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权臣后,病弱美人挺孕肚驯夫》 第1章 这个炮灰不简单 天宁二十八年冬,靖西侯府。 “十数年前沈氏没落,偌大门庭一夕树倒猢狲散。老太公至西去连副合身的棺材都没有。后来是家父慷慨解囊,以半数家财安置了老太公。 我与五娘自幼相识,就算如今你已瞧不上家徒四壁的我,也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谊,看在我阿父将老太公安葬的份上,救一救我家大母和幼妹吧。” 隆冬又逢雪,庭中一个穿着薄袄的男子跪在地上,声色泪下地说着过往的事儿,末了抹了把泪汪汪的眼睛,朝着廊檐下端坐的年轻妇人磕头狠狠一拜。 【这炮灰女配不是只嫁错了反派吗,怎么还有其他桃花。】 【水性杨花还忘本,怪不得书里她病死了以后男主提都不提一嘴。】 【就是就是,还是我们妹宝好。】 黑瓦红漆的廊檐下,坐着个裹了狐裘,梳着时兴发髻的妇人。妇人脸色苍白却难掩姿容,这会儿手里捧着个做工精致的汤婆子,一边暖手一边慢悠悠听着前者说话。 抬眸看了眼半空零星划过的弹幕,沈姒眯了眯眼睛。 她本是落魄的世家女,为活命而带着婚书北上,寻了个闲散的皇室子弟把自己匆匆嫁了出去。 前不久一次赴宴时她意外看见了弹幕,才晓得自己身处一本书中,此书内容精彩,而她只是里头一笔带过的,男主那因病早死的炮灰前妻。 若按剧情来,她还只能活一年。 可弹幕说她嫁错了人,她如今那看着乖乖巧巧每日喊阿姊的郎婿,是书中视女主为白月光的疯批反派。 呵,心口不一的狗东西。 她才不在乎这些,更不在乎她那郎婿是否心悦旁人。 现下她还没过够好日子,谁也别想把她和钱分开—— 等攒够了钱她自己会走的,什么情啊爱啊她才不稀罕。 敛起思绪,见这男子冲自己磕了几个震天儿响的头,沈姒暗道一声夭寿,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挪,随即放下汤婆子,掩唇轻咳几声,温温柔柔道—— “多年前确实有人助妾身安葬大父。妾身也乐于还恩,只是…… 若妾身记得不错,当年帮大父处理后事的那位小阿兄,早在三年前的江南大荒便意外身故了。你是他什么亲戚么?” 弹幕说,这个人是女主看不惯她嫁给自己的追随者,特意安排来逼迫她下堂的。 之前她也和这所谓的女主交锋过,这女主后面好像还有什么系统帮衬。 但她沈小五除了穷那是天不怕地不怕,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什么三年前意外身故,五娘定是认错了人!”那男子眼皮子一跳,急急忙忙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一把边缘抛光的木牍, “你与我书信往来多年,前不久我刚到京城还是你亲自接见了我,说什么再要些钱财便与我回江南成亲!还说了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分明是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五娘啊!” 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很多,此时院门未曾紧闭,惹来不少路过的仆从驻足对着里头偷偷张望。 对于吃瓜的仆从,沈姒并未恼怒,只是望着男子手里那堆看着陈旧的木牍微微挑眉。 为了毁她名声,准备得倒是充足。 侧头给旁边垂眸侍奉的女婢甩了个眼神,那女婢会意,走过去将木牍接过递到沈姒面前。 接过木牍逐一查看,小须臾后,沈姒弯了弯唇角。 这伪造的证据,也不过如此嘛。 蠢。 又轻咳几声,沈姒才略显讶异地掩唇:“啊,上头都是小篆啊。” 熟悉沈姒的几个婢女都笑了起来,见男子一脸茫然,那那木牍的婢女慢悠悠开口解释:“我家女君出身姑苏沈氏,自幼便习沈氏家传书法。沈家以楷书闻名天下,是故我家女君—— 从,来,不,写,小,篆。” 男子:“……” 失策。 忘了。 【唉我去,这炮灰怎么看怎么像个芝麻汤圆儿啊。】 【不是这男的也太拉了吧,这样妹宝怎么把炮灰赶走怎么去救赎反派啊。】 【炮灰也没惹女主啊,干嘛这么对她……】 【楼上不是女主党,叉出去!】 “许是书信久远,我都记错了。可是五娘,三月前与我在城郊别君亭相会的分明是你。你怕我念想,赠了我你的贴身玉璜,那是你从小戴到大的!” 眼见着沈姒不吃这一套,男子眼珠子咕噜一转,忙不迭在袖袍里一阵摸索,摸出块旧巴巴的玉璜朝着沈姒举起来。 那玉璜上面刻着一个工整的“姒”字,这下饶是府邸仆从,都忍不住偷偷地将目光挪向自家这位乡下来的主母身上。 已过晌午,而大雪更甚。 无声院落中,沈姒掩唇咳嗽着慢吞吞站起,拢紧狐裘朝这厮走去,拿起那块玉璜仔细打量了一番,仰眸朝着男子笑了笑:“君子比德于玉,我沈氏多文士,确实奉玉为宝。这块玉不错,放市场上去卖,大抵能得十金。” “我朝玉为尊,你怎的如此市侩,以黄白之物去衡量它!”男子顿时瞪大眼睛。 “若为自幼锦衣玉食的沈家五娘,必守玉如命;若为上远亲家中打秋风的沈家五娘,它便比不上一顿刚出锅的黍面馕饼了。” 沈姒说到此处,朝着已然错愕的男子微微俯首,在他耳边轻轻启唇, “我在远亲府邸打秋风十年,又怎会有这种东西。你被派来算计我时,怎的也不打听打听明白。 当真是……蠢货一个。” 沈家落魄时她才五六岁,带着仅剩的家财辗转流浪到了姑苏远亲家中,于是寄人篱下长大—— 因年幼病弱加上又被吃了绝户,为活命她只能装傻充愣。 那些年为解决一顿饥饱,她常能与府中猫狗争那半碗家仆都看不上的馊饭,若当真身上还有这等玉璜,还不等她卖出去换食粮,便已经被那帮亲戚想办法坑走了。 听见女娘轻骂,男子眼皮子突突一跳。 直觉告诉他这个看着病歪歪的小女娘不是好惹的,可雇主给了一车金子…… 咽了口唾沫,男子豁出去似的站起来,指着沈姒大声开口:“三月前你与我相会那次便有了我的骨肉,我家五代单传,五娘你怎可为了富贵让我绝后!” 第2章 哪个闲人操心吾妇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小须臾,仆从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低着头离开,而婢女们纷纷冷了目光,看着这个张口一句话便轻松损毁自家主母声誉的外男,一个个咬牙切齿起来。 彼时,头顶的弹幕更是一阵破防—— 【我去这个炮灰不简单啊。】 【楼上+1,她居然看出这个路人甲是被派来赶她走的了。】 【呜呜炮灰有点眼力见快走啊,我的反派已经被你玷污完了。】 沈姒瞥了眼弹幕,内心轻嗤。 家里那个心里有人又怎么样,从头到尾都只被她赏玩过,九九成新嘞。 好了,先把这个拦她赚钱的绊脚石掐走。 敛起思绪,沈姒掩唇咳嗽了一阵,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退开两步:“我朝虽民风开放,却也没有开放至这等地步。我家郎婿为当世美郎,我日日瞧他尚且不腻,又如何看得上外面那些歪七扭八的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你说谁是——你你你,你说话怎的如此粗鄙!哪还有半分世家女的模样!”男子瞬间被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她的鼻尖儿你了半天,却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自幼在乡野长大,无人教导规矩,说话难免不中听些。哦,没有说小郎君是牛鬼蛇神,您不必对号入座。”沈姒弯了弯眼梢,忽然后退两步干呕了两声,随后拿着帕子挥了挥鼻子, “幼白,哪来的一股泔水味儿,府中哪个人偷懒了,得罚上一月俸禄。” 原先帮沈姒跑腿的那婢女愣了愣,立刻翕动鼻翼,随后将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扯着嗓子高声开口:“回女君,府中有规矩,无论主仆皆要常净身,这等味道怕是外人带进来的,女君不必责罚倒泔水的家仆。” 男子闻言,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为了调查沈姒的背景他连轴转了半个月,终于赶在雇主期限前跑到侯府来给这个沈姒寻麻烦—— 查沈姒的过去便已耗尽心神,他哪来的功夫去净身沐浴,换身干净衣裳来便已然不错了。 不成,他不能看着那到嘴边的一车金子跑了。 “好,好得很。五娘发迹了,便只会羞辱于我了。”男子忽然红了眼睛,嗓子也哑了下来,失魂落魄地盯着沈姒的小腹看了又看,随后难堪地别过头去, “不让孩儿认我也罢,不与我相守也罢。只求你与我一贯钱,让我回家安葬阿父。从此我们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你这个贱人,张口闭口便侮辱我家女君!什么孩儿什么相守,你瞅瞅你什么模样,哪比得上我家家主,痴人做梦呢!我呸!”旁边的那婢女顿时忍不住了,叉着腰破口大骂起来。 沈姒皱起了眉,微微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三月前她确实独自出了门,如今也确实有了三月身孕,刚才干呕便是因为闻着臭的害喜了。 崽子自然是家里那位的,这点毋庸置疑,毕竟她还没有去玩脏男人的癖好。 问题便是,这人怎么知道她有身孕的。 【哈哈哈女配蒙了,大快人心。】 【还好妹宝有系统,短暂改变剧情,足够有人指证炮灰让她下线。】 【快下线吧,让我们妹宝去救赎反派,炮灰就少来沾边了。】 系统…… 半空飘过的弹幕让沈姒怔了怔,随后醍醐灌顶似的眼睛一亮。 原来又是那劳什子系统帮忙啊。 那没事了。 她知道如何制裁了。 敛起思绪,沈姒冲着这男子又弯起眼梢,温温柔柔开口—— “三月前我确实因事独自出门了一趟。今日恰好身子不适,小郎君又总臆想些旁的没的,定是因为思念考妣了。这样—— 我且出些银钱,幼白你去请个老医士来给我们瞧上一瞧。唔,便喊回春堂的那位老先生吧。” 男子先是一愣,随后面露惊喜,咳嗽一声道:“我确实身子不适,你且快快去。” 雇主安排的后手恰好是回春堂的那人,他正想用什么理由喊人来呢,这不是巧了么。 瞥了眼男子的神色,婢女犹豫一瞬,又看了眼沈姒,见后者点头,这才跑着离开。 不多时,一个满头鹤发的老人被婢女拎着后脖颈带到了院子里。 沈姒已重新坐回廊檐下,神态自若地饮茶暖身,反倒是男子搓着手东张西望,见那老人来后更是眼镜亮了又亮。 老人落了地,先是拍拍衣袖,随后睁着浑浊的眼睛四下看了看,最后将目光投向廊檐下,跪地狠狠一拜—— “呃,草民见过崇德王姬,殿下金安。” 此话一出,院子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男子脸上挂着的笑倏地僵住。 笑容转到了沈姒的脸上。 将碗内最后一口茶咽入喉中,沈姒垂眸轻轻一笑:“老先生年岁大了,糊涂了眼了,可惜了这一身好医术。” 【哎我靠,怎么喊出妹宝的称号了?】 【家人们我刚刚去查了一下,妹宝的系统只能暂时改变剧情,时间到了后会出现bug的,这是出bug了!】 【在这路人甲的视角,是把炮灰默认成妹宝了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快修复啊。】 弹幕在一片混乱中结束,沈姒慢条斯理地低头拨弄起指甲上新染的蔻丹。 之前她和那个女主交锋过,早便摸清了这系统的利端弊端。 呵,也是个蠢货。 男子磨了磨牙根,指着那老人大声道:“且不管认错人没认错人,先去给侯夫人把脉,瞧瞧她是否有身孕在身!若有孕三月余,那定是我们老陆家的!” 只要咬死这孩子是他的,那么皇室出了这等丑闻,为保声誉不论真假,这个沈姒肯定会被赶走的。 婢女又忍不住了,再度破口大骂,沈姒一脸云淡风轻地把玩手里暖炉,跪地叩首的老人瑟瑟发抖,一脸迟疑。 面前坐着的明明是崇德王姬啊,什么侯夫人啊,他年纪大了但眼睛没瞎啊。 在场面一度混乱时,一道慵懒而悦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不过是半日不在家,哪个闲人替本侯操心起吾妇的身子了。” 第3章 阿姊说家,阿姊好香 满城落雪,天色昏暗。 来人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儿灯漫步而来,只往院门这么轻轻斜倚,轻易便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少年唇红齿白,生了张一眼便能叫人记住的脸,泰山上供奉的尊神画像与他相比都略显逊色。 此刻那面上正挂着明晃晃的,瞧上去似乎人畜无害的笑。 笑沁入了那双上挑的瑞凤眸,于是万物失色。 他身形极高,来时要弯个腰才能进这院子,那一袭再寻常不过的大氅披在身上,愣是穿出都城里最时兴的料子的味道,或者说他本便扮得极其惹眼—— 玄衣红裳,腰佩宫绦,走路时生风,宫绦叮当作响,却不显无礼,反倒自成一画。 【我靠这就是反派吗,书里写他天生美人骨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啊啊啊啊啊。】 【反派是怎么做到顶着这张纯情男大的脸在书后期见人就砍的。】 【楼上我不行了。】 【不得不说,炮灰吃得真好,死丫头换我演一集啊喂。】 弹幕飞速滑动,沈姒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垂眸轻咳。 当初上都城,她本该是要拿着婚书入宫面圣,再让圣上指婚的,可偏生她进城那日,城门边站着个如斯美人,而她本人严重拒丑,于是在晓得对方身份后—— 皇帝义子怎么不算皇室呢。 嫁的郎婿不养眼可怎么过好日子啊。 ^_^ 听见上首之人咳嗽,萧慎皱了皱眉,提灯疾步走上长廊,来到前者身边蹲下,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这般冰凉,阿姊今日又吹冷风了?” 少年指尖带着薄茧,蹲地仰头时一双眼睛亮蹭蹭望着前者,看得沈姒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某些画面,心里顿时痒痒得厉害。 有白月光怎么了,他这漂亮的脸儿,极品的身子全须全尾属于她就够了。 “只是雪下得大了些,我身子无碍。倒是夫君怎的这个时辰回来,不是约了人去郊外跑马了?” 沈姒伸手拨去少年鬓边飞雪,却被少年攥住柔荑,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往常阿姊身子不适都是我日夜伺候的,偏偏昨儿前儿不许我进屋子。我心道许是阿姊这两日心有不快不乐意见我,那我只能去见旧友了。 可他们如今也有了家室,今日雪大,一个个又放了我鸽子,叫我独自看了半日雪。” 说到此处,萧慎那极其漂亮的鸦青眼睫微微下垂, “本想着回府了来看阿姊,不想阿姊张口便要赶我走。” 沈姒嘴角扯了扯,忍不住抽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有外人在,你又浑说什么。” 她那是前两日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要避免房事才赶走某个体力甚好的人,怎么就变成她嫌弃他了。 听见沈姒的话,萧慎若有所思,又仿佛是才想起来还有外人似的,一边让婢女搬来支踵坐在沈姒身边,一边将后者的手抓来自己捂着,待到沈姒的手暖和了,这才抬眸看向院中早已呆住的那男子。 打量了几眼后,萧慎忽然扬唇,慢悠悠道—— “吾妇自幼长于江南,容貌姣姣又品性端庄,识得大把儿郎自然正常。你远赴都城,既只想借恩情来讨取赡养老母的费用,那念在一片孝心,本侯赠你百金,管你半生衣食无忧。” 随后侧头看向沈姒,压低声音问:“阿姊以为如何?” “此人心怀不轨,夫君慎重。”沈姒眼皮子突突跳了几下,忙回应他。 天杀的萧去疾,人怎么能良善成这样。 百金啊,百金啊,能换常人几辈子吃食了,凭什么便宜这个丑了吧唧的人,凭什么不留给她啊。 不成不成,府中库房钥匙由她保管,让她拿一锭金子给这人都肉疼,百金想都别想。 敛起思绪,沈姒又凑近两分,同他分析利弊—— “曾与我有恩惠的我都记得真真切切,这人打着恩惠的名义来招摇撞骗,家里有无老母尚不明确,夫君便这样无故给了百金出去,日后我们家中出了什么事周转不过来可如何是好?” 萧慎侧眸往下瞥,落在她喋喋不休的那张唇上,目光逐渐深邃。 阿姊说家。 阿姊好香。 _(|3」∠)_ 在沈姒说了一大段后,少年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弯着眉梢冲她乖乖颔首:“是我思虑不周,账房连带我私库的钥匙既皆已交给阿姊保管,便都听阿姊的。” 见小郎婿这般听劝,终于打消破财的念头,沈姒心里满意极了,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男子,微微眯起眼睛:“让老先生来给我把脉,再做定夺。” 此时约莫时效过去,那老先生浑然清醒过来,已经认出堂上那个小祖宗和那个大祖宗,身子早便战栗个不停,心里更是打了退堂鼓。 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溜之大吉,忽然被点了名字,一个哆嗦跪了下来,磕磕绊绊开口—— “老朽,呃…医术拙劣,难登大雅之堂,侯夫人…还是…还是另请高明吧。” “只是看个脉象,无妨。”沈姒看了眼那男子,微微弯起唇角, “毕竟这位小郎君这般担忧我身子,我总得瞧上一瞧叫人放心不是。” 话音落下腰间便瞬时多了一只手,那手微微使了力道,将沈姒猝不及防带进旁边人怀中。 她忍不住侧头望去,却见某人目不斜视,一脸无辜相。 这孟浪子,光天白日的还有人呢。 沈姒暗中拧了一把萧慎的腰,萧慎顿时抽了口气并松了手,并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她。 无视某人并坐直身子后,待到老人战战兢兢上前,沈姒神态自若地伸出手腕来。 这截手腕皓白如玉,原本点着守宫砂的位置早已空荡荡。 老人瞥了眼旁边的萧慎,见后者端起桌上唯一的茶碗饮用,松了口气后小心翼翼拿出帕子垫在那手腕上,仔细把脉一阵后垂眸认真道—— “据脉象来看,侯夫人初临北方,因身子薄弱而稍有水土不服,其余并无大碍。” “当真无其他脉象?”沈姒挑眉。 “老朽行医多年,敢以祖上三代积攒的名誉为担保!”听见有人质疑自己,老人立刻挺直腰板儿起了重誓。 “不可能,她明明身怀有孕三月余的!”话音落下,男子再也控制不住,扭曲着神色失声大喊。 第4章 先给阿姊暖暖被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子感觉周遭温度骤降。 许是雪下得越发大了,又许是堂上人那原本温和的眼神忽然阴冷似蛇般望来,只这一眼便瞧得男子汗毛倒立。 靖西侯为皇帝义子,自幼养于天子膝下,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在外头除了貌美,剩下的风评便难以言喻了—— 想起这祖宗过往的光辉事迹,男子登时身子一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去反派这眼神也太可怕了,给我看得炸毛了都。】 【刚才他看炮灰那眼神腻歪得我都想磕他们了,现在我是真佩服炮灰能吃到反派。】 【反派恶名在外,炮灰完全蒙在骨子里啊。】 【嘻嘻反派肯定是心悦白月光女主,故意把炮灰留在身边不让炮灰破坏男主和女主呢。】 陡然滑过的弹幕让沈姒看得心里无端拱火,胃里更是一阵翻涌。 她忍不住捂着嘴侧头干呕了几声,听见动静的萧慎脸色一变,忙不迭伸手要去拍背顺气。 不想才碰着前者肩膀,便被躲了过去。 萧慎手指僵住,望着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阿姊?” “妾身身子不适,先回屋中歇息去了,侯爷自便。”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沈姒站起来匆匆回了房间。 哼,朝三暮四的狗东西。 要不是害喜严重急着回去喝安胎药,她高低拿针扎他两下。 萧慎望着小女娘离开的背影,直到她离开在拐角。 垂眸捻了捻适才触及她衣角的指尖儿,少年蜷缩了一下手指,发了会儿呆后,适才重新转头看向男子。 他又扬起了唇角,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色—— “阿颂啊,还不送——客——” “喏。” 旁边木着脸的侍从会意,垂眸作揖后,便单手拎起吓到失禁的男子离开了院子。 …… 申时末,雪后天霁。 一副安胎药下去,沈姒昏昏沉沉睡了半日才堪堪醒来。 胃中因害喜还有些许不适,但两块酸枣咽下后,便压制了好些。 一边囫囵咀嚼着一边抬头装作不经意看向半空,沈姒飞速扫视着不停闪动的弹幕来获取外头讯息——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反派送了这人一车金子,出府邸后转手就报官说有人抢劫皇室了。】 【好倒霉的路人甲,妹宝任务没完成自己还要去吃大碗饭。】 【吃啥呀,反派已经给人喂了药裹了草席扔去乱葬岗了,我刚刚从那边视角过来。】 【反派这么狠,肯定是怕妹宝事情败露,替人收拾摊子嘞。我磕我磕我磕磕!】 【马上妹宝回都城了,当面找反派论事,反派肯定把炮灰休了。】 【呜呜救赎小狗什么的我最爱了。】 【……】 看到前面沈姒还扬着唇角,可看到后面的内容时,她慢吞吞敛起了笑容。 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她侧眸怔怔看着外头云端的半轮月牙儿,半晌伸手抚上小腹,小声咕哝—— “你阿父不是好东西,待阿母攒够钱了便带你走,咱自己过好日子去,咱不要他。” 阿母说得对,男人靠不住,万事要靠自己。 她沈小五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无非是没遇着良人嘛—— 萧慎看着乖巧,但按弹幕来看,他貌似并非坦荡之人。 这等人养在身边危险得很,她更得快快遁走了。 至于崽子的事儿么…… 适才那男子道出她有孕时,她便将计就计按着弹幕透露的消息,故意请了女主的人来给自己把脉。 而在那人来之前,她趁众人不备暗中扎了自己两针改变脉象,是以老先生只把出她身子抱恙,而她也借此坐实那男子是骗子的事实,保住了库房里的金子。 萧慎如今不知她有身孕,那便不让他知道了,在她显怀之前,她定要攒到足够的钱远走高飞。 在这之前要先稳住那狗东西才行。 敛起思绪,沈姒准备简单用些膳食再洗漱休息。 刚起身开门准备喊婢女来传膳,脚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扶着门框迅速站稳垂眸,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侯爷?” 门槛儿上坐着个容色靓丽的玄衣少年,正两手支颐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可不便是萧慎么。 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年迷迷糊糊侧过头来,一双因困倦而下垂的瑞凤眼里溢满水光,张着红唇小声嘟囔:“阿姊……” 这张脸生得委实容易让人心软呢。 沈姒在心里啧了一声,慢吞吞俯下身,伸手刚抚上他的脸颊,前者便自己个儿眯着眼睛贴了过来,又咕哝着喊了好几声阿姊。 “肌肤生寒,侯爷这是在我门口坐了多久?”指尖触及的凉意让沈姒忍不住挑眉。 “见阿姊不用晚膳,想着给阿姊留些你喜欢的膳食。听幼白说阿姊回屋后便歇息了,我便想着待你醒来再将这些与你。” 又蹭了蹭沈姒的掌心,萧慎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坐直,垂眸指了指怀中的东西,轻声道, “月上梢头了,饭食也凉了,阿姊吃不得了。” 少年张开极宽的臂弯,身形舒展后,露出被他紧紧裹在怀中的食盒,盖子好似不经意掉落,露出两盘沈姒平日最爱的江南小菜。 所以寒冬腊月的,他在门口等了四个时辰么。 后来沈姒记不清此夜多寒凉,只依稀记得那时的自己静默良久,适才瞪了那看着纯良无比的少年一眼—— “憨货,还不进屋烤火!” 萧慎喜上眉梢,忙不迭站起来,月光下那瞧着灰蒙蒙的眼睛亮了不少:“阿姊同意我进屋了?” 少年身形高大,肩与腰远看像倒悬于天的山峦,可这般人儿,竟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 为了白月光,可真能演啊。 暗中咂舌一番,沈姒轻哼:“只是不想明儿外头有人说我打压自己的郎婿,败坏我名声罢了。” 萧慎并未为此不高兴,反而越发弯了眉梢,喊来阿颂把食盒递过去后,便牵着沈姒往屋里走:“饭食冷了,我唤阿颂再去热热,我先给阿姊暖暖被窝。” 终于又能和阿姊共枕了!! ^_^ 第5章 还得去帮女主劝架嘞 两人用了晚膳后,介于腹中崽子夜里总闹腾惹得自己时常不适,沈姒找了借口不许萧慎碰自己—— “近来身子不爽利,侯爷若按耐不住,便还去书房歇息吧。” 萧慎愣了愣,忽然耷拉下脑袋,低头抠着手里的枕头轻声咕哝—— “今日阿姊同那外男笑了五六七八回,见我却哼了五六七八声。 也不喊夫君了,也不喊诨名了,原来才成亲三个月,阿姊便腻歪了吗。” 沈姒:“……” 腻歪个知了上树找茬儿啊。 她是害喜啊! 而且他心里不是有那劳什子白月光么,腻歪她干甚呐! 白日看见的弹幕内容历历在目,想得沈姒心头又拱了火,便再耐不住脾性,侧身冲萧慎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将被褥抢来,兀自盖着躺下—— “若浑无睡意出了门左拐便是书房,侯爷自便。” 有孕后沈姒格外嗜睡,此时屋中静谧,于是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困得迷迷糊糊。 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屋中熄了灯后,有座温热的山小心翼翼抱住了自己—— “外头野花总惹你流连……定是我这个做郎婿还当得不够好。 娇娇,我们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这辈子你都别想甩了我……” 沈姒的眼睫颤了颤。 娇娇…… 谁在这么喊她。 十九年前,江南飘了百年来头一场雪,雪不大,但雪里多了个呱呱落地的沈家小五。 那时大父健在,阿父阿母还有几位同辈兄长笑盈盈迎接她的第一声啼哭—— 因生来体弱,当了半生帝师的大父亲自为她起了小字。 娇娇,娇娇,愿千娇百宠,成百媚千娇。 娇娇,娇娇,幼年他们总会这般唤她。 后来,六岁那年家中惊变,大父为证清白悬梁自戕;阿父阿母不愿为奴,带着几个阿兄投了长江—— 年幼的她被送去远亲家中,成了旁支沈氏府上的表小姐。 自此再无人唤她娇娇儿。 曾经她无比期盼这声呼唤,可现在…… 怎的隆冬半夜还有蚊子哼哼,吵死个人了! 沈姒伸手往后狠狠扒拉了几下,待那蚊子哼哼彻底消散在耳畔,这才心满意足地彻底沉睡过去。 一夜好梦。 再醒已是天光大亮,萧慎照常出门不知所踪,沈姒乐得清闲,一边洗漱更衣一边状若不经意抬眼看着半空飞速滑动的弹幕—— 【啊啊啊啊妹宝回都城了,我的修罗场开始了!】 【男主和反派都去城门口了,肯定都是去接妹宝的,修罗场gogogo!】 【我就说炮灰嫁给反派肯定是剧情出岔子了,哈哈哈反派心里还是妹宝的分量重啊。】 【我靠我靠我靠男主和反派为了妹宝打起来了?我靠我靠战损好带劲!】 沈姒:“……” 字儿都是看得懂的,连在一起就显得恶心人了。 害喜的感觉忽然涌上来,沈姒收回目光捂着嘴一阵干呕,忙不迭从袖口里抓出一把蜜饯塞进嘴中囫囵嚼着咽下。 稍稍好转后,沈姒哑着嗓子喊人:“幼白,去把账簿拿来。” 得快些整理出钱财跑路,这地方是一天不想多待了。 站在不远处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婢女闻言,立刻应下离开,不多时便似昨儿替沈姒喊医士那般捧着一摞竹简蹭蹭跑了回来—— “女君女君先别看了,家主回来了!啊不对,不止家主回来了,储君和崇德王姬来了!” 【唉我去,修罗场蔓延到反派家里了。】 【天空一声巨响,妹宝闪亮登场!】 【炮灰要遭老罪咯。】 【只有我觉得炮灰很无辜吗……】 【楼上叉出去。】 瞥了眼半空,沈姒接过竹简一边低头翻阅一边慢悠悠道:“来便来了,你喊人奉茶招待便是,这般急急忙忙作甚。” “哎呀女君有所不知,家主适才在郊外别君亭……和储君打起来啦!”幼白焦急得很,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后弯下腰凑到沈姒耳边压低声音开口, “都伤到脸了,女君还是快去花厅看看吧。” 沈姒默了默,扶额。 天杀的萧去疾,咋真和男主打起来了。 是了,那男主便是当今大夏储君,而女主则是蜀侯膝下独女,自幼使王畿为质的崇德王姬。 这两人身份尊贵且都手握大权,不是她现下能去招惹的—— 若弹幕当真没错,那为了日后的富贵日子,她还得拉着萧慎少去招惹。 这么一来,好像还得去帮女主劝架嘞。 念及此,沈姒啧了一声,在心头默念了几遍富贵日子,深吸了几口气,啪一声合上手头竹简,撑着酸软的腰慢吞吞站起来吩咐:“幼白你先让人把茶水奉上,莫怠慢了贵客,我换身衣裳便来。” “喏!” 小须臾,花厅。 堂中端坐两个顶顶俊俏的少年郎,一个清冷似池中幽莲,一个明媚如三伏骄阳。 此时,那清冷少年旁边坐了个面若皓月的年轻女娘,正一脸心疼地为他擦着面上尘泥,时不时侧眸凶巴巴瞪一眼那上首明媚少年:“萧去疾,你以下犯上,不怕大王打你板子吗!” 萧慎捂着青肿的右脸阴恻恻盯着二人,闻言嗤笑一声,刚要开口说话,门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不过是贪睡了些,侯爷怎的带了一身伤回来?” 堂中三人齐齐侧头看向门口,便见一面色苍白却过分貌美的年轻妇人拢着大氅缓步入内。 沈姒入院后看向下方二人,垂眸朝着他们行了个规矩的拱手礼:“妾身沈氏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崇德王姬,二位殿下金安。” “你便是十一郎他新妇?”帮少年擦净脸上最后一点污渍,姜兰因上下打量了一眼跪拜的人,娇俏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晃晃的轻蔑, “瞧着病歪歪的,当真上不得台面。” “崇德慎言。”姬珩,也便是被她擦拭脸颊的少年微掀眼皮淡淡望向面前之人,眼底深色一闪而逝,抬了抬手道, “去疾为孤阿弟,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多谢殿下。” 沈姒起身,不经意对上姬珩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忍不住在心头咂舌。 弹幕说的对,女主吃得真好。 第6章 她是我妻 而且…… 若按弹幕所言,这储君才应是她原本的郎婿。 想起自己天生爱美郎,沈姒心头的狐疑打消了几分。 嗯,谁不喜欢好看的呢。 又想起自己是来劝架保住小命的,沈姒正要开口说什么,堂上少年忽然抽了口气,捂着脸皱起眉来—— “阿颂快来替我瞧瞧,可是淌血了?我马上便要去军中训兵了,若破了相可得被那些毛楞青笑话。” 阿颂想上前,可又看见桌子底下萧慎拼命挥动的手,抽了抽嘴角,认命般侧头看向沈姒,冲她拱手道:“主公受了伤,女君还是去看看吧。” 主公想喊女君便直截了当地喊嘛,扯上他干甚。 他只是个老实人,他又不会说好话。 听见萧慎发出的动静,沈姒忙走上去弯腰去扒他的手:“伤着哪里了,快让我瞧瞧。” 可别在脸上留疤了,留疤了她可看不得这张脸了。 见沈姒过来,萧慎眨了眨眼睛,任凭前者扒开自己的手捧着脸仔细查看,声音如他此时神情般轻的可怜:“不过是面上挨了两拳,疼个几日便好了,我无碍的阿姊,你且先去看看二位殿下吧。” 【出现幻觉了吧…】 【楼上+1,刚刚反派在别君亭看见女主抱男主,吃醋了上去就把人过肩摔扔泥坑里,硬挨了男主两拳都和个没事儿人一样,现在在这里和炮灰哼唧唧?】 【我怎么感觉像是为了让炮灰心疼故意挨打的…毕竟反派是战力天花板啊。】 【肯定不可能啊,反派只是为了不想让女主看到男主被抢了难过,又想利用炮灰才娶的人家好吧。】 【男主肯定有光环的,反派打不过不是正常吗。】 “……” 捧着萧慎的脸的手骤然发了力,被按到了脸上淤青处的某人抽了口冷气,眼角蓄出一抹水光:“阿姊想要谋杀亲夫吗,那不必阿姊费力,这个天气我自己寻个地儿躺了睡上一觉便好了。” 深呼吸了几回,沈姒冲他挤出一抹笑容,松了手慢条斯理道:“侯爷无故将储君伤了,此时事关重大。为避免大王降罪,妾身确实当先去瞧瞧二位殿下。至于夫君么——” 她侧头冲着幼白招了招手,示意人家去请府医来,随后在萧慎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走向姬珩与姜兰因。 “我夫婿性子鲁莽,无意冲撞二位殿下,妾身在此处替我郎婿为殿下行礼赔罪。” 沈姒说着垂下眼眸,屈了膝盖正要行礼,面前忽然伸来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抬住她下压的臂弯—— “不过是手足间的玩闹,弟妇不必如此见外。” 姬珩将人搀扶起来,若有所思看了眼旁边的萧慎。 刚才打他时,老十一可不是这等可怜巴巴的模样。 萧去疾自幼顽劣,除了父王无人能降住,如今却好似又多了个人。 而且若他记得不错,他这新妇好像出身姑苏沈氏吧。 沈老太公致仕还乡前,曾为他授课过一年,当时老人家身子康健,还开玩笑说日后要与王室联姻,占个大便宜当个国父爷。 可惜后来…… 敛起思绪,姬珩看向沈姒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弟妇嫁来都城已有三月,好似未曾入宫拜见父王。明日除夕晚宴,你便随去疾一并入宫吧,也算全了礼数。” “到北方后总是水土不服,三天两头生场病,怕过病气给贵人才不肯出门。不过除夕佳节是该团圆,明儿妾身定与侯爷入宫拜见大王。” 沈姒垂眸应下,顿了顿抬眸试探性看向他, “妾身略通岐黄之术,可需为殿下瞧瞧……伤势?” 这太子好似还蛮好说话的,那伤好了就别记仇了,等她跑路了他们爱咋滴咋滴。 ^_^ 姬珩摆摆手:“皮毛小伤,去疾晓得分寸,孤自无碍。” 他没计较什么,而旁边的姜兰因忽然哂笑:“十一郎尚且年幼不懂事便罢了,沈氏年长他三岁,竟管不住自己的郎婿,简直丢尽我王室颜面。” 沈姒蹙眉。 这女主对她敌意这么大的吗。 “是我想同太子殿下比试武义,趁人不备偷袭了他,此事与吾妇不相干。”刚想起唇说话,耳边便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萧慎不知几时来到沈姒身边,一手揽住后者腰肢往旁边带了带,不动声色朝前挡住姬珩望过来的目光,这才冲着姜兰因扬起唇角,懒散散开口, “姜家阿姊贵为蜀中王姬,又是未来巴蜀之主,便莫同我这泛泛之辈计较了吧。” 姜兰因身子一僵,几乎是瞬间睁大了眼睛:“萧去疾,她不过与你相识三月,我与你自幼相识,你却偏着她?!” 萧慎笑了笑:“她是我妻,是要与我相伴一生之人,我自当要敬重她,偏向她。” 沈姒怔了怔,随后察觉到身边人暗戳戳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意识到此处有人,沈姒立刻想抽回手来,不想被前者强势握住,于是袖袍下二人十指紧扣,难以分开。 萧慎话音落下,姜兰因张了张嘴,竟是红了眼睛,扭头大步流星离开了府邸。 “崇德脾性一贯如此,去疾莫要计较。孤先去看看她,明日夜宴再同你夫妻二人聊聊。”姬珩忘了一眼被萧慎护住的沈姒,便转头跟着离开。 而弹幕则因萧慎的话炸开了锅—— 【我靠我忽然觉得反派和炮灰好好磕。】 【楼上你上火了出幻觉了去喝凉茶吧。】 【屁好磕,肯定是妹宝关心男主,让反派吃醋了,才故意对炮灰好的啊。】 【就是说啊,妹宝和反派从小就认识的,反派咋可能忽然就爱上炮灰啊。】 四处已无人,沈姒不再忍耐,抽出手来垂眸轻轻开口:“侯爷面上有伤,还是今早去请府医看看吧。” 她说话是一贯的温柔,可偏偏萧慎听得极其刺耳,忍不住开口问:“阿姊自幼同幼白习岐黄之术,适才宁可为外人瞧伤,也不肯为我这郎婿看看么?” “侯爷有胆子冲撞储君与崇德王姬,不过是仗着背后有大王盛宠。妾身自幼寄人篱下,一无爹娘撑腰,二无士族仗势——” 已经转身离开的沈姒顿住脚步,却未曾回头,只是声音轻轻, “我怕死。” 第7章 她不信我,何须浪费口舌 刚才得知萧慎对姬珩动手时,天晓得她心都凉了半截儿—— 伤害储君便是对王族尊严的挑衅,这在大夏是要处以极刑的大罪。 倘使大王怪罪,萧慎或许可以避免责罚,但她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若不拦着点,明年今日就是她的祭日。 如果这世界真的只是一本所谓的书,那她沈小五不求权势,只求日日食饱饭,穿不破损的衣裳,得体地过完一辈子。 在她还没离开前,萧去疾这脾气,得治。 敛起思绪,沈姒迈步离开,好似浑然没听见身后人的质问—— “那些都是过往,如今我方是阿姊的郎婿,阿姊何不依仗我?” “阿姊说这些话,是从未拿我当过亲近之人吗?!” 两句话问完,见沈姒不再回话,反而头也不回地离开,萧慎面上骤然变得苍白一片,袖袍下攥紧的双手青筋暴起。 “主公……”见自家主子一身低气压,阿颂小心翼翼凑近两步, “何不同女君说适才在别君亭,主公是偶然路过了,听见那崇德王姬诋毁她的出身,您听不过去才出手的。” 生张了嘴为何不说啊。 不明白啊。 “她不信我,我又何须浪费口舌。”攥成拳头的手松开,萧慎嗤笑一声,随后臭着脸转头大步流星朝院门外走去。 入夜。 【唉我去白天笑死我了,反派在炮灰头也不回地撇了自己以后,那脸上表情好像要碎了。】 【真夫妻才这样啊,我决定转磕反派和炮灰了。】 【楼上你全家飞——哔(该用户涉言语言违规,已屏蔽此条内容)】 【妹宝那边也好甜,终于和男主光明正大撒糖了,还得是反派做了神助攻啊。】 夜间又下起了雪,临近熄灯见萧慎不曾回来,沈姒一边为自己添汤婆子一边看了眼弹幕:“侯爷今儿晚上又去书房了?” “适才阿颂同奴婢说,家主去军营给将士们下放过年的军饷了,今儿忙得很,便不回府了。”幼白给屋子里的火炉子添了一些银丝炭,侧头同沈姒打趣, “女君关心家主去向,是不同家主置气啦?” 沾了些栀子花头油将青丝细细梳开后,沈姒起身朝床榻走去:“他今日闹出那般动静,大王不怪罪便已是天大地大了,这等脾性该晾他一晾。幼白,熄灯关门。” “哦。” 幼白挠了挠头,识趣儿地熄了灯离开。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盎然。 沈姒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在迷迷糊糊酝酿出睡意时,忽然感觉一阵凉风吹进了屋子。 紧接着好似有座温热的大山靠在了她背后,比手中的汤婆子还要暖和。 舒服得很嘞。 沈姒转身下意识朝着那处暖源靠了靠,待寻了个惬意的姿势,便彻底睡去。 黑暗中鸦雀无声一片,半晌才有一道极轻的咕哝—— “没心没肺的沈娇娇。” …… 翌日,除夕。 雪后天霁,睡了个舒服觉的沈姒心情都好了不少。 嘻嘻。 【来了来了来了,今天超级重要的主线之一!】 【除夕夜宴,男主被下药女主解药刷一大波好感。】 【无人在意的角落,反派受伤了会出超级绝美战损装,那大仍子斯哈斯哈。】 【妹宝两边顾及,救男主还顺带救个反派,嘻嘻。】 【原书里场面超级乱,反正我们当一锅粥喝了。】 沈姒:“……” 能不能申请给她换个郎婿…… 一天天净事儿。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敛起思绪,沈姒拿来账簿给府中仆从批了两日年假,叫他们领了年俸欢欢喜喜回去过年,又匆忙清点了一番年货。 一番忙碌下来,已经临近午时。 考虑到这是自己头一回入宫,须得周全礼数—— 于是为了避免留下把柄,沈姒格外注重自己的打扮。 从首饰到衣衫再到妆容,甚至于鞋履足袋,她将大夏礼记看了个遍,确认不会触犯王室后才狠狠松了口气。 沐浴净身出来,沈姒擦着身子呢,忽然发现自己的腰围粗了一圈。 抚了抚尚还平坦的小腹,沈姒低声咕哝:“今儿倒是安生。” 刚披上小衣,便有人递来腰带,沈姒下意识接过,又觉着不对,猛地侧头,便对上一双玩弯成月牙的眼睛。 “天气寒凉,阿姊白日沐浴便罢了,屋中也不添置火炉,不怕得风寒么。”萧慎望了眼四周道。 “登徒子,谁许你进来的!”沈姒忙不迭裹上里衣,瞪了一眼他。 “此前阿姊累极,都是我帮阿姊一处处擦洗,怎的现在还嫌弃起我来了。”少年瞬间垂下眼睫咕哝,手却娴熟地替人系上背后绳结, “我听幼白说你为夜宴一直在准备,怕你沐浴时昏睡过去,便来看看。 今早是我莽撞,我同阿姊赔不是,阿姊莫不理我……” 少年说着,那截修长的手往下滑,勾住沈姒的小指轻轻摇了摇。 家有美萧郎,最是爱撒娇。 屏息许久,沈姒终是败给这张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轻声道—— “夫君如今并非一人,你身边还有我,若想我似前朝商君那般身子变得东一块西一块,你便还如往常那般做事不计后——” 话音未落,便被那温热的指尖儿迅速抵住了嘴巴。 少年的眼里带着道不明的慌乱:“不可胡言,不可胡言……” 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萧慎讷讷收回手,垂眸定定看向她,小心翼翼问道:“事出有因,阿姊…可信我?” 哎呀,她省得她省得。 无非是为了那崇德王姬嘛。 怒发冲冠为红颜,多浪漫。 只要别打扰她赚钱就行啦。 沈姒敷衍地点了点头:“信信信。” “……罢了。你先快将衣服穿上,本便还有些风寒在身上,别又加重了。” “好。” 萧慎自觉退了出去,待沈姒一番拾掇出来,已经日暮西山。 百无聊赖的少年正把玩着桌案上的玉壶,听闻脚步声懒散散抬眸,随后呼吸一滞。 “啪嗒”一声脆响,玉壶滚落在他衣袍,而少年恍若未闻,只一味盯着面前走出来的年轻女娘。 第8章 吾妇便穿不得了? 庭中尽数银装素裹,独她一袭红裳胜日。 明明只是大夏再常见不过的宗妇规格的正装,明明发髻上点缀的头饰并不繁琐冗杂,偏偏这些着在她身上,似画中龙点了睛,去了一贯的病恹恹,独留这个年纪她该有的灵俏与生动。 萧慎咽了口唾沫,冷不丁想起沈姒刚来那会儿,他赠她五颜六色的裙裳,她只挑了素净的,还常说自己不胜艳色,可萧慎觉得,他的沈娇娇就该穿这样鲜艳的颜色—— 世人常言花比人娇。 可在他这儿,桃李万千不及娇娇。 自沈家落魄后,沈姒再未穿过这样繁琐还鲜艳的裙裳,眼下见萧慎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轻声询问—— “我穿错了?可需回去换衣裳?” 一语点醒少年郎。 回神后看见面前的小娇娘脸上带着难得的局促,萧慎忙不迭摇头:“阿姊只这般穿着便很好,不必再换了。” 【唉我去,炮灰打扮起来这么好看的吗。】 【妹宝才是反派的感情线啊啊啊啊反派不许看她!】 【刚从妹宝那边过来,妹宝今天也穿了红裙,等下谁丑谁尴尬了嘻嘻。】 【反派看痴了,肯定是想起曾经见到的妹宝穿红装的模样,这会儿幻视了。】 【我支持楼上。】 沈姒刚扬起的笑瞬间收敛起来,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外走去:“时候不早了,该进宫了。” 狗东西敢拿她沈小五当替身,活腻歪了是不是,信不信半夜拿针给他扎半身不遂咯。 [○?`Д′?○] 萧慎有些茫然,似乎很不明白刚刚还心情不错的沈姒忽然就变得气闷不已,但此时来不及细想,见沈姒出门,也迅速站起来颠儿颠儿跟了上去,笑眯眯跟在她身后由衷夸赞—— “阿姊今日打扮得甚是艳丽好看,我甚喜欢。” “……寻常打扮的素净些便不好看了么。” “素净些也好看,只是今日这身衣裳穿在阿姊身上,让我觉着更好些——诶诶阿姊怎的走得越发快了!地上有雪,路滑,你走慢些!” 哄到上了马车,因着沈姒不吭声,萧慎便也不敢再触霉头,于是一路上相顾无言。 一炷香后,王宫正大门。 萧慎率先下了马车,在阿颂搬来脚蹬等沈姒出来后,仰头朝她伸出手:“阿姊,我来扶你。” 马车颠簸让沈姒一阵反胃,这会儿正忍耐着胃中翻涌的感觉,见到萧慎这张脸自然心头不痛快,于是撇开他自己个儿提着裙摆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萧慎的手僵在半空,侧头略有些无措地望向前者:“阿姊,我又哪里惹着你不快了?” 背对着萧慎拿出一块蜜饯偷偷摸摸塞进口中囫囵咀嚼着咽下,酸涩从胃里蔓延,总算勉强缓解了害喜之症后,沈姒这才垂眸轻声开口:“只是马车一路颠簸,身子略有些不适——咳咳咳……” 说着说着,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她忍不住掩唇一阵咳嗽,那面儿上刚刚还带着的几分红晕霎时被风吹散,只余一片苍白。 萧慎面色一变,立刻站上前为她挡住风口,垂眸仔仔细细替她拢上狐裘:“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今夜风大,我先带你去拜见大王。” “好。” 适才忽然来的那阵风吹走了沈姒今日攒的一身气力,缓过咳嗽的劲儿后没精打采地跟着萧慎入了宫。 许是冤家路窄吧,不过才走了一段路,二人便迎面碰上了姜兰因。 因为除夕守岁,按照惯例,姜兰因也穿了身艳丽的裙裳,整个人被大红色这么衬着,只觉万千牡丹不及也。 姜兰因刚才还得了姬珩夸赞说自己红衣好看,心情正好着,转角碰见也穿了红裳的沈姒,顿时垮下了脸来。 “你这个病秧子穿什么红裳,整个人瞧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大半夜别出来四处吓唬人好不好。”盯着那张苍白却过分灵动的脸,姜兰因忍不住出口呛声。 “都是宗亲规格的裙裳,殿下穿得,吾妇便穿不得了?”沈姒蹙眉,还未曾开口,萧慎便忽然嗤了一声道。 “萧十一,你又为这个病秧子说话!你忘了儿时你被欺负,是谁救了你帮了你的吗!”姜兰因气急败坏,拔高嗓子反问。 “四岁那年寒冬,我被诸位皇子阿兄推进河池,只因他们说我抢走了殿下你的关注。泡在水里时,我浑身冻僵,被他们挥着竹竿赶到深水处,只差一息便要气绝。而殿下那时——” 少年抬起眼梢,冲她扬起唇角,面上明媚生姿, “在问我为何不自己上来。” 姜兰因一愣,下意识道:“那时我年幼,怎懂你们之间的尔虞我诈,再说了,那后来我不还是给你送去了冻疮药!” “那瓶药的恩情,这些年我已经还清了。现在我要带我家新妇去拜见大王,还请殿下让让。” 萧慎说罢,便牵起沈姒的手朝前走去,径直与目瞪口呆的姜兰因擦肩而过。 【唉我去,剧情什么时候癫成这样了,不该说反派爱妹宝爱得要死要活嘛。】 【对啊我是看了假的原著了吗,怎么感觉反派一直在维护炮灰啊。】 【我是女主党,我只磕妹宝反派的救赎线。】 【惹了妹宝生气了,反派等着被男主揍吧。】 路过姜兰因时,沈姒瞥了眼弹幕,又瞥了眼前者,唇角忽的勾起一抹笑来。 且不管萧慎内心到底什么打算,至少明面而上他是站在自己这里的。 哎呀,彻底可以放心大胆地卷钱了。 (#^.^#) 这边,姜兰因回过神来,转身望着那二人离开的背影,忽的红了眼睛。 萧去疾明明是先和她认识的,凭甚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都城,就被一个乡野来的病秧子给夺走了! 还敢和她穿一样的裙裳,简直胆大包天! 看她怎么让她出糗! 看等会儿出事儿后,这病秧子还有什么脸面死乞白赖待在萧慎身边! 想起等下会发生的事儿,姜兰因忽然心里畅快了不少,抬起头在心头悄然开口—— (系统,我出五十积分,也弄一杯加料的酒饮,送给沈姒喝。) 第9章 要倒霉咯 大夏推崇内外服制,人皇统辖王畿,诸侯掌管地方—— 为表诚心,每一位新上任的诸侯都会派遣最疼爱的子嗣出使王畿为质,尽心辅佐历任人皇,直到他们到了一定年岁返回封地。 幼时沈家掌管姑苏时,沈姒曾随身为地方诸侯的阿父入王畿面见过君王。 只是远观一眼,便被他魁梧的模样所震慑,至今多年难相忘。 而今再见君王,只被上首之人轻飘飘扫了一眼,沈姒便心头怵的厉害,不敢再直视。 上首之人瞧不出多大年岁,只一袭玄黑长袍加身,便将那魁梧身姿衬得淋漓尽致。 男人又头顶平天冠,此刻正慵懒斜倚于王座,一双锐利的眼睛穿过微微摇曳的十二道玉旒,直直落在下首行稽首礼的年轻妇人身上,半晌后轻启薄唇,低沉的声音响彻于空荡的殿宇—— “姑苏沈氏……早年老太公为帝师时,常教导寡人为君之道。如今细想,竟已过去多年。沈氏,你抬起头来。” 深吸了一口气,沈姒缓缓抬头,隔着那黑玉旒与这位人皇对视,后背冒出一股子冷汗,只瞧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 “怎么,寡人是何洪水猛兽,为何不敢抬头?”见到沈姒又低下了头,姬淮挑了挑眉。 “……大王贵为人皇,自携天神之威,着冠起便可慑四海鬼魅。年逾而立,又常征伐四方,而引百侯俯首。世人比君为天上乌鸟,照山河万里不朽。妾身尚不敢亵渎乌鸟,而乌鸟不及大王,遂更不敢亵渎君颜。” 沈姒拜了拜,垂眸一字一顿道。 似乎是诧异于沈姒这番言语,姬淮愣了一瞬,随后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到底是沈老太公的嫡亲孙女,口齿之伶俐,比起老太公犹过而不及也,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了一阵后,姬淮敛起一身威压,不再试探沈姒,只弯起眼梢道:“得新妇如此,当为去疾之福。你这脾性该磨一磨了,回头别把人气走了,又来找寡人诉苦。” 萧慎垂眸作揖:“臣不敢。” “沈氏有些胆识,日后可常来宫中走动。好了,寡人便不留你们叙旧了,去寻那些同辈的吧。”姬淮赏赐了一些见面礼,便抬手示意他们跪安。 眼见君王大悦,沈姒狠狠松了口气。 小命保住了。 离开宫殿时,空荡的半空浮现出一排排弹幕—— 【我嘞个顶级溜须,炮灰这嘴放这儿可惜了,她该去替我参加辩论赛。】 【我承认我有点想转粉炮灰了,又漂亮又会说话啊啊啊啊啊我的天菜。】 【楼上你家fly了!!】 【妹宝生气了,这炮灰肯定要倒霉了。】 最后一行弹幕让沈姒目光一顿。 又来? 彳亍。 酉时初,夜宴始。 庭院内宾客满座,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院中央,以各诸侯质子为首的舞团正戴着青铜面具,跳着迎新春的祭祀大舞—— 站在火堆前,手握权杖吟咏祝词的年轻女娘高声念罢,双手捧起硕大的龟壳,摇晃一番后龟壳内的三枚铜板掉进火堆,勾起熊熊烈火。 在一片烈火中,女娘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明艳的脸蛋儿来。 “今蜀子谨代巫神,恭祝我王千秋万岁!愿我神鸟,庇佑大夏,万代不殇!”姜兰因垂眸一拜,拔高嗓子道。 “赐祭酒,肃!”旁边主持礼仪的侍官敲了几下青铜古钟,挺胸高声。 新年祭祀由各地质子轮流主持,今年轮到了姜兰因—— 沈姒观察了一下四周,默默跟着众人朝着象征巫鸟的火堆行稽首礼后,端过旁边的祭酒就要一饮而尽,头顶忽然涌出一片弹幕来。 【快喝快喝快喝,炮灰要倒霉了嘻嘻。】 【让她惹妹宝不高兴,有系统直接给酒加料收拾她,就是这个大女主爽。】 【只有我觉得炮灰很无辜吗,零人招惹女主啊。】 【楼上叉出去。】 沈姒喝酒的动作一顿。 哦,把料加在酒里了。 这杯酒是祭酒,若是不喝,便视作对神祇的不敬,在大夏也是要被重罚的—— 若是喝了,便真真儿中了姜兰因的招,她得当众出糗了。 嗯,这次有脑子。 “靖西侯夫人怎的不饮祭酒,是想藐视我朝神鸟吗?” 姜兰因忽然开口的一句问候,引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也包括那位主宰这片土地的王。 “妾身并非不饮祭酒,也并非不敬神鸟,只是好奇何人酿酒,能供巫神,一时思绪分叉,这才耽搁了一些功夫——哎呀!” 瞥见旁边路过一群倒酒的侍女,沈姒慢吞吞站起来,忽然身子一个趔趄,青铜酒樽精准地掉进了侍女手中的酒坛子里。 沈姒面色一变,忙不迭重新跪地,低声咕哝, “巫神庇佑我大夏子民,怎的还与后生争一杯祭酒。” “竟敢玷污祭酒,你放肆!”姜兰因睁大了眼睛, “来人,将此粗鄙之辈拉下去杖刑!” 萧慎面色一变,刚要站起来说话,上首之人忽然笑出了声—— “巫神慷慨仁善,赐我大夏谷梁,这才得以采谷烹酒。 沈氏说得到也不错,许是巫神兴致忽来,想尝一杯祭酒,以观我大夏民生呢。” 随后弯了弯眼梢,抬手一挥:“还不再给侯夫人斟一杯酒。” 姬淮这话一出口,贴身侍奉的小黄门立刻跪地高呼巫神庇佑,众大臣面面相觑,也跟着跪地高呼。 跪拜的沈姒谢过君王,在心头狠狠松了口气后,这才惊觉自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兵行险着,到底是赌对了。 那侍女将落了青铜酒樽的酒坛拿到旁边,取了一坛新酒过来倒给沈姒。 这回沈姒不仅一饮而尽,还拜了三回火堆,那工整完美的礼数引来姬淮连连点头,大手一挥,竟是赏了不少珠宝给她。 带着厚赏回到席位,沈姒心情颇好地用起了膳食。 而旁边的萧慎则是盯着那坛被弃置的酒若有所思片刻,侧头悄悄给阿颂甩了个眼神,在阿颂作揖离开后便凑到沈姒身边,笑眯眯压低声音问:“阿姊今儿不是身子不适么,可想早些回府?” “现下倒是饿了,怎么急着催我回去?”沈姒瞥了一眼旁边之人。 少年眉眼弯弯,满眼纯良:“备了一份大礼给他们,但阿姊要回避些的好。”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阿颂悄悄拎起了那坛被弃置的祭酒。 第10章 你怎么还没死 此番夜宴,沈姒见到了诸多所谓主角团中的人儿—— 但这些人都围着姜兰因与姬珩转,偶尔投来的目光多带着几分轻蔑与探究。 也是,她一个乡野来的落魄世家女,和这些王公贵胄在一块儿,属实掉他们面子。 但他们不舒坦干她何事,她吃好喝好她舒坦便好了。 一口热酒入口,听见萧慎的话,沈姒心里打起了惊堂鼓。 要死了这个天杀的萧去疾,又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事儿。 她才斗过那姜兰因一回,可不想再费心费神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啊。 (???) 仿佛看到泼天富贵挥着手朝自己远去,沈姒手中茶碗抖了抖,侧头旁敲侧击提醒他:“宫闱重地,夫君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阿姊喊他夫君了,阿姊终于肯好好理她了! 萧慎眼睛一亮,笑意越发明媚,扒住她的臂弯小声回应:“放心阿姊,我答应过你不会惹事,自会说到做到。你今儿忙了一天了,肯定累坏了,先回府邸歇息去吧。” 只要做坏事不被发现,那就不算惹是生非了呗。 嘿嘿。 沈姒狐疑地扫了一眼萧慎,可对上少年亮蹭蹭的眼睛,只噎了噎,便点头应下。 恰好有些困乏,找了借口离席后,沈姒提着灯走向宫外,中途忽然飘起飞雪,夜间寒风一下子将手中明灭不定的燃灯给彻底吹灭。 宫道狭窄逼仄,两边高墙并无照明。 瑟瑟寒风袭来,吹得沈姒心头无端发毛,一边嘀咕下回定把幼白带来,一边拢着大氅朝前快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沈姒脸颊被吹的生疼,总算是看见了王宫大门。 还差几步便要出去时,面前忽然多了道黑影,硬生生将她拦住了去路。 沈姒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惊魂未定地看向来人。 雪未停,少年提灯而立。 沈姒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银发褐瞳,一袭白衣,只这么站着,便让人望而却步了—— 他的眼睛极其干净,干净到仿佛与他对视上了,便能被内心洞悉一切。 【蛙趣这不是男四吗!怎么在这时候登场了!】 【斯哈斯哈男四好帅,正太冷脸萌谁懂啊家人们。】 【男四帅归帅,但问题是他怎么把炮灰拦住了,他俩很熟吗。】 忽然窜出的弹幕让沈姒意识到面前的少年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活生生的人后,飞速跳动的心迅速安定。 不是鬼就行,冷不丁出现吓死人了。 “小郎君可否让个路,妾身还欲出宫回府。”敛起思绪,沈姒垂眸轻轻一拜。 那少年木着脸也不晓得听没听清,小须臾提着灯抬眸,定定看向沈姒,轻启薄唇—— “奇怪,明明命比纸薄,怎的还没死?” 沈姒:“……” 【我不行了男四会算卦也会说话,直接把炮灰说立正了哈哈哈哈哈。】 【咋这么搞笑啊,上来就问候人家死没死哈哈哈哈哈哈。】 【看炮灰那脸色,哎我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姒:“……” 合着全天下就她该死呗。 “小郎君慎言。”心里憋着口气,又不想冲撞这主角团的任何一员,沈姒面无表情欠身,便打算绕路走开。 不料刚与这少年擦肩而过,手腕便倏地被攥住,一股极大的力道自那传来,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登徒子,你放开我!”沈姒疼得抽了口气,忍不住转头恶狠狠瞪了眼前者。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少年皱着眉松手,那双极其清亮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你本该一月前便身死的。” 刚想骂人的话猛地噎住,沈姒后背汗毛陡然立起。 一月前…… 那是书中的她的死亡时间点。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揣着心头疑惑,沈姒偷偷抬眼看了看弹幕,很快便大致晓得了此人身份。 大夏崇拜神灵,年年都要祭祀,而这半大少年,则是居于登仙台,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年一度大祭才会出现的国师—— 周不语。 世人传他鹤发童颜,不老不死,无人知道他从何处来,无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只知道他历经几代人皇而容貌不改,是以被无数人尊称为谪仙人。 原来是他,书里那个神机妙算,为姜兰因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的周不语。 啧,什么好处都给姜兰因了。 “什么身死不身死,无非是我郎婿将我养得好罢了。国师不必大惊小怪。”敛起思绪,沈姒淡淡开口。 她生来病弱,若非亲眷以重金将养,姑苏早便多了个叫沈姒的坟堆堆了。 而今嫁到都城,虽说萧去疾心头另有他人,但眼下给她的待遇都是极好的,她又精通岐黄之术,自然能养身健体。 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但好歹也是活过了书中所说的必死之年。 周不语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晌,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怔了一下后轻声呢喃:“会遭天谴的。” 沈姒:“??” “改命之人,必遭天谴。” 望了沈姒片刻,见她一脸惊愕,周不语微微摇头, “不必害怕,有人替你承了因果,你已过了死劫,此生注定极富极贵,只管享福便好。 此外,早些回家,会着凉。” 说罢便转头离开。 沈姒一头雾水地揪着大氅袖口的狐毛。 什么叫有人替她承了因果。 这些算命的怎么都爱整玄乎这套。 她沈小五的命不当由她自己左右吗。 是生是死,她都会自己竭力争取,又何须靠他人施舍。 莫名其妙。 在周不语离开后,沈姒手中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又腹诽了两声,沈姒困得厉害,便不再逗留,快步走出王宫,马车前已经等候多时的幼白见到人出来,立刻上前为她递上汤婆子:“家主怎的还不出来?” “他还没尽兴呢,我们先回府吧。”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沈姒摆了摆手。 “喏。” 回府后沈姒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早早歇下,等翌日醒来用膳时,幼白一脸八卦地跑进来—— “女君女君,昨儿晚上王宫出大事了!” 第11章 大快人心 幼白鲜少露出这般兴奋的神色,见她这模样,沈姒顿时被勾起了兴致:“此话何意?” 清了清嗓子,幼白眨眨眼睛,同她娓娓道来—— 昨儿晚上沈姒离开后,一行王公贵胄饮酒寻欢,初时还好,渐渐地不知是喝上了头还是怎的,竟一个个不顾礼法,当众行不堪之事。 且不说那些嗜酒的质子们,连储君和那崇德王姬都着了道儿,险些丢尽了王族颜面。 后来是姬淮怒斥了这些年轻人,又命仆从将人拉开,才避免了进一步的笑话。 “可惜女君走得早了,是完全不曾看到那崇德王姬呐,被人发现的时候衣衫不整地靠在储君怀里,大王晓得后脸都黑了,哈哈哈哈哈——”幼白说到此处,仿佛是见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儿,捂着嘴笑出了声儿。 【靠,我就晓得反派是芝麻汤圆来的。】 【看着在炮灰面前乖成那死出,背地里趁场面乱成一锅粥,拎起一坛加了料的酒猛灌男主和妹宝。】 【要不是他们俩已经没意识了,今天高低要找反派算账。】 【反派不是把女主当白月光吗,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替炮灰讨公道啊。】 【楼上你肯定眼瞎了,反派是书里的绝对助攻好吗。】 弹幕飞快滑过,激烈地讨论着昨夜的事儿,沈姒看了一眼后收回视线,却也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唇角。 虽然萧去疾火上浇油不厚道,但仔细想来,真真是…… 大快人心呐。 该。 (*^▽^*) 想起自己不能幸灾乐祸得太明显,沈姒轻咳几声让幼白去准备饭食。 今天是大年初一,她和萧慎没有高堂要拜,没有小辈要守,便干脆一切从简,祈个福吃个家常饭便好了。 因着府中仆从都放了年假,沈姒看了会儿账簿便无所事事,看见幼白带人在厨房里忙碌,兴致突来,竟撩起袖子自己个儿钻进了厨房里。 待萧慎安排好军中一切回到府邸时,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地地道道的江南小菜。 “夫君回来了,且净手用膳吧。”恰逢沈姒从厨房出来,将一盘梨花八宝酥放在桌案上,冲萧慎弯了弯眉梢。 风也停,雪也停,少年怔怔看着那几样酥点,心跳也跟着停了停。 “阿姊……怎的自己下厨了?”堪堪回神,萧慎轻声开口,嗓子里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涩意。 “幼年在祖宅随长辈们守岁时,阿母总会做几样姑苏小食供我们消遣。阿父年年贪嘴偷吃,总被阿母逮着揪耳朵。”沈姒垂眸抚了抚菜盘边缘, “姑苏已离我千里,祖宅也已成了残垣。好些年没下厨了,不知用北方谷梁做出的小食可还有幼时的味道。常听夫君挑嘴,今儿便替妾身尝上一尝吧。” 旁边的阿颂听见是沈姒自己做的,下意识拿了竹筷要上去验菜,却见萧慎暗中抬手,便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主公,此举不合规矩。”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规矩不规矩。” 萧慎捏起一块梨花酥朝嘴里塞去,细细咀嚼了几下,身子忽的一顿,随后连连颔首:“好吃的,还是记忆里的好味道!” “夫君也尝过江南膳食?”沈姒挑眉。 咽下口中食物,少年弯起眉梢:“嗯!曾有人与我江南吃食,让我记忆犹新。” 【还能是谁呢,当然是妹宝啦。小时候妹宝看反派快饿死了,偷偷摸摸给反派点心,反派居然能记到现在。】 【呜呜我就知道我的救赎线是真的,反派咋这么纯爱。】 【不一定吧,反派好歹是半个王室,早些年替姬淮征伐四方,不可能没吃到过江南美食吧。】 沈姒一怔,随即侧身坐下来面无表情道:“饭菜要凉了,侯爷还是快些用膳吧。”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天杀的萧去疾。 [○?`Д′?○] 萧慎顿了顿,忍不住蹙眉。 刚刚不是还喊夫君呢嘛,怎么又喊上侯爷了。 他又哪里惹了阿姊不高兴了。 还是说昨晚干的好事儿被阿姊知道了??!!! 意识到这点的萧慎顿时心虚得不行,也不敢再问,只笑着同她挨着坐到一块儿争着抢着为人布膳。 索然无味得用了饭食,沈姒想去清点昨儿姬淮赏赐自己的珠宝,萧慎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阿姊阿姊,今夜外街可热闹了,你鲜少出门,不如今儿与我一并出去看看?” 今日的安胎药还没喝,小崽子不知道待会儿会否闹腾。 思及此,沈姒抽回手摇了摇头:“妾身身子不适,侯爷还是自己去吧。” 萧慎的眼睛黯了黯,垂下眼睫小声道:“不去便不去吧,今儿他们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人出行也无妨的。” 少年说罢,耷拉着脑袋朝院门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姒恍若未闻,在萧慎走后迅速去了小厨房,熬了一贴安胎药饮下后,熟稔地将药渣倒进火堆里烧毁。 已临近酉时,府邸外灯火连天,大街小巷尽是喧哗,热闹得很。 隔墙听了会儿外街动静,沈姒低头开始裁起了手里的布匹。 以前阿母在时,会给每一个小辈缝制衣裳。 如今轮到她当阿母了,自然也要给自己的崽崽缝制衣裳。 正裁着布匹呢,幼白忽然敲门道:“女君,女君,有人寻您。” “说我身子不适,送他离开吧。”沈姒头也不抬地回绝。 “啊,那人自称是储君家臣,特来邀请女君前去束家酒楼观赏火树银花。那人还说,崇德王姬,以及一众世家女娘皆在场内,女君去了不会尴尬的。”幼白挠了挠头,提及来人身份后小心翼翼发问, “可还需奴婢去回绝?” 【这次可是主线重要剧情诶,男主女主要在这里感情大升温的。】 【就是剧情里酒楼起火,反派也在场,为了救妹宝差点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诶男四怎么也在酒楼,他不是不出门吗。】 忽然滑过的弹幕让沈姒缝制的动作狠狠一顿。 酒楼会起火? 周不语也在? 想起昨儿某人那句问候,沈姒眯了眯眼睛。 此子精通卜卦,必定勘破了些什么,不妨去探探口风,兴许能摸出一些对抗这所谓主角团的门道来。 敛起思绪,沈姒放下手里针线,慢吞吞站起身来:“幼白,替我更衣,我去。” 第12章 酒楼走水 酉时过半,束家酒楼。 二层被包了圆,沈姒来时,见到的多为昨儿夜宴见着的年轻士族子弟。 在场之人无不风姿多彩,那倚窗独坐,俯瞰屋外的少年最是显眼。 四周之人本是热闹不已,许多年轻女娘围着里头的姜兰因问东问西,士族子弟们则各自站在窗边,看窗外夜景。 在她来后,喧闹声霎时沉寂。 姜兰因盯着忽然出现的年轻妇人,片刻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人都能来得了。” 便同身边人又聊起来,不再看她。 喧闹声复又起,沈姒恍若未闻,向四周平辈浅浅颔首问好,垂眸朝窗边的姬珩拜了拜:“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毋恙。” “弟妇不必多礼。”姬珩收回看向屋外的目光,伸手虚扶一把前者,待她起身后递来一碗热茶, “姑苏钱侯遣人送来的贡茶,孤未曾去过江南,弟妇来尝尝味道如何。” 钱侯…… 某段不堪入目的回忆忽然在脑海浮现,沈姒眼皮子跳了跳,却迅速敛起心绪,端起那碗热茶浅浅一闻,又细细呷了一口,小须臾颔首:“是上好的江南新茶。” 见她又喝了几口,姬淮同旁边侍奉的家仆甩了个眼神,那家仆会意,立刻捧来一小罐茶叶。 “弟妇既喜此茶,这一罐便都带回去打发时间吧。” “谢殿下。” “都是亲眷,不必言谢。” 和他敷衍地客套了几句,沈姒捧着茶碗转头,状若不经意四下扫了一圈。 周不语不在。 弹幕不是说他也在吗,难道弹幕说假? 再度确认周不语不在屋内后,沈姒顿时失了兴致,想找借口离开时,姬淮忽然道:“弟妇可见过火树银花?” 沈姒怔了怔,下意识摇头:“不曾。” 是钱么,是钱可观。 ^_^ 面前人眼中露出的一丝茫然让姬淮忍不住莞尔,侧眸指了指窗外,沈姒呷了口茶,慢悠悠侧身看去。 灯火不夜天,不知谁在高台安置了什么东西,只听一阵爆竹般的轰耳巨响,旋即有什么东西直冲云霄,只一刹炸开,在黑幕中映出五彩斑斓的花。 火树银花…… 原是这个。 沈姒捧着茶碗的手动了动。 幼时,阿父和阿母带她看过一场,她竟是忘了。 “火树银花为蜀中产物,由历任蜀侯进贡到王畿。初时大家都图个新鲜,后来流传到了民间,便家家户户都买来过年驱邪了。” 姬淮负手而立,那双平日里望着格外清冷的琥珀瞳在烟火映照下熠熠生辉,说话时身上也带了少年人独有的气派, “沈老太公在时,曾手指火树银花,对孤说,御贡之物得以放在民间,便是君民同乐。 若大夏常如此般和睦,国祚当再续百载,千载。而孤则要在其位,谋其职,方可求万般太平。 那时孤便在心头立誓,要让百姓岁岁似新年。 今年烟火放到了边塞,可惜老太公看不见了。” 【我去这不是妹宝和男主的名场面吗,怎么被炮灰占了。】 【炮灰咋这么讨厌啊,这样男主和女主咋感情升温啊。】 【弱弱开口,炮灰不是男主书里原来的发妻吗,那两人肯定有纠缠的啊。】 【楼上叉出去!】 弹幕飞快滑过,沈姒没有吭声,只是听了姬淮的话后沉寂半晌,这才轻声道:“殿下体恤民情,大父在天有灵,必是瞧得见的。” 大父致仕还乡时提及很多王畿的事,最大的遗憾便是没看见储君成人。 如今她来了王畿,倒也算替大父看了。 目前来看,作为储君的男主,当得姑且还算称职吧。 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又聊起了好些沈老太公在都城时的过往之事。 见窗边二人皆笑眼弯弯,不远处的姜兰因瞬间沉了脸。 片刻后到底忍不住,起身走过去不客气地将沈姒挤开,冲姬珩撇起嘴巴:“姬明溪,你答应过我今儿要为我迎彩头的,你说话不算数,我不要理你了。” 明溪是姬珩的小字,除了宫里那位,便也只有姜兰因敢这样直呼其字了。 听见姜兰因的话,姬珩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梢:“莫气恼,我这便带你去。” 同她聊天以“我”自谓,而旁人皆是“孤”,孰轻孰重一眼见分晓。 姜兰因熟稔地挽住姬珩的胳膊,拉着他便朝外走,与沈姒擦肩而过时,侧眸得意洋洋瞥了一眼后者。 沈姒:“……” 幼稚。 束家酒楼今日有猜灯谜的活动,博得彩头会得到店家亲手制作的新年彩灯。 猜灯谜开始了,不少人都去凑热闹,屋中人也都出门去,沈姒打算就此回府,便也出了门。 才打开门走了两步,清隽之气扑鼻而来,沈姒躲闪不及,迎面撞了上去。 “嘶……走这般着急干甚,急着投胎吗?”捂着剧痛的鼻子后退两步,沈姒拧着眉没忍住开口斥了两句,待定睛看去,赫然一愣, “是你?” 疾步而来的少年一袭白衣,生得银发鹤眸,可不便是周不语么。 “委实对不住,刚刚在抓一个偷东西的小贼,无意冒犯侯夫人。”被撞停了脚步,周不语认出面前人,后退着作揖。 小贼? 哎不管了,先问问他昨天的事儿。 沈姒刚要开口询问,忽然一阵热浪袭来。 下意识抬头,便见头顶一根熊熊燃烧的横梁,正笔直地朝自己摔落,那木头带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看得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周不语眼神一变:“小心!” 萧慎带着阿颂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买了些好吃的小食,想着带回去给沈姒。 无意中路过束家酒楼,瞥见酒楼忽然起了大火,一众贵族狼狈地从里头窜出,一个个黑得成了木炭,尤其是最前面的姜兰因和姬淮。 全身上下都被熏黑了。 招笑得很呢。 “主公,酒楼走水了,我等可需派人去救援?”阿颂看着整栋烧起来的酒楼,咂舌着询问。 “太子不是在呢么,我们去干甚。”萧慎欣赏完姬淮的狼狈,懒散散开口, “走了,回家。” 忽然,二楼窗户破了,一个小厮被扔了下来,趔趔趄趄爬起来后,凄怆地高喊—— “快!快救人啊!靖西侯夫人和国师还在里面啊!” 方才还视而不见的少年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猛地转头看向已经成了火海的酒楼,脸色煞白一片。 第13章 别丢下我,求你 二楼某个小屋内。 烈火已经蔓延到了每个角落,同周不语合力将又一个小厮扔出二楼后,沈姒彻底失了力气,偏偏此时胃中一阵刺痛,她捂着小腹缓缓蹲地:“嘶……” 早不痛晚不痛,偏偏这个时候痛,真是要了老命了。 周不语不知从哪寻来两块带水的帕子,道了一声失礼,弯腰将帕子抵住她的口鼻:“捂紧,我先送你下去。” 像刚才那样把她扔下去吗? 那崽子铁定不保啊。 腹部道不明的痉挛和抽痛让沈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加之烟熏火燎的,直接诱发了她的咳疾。 一边掩唇咳嗽一边观察四周,见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里,沈姒深谙再不跑两个人都要死在这,便推了推他道:“国师先走……咳咳咳——不必管我……咳咳咳——” “师傅教我不可弃弱者于不顾。”周不语摇头,冲她伸出手来, “我先送你下去,来。” 热浪冲脸,眼睛都要被熏得睁不开了,沈姒磨了磨牙根,仰头倏地推开他的手,哑着嗓子道:“我有办法下楼的,你先走。” 再不走就都要死这儿了。 还是别造孽了。 大火几乎烧到脚边,见沈姒实在执拗,又听到她说自己有办法下去,周不语犹豫了一下,便纵身跳了窗。 【肯定是修正剧情了,我就知道炮灰要死在这年的。】 【嘻嘻,没有炮灰,男主妹宝肯定会按剧情那样撒糖的。】 【可炮灰的命也是命啊,真没人来救她吗。】 【火烧成这样了,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又往角落缩了缩,望着屋中烟火蔓延,沈姒勉强看了眼弹幕,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天要亡她,偏她最不争气。 没有武功,没有以命相守的身边人,更没有姜兰因那样的奇门异术相助。 可惜崽崽还未出世,她再不能试试自己做的虎头鞋能不能给崽子穿下。 捂着口鼻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沈姒干脆扔了被熏黑的帕子,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凑近的火焰像看见猎物的饿狼一般,不断试探着伸出毒手,一寸寸灼烧着她的肌肤。 疼……好疼…… 阿母……娇娇儿好疼…… 恍恍惚惚中,好似回到年幼时,春光无限,阿父牵着阿兄,阿母捏着放飞的纸鸢,转眸温柔望向迈着小腿儿跟上他们的她—— “娇娇儿,来——” “娇娇——” “娇娇——” “沈娇娇!” 温柔的呼唤被歇斯底里的呐喊取代,大好春光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撕开,于是火光复来—— “娇娇!” “沈娇娇!” 沈姒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谁在一边哭一边喊她,叫魂呢。 但又好耳熟,好像…… 是她家那个总给她惹事儿的小夫郎。 算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萧去疾忙着去救姜兰因呢,哪有空管她呀。 好咯,要走咯。 苟延残喘十九载,总算……能见阿父阿母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她隐约看见摇摇欲坠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谁一脚踹飞,一袭玄衣逆着滔天火光,似神明般朝她飞奔而来—— “沈娇娇!” 哟,哪个好心人给她救了。 这下欠人一条命嘞。 ^_^ 一炷香后,靖西侯府主院。 幼白给汤婆子灌了水,挑了最好看的一只揣在怀里后,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等着沈姒回来。 今天女君一定会夸她选的汤婆子的样式好看的。 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只去一会儿嘛。 难道是碰见家主了。 在等的昏昏欲睡时,耳畔忽然传来一片极其嘈杂的声音。 幼白猛地睁眼,下意识站起来将手伸向腰间,瞥见来人后松了口气,随后看见下一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乌漆嘛黑的萧慎抱着破破烂烂的沈姒飞奔回来,旁边的阿颂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提着满头大汗的医官,一行人风风火火路过她,风风火火跑进了房间里。 沈姒路过幼白时,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幼白下意识侧头看了眼。 她家女君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衣服都被烧坏了,手臂上还烧伤了,嘴角还有血…… 等下嘴角还有血? 想起什么,幼白忙不迭跟着跑进了屋子。 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萧慎紧紧攥着沈姒那只捂着腹部的还算完好的手,蹲在床榻前哑着嗓子道:“先给夫人治伤,阿颂,你速速给我备马,我进宫去求药。” “喏!”阿颂不敢犹豫,立刻转头离开。 医官抱着木箱哆哆嗦嗦跪在脚床上,伸手替沈姒小心翼翼处理着身上的烧伤。 见他每动一下沈姒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萧慎忍不住侧头给了医官一记眼刀子—— “你会是不会!不会给老子滚!” 那医官本便慑于某人威名慌张的不得了,而今又顶着萧慎一身威压给人看伤,被他这么一瞪,顿时原地磕起了头。 幼白看不下去,将人挤到一边,熟稔地拿起药一边翻看一边给沈姒上药—— “还是奴婢来吧,奴婢师承高人,自幼学习岐黄之术,还请家主宽心。” 仿佛是怕他不信似的,幼白侧头看了眼萧慎,定定道:“女君的医术是奴婢手把手教的,奴婢愿以项上人头保证,必定还家主一个全须全尾的女君。” 她和沈姒自幼相识,不论出于什么,她都会竭力救治。 萧慎想到了什么似的,迅疾松了口气,将其余人赶出去后,死死盯着不停动作的幼白,在阿颂来报后便快速出了门。 亥时一刻,萧慎复返:“她如何了?” “咳疾已经稳定,烧伤也都处理好了,只是……”幼白看着沈姒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烧伤,皱起了眉。 “此为西域进贡的雪莲,碾碎佐药专治烧伤落下的伤痕,你速速去制药给夫人外敷。”萧慎晓得幼白在担忧什么,从袖袍里拿出一只小木匣递了过去。 幼白愣了愣,立刻接过木匣朝外跑去。 屋中再无他人,萧慎仿佛一瞬间失了力气似的,瘫软着坐在脚床上,将脑袋埋在榻上昏迷女娘的臂弯处,轻轻蹭了蹭她松软的衣袖—— “沈娇娇,你本就欠我一条命,现在又欠我一条命,你得起来还我。” “沈娇娇……” “娇娇……” “阿姊……别丢下我……” “求你——” 第14章 沈娇娇,你怎么才醒 沈姒感觉自己睡了一个很不踏实的觉。 梦中有个庞然大物一直在拱自己,耳边一直有烧水壶开的声音,还有叽叽喳喳个没完的虫鸟鸣—— “天放晴了,阿姊怎的还不醒。” “下雪了,今天我摘了第一支晚冬开的梅花,放在了屋中,阿姊你闻见了么。” “身上的烧伤都变淡了,阿姊最爱美了不是么,快睁眼瞧瞧。” “今儿下朝,有同僚的家眷在宫门口给他们送吃食,便连那个储君也有崇德王姬陪着,阿姊何不陪我?” “沈娇娇你别太过分,小爷我可是南征北伐从未输过的靖西侯,我几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我要不搭理你了!一天不搭理你!” “算了半日吧……算了三个时辰……算了一炷香——” “阿姊——好阿姊,你醒来啊,我再也不做坏事了……” 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烧水壶开的声音,沈姒听得烦了,没忍住伸手一个嘴巴子呼了过去—— “吵嚷什么,闭嘴!” 耳边顿时清静了不少,沈姒又重新安然入睡。 此时的里屋,幼白杵在门口,抱着药碗,惊愕地看见昏迷不醒的女君不但说了话,还侧身精准无误地给了家主一个嘴巴子后,整个人支楞在了原地。 天老爷,她做梦了? 女君醒了? 不对啊,不像醒的样子啊。 而旁边,被呼了一嘴巴子的萧慎捂着被扇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低头看向榻上之人,眼里冒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半个月了! 阿姊终于有清醒的迹象了! ???o????·? o???????? “幼白,你且仔细照顾着,我出门办些差事。若有外人来访,通通回绝便好。”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萧慎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许多,站起来吩咐了幼白几句,便匆匆离开。 幼白趴在床边数着沈姒的唇褶,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 未时末。 吐出两口浊气,沈姒伸手捂着晕乎乎的脑袋,慢吞吞睁眼。 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才扯着那哑到劈叉的嗓子开口喊人:“幼白……幼白——咳咳咳……幼白——” 缩在脚床的幼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看见沈姒睁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喜上眉梢:“女君终于醒啦!” “水……” “您刚醒还不能大口饮水,奴婢拿帕子给您润润唇。” 幼白端来温水让沈姒漱了漱口,又噌噌跑出去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压低声音道:“奴婢自己为您开的安胎药,女君放心喝便是。” 沈姒身子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前者,却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奴婢谁也没告诉哦。” 女君都快四月的身孕了,但是家主至今不说,那女君肯定有不想说的原因,她才不多嘴嘞。 察觉到幼白的意图,沈姒的心头暖了暖,端过药匆匆饮下。 又休息了一阵,待到终于不再头晕眼花,沈姒这才低头检查起自己身上的伤。 被烧伤的地方都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昏迷间有个熟悉的声儿一直在自己耳边吵闹。 是……他么。 四下扫了一圈,沈姒披上一件薄氅扶着栏杆慢吞吞站起来朝外走去:“侯爷呢。” “回女君,侯爷出门去了,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幼白忙上千扶她, “女君您才醒来,咳疾未退,还是少走动得好。” 沈姒摇摇头:“只在门口坐一阵便好。” 再躺着她感觉自己要馊了。 幼白拗不过自家主子,便拿来火炉子和汤婆子一边一股脑儿安置在沈姒身边,一边絮絮叨叨—— “哎哟女君您都不知道,那日家主抱着您回来的时候,奴婢都快被吓死了—— 家主那个脸色骇人的,我是从未见过那般的他,亏我平日里还觉得他挺平和的。 您昏迷一日,家主便亲自侍奉一日,有时你皱皱眉,连奴婢都近不得身。 好几日奴婢守夜醒来,看见家主抱着您胳膊哭,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烧水的壶嘴儿响了嘞——” 沈姒:“……” 原来一直在她耳边吵嚷的,当真是萧慎。 【诶,炮灰居然活下来了?反倒是男主女主那边感情不增反退,这对吗?】 【楼上落后多少剧情啊,我昨天看到反派冒着大火跑进去救炮灰,给我感动得抽了我弟十来下,让他陪着我一起哭。】 【楼上你真的哈哈哈哈哈哈。】 【反派每天在炮灰耳根子前比格犬似的werwer,炮灰只给他一嘴巴子是够隐忍了。】 【不管反派是不是要炮灰活着来利用她刺激妹宝,我都觉得反派够义气,就冲他敢去救必死的炮灰,我决定黑转路,不喷炮灰了。】 弹幕难得的一派和谐,沈姒瞅了一眼后收回目光,想起那日大火中自己昏迷时听见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心头某处动了动。 当真是个不要命的憨货。 罢了,好歹是自己挑的郎婿,趁在的时候多帮帮他解决那臭了吧唧的名声吧。 最多跑路时少卷些钱财,嗯,不能再让步了。 话说回来…… “幼白,可曾打探束家酒楼为何会走水?”端起药膳粥浅浅抿了一口,沈姒忽然问道。 幼白端来一叠开胃的小菜,安置在面前的黑漆矮几上:“听萧颂小将军说,家主派人去查了,此事牵扯甚广。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女君还是等家主回来再问吧。” 闻言沈姒便不再多问。 昏迷多日如今堪堪醒来,喝了药膳粥后开胃了好些,沈姒正捧着碗要大快朵颐,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格外突兀的声儿。 她茫然抬头看去,便看见那玄衣少年整个人立在原地,四遭散落了好些零嘴与药材。 已是一月下旬,大好天光照进廊檐,温柔地铺在那端坐在门口处食饭的小女娘身上 她只披了件薄氅,素色里衣显得这人儿空空荡荡,再配上那苍白的面色,寻常人瞧去必定会被吓一跳—— 偏偏萧慎模糊了眼睛。 “阿姊……阿姊……阿姊!” 回过神来的少年再也控制不住,疾步朝那人奔去,小心翼翼扑进她怀中,声音是梦中听见的如出一辙的哽咽, “沈娇娇,你怎么才醒!” 第15章 伺候阿姊 萧慎以为自己又幻视了。 自沈姒昏迷不醒后,他便时常以为阿姊还在身边,或训斥一声泼皮并直呼其名,或蹂躏他两下叫他当个暖脚的工具。 可只是眨了眨眼,阿姊便又不见了。 那种熟悉的恐慌和怅然让萧慎十分烦闷,连着几日都在军营狠狠地训兵。 在感觉到沈姒要醒来后,萧慎想着她大抵会贪嘴想吃江南小食,便匆匆上街去了都城里几家卖姑苏酥点的食肆,两个时辰几乎是买了个遍,这才匆匆回来。 好在巫神显灵,让他的阿姊醒了过来。 感受到胸前衣襟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打湿了一片,沈姒下意识低头,扒拉了一下怀中人,便见后者仰头,露出那双红彤彤的眼睛。 少年眼睫挂着的泪珠儿欲坠不坠,我见犹怜:“阿姊……你再不醒来,我便要成活鳏夫了——” 沈姒刚软下去的心瞬间硬了,忍着呼他一嘴巴子的冲动垂眸瞪了一眼:“浑说什么,我不是全须全尾地在你面前?” 顿了顿,又状若无意问, “那日束家酒楼……” “那时我恰好路过,看见酒楼走水,晓得阿姊在里头后,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一个念头便什么都不剩了。”萧慎又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闷闷道, “若能救出阿姊,我必查明走水真相,严惩不贷。阿姊若——” 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萧慎忽然住了嘴。 怎么话就说一半呐。 沈姒心头好奇得痒痒,左等右等不见下文,干脆拿出从前榻上驯他的手段,一只手抚上他细而紧实的脊背拍了拍,另一只手熟稔地挠起他的下巴:“若我身死了呢。” 怀中少年惬意地眯起眼睛,得了便宜还卖乖,偏是不说:“阿姊是要长命百岁的,嘿嘿。” “……起来,别压着我,我乏力得很。” “哦。”萧慎乖乖坐起来,扒着沈姒的手臂小声咕哝, “还是这样会同我置气的阿姊好。” 沈姒抿了抿唇,伸手戳了戳他眉梢,却见少年眼底一片血丝,脸上还有很明显的乌青,很明显是一副没好好休息的模样。 这憨货…… 罢了,那些事日后再问也不迟。 “天色已晚,去睡个好觉吧。”手指往下,抚了抚少年的脸,却碰到了嘴角扎人的胡茬子,沈姒默默收回了手, “先洁面剃须。” “哦,好。”萧慎准备站起来时,似乎是又想起什么,倏地凑到她面前, “阿姊昏迷多日也不曾好生梳洗,不妨今日我伺候你——唔唔唔——” 意识到萧慎要说什么的沈姒瞬间涨红了脸,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少年的嘴巴,对着他那双亮蹭蹭的眼睛又发不起脾气,只得压低声音—— “这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说的事吗,小声——” 话音未落,指尖传来一股湿意和微微的刺痒。 沈姒身子一颤,倏地撤回了手,面上红晕更甚。 是气的。 “萧去疾!我刚醒来——你!要!干!甚!” 天杀的萧去疾,居然咬她手指,当真属狗的! 被那只看上去毫无力气的手揪了耳朵,萧慎一点也不疼,却还是夸张地皱着眉抽气:“阿姊要谋杀亲夫吗,唔——未尝不可,死在阿姊手中,去疾此生无憾。” 旁边的幼白和阿颂面面相觑,整齐划一地各自抱着东西离开院子。 哎呀呀,又开始了。 到底是没拗过萧慎,加上身子本就因多日未沐浴净身而黏糊难受得厉害,再加上委实念想萧慎那独到的推拿按摩术,半推半就间,沈姒任凭少年将自己打横抱起,带进院子后面那方浴池—— 晓得沈姒爱干净,萧慎娶亲后,专门在主院后面开辟了一个浴池,夏日可观夜景,冬日可泡澡暖身。 哦,当然了,最多的还是用来玩了。 温泉池水正正好好,沈姒瞥了一眼旁边抱紧浴巾的少年,见到他耳根子蔓延着不知名的红晕,不免挑眉:“哟,适才不是还说要伺候我沐浴,怎么现在反倒犹犹豫豫起来了。” “那不是怕自己……” 萧慎咕哝了什么,沈姒没听着,便见少年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为她褪了衣衫,凭记忆扶着她下池水中,随后坐在岸边,拿起锦帕小心翼翼为她擦洗起后背来。 泉水温和,沈姒惬意地眯起眼睛,见少年一直闭着眼睛,起了逗弄的心思,转身半趴在温泉池中,伸手朝上勾了勾他的下巴尖儿,又向下一本正经地抚上他腹部—— “水汽儿都将你这身衣裳捂潮了。” 隔着衣衫传来的指尖微弱触感让少年呼吸猛地一滞,霎时睁眼望向池中人。 萧慎垂眸所望之处,尽是只他一人可见的风光。 她的右肩上有一颗很黑很大的痣,回回情到浓时,那颗痣总会被他饿狼觅食般咬住不松口。 想起过往的某些记忆,少年的喉结滚了滚,嗓音不自觉沙哑下来:“那依阿姊所言,我该如何是好?” 沈姒拨了拨池水,指尖触及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偌大地方只剩她那一如过往的温柔一声—— “下来。” 【王德发怎么到温泉池就黑屏了。】 【我靠我靠我靠,是只听声音我都幻肢难受的程度。】 【不行了我真的要转粉了,我开始磕反派和妹宝了。】 【楼上+1,这种小狗谁不喜欢啊啊啊啊啊!】 【死丫头吃真好,让我演一集啊喂!】 半空弹幕飞速滑动,而沈姒却再无心顾及,岸上少年一把扯了腰带,衣衫散落,便露出那只有她才见过的虎背蜂腰。 少年缓步朝下走来,在升腾水汽中伸出那双骨节匀称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后,便熟稔地跪在池水之中。 望着少年在水雾里若隐若现的红彤彤的眼睛,沈姒死死咬紧了嘴唇。 要不说萧慎生得老少通吃呢,这模样谁看谁不喜欢。 夜间流星滑动,寒风吹不散浴池热风。 屋外寒梅迎风摇曳,待更深露重,花瓣上已沁满晨间的露水儿。 临近子时,那轮弯月隐没云端,不再窃听屋中耳鬓私语—— “阿姊腰身圆润了好些。” “……萧去疾……你活腻歪了——” “我错了阿姊……阿姊别推我。” “狗东西……又咬我肩膀……” “阿姊——阿姊……沈娇娇——” “不许这么喊我——” “娇娇……沈娇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