘灵若知此人心思,只怕更不想让他当驸马! … 李朔祭奠完后下山,队伍这才继续上路。谁也不知道,他在坟山和亡父说了什么。 因为有妇孺,王氏带的东西也多,队伍走的很慢。到了黄昏才走出三十多里。 当晚,凭借驿券在渥城驿住宿。眼下是五月,天气渐热,众人都是一身汗。 完颜湘灵一到驿站就吩咐驿馆的夫役打水给她沐浴。李氏兄弟和骑士们干脆在附近的百济河洗澡。 第二天走浮桥,过了百济河,沿着渥淀东岸的官道继续往北。 一路上,但见官道之东平野无垠,良田沃土,风吹麦浪。田中除草的农夫歌调而作,一派祥和气象。 只是这田家地头的农夫,多半髡头辫发,窄袖左衽,口中歌谣又分明是汉语。 完颜湘灵策马来到李朔身边,指着这幅图景,意气风发的说道: “这就是我大金的盛世天下。不说击壤之民,鼓腹而歌,起码也是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吧?南国宋地,有这等麦浪千里的景象么?大金励精图治,哪里比宋人差了?” 李朔没有反驳她的粉饰,只是神色淡漠的点点头。心中暗道:“那括地怎么说?签军怎么说?滥发纸钞怎么说?你说是太平盛世,我看到的是金朝三大弊政!” 眼下正是大定之治后的明昌盛世。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金朝国力臻于极盛,在册人口五千多万。 这不仅是因为世宗、章宗推行“仁政”,更因为采用汉法、推行汉化,从奴隶制转向封建制的结果。 如今的金朝只是半封建社会,仍然残留浓厚的奴隶制经济。比如就在百里之外,就有女真贵族的庄园、奴隶,还有圈建的私家猎场。 更有大片的猛安谋克官寨、庄园。它们名义上是国家军屯,但其实还是奴隶主庄园,拥有大量名为佃户、实为农奴的汉人部曲。 全国范围内,还有大量的驱丁、官奴、私奴、寺奴。 但这些话,李朔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和完颜湘灵抱怨一个字。 半日之后,官道西边的麦田,变成了大片的密林,连绵十余里,犹如一座小型的森林,外面用栅栏围起来。上面还有“国人猎场,汉儿擅入者射之”的木牌作为警告。 这便是猛安官寨的“猎场”了。 看到那块木牌,随李朔入京的少年都是脸色阴沉。就算没心没肺的李大李二,都有点不爽快。 李朔则是视若无睹。 林中隐隐还能看到有人围着帷幔举行野宴,还有乐器、歌声、嬉笑传来。 完颜湘灵看到这一幕,顿时拉下小脸,郁闷不乐。 李朔终于抓到一个机会,故意讶然道: “怎么还有猛安猎场?这是违法的吧?老师说朝廷早有禁令,不许猛安官寨圈建猎场啊?为何还有?汉人进入就射杀?” 完颜湘灵恨不得将附近猛安传召过来问罪,没好气的回答: “禁令归禁令,实际上哪个猛安寨没有保留猎场?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保持国人尚武射猎的习俗,不忘女真本分。” 李朔哦了一声,好像才明白,“原来如此啊。” 又指指猎场:“可他们也不是在射猎练箭啊。载歌载舞,这怎么尚武?我这小乡巴佬见识少,又不明白了。” 完颜湘灵感觉脸颊烫的能煎鸡蛋,咬着银牙道:“大惊小怪,他们射猎未必是为了尚武,也是为了游玩。你真是个乡巴佬!” 这一幕,让大金公主很没脸面。 明昌三年,皇帝诏令只允许每年冬季畋猎两次,不超过二十天。可诏令是诏令,执行又不严,女真人照样经常打猎游玩。 这些她也知道,但她也改变不了。女真贵族和各地猛安,大多如此做派,怎么改? 她忽然就怒了,指着不远那个“国人猎场,汉儿擅入者射之”的木牌,转头对阿典高武喝道: “你!带人把那个破木牌砸了!砸了!” “啊?”阿典高武神色愕然。小娘子,你谁啊?你一个汉女,命令俺砸了这个国人挂的牌子? 他不禁看向李朔,“小郎主…”他只听李氏兄弟的吩咐。 李朔两手一摊,“我什么也没说。”他当然很讨厌那块木牌,比任何人都更讨厌,但他自己不能去砸,也不能吩咐别人砸。 “我是景国公主!”完颜湘灵怒道,“给我砸了!” 景国公主?众骑兵面面相觑,却谁都不信。 这小娘子疯了么?竟敢自称公主! 眼见无人相信自己的身份,更无人听从自己的命令,完颜湘灵也不啰嗦,怒气冲冲的直接纵马冲向那块木牌。 “你干什么!”李朔喝道,“回来!” 完颜湘灵置若罔闻,转眼就冲了过去,挥刀砍落。 “咔嚓”一声,那块木牌被劈开两半,掉到地上。 大金公主踏着木牌,清叱道:“里面的人听好了!老娘也算汉人,谁再敢挂这种木牌引发仇恨,如同此牌!” 这一幕,顿时引起了林中“射猎者”的注意。 这些“国人”纷纷从丝绸彩围中站起,醉醺醺的个个面带怒容,更有人推开身边的歌伎,喝骂着拎刀冲过来。 “哪来的汉人贱婢!找死!” PS:第二更九点,各种求。解释一下,按照金史,郎君才是宗室男子的称呼,而不是郎主,更不是狼主。所以金兀术其实是四郎君,不是四郎主。至于郎主,一般贵族、家主都可以称呼。 第14章 只因护阿姊,怒而鞭天潢 原来,今日是世袭猛安赤盏合喜,宴请一位中都来的内族(宗室)贵客。 只为取悦对方就到林中宴游,还搞来几个有姿色的汉家少女,亵玩饮酒,十分快活。所谓打猎、骑射,大抵如此。 也难怪他们常常练习骑射,却还是武力衰落。 谁知正在贵客兴致高昂之时,忽然外面有女子叱喝,还敢挥刀劈砍警告汉人的木牌。 这还得了?反了反了! 赤盏合喜持刀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私兵,气势汹汹。 至于那位内族贵客,则是醉醺醺的拥着两个衣衫凌乱、羞怒悲愤的汉装少女,一步三摇的出了围子,神色愠怒。 任哪个男人在兴头上被打断,只怕都很恼火吧。何况他还大有来历呢? “拿下!”赤盏合喜下令,指着完颜湘灵,“本官人要好好炮制她!” 他虽然袭了猛安世职,官居从四品,可也只有十七八岁,年少气盛,行事肆无忌惮。 几个私兵翻过栅栏,就要来捉完颜湘灵。 李朔看到不远处的完颜湘灵,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妻子。呵,这脾气…还真有点像。 完颜湘灵转头看着策马而来的李朔,“你说过要护送我入京,你管不管?” 李朔脸色铁青,漠然说道:“你真会给我惹麻烦。” 对扑上来的几个猛安部曲道:“且慢!你们知她是谁?” 几个私兵脚步一滞,齐声问道:“谁?” 他们也看出这小娘子虽然一身汉装,可气度华贵,看着好生不凡,显然是一位贵女。 李朔道:“她自称是景国公主!你们还敢造次么?” 自称?这算什么?几个私兵面面相觑,不禁都露出一丝笑容。俺还自称是宰相国公呢,俺是么? 可他们一时之间也不敢上前,却是一起回头看着赤盏合喜,“郎主,这…” 赤盏合喜贵为世袭猛安,虽然在此地嚣张惯了,但也不是傻子。他看到这小娘子的气势,再看到不远处的一队合札骑兵,酒意顿时醒了三分。 景国公主?他可不认识公主,但完颜白撒是内族(宗室),该是认识的? “白撒郎君!”赤盏合喜回头看向扶着女子走来的内族少年,“她可是景国公主殿下?” 完颜白撒神色犹疑,他虽是内族,但内族那么多人,又不住在皇宫,哪里都认识公主?正待说不知,却听赤盏合喜继续说道: “白撒郎君天潢贵胄,肯定认识景国公主,郎君一看,便知真假。” 这句奉承话一说,完颜白撒本就酒意上头,不禁鬼神使差的说道:“本郎君自然认识景国公主,自家姐妹,怎会不熟?她不是景国,是冒充的!” 他这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了。谁也不怀疑他的话。此女,不是景国! “好啊!”赤盏合喜顿时放心了,“你敢冒充大金公主!好大的胆子!拿下!” “慢着!”李朔只能硬着头皮护着完颜湘灵,因为他知道此女是真正的公主,不容闪失。 “来人,拦住他们!” 二十名骑兵立刻策马上前,挡住了赤盏合喜的私兵。 赤盏合喜看着李朔,“你是谁?这队骑兵是护着你的?俺不管你是谁,你总不能包庇冒充公主的人!俺现在就拿下她,你若阻止,怕是得罪不起白撒郎君。” 他对有骑兵护送的李朔很忌惮,但想到身后的完颜白撒,底气就足了。 这少年即便有来头,可看上去是个汉人。再大的汉家高门,又怎么比得上内族? 他指着完颜白撒,“知道这位是谁么?真正的内族贵胄,完颜白撒郎君!” 内族?李朔一怔,随即明白了。金章宗继位后,为了避金睿宗(完颜宗辅)的讳,将宗室二字改称内族。五年来,大金只能说内族,不能说宗室。 他也知道完颜白撒是谁。不就是金兀术的曾孙吗?的确是正牌子宗室啊。可此人贪鄙无能、目不识书,葬送金国最后的精锐,对大蒙古国功不可没啊。 最后,此人因卫州战败之责下狱治罪,七日无人送饭,活活饿死了。 想到这里,李朔看向这位内族的眼神,就不由变得奇怪起来。 这眼神让完颜白撒极不舒服,可也说不出所以然。不禁怒道:“狗汉人,你看什么?大胆!” “骂的好。”李朔冷笑,“你是内族?前年谋反被诛的郑王完颜永蹈也是内族。他不仅是内族,还是皇叔呢。” 有了李氏外戚的身份,他要是对完颜白撒这种人唾面自干,那丢的就是姐姐的脸! 完颜白撒虽然身份尊贵,可如今就个闲散宗室,还没有出仕做官,他怎会畏惧? “你…”完颜白撒神色一变,想不到李朔突然提起郑王,这可是如今所有内族都忌讳的话题。 这让他怎么接话?一时竟然噎住了。 完颜湘灵见李朔一句话就灭了完颜白撒的威风,这才冷冷说道: “完颜白撒,这些汉家少女是强迫的吧?这是玷污人女!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御史纠弹,大宗正府治罪吗?” 完颜白撒毕竟不认识景国公主,眼见此女还真像是公主的样子,心中不禁发毛。 可口中却不能倒架,借着酒意强辩道:“什么玷污?她们都是未嫁之女,有什么打紧?所谓‘妇贞而女淫’,乃我女真旧俗!你自称我大金公主,反而不知道么?” 原来按照女真旧俗,女子出嫁前可放纵自己,不但不会被指责淫滥,还说明爱慕者多。可是一旦出嫁为人妇,就必须忠贞不二。 这就是“妇贞而女淫”。虽是女真千百年的旧俗,可大金入主中原后受汉礼影响,早就不好意思再提,女真女子婚前也不敢再放纵。完颜白撒以此为借口,自是强词夺理。 类似的女真旧俗还有很多,不少都是汉人深恶痛绝、如今的女真人自己也难以接受的习惯。 完颜湘灵最听不得这种蛮夷之言,每次听到这种话就深以为耻。 完颜白撒此语,是给内族丢脸!给女真人丢脸!给大金丢脸! “住口!”完颜湘灵声色俱厉,一点也不像个豆蔻少女,“李朔,你让人把他抓起来鞭打一顿,我给你兜着!” 李朔摇头:“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公主,为何要从命?” 他可不愿被一个女人当枪使,即便这个女人是公主。 “李朔!你…”完颜湘灵气的小胸脯起伏不定,脸色通红。这个小乡巴佬,真是奸诈之极。他明知道自己是公主,却始终装糊涂。 等到了中都…哼! “你是李朔?”完颜白撒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俺想起来了!李朔!那个宫婢的弟弟,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就是你要当驸马?呕!” 他突然要吐,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对李氏呕心。 “白撒郎君,你喝多了…”赤盏合喜脸色一变,赶紧提醒道。一边使眼色,让他慎言。 他也讨厌李妃受宠,可他也不敢当众辱骂李妃。想不到这少年就是李妃的弟弟。 “俺怕什么?”完颜白撒被赤盏合喜的好心提醒伤害到自尊,反倒被激怒了。 他酒意上涌,打了一个酒嗝,两条小辫子猛地一甩,胸脯拍的山响,简直是吼着喊出来: “听好了!俺是梁王!太师!都元帅!侍中!领行台尚书省!开府仪同三司…的曾孙!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大金江山大不大?大的很!可大金再大,也是俺祖上打下来的!俺会怕这卑贱的汉女宫婢?!” 他一嘴酒气的盯着李朔,“呸!宫婢作妃!经童为相!人人骂得!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让她弟弟当驸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做昏了头!” 此人不学无术,目不识书,骂人也粗糙。 “白撒郎君!”赤盏合喜一脸焦急,跺脚道:“你醉了!醉了啊!” “他没醉。”李朔神色狠厉,语气冰冷,忽然喝道:“阿典高武!帖暖宝安!” “得令!”两个合札什将策马上前,等候命令。 李朔扬鞭指着金兀术的曾孙,“把这个欺君罔上、丧心病狂的泼才绑了,送到中都让娘娘发落!” “得令!”两人也不犹豫,立刻率人围住完颜白撒,将他五花大绑。 赤盏合喜不敢求情,只是呆呆站在一边,呐呐不能言。 “放开本郎君!大胆!入你祖宗!”完颜白撒破口大骂,“仗着李家有个屄,就敢动你阿妈(爹)!放开你阿妈!” 李朔抬手就一鞭子抽下去,“啪”的一声将完颜白撒的蹋鸱巾都打掉了,露出丑陋的髡头辫发。 “好胆!”少年清叱,“你再骂!” 狠狠又是一鞭子,喝道:“你骂我可以,敢骂我阿姊就抽死你!” “老六!”老大老二之前在后面,此时终于赶过来,“怎么回事?为何绑了此人鞭打?” 李朔冷声道:“他辱骂阿姊,不堪入耳,大不敬!” 什么?两人闻言立刻怒了。 李大郎也不管对方是谁,挽起袖子上前,拳头雨点般落下! PS:金代女真人称呼父亲为‘阿妈’。没有搞错,这是史实,就是叫父亲为阿妈。新书期追读很重要,请不要养书啊,蟹蟹!晚安! 第15章 心中谋大计,避雨观音院 “赤盏合喜!”完颜白撒大叫,“你是死人么!?救俺!” 可是赤盏合喜哪里敢和李氏外戚动手?如今官家对李妃宠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别说他这个世袭猛安,就算京中的王公大臣,也不敢明着得罪她! 赤盏合喜不敢帮忙,完颜白撒就悲催了。 李大郎心狠手黑,转眼间完颜白撒就被打成了猪头,牙齿都打掉了几颗,鼻青脸肿的惨不忍睹。就连耳环也被揪了下来,血淋淋的带着肉丝。 李大郎之前在普通女真人面前都巴结讨好,唯恐得罪。可一旦成为外戚,面对完颜白撒这种女真贵族,都毫不畏惧的拳打脚踢。 得志便猖狂。 “大兄,你别打死了他。”李朔不紧不慢的说道,“此人已触国法,应该交给大宗正府处置。” 他都有点看不过去了。老大下手真是没轻没重,果然是强盗出身。真要打死了一个内族,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完颜白撒又气又恨,眼睛一翻却是晕死了过去。 “活该。”完颜湘灵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大快。可她也知道,李朔收拾对方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李妃。 这一点,让她十分郁闷。 “李朔,此人同样大不敬,你将他也拿了入京。”完颜湘灵指着赤盏合喜,“他挂的那个木牌,挑拨仇恨歧视汉人,有伤陛下仁政之德。” 李朔一哂,“我为何要听你吩咐?此人并未辱骂娘娘,我为何要拿他?哼,你冒充公主,触犯国法,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赤盏合喜没有辱骂李妃,他若是以挂木牌的理由拿下赤盏合喜,那明显就是站在汉人的立场,这就很难取得金帝的信任,获得重用。 赤盏合喜听到李朔的话,顿时如释重负,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李朔,到了中都你会后悔的。”完颜湘灵恨不得咬死这个小乡巴佬,实在太可恨了。 李朔无所谓的微微一笑,“那我到了中都,再后悔不迟。” 完颜湘灵冷哼一声,策马走到几个汉女身边,温言道:“你们回去吧,好好活下去,不要寻死觅活。我会为你们报仇。陛下圣明,我大金自有国法!” 赤盏合喜闻言,心虚之下顿时脸色发白。虽然女真贵人作践汉女触犯国法,可天下各地的女真贵人,又有多少会遵守?这种事情分属平常,没人查就是小事,有人查就不同了。 李朔不禁看了完颜湘灵一眼,多少有点意外,暗暗点了个赞。但他还是没有拿下赤盏合喜的意思。 敢拿更尊贵的完颜白撒,那是因为对方辱骂了李妃。身为弟弟,他当然要拿!这是孝悌,也是礼法。他有足够的理由,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赤盏合喜不同。此人当然有罪,但轮不到他李朔来管。他不是三法司,也不是外台(提刑司)。 身为刚发迹的外戚,如果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都不清楚,那最好掉头回家种地,不要去中都害人害己。 完颜湘灵忍不住冷笑道:“你是汉人,却不帮着汉人,还不如我这个女真人同情汉人。李朔,我看不起你。” 李朔没有反驳她的讥讽,对赤盏合喜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他指指完颜湘灵,“这位自称公主的小娘子,可能会盯着你。万一她真是公主,你岂不是麻烦大了?” “俺知道,俺知道!”赤盏合喜满头大汗,“俺这就好好将她们送回家,赔礼道歉…” 李朔点点头,“好。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调转马头,扬鞭而走。 完颜白撒则是被五花大绑,塞入马车一起带走,和夹谷忠成了难兄难弟。 对李朔而言,这两人不仅是给便宜姐姐的见面礼,也是一个突破口! 赝品师的专业技术,这次该有用武之地了。 他要利用完颜白撒,为李氏捞取更大的政治利益,再给那些女真贵族一个下马威。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国人知道,李氏不好惹,汉官不好欺! 按照历史,金朝很快就要发生一件大事:镐王完颜永中谋反案! 镐王谋反案,是章宗朝第二件亲王谋反大案,同样牵连甚广。不少和此案有牵连的贵族官员被杀、下狱、流放、抄没。 此案过后,没有受到牵连的诸王也被严密监视,近乎圈禁,失去了人身自由。这大大削弱了女真贵族的力量。 此案,就有李妃的手笔。 但,李朔觉得还不够。最好利用这件大案,将完颜白撒家族、夹谷清臣家族、蒲察鼎寿家族…也打包送走。 这些人本就是便宜姐姐的政敌。 此消彼长之下,汉官势力崛起,下一步就能对那些旧族贵种动手,逐渐铲除顽固派,加速汉化。 真正的汉化! 谁能知道,这个年仅十三的少年国舅,还没入京想着处心积虑的打压女真贵族。 …… 五月十二,入京队伍到了安次县境,此地官道是主干官道,前面就是有名的落垡驿。 然而到了下午,忽然暑气顿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快下雨了!”李大郎喊道,“快去前面驿馆住下!” 数十人赶去驿站,馆勾、馆头却是连叫苦也。 “哎呀,落垡馆已经住满了,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啊!”馆勾十分为难。 李大郎一鞭子抽在地上,喝道:“你知道我等何人?我等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兄弟,奉旨入京!住满了?那就把他们赶出来!落垡驿馆,俺们包了!” “国舅大官人!”馆勾都要跪下了,哭丧着脸,“万万不可啊。官人可知,住在此间的是哪几位?” 李二郎骂了一句,“管他是谁!都给俺让出来!敢说一个不字…” 馆勾苦笑道:“是官家的表弟,太后的侄儿,出京外放当刺史的徒单隗官人…” 皇帝表弟、太后侄儿、刺史? 李氏兄弟听到这个名头,顿时哑火了。 “还不止。”馆勾继续道,“还有回京叙职的大长公主之子,陛下外甥乌古论奇官人…” “他们两位排场大,随从多,马匹也多,实在是住不下了。若要让他们腾出来…小人万万不敢。” 完颜湘灵眼睛一眯,“原来是他们?都住在这里?那还真是巧。” 徒单隗是他名义上的表兄,乌古论奇是她的亲外甥。但这两人比她年长十几岁,彼此没有见过,她都不认识。 “算了。”李朔眉头一皱,目中阴翳一闪而过,“我们不要给娘娘惹麻烦。” 李家还没入京,就和徒单隗、乌古论奇争夺馆舍,不智! 会授人以柄,陷阿姊于不利之境。 但他觉得,此事有点古怪。 “我问你,他们在此住了多久?”李朔突然问道。 馆勾回答:“有两天了。两人一直没走,说是多年不见,切磋棋艺。” “几位官人,附近有个观音院,也是官员客商往来歇息之地,但是比馆舍住着更安静。几位官人眼下最宜暂歇观音院。除此之外,周围还真没有合适的地方。” 李大李二也不敢再纠缠,当下众人离了落垡驿馆,又来到附近河边的观音院。 的确是个幽静所在,距离官道也不远。 “轰隆隆!”一道闪电劈开长空,天风骤起,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就打落下来。 “快入观音院!”众人哪敢迟疑?当下一起入内。 “诸位居士…”知客僧还来不及询问,众人就大摇大摆的进入庭院。 李大道:“高僧!我们奉旨入京面圣,快些安排食宿!” 李朔则是安排车马进入廊下避雨。 “阿弥陀佛!诸位稍侯…”那知客僧不敢怠慢,赶紧去安排客房。 很快,众人就都搬进了居士院,这里的确清幽安静。只是有个小沙弥前来禀报,说本院只有素食,没有酒肉。 王氏连声念佛,拜谢观音菩萨遮风挡雨。 她和女眷包括完颜湘灵,都安排在女院,不能同住一院。 可见这寺院还是很有原则。 李朔站在廊下,看着附近忙碌的僧人,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这个观音院,大有古怪! PS:第二更九点见,各种求!蟹蟹! 第16章 处处皆破绽,妙策不硬攻 赝品师和鉴定师一样,一个基本功就是观察入微,见瑕察疵。没有于细微处洞见破绽的眼力,就吃不了这碗饭。 善于观察,勤于观察,早就成为李朔的职业习惯。 若非谨慎之人,也干不了这行。 所以李朔从始至终就在观察这个观音院,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并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不禁疑窦丛生。 天将雨,香客少。大殿中的香火味很淡,说明今日确是香客少。不然,香烟味道应该很浓才对。 可既然香客很少,为何廊庑下的脚印那么多,那么乱?廊庑下有灰尘,能看出是新脚印。若是时间久了,灰尘一浮动,早就模糊不清。 而且这些脚印不是僧人的芒鞋,是带钉的齿履。这种齿履,樵夫、猎人、渔夫最爱穿,军中士卒也穿,因为防滑,抓地。 至于僧人,不会穿齿履!香客…也少有穿齿履的。 这说明不久之前,有一大群人进入了观音院,他们不是香客,也不是僧人。 还有就是,之前的知客僧站在门口时的模样,似乎是在张望、等候。院门也是大开着,没有关闭。 现在回想,倒像是等着自己来! 院中的僧人太少了,如今只看到四五个僧人,整个观音院显得很冷清。可是食堂中的锅却很大,饭桌也不少,僧舍也比较多,殿中的诵经蒲团有好几十个。 这个观音院不小,应该有几十个僧人。可是眼下只看到几个人!绝大多数僧人呢?总不会这么多人都出去做法事了吧? 这几个人僧人似乎不是改扮的,头上还有戒疤。他们的神色看上去也很自然。但,太自然了就是不自然! 自己等人是外戚,是贵人。普通僧人应该比较热络甚至巴结才对。 可是这几人,似乎一副高僧的淡定神态。这是普通僧人面对权贵该有的姿态吗? 还有就是,大殿必然是有功德箱的。有钱的香客会往里面投银钱、纸钞,甚至贵重之物。任何寺院,即便再富裕,也不可能不设功德箱。 可是这个观音院却没有功德箱。而之前放置功德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挪动过的痕迹。痕迹也是新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本来是有功德箱的,但被人搬走了。时间是不久之前。搬走功德箱,当然是为了里面的财物。本寺僧人,会这么干吗? 另一个耐人寻味之处是,之前自己没有进来时,院门大开。自己一进去,院门立刻关闭,还挂了客满的牌子。 可是明明,居士院没有住满,西院客房甚至还是空的。他们为何不再接待避雨的其他客人?嫌生意多? 还有,为何那两个女真贵族在落垡驿住了两天不走?他们如果走了,自己就会住在驿馆,也就不会住进观音院。 难道,这是他们的安排?故意逼自己等人住在这里?这观音院已经埋伏了敌人? 李朔几乎可以断定,此地就是杀招! 的确是阴谋杀招。可这种陷阱在他的眼里太粗糙了,简直处处是破绽。 那些人为了阻止自己入京,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是真怕自己当驸马啊。这哪里还是公主之争?这是祖制旧俗和汉法新政之争!是金朝版的礼仪之争! 汉人当驸马违反大金祖制。自己当了驸马,下一步李妃就能立后。那祖制、旧俗就是个屁!他们不能输,也输不起。半途劫杀自己,是最简单最省事的办法。 李朔想到这里,心中杀意浮动。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善后呢? “六郎。”老二的声音传来。 李朔一看,只见老二光着脑袋,摩挲着耳边的细辫子,神色少见的认真,凑过来低声道: “俺觉得有点不对,此地莫不是黑手做局点灯的地方吧?” 李朔不禁有点刮目相看,低声道:“我也觉得蹊跷,几个地方都古怪……二兄看出什么了?” 李二郎摇头,“你能看出这么多?说实话,俺没看出什么。但俺刚才去食堂喝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般人闻到也不知是啥,可俺知晓。” 李朔道:“什么味道?” “曼陀罗粉,也就是麻药。”李二郎几乎咬着李朔的耳朵低语,“这玩意儿有股说不出的钝味儿,很怪,有点呛鼻子,但遇热就没什么气味了。此物,鲜有人知。” “看来,食堂中的曼陀罗粉不少啊,怕是最少半斤。麻翻几十人都够了。放在饭菜里吃下去最多两刻钟,血气一烧药力一散,人就昏睡过去,百事不知,最少一个时辰才会醒过来。” “俺猜测,这里就是他们做局点灯的地方。没想到你早看出了破绽。老六,还是你精啊。” 李朔忍不住问道:“二兄为何对这麻药如此熟悉?你不会…” 李二郎毫无愧色的点点头,“这东西难搞,要有门道才能买到。但俺也用过几次,好用的很。可惜寡妇吃了一动不动,没什么趣味…” 李朔脸都黑了,摆手道:“我才十三,你给我说这个?你可别!咱们这就去找大兄他们商量。” 当下两兄弟找到老大,说了一遍。 “直娘贼。”老大低声骂道,“俺还以为是直接路上劫杀,没想到是在庙里下药。够阴狠啊,等咱们麻了,一个一刀剁了,扔到附近的河中,神不知鬼不觉。好主意!” 李朔道:“我推测,有一群人潜入观音庙,控制了众僧人,关在了某个地方,然后埋伏起来。这外面的几个僧人也是贼人,负责迎我们进来,给我们下药。” 李大点头:“强人之中,不少曾经当过和尚。他们有戒疤,穿回僧衣就是和尚,脱下袈裟就是强人。这几个僧人,多半就是僧盗。” “眼下,唯有先下手为强。老六,你最聪明,你说怎么办?” 李朔思索一会儿,“天色已晚,马上就要用餐了,拖不下去。只要我们不吃,他们立刻就知道暴露了。只能立即动手。” “大兄二兄,你先暗中抓了那个年纪最小的沙弥,带到茅房拷问,问出贼人埋伏在哪里,多少人。” “我去找阿典高武、帖暖宝安,密令他们在马厩等候。你们只要问出贼人埋伏之地,我们就立刻杀过去,打个措手不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化险为夷…” 三兄弟正秘议之间,却见完颜湘灵神色凝重的走过来。 李朔眉头一皱,“你有事?” 他现在没空和这个公主娘娘斗嘴。 “当然有事。”完颜湘灵没好气的说道。她看到李朔就生气,可又不得不来找这个小乡巴佬。 完颜湘灵四顾看看,发现周围没有僧人,这才低声说道:“我在女客院,刚在一个客房躺下,就觉得床下的地板是空的。似乎下面有暗室。我是女子,最怕这个。” “我就趴下来,耳朵贴在地板上听。这一听不要紧,好像下面有声音,听不清什么声音,似乎有人。要是我蠢一点,根本就不知道下面有暗室。” “我就仔细寻找,发现隔壁的客房门口,有很多脚印,通往隔壁客房。但是这些脚印没有出来过。可那客房中,分明没有人啊。我猜测,隔壁客房有个地道,很多人进房之后,下了地道,至今还没有出来。” “原来藏在那里!”李朔笑道,“贼人一定埋伏在那里!我正在找他们呢!你很聪明!” “有贼人埋伏?”完颜湘灵秀眉一蹙,“朝廷京畿重地,大金太平盛世,居然真有人敢…你怎么知道?” “没有时间解释了,事后我在给你说。”李朔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趁着雨停,我们…” 李大的手狠狠一挥,“攻进去杀!” “不!”李朔一摆手,“先不动刀,先动刀是下策,不但难免有伤亡,还可能打败仗。” 李大不解,“那怎么办?” 李朔吐出两个字:“先放火!” 李二郎忍不住拍手道:“火攻!好计策!贼人若真是藏在女客院的地下室,最怕就是火烧烟熏。然后咱们就守在大火外,出来一个就杀一个!如此一来,我们的伤亡就会小的多!只是那些和尚,可能要陪葬了。” “僧人也可能在里面?”完颜湘灵摇头,“那岂不是玉石俱焚?这么多无辜人命…” 李朔却是冷笑道:“你以为女客院的地下室,是用来作甚的?为何男客院没有?这寺中僧人,怕不是好人呐。哪个正经寺庙,女客房下面有暗室地道?” 完颜湘灵闻言,忽然有点心中发毛。难道… 李朔道:“咱们分头行动,照计划行事!但要快!” 李大李二立刻就抓那个小沙弥。李朔则是找来两个女真什将。 “小郎主真是大将之材!”两人听完又是惊讶又是敬佩,“郎主但放宽心,有我等二十铁骑,歹人无非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完颜湘灵也点头道:“他们可是合札骑兵,大金精锐,还有甲胄护体。二十人足矣!” “好!”李朔放心不少,“等见到娘娘,我一定为你们请功。” 阿典高武、帖暖宝安闻言大喜,一起下拜行女真撒速礼,“卑下谢郎主抬举!” PS:新书期很重要,求追读,月票,书评啊,蟹蟹官人们。 第17章 胜算已在手,谁知突变来 李朔当下又叫来李孝宗、李炯、余庚九、尤戎、陈显宗等少年,让他们也准备杀敌。 众少年都是神色兴奋,无一人畏惧退缩。毕竟,他们是李朔在家乡精挑细选的人才。 这些发小被李朔带着一起跟杨师学武艺,是杨师的记名弟子,俱比李朔年长,都是不错的帮手。 也不知为何,李家人多有射箭禀赋。李朔自不必说,十三岁就能开弓四斗,十步射鸦。李孝宗、李炯也都擅射。年已十六的李孝宗,更是能用七斗弓。 余庚九也是十六岁,生的高大魁梧,颇有勇力,力气比普通成年男子都大,善用狼牙棒,已有虎将之姿。 尤戎年十五,善枪技。一枪在手数人难近,梨花枪已经小成。 陈显宗亦十五,有智谋,像个读书人。但也比普通少年强,用轻便的环首直刀。 其他四个少年,也都各有手段。 就是族姐李南芳也叫上了。她是庙台会中,唯一喜欢枪棒射箭的女子,崇拜花木兰的人。 别看她是个十四的少女,却能用三斗轻弓,还善用袖箭。 当然也少不了完颜湘灵。她的确有些武艺,箭术很是不错,也能用三斗轻弓。 刀枪弓箭之类的兵器,当然出发前就背备下了,可惜没有弩。 因众人都没有甲胄,李朔吩咐他们不能冲在最前,必须跟在女真甲士之后,作为预备战队,以策万全。 有管理之才的许重华,是唯二跟随李朔的女会员。她不懂武艺,负责安抚妇孺、组织救护伤员、看管两个俘虏。 很快,李大李二就在茅厕中拷问完那个小沙弥。 果然,敌人事先埋伏在女客房的地下暗室。僧人们原来早就被杀,是先关入暗室,然后全被灭口。尸体就藏在里面。 但那些和尚也是恶人,居然在地下室囚禁良家妇女,假观音送子为名伤天害理。如今,都被贼人屠杀灭口,也算报应不爽。 贼人足有四十人,是溏泺泽中的水贼,首领名叫萧老草,曾世袭契丹谋克。大定年间朝廷罢契丹猛安谋克,他没了世职,就纠结部曲落草为寇,沦为溏泺水贼。 溏泺淀被称为“水上长城”,西起保州,东至海岸,淀泊连绵八百里,沼泽密布、芦苇成林,当年大宋就是靠着这道“水上长城”,挡住了契丹铁骑。 如今水上长城之中,又潜伏了数十伙贼寇,出没不定。官军望泽兴叹,难以剿除。朝廷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京畿之地居然还有一个大贼窝! 这次,萧老草不知为何,竟率众潜出芦苇荡,在观音院附近上岸,突然攻入寺院。之后,他们就定下了先下药后杀人的毒计。 这小沙弥本非贼党,而是被收买的僧人内应。 更多的内幕,小沙弥就不知道了。李大郎拷问完,抬手一刀就剁了他。 “动手!”李朔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冲入食堂,当场斩杀了几个贼僧。 紧接着,食堂中的油料、干柴易燃之物迅速被收集。二十名女真合札骑兵也全部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 与此同时,王氏等女眷也被接出女客院,李朔等人则是冲了进去,泼洒灯油等物。 “六郎,大郎,你们这是作甚?”王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看到这个阵仗顿时脸色发白。 “老夫人请跟我来!”许重华赶紧上前,“二位嫂嫂,我们先去男客院。” 王氏婆媳一出去,那客房中的大火顿时烧了起来。 “退后,准备!”李朔一声令下,手中早就取了一张四斗的轻弓,搭上一支轻箭。 二十名女真骑兵全部下马,刀出鞘,弓上弦,动作整齐熟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李大李二跟在女真甲士后面,手持环首直刀,算是压阵。 李朔则是领着一队少年,站在最后掠阵。 这一番组织,可谓进退有裕,十分稳妥。 转眼之间,那客房就大火冲天,浓烟滚滚。很快里面就传来喝骂和咳嗽声。 “哈哈哈!成了成了!”李大神色兴奋的挥舞直刀,“好你个老六,有帅才啊!” “小郎主威武!”阿典高武等人也高声奉承,“少年名将啊。” 读书多的陈显宗夸得更是文雅:“玄明指挥若定,智珠在握,举手间强敌灰飞烟灭…” 完颜湘灵多少有点不服气,她转头看向李朔,本以为小乡巴佬受到夸赞会很得意,谁知看到的却是李朔一脸的凝重。 没错,虽然此时看上去稳操胜券,可李朔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对方不是一般的贼寇,而是契丹或者奚族武士,落草多年至今还敢肆无忌惮,显然是一股硬茬子。 更重要的是,贼寇都有甲!是甲士! 即便放火成功,占据先机,他还是如临大敌。因为他对这二十个女真甲士,不太信任! 李朔没有猜错,此时暗室之中的萧老草,第一反应不是被动灭火,更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下令决死突围! “契丹勇士们!”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的萧老草怒吼,“狡猾的猎物反过来攻击猎人了!随俺杀出去,看看鹿死谁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谋划不但被识破,还被敌人火攻。当务之急,是趁着没被烧死熏死,冲出暗室,杀出重围! “杀!”萧老草扒掉外面的袍子,露出里面的盔甲,挥舞契丹弯刀,率先登上暗室的梯子。 身后的契丹和奚族武士,纷纷扒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盔甲,狂吼着跟上去。 可惜梯子只有一个,上去的速度很慢,而暗室中的烟雾也越来越浓,温度也急遽升高。 “咳咳…”几十个契丹、奚族武士在后面无法攀登梯子,呛得脑袋发晕。 好在,萧老草终于率先出了暗室,置身熊熊燃烧的房间。他此时哪里有丝毫犹豫和退路?抓起地上遮盖暗室的地板挡住面门,想都不想就冲杀出去! “杀!”紧着跟上来的两个契丹人,也随着首领冲出房间。 三人冲出火海,悍不畏死的冲击而来,犹如三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后面,又一个接一个的冲出人来。好在,不是一起冲出来。 “放箭!”李朔厉声喝道,手中嗖的一声,一支轻箭射向当先冲出的贼首。 “嗖嗖嗖!”与此同时,女真甲士的也纷纷放箭,弓弦声骤然响彻,攒射几个浑身着火的贼寇。 然而,萧老草身穿谋克(五品)级别的精甲,左手挥舞木板挡住面目,居然挡住了好几支羽箭。 他身上虽然也中了好几支羽箭,可破甲之后无力深入,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只是插在甲衣上晃荡,看着吓人而已。 当然,若非有甲胄,他已经被射杀了。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浑身着火、插着五六支羽箭的萧老草,势如疯狂的冲向最前面的大金殿前司精锐! 三个契丹贼寇面门中箭栽倒,可是仍然有几个契丹贼寇冲出火海,甲衣插着羽箭,跟在萧老草身后冲来。 而这些大金禁军精锐,已经来不及射出第二箭了。 “啊呀!”忽然首当其中的几个女真精锐,再也忍不住的惊呼一声,扔掉弓箭转身就跑。 他们被吓到了。 虽然,他们的确身材魁梧、训练有素,也的确擅长骑射……可是,他们真没有打过仗啊。 他们从军多年,一直都是驻防皇城,护卫宫室,别说上阵厮杀了,就连出城的机会也不多。 今日,其实是他们第一次上阵。平时想到杀敌建功就很向往,谁知此刻敌人近在咫尺,他们忽然就发现,之前的训练一下子就忘了,脑中一片空白。 危险之下,只有下意识的转身逃离。此刻,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临阵脱逃。 这几个最靠前的禁军精锐一逃不要紧,后面的十几个女真禁军一看他们往后跑,惊吓之下骤然原地炸开!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啊。只来得及发一声喊,就“轰”的一下四散而逃。 就是两个什将,也脸色发白的往后跑,脑子嗡嗡响,都想不起来喝止逃兵、重新组织反击。 如此一来,他们后面执刀压阵的李大李二,就在贼寇面前首当其冲! “草泥马的!”李朔忍不住狠狠暴了一句粗口,肺都气炸了。 最担心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PS:新书期冲榜PK,求追读,月票,留言啊。呜呜…第二更九点之前,蟹蟹! 第18章 岌岌真可危,玄玄得大胜 此时,一群女真“精锐”禁军如同吓破胆一般,一直逃出女客院。 而且是没有组织的四散而逃,东一个西一个。 “逃脱者斩!”李朔暴喝一声,扔掉弓箭手持长枪冲上去,“贼寇人少,别怕!杀!” 此时此刻,他必须要硬着头皮顶上去,鼓舞士气。要是他再逃,那转眼间就是一边倒的结局。 他总算明白,为何历史上很多军队能被极少数敌军击破,一败涂地。 “什么?!”完颜湘灵看到大金禁军居然四散而逃,简直惊骇莫名。 他们是精挑细选的合札骑兵啊啊,殿前司精锐啊。怎么触敌即溃,不堪一击? 大金公主感受到一种极度的羞辱,霎时间就浑身发烫,小脸通红。 这是大金铁骑的耻辱! “杀!”李孝宗、李炯、余庚九、尤戎、陈显宗毫不犹豫的并肩上前,唯恐李朔有失。 几乎同时,李大郎、李二郎就遭遇了萧老草。 “杀!”李大郎是当过强盗的狠人,不止一次和人血拼,手底也有人命。此时眼见敌人冲来,顿时凶性大发,狠狠挥刀跺去。 他的武艺就是野路子,不过是敢拼命、出刀快而已。可就是因为敢拼命,他当年才能在官军夜围时,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家中。 “杀!”李二郎也暴喝一声,身子一闪就冲到萧老草侧后,捅刺萧老草的后背。 兄弟二人一个正面硬抗,一个后背捅刀,居然堪堪挡住了披甲冲杀的萧老草。 如此一来,萧老草威不可当的势头,居然像一条被打了一棍子的毒蛇,顿时停滞下来。 他一被挡住,后面三个冲击的契丹贼寇,也不禁气势一滞,脚步微顿。 与此同时,李朔终于率人冲了上来,挡住了三个契丹贼寇。 此时冲出火海的契丹贼寇只剩下四人,其他贼寇还困在里面。而李朔这边有十余人。几个围住一个,似乎以众敌寡,可仍然岌岌可危,凶险万分。 为何?因为对方有甲! 这是一个很大的劣势。 对方是甲兵,身上中招也难以致命,一般还能继续战斗。可是对方只要击中你一下,哪怕划一下…那你轻则丧失战力,重则当场殒命。 而且,这些契丹武士是经常厮杀的精锐,用鲜血和战斗淬炼出来的真正精锐,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没有披甲、初次上阵的少年们虽然有些武艺,却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众人只能配合着缠住敌人,保持一定距离,好在一时还没人受伤。 多亏李大郎也曾杀人不眨眼,此时悍不畏死的挥刀猛砍,刀刀招呼萧老草没有甲胄防护的面门,加上李二郎的配合,这才挡住最强悍的贼首,局面暂时没有崩掉。 可李朔很清楚,若是女真甲兵不回来参战,自己这边很难赢了。就算干掉这几个披甲贼寇,也会死伤惨重,自身难保。 李朔手中一杆长枪,两次刺中一个契丹贼寇,却都被盔甲挡住,枪杆一弯之下,居然无法捅入对方身体,仅仅破甲而已。 对方吃痛之下怒吼一声,一刀砍断枪杆,就向他扑来。 好在余庚九挥舞狼牙棒,砸向对方的脑袋,挡住了对方这凶狠的一扑。 李朔丢掉枪杆,拔出腰间的环首直刀,大声说道: “阿典高武!你们回来!挡住房门,不许贼人冲出!快!”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时间问罪这些女真禁军,只能呼喊他们回来参战。 忽然“轰隆”一声,客房的房梁终于被大火烧的垮塌,刚好砸中一个准备冲出来的贼寇。 那贼寇惨叫一声,就倒在火海中。但是他身后又冲出一个贼寇,挥刀狂吼着扑出。 他刚出来,眼睛还没有适应外面,就听“嗖”的一声弦响,一支羽箭从五步外激射而至,射中他的面门。 面门可没有护甲。这贼寇“啊”的惨叫一声,捂住脸往后栽倒,正好挡住了后面的一个贼寇。 射杀贼寇者,正是完颜湘灵! 她没有参加白刃战,而是执弓守住门口,防止再有贼寇冲出来。她的战术又简单又刁毒,就是五步射面,能确保一射必中。 但这个距离也很危险。对方只要一扑,就能手起刀落。 此时,又一个贼寇冲来,眼睛还没有看清外面,完颜湘灵的第二箭也到了。 “啊呀!”那贼寇脸颊中箭,脚步一个趔趄,猛地拔掉脸上的箭,带着血肉扔向完颜湘灵,满脸鲜血的挥舞契丹弯刀扑来! 凶悍如受伤的猛兽! 可此时完颜湘灵堪堪搭上了第三支箭,射向扑到两步外的贼寇。那贼寇的脸近在咫尺,狰狞的神情一览无余,吓得她两腿发软,差点扔掉弓箭。 “嗖!” 这么近的距离,那贼寇如何避开?“噗”的一声,羽箭从眼窝射进,直入脑髓,闷哼一声就倒地毙命。 完颜湘灵满身大汗,胳膊也有点酸麻,可是强烈的耻辱感,却让她斗争昂扬,毫不畏惧。 大金禁军丢的脸面,她要找回来。大金禁军坏了事,她要尽量弥补。 她不能让李朔等汉人轻视女真人!她是大金的公主,丢不起这个人! 她冒险靠近射杀两个贼寇,算是暂时封住了贼寇突出的通道,争取了一点时机。 否则两个披甲贼寇参战,李朔等人就难以维持局面了,肯定有人不死即伤。 她不禁很是后怕,亏得李朔当机立断、迎难而上,玄之又玄的维持了局面,否则不堪设想,她也没有机会采用这个战术。 说时迟那时快。从禁军逃散到现在,其实也就一泡尿的工夫,很短。 李氏兄弟等十余人,硬是被四个披甲贼寇冲的连连后退。就是凶悍的李大郎,也被逼的不敢靠近萧老草。 直到此时,四散而逃的女真甲士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在临阵脱逃! 刚才怎么就怕了?为何要跑啊? 阿典高武、帖暖宝安这两个什将,更是臊的无地自容,脸上烫的能煎鸡蛋。 不但感到耻辱,还害怕。害怕回京后被治罪! “你们还犹豫什么!回来!”李朔一边挥舞直刀,一边厉声喝道,“你们有甲怕什么!给我杀!” “杀!”羞愧难当的阿典高武率先杀回来,“将功赎罪!不要丢了大金勇士的脸!杀!” “死也不退!”帖暖保安也脸色血红的杀回来。 一群女真人知耻而后勇,在李朔的呼唤和什将的带头下,纷纷怒吼着杀回来! “杀!”二十个甲兵一参战,局势顿时扭转。 女真甲兵们的真实战力都不差,就是缺了胆气和战意。此时一恢复胆气,立刻就不同了。 “撤下!”李朔退出战圈,“让甲兵上!我们去堵房门!” 李氏兄弟和众少年,立刻将四个贼寇交给禁军,冲向客房门口。 四个贼寇被二十个甲士包围,顿时陷入绝境。可是他们显然比禁军悍勇的多,居然一时半会拿不下来,反而逼的禁军不敢逼迫太近。 李朔手持直刀,刚刚冲向房门,两个贼寇就一起冲了出来。 “嗖”的一声,躲在一边的完颜湘灵再次射出一箭,从一个贼寇脸上射入,对方惨叫着跌回火海,顿时被火舌吞噬。 这是她袭击射杀的第三个贼寇。 可是她已经来不及再射下一箭了。另一个贼寇纵身一跃,就冲到她身前,弯刀狠狠一挥。 完颜湘灵毕竟年幼,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掷出弓箭转身就跑。 “咔嚓”一声,对方劈开她的三斗轻弓,大步追上,新月般的契丹弯刀,挥向她的脖子! “完了!”一个念头从脑子划过,完颜湘灵眼前忽然浮现出生母的脸,那是一张忧伤的、让她多少次梦见过的脸。 然而她没有感受到刀刃入体的剧痛,反而听到了身后的撕打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李朔将那个贼寇扑倒在地,死死按住对方。 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朔挥刀挡住了对方的一击,救了她一命。 可是,李朔只有十三岁,力气比那贼寇小得多,很快就被那人压在身下。 完颜湘灵想都不想就扑上去,抱住那贼寇的脑袋,双手死死扣着对方的眼睛。 “啊!”那贼寇眼睛剧痛难当,只能松开李朔。 李朔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抓起地上的刀,一刀刺入对方暴露的脖子。 刀刃从下至上的刺破咽喉,破开喉骨和气管,深入头颅,声音带着庖丁解牛般的美妙,心神颤抖般的悸动传导到刀柄,让李朔霎时间就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栗子,呼吸陡然停顿,瞳孔骤张……那是一种失重般的感觉! 噗嗤——滚烫的鲜血飙射而出,溅满了少年少女的一身,让两人刹那间就变成血人。 李朔推开尸体,翻身坐起,脑中有点懵,鼻端满是浓郁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他这是第一次杀人,还是近距离的冷兵器杀人。 即便早就做好了手刃敌人的心理准备,可此时面对这肆意飙射的人血,他还是极度不适! 完颜湘灵满身是血,她看着随着飙射鲜血一抽一抽的尸体,目光呆滞。 忽然,她忍不住呕吐出来,涕泪横流。 用箭射杀敌人,她倒不怕。可是这么多的血,她真的感觉恶心。这是两回事。 此时此刻,李大等人也在围堵冲出来的贼寇,将贼寇堵在火中,出来一个杀一个。冲出来的七八个贼寇,都被他们围杀在门口一一杀死,完全没有出来参战的机会。 火势越发猛烈,终于没有贼寇出来了。里面只传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剩下的二十个贼寇,整整一半的披甲敌人,连参战的机会都没有,就葬身火海。 不是烧死,就是呛死。 李氏兄弟等人一个没死,只有几人受了点轻伤。 而萧老草等四个贼寇,也被禁军射杀了三个,只剩下贼首一人,被生擒活捉。 可是二十对四,禁军还是伤了好几个人。 至此贼寇全军覆没,己方险而又险的大获全胜! 李朔浑身血污,缓缓拖着血淋淋的直刀,慢慢走到被擒获的萧老草面前,狠狠一脚踹出去! PS:蟹蟹新盟主“爱着海的沙漠”的打赏。新书期不好加更(二十万字就下新书榜),上架后一定加更!蟹蟹大家支持! 第19章 密室独审讯,萧氏诉悲情 “杀千刀的贼寇!” 李朔这一脚很重,萧老草顿时鼻血狂喷。若非需要审讯,李朔会当场剁了萧老草。 萧老草精甲上插着的羽箭颤抖不已,头盔都被李朔踹掉了,露出契丹人的髡头发式和左耳金环。虽然样式和女真不同,却是一样的丑陋。 萧老草显然不年轻了,乱糟糟的胡须都有点花白,很有几分威武的气概,不像是个贼首,倒像是个军中老将。 他挣扎着坐起来,突然裂开血糊糊的嘴巴纵声大笑。 “哈哈哈!原来这群女真禁军,居然都是不堪一击的样子货!亏俺还煞费苦心的设计埋伏!若知你们是懦夫,俺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光你们,岂不方便?可惜!可恨!可笑!” 他最后悔的是高看了这些禁军甲兵,以为他们真是大金精锐。为了防止失手,减少部下伤亡,他选择了设计智取。 问题就出在这智取! 若知禁军甲兵中看不中用,他何须这么麻烦?半夜直接攻入寺院,完全来硬的,反而能稳操胜券。 现在倒好,智取智取,反而变成了李朔的智取。设计设计,把自己设的全军覆没。 “废物!”萧老草恨恨盯着禁军甲兵,目光鄙夷,满脸不屑。 “俺高看了你们这群废物!大金精锐怎么堕落到这种地步!简直和宋人一样胆怯无能,懦弱如羊!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放屁!” 他是真恨啊。恨女真禁军害他错判形势,导致满盘皆输。被这群绵羊打败,更让他难以接受。 阿典高武等人羞怒交集,却哑口无言,无颜启齿辩驳。 “你…”完颜湘灵气的浑身发抖,“你住口!我大金雄师百万,百战百胜…” “哈哈哈!”萧老草仰天狂笑,“就这种样子货,就算真有百万也是枉然!看来如今的大金…” 李朔冷冷说道:“你知道什么?哼,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们作为京师禁军,置身天子脚下,受帝都物华天宝之滋润、圣主之洪福,在那繁华富庶、文教昌明之胜地,熏染盛世之风流,安享大治之太平,自然心神祥和、不喜杀戮。” “这是懦弱无能吗?这恰恰是仁慈善良,是王者之师!你这种不通教化、残暴不仁的野蛮贼寇,以杀戮冷血为能事,犹如禽兽,泯灭人性,又如何理解他们的可贵?你懂个屁!” 什么?萧老草闻言,一脸便秘之色。还能这么狡辩?这少年竟然如此无耻。 “小郎主…”阿典高武、帖暖宝安等人心中感动,忍不住眼睛湿润,“我等…知我等者,小郎主啊!” 李朔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些禁军精锐。暗道:“等下再慢慢和你们算账。你们真以为老子夸你们呢?” 完颜湘灵没想到,小乡巴佬居然说出这番暖心的中肯之言,让她的尴尬也缓解了不少。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她想想又觉得不对。虽然这话让她好受很多,可若是禁军真该如此,那又怎么保卫天子,护卫京城? 却听李朔继续说道:“禁军如此般,可外军自然不同!我大金三个招讨司、六个统军司、十几个节度使!两百多个猛安,哪里不是精兵如云?其他不说,就说镇压阻?的北征大军,金戈铁马、百战劲旅,更是我大金虎狼之师!” “你以管窥豹,如此轻视我大金王师,真是井底之蛙。” 说的好!完颜湘灵和阿典高武等人心中大慰,觉得李朔的话十分解气,差点拍手叫好。 大金公主暗道:“看来,小乡巴佬对我大金还算忠心。” 萧老草则是冷笑不已:“李朔,俺承认你说的有点道理。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狡诈,怕有夭折横死之厄啊。你一个汉人,对大金这么忠心,宋人怕是会骂你背叛祖宗。” “我是金人!”李朔语气铿锵,清稚的脸上满是坚定之色,“宋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好了,我也不和你废话。我问你,是谁让你来伏杀我们的?” 萧老草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死不开口的模样,只是有意无意般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李朔道:“将他捆紧一些,手脚再绑一道,我要亲自秘审!亲自记录口供!” 说完吩咐许重华取来纸笔,又对李大李二道:“大兄二兄不好懈怠,还是要带人严守客院,防止还有其他敌人攻进来。” 李大没有想太多,点头道:“你去审吧,这里有俺和老二。” 完颜湘灵忽然道:“李朔,我和你一块审。我是大金公主,我该当知道此事内幕。” “大金公主?”李朔摇头,“谁相信你是公主?审讯之事,你不能参与。” 说完令人将萧老草带入客房,又关紧房门,然后放下纸笔。 接着,他就直接摸向萧老草的左袖。萧老草顿时脸色微变。 李朔伸手入袖一掏摸,立刻就摸到一封书信。打开一看,果然是雇凶杀人的信,只是没有署名,字迹一看就是誊写体。 光看这封信,根本不知道幕后主使人。信中给萧老草的许诺是招安,授从五品乣军详稳,镇守西北一堡。 还给两个‘么忽(八品)’、“突里(七品)”的空白敕授告身,名字萧老草可以自己填。 只要半途除掉入京的李氏,立刻兑现。 幕后主使之人的目的,是打击李妃,打击汉官声势,维护大金祖制国俗、阻止汉人尚主。 幕后之人显然也不怕萧老草事后告密。萧老草招安之后重新当官,怎么可能泄露此事?李氏外戚是他杀的,一旦泄密最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呵呵!”李朔不怒反笑,举着那书信,“我李家八条人命,就值一个从五品、一个从七品、一个从八品三个武职?或者说,一个驸马的位置,就值这个价?太不值钱了吧。” “这信虽没有署名,但从称呼语气看,必然是你的熟人,你知道是谁。否则,这招安的承诺不就是放屁?” “俺自然知道是谁。”萧老草忽然笑了起来,“俺改变主意了,不但可以告诉你。而且没有任何条件。” 他的笑容有些诡异,意味深长。 李朔看着他的脸,似乎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说道:“你是想用此事,挑起朝中汉人和女真人的争斗?让你们契丹人从中渔利?” 萧老草的笑容一僵,不禁有点惊愕。 “李朔,你真的只有十三岁?”他神色感叹,“难怪李妃想让你当驸马,你真是太聪明了。” “你猜的不错,俺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愿意和盘托出,的确是想挑起汉人、女真之争,让契丹人得利。反正俺必死无疑,倒不如为契丹人赚点好处。” 李朔毫不意外萧老草的态度转变。 这也是他要独自密审对方的原因。接下来有些话只能他一人听到,就算老大老二都不适合在场,万一他们嘴巴不严,那就麻烦了。 “明人不说暗话。”李朔认为萧老草是个聪明人,“既然你愿意配合,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咱们也不是不可能做个交易。” “好!”萧老草不禁露出激赏之色,“李朔,你年纪虽小,还真是个人物!被你这种人擒获,俺心里多少好受一点了。” “你应该知道,大金对不起契丹人和奚人!否则,俺怎么会落草为寇,做这种刀头舔血的营生?” 李朔点头称是。可金廷不信任契丹人,却也不是没有原因。 辽亡后,作为灭宋的金军主力,契丹人还算受信任,掌握了部分兵权。但他们不服气,一直图谋复国,从没消停过。 完颜亮在位时,先是心腹重臣、中书令萧裕(契丹人或奚族)谋反。 之后又爆发契丹大起义,而去镇压起义的契丹将领耶律窝幹,反而收编契丹义军,称帝复国,差点翻盘,两年后才被平定。 完颜亮征宋时,军中的契丹大将耶律元宜弑君作乱,导致南征大败,完颜亮自己也死在契丹人手里。 西北的契丹人,还密谋联络西辽打回来。 女真人怕了,再也不敢重用契丹人。 李朔说道:“大金对契丹和奚人,的确有些过了。也难怪你们会落草为寇。” 萧老草点头道:“可不是么?大定三年,完颜雍(金世宗)下诏罢契丹猛安谋克。他不敢一下子尽罢,花了十几年分批废除。” “大定二十年,最后的两个契丹猛安,河北东路的马河猛安官寨、遥落河猛安官寨,也被废除。俺,本就属于遥落河猛安寨的世袭谋克。从此,天下再无一个契丹猛安谋克。” “哼,俺祖孙三代为金廷血战沙场,忠心耿耿,最后得到的却是被罢世职!更不可忍者,是部族全部打散!” 李朔当然知道对方说的事情。 废除契丹猛安之后,所有契丹户口全部编入女真猛安,两户女真人夹一户契丹人监视之。 从此,分散的契丹人失去了独立的聚落,只剩守卫边境的契丹乣军,还算完整的契丹势力。 之后,虽然也有契丹官员因功获封猛安、谋克,却只是虚衔,没有官寨、部曲可管,徒有其名而已。 萧老草越说越气,“更可恶的是,金廷怕俺们再造反,不仅废除契丹猛安谋克,更在几年前废除了契丹文字。甚至,当今皇帝还强令耶律氏改为移剌氏、萧氏改为石抹氏,打压耶律、萧氏的号召力。” “这招好毒哇。简直是挖俺们契丹人的根子!” 李朔听了也不禁颔首,这招的确阴险毒辣。 女真系,好像一直就很阴险。 契丹文字被废除,契丹典籍被焚,强迫契丹贵族改姓,更加激起契丹人的仇恨。他知道,新一轮的叛乱,已在酝酿之中。 萧老草显然将李朔视为倾诉对象了,冷笑道: “可笑金廷防着咱们,却又不能不用!大金要压制西边的党项、塞北的祖?、南方的宋人,还要依靠契丹人当帮手。” “本来俺想招安之后,立上几个功劳,有了更多的兵马,就反他娘的!可惜,败在你手里。” 这话倒也不是夸张。契丹人骁勇善战,是很优质的兵源。至于女真人自己,享了几代福,已经不太能打了。 大金是防范契丹如洪水猛兽,却又离不开契丹人的武力,既用又防。 李朔忽然道:“你心中存着招安之后再造反的念头,就不怕我以反贼为名,将你交给朝廷,赚一份功劳?” 萧老草哈哈笑道:“听完俺的话,你肯定不会!” … PS:晚上还有第二更。求互动!四个元从少年还没有取名字。想要角色的书友,请在章评中留下一个角色名字,可以附上性格特点。但名字不要太现代,也不要太文雅。按照留言时间先后采用前四个。 第20章 挥刀薅老草,落棋谈杀人 李朔笑道:“那就说来听听吧。” 美少年两手扶刀,趺坐在萧老草面前,意态松弛。可惜身上的血衣,破坏了青葱少年的美感。 萧老草说道:“二十年前俺还是世袭谋克,曾随蒲察鼎寿北征,算是他的部下。有次俺犯了军法,本该革职治罪,是他饶恕了俺的罪过。” “俺就欠了他一份人情。契丹人有恩必报,俺始终没有忘记此事。后来,金廷罢契丹猛安谋克,俺丢了世袭官职,没了出路,又不甘部曲被朝廷拆散,就落草为寇。” 李朔听到‘蒲察鼎寿’这个名字,眼睛不禁一眯。此事还真和蒲察家脱不开关系! 蒲察家的人想当景国公主的驸马,自己挡了他们的道。 萧老草继续说道:“几年前,蒲察鼎寿辞世。俺还祭奠一番,憾恨没有机会还他的人情。谁知,他的长子、驸马都尉蒲察辞不失,两年前主动派人找到了俺。” “他知道俺欠其父人情,希望俺帮他杀了道国公主的司闺(公主府女官)、回河间府养老的张佛女。当时道国公主刚死,蒲察辞不失作为她的驸马,却急着谋杀她的心腹女官,此事自有蹊跷。” 蒲察辞不失?李朔目光幽冷。这不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尚过三位公主的牛掰人物吗? 连续当了定国公主、道国公主、景国公主的驸马。 姐姐死了尚二妹,二妹死了尚三妹。三个公主一个接一个死去,他反而活到最后。 景国公主就是他尚的第三个公主,年纪最小。前面的定国公主、道国公主,都先后薨逝了。 她们死时年纪轻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李朔道:“我知道这个蒲察驸马,既是皇帝的妹夫,也是皇帝的表弟,祖孙三代都当驸马。嗯,被称为大金第一外戚,极受皇家信重。你答应他了?” 萧老草点头:“俺没有推辞,横竖一个回乡养老的八品女官而已,哪里杀不得?劫杀了张佛女,就能还了这个人情。于是,俺杀了张佛女一家十二口。” “可张佛女身为公主府的司闺,在宫中历练多年,早就是人精了。她一看到俺要杀她,立刻就猜到是蒲察辞不失的指使。” “她说,她知道定国公主、道国公主的真正死因,和驸马蒲察辞不失有关系。她之所以回乡养老,就是为了避祸。谁知对方还要追着杀她灭口。” “她说把秘密藏在公主府西花园的灯台之下,和两位公主的死有关。她希望俺有朝一日,能公开这个秘密,死亦无憾。” “俺受蒲察老官人的恩情,岂能出卖他的儿子?俺又没有好处,平白得罪蒲察家而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俺当然不会去做。于是那个什么秘密,俺从无泄露之意。” 李朔神态玩味的一笑:“那为何你要告诉我?” “因为…”萧老草冷哼一声,“蒲察驸马以为俺很听话、好拿捏,竟想役使俺。这两年,俺又帮他干了两件脏活,虽然他也给了报酬,但人情早就还清了。” “这一次他派人送信,让俺半途劫杀李氏外戚,已是第四件脏活。为了这件脏活,俺损失了全部兄弟,自己也搭进去,这一切都拜他所赐,怎么还愿替他遮掩?” 李朔问道:“他知不知道,张佛女临死前给你说了什么?” 萧老草道:“蒲察驸马为人狡诈,当然怀疑张佛女死前会说什么。但他不在意,他让俺干脏活,无非是因为俺够恶,恶到无人会相信俺。” “但他又相信俺的能力,认为俺失手的可能很小。除了俺,没有更合适的人帮他杀人灭口了。” “我信!”李朔笑道,“两个公主的死,肯定和他有关。” 萧老草冷笑:“你若想只靠公主之死的秘密扳倒蒲察家,那就想简单了。除非谋反的罪名,否则谁也不能把蒲察驸马怎样。” 李朔点点头:“你继续说罢。” 萧老草道:“此事不止是蒲察驸马的手笔,和乌古论家、徒单家、夹谷家也有关系。因为蒲察家的人告诉俺,一旦事情成功,这几家都会感谢俺。” “好心机!”李朔手中直刀一顿,“他们告诉你有四家参与,不是蒲察家一人的事情,你就更不敢不听,更不敢出卖他们了。就算事情败露,也是四家一起扛,风险均摊。” 萧老草笑容苦涩,“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计过人,天生就是混迹官场的材料啊。可惜,俺之前小看了你,阴沟里翻船了。” 李朔明白了,“我若是把你交给朝廷邀功,你必然会在狱中暴毙,很难有机会指控他们。就算指控,他们也可以不承认。更要命的是,我还会得罪死契丹人。” “你愿意告诉我这么多,是希望我能挑起汉官和女真权贵的争斗,斗的越狠越好。这样你们契丹人就能从中渔利。” 萧老草叹息一声,“李朔,你真是太聪明了。早知你如此精明,俺何必要接这个脏活?你说的一点没错,如果你把俺交给朝廷,结局必然是凌迟处死,朝中的契丹官员当然会恨你。” “女真权贵本就恨你们李家,你若再得罪了契丹人,两边不讨好,还怎么混?俺告诉你这么多,的确是为了让汉臣和女真人争斗,让契丹人有机会。” 李朔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很好。我这人好斗。我答应给你一个痛快。最后,你有什么可以和我做交易?” “有。”萧老草毫不迟疑的回答,“俺表弟蔡攸宁,蔡京五世孙,是个太学生。最近以通匪罪名下狱。俺希望你能捞出来,洗脱罪名。” 李朔道:“我有何好处?通匪可是重罪,要洗脱绝非易事。” 萧老草回答:“他这个人,就是你的好处!他可是通译天才,通晓多种语言文字。他就是靠着这个本事,破格进入太学。” “他有一桩好处,管你什么语言,学起来比一般人容易十倍。只可惜他没有靠山,下狱治罪就无法翻身了。你若是捞他出来,一定很有用处。” 李朔想了想,“我到时去狱中探视一下,他若真有这种本事,我再救他不迟。” “你最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萧老草摇头:“没有了,你动手吧。痛快点!” 居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李朔站起来,缓缓抽出直刀,刀尖顶着他的咽喉,深吸一口气,咬牙一挥。 “噗嗤”一声,萧老草的鲜血就飙射而出,眼见不活了。 李朔脸色有些苍白,肠胃不禁有点痉挛,可握刀的手却很稳。 接着,李朔就松开尸体上的绳索,大喊道:“还敢反抗!找死!来人!” 外面的人听到,“蓬”的一声撞开房门,只见李朔提着血淋淋的刀喘息不已,萧老草却是已经被杀。 “死了?”完颜湘灵、李大等人都很是意外。 李朔踢了一脚尸体,“他趁我不注意,弄松了绳索,突然就暴起发难,此人很是凶悍,我只能杀了他。” 完颜湘灵跺脚道:“可惜一个活口都没有了!不然把他交给朝廷一查便知。” 李朔冷笑。交给朝廷?那有个屁用!还会坏我的事。 口中道:“死了这么多人,肯定要上报官府。这么大的案子,怕是要惊动三法司。咱们对外就说没有活口,贼寇全部死了。” 接着,李朔就派人赶紧去安次县衙门,按流程报案。有公主和女真禁军在场,他不想报案都不行。 …… 就在李朔带人住进观音院不久,落垡驿馆的两个大人物就知道了。 驿馆上房之中,檀香缭绕,冰鉴清凉。 在驿馆中都能享受熏香和冰块降暑,可见下榻之人的身份地位。 西窗前的灯盏下,两个光着脑袋、露出小辫的女真男子,正在漫不经心的手谈。 执黑子的是徒单隗,执白子的是乌古论奇。两人不过二十余岁,官职却都做到从四品。这种升迁速度,汉官想都不敢想。 “咱们在这耗了两天。”徒单隗兴致缺缺的扔下棋子,看了一眼窗外,“就是为了对付几个乡巴佬。呵,李家人脚盆洗脸,好大的面子。” “蒲察驸马是主事的,可他自己却不出面,倒在京中躲清闲。哼。” “他向来滑头。”乌古论奇落下棋子,有点心绪不宁的看着外面,“萧老草那个狗蛮子,不会失手吧?” “失手?”徒单隗摇摇头,哑然失笑,“那狗蛮子有几十个甲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萧老草也不是没脑子的蠢材,这都能失手?” “绝无可能!” 乌古论奇也自失的一笑:“倒是我多虑了。呵呵,李师儿那个贱人做梦也想不到,她想用来当驸马的弟弟,还没有入京就稀里糊涂的做了横死鬼。” 徒单隗笑道:“咱大金的公主,也是他一个汉人该染指的么?这是取死之道。” “李氏全家死于贼手,那贱人必然不堪重击。胥持国等汉臣没了宫中的靠山,能成什么气候?” “哼,汉化汉化,汉他娘的化!” “大金是咱女真人的天下!” … 第二更到,蟹蟹支持!晚安! 第21章 竖子不好惹,破门执刀来 乌古论奇正在喝茶,听到“汉他娘的化”这句话,忍不住扑哧一声喷到棋盘上。 赶紧掩饰尴尬的说道:“咳咳…说得好极了,汉他娘的化!化来化去,国俗祖制都化没了,最后都成了汉人。祖宗不保佑,弘圣帝(长白神)也不会保佑!” 徒单隗不着痕迹的擦除棋盘上的茶水,摩挲着小辫子皱眉道: “都说固守本俗方可保国。这个道理主上未必不知,只是想做汉家天子罢了。若非先帝定了祖制,陛下怕是真会受汉臣蛊惑,全盘汉化啊。” 乌古论奇不禁点头:“可不是么?汉官可恶,可杀。” 说来属实可笑。 乌古论奇、徒单隗等人虽敌视汉化,但女真文化粗鄙,好处实在太少。所以他们既反对汉化,排斥汉字周礼、经史子集、华夏衣冠、书法丹青…可又离不开汉家音乐、围棋、点茶、戏曲、美食、丝绸、车舆、华堂…的娱乐和享受。 奈何?汉人的东西就是好看、好用、好听、好吃、好玩!甚至就算汉家女子,也比女真女子更让他们上头。 就说现在,他们穿汉人丝绸,用汉人的博山炉香具、冰鉴铜器,下榻之处也是汉风精舍,还颇有雅致的西窗手谈、灯下对弈…即便是女真语,他们自己也很陌生了。 可是,他们依然反对汉化! 也即所谓“取汉制之治术,拒汉俗之风化”、“用汉人之器物,保女真之国俗”。 他们不反对汉法,只反对汉化。汉法、汉化一字之差,其中分别却是大不相同。 可是两个说流利汉语的人,口口声声反对汉化,却也是奇观可爱。 徒单隗又道:“咱女真应该学契丹人保持传统。世宗不是说过吗?辽人不忘旧俗,朕以为是。” 说到这里语气一叹,“唉,契丹人至今不忘旧俗。如今女真人比契丹人…更像汉人啊。这不是好事!” 乌古论神情微苦:“记得大定二十七年么?世宗下诏禁止女真人用汉姓汉名、汉服束发,违者仗八十。可这些年来,并未刹住歪风邪气…” 徒单隗面带忧虑,再也没了下棋的兴致。 虽然女真贵胄反对汉化的势力强大,可越来越多的女真底层百姓自发的改汉姓、穿汉服,甚至束发。世宗诏书能约束上层,却难以约束下层。 到了本朝,围绕衣冠、姓名、习俗的汉化之争更加激烈,造成朝堂分裂,政局动荡。 长期以往难免生变,必然危害大金社稷啊。 乌古论奇又道:“若那契丹蛮子失手,李家顺利入京,真让小汉狗尚了大金公主,接着那贱人立后…国俗祖制大破,汉化逆流成势,不亡国也会亡国!” “慎言!”徒单隗摆手道,“隔墙有耳。你真是高看了那几个乡巴佬,他们就算有禁军保护,今晚也在劫难逃。就是苦了那些合札骑兵,他们都是大金精锐,又是国人。可惜了。” “万一呢?”乌古论奇放下茶杯,“万一他们能入京呢?” 徒单神色阴郁,“那也是蒲察辞不失自己先操心,是他想尚景国公主,咱们犯不着再为他周全。就算李家人全须全尾的进了京师,日子也不好过,不知多少人盼着他们倒霉。想当驸马…没那么容易!” 乌古论奇压低嗓子说道:“听闻…听闻那宫婢贱人,从宫外青楼寻来精通房中秘法的媚术,学了十分本事,这才迷惑了主上…” 徒单隗终究是当刺史的人,比乌古论奇稳当一些,当下皱眉道:“这种捕风捉影之话,少说一些为好!这种把戏能迷惑主上,那主上不是好色昏君么?你这话,也是小看了李师儿。” “小看?”乌古论奇不服气,“她不过一个女子,靠的不就是狐媚惑主的手段?” 徒单隗摇头,“大金建国以来,善于狐媚惑主的女人多了去,谁比她受宠?主上还想下诏,在她家乡渥城修建春水行宫呢。胥持国能为相,也是她举荐。这是狐媚惑主能做到的么?” “俺倒听说,她本不识字,可得知主上喜爱诗词书法,就自学识字、书法,五年便为才女,可见何等聪明。连主上都夸她是天生诗妃,这才赐名李师语。” “原来如此。”乌古论奇恍然,“合该她造化!主上最爱诗词书法。这什么天生诗妃,他自然视若珍宝、引为知音了。对主上这种明君来说,此等女子最是难得!任你怎生狐媚善惑,也难以夺走她的圣宠。” 徒单隗点头:“所以,要等那宫婢色衰爱弛、主上移情别恋,真就是猴年马月。不能等!很多事长辈们不便做,很多话长辈们不宜说,就需要俺们这些小辈代劳,俺们若出了岔子,他们自会遮风挡雨。” 乌古论奇的心情好了不少,“还是你想的明白,那俺们就散漫做去,不怕没人给俺们兜底。便真有什么干碍,也是国人一起担着。” “俺就不信了,咱女真的天下,有世宗的大诏,满朝的国族,还压不住汉化的妖风!”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门外有人低声道:“二位官人,观音院着火了,还有喊杀声。” “什么?”两人脸色一沉。怎么会着火?萧老草的杀人计划,不是放火吧? “再探!”徒单隗道。 探子一走,两人顿时坐立不安,情知事情有了纰漏。可是眼下,也只能等! 足足一刻钟之后,探子再次回报,带来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李家不但安然无恙,而且还报官说,设计斩杀了前来打劫的剧寇反贼,为朝廷立了一功! 本地官府,很快就要来人勘察现场了。 两人得知消息,都是久坐不语。案上的茶都凉透了,棋子也散落整个棋盘。 没想到,还是失手了啊。萧老草究竟怎么翻的船?他不是行家里手么?如何就栽了? “没法子阻止李家入京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徒单隗苦笑一声,“白白在这耗了两天,耽误俺两天公务!” “俺明日大早就启程赴任,这事俺暂时也不管了。你到了京师和蒲察辞不失说一嘴,就说…虽然事情没办成,但他还是欠俺一个人情。” “那是自然。”乌古论奇点头,“萧老草是他自己找的人。萧老草失手,管俺们什么事?这份人情,他赖不掉!” …… 此时,已是戌牌时分。 观音院中的火早就扑灭,巡检和县尉都到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开始从地下暗室中抬出来。 李大、李二忙着和官吏录案情、处理现场,李朔则是在表扬一群女真禁军: “…今日你们首次上阵,虽然开始有所不适,但很快就能将功折罪,越战越勇,不负大金精锐之名…入京之后,我一定为你们请赏…” 没错。最终他不但没有事后算账,反而夸赞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虽然他心中恨不得一人一百鞭子。可是表面看上去,似乎真认为这群鹅是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的猛士。 已经换了衣服的完颜湘灵,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着李朔“表扬”阿典高武等人,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李朔不吝赞美的夸完,忽然话头一转的说道: “萧老草死前,曾说有同党藏在落垡驿,说同党是权贵之子。但你们不要担心,那些权贵之子要想报复你们,我李家给你们兜着…” 会报复我们?阿典高武等人面面相觑,不禁有点担忧。 “李朔。”完颜湘灵忍不住问道,“萧老草真这么说?那你应该立刻带兵去落垡驿搜查贼寇同党啊!你还犹豫什么!” 李朔皱眉道:“驿馆中都是好人吧?萧老草这种罪该万死之人的话能信?搜查驿馆可不是小事…” “我给你担着!”完颜湘灵拍拍小胸脯,目中满是鼓励之色,“不管驿馆之中是谁,既然可能有贼寇同党,那就立刻搜查!” “给我兜着?”李朔摇头,“你凭什么给我兜着?” “我是大金公主!”完颜湘灵神色傲娇,“是我请你搜查驿馆!你是不是怕了?” 又看向一群禁军,“你们是不是怕了?” “我不信。”李朔说道,“但你不能说我怕了。”指着阿典高武等人,“他们是大金精锐,合札骑兵,更不会怕!” “好!”完颜湘灵叉着小蛮腰,“你们既然不怕,就去驿馆搜查一番!” 李朔心中暗笑,佯怒道:“怕你不成!去就去!女真勇士们,跟我一起去落垡驿,搜查反贼同党!” 李朔最讨厌吃暗亏。今日虽不能把那两个权贵子弟如何,也要狠狠羞辱、揉搓一番。 让他们知道,李氏不可辱! 这大金公主就是用来兜底的。朝廷怪罪下来,有她这个小姑娘顶着。 “走!”阿典高武等人情绪激昂,高举兵器跟上。完颜湘灵也持刀随行,心中的正义感如火如荼! … 却说乌古论奇和徒单隗刚准备歇息,外面就传来喧哗声,接着就是盔甲铿锵声,驿馆小吏的叫苦声。两人的护卫似乎已经和对方交上了手。只是因为寡不敌众,挡不住对方进来。 随即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有反贼大盗招供,有同党潜伏在此,疑似什么高官子弟!” 说完间,那声音就陡然靠近房门。 “蓬”的一声,两人的房门突然被踹开,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拄刀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群甲兵。 徒单隗和乌古论奇愣住了,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竖子!竖子! 他怎敢率兵进入驿馆?即便萧老草招供了什么,那也只是一面之词啊。他一个没入京的外戚,没有朝廷的授命,就凭一个贼寇的口供孤证,怎么敢这么做? 却见这少年用冰冷的、和年纪极不相符的目光扫视过来,语气幽邃的说道: “你们两个,就是冒充官员的贼党?” “拿下!” 一声令下,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兵就扑向徒单隗和乌古论奇! … 新书期追读十分重要,请不要养书,蟹蟹。晚上还有第二更。 第22章 代君书一信,偷看是卿卿 徒单隗和乌古论奇来不及反抗,就被甲士按住跪在地上。 “李朔!你胆大包天…”徒单隗惊怒之下,一时失了分寸,顿时叫破李朔的名字。 乌古论奇也厉声喝道:“李朔!你好大的胆子!你敢率兵犯驿,凌辱朝廷命官…” 两人毕竟不是蠢材,忽然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刚才叫出了李朔的名字。问题是,他们都没有见过李朔,按说根本不知这少年姓甚名谁,却为何一见面就知道他是李朔? 这是一个要命的破绽,很难自圆其说。 “呵呵。”如愿以偿的李朔笑了,对女真甲士们说道: “你们看见了吧?这两人根本不认识我,却一口叫破我的名字。若非贼党,事先参与计划,又如何得知我就是李朔?” 他突如其来的立刻动手,目的就是激怒对方,让对方情绪失控之下,主动喝出自己的名字。 阿典高武等人都是点头称是,对两人怒目而视。他们谁都不傻:这两人若非贼党,怎知李小郎主的姓名?本也没见过。 “好啊!”后面的完颜湘灵又惊又怒,“看你们还怎么抵赖!我亲耳听见你们能叫出李朔的名字!这如何解释?” “你们真是徒单隗、乌古论奇?” 徒单隗心神震荡,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完颜湘灵,感觉有点面熟,却又不认识。 “你是…”一种不安的预感毒蛇一般潜入心头,让他有点发毛。 乌古论奇身子微颤,神色惊疑。他虽然不认识完颜湘灵,却发现这少女有点像他的母亲:邺国长公主,当今天子的长姐。 忽然,他想起一个传闻,说景国公主外出打猎,突然失踪,至今也没有找到。 难道,这女郎竟是… “你们不用管我是谁。”完颜湘灵此时反而不愿意以公主自居了,“把你们交给朝廷,一查便知。方才所有人都听到,你们知道李朔的名字,这就是证据,我们都是人证。” 李朔提刀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跪在地上的两人,带着一种少年难有的压迫感: “不久之前,反贼萧老草,供述是受你二人指使,劫杀皇亲国戚!他说,他们赖在驿馆两日不走,就是为了霸占馆舍房间,逼迫李家去住不远处的观音院。” “方才,你们当众叫破我的名字,百口莫辩,还有什么说的?” 仅凭这些当然无法给两人定罪,却能让两人不死也脱层皮。 “俺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徒单隗咬牙说道,“俺是朝廷命官!你们…” “我还是陛下的小舅子呢。”李朔冷笑不已,“萧老草招供,受你们二人指使。你们许诺,对他招安授官,是也不是?” 有机会离间两人和蒲察辞不失的关系,他怎么会放过?话里话外都是陷阱。 徒单隗和乌古论奇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古怪。 只受我们二人指使? 徒单隗镇定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干巴巴的说道:“你说的那个萧某,说受我们两人主使?” 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没有提到蒲察辞不失、夹谷安仁?只提了俺和乌古论奇?” 李朔哪里不知道他话中隐藏的意思?正色道: “对!他说受到你们二人指使!还要抵赖么?你们雇佣反贼,谋杀皇亲国戚,国法难容!” 徒单隗和乌古论奇想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 萧老草真的只供出他们两人?难道,蒲察辞不失早就告诫萧老草,一旦失手就只供出自己两人?还是萧老草为了掩护蒲察辞不失,主动替他遮掩,才只供出自己二人? 此时此刻,他们忍不住都对蒲察辞不失心生不满!主事人是你,到头来你不染纤尘,俺二人倒要帮你担一身麻烦?你拿俺二人当棋子?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为何萧老草这种厉害角色会阴沟里翻船:因为小看了年仅十三岁的李朔! 李朔的做派,哪里像个十三岁的舞勺少年? 乌古论奇强辩道:“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别说你是诬陷,就算你不是诬陷,又有什么资格抓捕朝廷命官!你想造反么!” “还敢狡辩!”完颜湘灵深感自己又丢了脸面,“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多几个你们这种官员,天下哪还有什么太平盛世!把你们送到陛下和李娘娘面前,送到三法司去辩解吧!” 真是丢人呐。 这段时日,尽是些狗屁倒灶、不上台面的腌臜事。自己的脸面和大金的脸面,被这些大金的精兵、贵胄、良臣、国戚…丢尽了! 李朔等汉人怎么看大金?会不会认为大金已经腐朽不堪,空有盛世之名? 这也难怪。她是公主,看到这些有违盛世图景、有损大金体面的阴暗不法之事,自然感觉丢人现眼。 李朔看完颜湘灵脸色羞红,就知道她好面子的毛病又犯了。呵,骄傲而又自卑的人呐。 “李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徒单隗跪在地上,极力抬起脑袋,“俺是朝廷新任的汝州刺史,临淄郡侯!” 李朔恍若未闻,挥手道:“搜!” 一群少年立刻在房中翻箱倒柜的搜寻,看到书信就拿,凡是带字的东西,一股脑搜上来。 就是官职告身,诰封文书,也都翻了出来。 两人看到书信之物落在李朔手中,不禁都是神色陡变。这书信之中虽然没有什么把柄,可毕竟涉及到个人隐私,如何愿意让别人看到? 李朔拿着徒单隗的一封书信看了看,勃然色变道:“好啊!好啊!好胆!” 其实,这信中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叮嘱妻儿的话,虽说比较隐私,却毫无问题。 然而,李朔还是做出惊愕之色,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李朔,信中写了什么?”完颜湘灵眼见李朔神色不对,顿时心生好奇。 “不能给你看。”李朔神色凝重的收起信,小心翼翼的叠好,“这封信事关重大,只能交给三法司,交给陛下…” 说到这里,立刻打住话头,讳莫如深。 可是众人见状,都怀疑信中写了什么不可告人之语。否则,李朔怎么会如此慎重? 就是乌古论奇,也不由看了徒单隗一眼,不由暗道:“他信中写了什么?莫不是…” 唯有李朔和徒单隗自己,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徒单隗见到李朔的反应,开始一头雾水,接着就心中发毛。 “你胡说什么?”徒单隗声音有点发颤,“俺这只是一封家信啊,你大惊小怪什么?” 李朔冷笑一声,举着信封,“众目睽睽之下,还要狡辩。行吧,就当我大惊小怪,等到了京师,交给三法司再说。” “你…你…”徒单隗不知他要搞什么鬼,气的浑身发抖,“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俺要在主上面前告你…” 李朔扬扬手中的信,“你写这种东西,还想见到陛下?” 完颜湘灵伸出手,“我是景国公主,我看看这封信。” 李朔转头,目光满是警告: “你一直自称公主,却又没有证据,我也不和你计较。等到入京,自有公断。可你现在要看这封信…你敢看我却不敢给。这种干系,等确定你是公主之后,你再担不迟。” 公主!徒单隗和乌古论奇终于知道这少女是谁了。景国公主! 想到景国公主就在眼前,两人更是毛骨悚然。原来景国公主也和李朔一起同行,那岂不是说…萧老草要劫杀的人中,居然也包括公主? 原来,公主之前去了安州? 蒲察辞不失要是知道,只怕会扇自己两个耳光。他差点杀了景国公主! 虽然猜出了完颜湘灵的身份,可两人也只能装糊涂,和李朔一样,只当她是冒充。 两人一时心神恍惚,不禁悔恨为何要配合蒲察辞不失的计划。 李朔又装模作样的看了看乌古论奇的书信,冷笑道:“你的信倒是没什么忌讳,就是字写的难看。” 乌古论奇怒道:“废话!俺信中能有什么问题!” 心中暗道:俺的信自然没问题,李朔并没有污蔑俺。这么说…徒单隗的信真的大有干碍?否则,李朔为何单说他,却不说俺? 想到这里,他看向徒单隗的目光,也有些怪异了。 徒单隗本就被李朔揉搓的心绪不宁,又因为得知公主在此做贼心虚,此时看到乌古论奇那令他受伤的眼神,顿时就炸了。 心道别人不信俺,你也不信?不禁厉声道:“你看什么?你看俺的信了?!真是岂有此理!” 乌古论奇见他突然对自己发怒,也忍不住说道:“你为何如此过激?对俺发什么邪火?你信中写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俺却如何得知?” “你…你…”徒单隗郁闷至极,恨不得破口大骂。 “好了。”李朔语气淡然,“乌古论奇说的没错,你自己信中写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 “我不是司法官员,本来无权缉拿你们入京。可关系到雇佣反贼劫杀皇亲国戚的大案,又关系到一桩大事…我只能事急从权,暂时羁押你们入京。若是朝廷惩处,我李家一力担之,与各位同乡、各位禁军兄弟无涉!” 心中暗道:公主,此事之善后你可要主动承担。谁叫你是公主呢? 果然,完颜湘灵铿然说道:“除恶务尽!嫉恶如仇!何须顾忌条条框框?贫民百姓都能扭送贼寇去官府请功!难道他们是权贵,扭送他们就必须是执法官员?此事,我来担!” “李朔!抓他们一起入京!” 李朔冷哼道:“你担的起?你还是想想冒充公主的罪名,会是什么后果吧。” 完颜湘灵银牙紧咬,粉拳紧握,神色十分不善。 李朔一挥手:“走!带着贼寇入京请赏!” … 夜已四更,累了半天的众人全都睡下。 唯有李朔尚未安寝。 房门被反锁。幽暗的灯光下,少年正在一笔一划的描摹徒单隗的笔迹。 仅仅三遍之后,就模仿的惟妙惟肖。怕是连徒单隗自己,都难以分别哪个是自己的真迹。 接着,李朔就重新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不过三百余字,他却写到天亮。就是纸张,用的也是徒单隗行李中的公文印花纸。 然后又仿了徒单隗的签名、印鉴。再将墨迹未干的信放在灯前烤干,装进之前的信封。 最后,将那封真正的家书,又化为灰烬。 做完了这一切,李朔又仔细复盘、推演,预想事情发展的不同结果和应对之策。 竟是忙活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早,队伍再次启程,继续北上而去。队伍中关押的俘虏,变成了四个:夹谷忠、完颜白撒、乌古论奇、徒单隗。 中午歇息的时候,李朔独自坐在路边的大树下,拿出那封信,眉头紧锁,神色忧虑。他看了看信,又放进背后的包袱中。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完颜湘灵,尽收眼底。 少女的目中,充满了好奇。 夜晚,队伍在驿馆住宿。李朔许是困了,进了房间就和衣而眠,房门都没有反锁。 夜深人静,一个苗条的人影悄悄潜入,偷偷拿起床边的包袱掏摸了一会儿。 接着,又蹑手蹑脚的出去。 过了足足一刻钟,这苗条人影再次悄悄潜入李朔的房间,又将东西放回了包袱。 这人影一出房门,李朔原本匀称的睡息顿时停止,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PS:第二更献上。新书期追读重要,请勿养书鸭。蟹蟹,晚安! 第23章 夜戴卢沟月,悠悠入中都 李朔翻身坐起,鼻端还萦绕着少女留下的一丝幽香。他端起床边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无声的笑了笑。 景国公主胆大性野、精灵鬼马,也算冰雪聪明。可她毕竟只是个豆蔻少女。 太嫩。 刚好是一柄软萌而又锋利的刀! 便用她帮李氏一炮打响,借助接下来的谋逆大案,最大化地分杯羹。 李朔做事向来求稳。可面临这个可遇不可求的历史机会,他若还是按部就班的稳扎稳打,那就是智商问题了。 算起来,震动朝野的皇伯谋反大案,半个月后就会爆发。这是皇帝自己想办的铁案。 皇帝利用此案除掉了威胁帝位的伯父,清洗了疑似不忠的官员,还以亲王连续谋反为由,剥夺诸王兵权实权,监视软禁当猪养。宗王统兵掌权的传统彻底成为历史。 真不怪皇帝毒辣,实在是心不狠站不稳。因为大金皇族的传统内斗太残酷: 太宗一系被斩尽杀绝;宗瀚(粘罕)一脉被杀绝;宗望(幹离不)仅存一子;宗隽一脉杀绝;宗弼(兀术)嫡系尽灭;熙宗被弑杀篡位;宗敏一脉杀绝;完颜亮大肆屠杀皇族宗室,他自己也被斩草除根… 这些自相残杀的完颜们,当然也是大宋功臣、抗金名将了。 大金自开国至今不过六帝,熙宗被弑、海陵王篡位、世宗自立(也算篡位)。何况当今皇帝以皇太孙继位,诸王居心叵测,他能不害怕? 李朔的计划,就是要利用皇帝的恐惧心理,为李氏捞取更大的政治资本,迅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想必聪明的便宜姐姐,也在磨刀霍霍向猪羊了。自己作为好弟弟,岂能不在宫外配合? …… 接下来的两天,完颜湘灵一路心事重重,明丽的脸蛋也黯淡了些。 前夜,她偷看了徒单隗的信,两夜都没有睡好。 信是写给皇伯父、镐王完颜永中的。完颜永中是世宗庶长子,辈分最高。早在世宗朝,永中就不服她的父皇,有争夺储位之心。 这个皇伯父是反对汉化的顽固派,多次讽刺当太子的父皇追慕汉风。皇祖警惕汉化,永中为了讨皇祖欢喜,争取女真世族的支持,就以固守旧俗标榜,攻讦汉化派。 可他最终没有夺取太子位。父皇崩殂之后,皇兄以太孙继位。这个皇伯父,自然心怀怨望。 可是她没有想到,徒单隗居然勾结完颜永中。因为徒单隗是太后的侄儿,皇帝的亲表弟。不应该暗中投靠永中啊。 徒单隗在信中说:“自太后死后,徒单家备受冷落。俺祖、父在世宗朝含冤赐死,既然当今皇帝继位后替祖父平反,还追封郡王,那为何俺仅袭侯爵?” “俺是太后侄儿,皇帝表弟,祖父追封郡王,作为继承人,俺应该封国公。即便不能封国公,郡公难道不可以吗?” “可是皇帝居然只封了一个侯,猛安世爵也没有恢复,还打发俺去汝州当刺史,远离金台中枢。而李朔一个卑贱的汉人,寸功未立,居然也将封侯和自己并列,这是对俺的侮辱,难道可以容忍吗?” “难道太后不在了,皇帝就忘记了母族吗?那么皇帝的孝心也就难免不让天下非议了。仁孝的皇帝居然违背祖父世宗的意愿,罔顾国人反对的推行汉化,还以谋反的罪名杀了自己的伯父郑王,也就不奇怪了吧。” “皇帝重用汉臣,醉心汉化,世宗的在天之灵肯定不会高兴的。皇帝更被妖妃迷惑,亲小人远贤臣,这恐怕不是大金的福气啊。俺听说侄国的赵官家虽然德薄,都没有这么干的,何况大金是伯国、上国呢?” “大王您是世宗的皇长子,德高望重,身份尊贵,又是守护女真国俗、不忘根本的柱国大臣,内族中没有谁比得上您的。俺在朝中的几个世交好友,都认为您是大金的贤王,对您寄予厚望啊。” “百官和世族们殷切祈盼大王善自珍重。听说六月会有凉风从关中长安县的沣水吹来,中都的暑气可能会消散。如果那样的话,即便俺在遥远的汝州,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这封信并没有说造反,可信中隐含的意思却是懂的都懂。这一点,完颜湘灵还能能看出来的。 难道镐王意图谋反,心怀怨望的徒单隗得知了这个机密,想提前投靠下注? 信中还说,他的几个世交好友,都认为镐王是贤王,对贤王寄以厚望。那么这几个世交好友都有谁?会不会都已经暗中投靠了镐王? 如果此事属实,镐王真在暗中谋反,还有这么多权贵子弟支持,那会是什么后果? 不行,要立刻回京密报皇兄! 可是,这封信真是徒单隗的亲笔信吗?恐怕还需要鉴定他的笔迹啊。 完颜湘灵很是担忧,思来想去,忍不住找到李朔道:“李朔,也快到中都了,我想快马加鞭,先回京师。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李朔冷笑:“果然不敢和我一起入京。嗯,我看你气色不好,有点憔悴了,是害怕露馅后无法收场?估计晚上都睡不着觉吧。你放心,咱们也算是化敌为友,还共过患难,不会举报你假冒公主。” “的确是我冒充公主。”完颜湘灵苦笑道,“是我骗了你,好在你们都不相信,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当一个闹剧?” “就算你不举报我,你家人和部下,也未必不举报我啊。所以…我还是先走吧。” 好嘛,一直以来坚称公主。眼下却主动承认假冒,又不是公主了。 但不是公主也好,能和大家平等相处,这种感觉挺好,她很喜欢。 李朔心中好笑,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神色关心的说道: “两天前还发生过盗贼伏杀之事,我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个人走。若万一路上再出什么事,我都救不了你…” 完颜湘灵闻言一怔,不禁转头看去,见他说的认真,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暖流。暗道其实小乡巴佬也怪好的,自己是不是对他成见太深? 念及此处,展颜灿然笑道:“听你这话,我还是有点高兴,谢谢你的好意啦。不过,我一个人都去安州了,还怕一个人回京?” 李朔正色道:“这样吧。黄昏就到卢沟桥了。到了卢沟驿,距离中都就只有几十里了。咱们在卢沟驿分手,我就放心了。” 完颜湘灵点头道:“好,反正卢沟驿也不远了,我到了卢沟驿先走。” 此时靠近中都,官道上的人流越发密集了,但同时也安全了很多。 两个时辰之后,队伍就到了卢沟驿。 李朔不由有点激动,后世著名的卢沟桥终于到了。此时的卢沟桥,还是一座新桥。可建成不过数年,卢沟晓月就成为中都一景。 即便是夜里,也有很多游人来观赏卢沟桥的月景。 “李朔。”完颜湘灵兴致勃勃地介绍,“那就是天子敕造的卢沟桥,黎明时分月景最美。巧合今夜十五月圆,你初次来此,千万不要错过。” 心道:李朔没有到过中都,让他先见识一下卢沟晓月,他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乡巴佬,一定会被大金京都的魅力折服,感叹大金的盛世美景。 李朔点点头,“好,那我半夜一定起来观赏一番。” 夜里在驿站住下,三更之后完颜湘灵就起床了。她梳洗之后悄悄来到李朔的房前,轻轻喊道: “李朔,李朔,到点啦。你快起来看月景。” 谁知李朔早就起来了,打开房门走出来道:“走吧。看完卢沟晓月,你就快马先回京城。” 两人出了驿站,却发现很多人都往卢沟桥而去,除了驿馆的住客,还有来自中都的达官贵人。 来到桥头,但见一轮残月西落苍河,晕染西山,斜照大桥,天光、月影、水波交错石桥,群狮若舞,空茫旖旎,清凄壮阔,令人心生旷古幽思。这一幕之惊绝,如画中景,如梦中影,如诗中情。 李朔不禁心绪缥缈,梦回前世,眼睛有点湿润。 桥,是那座桥。 人,是那个人。 物是人是亦茫然,时空漫转八百年。 这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世外来客,真是太孤单了。 李朔触情生情,不禁缓缓吟道: 斗转星移不知年, 半轮明蟾破晓天。 夜过卢沟望大月, 前尘尽忘如云烟。 五百青狮舞幽影, 一桥横落山水间。 遥看星河追流景, 时空何处有飞船。 李朔吟罢,恍然如梦初醒,真有今夕何夕之感。 附近的游人不禁转头看来,目光或讶异,或赞同,或思索。 “这是你临景而就的诗?”完颜湘灵从李朔的诗境中回过神来,星眸愕然,如呆萌状。 没想到,小乡巴佬书法写得好,诗也写的好啊(非自夸)。 “一首打油诗而已。”李朔毫不在意地一笑,“何足道哉。” 说完转头就走,扔下一句话:“不送了,你先回中都吧。山水可见,后会无期!保重!” “这也叫打油诗?”完颜湘灵兀自沉吟,少年却已去了远了。 “后会无期?”完颜湘灵冷笑,“你等着吧。李朔,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哼!” … 第二天队伍启程时,完颜湘灵已经走了多时。 “骗子!”阿典高武骂道,“她就是个小骗子,这不还是逃走了?还说给俺们兜底,骗子!不要被俺撞见!” 帖暖宝安怒道:“胆敢冒充大金公主,要是被抓住,就是教坊为奴!哼,要是让俺再发现她,一定拿了去领赏!” 李朔笑道:“横竖一个小姑娘,随她去吧。她不是公主,我给你们兜着便是!” 第二天下午,队伍终于看到了一座雄伟的巨大城池。隐隐听到钟鼓声悠悠传来。 官道上,更是车龙水马,络绎不绝。 大金京师中都城到了! 队伍从西边的彰义门入城,却是早有一队火者等候在门下。看到李家的队伍出现,立刻有个身穿绯袍、头戴无翅纱帽、面白无须的男子,蹀躞着步子上前,嗓音古怪的说道: “可是安州渥城的贵人到了?娘娘差遣奴婢在此,特地迎接贵人!” … PS:第二更要到九点半。求追读,月票!蟹蟹! 第24章 雄关真如铁,迈步从头越 此人一出现,队伍入城的手续都不用办了。 李朔下马,拱手道:“正是!在下李朔,代全家给娘娘问安!” 李大李二站在两侧,王氏等女眷都不敢下车露面。 那人笑道:“娘娘金安。各位贵人顺利入京,娘娘总算能安心了。贵人们车马劳顿,路上也着实辛苦…哦!奴婢近侍局奉御、黄门郎李新喜,见过三位国舅官人、见过郡公老夫人!” 说完动作熟练的一撩袍服,就要跪下行礼。 “中贵人免礼!”李朔赶紧用马鞭手柄一扶,“中贵人亲自来迎,也辛苦了。” 他当然知道李新喜是谁。章宗朝后期的权宦,李元妃心腹。史书记载他在章宗死后,涉嫌受李元妃指使和王氏合谋,阴谋用李氏婴儿冒充章宗遗腹子,篡夺皇位。 至于历史的真相到底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起码,李新喜是从始至终忠于便宜姐姐的宦官。值得信任。 所以,他对李新喜也就格外客气。 李新喜不禁大感意外。他之前就听娘娘说,她娘家的幼弟仁孝聪慧、出类拔萃。原以为是自夸其弟之语。试问一个舞勺少年,即便真的早慧,就能如何呢? 谁知今日初识,见他不但少年老成,而且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待人接物、礼节谈吐十分得体,生得也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还真是卓荦不凡! 难怪娘娘爱他,要让他袭爵尚主啊。这么看来,李六郎虽然年幼,却是家中做主之人,那就该对他交办了。 李新喜更是心生好感,都顾不上和李大、李二寒暄,单对李朔笑道: “只因还没有正式受封,无法赏赐宅第,按照朝廷礼制,应暂时下榻皇城内的会同馆。那里是入京官员和各国使节居住的宾馆,陈设布置都是极妥当的,还请国舅官人委屈一下,暂奉老夫人下榻会同馆?” 听说要住什么会同馆,没有侯爵府可住,李大李二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了。 这是怎么回事?辛辛苦苦入京,路上差点丢了性命,怎么要住宾馆? 他们自是不知,会同馆可是大金的国宾馆,那是一般的客栈吗?大宋、西夏、高丽的国使都住在那里,他们这种乡巴佬还委屈了? 李朔则是面若春风,点头称是。 李新喜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几个国舅,将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对李朔的评价又高了三分,解释道: “娘娘说,先到会同馆暂住、沐浴、学习礼仪。三五日之后,就传召入宫相见。见过娘娘之后,家人团聚叙礼毕,就要面圣见驾。面圣之后,自然下旨诰封。那么最多十日,就能正式赏赐宅第了。这些都是朝廷礼制流程,真是省它不得。” “我已俱知。”李朔主动执起李新喜的手,“李常侍不厌其烦,解释的清清楚楚。那就请李常侍带路,先去会同馆吧。” “六郎客气了。”李新喜也换了称呼,笑容可掬,“奴婢只是个奉御黄门郎,真当不得常侍之称,六郎折煞奴婢了。” 常侍,是皇宫最高宦官的尊称。他李新喜还差着几级呢。他称呼李朔六郎,当然也是尊称。 宫中内侍,只会对不一般的贵人如此称呼。 接着,李新喜又对李朔道:“请六郎换乘车马。”往后一指迎接队伍中簇新的豪华马车,“老夫人和夫人们,应该换乘华车,这才不失国戚尊荣。” 李朔点头称谢,走到王氏马车边,轻声呼唤道:“阿娘,眼下已经到了中都外城,请阿娘换华车。” 然后又让两位嫂嫂下车换乘。 王氏和卫丽娘、董孝娥路上都受了惊吓,战战兢兢的入京,此时下了马车,进了天子之都,个个都是畏手畏脚、局促不安。 李大李二见了,不禁心中腻味,怪老娘和浑家没见过世面,在此丢人现眼。两人忍不住翻着白眼,一脸嫌弃之色。 李朔则是上前扶着王氏,飒然笑道:“阿娘路上受了反贼惊吓,如今这是天子皇都,满城无贼,无须担忧。” 王氏见到爱子的笑容,顿时轻松了很多,还对李新喜相谢道:“劳烦大官人了,老身有礼。” 李新喜也赶紧还礼,连说不敢。 王氏等人换上了华车,却还有一辆马车没有换。但显然里面是有人的,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六郎,这辆马车…”李新喜不禁指指马车、 “这…”李朔故作为难之色,低声说道:“李常侍,他们都是这一路上,擒获的歹人……” 接着用处理过的说辞,简要对李新喜说了一遍。 “居然还有这些事?六郎好手段啊!”李新喜神色惊愕,“可是他们…也好大的胆子!不对,他们如何得知,娘娘想让你当驸马?此事乃是机密,只有陛下、娘娘、几个心腹内侍知晓,为何都传扬开了?” 他之前一直在宫中,不知道此事已经泄露。 李朔闻言,不禁皱眉:“什么?让我当驸马的事,居然还是宫中机密?那为何他们都知道了?陛下和娘娘身边,有人泄露此事?” 这一点他也没想到。他还以为,让自己当驸马的消息不是秘密。 李新喜神色凝重,“知道此事的本来最多六七人。陛下采纳了娘娘的谏言,决定打破国俗祖制,让你当驸马。可又担心朝堂国人反对,暂时秘而不宣…起码现在,陛下和娘娘还不知此事泄密。” 李朔的目光阴冷下来,“这么说…陛下和娘娘的身边,有人对外泄露机密?” 李新喜咬牙点头:“是哪个该死的奴婢,胆敢泄露宫中大秘?此事,奴婢一定会密报娘娘。这几个歹人都是国人权贵子弟,很是棘手。六郎没有旨意就擅自囚禁他们入京…” 他都为李朔担忧起来。虽然这几人罪有应得,合该如此,可毕竟都是女真世族高门,不是内族(宗室)就是外戚,他们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哪个简单? 此事,就是娘娘都会感到棘手啊。便是陛下,也不好轻易处置。 “常侍不必担忧。”李朔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这几人交给…常侍说,交给谁合适?” “就交给大内近侍局!”李新喜毫不犹豫地说道,“近侍局是天子耳目,陛下鹰犬,除了御前各项事务,也掌管审讯奸细、监视外臣之责。这几人不能交给外朝三法司,交给近侍局最为保险。况且…”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近侍局如今暂时没有主官,正是娘娘代管。” “好,那就交给大内近侍局!”李朔心头一松,他本来就想将人交给近侍局,只是不能自己说出来。 他又取出那封伪造的密信,神神秘秘地说道:“此信事关重大,请常侍亲手交给娘娘…” 李新喜眼见李朔神色凝重无比,情知此信非同小可,当下也不多问,接过信收入怀中道: “六郎但放宽心,此事万无一失。宫中的消息,还请六郎耐心等候。最迟后日,奴婢必来相见。” 李朔拱手道:“那就有劳常侍了。” 李新喜笑道:“六郎年仅十三,却早慧如此,真是咱李氏之福啊。” “咱李氏”三字,咬的格外重。 话到此处,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奴婢也是陇西李氏出身,五百年前一家人。” “哦?”李朔讶然,再次拱手道:“原来还是本家兄长!” “万不敢当!”李新喜还礼,“事不宜迟,奴婢这就去覆命,六郎请便。” 接着,李新喜就让一个内侍带众人去会同馆。他自己则是带人押解那辆马车,揣着那封密信,直接返回大内。 李朔看着李新喜的背影,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遥望东边巍峨宏阔的皇城,忽然感到热血上涌,心跳加速。 中都城,我李朔来了。 就从今日开始吧。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 PS:中都的刀光剑影、朝堂的波诡云谲、金朝视野的广袤世界、诸国并列的历史图景…从此就开始展开了!蟹蟹,晚安!求追读!求月票!求书评! 第25章 禁中突飞诏,西苑忽面君 送走李新喜之后,队伍启程前往皇城中的会同馆,李朔才有暇欣赏这繁华如烟的北地第一大城。 虽是第一次来中都,但穿越者对中都的了解,自有俯瞰全貌般的高位。 中都作为金朝历史上时间最长的首都,中间还有一番波折反复。 金国废伪齐后控制中原,京都南迁已是大势所趋。天德三年,海陵王亮“诏广燕城,建宫室”,令宰相张浩等人按照汴京的图纸,营造燕京。 燕京在辽南京的基础上扩建,耗时三年,役使民伕八十万,工匠士卒四十万,死者不计其数。为了安抚工匠,完颜亮“皇恩浩荡”的每人赏赐一匹布。 完颜亮急于求成,可如此巨大的工程,一时缺乏建材。于是,完颜亮就下令拆掉北宋的东京汴梁、西京洛阳的宫室,挪用建材营造燕京。 天德五年,燕京还没有竣工,完颜亮就迫不及待的下诏迁都,正式将燕京改名为中都大兴府。下令原本居住在东北的女真人大量南迁中都、中原。 谁知刚迁都,完颜亮又看不上中都了,忽然下诏重修汴梁,要迁都南京(汴梁)。 好像忘了之前为了营造燕京,拆除汴梁、洛阳宫室了。反正就是折腾! 修建南京征发民夫工匠多达两百余万,还调兵二十万弹压,耗费更巨死者更多。很多州府的汉人壮丁出去八千,回来仅千余。 正隆六年,距迁都燕京不过数年,他又下诏迁都南京(汴梁)。十年之内两次建都!两次迁都! 去南京时路过洛阳,他又喜欢上了洛阳,认为是天下之都,又下诏大肆营造洛阳,打算迁都洛阳做天下之主。至于百姓苦不苦…再苦一苦又如何呢? 真就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弃一个。若是他多当十年皇帝,恐怕还想迁都长安。 可惜他迁都洛阳、为天下主的宏愿还没完成,就在军中被契丹将领弑杀。 金世宗继位后,下诏罢营造洛阳,又将首都迁回中都。中都这才重新成为首都,至今已经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的首都史听起来不长,可之前它是辽朝的南京,契丹人经营了近两百年,本就是繁华富庶。 如今的中都城周长三十七里,常住人口就超过四十万,是天下第二大城,仅次于汴京。 李朔骑在马上,但见路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行人或宽袍大袖、或窄袖左衽,或髡头辫发、或束发挽髻,或戴蹋鸱、或顶汉巾,或骑胡马、或乘骡车…就是路上妇女的妆容,也有汉家的花钿、契丹人的赭面、女真的粗眉。 女真人、汉人、契丹人、渤海人…还有高鼻深目的回鹘商人、高丽商人、西夏商人…还有戴黄冠的道士、穿袈裟的僧人、挂法铃的萨满、裹头巾的阿訇… 衣冠服饰固各异,族群人种也各异,口中的语言亦各异…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在李朔看来,很有一点国际化的风情。 加上这些外来人口,李朔估计如今的中都城,人口应该超过了五十万。此地水陆商路汇聚,四方百货奇珍之辐辏,实为北地商业中心。 可并行四辆马车的宽阔街道两边,店铺商楼鳞次栉比,招牌、旗幌令人眼花缭乱。茶楼酒肆、勾栏戏园、布店钱庄、米铺油坊、会馆牙行、书阁药堂…还有胭脂水粉、说书卖艺、瓜果蔬菜… 当真是百业兴旺,红尘万丈。只见那些衣帽光鲜、腰间挂着书袋、手中拿着算盘账本的管市税吏,就知道京师的繁荣了。 带路的内侍讨好的介绍道: “…燕京内外城,共分六十二坊…燕京什么好东西没有?西山木料房山煤,燕京美酒定州瓷,海东珍珠辽东参,江南名茶高丽纸,西域大马东瀛刀…” “钟楼十字街有最大的米市、面市,去那里买米面价廉物美…檀州街的绸缎珠宝,都是高档货,达官贵人最爱去…” “…小郎主是问马市?哦,在天宝宫一带,那可是大马市啊,靠马市吃饭的就有几百户人家,什么马都有…” “大郎君问勾栏?这个…奴婢听说是在大悲阁一带,高档的勾栏比比皆是,京师花魁粉帅,几乎都出自那里…王孙公子最爱消磨…” 燕京是俗称,官方正式名称是中都大兴府。所以燕京虽非正式名称,但一般语境下却是常用。 李大李二等人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右看目不暇接。车上的王氏婆媳只能咂舌不已,惊叹连连。 一路跟随的二十个女真禁军,此时却颇有得色。天子脚下很繁华吧?这就是俺们的家! 李朔等人一边听一边问,一边看一边走,很快就走完了彰义大街,又折而向南。一路经过交钞局、昊天寺、肃慎坊、都税院、工部料场,这才到了颢华门大街。 又过了桥,进入御道沿着路东直行,依次经过皇家蹴鞠场、马球场、悯忠寺、大兴府学,再过龙津桥往北,便是皇城南门宣阳门了。 但见门楼高起,旌旗飘舞,城垛上挺立着顶盔掼甲的禁军,戒备森严。 那内侍上前出使勘合符牌,和城守尉交涉了几句,守卫的禁军就立刻放行,不但没有搜查的意思,还笑呵呵的对李朔等人拱手。 进入宣阳门,再走西边的千步廊,走到尽头的武楼之下,就是占地宽阔、院墙极高的会同馆了。 会同馆的西侧是庄严肃穆的尚书省,以及六部官署。会同馆之北,便是位置紧要的宣徽院衙署,千步廊东侧又是来宁馆、太庙等建筑。 此地是皇城,也就是内城。虽然还不是皇宫,但朝廷的各大官署、高官显宦的府邸,却都在内城之中。 会同馆是礼部管辖,当然毗邻礼部官署,是一个大院落,其中有很多套院。各国使团、入京官员,住所各不相同,全馆只有一个出入口,高墙封闭,守卫很是森严。 按大金制,会同馆接待南宋、鞑靼、西域等国的使臣;东边的来宁馆,接待西夏、高丽、吐蕃的使臣。 会同馆用的是琉璃瓦,规格很高。本就极少接待本国入京官员。可眼下是五月中旬,各国的贺正旦使早就回国,贺生辰使还没有入京,会同馆是空置的,李家就能直接借住此地。 李大李二进了会同馆大院,脸色顿时好看了很多。原来是个豪华气派的大宅院啊,这里好! 守卫的禁军眼睁睁的看着一头牛、一条狗、一只鹅也进入了清贵的会同馆。可是,他们不敢阻拦! 李家不是使臣,自然也不会配备监视他们的馆伴使、牵拢官、礼部司吏等人。 到了此地,阿典高武等人算是完成护送任务,直接告辞回去交差。李家人则是被安排在会同馆西南角的一个独立院落。 院子很不小,一应俱全,连马厩、水井都有,住下一行人绰绰有余。不仅如此,李妃还早就安排好了十几个官奴,伺候新来的贵客。 众人一住下来,官奴们就有条不紊的请示、安排饮食、沐浴、焚香、更衣。还有专门的司冰奴,将冰块放入铜器冰鉴。光是运来的冰块,就有一整车! 就李朔所知,外国使臣用冰方面也没有这么奢侈。所以他们李家,如今享受的待遇超过了外国使臣。 王氏婆媳、李大李二简直像是进了富贵窝,一时都难以适应如此巨大的变化了。 淡定之人,唯李朔耳。 用完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换了一身崭新的暗花罗衫褙子,李朔就扔下继续享受的家人,慢悠悠的踱步出院。 他对周围的古代中央官署很感兴趣,想私下观摩观摩。 谁知刚要出会同馆,上午才见过的李新喜就一头热汗的出现在面前。 “六郎!快!官家紧急召见!” “官家看了那封信,有事亲自问你,宣你即刻入西苑觐见!” “现在?”李朔都有点意外了,“我还没有学过礼仪啊…” 他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急,看到那封伪造的信一天也不愿等。 看来,那封信真是一味猛药。 皇帝肯定听完颜湘灵汇报过一次了。所以,他才急着召见自己,最后验证一下。 或者说,皇帝身边有人泄密,他要尽快找出泄密的内奸,一天也不愿意等。 “事急从权!这就去西苑!”李新喜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官家的脾性,路上俺再和你说!” PS:晚上还有第二更。唉,书评太少了。这一章要介绍中都,既不好看又很难写,需要查很多资料。可是偏偏又不能省略!好在,算是完成了。 第26章 刹那生恐惧,殿前闻帝音 李朔也不敢怠慢,都来不及进院打招呼,就和李新喜上了朱轮宫车驰骋而去。 等到李大李二打着饱嗝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咦?”李大很是讶异,“老六这是进宫面圣去了?这么快?” 李二摸着下巴,“俺猜测,是官家和娘娘要审讯几个歹人,让老六去对质?” 李大郎一摆手,“不管了!凡事宫中有娘娘,宫外有六郎。咱先松松骨头,去找个勾栏快活一下。” 李二笑道:“如今有了银钱,不花白不花!走!” 李大压低声音道:“反正娘娘和官家也不想见俺们,咱也乐的逍遥自在…不过,也不能只图快活。你知道俺的意思?” 李二哪里不知道亲哥哥的心思,也低声说道: “咱们出去逍遥快活几天,那些人知道了,就会放饵钓鱼…” 李大郎点点头,声音更低:“饵吃了,钩不咬,再将计就计…”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两人有一桩好处,就算进了京城这种地方,他们也只有半天的跼蹐不安。半天之后,只要身上有钱使唤,就再全无拘束之心,很快就能如鱼得水。 两人的对话,前面一半被二嫂董孝娥听在耳中,气的她都没心情试穿新衣裳。 “阿娘。”董孝娥气呼呼的进入厅堂,对正在第一次品尝冰镇松露燕窝羹的王氏道: “六郎可能急着入宫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可他们两个,他们两个…” “怎么了?”王氏放下手中的定窑贡品瓷碗,“是去那不干不净的销金窟了?” “可不是!”董孝娥恨恨说道,“第一天进中都,他们便这般德性!就算富贵了,又怎能这么不惜福!” “不惜福的孽障!”王氏气的再也没有胃口享用美食,“这才入京第一天!多少人都眼睁睁的盯着咱家,他们就去那种地方鬼混!迟早要害了一家人!” 大嫂卫丽娘闻言,心情也突然恶劣起来。 “阿娘,等见到娘娘,娘要狠狠告他们一状。让娘娘好生管管他们!想是娘娘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王氏叹息一声,“他们要是都像六郎那样,老身死了也闭眼呐。幸亏还有六郎和你们几个,不然老身还活个什么劲儿?” 五岁的李蝉儿不知大人的忧愁,蹦蹦跳跳的进来,身后跟着李朔的大黑狗和三岁的李狗儿。 小姑娘奶声奶气的问祖母:“阿婆,六叔呢?” 她从来不问爹爹去哪里了,一直都是问六叔在哪。 王氏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你六叔许是进宫了。真想不到,六郎有一天还能进宫啊,祖宗保佑!” 卫丽娘摸着女儿的小脑袋,“这辈子,你亲爹怕是指望不上,你也只能靠六叔了。” ……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李新喜带着李朔,直接从右掖门示符入宫,从月华门进入大内。 重重殿宇之间的宫道之上,一辆印着大内近侍局徽章的马车,在斜阳下辘辘飞驰,碾碎一地余晖。 车厢之中闷热难当,让刚刚沐浴过的李朔又忍不住出了一身汗。李新喜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紧迫: “…官家虽是天子,却最是慈悲和善,宽和大度…只是召对时,不爱臣子太过拘谨,亦不爱臣子不熏香,亦不爱臣子口臭…” 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喷喷的锦绣描金香囊,“好在奴婢已事先备下,六郎将就着用吧。” 边说边把香囊挂在李朔的吐鹘带上。李朔的衣服、腰带都是宫中送来的崭新之物,配上这个香囊,看上去更像个贵公子。 接着,李新喜又从车厢中的暗格里,取出几样东西,盒子都是精致小巧。 “六郎,这几种香品,左边是汉朝就用过的鸡舌香。中间是五香丸,唐宫流传之物。右边的是牙香饼。你最喜欢哪种气味,就选用一种…” 李朔的语气有点清幽:“常侍是好心提醒,我有口气?我竟是不知。” 心道我还需要用这东西?需要就跟你姓。 嗯?李新喜一怔,随即“唉呀”一声,连连摆手道: “六郎误会了,六郎误会了!奴婢焉有此意?六郎吐气如兰,牙白如玉,无此尴尬!只是奴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矣!” 他的确是关心则乱,多备下几样东西,也是有备无患。谁知六郎为何这种反应?他实无此意啊! 可是也对,六郎不像那些腌臜粗鄙、不爱清洁的女真大臣,确实不需要鸡舌香、五香丸这种东西。 李朔呵呵一笑道:“我也是随口一说,常侍请勿多心。多谢常侍指教啊。” 李新喜道声不敢,继续说道:“到了御所,千万不能左顾右盼,不可背手、袖手、抱臂。身微躬头微低。殿外侯见之时,要先跪下听宣。听到阍者喊宣入,即刻起身入见。” “入内之后小步蹀躞趋步走,不可抬首目视君父,听到一个拜字,就立刻整衣、扶冠下拜。你是官家召见问话,并非主动入宫奏事,所以不可跪单膝,需叩首而拜,口中说‘圣躬万福’,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不过这次是西苑召对,不是朝见,无需阁门答礼,不用舞蹈五拜大礼,只要两拜即可。拜位不能距离太近,五步即可。没有旨意,不可抬头打量,也不可擅自起身…” “你虽不是女真人,但单独召见也可行撒速礼。不过你还没学撒速礼,也就用不得。” “问对结束退下时,还要再次下拜陛辞。然后起身躬腰后退。后退亦需小步,徐徐退却,不可背君。” 李朔牢牢记下这些细节,心中很是郁闷,又问道:“要退几步?” 李新喜被他问的有点疑惑,“退几步?当然是要一直退到门外啊。能退多少步,就退多少步。” “官家问,你回话时要说‘禀奏陛下’。官家若是赐座、赏赐,要推辞不就,说臣不敢受,推辞最少一次,但不可超过两次,再谢恩说“臣谢陛下赐”,这才接受…” 李朔一边听,一边掀开车帘,看着车外的景象,不禁心生一种渺小之感。 但见宫阙壮丽巍峨,延亘阡陌,气势磅礴,殿宇连绵,尽显大国宫室的恢宏雄伟、堂皇富丽。 壮哉! 用当今皇帝自己的诗,可曰:“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杨花。” 很多身穿彩色对襟团衫、头戴锦帽的宫女,穿梭在高大的殿宇之间,还听见鼓乐之声悠悠传来,时不时看到华丽的翠軿宫辇,在宫道中驰骋。 这些宫车不用人抬,而是鹿车牵拉,速度很快。显然,这些都是宫中贵妇贵女所用。 完颜湘灵,是不是就在其中呢?李朔想到小公主,好像想到一个笑话,忍不住微微一笑。 金朝的皇宫仍然带有唐宫的影子,和后世的明清皇宫区别很大。明清皇宫像地主家大院,低矮逼仄,色调繁复,缺了金朝皇宫的这种浑然大气。 可想到这是征发了一百二十万人、耗费数年修建,不知道多少白骨枕在下面的大金皇宫,李朔就再也没有欣赏的兴致。 马车并没有在宫中停下,而是往西边的西苑而去。李新喜指着外面介绍道: “六郎,那是大庆门…那是大安门…那最高的就是大安殿了…那是宁德宫…” 李朔早没了兴趣,装着兴致勃勃的点头赞叹。心中却在琢磨皇帝这个人。 在他看来,当今皇帝拿的其实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剧本:同样是皇太孙继位,同样是诸王心怀叵测,同样是对诸王下手,同样想软禁诸王。 区别是,金章宗的手腕比建文帝高明的多。他成功了,建文失败了。 当然,他能解除一群皇叔和宗王的威胁,压住强大的女真顽固派,是因为他背后多了一个基本盘:汉官集团。 他倚重汉官和李氏外戚,牵制女真顽固派,清洗反对自己的势力,彻底掌控大权。 和反感汉化的世宗不同,金章是真正的汉化派。 然而因为世宗所定“固守旧俗”的桎梏,加上女真保守势力的反对,他不但无法深入汉化,还偶尔做出守护旧俗的姿态,表示他的孝心。 李朔根据历史记载,剥丝抽茧般的分析章宗的心理,这才制定出一个看似大胆冒进,实则低风险、高回报的计划。 今日面圣很是关键,可惜有点仓促了。 马车出了宫城西门玉华门,就进入了著名的西苑。 西苑分为瑶池、琼林。但见水殿山阁错落有致,融入水光山色之中,美不胜收。 一路上,太液池、蓬莱殿、仙韶院、翠峰洞、琼华岛…移步换景,美伦美奂,犹如洞天福地、天下仙阙一般,不似在人间。 山色、湖光、楼台、殿宇、芳林、秀树之间,是蹁跹的蝴蝶、飞鸟,还有梅花鹿等瑞兽。 即便李朔这个穿越者,也不得不惊叹西苑的景色之美,心生罗浮之梦。那是后世再怎么仿造也无法复原的古典图画。 宫车沿着汉白玉石桥,穿过西华潭,很快就来到琼华岛下。上面的临水避暑宫殿,就是瑶光殿了。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的拾阶而上。 此时斜阳夕照,晚霞满天,映照在太液池中犹如霓虹梦幻,让美伦美奂的瑶光殿更是笔墨难言。 心性强大如穿越者,此时也不禁心中忐忑、患得患失起来,转眼间就手心是汗。 之前以为见皇帝不过如此。可是直到马上见到皇帝,他才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会畏惧皇帝! 就算骄傲的穿越者,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会感到恐惧、紧张、惶然。 那是一种未来难以预测的安全感丧失。不是胆小怯懦,而是命运失去自我掌控的感觉! 正在两人要到宫门前时,李朔就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压低声量又愠怒之极的声音: “家贼欲为郑雨儿第二耶!” 听到‘郑雨儿’这个名字,宫门口的内侍不约而同的一起跪下,都是瑟瑟发抖。 即便是李新喜,此时也脸色微变。 官家很少发怒,今日是真的怒了啊。 原来两年前,郑王完颜永蹈暗中谋逆,策反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郑雨儿,令其刺探皇帝的动态,甚至企图策划暗杀。事败之后,郑雨儿被凌迟处死。 所以,郑雨儿这个名字,成为宫中近侍的禁忌,闻之色变! … PS:大金皇帝终于露面了。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请大家不要养书,要陪着新书追读啊。没有追读就没有推荐了,蟹蟹! 第27章 姐弟初相见,泪目已泫然 李朔知道郑雨儿。此人的历史记载只是一笔带过,却是金史上的一道暗影:身为皇帝的贴身内侍,竟是郑王的密谍,毒蛇一般潜伏在皇帝身边。 他或许入宫前就是郑王的人,或许是被利诱收买,或许是被威胁逼迫,或许…历史的真相谁又知道呢? 想想都不寒而栗。金朝的权力之争到了这种地步,皇帝夜里能睡安稳吗? 此时皇帝为何震怒?李朔猜测,不仅是因为出现了第二个郑雨儿,更因为身边人连续的背叛,让他丢了天子的脸面,甚至感到了威胁。 问题是,郑雨儿两年前就被凌迟处死。难道他的惨烈下场,还不足以震慑后来者?还有人敢作大死的逆龙鳞?这是真勇呢,还是心存侥幸?还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干? 李朔正想到这里,一个清脆动听、妙若琴音的圆润声音响起: “官家无须动怒,此事妾身已在密查。自古觊觎大位、丧心病狂者史不绝书,我朝也难以避免。就算是玉帝佛祖,身边还有邪魔外道呢。何况官家是天子?古来的圣贤明君,哪个身边没有宵小?宫中这么多人,若真是铁板一块,那反倒是怪事了…” 李朔立刻断定,这个说话的女子一定是便宜姐姐李师儿…不对,她已被赐名李诗语。 只因她的声音不但美妙,还很有特色。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理性、自信、聪慧的力量,带着难以言说的音韵感。而李师儿的历史记载,说她声音清亮、聪慧过人。 这就对上了。 皇帝听到她的话,显然怒意稍敛。从殿门口宫人脸上放松下来的表情可知,皇帝被便宜姐姐安抚住了情绪。 李新喜这才松了口气。官家能息怒,他就能入内禀报了。他示意李朔在殿外跪下,然后躬身入殿,蹀躞着步子急趋几步,跪倒禀报道: “回禀官家,外戚白身、陇西李朔传到,正在殿外候见,请旨。” 一个威严清朗的声音道:“宣进。” 紧接着那个美妙的女声微喜道:“六郎到了。” 谒者当即唱道:“传外戚白身、陇西李朔觐见!” 殿外的李朔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的站起来,身子微躬头微低的进入瑶光殿,立刻感到冰意清冷、水气凉人,浑身暑气顿消。刚走几步,就有两个宫人卷起珠帘,让他通过。 少年如入兰芷之室,鼻端香气扑鼻,倏然神清气爽。眼睛余光看那两侧宫人罗列,珠帘生辉,锦屏如画,香炉氤氲,鼎彝古朴,卷帙玄微。 恰好太液池的湖风飒然而来,吹的轩窗外的绯红夏花蹁跹入殿。幔帐浮动,流苏摇曳,宝光荡漾,熏烟迷离。殿角悬挂的玉振、风磬、竹铎,闻风次第响起,或清越,或悠然,或空疏,犹如天籁之音。 少年也被夕风吹得衣袂飞扬。他不能抬头,只能低头看着光可鉴影的地面,蹀躞着趋步上前,就好像一只快要起飞的白鹤。 这几步很短,好像又很长。 周围很是安静,宫人们一声咳嗽也无。只有天籁声、铜漏滴水声、李朔自己的脚步声。 入殿前趋不过十步,前面就出现一个锦垫。与此同时谒者唱道:“拜!” 李朔赶紧扶扶并不存在的冠带,推金山倒玉柱的肃然下拜,叩首之际清声贺道: “陇西野人李朔,拜见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之前的示恩制书只是‘拟封’,尚未正式诰封爵位。所以他的身份还是白身。何为白身?不是没有官职,而是没有官籍。 从未做官的人,被削籍除名的前官员,面圣不能称臣。没有诰命的、或者诰命被革除的,面圣不能称妾。 没错,你想称臣称妾都没有资格。李朔尚无官籍爵位,即便是外戚也不能称臣。 那如何自称呢?可以自称小人、草民、小民、野人。若是女子,可自称小女子、民妇、民女、愚妇。 李朔自称野人。其实野人也不能随便用,应该是士人、隐士、道士用的。李朔这么自称,是表示自己属于士。 李朔报陇西郡望。那是因为皇帝封李湘为陇西郡公,是抬高李氏门第,定籍陇西。那么按照大金的规矩,从此李家就是陇西李氏,而不是安州李氏。 这是政治。就算李朔不认陇西郡望,那也不行。 此时李朔一拜毕,接着站起来先退一步,然后先前一步的同时再次展臂下拜。这一次下拜,就没有再起身,而是以手贴地,以额碰手,静止不动的候旨。 皇帝让起才能起,皇帝不吱声你就一直跪着。两拜,这还是私下单独召见的“小礼”。 随即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上方传来:“平身吧,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一个锦绸杌子,轻轻放在李朔身边。 “谢陛下。”李朔站起来,低头拱手道:“野人不敢受。” 他没有称官家。因为在金朝,官家只是民间、内廷对皇帝的口头俗称。他是被传召入对的外人,当然要称陛下。 女子的笑声响起:“官家,你看妾身这个幼弟,居然自称野人,真是少年老成。” 皇帝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似乎心情变得好起来,语气和蔼地说道:“坐下说话,无须拘束。” 直到此时,李朔都不知道皇帝和李妃长得什么样。只能看到前方两双脚。 一双显然是男足,但没有穿金国特有的描花金锦靴,而是穿着谢公屐。另一双是女足,在男足左侧,虽不敢穿露脚的木屐,却穿着清凉透气的浅口珠履。 而周围的侍从,大热天还是穿着深统的、女真特色的尖头乌皮靴。 “野人谢陛下赐。” 李朔这才谢恩坐下,但只是坐了半个屁股,眼帘微垂的看着鼻尖。他能清晰地感觉两道好奇的目光,在灼灼打量自己。少年不禁有点紧张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你不能抬头看别人,可别人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审视你。 须臾,但听皇帝评头论足般说道: “梓潼,你这幼弟果如你所言,年少早慧,卓尔不群。你看他头角峥嵘,天庭饱满,姿容秀越,英华内敛,无怪仁厚孝悌,文武两全,如此年纪,殊为难得。嗯,他当驸马,还真不委屈景国。以朕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 李妃欣然道:“圣天子出,天下人才自辈出。我大金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天恩润泽四海,就算穷乡僻壤,也会养育人才为国效力。六郎能当驸马,虽是天恩浩荡,却也不算亏待景国妹妹。” “梓潼真会巧言。”皇帝呵呵一笑,“李朔,你抬起头来说话。你也不是外人,礼毕即可随意。” 梓潼是皇帝对皇后的称呼。可皇帝就这么称呼李妃,可见他虽难以立李妃为后,却视其为后。 李妃也笑道:“六郎不用拘束,官家最有雅量,待下向来宽和大度,抬头说话吧。阿姊今日好生欢喜,总算见到六弟了。” “是。”李朔这才抬起脸来,不卑不亢的打量“圣容”。这一抬头,仿佛扬眉吐气一般,整个人的呼吸都通畅起来。 但见正前方一个右祍广袖、褒衣博带的青年男子,正襟危坐在竹床之上,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 他穿的是地地道道的汉装,头上戴的却是女真贵族夏天爱用的盛子(银网巾),形容潇洒,意态闲适,加上脚穿谢公屐,全无一丝珠光宝气,宛若燕居在家的风流士人。若非耳边有两条细辫有点违和,看上去和汉家贵公子毫无二致。 要说这位大金天子的龙颜圣容,却是面如冠玉,三缕柳须,高鼻方口,眉目修长,端的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很有帝王的贵气。 难怪金世宗放着一堆儿子不选,偏要选择这个孙子隔代继位。其他不说,就说这幅好相貌,世宗怎会不喜爱? 后世传言,说金章宗是宋徽宗转世。理由是两人不但长得像,书法也很像,还都酷爱丹青诗词。 李朔当然不敢细看,只是不着痕迹的略微一眼,就移开目光看向便宜姐姐李师语。 李师儿身穿盘领窄袖的女真绰子,短襦、吊敦(裤袜),戴着女真特有的缀玉镶珠竹节环巾,胸前挂着璎珞,耳上是宝石吊坠。 完全就是女真贵妇的打扮,和皇帝反着来。皇帝是女真人穿汉服,她是汉女穿女真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样貌: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欺霜赛雪,一双眼角微挑的明眸顾盼神飞,乍看目光有点锐利,可一对柔和到极点的新月眉,又冲淡了眼神的英锐,使整个眉目看上去既飒爽又妩媚,既野性又知性,既有脂粉气又有书卷气。 宫中是美人最多的地方。可是她的美一看就有些特别。用穿越者的话就是:高辨识度美人。 与众不同,令人过目难忘。 李朔立刻站起来,对这绝色丽人行礼道:“小弟拜见阿姊!今日见到阿姊,小弟欢喜无限,不知所言…” 一言未讫,少年已经泪光泫然! PS:抱歉,今日更新完了。第二更要到十点,蟹蟹支持! 第28章 陟岵闻击鼓,谁作断肠词 李师儿看这初次相见的幼弟如此关情,忍不住鼻子一酸,泪落如珠。 离家七年,相思成灰。一入深宫别父母,从此断肠音书绝。当年入宫时,她和六郎一般大,也才十三岁呀。 深宫七年,几多凄凉岁月。风刀霜剑,度日如年,步步惊心,泪湿枕巾。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芦花村的小院,家中的桑田,阿娘的织机,阿爹的背影啊。 如今祖宗保佑,苦尽甘来,如愿和亲人相见,六郎又如此出众,当真让她喜极而泣。 李妃泪目道:“天恩浩荡,天可怜见,阿姊这才能和你相逢。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是既后怕又高兴。想不到我家还有千里驹,能够光耀门楣了。” 数月前她派人回乡秘查,得知父母收了个螟蛉之子,还是同曾祖的族弟,不但为人至孝,还少年早慧,聪明过人,文武兼修,一表人才。更难得之处,小小年纪就挣钱养家糊口,照顾父母,教养侄儿。 比她那两个好吃懒做、为非作歹、忤逆不孝的亲兄弟,不知强了多少倍!阿爹亡故,竟是他摔盆送终,还在坟上结庐守墓,数月不沾荤腥。 村中很多人都说,他其实是当年夭折的五郎转世投胎,这才不是亲儿,胜过亲儿。 她收到禀报,心中兀自不信。又派人再次查访,回禀却是一般无二。还说他上午读书,下午干活,晚上习武。青葱少年,竟有古君子之风。 她简直是惊喜交集。这不是祖宗赐给李氏、赐给自己的家族之子? 她很清楚,光靠自己的圣宠,只能富贵一时,不能富贵一世。能富贵一世,不能富贵世世! 还必须出现一个可堪造就的家族之子,利用自己的权势,惨淡经营,百般谋划,才能让李氏长盛不衰。 六郎,就是最好的人选。所以她才大胆的说服皇帝,让李朔当驸马。皇帝答应说,只要到时六郎的表现和她所言相符,就让六郎尚主。 君无戏言。 陛下对六郎的感观,已经远超预期了。当驸马近乎板上钉钉,那些人很难阻止了。 六郎打破大金祖制旧俗尚主,对李家大有好处,对陛下的汉化大业,同样大有好处。陛下一直想摆脱世宗的遗命,做个真正的汉家天子。破除女真国俗,就是第一步大棋! 李朔当然知道姐姐的心中所想。知她虽是为了家族利益,但对自己这个幼弟,肯定也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见到自己流泪。 退一万步,自己也是她的族弟,共一个曾祖父的血缘,又能远到哪里去?按照封建家族的礼制,仍是姐弟关系。 李朔感慨万分的说道:“陛下是盛世仁君,阿姊受陛下恩典,苦尽甘来,我们也都放心了。这些年,阿娘和阿爹很是担忧,日思夜想。” “阿爹最后一刻,还拉着我的手说,你阿姊在宫里是不是受人欺负,她还在人世吗?六郎,你答应阿爹一件事,长大了以后攒钱去一趟燕京,问问你阿姐啊…可惜阿爹他…” 提到阿爹,少年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不是他编的。养父弥留之际,的确这么叮嘱过他。 “爹…”李师儿听他提到劳苦一生的亡父,不禁肝肠寸裂,忍不住上前抱住李朔,哭的梨花带雨。 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内侍宫娥人人泣下。 就是皇帝也忍不住眼睛湿润,喟叹道:“悲欢离合,人间憾恨,以至于此。可怜,可叹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战战兢兢一辈子,活在皇祖的威严下,身为储君一边要为大金殚精竭虑,一边又担心皇祖的猜疑,最后心力交瘁,英年早逝,没有坐一天帝位。 每每念及此处,他都感到伤心。 父皇啊,没有在位一天,却想着汉化大业。父皇说,大金唯有尽法汉俗,焕然华夏,诸族混同如一,才能消除隔阂,避免以邻为壑,真正的一统天下,江山永固。 父皇大业未酬,朕呢?朕能挣脱皇祖父的遗命,破除祖制旧俗,压制国族反对,成为真正的汉家天子吗? 难呐。即便身为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身不由己啊。 皇帝想到这里,幽幽太息一声。眼见李妃哭的厉害,不禁有点心疼,当下转移话题道: “六郎,朕听说你还会写诗,写的还不错。朕最爱诗心灵动之人。今日你们姐弟相见,骨肉相聚,你感怀如此,必有诗情也。那朕就考你一考,便以手足相思为题,临机咏七言一首,何如啊?” 说完抬手一指铜漏,金口玉言的说道:“限你半刻钟,俄顷而就,当场吟来。” 皇帝固然是为了亲自考较一番。他不太相信景国公主的话,说李朔在卢沟桥写了一首好诗。同时也是让姐弟二人不要再哭了。 果然,李师儿闻言顿时收了悲声,放开了李朔,说道: “官家,六郎毕竟年幼,又能读得多少书?这半刻钟实在是…” 皇帝微笑道:“梓潼无须担心。就算他作不出来,朕也不会怪罪。朕的承诺,仍然有效。” 所谓的承诺,当然是让李朔当驸马了。 李师儿立刻替弟弟患得患失起来。因为官家极重诗才。六郎这首诗若是写不好,官家就算嘴上不说,心中也会不喜。 李朔却是毫不意外。金帝要是不考他诗赋,那反而奇怪了。金朝科举和宋朝不同,极其重视诗赋。它的科举,其实就是诗赋取士。至于四书五经…根本不重要。 也就是说,在我大金,诗才就是大才、大道。诗写的好,就能中进士。这是以诗才定英雄的科场。 诗赋进士,多是进入朝廷中央当清贵之臣,将来做翰林,尚书侍郎,宰执。所谓“金有国百年,专以诗赋取士,将相多出此途”。 至于经义科的进士,就只能当浊流官,州县小官。 不过一句话说回来,如果你没有考试资格,没有出身,即便诗才再好,也没有机会来京师参加考试。 我大金的科举,不是寒门就有资格考的。你诗才好?不好意思,你不是举子,没有入场券。 以李朔之前的出身,他就算奋斗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拿到举子的资格。 李朔拭干眼泪,小大人般的拱手道:“谢陛下赐题。野人愚钝而献丑,恐怕有辱圣听。” 皇帝忽然心念一动,临时加码道:“必须要限韵,就用思字韵。” 还限韵?李朔不禁眉头一皱。陛下,你这就有点为难我的意思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远未到半刻钟,便神情萧然的曼声吟道: 梦里浣纱回渥水, 孔怀相问归来时。 日暮金台升秋月, 燕京千里照清姿。 年年书随雁行念, 岁岁草生棣华思。 夙夜陟岵闻击鼓, 昭阳谁作断肠词。 “好!”皇帝忍不住抚掌,神色惊喜,“八句连用六典,却毫不雕琢,好诗!李卿,好诗!” PS:不好意思,今晚为了写这首诗,思索久了点,更新晚了,野人请罪!诗写的很一般,大家将就下,晚安!求追读!求月票,书评! 第29章 命取诗赋士,讽谏得帝心 皇帝没有想到,他故意用了冷僻难押的思字韵,李朔居然还这么快就作出一首七言诗。 而且,水准超过他的预期。 此诗不但典故多,用的也十分贴切,就是全诗最后三字断肠词,其实也是指《断肠词》,却又了无痕迹。故乡渥水,燕京金台,两地相隔融于一诗,梦回、现实又两相生,意境哀婉而又宏阔空茫,作为临机之作,可称上品了。 虽说此诗算不得真正的上佳,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写出如此篇章,属实不易。 景国说的没错,此子真有诗才! “甚好!”李妃也忍不住赞叹,弟弟的这首诗,简直写到了她的心里。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梦中回到家乡,在渥水浣纱,洗衣。 她能受到皇帝宠幸,是因为有诗才。岂能不知道这首诗的成色?听到这首诗,她终于放心了。 从陛下称呼弟弟为李卿,就知道陛下已经不再孩视六郎,真正把他当成一个大人看,弟弟过关了。 李朔拱手道:“不敢当陛下谬赞,野人惭愧万分。听说陛下诗才纵横,惊才绝艳,野人恨不能拜领大教。” 皇帝笑道:“李卿无需谦虚,你也无须奉承朕。果然你们姐弟一样,都是诗心天成,灵气动人啊。不意今日,朕得一诗中小友。” 李师儿很替弟弟高兴,“官家,六郎可能参加科举,诗赋取士?” 皇帝抚须颔首:“若是李卿都不考诗赋,那就太可惜了。不出两年,进士功名唾手可得啊。” 李师儿拉着少年的胳膊,一脸喜色:“六郎,你就给阿姊考个诗赋进士,如何?” 李师儿想让弟弟考进士留在朝中做官,有她的支持,若能再当驸马,二十多岁就能当侍郎,三十岁就能当尚书,四十岁前就能拜相! 李家出了宰执,才是真正的的发迹。 但在李朔看来,金朝科举对汉人具有很大的欺骗性,设计思路虚伪而阴险。女真人作为渔猎部落特有的“巧思”,在我大金的科举上体现的是满是防汉的算计。 金朝科举分汉人进士和女真进士,分别用汉文、女真文考试。但,汉人考诗赋,女真考策论! 问题就在这里了。 汉人举子,只要你有诗才文采,就能取中进士。哪怕你对治国理政并不擅长,也能出仕做官。但不好意思,你主要是当词臣,侍文弄墨,很难掌握实权。 不明究里的汉家士子还很高兴,认为我大金不拘一格尊重人才,他们也能凭本事做官。 然而汉人做官本事厉害,智商属实优越。即便制度设计他们是词翰之臣,可还是有杰出者杀出重围,金台拜相。 女真举子考的却是策论。军事、防务、政令、财赋…都是实打实的军政方略。只有在这方面擅长的女真人才,才会选拔做官,抓的都是实权! 金台二品以上重臣之中,六成都是女真人。可惜女真贵族做官的本事太差,就算起点高,先天优势大,治国理政的水平也稀松平常。 汉人、渤海、契丹重臣加起来,只占了四成。 地方上的统军使、招讨使、都总管、留守、大府府尹、判府事、节度使这些帅臣大吏,大多也是国人(女真)担任。 远离金台的汉官,在地方上做到防御使、刺史、按察使、转运使已不多见。而州县两级的“浊流”,绝大多数却是汉官担任,等于说掌握了金朝的基层政权。 看似平衡了,却挖了更大的坑,埋了更大的雷。 “考进士?”李朔假装思索一下,就点头说道:“那我就听阿姊之言,自不量力的去考诗赋。就怕考不中,让阿姊难堪。” 按说他算是国舅,很快又是侯爵,不需要考进士就有官做。可即便如此,这个诗赋进士,他也很有必要考! 进士身份清贵,即便对能门荫出仕的贵族子弟,也是一个很大的仕途加持。同样是外戚,有没有进士功名,升迁速度是两码事,百官认同度也是两码事。 再则,金朝进士能出将入相,文资可以转为武资,军政兼管。考中进士后,在朝中熬几年资历,有姐姐当靠山,他一外放就能跃升军政兼管的刺史,百官还没话说。 当了进士,就算他将来统军,士卒都会高看一眼。 他年纪太小,没有诗赋进士的功名,只靠荫恩出仕,就算他是国舅、郡侯、驸马都尉,起步实职也只能从六七品的奉御、祗侯郎君、符宝郎干起。 有了进士功名就不一样了。他就能绕过年幼的非议,避免台谏弹劾和吏部反对,升迁速度完全打开。 李师儿见他不畏艰难的答应诗赋取士,知他一心上进,不禁更是高兴,“你答应就好,就算考不中,那也不丢人,你毕竟才十三。” 六郎要是中了进士,到时她帮弟弟升迁,朝中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皇帝对李妃笑道:“六郎虽然年幼,却是早慧的神童之姿。就算明年不中,后年也会中。不过按国家制度,要获得考试资格才行。” 大金会试是正月,今年已经过去。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考试。 “嗯,朕就以荫生,让六郎入国子监读书。按制,十五岁方可入国子监学。六郎年岁不足,朕就以有诗才为名,破格让他入学读书。” 李朔赶紧谢恩道:“野人谢陛下隆恩!” 反正他才十三,很难授予实职。就算授予实职,也只是六七品的侍从官,行动都难以自由。那还不如先在国子监读读书,在那贵族学堂积累一些人脉。 皇帝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选你当驸马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今日上午景国公主给朕说,你若是能考中进士,她就不反对让你当驸马。” 李朔立即下拜道:“野人万不敢有非分之想,这尚主之恩,野人何德何能…” “好了。”皇帝摆摆手,“李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老成了,也未免无趣,缺了少年人的单纯。朕且问你,你是不敢呢,还是不愿?” 这是说李朔人小鬼大,口是心非。 李朔顿时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陛下,野人实为不敢,唯圣意是从。” 皇帝点点头,语气有点森然:“你不敢就对了。你自是不敢,那些人则是不愿。这尚主之事你无须置喙,朕和你阿姊自会安排,你候旨即可。” 皇帝的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丝毫不容置疑。似乎李朔本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李朔只能领命道:“野人谨遵圣旨。” 皇帝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笑道:“你也不要老气横秋的自称野人了。你虽是白身,却是国戚,很快就要封爵赐土,朕许你称臣。” “臣再谢陛下!”李朔只好又站起来谢恩。 皇帝这才话题一转的问道:“李卿可知道景国公主?”他一双修长幽邃的眼眸看着李朔,带着一丝审视,似乎要看穿李朔的心思。 就连李师儿听到这个问题,也不禁替李朔捏了把汗。皇帝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话中却有陷阱。一旦六郎答错了,那一个奸猾诡诈的评语就跑不掉了。 景国公主今日大早才回宫。之前找不到她,是没想到她去安州找六郎了,胆子也真是野,哪里像个公主? 她回宫之后来向陛下请罪,言语之间谈到六郎当驸马,态度并不是太反感。可是她又说,不要告诉六郎她真的是公主。竟又不愿六郎相信她是公主了。 陛下答应了她,自己也只好答应她。她刻意瞒六郎,难道六郎就信她? 李朔却是一点也不慌张,他早就准备皇帝这个问题,回答道: “臣回禀陛下,臣本不知景国公主,听都没听过。可是不久之前,有个小女子袭击臣,被臣制住后又自称公主。臣虽然不信,却从她那里听到了景国公主。” 皇帝再问:“你信她的说辞么?她说她是大金公主时,你信还是不信?” 李朔拱手垂首道:“臣不是信,也不是不信。臣是不能信,不敢信。” 说完就跪了下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哈哈哈!”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李朔道,“好个不能信,好个不敢信!罢了,算你过关。” 李朔的回答让他很满意。如果李朔回答不信,那就是口是心非的奸猾之徒。如果说信,那就是狂悖大胆,对天家没有敬畏。 李朔这个回答,才是最聪明的。 李师儿听到弟弟的回答点滴不漏,这才放心了。对李朔越发喜爱。 皇帝说到这里笑容微敛:“也幸亏你不能信,不敢信。否则此事就没那么简单了。嗯,那段日子,也算你护着她,她说并没有受到亏待,你也以礼相待。不过…” “不过她恳求朕,让朕帮她隐瞒身份,召见你时不要承认她的公主身份,就让你当她是冒充的。心思虽然古怪,却也可爱。朕,答应帮她隐瞒。可是朕又告诉了你,算是失信于她。” 皇帝说到这里打住话头,笑容有点深沉。 李朔心中一动,随即就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肃然道: “天子无戏言。陛下既然答应了公主,为何违反承诺,又告诉了臣?臣虽年幼,却也知失信于亲,亦不可也。伏请陛下三思。” 他很了解章宗的性格。皇帝对宗室贵族之外的臣子,还是很有雅量的。该讽谏、谏言的时候,就该说话。 否则,他反而看不起你。 那么,他刚才是设了陷阱,又不动声色考验自己?皇帝这种政治生物,真是不当人子啊。 伴君如伴虎!姐姐真不容易。 果然,皇帝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坐直了身子,说道: “李卿所谏,朕已俱知。只是,既然李卿早知她是公主,朕隐瞒不隐瞒,也是一样。” “不然。”李朔摇头,语气清稚而铿然,“陛下既然答应了公主,就应该信守承诺。怎能因为臣本就知道,就失信于自己的妹妹?陛下可是天子啊。” 心中暗道:你不是故意考验我的底色吗?那我就配合你讽谏,演给你看! 皇帝也肃然说道:“李卿虽年幼,却是言之有理。此事虽小,却是朕的过错。” 此时,他对李朔的评价又高了一点:这少年虽小,却果然有古君子之风。如此品性,将来可大用! 如果之前他只是认为李朔有才能,那么现在他就认为李朔还多了公忠之心,铮然之骨。再也不愿孩视之。 李朔见皇帝“认错”,这才放过皇帝。 李妃忍不住咯咯笑道:“官家,妾身这个幼弟如何?” 皇帝颔首微笑:“令弟芝兰玉树,握瑾怀瑜,乃是荆山美玉、灵蛇之珠。如此年幼就已不凡,假以时日,可为大金忠良,国家干城。” 李师儿赶紧盈盈下拜道:“陛下过誉了,敢借陛下金玉吉言。但教舍弟能为国效犬马之劳,立微末之功,也全赖陛下洪福…” 说完深深叩首。 李朔也赶紧跪下。 皇帝扶起二人,温言道:“你们姐弟何须如此。朕今日初见,甚爱六郎。六郎,你之前自称野人,可有表字?” “回禀陛下。”李朔答道,“臣名朔,家师遂取表字曰:玄明。” “玄明二字,甚好。”皇帝点头,“那朕就呼你表字吧。” 说到这里,语气忽地变得严厉起来: “玄明,你奉公主之命,羁押入京的完颜白撒、乌古论奇、徒单隗三人,还有你们兄弟自己抓的夹谷忠,你想怎么处置?” 李朔精神一振。皇帝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PS:第一更到。追读太重要,大家不要养书啊,养几章就影响推荐了,哭死。昨天诗中的渥水,是指李家的家乡,渥水就在渥城。蟹蟹,第二更十点! 第30章 乱臣贼子心,自绝于大金 李朔听到这四个倒霉鬼的名字,神色平静地说道: “回禀陛下,夹谷忠这恶奴,受其主夹谷安仁差遣,冒充侄国间谍,想给我家设下圈套,其目的还是为了对付阿姊,好让宫中的夹谷昭仪受宠,取代阿姊的地位。他还涉嫌和乌古论奇等人一道,指使契丹反贼萧老草,半途劫杀皇亲国戚。” “夹谷氏谋害臣,臣可以大度。可他们处心积虑地谋害阿姊,臣若容忍,论私,孝悌之心何在?娘娘不仅是臣长姊,也是君。论公,忠耿之心何存?” “是以,臣恳请陛下将其交付有司,从严鞫问。夹谷相公之子夹谷安仁,身为幕后主使,其罪难绾,按律亦该拿问严鞫…凡有涉及,概不姑息!” 说完展臂下拜,伏地而请。其实,他知道皇帝主意已定,他只需要说出皇帝想说的即可。 李妃见状,不禁眼眶一热,鼻子发酸。还是俺这娘家兄弟,敢替俺讨这个公道!虽然陛下已经有了主张,可六郎敢这么直抒胸臆的说出来,还不是心疼自己这个长姊? 哼。夹谷昭仪,你斗不过俺,得不到官家的真心,就授意你的兄长给俺家人设套害俺,却想不到俺有个聪明能干的弟弟吧? 其实,就算没有六郎,你也不是俺的对手。本来,俺还不想要你的命,这是你自己找死。 这一次,你不但自己万劫不复,就连你的兄长,你的父亲,整个夹谷家族,都会付出代价! 皇帝神色阴冷:“此事就算李卿不恳请,朕也要严办。为了争宠,这么下三滥的阴损手段都使得出来,置国法、情理、廉耻、宫仪、闺范于何处?若姑息养奸,何以肃宫闱、正朝堂?” 皇帝是真的怒了。夹谷清臣是不是也参与了?他北征无功怕朕冷落他,就想让女儿争宠稳固相位?如此胸襟焉能胜任尚书左丞相?这是宰相该做的事么?即便他毫不知情,有子女如此,也难逃不教之罪! 这几年,夹谷清臣反对汉化的态度越发顽固,皇帝早就没有耐心了。 “梁道!”皇帝下了决心。 “奴婢在!”御前中常侍梁道立刻上前领命,从腰间书袋中取出纸笔,“请官家示下。” 皇帝道:“传朕口谕给御史台,立刻传问夹谷清臣。传旨给大理寺,直接逮捕鞫问其子夹谷安仁。” 说到这里,皇帝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李妃顿时凤眸一眯。可紧接着皇帝就继续吩咐: “着左右振肃,立即拿问昭仪夹谷氏,再令宫闱局、掖庭局联合审讯,仔细问清楚…” 李妃暗道:夹谷昭仪,你完了。左右振肃、宫闱局、掖庭局,如今都已有俺的人。等死吧你。 低下头的李朔也微微一笑。 皇帝这口谕一下,身为顶级女真世族的夹谷氏,就将迎来灭顶之灾。夹谷清臣难免罢官,他儿子夹谷安仁最轻也是流放,夹谷忠肯定是死罪。至于宫中的夹谷昭仪,她要么会“畏罪自尽”,要么会“暴病身亡”。 据李朔所知,这夹谷氏还是有说法的。 据说后世几百年后的满清野猪皮,就是夹谷氏的后裔。传闻觉罗氏,就是夹谷氏。当然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总之,夹谷氏的败落已经注定了。 等皇帝下完命令,李朔又道:“完颜白撒,当众辱骂娘娘,满口污言秽语,大不敬之罪,还肆无忌惮地犯讳,实属丧心病狂。不严惩无以伸纲常。臣知他是内族,天潢贵胄,得罪不起。可他辱骂臣长姊,如骂臣母,臣宁愿不封爵位,也要泣血上陈,严惩完颜白撒!” 李妃看着一脸凛然的弟弟,原本清冷的星眸变得温柔起来,心中的安慰难以言喻,感觉为他操办一场,已是值了。 皇帝点头道:“此事景国公主已经奏明,人证俱在,无可抵赖。此人身为内族,怕是难保和镐王等人没有牵连,着将完颜白撒交予三法司严审,不可姑息。” 梁道立刻飞笔录下,一字不落。 这道命令一下,完颜白撒不但自己完蛋了,还会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可李朔毫无心理压力,继续说道: “至于反贼萧老草所言,说受驸马蒲察辞不失、乌古论奇、徒丹隗、夹谷安仁的秘密指使,半途劫杀李家和禁军…” 在他口中,不止是劫杀李家人,还劫杀皇帝亲军。这当然是造反了,岂能是一般的仇杀? 他小心地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萧老草是反贼,一面之词实难定谳,可臣去找乌古论奇、徒丹隗对质时,两人居然一口叫破臣的名字…” 皇帝冷哼一声点头:“朕听景国说过了,人证也不少。如此看来,的确是他们授意。否则,怎么可能没有见过面,就知道你是谁?他们赖在落垡驿两日,不急着离开,也没有办法解释。” 皇帝此言一出就已经坐实了,勾结贼寇劫杀李家之事,最起码和乌古论奇、徒单隗有关。 有了这个罪名,就算不牵扯谋反,两人也完了。 皇帝说到这里,就从袖中取出一份信,赫然是李朔让李新喜递进宫的那封信。 “还有李卿查到的这封信,你自己看懂了吧?” 湘灵回来请罪,禀告了不少让皇帝惊怒之事。其中最让皇帝震怒的,就是徒单隗信中的内容。 湘灵说,这是李朔从徒单隗行李中搜出来的密信,李朔不给她看,是她夜里偷偷看的。 中午,皇帝又拿到李新喜送来的信,验证了皇妹湘灵的话。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亲自鉴定信的笔迹。 因为皇帝不愿相信,连徒单隗也参与谋反。徒单隗作为母族的表弟,这些年没有亏待他,却如何会上镐王的船? 皇帝令人找来徒单隗的奏疏、题款查验笔迹,很快就鉴定没有冤枉徒单隗。 原来,这个貌似忠良、内心奸险的表弟,竟然早就心怀怨望,恨自己没有给他封郡公,对自己的汉化之政也很不满。为此,不惜暗中勾结镐王,上了那条黑船! 李朔哪里不知皇帝心中的恼怒?斟酌着说道: “这封信,臣看了之后就知事关重大,所以公主当时想看,臣没有给她,主要是怕她嘴巴不严。臣也没想到,徒单隗自称陛下表弟,太后侄儿,居然,居然…” 皇帝冷笑不已:“居然还想反了朕,和镐王谋反?你想不到,朕也想不到。不过这封信也说明,镐王的确想谋反,朕对他的怀疑,一点都没冤枉。” 提到这个皇伯父,皇帝就心生杀意。 当年,他就和父皇争夺太子位,多次对父皇出言不逊,讥讽父皇是汉太子。自己以皇太孙继承帝位,他心中不服,怨恨已久。 两年前,郑王永蹈谋反被诛,牵连无数。这个皇伯父当然更加畏惧,害怕被自己清算,那就干脆谋反,既能篡位,也能自保? 大金开国以来六帝,就有两个是皇孙继位。第一个皇孙继位的是熙宗。熙宗一直活在叔父们的阴影下,最后又被堂弟弑杀。 第二个皇孙继位的,就是自己! 有熙宗的教训,殷鉴不远,自己岂能步其后尘?叔伯兄弟,最不可信!那些待价而沽、暗中下注的女真世族,亦不可信! “李卿,你少年老成,朕知道你有说法。你大胆说出来,朕绝不怪罪。” 皇帝那极有神采的颀长眼眸一眯,“朕信你这个小舅子,信不过那些人。你畅所欲言,但说无妨!” 他是想借这少年的口,说出他想说的话。 “遵旨!”李朔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犹豫,当下直接说道: “陛下令臣畅所欲言、恳切陈词,臣敢有一字隐瞒,焉有肺腑?” “徒单隗的信中说,长安县沣水之畔的凉风,会从关中吹来,消除燕京的酷暑。以臣所知,沣水之畔是西周故都,镐京!镐京,不就代表镐王!?” “好嘛,镐王成了关中吹来的凉风,要消除燕京酷暑?谁是燕京酷暑?显然是影射陛下!大逆不道、丧心病狂、无君无父,令人发指!此獠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还是大金的臣子吗?” “这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大金!” “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一网打尽,一鼓肃清,臣恐当年熙宗之旧事,未必不重演于本朝!” … PS:第二更到,今天就到这啦,大家每天追看最新章节,就是追读了。新书期的资源,就靠追读数据PK,能不能上三江,就靠大家的追读支持,请不要养书啊。蟹蟹! 第31章 天子两难事,恰逢负荆来 皇帝听到“熙宗旧事”面沉如水,眸光骤冷。周围内侍低头敛目,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李六郎,初生牛犊不怕虎,简直是“童言无忌”。再怎么样,镐王也是陛下的伯父,世宗长子,皇族之中辈分最高的亲王。就凭徒单隗这封信,你就捕风捉影的说镐王谋反? 涉及亲王谋反,而且并无实据,你一个外臣就这么梗着脖子,突然就把镐王谋反之事直接捅破,而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不怕陛下大怒之下治罪于你?君心难测,谁知道陛下的打算? 中常侍梁道早就和李妃暗中结盟,此时也不禁为李朔捏了一把汗。陛下的确厌恶镐王,可是铲除镐王的意思,陛下从未表露出来,只是隐藏在心。眼下又没有实据,事关皇伯大王,六郎此言实在冒险! 他寻思如何在皇帝面前转圜,帮李朔开脱罪责。 这也不怪他。他不是李朔,又不能未卜先知,怎知本月就会爆发镐王谋反案?他不知道,真正的证据很快就会主动送到皇帝面前。 李新喜则是神色如常,似乎毫不替李朔担心。他不着痕迹的看了李妃一眼,神色难明。 李妃目光激赏的看着李朔,满是鼓励之色。这个弟弟,还真是让自己惊喜连连。六郎,就该这么干。机会来了就要狠狠抓住。 她知道陛下最担心的就是熙宗旧事重演。 大金建国以来,宗室、贵族挟祖制旧俗对抗、掣肘皇帝,独尊女真。朝堂动荡不安,汉人契丹反抗不断,更有两个皇帝被弑杀。 皇帝告诉自己,当年他爹就曾私下对他说:“我大金唯有全面汉化,化夷为夏,才能稳固天子大权,长治久安,民心归服,进而吞宋灭夏,一统天下。” 可惜他爹英年早逝,没有熬到继位的那天。 陛下借汉化推行新政变法,对镐王这种心怀怨望、威胁帝位而又反对汉化、抵制新政的人,当然早就有心铲除。 作为枕边人,她很清楚皇帝的心思。陛下对镐王的容忍度已到极限。可陛下是明君仁君,爱惜脸面,又担心宗室和女真贵胄不服,苦于没有借口对伯父下手。 那她当然要替陛下分忧了。有些事情,怎么能让陛下明言?于是前段日子,她借暂时代管近侍局的权柄,秘令心腹李新喜做了一件事。 事情成不成,应该快有结果了。 呵呵,陛下恨镐王久矣,就差没有理由发作。弟弟这是给陛下送枕头,捡了个大便宜。 正在思索之际,却听皇帝冷冷道: “李朔,你倒真敢牵强附会。这封信虽有徒单隗的不臣之心,可并没有明说镐王造反。即便是明说,那也是他的一面之词,如何就能定镐王的谋反之罪?你该知道,镐王可是朕的伯父大王!” 李妃闻言波澜不惊。陛下看似不满,其实绝无怪罪之心,反而更喜欢六郎。 因为六郎说了陛下想说,但不便说的话。陛下,爱听。 李朔梗着脖子道:“臣不知镐王是陛下伯父,唯知镐王是天子之臣。徒单隗并非疯癫之人,好端端的他为何会写这封信给镐王?为何敢写这封信给镐王?自身有阙,方引是非。物必先腐,乃有虫生。” “臣敢请立刻将此信送御史台纠劾镐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镐王若是清白无辜,臣愿领罪,甘受国法!”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转头看向李妃,“梓潼,你这幼弟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你该管管了。” 李妃狠狠瞪了李朔一眼,怒道: “六郎!你怎敢诬蔑伯王?大王若是知晓,岂不认为是我指使?传扬出去,还以为是天子容不下伯父!你一个外戚,焉能诽谤伯王!还不跪下请罪!收回诽谤之言!” “娘娘息怒。”李朔一板正经的配合,“臣弟只是畅所欲言,若大王无罪,臣弟愿领罪。只是此时,臣弟不敢请罪。这收回所谓诽谤之言,臣弟不敢从命,请娘娘恕罪。” “你!”李妃气的钗珠微颤,“俺的话你也不听了?” 李朔道:“陛下御前,臣弟岂敢前后不一?表里是非,纯心何在?” “罢了。”皇帝挥挥手,“他年幼冲动,虽然失之武断,出言无状,却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本心不坏。梓潼就不用生气了。” 指指锦缎杌子,对李朔道:“坐下说话。你是不是有罪,看你年幼暂且寄下。你还有什么偏激之言、无稽之谈,今日一并说了便是。” 李朔的话当然还没有说完,好不容易见到皇帝,下次不知何时能再面圣,当然要抓住眼前机会告状,把能收拾的仇人全部收拾了。 倒不是睚眦必报,而是要解除威胁。否则,打蛇不死必被咬。 夹谷家,完颜白撒,乌古论奇,徒单隗都已经完蛋了。可隐藏在幕后的驸马蒲察辞不失,却还是好好的。 但,他知道皇帝很信任蒲察辞不失…不对,不是信任那么简单。把两个妹妹先后嫁给蒲察辞不失,历史上又把景国公主嫁给辞不失,三尚公主,这是什么关系? 辞不失不但自己是驸马,他爹蒲察鼎寿也是驸马,祖父还是驸马。三代驸马! 这血统…和正经皇族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止。他妹妹是皇后(钦怀皇后),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兄弟,真正的国舅。就算皇后早就薨逝,那也是皇后。 另外,他还是皇帝的发小。两人同岁,从小一起读书玩耍,一起长大。他陪伴皇帝时,皇帝连太孙都不是,还只是金源郡王。 其父蒲察鼎寿,官太尉、爵越国公,大金名臣,声誉很好。至于蒲察辞不失自己,已经两尚驸马,荣宠之极,可他的声誉极佳,大有父风,是女真贵族中少有的君子。 他不仅是驸马都尉,还是钜鹿郡公、金紫光禄大夫、金吾卫将军、左宣徽使。年仅二十七,就跻身金台重臣。 所谓大金第一外戚,说的就是蒲察家族。 要说外臣之中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一定是蒲察辞不失。 所以,李朔没有立刻提起蒲察辞不失。 “陛下,徒单隗的信中还说,他有几个世交好友,都夸赞镐王德高望重,是贤王。他那几个世交好友,究竟是谁呢?应该有乌古论奇、夹谷安仁,还没有其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皇帝忽然露出诡异的微笑:“你是说蒲察辞不失?他和徒单隗,的确是世交好友。但他绝不可能和镐王勾结。” “陛下。”李朔乘机说道,“萧老草曾招供驸马蒲察辞不失是最大的幕后主使,乌古论奇等人,也是因他倡议才一起出手劫杀皇亲国戚。” 皇帝微微皱眉,“萧老草的一面之词,岂能轻信?就算徒单隗等人在狱中指认他,也难保不是为了牵扯蒲察驸马让朕投鼠忌器,网开一面。事关重大,你可不要信口胡来。” 皇帝相信蒲察辞不失可能会对付李氏外戚,雇佣萧老草杀人完全有可能。因为让李朔当驸马,是蒲察辞不失难以接受的。 但他绝对不信,蒲察辞不失会跟着镐王谋反! 不提两人的私交,就说蒲察辞不失家族一直是自己的铁杆派系,如此恩宠,他图什么? 难道镐王篡位之后,还能封他为王不成?断无此理。 既然不可能谋反,皇帝就不愿就此问罪蒲察辞不失。李氏有惊无险,也安全入京了,徒单隗等人也会绳之以法,劫杀案是不是到此为此? 对蒲察辞不失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唯一朋友,他实在不忍心动。 可是若不审查蒲察辞不失,又对不起李氏。他也不想愧对李氏。 皇帝左右为难,沉吟不决。 李朔见状,不禁心中一沉。他哪里不知道,皇帝既不信蒲察辞不失会谋反,也不愿因劫杀案问罪? 难怪萧老草说,只要不是谋反,很难扳倒蒲察辞不失。他和皇帝的关系很铁! 不能再逼皇帝了,不然适得其反。今日,只能先在皇帝心中种下一根刺。 “陛下。”李朔说道,“既然没有实据,那就是萧老草的一面之词了。这劫杀之事,或许真和蒲察驸马无关。不过,臣以为,自古谋反之人,未必是为了更大权势,也可能是因为…畏惧,自保。” 皇帝脸色微冷,“你的意思是说,若蒲察辞不失真可能参与谋反,是出于畏惧而自保?他害怕什么?” 李朔知道不能再上眼药了,只能说最后一句,先完成一个铺垫: “或许…假设…蒲察驸马暗中做了什么事,唯恐泄露之后陛下必然问罪,恐惧之下为了自保,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勾结镐王。” “这只是臣的猜测,还请陛下恕罪。臣也相信,蒲察驸马不会谋反。” 公主之死的秘密,他此时当然不能提。如果宫中泄密了,敌人提前取走证据呢?或者萧老草说的证据不存在呢?或者萧老草没有说谎,是公主府女官说谎骗萧老草呢? 他只能亲自去公主府,拿到西园灯台下的证据之后,才能再对皇帝提及。 眼下只能松开牙口,暂时放过蒲察辞不失。不过,就算眼下咬不动,也要增加皇帝的愧疚之心,换取更多的补偿。比如:多赐点金银、土地。 皇帝的神色变化不定。虽然他对李朔的话不以为然,可还是心生疑虑。 人是会变的?四郎真不会背叛朕? 如何给诗语一个交代?她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要不…多赐李家一个庄园? 正在这时,忽然中常侍苏环蹀躞着步子进来,跪下禀报道: “启禀官家,驸马都尉蒲察郎君,正捆着管家阿蛰,宫外求见。四郎君说治家不严,恶奴不法,置他于不忠不义!特入宫面圣,负荆请罪!” 李氏姐弟闻言,不约而同的咬牙冷笑。 好你个蒲察驸马! “四郎负荆请罪?”皇帝闻言,神色明显的一松,甚至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丝笑容一闪即逝,但还是被目光毒辣的赝品师捕捉到了。 李朔不禁心中凛然:这是一个劲敌! … PS:太祖本纪之中,第一个有点分量的劲敌出现了。回答:蒲察四郎能活多次集?求追读啊,新书期不要养书哦。第二更要到十点!蟹蟹! 第32章 少年似老鬼,君前如春水 这位蒲察驸马,历史上连尚三位公主,三位公主却连接死亡。就凭这一点,就知道他最起码也是个“克妻”的人。 所谓的“八字硬,阳煞命”。要按照这句谚语,那蒲察辞不失是阳煞星。否则死了两个公主,皇帝又让他尚第三个,也不敢受啊。 一百个男人经历这种事,有一个敢接受第三个公主吗?估计百分之一都没有。 可他敢。 他硬的不仅是命,硬的还有圣宠。换一个人,就算命硬,圣宠也硬不成了。 历史上这么硬、这么狠的驸马只有两个。一个是叛逃北魏的刘宋宗室刘昶(字休道),另一个就是这大金朝的蒲察四郎。两人都连尚三位真公主,都很受宠。 这种人肯定不好对付。犯煞啊。自己一家人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李朔很想看看,这个蒲察四郎到底有何不同! 却听皇帝怒道:“他还知道有罪?还知道负荆请罪?好!宣他入见,朕倒要听听,这个国人世族中的君子,犯了什么大罪!” 李朔见状,心中不禁有点腻味。皇帝真会演戏,明明有了台阶下心中高兴,还故作怒色。 李妃也有点无奈。她明白这次是难奈蒲察辞不失了。此人不但大奸似忠,心地险恶,手段还这么果决,反应这么快。 不好对付。 女人目中满是阴翳,如同渐渐冰冻的湖面。李家和蒲察家的仇已经难以化解。以后只能不死不休了。两家,总要倒下来一个。 她能依仗的唯有圣宠,可蒲察辞不失身后却站着一群树大根深的女真世族。 搞得不好,李家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皇帝终究宠爱李妃,眼见爱妃的脸色有点霜意,只能抚慰般地说道: “六郎此次发奸杀贼,立功不小,要有额外赏赐。嗯,除了原定封侯、赐宅第庄园奴婢之外,实封再加一百户,永业田加一万亩,奴婢加一百…” 他一边说,御前中常侍一边飞笔记录口谕,脸上满是敬服之色。 李六郎没有实证就揭发镐王谋反,非但没有问罪,还受到天子重赏。这少年不止有才能,胆魄也异于常人。 皇帝看到爱妃露出笑容,本待停止的金口玉言,又鬼使神差般的继续说下去: “…骏马加五十匹,牛加五十头,金加百两,银加千两,纸钞万贯,盐引、茶引、曲引、香引、冶射契、榷场券、免税敕各若干,赐教坊女…这个不必。以上正式封爵时,一并添加。” 他之所以加赐这么多,除了赏赐李朔的功劳,也为了弥补不查蒲察辞不失的愧疚。 而且他根本不用多掏一亩地:收拾完镐王及其党羽,自会抄没大片私田、商引、矿山、金银、牛马、奴婢。从中拨出一成,就足够赏赐李氏外戚了,惠而不费。 李氏不是女真人,不受猛安谋克牛头屯田的限制,反倒更容易特赐庄园。 李妃神色微喜,李朔却是站起来展臂跪下道: “臣下寸功未立,仅以外戚之身,蒙陛下封爵赏赐,已叨天之恩、侥天之幸,诚惶诚恐尚且不及,感激涕零犹恨难报,安敢再蒙加赐?臣万不敢受!” “李卿不必如此。”皇帝正色道:“你虽年幼,却有大功。朕既加赐,不得推辞。” 李朔这才拜谢道:“臣谢陛下赏赐!天恩浩荡,春风万里,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李朔很是感慨。封建帝王当真是生杀予夺啊。一道圣旨,李家就从乡野贫民,变成了大地主、大官僚。 朝乃面朝黄土,暮而舆马高堂。昨日粗茶淡饭,今日钟鸣鼎食。分明挥汗田垄,转眼持笏金殿。这才俺骂浑家,却又臣谢陛下。 荣华富贵,天子一念之间。这是生,是予。 可若是夺,是杀呢? 哪又怎么说? 李朔虽然满脸感激喜悦之情,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皇帝一句话给的,也能一句话收回去。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过这次冒险终于有了丰厚的回报。这还是物质、人口、商业上的回报。更重要的回报是,他借此机会,政治上成为纯粹的帝党。 没错,他将不仅是外戚,还是皇帝政治上的铁杆支持者。皇帝不仅是赏赐外戚,也是政治酬赏。 代价是,他会遭受很多女真贵族的嫉恨,成为很多大人物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牺牲品,被献祭,被抛弃。 皇帝看着气度沉稳、芳华奕奕的李朔,目光激赏。此子早慧,老成,忠孝,有胆魄,知进退…是个可造之材。难得还是汉人,等到再大几岁,这变法新政当可大用。 不重用汉人新政难成,汉化大业不会成功,就从李氏开始吧。李大郎和李二郎虽是不学无术的无赖,却未必不是利刃,就看怎么用。李氏三兄弟,一正一奇,君子小人,正好相得益彰,为王前驱。 嗯,到时汉人这边有李氏兄弟代表的汉臣,国人这边有四郎代表的汉化派,事情就会好做一些。 等下让四郎给李家道个歉,就算不能让他们不计前嫌。最起码也要表面团结,不要再争斗。 正思索间,中常侍苏环再次禀报道:“回禀陛下,驸马都尉已在殿外候旨。” 皇帝冷冷道:“宣进。” 很快,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修长男子,神色恭谨的入殿下拜,口中道: “臣左宣徽使蒲察辞不失,拜见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他当然没有真正负荆。负荆请罪只是个说法,哪能真的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入宫?成何体统。 此人头戴黑色展角幞头,身穿右祍大袖、花罗紫色的三品官服,挂金鱼袋,腰横春水秋山白玉吐鹘带——这显然是御赐之物。因为按照他的品级,还不能用白玉腰带。 光看这身打扮,和大宋官员很是相似。只是,他官帽下露出两条细辫结成环,不太像是宋人。 但他的长相…清俊文雅,胡须飘逸,居然是个女真人中不可多见的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国人”,更像是汉家高门的王孙公子。 但此人虽然貌美,此刻却一头热汗,显然是匆匆赶来,十分仓促。 “这就是蒲察辞不失?来的好快啊。”李朔冷眼旁观。此人的消息倒是很灵通。自己入京第一天,他就来给皇帝请罪了。 “太阳都快落山了,你来做什么?”皇帝语气很不善,却带着一种故人般的熟稔、随意。 “回禀陛下。”蒲察辞不失叩首,“臣是来负荆请罪的!向陛下请罪,也向娘娘请罪!” 皇帝伸手抓起一柄玉如意,作势欲掷,森然道:“哦,钜鹿郡公乃是大金的良臣循吏,国人中的道德君子,居然也有罪吗?” 蒲察辞不失神色愧疚,一脸痛惜: “回禀陛下,臣治家无方,门规不严,以至于刁奴欺主,酿成大错!今日下午,管家阿蛰突然请罪,说之前瞒着臣,以臣之名,联络乌古论奇、徒单隗、夹谷安次,雇佣叛匪萧某设下毒计,阴谋劫杀李娘娘的家人和护送禁军,罪大恶极,无法无天!” “他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这才向臣请罪。臣惊骇欲绝,问他为何如此丧心病狂,冒充臣行此大恶。他说,他说…唉,臣委实难以启齿!” 说到这里,面红耳赤,羞愤无比。 “到底所谓何事?”皇帝震怒,“李道休!你也有难以启齿之事?” 皇帝一生气,连他的汉名也叫了出来。 李道休?李朔有点意外。他知道女真高门不但都有汉地郡望,不少私下还有汉姓。比如完颜氏姓王,仆散氏姓林,蒲察氏姓李。 巧了,就是李! 可李朔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道休,道休…他好像联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脑中那点灵感。 李道休…不,应该是蒲察驸马,终于神情苦涩的说道: “阿蛰说,他听夹谷家的家奴说,陛下和娘娘决定让李公子当驸马,尚景国公主。他说臣是鳏夫,应该再尚一位公主,景国公主最为合适…” “…他就胆大包天的瞒着臣,以忠心为主、为主分忧之名,擅自设计杀人…” “眼下,他已被五花大绑,就在宫外等候国法…请陛下治臣之罪!” 说完又对李妃叩首:“娘娘,此事臣罪无可绾,可臣实在不知情!天日可鉴!” 皇帝松了口气,可他还没有说话,李妃就说话了: “原来如此,俺说驸马谦谦君子,雅量高致,如何会犯下此事?俺是不信的。果不其然,竟是家奴越俎代庖。” 她转头对皇帝说:“官家,这是误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何况偌大的驸马府?上千口人,哪能都是好人?就说宫里,之前不还出了个郑雨儿?此事实与驸马无干。” “娘娘,臣…”蒲察辞不失热泪盈眶,“臣不知所言,惭愧万分…” 皇帝皱眉道:“梓潼的意思是…算了?不行,他最少也是失察之罪!还是交给御史台吧。” “陛下。”李氏不再称呼官家,而是改口陛下。她盈盈站起,走到皇帝面前下拜道: “人非圣贤,谁能尽善尽美。妾身妇人,少不读书,不明春秋大义,却也听圣人说,不以一眚掩大德,小德有违可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驸马志虑忠纯,即便有失察之责,终究大德不愧,白璧有瑕不失其美,妾身还请陛下宽宥其罪,以全君臣相济之佳话,无伤天子宽恕之贤名。” 她宫中自学苦读七年,已非昔日渥水师儿。 皇帝冷哼一声,“李道休,今日若非娘娘为你求情,你就该削籍去咸州(流放地)了。身为大臣,连家奴都管不好,如此颟顸糊涂,还能掌管宣徽院?罚你十个牛具,一年俸禄,再给李朔赔罪。这左宣徽使也别做了,先去国子监当祭酒吧。” “你那家奴罪大恶极,本该凌迟处死。好在天佑李家,姑念没有酿成惨案,他又是主动认罪伏法,就斩立决吧。” 蒲察辞不失心中一松,赶紧跪谢道:“臣谢陛下宽恕,谢娘娘美言。” 皇帝颜色稍霁,手中如玉一挥,“起来吧,先给李朔赔罪。” 蒲察辞不失神色诚恳地对李朔拱手道: “李公子,在下此厢赔罪了。在下治家不严,差点酿成大祸。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还请李公子见谅。这赔罪之礼,到时还请李公子莫要推辞。” 李朔冷哼一声,不加理睬。 你也姓李?你陪姓李? 皇帝见了不禁心中点头。李妃求情,那是为了朕。她是后妃,求情就是善解人意,是懂事知礼。 可李朔不能求情。不但不能求情,还应该不假颜色。因为…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若他也求情,轻易原谅四郎,那不是心中无恨,而是善于伪装,城府太深,反而不美。年仅十三就口是心非、表里不一,隐忍阴鸷至此,再有才也不能重用。 李朔的表现仍有少年本色。这就对了,如此甚好。 少年如春水,自有清澈在。 李妃也松了口气,她最了解皇帝,刚才生怕弟弟表现的太过懂事。幸好,弟弟终究是个少年,脾气还是有的。 皇帝越来越喜李朔。他一高兴,居然以天子之尊当起了和事佬,笑道: “李卿,这是个误会,道休也算姓李,他方才也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就当他为兄长,受了他赔罪的礼物,也就是了。” “臣,领旨。”李朔瓮声瓮气的说道,神色有些勉强。 皇帝知他不情愿,但这就对了。 蒲察辞不失转移话题道:“陛下,臣想起了一件大事,请陛下允许。” 皇帝点头,“何事?” 蒲察辞不失道:“臣有幸和陛下同年,想去庙宇中为陛下当个神前替身,为陛下祈福。” 皇帝笑道:“难得你这片心。你啊,就爱信这些。好吧,朕允了,你可以去庙里替朕当个佛前替神。” 他没有注意到,蒲察辞不失刚才说的是神前替身,不是佛前替身。 李朔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动。 和皇帝同年?章宗属鼠,李道休也是属鼠…道休,道休…想起来了! 李朔脑中一下亮了起来。 南北朝那个尚三个公主的狠人刘昶,表字是休道!巧的是,他也属鼠! 一个叫休道一个叫道休,字都一样,只是反过来了。还都是属鼠。历史上都尚三个公主! 蒲察辞不失,你搞什么鬼? … PS:四千多字大章啊。官人们猜猜看,辞不失到底在搞什么鬼?什么阴谋?新书期不要养书鸭,冲三江,追读数据很重要,蟹蟹!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