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纪元》 序言 黑夜与白天 第一缕光还未抵达大地,天边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温柔的朝霞,而是一道撕裂天际的火红裂隙,仿佛有人用巨斧劈开了苍穹,滚烫的岩浆从伤口中倾泻而下,灼烧着还在沉睡的云层。那光压下来的时候,整片大地都在颤抖——或者颤抖的不是大地,而是匍匐在其上的万物生灵。 巨木最先醒过来。 那些活了不知几个万年的古树,根须扎进了大地地脉深处,树干粗如小山,树冠遮蔽了整片天空。它们在黎明前的刹那同时舒展枝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像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叹息,又像是一颗搏动的心脏。枝叶间沉睡的藤蔓随之蠕动,粗如水桶的藤条无声滑过地面,将沿途的碎石碾成齑粉,在地面留下了弯弯曲曲的痕迹,宛如一幅巨画,又像是玄奥的符文。 蜿蜒的山谷深处传来第一声低吼。 那声音轻松穿透雾气、穿透林障、穿透沉积了古老岁月的岩层,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每一个活物的胸腔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猛兽,有的尖锐如铁器刮骨,有的低沉如地壳崩裂。它们在争夺什么?在宣告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时至今日也还活着。 而这一天中最残酷的美景,此刻才刚刚上演! 当天光完全撕开夜幕,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岩壁,红色的土壤,红色的河流,红色的万物。 而那些河流里流淌的或许根本不是水,是万物生灵的鲜血,翻滚沸腾着穿过峡谷,欢唱着古老的歌谣。天空是一种惨淡的青白,太阳大得不真实,像一个独眼巨人正死死盯着大地,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仿佛整个大陆都在开始融化。 可是,万物生灵不在乎这些。 那悬崖上正攀附着巨蜥了!它脊背上的鳞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青铜色的冷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的古老的铠甲。它一动不动地趴在岩石上,只有在呼吸时,两侧的皮肤才会微微翕动,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它在等,等一头鲁莽的猎物经过那道狭窄的山脊。一旦有猎物经过,它便是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猩红的舌头,只是一瞬间便完成捕猎。 猎物,连发出一丝声响的资格也都没有。 远处峡谷底部有着成群的六角兽,庞大的身躯让它们奔跑起来就是一场小型地震,烟尘腾起在半空久久不散。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跑,用最快的速度跑,仿佛停下来就会被大地吞噬。 若是仔细看看,领头的那只六角兽肩胛处居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奔跑时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可是它不敢停,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死亡也就随之而来。 “嗷——” 伴随着一声低吼,突然一道黑影从峡谷上方俯冲而下。 速度奇快,都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见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飓风,只看见阳光被遮蔽后投下的巨大阴影,然后那支奔跑的队伍就缺了一个口子。领头的那只六角兽不见了,地上多了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而剩下的那些六角兽来不及悲伤,来不及哀悼,它们甚至没有减速。 它们继续跑,穿过河谷的泥浆,翻过那片被地热烤得龟裂的盐碱地,消失在地平线上。而天空中的黑影已经攀上了更高的气流,无声地盘旋着,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饱餐一顿。 这就是莽荒的新的一天。 没有温柔,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善恶。只有生存,以及为了生存而生的、无穷无尽的搏杀。太阳照常升起,万物照常死去,而大地沉默地记录着一切,像一部没有尽头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血与骨。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重复的杀戮,重复的搏杀,重复的诞生与死亡,只有石头无声,安静地看着,默默地记着,从来不会多说一句,发生半点声响。 太阳落下的时候,天空像一头被刺穿咽喉的巨兽,在最后的抽搐中淌尽所有颜色。 天边还是那道火红的裂隙渐渐冷却,从赤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铅灰。热浪才开始缓缓退去,不过换了一副面孔,白天它是灼烤皮肤的明火,夜晚它变成从地缝中渗出的闷热呼吸,黏腻地贴着每一寸裸露的岩石和肌肤。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味道,是某种说不清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腥甜。 巨木在暮色中收拢了枝叶,开始叶片卷起来,将白天储存的水汽紧紧锁住,叶片边缘的尖刺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般的声响。藤蔓不再蠕动,盘成一团沉沉睡去,偶尔有一根藤须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又归于沉寂。 但夜晚不是寂静的。 相反,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夜晚的声音就开始喧嚣起来。 远处那片沼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每一只都大如牛犊,鼓膜震动时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岸边的岩石。 更远的地方,某种长啸的夜行兽开始巡游,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又像女人尖笑,在峡谷间来回传递,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声浪。 而头顶上方,那些白天蛰伏的飞兽展开了膜翼,黑压压地掠过残缺的月亮,它们的翅膀上没有羽毛,只有一层薄而透明的皮膜,月光透过时能看见里面暗色的血管在搏动。 风从北方的荒原吹来。 这风是夜晚唯一的善意,带走了白天地热蒸腾出的浊气,送来了一点点凉意。虽然那凉意里裹着远处火山口飘来的灰烬,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腐花散发的甜腻香气。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咽,像是白日里逝去生命的葬歌。 不过,没有生灵会去探究那声音的来源,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声音都会是诱饵。 月亮升起来了。 也可以说不是月亮,天幕上挂着的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更像是一块碎裂的骨头,表面布满了坑洼和裂纹,仿佛在某个古老的战役中被巨力捏碎过,又勉强拼凑在一起。它发出的光冷而惨淡,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死灰色。巨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像是从地底伸出的爪子,缓缓爬过山坡和河谷。 在这惨白的月光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远处出现了些许光亮,一种更温暖、更跳跃、更不安分的光。橘红色的,在极远极远的山谷尽头,像一粒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星。 那里,是一座村落。 不过这村落也太不体面了,不过是十几座用巨兽骨骼和泥炭搭成的矮棚,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向内,背朝外,像一群蜷缩着抵御寒风的幼兽。骨架上覆盖着厚实的皮革——那皮革来自某种鳞甲厚达三指的巨兽,经过上百次的捶打和烟熏才变得柔软可用。棚顶压着石块,每块都有成人头颅大小,防止夜间的大风把整座棚子掀飞。 圆圈的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那火烧得极旺,燃料是浸透了松脂的巨木断枝和晒干的兽粪,火苗窜起来有半人高,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到空中又被夜风吹散,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虫。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橙红。矮棚粗糙的轮廓,地面散落的碎骨和石器,还有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沉默的身影。 约摸不过二十来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日晒和风沙留下的皲裂。他们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用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有些人脖子上挂着打磨光滑的兽牙和暗红色的矿石。 他们沉默着,没什么话,偶尔有一两声低语,像石子落入深潭,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但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后才会有的目光,警惕、沉稳,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 一个老妇人正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刀法极慢极稳,木屑一片片落在她膝前的兽皮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在修补一张破损的网,网绳是用植物的纤维和兽筋绞成的,粗粝而坚韧。最靠近火堆的地方,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手撕着一块烤熟的肉,油脂顺着他们的指缝滴落,他们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在篝火的另一侧,靠着最大的那间骨棚,坐着一个沉默的老者。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脊背佝偻,双手交叠撑在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上。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看火,又似乎在看火之外的、很远很远的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坐在这里,就像这堆篝火的另一根柴——不声不响,却不可或缺。 村落的边缘,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风干的兽皮和某种植物的干燥花穗,据说可以驱赶夜行的小型掠食者。当然,真正的巨兽来临时,这些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到那时,他们只能熄灭火堆,躲进地窖,把身体缩成一团,祈祷巨兽的脚步从头顶移开。 但如果真有那样的夜晚,篝火还是会重新燃起。 在这片土地上,火就是他们从众神指缝里偷来的、唯一的、最宝贵的遗产。它驱散的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无边无际的、会让人忘记自己还是人的黑暗。 夜风又起了,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时辰。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和这片天地打了个招呼。 村庄的外面,莽荒继续着它的莽荒。巨木沉默地站着,夜行兽在远处嚎叫,月亮那块碎裂的骨头缓缓向西滑去。而村庄的内部,二十来簇微弱的心跳,和着木柴的噼啪声,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勉强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节律。 夜,还很长。 第一章 上天的指引 漫长的夜晚,尤其是各怀心事的夜晚更是如此。 终于,在篝火啪啪啪啪声响后,一个人缓缓开口了,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微弱。 “如果真的如同大祭司所说,我们这里似乎是……” “住嘴!”开口的是那个老妇人,她言语带着急切和愤怒,手中石刀也是缓缓放下,瞪了开口那人一眼,这才继续说道,“大祭司所说即是天命,既然是天命,那便是不可违抗的!” 开口那人是老妇人的儿子,在村落里面违抗大祭司的命令就是大罪,他赶紧解释,“阿母,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妇人又瞪了儿子一眼,不过也是稍有缓和,想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不管是任何事情,都有转机,上天是不会遗弃任何一个子民的。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都是上天的安排……” “咳咳咳!” 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正是村落的大祭司,他轻咳了几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这才缓缓开口。 “老朽也只是听从上天的指引,将这些事情告诉大家。不过,上天的指示从来也都不只是单纯的吉或者是凶,吉之中隐藏着大凶,大凶之中有着一线生机也都是有的。而且,从上天的指示来看,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吉还是凶。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同往常那边生活也就是了。” 上天的指引源自于大祭司的一场梦,也正是这场梦让整个村落都惴惴不安,哪怕是大祭司都这样说了,但是大家也都还是十分担心。 起因是三日前,狩猎的男人们带回来了一条三丈长短的巨蟒,就在村落里剥开巨蟒的肚子的时候,里面居然还有着一只白色的小鹿。 这白色小鹿居然还没有死,还是活蹦乱跳的,村落的人都十分惊奇,要知道巨蟒肚里剥出来尸体是很正常的,可是剥出来活的动物却是从来也都没有发生过。而就在众人啧啧称奇的时候,白色小鹿居然是在地上蹦蹦跳跳绕了三圈,然后直接朝着地里便是钻了进去。 众人便是将大祭司请来,大祭司听说这件事情之后赶紧让人开始挖掘,最后在地下一丈八的地方挖出来了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矿石。 哪怕是大祭司见多识广也都不知道这黑色的矿石到底是何物,只是知道既然有着白色小鹿指引,那黑色矿石便是非同寻常,当即便是下令祭告上天。 祭告上天之后,大祭司便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直至三天后才清醒过来,在梦中,大祭司只是看到了灰蒙蒙的一片,似乎从任何一个地方也都看不到头。大祭司便是这片灰蒙蒙之中神游,终归还是没有找到尽头。 以往大祭司祭告上天,上天便是会在梦里指引大祭司,可是这一次似乎上天便是什么也都没有指引。不过,见多识广的大祭司以为这种也是一种指引,可是不曾想此事也是引得了众人的不安。 老妇人毕竟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了,她相信白色小鹿会给村落带来好运,想起了曾经的传说,也要将其告诉这些年轻人。 “白鹿向来都只会带来好运,我们的先祖被仇敌追杀最终流落到此,也就是看到了一只白鹿的身影,最终先祖们决定在此地建立村落。当初他们不过是几人罢了,现在村落里也有两百余人了。现在上天又是以白色小鹿指引,便是大吉之兆呀。” 老妇人的话让众人不免放心了一些,不过,她的儿子还是有些担心,嘀咕道:“大祭司,还不如再次祭告上天,获得上天的指引?” 老妇人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非要如此,当即又要呵斥,不过大祭司却是拄着骨杖站起身来,骨杖上挂着的兽牙等发出一阵响动,众人便是都看向了大祭司,大祭司咧嘴笑了笑,开口解释。 “你们有所不知,自从夜幕降临老朽便是在观火问卜,火光摇曳中,老朽只是看到了勃勃生机。上天派来的白色小鹿是大吉之兆,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白色小鹿居然会指引我们挖掘到一块黑色矿石却是让老朽有些担心。既然大家也都有着同样的担忧,那老朽便是祭告上天,得到完整的指引。” 大祭司此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连同小孩子也都是站起身来。不过却是坐了下去,一手持骨杖,一手开始挥舞起来。 这时候,大家都看着大祭司,看着他一点点动作。 大祭司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直起那具佝偻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千百个冬季的老树,在某个春天的瞬间,忽然记起了自己原本该有的模样。 骨杖被他握在手中,杖头那颗暗红色的矿石在火光中骤然一亮,仿佛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极轻极慢,苍老的脚掌踩在粗粝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飞溅,四周的黑暗像一面巨大的鼓,将所有的寂静都压在了鼓膜上。 第二步,快了一些。 老者的身体开始有了起伏。他的膝盖弯曲、伸直、再弯曲,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大地。骨杖在他手中开始移动,从地面缓缓抬起,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东方的天空——那片天空一片漆黑,连月亮都还没有爬上那个位置。 他的嘴唇翕动了。 声音是先于词语出现的。那是一个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颤音,像风穿过巨大的溶洞,像地底的岩浆在岩层下翻滚。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心脏跟着它的频率一起震动。 那不是任何活着的人能听懂的语言。那些音节古老而破碎,像是从上一个纪元、上一个世界坍塌后的废墟里捡拾出来的残片,被这个老人用舌头和嘴唇勉强拼凑在一起,艰难地复活。 “呵——乌——哈——” 他仰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像干涸的河床。骨杖指向天空,他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 “呵乌哈!知晓一切的上天,明悟的智慧,我们仰望的一切……” 他的脚步开始加快。不再是缓慢的起伏,而是真正的舞蹈——不,那不是一般的舞蹈。那是某种比舞蹈更古老的东西,是人在还不会走路时就学会的动作:跳跃、旋转、颤抖、跪倒、再跃起。他的影子在火光的拉扯下忽而巨大如山峰,忽而缩成一团暗淡的墨迹。 “你看看我们!从高高的天上看看我们!作为高高的上天看看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苍老而尖锐,像一只飞禽在云层之上的尖叫。 “你看见我们出生,看见我们吃下第一口食物,看见我们被野兽追赶、被洪水吞没、被干旱扼住喉咙——你都看见了!可你从不说话!” 老人猛地转身,骨杖横扫,指向村落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在那黑暗中,有巨树的轮廓,有夜行兽幽幽闪烁的眼瞳,有无数活着和死去的、腐烂和新生的东西。 “你用一个太阳烧灼我们的皮肤,用一场洪水冲刷我们的种子,用一头巨兽冲散了我们的村落,然后你问我们,问我们为什么不臣服?那太阳,就是你的眼睛,你在注视着我们,在审视我们。那月亮是你的眼睛,你在注视着我们,在关切着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这片大地上第一个失眠的人,在漫漫长夜里对着头顶的星辰说出第一句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 “我们跪下了!我们在泥浆里跪下了,在血泊里跪下了,在滚烫的骨头和烧焦的庄稼中间跪下了。该你了,给我们指引吧,指引一条路,一条通往远处的路。” 老人停住了脚步。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轮廓映成一个黑色的、有无数缺口的剪影。他双手举起骨杖,举过头顶,杖尖的暗红色矿石正对着天空那块碎裂的月亮。 大祭司另外一只手舞动间已经拿出来了一片龟甲,大祭司开始快速念动着祭告的祭文,然后大祭司将骨杖放在了地上,双手将龟甲举过头顶,围着的众人见状开始下跪,并且做着虔诚的祷告。 “给我们指引吧!” “给我们黑夜的一束光,悬崖上的一条路,冬日里的一丝粗布!” “给我们指引吧!” “给我们火海里的一口水,滋润我们的胸腔,给你的崇高的敬意。” “给我们饥饿中的一粒米,养育我们的生命,给你的虔诚的叩拜。” “给我们洪流中的一根枝条,救下我们的一条小命,给你的所有的一切!” …… 大祭司将龟甲丢入火中,又开始一段祭祀的古老舞蹈,随着大祭司最后舞步停止,大祭司迅速将龟甲从火中取出,只见龟甲上出现了几道裂痕,大祭司仔细看了看,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吉,大吉之兆!上天指示,有贵客来。” “好呀!” “哎呀,那可是好事呀!” “是呀是呀,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贵客了!” “看来应该去打些猎物回来,好招待贵客呀!” …… 大祭祀的话让众人不免放心了,喜上眉梢,开始彼此商量,此前的压抑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祭司见状,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片龟甲,想了想,将龟甲丢入火中,化为了灰烬。 第二章 大祭司的错 众人的担忧在大祭司开口的瞬间化为乌有,相互笑着说了一会儿话便是四散开来,各自返回各自的房子了。不过,老妇人跟大祭司都还在篝火旁,没有离开。 篝火堆的柴火逐渐烧尽,篝火堆的碳火也是开始变得暗红,不过风吹来的时候,又会再度烧得通红。不过,每次碳火烧得通红又逐渐熄灭的时候,都会有着一些火灰留下,碳火也会因此变小一些。 “呼!” 又是一阵风吹来,篝火堆的碳火也是没有剩下多少还燃烧着的了,老妇人将几根枯木丢在碳火中,吹了吹,枯木开始燃烧,一会儿就烧得旺旺的。 “噼啪噼啪!” 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不时发出一阵阵爆响,火星也会随之溅起来。 终于,老妇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叹了叹,脸上挤出来一丝笑容,道:“大祭司,占卜的龟甲可是需要好好收藏起来,作为整个村落的历史收藏起来。今天,你可是一反常态,居然将其丢在了火堆里,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你的身上吧。” 是的,大祭司很老了,老得就像是一根枯木一样,前几年,他的腰就弯下去了,这几年越来越弯了,有时候都像是要趴在泥土上了一样。不过,就算是这样,大祭司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情,哪怕是繁复的祭祀舞蹈大祭司也都未曾跳错过哪怕是一个脚步,每一次祭祀的时候,大祭司都重复着祭祀舞蹈,甚至于落脚的地方也都从来未曾有过分毫差别。 可是,今日大祭司居然是犯了一个连年轻祭司也都不会犯的错误,这个错误太大了,以至于也就只有老妇人发现了。 大祭司睁开了眼睛,双目变得异常明亮,像是有着光芒闪烁一般,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就变得混浊,像是任何一个老人那样的混浊。 “唉,还是被你发现了!这是一个大错误呀,不应该发生的大错误,可正是因为如此,大家也都并不会在意。身为大祭司,看来老朽真的是老朽了。” “噗嗤!” 这般措辞,老妇人自然是嗤之以鼻,笑出了声,大祭司脸上也是浮现出来笑意,由心而发,说道:“你呀,笑起来还是那么美!一如之前我们第一次在河谷相遇,那天,你笑得像是雨后初开的花朵一般。” 老妇人脸上居然是浮现出一丝娇羞之色,不过随即眼神一凛,直直看向了大祭司,说道:“是呀,这么多年了,我自然是知道你,你也知道我。可是,这一次你却是隐瞒了我,没有如实相告呀。你又是何必呢,看到了什么东西还需要隐瞒吗?尤其是隐瞒我?难道,上天的指示其实是大凶之兆,难道上天连活路也都没有给我们留一条吗?” 老妇人越来越急,最后都有些慌张了,老妇人倒不是害怕自己的生死,到了她这个年岁,生死都不重要了。可是,村落里还有着不少小孩子,他们的人生可是才刚刚开始呀。 “不是这样的,你想多了。” 大祭司的话让老妇人眼睛一亮,不过,随即眼神又是为之黯淡,哪怕是她和大祭司彼此相知,她也不明白为何大祭司会做出烧毁占卜龟甲的事情。在老妇人的心里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或许大祭司在隐瞒着自己。 “唉,老朽也知道实在是不能瞒你,便是如实相告吧。很简单,这片占卜龟甲实在是跟我们村落没有关系,所以最好的选择也就是付之一炬了。留着的话,并不是一件好事。” 大祭司可是不想老妇人胡思乱想,还是做出了解释。 老妇人闻言,心顿时安了,大祭司不会欺瞒她的,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事情肯定也就是如此了。不过,老妇人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既然跟我们无关,为何上天会做出指示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龟甲也有对我们的启示,便是如同老朽此前所说,村落将会有着贵客降临。如此指示,也是上天的指引。上天的指引是不会错的,这般指引自然是有着上天的用意。” 老妇人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年轻的大祭司便是已经超越了村落历史上所有的祭司,心神通明,已经可以获得上天的明确的指引。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一年,上天指引将会降下大洪水。大祭司便是想要为村落寻求一条出路,好保住整个村落,要知道那时候的村中可是都已经有着五千人了,规模比之现在大了十倍不止。 然而,就是那时候的大祭司占卜也只是得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留守原地。大祭司自然是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既然有着预兆大洪水降临,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到更高的地方去。 大祭司思来想去也都不知道为何上天会有着这样矛盾的指引,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在大洪水降临之前带着大家朝着更高的地方迁徙,可正是这个决定成为了大祭司一生的痛。 当大洪水肆虐而来的时候,所有的生灵都朝着高处涌去……最后,五千多人的村落只剩下了四十多人。这四十多人成为了火种,经过了这么多年,这里也就又有了三四百人了。 从那之后,大祭司便是开始不停反思自己,也在不停修行精进,总归大祭司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上天会跟自己开这样的一个玩笑,让自己成为了功臣的时候也是成为了最大的罪人。 “哈哈哈,你放心好了,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而且,也就在刚刚老朽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当初上天给我的那样的指引的用意何在了。” 老妇人知道大祭司这些年的挣扎,听到大祭司这样说,当即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都已经看清楚了,那便是我们的福分了。也好,既然是贵客临门,那我们自然要做好迎接的准备。大祭司,上天也是给了我们这样的指引吧。” “不错,上天让我们好好招待贵客。对了,三天之后,召集所有的村民吧,老朽为村子选择了一个新的大祭司。他也是被上天选中的新的大祭司,会为村子接收上天的指引的。” 大祭司的话让老妇人不免一惊,要知道大祭司一般都在上一任大祭司死亡的时候才会出现。 “难道……” 老妇人不免一惊,她看着大祭司,一个不好的想法突然萦绕心头,震惊也是一下子就化为了悲伤。 “唉,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 大祭司赶忙摇摇头,他可是不愿意看到老妇人悲伤,想了想,解释道:“当老朽想清楚了那场大洪水的指引后,老朽也就可以多活十几年了。只是这样一来,老朽也就不再适合担任村子的大祭司了。也就是在老朽想清楚的瞬间,上天已经为村子带来了一个新的大祭司了。” 老妇人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会是如此,只是上天指示有着贵客临门,难道就要如此吗?什么样的贵客又会让村子都需要有着这么多的改变呢? “这?” “老朽知道你已经想到了一些什么了,没错,事情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贵客的降临。好了,无需考虑太多,上天会给我们最好的安排的。” 活到这个年岁,老妇人已经知道上天的力量了,上天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每个人的命运,是牢笼,也是顺途,老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往快要熄灭的火堆中加了几根柴火,什么都没有多说了,径直就离开了。 目送老妇人的离开,大祭司也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次大祭司直接站直了身躯,在他站直身躯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就年轻了几十岁一样。 第三章 发狂的兽群 仪式过后,不过七岁的小阿图就成为了村子的大祭司,当他接过大祭司骨杖的时候,便是给出了上天的指引。 “我小阿图,在此宣告上天给我的指引,也是给村子的指引。从现在开始,前任大祭司姜斩完成了作为大祭司的使命,从现在开始姜斩为村子的村长,直至完成自己的作为村长的使命。” 小阿图大祭司宣告之后,用力抬起手中骨杖,骨杖之中射出一道光芒,光芒直直射向祭台边缘的弓箭,姜斩快步走向了弓箭,将其抓起来,高高举过来头顶,脸上尽是兴奋的神色。 村子的大祭司从来都是在任上逝去的,姜斩是第一个走出这条路的大祭司,小阿图这是为卸任的姜斩大祭司选择了未来的武器,这武器也是上天指引的一部分。 小阿图大祭司跳了祭祀的舞蹈,随后为姜斩赐福,说道:“姜斩,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弓箭便是上天赐给你的武器。未来,拿着属于自己的武器,在上天的指引之下活下去吧。就在我祭祀上天的时候,上天也给出了你的未来的提示,上天让你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你的选择将会契合上天的选择。” “多谢大祭司!” “无妨。”小阿图大祭司示意姜斩无需客气,随后闭上眼睛念动了一番祭文,随后睁开眼睛,思索了片刻,道,“村子一切如常,按照原定的计划打猎耕作,上天会护佑我们的。” 仪式已经完成了,不过作为新的村长,姜斩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帮助新任的大祭司小阿图选择一个新的称谓。 “大祭司,请为自己选择一个称谓吧。在遥远的未来,你也要留下自己的名号才是。” 小阿图大祭司点点头,拿出来了一块龟甲,将其丢在了火堆之中,片刻后,小阿图伸手轻轻一抓,龟甲便飞回了手中,细细观察了一番,小阿图大祭司这才开口,宣布道:“所有的村民都可以叫我小阿图大祭司,直至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在那之后,便是称呼我为姬图。姬图,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名字。从现在开始,村中一部分人便是改为姬姓。” 在这一刻,仪式便是完成了,整个村子三四百人开始热烈地舞蹈,尽情欢笑,直至黄昏日落,星辰耀天。 “嗖!” 急促的羽箭飞射而出,直直刺进了丈余长短的大黑虎的眼睛之中,大黑虎吃痛暴起,不过下一刻,又是一只羽箭飞射而来,力道更胜之前,直直射向了大黑虎的脑袋深处,要了大黑虎的命了。 “轰!” 大黑虎轰然倒地,村子里面最好的猎手便是一哄而上,不过是片刻的时间,便是将其捆在了一根木头上,三四个强壮的猎手呼喊着号子,将其朝着村子就抬了去。 姬河也是一个了不得的猎手,不过他更加擅长用斧头近战,他笑着打了姜斩肩膀一下,笑道:“姜斩,好样的,想不到不过短短三个月你就将弓箭用到了这种程度,这不愧是上天赐给你的武器呀。” 姜斩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苍老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焕发的新生,他的脸上皱纹都减少了很多,整个人也是神采奕奕的。 现在村子里最好的猎手就是姜斩和姬河了,姜斩可是一心想要前去远处的大山看看,那个名为死亡的神山,也是村子的绝对的禁忌之地。 “哈哈哈,姬河,传闻你曾经到过死亡神山的山脚下,在那里犹豫许久,不过最后还是没有真的踏足其中,无功而返?” 此事一直都是姬河内心的遗憾,他已经靠近那里了,只是没有走出去那一步,之后姬河就再也没有敢朝着死亡神山走去,连那种向往的勇气也都没有了。 “唉,你知道的,从那里回来不久我便是有了孩子,我实在是没有继续前往的勇气了。当初我就站在死亡神山的面前,往前一步就踏入死亡神山了,可就是这么一步,这么多年我也都未曾跨过去。我也知道,当我选择折返的时候,我就永远也都不可能进入死亡神山了。” 那时候姬河的妻子正怀孕,也是为了给怀孕的妻子补补姬河才会冒险前往死亡神山。也就是在死亡神山的外面,姬河得到了几株草药,那也够用了。心里想着怀孕的妻子,姬河鼓起勇气做出来退让的选择。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还是有些遗憾,但是姬河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既然都走到过那里,要是不进去看看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如何,今日你我联手,便是朝着死亡神山走去,一同进去看看那里到底有着什么。” 在村里便是可以远远看到死亡神山的一座山峰,那座山峰上偶尔会散发出神光,村子里自然是有着很多人都十分向往,也有人付出过实践。可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向往一个不知之地,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久而久之,那里便是成为了村子的禁忌之地,从来也都不被允许前往。 姜斩想要前往,姬河的思绪也就被拉回到了那一天。姬河鼓起勇气终于靠近了死亡神山,姬河便是想要直接走进去,可是就在这时候,死亡神山里面居然是发出来一阵响动,那种声音就像是大地撕裂的声音一样可怕。 思来想去,姬河也就只想到一种可能,死亡神山里面有着十分可怕的猛兽,此前那种动静也只有那些强大的猛兽打架才会发出来。 “姜斩,死亡神山里面有着十分可怕的生灵,这件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村子里可是口口相传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当初就在死亡神山的外围,只差一步,可是我也很庆幸没有踏出那一步。姜斩,你还是安分一些吧,不要前去禁忌的死亡神山了。要是你想要看看自己到底多么强壮,我倒是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姜斩眼睛一亮,知道死亡神山下面就是死亡河谷,那里可是有着不少的凶猛猛兽,也是一个狩猎和证明自己的好地方。 “去不了死亡神山当然是一件憾事,可是可以前往死亡河谷也不错了。” 一边说着,姜斩已经收拾好了武器了,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便是径直朝着死亡河谷而去,姬河见状,无奈摇摇头,便是跟随姜斩而去。 死亡河谷在村子外数百里的地方,两人都是最优秀的猎手,所以倒是很快就跑到了死亡河谷外了,爬上树仔细一看,两人居然发现死亡河谷此时已经大乱了。 稀稀拉拉有着几头六角兽都倒在了血泊里,旁边的六角兽正在发狂的奔跑着,与此同时,还夹杂着别的狩猎者,丈余的大黑虎就有好几只,还有着一头大黑虎皮毛都开始黑里泛红了,直接就有差不多两丈长短了。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为何死亡河谷会这样混乱。”后一步爬上大树姬河大惊不已,那大黑虎实在是太耀眼了,一眼就看到了,姬河惊呼道,“这大黑虎,很可能就是这一带所有大黑虎的王,居然也都出现了。” 姬河关注着大黑虎,不过姜斩却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混乱的兽群之中的几个人,姜斩眼神一凛,道:“姬河,狂躁的兽群之中居然有着几个人,看来,那才是引起兽群发狂的源头。你看,他们似乎在拼杀,我们只怕是只能出手了。” 兽群之中,四五个黑衣人正在追杀着两个人,那两人身着白衣,是一男一女。男的手持长枪,舞动如龙,正一边对抗着追杀者,一边又逼退发狂的兽群。而女的则是怀抱襁褓,始终都在男的保护之下。男的愤怒异常,女的则是面带悲伤,不过两人脸上却是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 男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厮杀了,身上沾染了不少鲜血,有着自己的,也有着敌人的,不过男的始终枪出如龙,展现出无敌之姿。 姬河看了一眼,当即便是下定了决心,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都不能对妇孺之辈出手。姜斩,你我一同出手,救下他们才是。” 姬河就要出手,但是姜斩却是阻止了姬河,姬河不解,姜斩解释道:“你看那头大黑虎,眼下别的大黑虎都在狩猎其他猛兽,可是它却似乎并不想猎杀,它的目光始终都在那个女子身上,或者说都在女子怀中襁褓之上,那才是他的目的。” 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手,姬河自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只是这大黑虎的王者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过做出决定也就在一瞬间。 “姜斩,你用弓箭袭扰,让那个长枪男子尽快击杀追杀者,至于那大黑虎我会看着。那男子虽然有伤,但似乎也有能力可以击杀大黑虎,我会先拖住大黑虎。” 彼此也都知晓彼此的心意了,姜斩也不婆婆妈妈,点点头,道:“好说,一旦那边的混战结束了,我们便是会立时出手,一同击杀大黑虎。” “不错,猎杀了这头大黑虎,我们便是会成为这周围村子最勇猛的战士,那时候,我们村子便是可以吸引其他村子的加入了。” “哈哈哈,正有此意!出手!” 第四章,出生即灾难 如此混战,如此混乱的时候,姜斩倒也是很快便是穿过了兽潮,开始朝着那对男女靠过去。 张弓搭箭,羽箭飞射而出。 “噗!” 羽箭没入身体,一个黑衣人的胸膛顿时飞溅出来鲜血,与此同时,他整个也都是倒飞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衣人大惊不已,那被追杀的男女也是有些惊讶,不过毕竟追杀者被击杀了一个,那个男子的压力减轻了不少,长枪舞动,刹那间就又是击杀了两个黑衣人。 还有一个黑衣人要出手偷袭,而姜斩已经张弓搭箭,就要射杀那人,不过,那男子却是回过头来瞪了姜斩一眼,随即怒吼道:“够了,你们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吧。我们夫妇二人死在这里,你们没有活路;我们夫妇二人活着,你们也没有活路,又何必要白白枉自送了性命。” 这是对追杀的黑衣人说的,三个活下来的黑衣人此时战战兢兢,一时间不知道进退了,姜斩走到一旁,道:“这位客人,要是放任他们离开的话……”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道理再简单也不过了。可是白衣男子却还是摇摇头,随即厉声呵斥道:“滚吧,回去告诉下令的人,我们一家三口会回去拜访他的,让他好好准备一番。” 黑衣人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却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姜斩当即淡淡一笑,道:“如若不然,你们还想要将性命留在这里吗?能够保住性命又有什么不好呢?” 正是姜斩的一箭改变了战局,三个黑衣人自然是憎恨姜斩,可是他们眼下不敢轻举妄动,当即朝着那对男女抱抱拳,其中一人甚至于开口道:“七少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告知未来你们的去向,也好给家族有一个交代。” 那男子还没有开口,一旁怀抱襁褓的女子开口道:“家族这般不容我们一家,我们便是会返回雪国。回去复命吧,告诉他我们的目的地是雪国,你们的性命还是可以保住的。另外,本是同宗同族的,奈何却是要下令追杀我们至此,非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告诉他,待得我们返回的时候,就是跟他一决生死的时刻。” 三人当即折返,很快没入到兽群之中,不知去向了。 “噗!” 突然,那男子嘴巴一张,喷射而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也是开始踉跄起来,女子见状,忙伸出一只手来扶住男子,满脸焦急,道:“逸哥,你也受伤了?” 男子名为林天逸,当即只是摇摇头,无所谓地擦了去嘴角的血渍,道:“还要多谢这位仁兄的出手相助,不然的话,我们夫妇二人连同小儿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姜斩抱抱拳,潇洒一笑,道:“两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望出手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一同杀将出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再行说话。” 林天逸也是早就知道大黑虎的王者正虎视眈眈,也看到了姬河正在奋力与之纠缠,当即点点头,道:“那便是一同出手,倒是要收拾了这个畜牲再说。” 是夜,整个村子的人都汇聚在了一起,迎接村子的贵客,一场欢宴直至夜深了才缓缓散去。待得众人散去后,大祭司小阿图便是说道:“林公子,这里也只是你们暂时歇脚的地方罢了,你们肯定是会离开这里的。” 林天逸和妻子雪玲珑自然深知这个道理,若是他们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只怕家族的追杀也会很快到来,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村子只怕是会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林天逸看了看妻子怀中的孩子,坚毅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随即道:“大祭司,这个村子也是我们林族的封地之一,只是这里实在是太过于贫瘠和遥远,因此倒是很少有人来这里。我们夫妇二人被人追杀至此,也不想连累村子。大祭司尽管放心,待得我们修养一番自然会离去。” 小阿图大祭司却是流露出一丝微笑,摆摆手,说出与自己年龄极其不符的话语,劝道:“你们夫妇二人可以离开,不过你们的孩子却是可以留在村子里面。也只有这样,你们一家三口的性命才可以保住。” 小阿图此话一出口,林天逸和雪玲珑先是一惊,随即便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可是不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们夫妇又何尝不知道小阿图大祭司所说一点都没错呢。 林天逸本就是林族族中不可多得的天才,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是崭露头角了,林族族中甚至于有着不少族老都看好林天逸,认为他就是林族未来的族长。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或许一切也都会不一样。 当孩子降生的时候,族中也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是一个背着烂背篓,肩上还一直蹲着一只三眼乌鸦的奇怪老人。当他走到林族的时候便是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是为了刚刚出生的小少爷而来。 可是,当他看到孩子的时候,那只三眼乌鸦却是开始惊慌乱飞,并且乱叫着,烂背篓老人当即大惊不已,待得三眼乌鸦再度飞回他的肩膀之上的时候,烂背篓老人便是开口,道:“不祥呀不祥呀!” 如此的举动,当即引得林族震动,一时间,林族内部出现了两种声音,一则是烂背篓老人的话是无稽之谈,另外一种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族中族老很清楚任其发展下去将会是何种下场,林族只怕是会因此分崩离析,因此,族长林河当即下令,开祭坛,祭祀先祖。 当族中祭司祭祀先祖的时候,祭坛之上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黑气,并且黑气浓郁不散,如此一来,族中更多人便是都相信了刚刚出生的小少爷确实是不祥之兆,不过,碍于林天逸的身份实力,谁也是没有敢正面说些什么,不过私下里却是什么难听的话也都有。 林天逸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些话语,只需要等着自己成为族长那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不过,族长却是找到了林天逸和雪玲珑,提议两人可以离开一段时间,并且,让两人前往家族的二级封地。二级封地虽然不是绝佳的修行之地,不过到底也还算繁华,让孩子健康成长也很容易。 林天逸和雪玲珑当即答应了族长要求,就要前往,可就在两人前往的路途之中,追杀便是随之而来,林天逸且战且退,最终深入河谷,借助了发狂的兽潮,这才摆脱了追杀,在姜斩的帮助下,最终进入到了村子里面。 雪玲珑自然是不肯跟孩子分离,当即双目含泪,咬牙道:“小阿图大祭司,若是我们夫妇就这样离开的话……” 小阿图摆摆手,温和地说道:“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放心,未来你们肯定可以跟孩子相见的。再说了,这里不过是林家最为贫瘠的封地,也只有我们这些被流放的人才会选择在这里生存下去。你们也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未来有所成就,不会想要他永远漂泊流浪吧?既如此,你们自然也要为了孩子去修行,提升实力!” 雪玲珑跟林天逸都是心思通透的人,自然知道小阿图所说是最优解,只是那样一来可就是骨肉分离了,雪玲珑当即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天逸则是沉默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最好的选择就是如同小阿图所说。 小阿图想了想,开口说道:“这样吧,我便是为孩子取一个名字,名为林扬,不过,也只能取名字之中的扬字,至于姓,你们在姜斩的相助之下才进入到这里,孩子便是叫做姜扬。” “从现在开始,姜扬便是会留在这里生活修行,直至他应该离开村子的时候,而在此期间,你们不得前来找寻姜扬。” “扬儿!” 雪玲珑接受了小阿图大祭司这样的安排,当即看了看妻子襁褓中孩子熟睡的姜扬,只是想到了接下来便是要和姜扬分别,母子情深,自然是难以割舍! 林天逸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似乎就是一个阴谋,林天逸可不是什么善茬,也知道自己应该杀回族中去,可是正如小阿图大祭司所说,眼下时机还远远不到。 “那一切就拜托小阿图大祭司了。扬儿放在村中,到时候还望小阿图大祭司多费心思。他是林家血脉,当秉承林家家风,越挫越勇。” 小阿图点点头,随后与一旁姜斩说道:“姜斩,日后姜扬便是跟随你修行,你要好好教导姜扬,定要使其成为一个强大的存在。” “大祭司放心,姜斩定不负所托。” 姜斩行事光明磊落,绝对不拖泥带水,将孩子交给这样的人林天逸雪玲珑夫妇也是放心的,不过,小阿图大祭司还是补充道:“姜斩乃是村子之中前任大祭司,会是姜扬修行路上的一大助力的。你们夫妇离开之后,便是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了,至于其他的交给因果。” 小阿图大祭司年纪轻轻,但是智慧明澈,目光长远,林天逸和雪玲珑点了点头,也没有过多逗留,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五章 熊孩子 林天逸和雪玲珑夫妇离开后,姜斩看了看怀里的姜扬,眉头微皱,道:“小阿图大祭司,看来这就是我此前所看到的贵客了。只是,在看到那个指引之前,我也看到了灰蒙蒙的一片,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事小阿图大祭司看得很淡,也并不在意,道:“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其实是我们的先祖被流放至此。既然姜扬是我们的贵人,未来定能带我们脱离此地就是了。此地乃是林家的封地,姜扬在这里生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再说了,他也是一个新的生命,我们不能不管。” “我姜扬并不惧林家的威势,你也放心吧,接下来便是将他交给我。哈哈哈,我会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林家的孩子就应该有林家孩子的样子!”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就是六年过去了,姜扬长成了六岁稚童。 “小阿图哥哥,明天我就要陪同村长叔叔外出狩猎了。村长叔叔说我定可以成为一个了不得的猎手,会成为村子里最为勇猛的存在的。” 小阿图大祭司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在任何地方都还是个孩子,可是在这片大地上,十三岁的小阿图大祭司把生死都看过几轮了。 小阿图的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却不是那种粗壮的高。他瘦,就是一柄被反复淬火的铁剑,每一寸筋骨都压得又紧又实。他的身体呈现出寡淡的清瘦,锁骨在敞开的兽皮衣领下横成两道锋利的线条,肩胛骨薄而突出,仿佛随时会刺穿那层深棕色的皮肤。他的瘦绝不是虚弱,那层绷在骨骼上的肌肉结实而柔韧,像老藤蔓的纤维,流动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克制与力量。 小阿图的脸是一张被风沙和日头反复打磨过的脸,颧骨高而锋利,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眉骨粗重如山脊,眉尾处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把眉毛生生截断,那是他在九岁那年独自驱赶一头闯入村落的幼年的大黑虎时留下的。他的鼻子高而窄,鼻翼紧收。嘴唇薄而干燥,颜色发暗,常年抿成一条线,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真正地笑。 小阿图大祭司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瞳孔大而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粗硬如马尾,被一根磨得发亮的兽筋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那道疤。脖颈上挂着一串兽牙和暗红色矿石串成的项链,最下面是一截指骨,是当初那个选择在这里定居的大祭司留下的。 现在村子里很少有人称呼他为小阿图大祭司了,唯一称呼他小阿图的,也就只有姜扬了,不过却是叫他小阿图哥哥,而不是小阿图大祭司。 姜扬今年六岁。如果说小阿图是一把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铁剑,那姜扬就是一块刚从溪水中捞出来的、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圆润而又光洁,就是璞玉。 六岁的姜扬生得极壮,浑圆而扎实的结实。他的骨架比同龄孩子大了一圈,肩背宽阔敦厚,两条胳膊像两截刚出水的莲藕,一节一节地鼓着圆润的肌肉,小臂上甚至已经有了浅浅的肌肉线条。他的胸膛厚实饱满,呼吸时一起一伏,像一头健康的小牛犊。腰身却不粗,收得利落,往下连着两条短而有力的腿,膝盖圆鼓鼓的,小腿圆鼓鼓的,光着的脚丫胖乎乎的,脚趾头一个个圆润如豆。 “六岁了,你也是时候跟随村长外出狩猎了,不过我可是知道你十分调皮,平时可是没少做些让村里人头疼的事情。这一次外出狩猎,千万不能胡作非为,要听村长的话。” 对于姜扬,小阿图大祭司也是十分头疼,虽然才六岁,但是闯祸也是一把好手了。 就在上个月,他把小阿图晾晒的药草全部揪成了碎末,掺进泥巴里捏了一排小人,整整齐齐摆在祭坛上,是他给天上看的新玩意。当小阿图大祭司发现他今天异常安静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给泥人画眼睛,满脸泥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一边的门牙。 至于三个月前,他直接偷偷跟着狩猎的队伍进了山谷。等猎人们发现身后多了个圆滚滚的小尾巴时,他已经骑在一头受伤的六角兽背上了,两只胖手攥着它的耳朵,嘴里喊着“驾”。 那头幼兽比他大不了多少,被压得趴在地上直哼哼。猎人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还哭着不肯松手,说那是他自己的猎物。 本月新月那晚,他趁所有人跪拜的时候,爬到了祭坛底下,把三块献祭用的谷饼吃了个精光。等小阿图大祭司跳完祭祀的舞蹈,这才发现祭碗旁边只剩几张油汪汪的阔叶,而姜扬正蹲在三步外的草丛里,两腮鼓得像河豚,拼命嚼咽,一双眼珠子心虚地乱转。 小阿图大祭司只能罚他跪一个时辰,可是他跪到一半就睡着了,圆滚滚的身体歪倒在泥地上,打着小呼噜,嘴角还挂着谷饼渣。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发生了不少,不过村子里的人大多并不在意,只要是不出格也就算了,大家对于姜扬也是真的十分喜爱。 不管姜扬如何闯祸,从他三岁开始,他可是就在打磨自己了。而且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也没有人非要他那般。 每天天不亮,东天刚刚泛白,姜扬就会准时出现在村口那棵老树下。姜斩从来没有叫他过,也从来没有看着他。他自己搬来那块比他还重的石锁,深吸一口气,蹲好马步,两腮绷紧,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把那块石锁举过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胳膊在发抖,莲藕般的肌肉上暴起细小的筋脉,汗珠顺着圆润的脸颊滚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就是不松手。 十下。十五下。二十下。 一开始的时候,姜斩会和小阿图站在远处看着,从不帮忙,也从不夸他。姜扬就这样坚持着,就像是呼吸吃饭一般,这修行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一次姜扬练习投掷石矛,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上百次,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石矛的握柄上全是黏糊糊的印子。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矛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投。 那时候的他才五岁,投出的石矛当然是歪歪扭扭的,不过已经可以丢出去五十多步了,可是他却是接连投出去了两百二十四次,这还是小阿图大祭司亲自数的。 直到最后一下,他的小臂已经抖得像风中的树枝,他使劲一甩,石矛飞出去,扎穿了六十步外那只破陶罐。 小阿图自然是有些惊讶,姜扬愣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小阿图。 姜扬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笑。他只是喘着粗气,用那只血糊糊的小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默默地走过去,把石矛从陶罐碎片里拔出来,走回起点,然后就是继续投。 现在的他已经是举着石锁数到九十了,能扎着马步直到两条腿抖成筛子也不倒下,能在烈日下重复同一个动作几百遍,手心烂了就用另一只手。 他的脸在修行时没有任何表情,那两道粗黑的眉毛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大眼睛里没有调皮,没有狡黠,只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 有时候小阿图会把姜扬的石锁换成轻一些的,不过姜扬发现后就会默默拿回更重的。 当发现手有些痛了,姜扬也只会嘿嘿一笑,低头看看自己缠着兽皮条肿得像胡萝卜的手指,活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兽皮条拆了,重新缠紧,又拿起石锁。 “小阿图哥哥,你放心好了,这一次我定要杀死一只大黑虎,成为村中的勇士。” 大黑虎是村子面临最大的威胁了,村里的人外出狩猎的时候最头疼的也就是遇到大黑虎了。因此,村子里面便是有着一个规定,能够独自狩猎大黑虎就可以成为村子的勇士。而成为了村子的勇士就可以独自外出狩猎了。 姜扬有着这般心思,想要成为村子的勇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实在是不想一直都待在村子里面,外面的充满危险的河谷和森林才是姜扬向往的。与此同时,姜扬早就知道了死亡神山的事情了,一旦他成为了村子的勇士,他就会直接朝着死亡神山赶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姜扬,你给我记住了,哪怕是你成为了村子的勇士,我也不允许你独自跑出去。一旦让你撒了欢,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疯跑到死亡神山?” “那肯定不是死亡神山,小阿图哥哥,你也是知道的,那座山峰偶尔还会散发神光,肯定是有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嘿嘿,等我去将那个宝物拿回来。” 一个不小心,姜扬话脱口而出,自己的小心思也是展露无遗,小阿图当即脸一黑,警告道:“看来我还是应该让村长把你关起来,免得你到处招惹是非。我都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你死亡神山的危险了,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面对警告,姜扬一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再说了,姜扬就不认为那死亡神山真的有什么可怕的,当即吐了吐舌头,顶嘴道:“反正我要尽快成为勇士,到时候要不要去死亡神山再说吧。” 小阿图可是被气的不轻,一把抓起一根木棍就要收拾姜扬,可是姜扬早就一溜烟跑走了,他可是不想挨揍。 第六章 跃跃欲试 姜扬灰头土脸返回姜斩的屋子,姜斩见状也就明白这个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了,当即眉头微皱,道:“你小子,不会又去招惹大祭司了?大祭司要收拾你,你才一溜烟跑回来了吧?” 姜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嘴巴一张,瞎话随之而来,道:“村长叔叔,哪有的事,你都不知道小阿图哥哥有多么喜欢我。今天我跟小阿图哥哥商量好了,等我得到了勇士的称号之后,小阿图哥哥就准我去死亡神山了。” 历任大祭司都会给村民下死命令,不允许前往死亡神山,小阿图又哪里会让姜扬前去?姜斩一下子便是明白这是姜扬又在胡说八道,不过倒也是没有揭穿姜扬,若是姜扬可以前去死亡神山,那他姜斩也是可以顺理成章进入死亡神山了,那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哼,快点去洗洗吧,马上吃饭了。” 见到自己蒙混过关了,姜扬十分高兴,当即化身为一个小馋猫,问道:“村长叔叔,今天我们吃什么呢?嘿嘿,我要吃肉!” “放心好了,前几日我外出正好狩猎来了一只黑狼,今天就吃它。” 黑狼也是村子的威胁之一,不过没有大黑虎那般可怕。然而,想要狩猎黑狼也是不容易,黑狼比成人还要高大一些,四只爪子强壮有力,獠牙锋利无比,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的,不过这倒也难不住姜斩这样的猎人,只要不是被三五只黑狼夹击,那几乎都是手到擒来的。 姜扬虽然才六岁,可是食量也是大得惊人,平素喜欢吃肉,那人高的黑狼的肉,姜扬三天就可以将其全部吃掉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姜扬才会那般强壮。 “好呀,村长叔叔,我这就去好好清洗一番。你快些烤,等我洗完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姜扬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当即朝着外面跑了去,他要去河里好好清洗一番,之后好好享受美味的烧烤。 姜斩见状,不由得宠溺一笑,随后便是开始烧火,开始为姜扬烤制黑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扬已经是起身准备好了,甚至于都几次催促姜斩快些来,得知需要太阳升起才出发,姜扬便是又独自跑过去修炼去了。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姜扬已经是一身汗水了,这时候狩猎队已经是准备好了出发了,经过村口的时候,姜斩朝着姜扬丢过来了一柄石斧,还有两个装满水的皮囊。 姜扬二话不说,将水囊背在背上,一只手抓着石斧,跟在姜斩身后,朝着河谷的方向便是走了去。 午间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是到了修整的地方了,大家都拿出来了准备好的吃食,开始享用起来,而姜扬则是有些跃跃欲试了,实在是按捺不住,已经多次催促大家吃快些了。 姬河见状,便是逗道:“姜扬,今日你只是跟我们出来见识一番,万不可轻易出手,你要看我们是怎么做的,知道了吗?” 姜扬已经下定决心定要好好出手,要得到那个勇士的称号,真的遇到猎物的时候又岂会在一旁看戏,他当即认真地摇摇头,道:“姬河叔叔,不可能的,到时候你们就看好了,我会一人击杀一头大黑虎。” “哈哈哈!” 姜扬的话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大家都十分喜爱姜扬,空气中弥漫着轻松的气氛。 姜扬却是不以为然,继续说道:“对了,当看到了大黑虎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让大虎哥哥跑回去让大家准备今日的狂欢了,嘿嘿,我姜扬狩猎得到的第一只猎物定要拿出来跟大家共享。” 大虎就是姬河的儿子,已经十岁了,不过比六岁的姜扬都高不了多少,跟姜扬相比,甚至于都有些瘦弱的感觉。 大虎当即哈哈一笑,道:“好,小不点,要是你真的可以独自击杀大黑虎,那我就跑回去报信也可以玩,让大家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好消息!” “好,那就一言为定!对了,遇到猎物的时候你们都不能跟我抢,今天你们就看我的就好了。” “吼!” 突然,不远处山林间突然传出一阵虎啸声,与此同时,还有着几只受惊的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传来。众人都不免一惊,可是姜扬已经手持石斧,一把将水囊背在身上,直接就要朝着那边就要飞奔而去。好在是姜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姜扬。 “村长叔叔,你要干什么!这可是一个好时机,为何阻拦我呢?”姜扬当真是十分不满,挣扎着要挣脱,不过却是怎么也做不到。 “你小子,给我安分一点。”这个时候可是不能胡来,姜斩呵斥了姜扬一句,随即才解释道,“眼下我们贸然冲过去的话,还不知道那里的情形。这般动静,说不得就是大黑虎的聚集地。” 姜扬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再说了,现在的姜扬可是浑身有劲,正想要大干一番的时候,他当即说道:“哪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直接冲将过去,可以击杀几只就几只。嘿嘿,越多越好,到时候我就给每一家都分一头大黑虎。” 姜斩也只是按住姜扬,没有继续解释什么了,而是跟姬河商量,道:“看样子倒是意外的收获,怎么办?我看或许倒是一个机会。” 姬河也正有此意,点了点头,道:“这里距离村子很近,或许是又有着新的大黑虎群闻着味过来了,今天我们正好遇上了,倒是可以出手将其干掉。” 被姜斩的大手按着,姜扬也是挣脱不得,干脆也就认命了,不过此时抓住了机会,赶紧就说道:“你看你看,我跟姬河叔叔想到一起去了。姬河叔叔,我们直接冲过去,要不了多久我们都回到村子里面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姬河白眼看了看姜扬,看了看声音传出来的地方,当即就继续跟姜斩商量,道:“姜斩,这样吧!我们将队伍一分为二,你我各自带上一队,彼此照应,到时候我的这一队在前面,万一要是跟大黑虎群短兵相接了,你便是让大家用弓箭袭扰。” 姜斩可是有些后悔给姜扬的是一柄石斧了,不过现在他也是没什么办法了,当即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不过,姜扬,你便是跟随在我的身边,好好看看姬河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姜斩的提议自然是最稳妥的,但是在姜扬看来这就是不想自己出手,那就是不让姜扬得到勇士的称号,姜扬也就不能到处冲撞了,姜扬当即不服气,道:“村长叔叔,我今天可是拿的石斧,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狩猎的时候,拿着石斧的便是要去跟猎物猛烈厮杀的。嘿嘿,姬河叔叔,到时候我们朝着前面猛冲,肯定会收获不少的。” 对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姬河也是有些头疼,不过好在是姜扬的身手也着实是不错,他的身手比起自己只怕也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笑了笑,道:“好,不过姜扬,你到时候也要听我们的命令,不可以胡来。倒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担心大黑虎群过于庞大,到时候不好对付,万一要是伤了人,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出手,姜扬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当即重重拍拍胸膛,直接放出豪言壮语。 “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嘿嘿,不管有任何的凶猛大黑虎,我姜扬都会将其干掉的,胆敢伤到我们村子的人,我就将它们全部消灭吃掉。” 缓慢朝着那边靠过去,这一次的二十多人也是分成了两队,第一队在前面,其中有着五六人拿着尖锐的长矛,也有着七八人就拿着石斧,姜扬就是其中之一。 “姜扬,待会儿我们先远处观察一下大黑虎虎群到底有多么庞大,以我们这二十多人的战力,顶多可以对付五头大黑虎。若是数量超过六头,那我们就缓缓退去,再去寻找新的目标。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知道了吗?” 姜扬的胆子多大,他当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姬河叔叔,你这么想不对。按照以往,你们自然是只能对付五头或者是六头老虎,可是今天我跟你们来了,那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姬河颇为无奈,眉头也是皱起来了,问道:“哦?姜扬,你倒是跟姬河叔叔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为今天有我呀,我可是勇士,哪里会一样呢?嘿嘿,姬河叔叔你放心吧,今天我只想对付两头大黑虎,我要让你们大吃一惊。” 姬河更加无奈,这时候,大虎开口,道:“小不点,你可千万要听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黑虎来去如风,皮粗肉糙的,那一巴掌拍过来,就连石头都可以拍的粉碎。你不就是想要展现自己的实力吗?放心,到时候会给你机会的。” 姜扬眨巴眨巴大眼睛,比起姬河和姜斩这些大人,姜扬倒是更愿意听年龄比自己只是稍大的大虎的话,姜扬点点头,道:“好,大虎哥哥,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第七章 猎杀 自己的话语姜扬也是不听,好在是大虎的话姜扬能够听一二,姬河当即吩咐大虎,道:“大虎,看好姜扬,不要让他胡来。” 很快,大家屏息凝神摸到了小山包处,在这里可以清晰看到那边的大黑虎虎群。看过去,一眼便是可以看到五头大黑虎,它们身长都超过了一丈,着实是威武不凡。而五头大黑虎围成了一个圈,里面有着两只小的大黑虎正在嬉闹着。 数量肯定是超过了六头,可是那两头小的却着实是没有任何的威胁,一时间姬河却也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而就在这时候,大虎惊呼道:“姜扬,你要干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朝着姜扬看过去,姬河更是直呼糟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悲伤背着两个大水囊的姜扬直接朝着那边冲了过去,毫无畏惧。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姬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了,姜斩也是迅速赶到了姬河旁边,然而,姜扬都已经像是一头毫无畏惧的小牛犊一般朝着五头大黑虎冲过去了,姜斩也是拦不住姜扬了。 “姜斩,怎么办?” 事已至此,姜斩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旁协助姜扬了,当即便是说道:“无妨,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总归也是不会惧怕这些大黑虎的。眼下姜扬不管不顾都冲过去了,那我们便是只好从一旁协助姜扬了。这样,你们近战的先行逼过去,不过不要暴露自己,我们弓箭的则是开始准备,一旦姜扬那里有任何的危险,我们便是可以从一旁出手。”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姬河瞪了大虎一眼,随后便是开始下命令,井井有条,丝毫不慌。 姜扬还不知道惧怕到底是何物,五头大黑虎都已经缓缓站起来,一致看向了姜扬,可是姜扬依然朝着前面走过去,眼睛直直盯着大黑虎的眼睛,毫无畏惧。 “吼!” 突然,那头大黑虎吼叫了一声,山林树木居然都簌簌发抖,姜扬也都不免心里打了打鼓,不过他还是盯着大黑虎的眼睛。 大黑虎有着琥珀色的竖瞳,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亘古的、冰冷的打量,它在判断面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圆滚滚的猎物,够不够塞牙缝。 另外四双同样的眼睛,五头黑虎,身长皆逾一丈,肩背如山脊起伏,漆黑的皮毛在斑驳的林间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它们刚刚从洞里走出来没有多久,就在这里躺着,肆无忌惮地休息着,看着两头小黑虎玩耍着,要不是有着姜扬的突然造访,它们都不会站起来。 别的孩子会跑,可是姜扬却是不会,他只会死死盯着对方,寻找着最佳的出手的时机。 姜扬攥紧了手中的石斧,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那头领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不错!”姜扬突然开口,对自己说话,声音也满是兴奋,一个字都没有抖,“本来只是想要成为村里的勇士,现在看来我本来就是勇士。你们这五张皮,够缝好几件大氅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夜里可以盖着。” 话音刚落,他径直冲了出去。哪怕是面对五头大黑虎,姜扬还是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六岁的孩子冲向一丈长的黑虎,这荒唐得就是以卵击石。但姜扬不是脆弱的鸡蛋,他是一把出鞘的石斧。 那头明显是头领公虎显然也没料到猎物会主动冲锋,琥珀色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挫,前爪抬起的一瞬间,姜扬已经矮身滑到了它的腹下。 大黑虎可以说是钢筋铁骨了,可是它的的腹部是柔软的。姜扬双手握着石斧,使出了他在村口练过上千次的动作。 扎马! 拧腰! 挥臂! 斧刃从下往上,在虎腹上拉出一道三尺长的口子。滚烫的血和肠子一起涌出来,浇了他满身。他像一条泥鳅,从那摊热腾腾的内脏中滑了出去,就地一滚,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震天的怒吼。不是一头大黑虎,是五头。 那头领踉跄了两步,前膝跪倒,腹部的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嘴,内脏还在往外淌。它试图转过身来咬姜扬,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巨大的身躯轰然侧倒,砸起一片尘土。四条腿在泥地上刨了几下,居然是不动了。 “这!” 作为村子里最优秀的猎人,姬河姜斩等又哪里会不知道姜扬的动作有多么漂亮,多么直接,他们都惊呆了。他们原本以为姜扬只是胡闹,可是现在看来,姜扬真的是如同他自己所说,就是村子里面的勇士。 原本他们都准备好随时出手了,可是现在他们就更想要在一旁好好看看姜扬到底会如何出手了! 年纪大又如何?经验足又如何?姜扬的动作也照样让他们如痴如醉,恨不能自己如此! 剩四头。 姜扬没回头,他正被一头年轻的黑虎追着,在巨木间疯狂奔逃。六岁的小短腿跑不过一丈长的巨兽,三两步间,那热烘烘的腥风已经喷到了他的后脑勺。他猛地变向,抱住一根倾斜的树干,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荡了出去,而那头黑虎收不住脚,撞上了树干,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 姜扬毫不拖泥带水,从树干上跳下来,落点正好是那头黑虎的脊背。 他骑上去了。 一个六岁的、浑身是血的、瓷娃娃般白净的孩子,骑在一头一丈多长、疯狂甩动身躯的黑虎背上,左手死死揪住它颈后的毛,右手握着石斧,一下、两下、三下地往它的颅顶凿。 虎骨比石头还硬。第一下只凿掉了一层皮,第二下嵌进了骨头缝里,第三下——斧刃穿透了颅骨,没入了半截。那头黑虎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呜咽,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姜扬从它背上滚下来,摔了个结实,左肩先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黑。 不过,他立刻爬起来,剩下的三头大黑虎已经包过来了。 一头正面扑来,一头从左侧迂回,一头蹲在五步外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它们的喉中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咆哮,像是雨夜的雷电一般,轰隆隆地,震得人心神发颤。 姜扬看了一眼右手的石斧,斧刃已经崩了,就是刚在用石斧砸大黑虎骨头的时候崩裂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有点痒,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才发现小臂上有一道被虎爪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可以看到鲜红的血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嘀嗒嘀嗒的。 姜扬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那是大黑虎的血混着自己的血的味道。然后他把石斧插回腰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两根坚硬的兽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猛兽的。 他一手一根,像两把短匕。 突然,三头黑虎居然同时扑了上来。 姜扬不退反进,正面冲向扑来的那头。就在那张巨口即将咬住他脑袋的瞬间,他把左手的骨棍横着塞进了那张嘴,而棍子卡在了上下颚之间,那张大嘴合不拢了,黑虎发出含混的闷吼,拼命甩头。 姜扬没有跟它纠缠,果断且无情,右手的骨棍狠狠捅进了它大张着的那只左眼,直贯入脑。黑虎惨叫着后退,像一堵倒塌的墙,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可是姜扬也根本没有停歇的机会,身后风声骤起,左侧迂回的那头已经到了。姜扬来不及转身,整个人朝前扑倒,后背的衣服被利爪撕开了三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三道血痕,差一点就伤到了脊椎。 他在地上翻滚,抓起一把沙土,扬手撒进了那头黑虎的眼睛里。巨兽咆哮着后退,前爪胡乱拍打,姜扬从它前腿间的空隙钻了进去,拔出腰间的石斧,用尽全身的力气,劈进了它的喉咙。 斧头卡在了脖骨里,顷刻慌乱间居然拔不出来了。 姜扬没有犹豫,松手弃斧,转身面对最后一头。那头一直蹲在岩石上、一动未动的,体型最大的黑虎。 它居然没有扑过来,只是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浑身浴血,左臂垂落且赤手空拳的六岁孩子。 那目光里不再有打量猎物的冰冷,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困惑!是警惕!当然,也有敬畏! 姜扬喘着粗气,看着它。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石斧嵌在上一头黑虎的脖子里,骨棍折了一根,另一根插在第二头黑虎的眼窝里。他攥紧了两只拳头,那两只拳头布满了伤口,血痂和泥土,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哪怕是做得都已经够多了,可是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朝着最后的一头大黑虎逼了过去。 那头最大的黑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缓缓地站了起来。居然不是扑过来的姿势,而是转身,跳下岩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姜扬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膝盖软了,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撑不住了。他双手撑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渗进泥土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胸口剧烈起伏,那颗小小的心脏像要把肋骨撞碎。 不过很快他抬起头,看着满地横陈的四具黑虎尸体,每一头都超过一丈,每一头都死在他手里。 这片莽荒的山林安静了下来。日光穿过巨木的枝叶,落在在他脏兮兮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扬咧开嘴,笑了。他的笑容里,混着血,也有泥巴和眼泪。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头黑虎温热尚存的皮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终究,我真的是村子的勇士,你们,还不行。” 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躺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落叶上,印入眼帘的是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逐渐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这不是石头 “哦!哦!哦!哦!” 嘈杂的声音传来,姜扬也是幽幽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色都暗下来了,一旁有着摇曳的火光。 姜扬想要爬起来来,不过身上却是传来了阵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村子里面的两个小鬼头看到姜扬睁开了眼睛,就大呼道:“他醒了,他醒了!” 几个人迅速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笑容,还有一些敬畏的神色。姜扬强忍剧痛揉揉眼睛,喃喃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让开让开,大祭司来了。” 小阿图大祭司挤过人群,来到了姜扬身旁,没好气地瞪了姜扬一眼,道:“小家伙,你这一次可是舒服了?” 小阿图脸色严厉,但是也是有着一些惊喜之色的,姜扬知道自己肯定是得到了勇士的称号了,就笑呵呵地说道:“小阿图哥哥,我这也是为了村子呀?对了,小阿图哥哥,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村子的勇士了?” 小阿图也只能长叹一声,接着皱眉道:“姜扬,我最担心的就是如此,你为了勇士的称号不惜一切代价。今日你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刻意让姜斩一定要看好你,让你不可以胡作非为,结果还是……” “大祭司,勇士姜扬可是一举战胜了四头大黑虎呀!” “是呀是呀,可是了不得呀!” “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本领……” 小阿图都还没有说完,就有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都是为小阿图鸣不平的,小阿图也是一脸无奈,姜扬赶紧爬起身来,忍着剧痛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放心吧,小阿图哥哥,我没事。而且,就算是受伤了,那也是为了村子受伤的,我觉得很值得!” “勇士姜扬!” “姜扬勇士!” “喔喔喔喔!” …… “好香呀!”姜扬真的是饿了,而噼啪噼啪的柴火堆上也正在烧烤着诱人的烤肉,姜扬看了看还有些生气的小阿图大祭司,脚却是已经开始有些不安分了,嘴角也是开始流出来口水。 如此的姜扬,小阿图也真的是十分无奈,不过也是被其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的笑笑,道:“好了好了,去吧!” “谢谢小阿图哥哥!” 话音刚刚传来,姜扬一溜烟就跑到了烤肉面前,也是不管身上的剧痛了,一把抓起来烤肉,不管不顾直接朝着嘴巴里面就塞了进去。 姜斩自然是十分担心姜扬的身体,可是看到他这个狼吞虎咽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了,当即也是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孩子!唉,也是要让大祭司费心了。” 小阿图看了看一旁的姜斩,随后有些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姜斩,或许到时候了吧?” 姜斩闻言,稍微一愣,随后变得有些怅然若失了,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是呀,或许真的是到时候了。可是,我还一直都想要让他好好过过童年,那可是一段难得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呀!” 毕竟是看着姜扬从一个小襁褓哭哭啼啼到现在的胡作非为的,谁又不想他一直如此下去呢?不过,终究还是要长大的,当姜扬做出选择时候,他也就要逐渐长大了。 小阿图当然清楚,也很明白自己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诸多烦恼,皆为因果,谁又不是为之所困呢?更何况,他的姓,他的家族,他与生俱来的命运,终归还是逃不脱的。” 姜斩怅然若失的也就是这些,他根本不想姜扬承负那许多,只是这一切终究也避免不了,当即只得付诸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 “嗯,让他走自己的路吧。诸般得失,皆为经历,也是他的道路,我们可以引导,可以辅助,然而终归也是改变不了真正的轨迹,便是让他自己承担就好了。” “是,大祭司,我明白了。” 一场狂欢,直至夜深了,人群散去,碳火都开始变得黯淡了,围在篝火旁的也就只有三人而已了,正是姜扬,姜斩以及大祭司小阿图。 吃饱喝足了,姜扬已经有些犯困了,不过还是强撑着,哪怕是上下眼皮都已经打架好多次了。成为勇士的夜晚,除了狂欢之外,还会有着来自于大祭司的馈赠,那将会是一件专属于村子勇士的武器。 只是,姜斩和小阿图都沉默着,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着,像是把这件事都忘记了一样。姜扬就这样强撑着,一定要等两人先开口。 只是,终于还是姜扬先忍不住了,他往火堆里面丢了几根枯木,待得火焰蹿起的时候,他试探性地问道:“小阿图哥哥,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外出狩猎呢?对了,下一次我可以带队了吧?” 就知道姜扬肯定是最先坐不住的,姜斩也是一下子猜到了姜扬的心思,就没好气地说道:“要是让你带队的话,只怕是你就独自朝着猎物群冲过去了吧。直接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是冲过去乱杀,等你杀得爽了,再让跟你去的那些人将猎物都抬回来?” 一下子被戳穿了心思,姜扬只得看向火堆,刻意避开了姜斩的严厉目光,嘟囔道:“那也是狩猎呀!反正会收获满满……” “你说什么!” 姜斩严厉的呵斥声响起,姜扬直接弹射而起,跳向了一旁,挨收拾多了,姜扬也都十分熟悉了。 “哈哈哈!” 小阿图也是被姜扬如此举动逗笑了,随即笑了笑,道:“唉,姜斩,便是将东西给姜扬吧!” 听到东西两个字,姜扬一下子又跑了回来,充满了期待,心里话也是脱口而出,道:“咦,是什么好东西?我可都困死了,不然我早就睡着了!” 一块黑色的矿石被递了过来,姜扬拿着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姜扬又是仔细看了看,还是没有发现特殊之处,当即试探性地问道:“小阿图哥哥,村长叔叔,你们是不是拿错东西了?不应该是一件武器吗?专属于勇士的武器,给我这个黑色的石头干什么?” 姜斩跟小阿图脸上有着疑惑的神色,不过随即小阿图就开口说道:“你再仔细看看,难道没有看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要是把这块石头丢在乱出去,躺在河谷的乱石堆里,那就像一块被遗忘的炭渣。巴掌大小,握在手中刚好盈满一个成年人的掌心。通体漆黑,黑得不反光,火光照耀在它身上,像是被吞进了无底的深井。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凹坑和裂纹,和那些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火山岩别无二致。 只是,这块石头太重了。 它比同样大小的矿石重了三倍不止,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姜扬把它翻过来,拇指擦过表面的一道浅沟,那沟槽太规整了,不像是风化形成的,更像是某种生长的痕迹。 “这,这像骨头的接缝,像愈合后又裂开的旧伤。” 一个念头突起,姜扬也是不免一惊,他把石头凑近鼻尖。 没有什么气味,但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不是腥,不是腐,是一种古老的干燥的像被烈日烤了一万年的骨骸才会有的气息。那气息几乎没有,轻得像一个念头,你以为是错觉,但它就挂在那里,不肯消散。 姜扬又把它贴在耳边,石头的内部是沉默的。不过姜扬似乎就想要在那片沉默的最深处,听到一些什么。 当然,那不是声音,是震动,是某种极其微弱的缓慢的搏动,像一颗心脏在数万年前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那一下的余波就被封在了这方寸之间,至今还未完全平息。 突然,姜扬开始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眼睛闭上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画面,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庞大。这东西曾经活着,活在这片莽荒大地的更古早之前,比巨木更老,比山脉更老。 它走过大地的时候,地面凹陷;它吼叫的时候,云层碎裂。它死了,血肉朽烂成泥,皮子和毛发作了尘土,只有最坚硬的一块骨骼,缩成了这巴掌大的不起眼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如此被挖了出来,出现在姜扬的手中。 姜扬睁开眼睛,看着掌心里这块沉默的不起眼的黑石头,胸中早就已经思绪万千了。它看上去什么都不是,只不过一块普通的矿石,随手可弃。但他把它攥进了掌心,攥得很紧。 “这不是石头。”他轻声说。 姜斩跟小阿图都是为之一惊,两人对视了一眼,小阿图便是问道:“既然不是石头,那又是什么呢?” “这应该是某种强大生灵的骨头,也不知道为何就出现在村子里面,出现在这里了。”姜扬有着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要将这块石头好好保管,或许某一天就会给自己带来些什么,姜扬说道,“你们真的要将这个石头送给我呀?那我也觉得很不错。” “既然都给你了,那自然就是给你了。既然你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块骨头,那你便是好好看看,或许可以找出这块骨头的来历。” “好的,小阿图哥哥,你放心好了。”姜扬可是会贪得无厌的,也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得寸进尺,当即就说道,“对了,小阿图哥哥,我该选一件什么武器呢?我倒是有些想要选一把斧子!” 姜扬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得寸进尺了,一瞬间就黑了脸。 “你!” “哈哈哈,无妨无妨,好了好了,好好去睡觉吧,下一次你外出狩猎之前,你来挑选一件武器就是了。” 小阿图也是十分无奈,不过谁让这个小鬼头就是讨人喜爱呢?说着,小阿图还不忘给姜斩解释,说毕竟石斧有些不适合姜扬使用了。 第九章 梦境 夜深了,骨棚里的油灯早就燃尽了,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散开。 姜扬趴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那是姜斩平时坐的椅子,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整个人蜷在上面像一只趴在树杈上的小熊。一条腿悬在椅子外头,脚趾头还时不时无意识地蜷一下。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满足极了,一举成为了村子的勇士,那可是了不得的大成就。不是那种醒着时故意咧嘴露出调皮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梦里浮上来的笑,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梦了。 他嘴角微微翘着,右侧那个浅一些的酒窝若隐若现,脸颊上的两团红晕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他的后背裸着,白天跟五头黑虎搏斗时留下的抓痕,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从肩胛到腰际的皮肤。被人带回来之后,小阿图大祭司也只是用清水冲掉了泥沙,涂了一层薄薄的草药泥,一些捣烂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止血清创,最普通的用法。没有缝合,没有缠布条,这不是常规的处置方法,不过是小阿图大祭司做的主。 可是,姜斩却惊讶发现那些伤口在月光下缓缓变化,或者可以说是从受伤开始就有了变化了。 肩膀上那道最浅的伤口居然都开始收口了,创面边缘的皮肤早就向中间收缩,此时也在收缩,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捏合。原本翻卷着的暗红色的皮肉边缘已经渐渐靠拢,贴合,融成了一体。 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白色,比周围的皮肤更嫩,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从受伤到现在时间还很短,可是都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 他身上的伤腰侧那几道更深,其中一道尤其严重,从肋骨一直拉到髋骨,当时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纹理。此刻,那道裂口的底部正在涌出新的肉芽,是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就像无数条微小的舌头,从创面深处往外生长。 此刻,新生的肉芽互相交织缠绕填补,原本空缺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甚至于能看见那些新生的组织在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安静地呼吸一样。当肉芽长到与表皮平齐的时候,最外层的角质层开始从四周向中央覆盖,薄薄的一层,像冰面从岸边向湖心冻结。 姜斩借助淡淡的月光光亮,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他背上那些正在消失的伤痕。最深的几道变成了浅粉色的线,浅的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粉色的线又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然后银白色也褪去了。 逐渐的,姜扬的后背变得光洁如初,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玉石。而那些白天被荆棘划出的细小的不值一提的擦伤,早就没了踪影,月光落在上面,光滑而完整。 姜扬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向了右边,嘴角那个笑容还在,甚至还咂了咂嘴。悬在椅子外头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蜷进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更圆滚滚的团。他后背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没有任何痕迹,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而不管怎么动作,姜扬始终抱着那个像石头一样的黑色骨头,那就是他的珍宝,是他成为了勇士的最好的奖赏。 姜斩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想了想,喃喃自语道:“或许,真的应该让你走上你该走的那条道路了。不然,还是耽误了你呀。” 说完,姜斩把姜扬抱到了他的小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至于姜扬怀抱着的黑骨头,姜斩则是将其放在了枕头旁边。 而姜斩不知道,这时候的姜扬已经陷入到了梦境之中,他脸上的笑容也是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震惊已经各种别的神色。 姜扬觉得自己在下坠,一直不停下坠。 不是摔落的那种坠,而是穿透,像一颗石头沉入深潭,穿过水面,穿过水中的光影和浮尘,每穿过一层,眼前所见世界就变一个样子。 首先出现的是火,那是第一层。 漫天漫地的赤红色,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古老的东西,岩浆从地壳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却不是流淌,而是悬浮。一条条炽热的河流倒挂在空中,像无数条发光的巨蟒在天穹上缓慢游动。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山峦在融化,山顶的岩石变成黏稠的液体,顺着山坡缓缓流淌,发出暗红色的光。 姜扬站在一块悬浮的焦岩上,低头一看,他自己的手变大了。不是变大了,是换了一双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不是皮肤,是一层细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指甲是黑的,不是染的黑,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那种沉沉的黑。 “来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整片岩浆之海都在颤动。 出现的居然是一条巨龙,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身躯如一道横亘的山脉,每一片鳞甲都像一面盾牌,在岩浆的红光中折射出青铜色的冷光。它的头颅高悬在云层之上,两只眼睛像两轮满月,一只金黄,一只银白。呼吸之间,鼻孔中喷出的气流形成了两股飓风,将地面上融化的岩石吹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巨龙看着姜扬,姜扬也看着巨龙。 没有对话,也没有试探。 突然,两头生灵同时动了。 姜扬脚下的焦岩碎成了粉末,他冲出去的速度超越了声音,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空气中传来连绵的爆鸣。 他抬起那只覆满鳞片的手,五指向虚空一抓,天地间的火的能量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挤压压缩凝练,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赤红色的长枪。那长枪不是实体,是纯粹的能量,光芒炽烈到让天上的岩浆河都黯然失色。 姜扬毫不犹豫,直接将其掷了出去。 长枪撕裂天空,拖出一条燃烧的尾迹。那龙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张开巨口,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它喉中涌出,不是喷吐,更像是从另一个空间直接召唤来的洪流。 赤红与银白在空中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声响。两股能量互相湮灭,在撞击点形成了一个漆黑的球体,球体在膨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空间本身也被撕碎! 那是空间的伤口,天地都像是在流血。 姜扬没有等,他第二次出手了。 这一次他双掌合十,猛地向两侧拉开。而掌间拉出了一根极细极亮的丝线,比蛛丝还细,比日光还亮。 那不是光,那是被他压缩到极限的风。他将这根风丝弹指甩出,细丝无声地飞越数千里,缠上了那龙的一只前爪。 巨龙龙低头看了一眼,可是来不及了,姜扬手指一勾,龙爪齐腕而断。 那截巨大的覆满青铜鳞甲的前肢从云端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圈冲击波,将方圆数十里的焦岩尽数掀飞。断口处没有流血,涌出的是浓稠的金色光雾,光雾升腾到空中,凝结成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巨龙龙没有吼叫,甚至没有愤怒。 它只是抬起了剩下的那只前爪,朝着姜扬的方向,轻轻一按,姜扬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朝他压下来。 不是那龙的爪子变大了,是天穹在下降,大地在上升,天地之间的所有空间都在向他压缩。空气变成了固体,他动不了手指,动不了眼皮,连心跳都被挤压得几乎停止。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变形,鳞片碎裂,骨骼弯曲,那柄风丝凝成的武器从指间滑落,还未落地就被压成了虚无。 不过,姜扬丝毫没有慌张。 突然,他碎了。 不是被压碎的,是他自己碎的。他的身体裂成了千百块碎片,而千百碎片瞬间化为千百道光影,纷飞而去。 巨龙已经动不了,倒不是因为被束缚了,而是它在每一道光影里都看到了自己,数不清的自己。有着那么一股力量从每一个角度,甚至于每一个维度同时注视着它。 而巨龙突然看到了自己尚未出生时的样子,看到了自己亿万年后化作尘土的样子。巨龙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但对姜扬来说,够了。 千百道光影重新聚合,拼成了姜扬的身体。他出现在龙的颅顶,五指并拢如刀,直直刺进了那只金色的眼睛。 巨龙发出了一声叹息,古老而又漫长的叹息。它的身躯从内部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鳞甲的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姜扬从它头顶跳开,在空中翻转,身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那翅膀不是羽毛构成的,是由无数道细密的黑色闪电编织而成,每一道闪电都在无声地蜿蜒,分叉后又重新聚合,翼展遮天蔽日。 姜扬扇了一下翅膀,天地变色。 天空的云层被这一扇之力从中间劈开,露出云层上方更高处那片深紫色的虚空。大地上的岩浆河被压得倒流,无数座正在融化的山峦被连根拔起,像碎石子一样被抛向天边。 巨龙从光芒中走出,那只被刺穿的眼睛已经愈合了,甚至看不出曾经受过伤。巨龙的庞大身躯遮住了整个天穹,从东到西,由南到北。 巨龙张开口,一个音节从它喉中滚出。是一道命令,比所有法则更古老的命令。 “灭!” 姜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瓦解,不是从外到内的破碎,是从最根本的最底层的存在开始崩塌。他的鳞片、骨骼、血液,甚至于还有他的意识,都在那个音节的震荡中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变得透明了,能透过手掌看到背后的天空。 姜扬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抵抗巨龙的力量,而是顺着那股力量,把自己散成了无数个更小的更细微的碎片,不是破碎是散开,然后所有碎片同时燃烧。 不是被烧毁,是自己点燃自己。每一粒微尘都变成了一颗细小的炽白的火种,成千上万颗火种散落在天地之间,然后它们从四面八方朝那龙汇聚,聚拢,重合,凝结,姜扬在那龙的颅腔内部重新凝聚成形。 这是姜扬最疯狂的一击,他把自己送进了那龙的神魂深处,巨龙以神魂凝聚己身元神,与姜扬激战。可是,姜扬抓住了一个时机,将巨龙元神重创撕裂。 姜扬从巨龙的颅腔中破出。浑身浴血,但不是他的血。他站在那头正在崩塌的巨兽头顶,双翼展开,黑色的闪电在翅膀上无声地跳动。脚下的龙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解,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化作金色的光雾,骨骼风化成沙砾。它从云端坠落,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辰,缓缓地、无声地,沉入了那片炽红的岩浆之海。 天地重归寂静,姜扬站在半空中,看着那头龙沉没的地方,岩浆还在翻涌,但没有气泡浮上来。 风停了,火熄了。那些倒挂在天空的岩浆河开始一条一条地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从近处到远方,光明一寸一寸地从这个世界撤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温柔的、令人困倦的凉意。 姜扬的翅膀缓缓收拢,那双覆满鳞片的手开始变得模糊,鳞片褪去,露出底下白嫩的胖乎乎的手。他的身体在缩小,在变回那个圆滚滚的、瓷娃娃一般的小东西。 黑暗越来越浓,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上浮,不是飞,是浮,像一块木头从深水中浮向水面。突然,他看见头顶出现了一点光,是清冷的月光。 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蜷,之后开始无意识摸索,居然抓住了黑色骨头,将其怀抱胸中,又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 第十章 拍倒大树 次日,一大早姜扬就爬起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就要前去修行,不过等他走到以往修行的地方的时候,却是惊讶地发现姜斩居然已经在等候了。 “姜斩叔叔,今天你J居然起这么早,要知道以往你可都是……”姜扬没敢把睡到日上三竿说出来,因为姜斩已经递了一个冷峻的眼神过来了,不过姜扬还是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好了,废话不要多说,跟我来吧!” 姜斩动了,话刚刚落下,姜斩就动了,没有征兆。他只是忽然把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弹射了出去。赤脚踩在碎石上,碎石飞溅,他的身形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安静,更流畅,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双臂贴着肋侧摆动,步幅大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蹬出一个坑,但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只是一瞬间,姜斩的背影已经拉出了十几步远。姜扬想都不敢多想,迈开了两条小短腿,奋力朝着姜斩奔去。 六岁的腿,拼命迈到最大步幅,也不及姜斩的一半。但他迈得极快,两条腿频率快得像敲鼓,脚掌砸在地面上“啪啪啪”地响,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吃住了力,不像跑,更像是在跟大地较劲。身体前倾得厉害,好几次都像要栽倒,但每一次都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用更快的脚步把自己捞了回来。 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把两腮吹得鼓起来。他顾不上闭嘴,因为他需要喘气,大口大口地喘。 姜斩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姜扬追上去,脚掌踩在大地上,碎土簌簌地跳起来。 很快,两人穿过了一片矮树林。姜斩在树间穿行的路径精准得像早就画好的线,从两棵交错的树干之间侧身而过,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弹起,落地的瞬间已经绕过了前方的灌木丛。 姜扬跟在后面,没有姜斩那种精确的路径规划,但他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管不顾。树干之间太窄,他就硬挤过去,肩膀蹭掉了树皮,石子硌着脚底板,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呼吸声越来越重。不是呼哧呼哧的喘,而是更深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粗重气流,带着六岁孩子不该有的那种闷响。他的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炭。侧腹开始疼,先是右边,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间塞了块石头。他没有减速,只是把右手按在疼的地方,压住,继续跑。 可是,姜斩的步频忽然提了。之前的速度还不是姜斩速度的全部,而是又开始加速了。 姜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更像是一头小兽被逼到墙角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那种闷哼。他把按在侧腹的手放下来,甩开两条胳膊,把步伐的频率提到了极致。两条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脚底板被碎石硌出的疼,感觉不到膝盖的酸胀,只剩下不知疲倦的交替。 如此,姜扬居然还拉近了一点。只有一点,也许三五步的距离。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追赶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猎人,而且他居然没有被甩掉。 姜斩越过了那条干涸的小溪,溪床里全是圆滚滚的卵石,最大的有陶罐大小,最小的也比拳头大。姜斩的脚落在卵石上,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身体重心几乎没有起伏。姜扬没有这种本事,他踩上了一颗活动的石头,石头一歪,他的脚踝猛地崴了一下。 “疼!” 他的身体歪向一侧,眼看就要摔倒,他咬了牙,用那只崴了的脚硬撑了一下地面,把身体正了回来。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持续性的疼痛,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搅。 姜斩还在跑,姜扬也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跑。 每一步,那只崴了的脚落地时,疼都从脚踝窜到膝盖,再从膝盖窜到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死死盯着姜斩的背影。 不是他没有被拉开距离,虽然距离一直在。但他始终在那个距离上,没有再多一步。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就叫没有落下风。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比上一刻更大的力气。他的呼吸已经不是呼吸了,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持续不断的、粗粝的嘶鸣。 但他还在跑,突然姜斩停了下来。 没有任何缓冲,姜斩的身体从奔跑的最高速度直接到静止,像一根钉子被砸进了地面。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浑身是汗的倔强小东西,正以一种快要散架的姿态朝自己跑过来。 姜扬没有停,他跑到姜斩面前,跑过了半步,才踉跄着刹住脚。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尖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姜扬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摊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他的小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以看到那副圆润却结实的轮廓。 “我追上你了。”他说,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快乐。 姜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向腰间,把水囊解下来,蹲下身,塞进了姜扬汗湿的手里。 姜扬拧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冲开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他把水囊举过头顶,把最后一点水浇在自己脸上,“嘶”了一声,然后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像一条刚从河里爬上岸的小狗。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脚踝,伸手碰了碰,龇了龇牙。 “不疼。”姜扬想了想,咧嘴笑了,“疼。但不耽误跑。而且,还可以跑得过姜斩叔叔。” 姜斩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随即走到了一旁的大树旁,看了看姜扬,道:“看好了,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感悟,也要你自己去修行。” 姜斩如此严肃,那肯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了,姜扬不敢怠慢,赶紧走近了。 树很老,树干粗到两个姜扬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如龟甲,枝杈遮天蔽日。在这片莽荒大地上,根扎进地脉,树冠伸向云层,活了几百年,还要再活几百年。 姜斩抬起右手,没有蓄力,没有马步,没有吐纳。他只是像赶一只落在肩头的蚊虫一样,随手拍了出去。掌心贴上树干的那一瞬,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啪”,像拍在别人后背打了个招呼。 那棵树倒了。 不是折断,不是劈裂,是从根开始断裂。地下的根须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发出沉闷的连续的爆响,泥土翻起,裂缝从树根向四面八方蔓延,整棵大树缓缓倾斜,树冠擦过旁边的树梢,惊飞了一群栖鸟。最后,它轰然倒地,枝叶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屑。 姜扬站在三步外,嘴巴张着,无比惊讶。 尘土落尽,姜斩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看清楚了吗?”他问。 姜扬把嘴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他看清楚了,姜斩拍了那棵树,树倒了。但他没看清楚的是,那一掌里到底有什么。没有肌肉的隆起,没有速度的极致,没有骨骼的爆响,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一掌本身没有力量,而那棵树是自己决定倒下的。 “我来。”姜扬说。 他走到另一棵差不多大的树前,扎好马步,学姜斩的样子,抬起右手,拍了上去。 “啪。” 手心疼,树皮硌得他掌心通红。那棵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姜扬甩了甩手,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拍完之后人差点扑进树干里。 “啪!”树皮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小手印,但那棵树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次了,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拍完之后整条胳膊都麻了,从指尖麻到肩膀。大树沉默地站着,像在嘲笑他。 姜斩没有再示范,只是简单地说道:“不是这样。” 姜扬想再问,可是姜斩已经走开了,在树荫下坐下,闭上了眼睛。姜扬知道,再问也没用,他得自己练。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他的右手掌拍得通红,掌心的老茧拍裂了,渗出血来。那棵树还是那棵树,他还是他。太阳越升越高,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一只眼,但拍出去的右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 没用!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红肿的右手,看着那棵树发呆。他不服气,姜斩能做到的,他凭什么做不到?他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了那棵树前。 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右手的时候,世界忽然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是他忽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后脑,把他从身体里轻轻挑了出来。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棵树前,六岁,矮小,圆滚滚的,右手红肿。 那是他的身体,但又不完全是他。在身体之外,还有某种东西,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光膜,覆在他所有的血肉之上。 他忽然回到了那个梦里,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他在龙的意识深处找到的那个缝隙,从无到有的那个原点。 不是力量,那不是力量,至少也不是身体的力量。 他赢不是因为力量,他赢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个缝隙,那个龙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最脆弱的地方。 姜斩那一掌里没有力量,他是找到了树的缝隙! 姜扬闭上了眼睛,他不再想“拍倒这棵树”,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树皮的粗糙,感受树皮下汁液的流动,感受根须在泥土深处的延伸,感受这棵树活了几百年的每一个瞬间。 它如何从一颗种子开始,如何穿过泥土见到第一缕光,如何在暴风雨中弯曲却不折断,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幻觉,是一种真实的感受。这棵树是有生命的,而生命是有缝隙的。在它的坚韧和强大之下,在它日复一日的生长和抵抗之中,有一个极小的极隐蔽的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 不是弱点,是它存在的起点,是它从“无”变成“有”的那个瞬间留下的痕迹。 他把右手贴在那个缝隙上。 不是拍。是送。 他把自己身体之外的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骨骼,不是血肉,顺着掌心,送进了那棵树的生命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手掌撞击树干的触感都没有,好像他的手和树之间隔了一层空气。可是,那棵树动了。 如同姜斩那般,从内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的根须里,从每一根纤维的深处,从它几百年来所有的记忆里同时发出来的。 然后它倒了,缓缓地,安安静静地,像一头老兽终于决定躺下休息。树冠擦过旁边的树梢,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最后它平躺在地上,根须朝天,泥土从根上簌簌落下。 姜扬的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圆润,掌心红肿,指节上全是血痕和茧子。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这双手里出去了。不是力气,不是他练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是别的什么。是他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时用过的东西,是血肉之外的东西。 可是,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永远追不上的奔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黑褐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成熟,不是沉稳,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平和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姜斩。 姜斩睁着眼睛,他一直在看。 姜斩站起来,走到姜扬面前,蹲下。他看着姜扬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扬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 “那是什么?”他问的不是姜扬的手,不是姜扬的力气。他问的是姜扬刚才送出去的那样东西,那个不属于血肉的看不见的让一棵活了数百年的老树心甘情愿倒下的事物。 姜扬想了想,用他还带着奶气却莫名变得沉稳了一些的声音说:“我。” “我在梦里见过。”姜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不是力气,那是……是我想让它倒,我生出来了一股力量,它抵挡不了,就倒下了。” 姜斩伸出手,按在姜扬毛茸茸的脑袋上。 “记住了,这比你所有力气加起来都大。未来一段时间,你需要打磨自己的身体,也要引导熟悉这股力量,明白了吗?” 姜扬仰着脸,看着姜斩。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少年和孩子的脸上,斑斑驳驳,姜扬咧嘴笑了,他早就知道了。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把那感觉从梦里带出来。 “放心,姜斩叔叔,我会好好修行的。” “嗯,记住了,在村里不可随意施展这股力量。另外,若是平素有打猎,你也需要用你身体的力量。” “我知道,姜斩叔叔。” 第十一章 死亡神山 时间倏忽而过,三月后。 姜扬还是那般调皮,只是这短短的三个月他可是长高了不少了,当然,那种调皮还是少不了的,只是多出来了几分沉稳了。 这三个月之中,姜扬就是不停外出打猎,不停修行,不过,与此同时,姜扬也是不止一次凝望远处的死亡神山。 打猎后,一场盛宴直至深夜,众人都离开了,姜扬坐在篝火堆旁,又是将一大块肉架在了火堆上,开始烤着。这个年龄,可正是随时吃了随时饿的年纪。 “小阿图哥哥,死亡神山到底有着什么,为什么老是成为禁忌呢?”终于,姜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阿图大祭司原本在打磨着手中的骨杖,闻言也是停了下来,看向了姜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唉,小家伙,你不该问这个。” “阿图哥哥!”姜扬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以前说过,姜斩叔也说过,没有比脚步还要远的地方,也没有比内心还要危险的地方。死亡神山就在那里,永远都会有人想要前去一探究竟的,现在我已经是村子的勇士了,我想要去看看。” 小阿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一阵风吹来,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夜行兽的嚎叫,一声长,一声短,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又有一场狩猎在夜色下进行了,又有死亡在重复上演了。 “好。”小阿图说。 小阿图朝火堆里丢进两根木柴,火苗蹿高了一些,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了几分。他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不像十三岁的少年,更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者,准备讲述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往事。 “死亡神山在村子的北面,走三天,翻过两道山脊,度过那条河,再走一段就可以靠近死亡神山了。” “不过,它不像是山。”小阿图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它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根骨头,又像是某种掉落的武器,当然,这要站远了才能看得清楚。而且,似乎这座山就不是死的,如果你站在山脚下,把耳朵贴在一块石头上,你甚至于能听见山体内部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缓慢的、沉闷的搏动,像一颗生了病的心脏,在很厚很厚的皮肉底下跳。” 姜扬没有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内心更加向往了。 “危险从你进入到死亡神山地界就开始了,山脚下最先遇到的是铁脊蜈蚣。” 小阿图的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人身粗细,道:“这么大?不,更大!比一个成年人的腰还要粗,背上的甲壳坚硬如铁,普通的石刀砍上去只冒火星子,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它们的腿多到数不清,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水流,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涌过来。它们的嘴里有毒腺,喷出来的毒液能在三个呼吸之内把一头成年六足兽的骨头化成软泥。在那一片,铁脊蜈蚣就是霸主。” “不过,这还不是不是最危险的。”小阿图看着姜扬的眼睛,“最危险的是,铁脊蜈蚣从来不会单独出现。你看到一条,意味着你周围至少还有三十条,藏在岩石缝里,枯叶底下,甚至你头顶的树枝上。它们编织好了一张死亡的大网,就等着猎物往里钻。一旦猎物踏足,它们会同时涌出来,把猎物淹没。” “过了这群蜈蚣的领地,是双首蟒的巢区。” 小阿图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两条蜿蜒的线,给姜扬看,接着说道:“那种蟒蛇不长,也就两丈多,但有两个脑袋。一个脑袋眼睛会发出昏黄的光,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浑身发软,想走过去,想让它咬你。另一个脑袋管杀,咬合力能轻松碾碎岩石,獠牙上全是倒刺,咬住了就不会松。” “猎队里最老的那个猎手,你见过的,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小阿图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他的耳朵就是被双首蟒的迷惑的时候掉的。他说他当时根本没感觉到疼,只觉得那只耳朵自己从头上跳了下来,跳进了蛇嘴里。等他回过神来,耳朵已经没了。” “小鬼头,要是你过去,你还得随时随地注意自己的耳朵,你也不想变成一只耳吧。” 姜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放下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再往上,过了山腰的云雾线,就进入巨魔鸟的领地。”小阿图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这种巨魔鸟倒是不大,不过张开双翼也有一丈长短吧。它们的羽毛不是羽毛,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流动着绿色的发光的液体。那液体剧毒,一滴落在皮肤上,会烧穿肌肉,直达骨头。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山腰盘旋,远远看去像一团飘浮的鬼火。你看到那团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它们俯冲的速度很快,你听到翅膀声的时候,身上恐怕已经被烧穿了好几个洞。” 如此,不仅仅没有吓到姜扬,反而是更加好奇了,姜扬赶紧问道:“除了一只耳爷爷,还有人活下来过吗?” “活下来的人当然有!”小阿图顿了一下,“不过,也都不会再去第二次了。而且,他们往往会不停做噩梦,那噩梦就是死亡神山的场景。” 看得出来,姜扬还是挺好奇的,小阿图便是接着说道:“但这还不是死亡神山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讲述,而是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从胸腔的最底部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山的最顶上,没有什么活物了。那里,就是一片禁地,环绕着一圈多彩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小阿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兽皮,“那雾是多彩的,它是活的。它会动,会呼吸,甚至于会思考。你走进雾里,你的身体还在走,但你的意识会一点一点地消散。你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忘记你是谁。最后,你的身体会停下来,站在原地,直到你的骨头烂掉,变成雾的一部分。” “据传闻,那片雾里站着很多人。都是以前走进去的人,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姜扬的喉结动了一下,姜扬问道:“你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意思是还有更可怕的?” “自然,那就是死亡神山的背面。” 他伸出手,指着骨棚北面的那面墙,墙外,是无边的夜色和更远的北方。 “那里没有名字,我也只是从记载着偶然得知一二,那是被称之为‘遗忘之谷’的地方,但这个名字也只是猜测,因为从来没有人走进去之后走出来过。它不在山脊上,不在山脚下,它像是被镶嵌在山体里的一个裂缝。从外面看,只是一条极窄的黑得看不见底的缝隙。” “但在月圆之夜,从那条缝隙里会透出光来。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之后,在眼皮后面看到的那种光。它没有颜色,但你能感觉到它在亮。那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倒着流进了山里。” “缝隙里会传出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任何野兽的叫声。”小阿图停了一下,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是语言,或者说是歌谣。一种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那些音节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你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听了之后,你会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你的脑子深处敲了一口钟,余音几天几夜都不散。而且,据说会看到战场的场景。”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存在于记载之中,真假就不知道了。但是,小鬼头,你可是不要胡来,记住了吗?” 姜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小阿图的脸,那张十三岁的被风沙和岁月过早打磨出棱角的脸,问道:“小阿图哥哥,你去过吗?” 小阿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骨棚北面的那面墙上,穿透了兽皮和骨架,穿透了夜色和远处那道黑色的山脊,落在了一个他从未抵达却已经凝视了无数次的地方。 “或许我会去的,不过肯定不是现在。”小阿图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的命运。 “小阿图哥哥,我要去看看,我要去搞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姜扬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跟小阿图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小阿图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六岁的调皮孩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肩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在最后的火光中亮得像两颗烧透了的炭。 小阿图没有说“不行”。 没有说“你还太小”。 没有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他只是把那根骨杖从身侧拿起来,竖在两人之间,想了想,小阿图说道:“快些吃吧,都快烤焦了。” 像是今夜的对话从来也都没有过,又像是死亡神山根本就如同平常打猎的地方,对于姜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一样。 第十二章 上路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斩就到了小阿图的骨棚处,小阿图先是笑了笑,随即眉头却是紧紧一皱,一股不好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赶忙开口,道:“难道?” 姜斩也是颇为无奈,点了点头,小阿图惊得一下子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异响,小阿图这才拍了拍脑袋,苦笑道:“就知道肯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没想到居然是小鬼头,他……唉,我可是再三叮嘱,让他不得胡作非为的,没想到还是……” 姜扬发生什么事情姜斩也都并不会觉得奇怪,他也是无奈苦笑,道:“几天前他就有着想要前去的心思了,不过每一次也都被我拦下了,这一次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我们也是很难阻止他了,只能任由他去了。” “那是孜然味,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办法了,不过,还是要有一个人盯着他才行。”小阿图看了看姜斩,只是可惜这几日姜斩也是身体不适,小阿图一把将骨杖抓在手里,道,“或许,只有我亲自去一趟了!” 姜斩当即一惊,忙阻止道:“不行,你可是村子的大祭司,轻易不能妄动。真的需要你前往死亡神山的时候,那也是等你到了快要入土的时候才行。那死亡神山,说到底也是历代大祭司的埋身之所,或许,我倒是应该前去看一看了。那里,终归还是我的归宿。” 如此,小阿图也是不会同意的,小阿图摇了摇头,道:“那更不行了,你是村子的村长,也是不能妄动的。” “大祭司,不好了!” 突然,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村子的宁静,说话的是大虎,他快步跑来,看到小阿图和姜斩的时候就开口说道:“不好了,大祭司,村长,姜扬他跑出去了,并且让我告诉你们,他要去死亡神山采药。” 原来是偷偷摸出去的姜扬遇到了正在修行的大虎,原来姜扬是准备绕开的,可因为姜扬嘴馋,想要偷吃大虎的肉饼,这才被大虎发现了。被大虎发现的姜扬一溜烟跑出去了,就留下了自己要去采药的话。 原本这时候村子里小孩子应该都还在睡觉的,可是受到了姜扬这个小小勇士的激励,现在村子里的小孩可都刻苦太多了,也是天不明就开始修行了。如此,倒是让大虎成为了通风报信的人了。 小阿图跟姜斩也都知道姜扬给村子带来的改变,当即又是无奈相视一笑,姜斩开口说道:“好了,大虎,你先去继续修行吧,这件事我跟大祭司也都知道了。” 大虎离开之后,姜斩便是决定动身,不过小阿图却是拦住了姜斩,姜斩有些惊讶,小阿图哈哈一笑,道:“村长,无妨,不要担心。” “这!” “小鬼头是你从小拉扯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吗?这个小鬼头虽然胡作非为,但是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死亡神山不算什么,小鬼头未来的路途艰险,这一次也是检验他的时候。再说了,万一要是那里真的有着什么吸引他的地方,那他前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斩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想要说什么,可是小阿图接着说道:“既然小鹰长大了那就让他去飞吧。既然小老虎想要远行,就让它去闯荡。我们,只要看着就好了。” 姜斩看了看小阿图,一下子放心了不少,哈哈一笑,道:“大祭司,你这可是让我有些惭愧了呀!你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是这般冷静,就这一点,你才是最合适当大祭司的人。” 小阿图更显得无奈了,笑了笑,道:“姜斩村长呀,在我之前,你可是村子的大祭司呀,只是突生变故,你便是将此重任推在了我的身上。也只是那时候年少,不知道天高地厚呀,不然无论如何我也都会推辞的。” “哈哈哈!” 彼此都是聪明人,听话听音就好了,无需反复提及。两人都相视一笑,彼此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太阳照常升起,照亮了大地。 背负着一个大背篓的姜扬一蹦一跳的,虽然背篓比姜扬还要大上两圈,但是这点重量姜扬却是根本不在乎。背篓里可都是姜扬远行的干粮,干肉、水囊、草药、替换的草绳,姜扬心里高兴着呢。 姜扬迅速穿过了密林,突然听到了一点响动,姜扬快速扒开了蕨草,发现不远处的河谷中居然有着一群六角兽。 不是一两只,是一大群,大大小小十几头,散落在河谷空地上,有的趴着反刍,有的低头啃食低矮的蕨叶,有的用三条腿站着另外一条腿轮流踢蹬肚子上的蚊虫。它们的皮毛在斑驳的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脊背上的鬃毛有的竖着,有的耷拉着。 姜扬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他在找那头最威武的。 群兽中间,有一头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它没有在吃草,也没有在休息,而是像一位王一样站在那里。它的肩背高高隆起,脊背上的鬃毛又黑又硬,像一排倒竖的铁钉。它的头高高昂起,下颌的线条锋利如刀,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沉静而警觉,时不时扫视一下四周的林子。 它比周围所有的六角兽都大了一圈,比姜扬可是高太多了,身长超过两丈,腿上的肌肉鼓胀着,皮毛底下能看到一条一条粗壮的筋脉,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比其他六角兽长出一截,尾尖有一簇黑色的硬毛,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就是它!” 姜扬无比兴奋,不过他没有急着冲出去。他蹲下来,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不过随后又将大背篓背着。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那群六角兽同时抬起了头,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齐刷刷地锁住了这个六岁的人族幼崽,不过还是有几头母兽下意识地把幼崽护到了身后,一头年轻的公兽踏前了一步,前蹄刨了刨地面,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姜扬看都没看它,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岩石上那头最大的王兽身上。 那头王兽歪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大概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东西,这么理直气壮地朝自己走过来。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发怒,只是微微压低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 姜扬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那头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巨兽,咧嘴笑了。 “下来。”他说,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像极了叫一只不听话的家畜。 王兽的耳朵转了转,它显然没有听懂人话,但它听懂了语气,这个语气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蛮横的理所当然。 六角兽王兽从岩石上跳了下来,不是服从,是打算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吓跑。它跳下来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带起一小片尘土。它低下巨大的头颅,把鼻孔凑到姜扬面前,喷出一股湿热的气流,吹得姜扬额前的碎发往后一飘。 姜扬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眨眼。他伸出右手,一巴掌拍在了王兽的鼻梁上。 “啪!” 那头王兽猛地往后一缩,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整个空地上的六角兽都安静了,十几双眼睛盯着这一幕,连反刍的那头都忘了嚼。 王兽盯着姜扬看了片刻,它居然低下了头。不是攻击前的压低,是驯服的压低。它的头颅垂到与姜扬胸口平齐的高度,鼻尖几乎触到了地面,喉咙里的呼噜声从警告变成了低沉的连续的讨好的声音。 姜扬把手放在它的头顶上,五指插进那又黑又硬的鬃毛里,抓了一把。皮毛粗糙而温暖,鬃毛扎手,底下是硬邦邦的颅骨。 “以后你跟我了,哈哈哈,我可是村子里的勇士,最好的猎人之一。” 说着,姜扬抓住鬃毛,一纵身,翻上了它的背。没有鞍,没有镫,他就是一只敏捷的小猴,稳稳地落在了那头巨兽宽阔的脊背上。王兽的身体微微一沉,稳稳地站住了。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尾尖那簇黑毛扫过姜扬的小腿,痒痒的。 姜扬坐在它的背上,高高地俯视着空地上那十几头六角兽。那些兽或趴或站,都在看着它们的王,当然还有骑在新王背上的那个小东西。 “走!”姜扬拍了拍它的脖子,右腿轻轻一磕。 王兽迈开了腿,步伐大而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它走过空地的时候,其他的六角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低着脑袋,不敢直视。年轻的公兽收回了刨地的蹄子,母兽把幼崽往身后又藏了藏。 姜扬头也不回地骑着它穿过了河谷,背篓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里面的干肉和水囊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响。他挺直了腰板,两只手松松地抓着鬃毛,脚踝在兽腹两侧晃荡着,朝着那个危险的死亡神山走了去。 毫无畏惧,唯有愉悦与兴奋。 第十三章 被围攻 太阳还不过头顶的时候,姜扬便是已经靠近了死亡神山的边缘了,这里果然是十分不一般,到处都有累累白骨,真是不负死亡神山之名。 姜扬自然也是不能继续骑着六角兽向前了,便是跳下了六角兽王兽的背,朝前走去,六角兽还跟着姜扬,但却是被姜扬赶走了。 随处可见的白骨有的都没剩下什么了,腐朽了,有的则还是新鲜的,这名为死亡神山的地方,只怕是死亡倒是一直都在重复,从未停止。姜扬倒是无所谓,踩着累累白骨,朝着更深处就走了去。 不过,还没有走出去三五丈的时候,姜扬便是感觉到大背篓的重量居然是越来越重,而且,既然每一步都还有些艰难了。不过姜扬依然向前,义无反顾。 突然,像是有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姜扬的去路,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他的脚尖踩上去的瞬间,像是踩进了一潭黏稠的看不见的水。比水更稠,更像是一大块透明的半凝固的油脂,把他的脚掌托住了,既不让它落地,也不让它收回。空气中有波纹散开,肉眼可见的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脚尖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姜扬低头看着那些涟漪,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微微一笑。 “就这?” 他收回脚,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前脚上,不是用蛮力冲撞,是把全身的力量凝聚在一个点上,然后“送”出去,就像三个月前拍倒那棵大树一样,不是打,是送。 他把手伸进那面无形的墙里,手掌穿过了那层黏稠的阻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蠕动挣扎,像是被吵醒的活物。他没有退缩,而是把意念顺着掌心送了出去,不是力气,是血肉之外的那种东西,是他在梦里跟巨龙搏斗时用过的那种东西,是他拍倒大树时从手里送出去的那种东西,姜斩说过,那是法力。 没有声音,没有碎片,不过姜扬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墙碎了。那层无形的屏障像一块被敲碎的冰,从他手掌与它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整面墙在瞬间消失了。一股气流从神山的方向涌出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一飘,背篓里的干肉都晃了晃。 前面或许危险重重,不过姜扬毫不在乎,径直朝着前面走了去。 苔藓铺成的厚毯子一直延伸向前方,绵软而湿润,踩上去像走在云上。 那些拳头大小的圆球生物从苔藓里探出触角,好奇地打量他,然后慢吞吞地滚开。翠绿色的宝石甲虫在蕨叶间飞舞,拖着细碎的、彩虹色的光尾。灰白色的小蜥蜴趴在岩石上晒太阳。它们有的在交配,有的在争斗,有的在捕食那些更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小虫。一切都是安静的,有秩序的,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完好保存的小世界。 刚刚走进来的姜扬对这些都无比好奇,似乎这里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既然有着一层灵气屏障阻隔,而且小阿图也说了这里的危险,姜扬便是也就没有大意。 一汪泉水从一块黑色的岩石裂缝中渗出,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乳白色的圆润的碎石。姜扬捧起一捧喝了一口,冰凉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清晨的露水汇成了一条小溪。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比他的小指还细,半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一根细细的深色的线在搏动。那是它的心脏,或者它的肠子,姜扬分不清。那些小鱼在水里穿梭,一只小的从石缝里钻出来,又一只,又一只,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银色的针在游动。 姜扬把手伸进水里,那些小鱼绕着他的手指游了一圈,又散开了。有一只胆大的停在了他的指甲盖上,细小的嘴巴一开一合,啄了啄他的指甲缝。姜扬痒得缩回了手,那条小鱼被带出了水面,在空中扭了一下,“啪”地掉回了水里,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石缝。 姜扬笑出了声,笑声惊起了远处蕨丛中几只不知名的小飞虫,嗡嗡地飞了几圈,又落回去了。他把水囊灌满,塞好塞子,站起来继续走。 变化是逐渐发生的,苔藓变薄了。脚下的地面从柔软的绿毯变成了灰褐色的硬实的泥土,偶尔露出岩石的棱角。蕨类植物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灌木,叶片不是绿色的,是暗紫色的,边缘长着细密的绒毛。空气里的甜味淡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潮湿气味。 突然,姜扬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很远! 像是从山的骨髓里传出来的,穿透了无数层岩壁和泥土,到了他耳朵里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含混的轮廓。但那轮廓里包裹着的东西是清晰的嘶吼,不是一种嘶吼,是很多种。有尖锐的像金属刮擦岩石的颤音,有低沉的如地壳崩裂的闷响,有长的像垂死者的哀嚎,有短的像骨头被咬断时发出的脆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在极远处进行的古老战争。 姜扬赶紧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很久。 那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它就在那里,在神山的深处,如同一个巨大的永远在翻涌的暗流。也听不出那是什么生灵发出的,甚至听不出那是一个还是十个还是一百个,声音太复杂了,像无数条线拧成了一股绳,你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个的。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小斧头,那是姜斩送给他的武器,掌心贴着冰凉的斧柄,指腹感受着缠在上面的兽筋。 朝前走去,地面开始起伏。平坦的苔原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丘陵被低矮的山脊取代。他翻过一道不高的山脊,就看到了神山的一角。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起伏跌宕的地形。 近处是灰褐色的丘陵,丘陵之间夹着幽深的沟壑,沟壑底部有不明的光亮闪烁,或许是某种发光的矿石,也可能是某些生灵的眼睛。远处,地势陡然升起,形成一道黑色的陡峭的断崖,断崖上面是一层又一层的台地,每一层台地上都生长着不同的植被。台地之上是更高的山体,山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洞口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比村里的骨棚还要宽,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睁开的没有眼珠的眼睛。 再往上,山体的上半截隐没在一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它的轮廓,像一柄巨大的武器,又像是某种强大生灵的骨刺。山峰的头藏在云层之上,你永远看不到它的真实的模样。 死亡神山太大了,很显然在村里可以看到的就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且,犹豫灵气屏障的格挡,村子里面看到的根本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罢了。 姜扬站在那道低矮的山脊上,就可以听到那些深层的连绵不绝的从山体内部传出的嘶吼和撞击声。那里,或许就是死亡神山真正的所在。 姜扬看了许久,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味道,有血腥,有硫磺,有腐肉,有某种浓烈的像麝香又像蜜糖的甜腥气。风吹得他背篓上的草绳晃了晃,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了额头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的骨石,握在手心里。骨石还是冰的,扎手,贴着掌心像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他攥了攥它,又塞回怀里。 “好大。”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大,但还是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害怕,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恐惧的那种,是兴奋。姜扬的眼睛很亮,那双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断崖上暗紫色的植被和沟壑深处暗红色的光,像两盏被点亮的不知疲倦的灯。 姜扬迈开步子,走下了山脊,朝着深处走去。突然,他便是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姜扬先听到的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爬行,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窸窣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看不见的网。 姜扬停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小斧头,侧耳倾听。那窸窣声在他停下的瞬间也跟着停了,不是停了,是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看样子,对方也是很好的猎手。 一只铁脊蜈蚣从右侧一块巨石的阴影中探出头来,不是慢慢伸出来的,而是像一根被弹出来的黑色绳索,“嗖”地一下窜出了大半个身子。 它的身体比姜扬还要粗大,长度超过一丈,背脊上覆盖着一节一节的黑铁色甲壳,每一节边缘都长着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它的头不是圆的,是扁的,像一把被压扁的铁铲,两侧各长着一排密集的不停颤动的小足,最前方是一对巨大的镰刀状的上颚,上下开合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口器。 它的腿太多了,每一节身体两侧各伸出一条细长的带关节的步足,形成两排密密麻麻的钩子,同时划动时,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涌过来。 突然,那窸窣声忽然炸开了,不是变大,是密集。从岩石后面、从地面的裂缝里、从他头顶上方倒悬的石笋上,同时涌出了几条黑色的身影。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它们不是排着队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涌出来的。果然,当看到一条,意味着周围至少还有三十条。姜扬现在看到的,不止三十条。 如此密密麻麻的恶心的东西,姜扬他转身想跑,不,不是跑,是想找一个方向突围。但他转完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前后左右,甚至连头顶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都有蜈蚣倒挂着,镰刀状的上颚一开一合,分明就是要品尝他这个猎物的美妙味道。 被包围了,密不透风。 不过,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最前面的那几条停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高高地昂起扁平的头部,上颚快速开合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像是在交流着什么。 姜扬慢慢地蹲了下去,把重心放低。他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用脚踩住了背篓的底边,防止它被拖走。 突然,姜扬动了。 他朝那条还没有准备好扑击的蜈蚣飞射而去,它的上颚还半开着,身体的姿态是前倾的,姜扬矮着身子,从那条蜈蚣的身体侧面钻了过去。他的肩膀蹭到了蜈蚣的甲壳,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冲到了岩石前面,把背篓先塞进了那个洞里,然后自己跟着钻了进去,侧着身子,把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岩石上。他把小斧头横在身前,斧刃朝外,那狭窄的入口只容得下一条蜈蚣进入。 这里,就是他选好的战场。 第一条蜈蚣到了,它的头部从入口探进来,扁平的头颅几乎塞满了整个缝隙,那对镰刀状的上颚张到了最大,朝姜扬的脸剪过来。姜扬没有退,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不过也不需要退,他用斧背狠狠地砸在了蜈蚣的左侧上颚根部。 “铛!” 像砸在了一块铁上,火星迸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蜈蚣的上颚歪了,从中间折断了,暗黄色的黏稠的体液从断口处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那蜈蚣猛地往后一缩,头部在岩石边缘撞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但第二只已经挤上来了,它踩着第一只的背,把身体从上方探了进来,整个倒悬在岩石顶部,黑色的身体像一条倒挂的毒蛇,上颚朝姜扬的天灵盖咬下来。姜扬仰头,斧子从下往上撩,斧子划过蜈蚣下颚柔软的节间膜,那里没有甲壳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膜。 膜被划开了,里面涌出一股暗绿色的黏稠的液体,带着浓烈的气味。那蜈蚣抽搐着,身体从岩石上跌落,砸在地上,十几条腿朝天胡乱地蹬着,上颚一张一合,在空气中徒劳地咬着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外面窸窣声更密了,数十条蜈蚣在外面挤着绕着叠着,有的试图从岩石两侧绕过来,但岩石太大了,它们过不来。有的试图从上方翻越,但岩石的顶部太滑了,它们爬上去又滑下来。入口处已经堆了两条蜈蚣的尸体,堵住了大半的空间,后面的蜈蚣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挤,但能同时攻进来的,始终只有一条。 姜扬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背篓从脚边拽过来,翻了翻,摸出水囊,咬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暂时没有蜈蚣攻过来,他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塞回背篓,又摸出一块干肉,咬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第十四章 烧烤一场 外面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想来是铁脊蜈蚣正在找寻进攻的方式,这群家伙倒也是聪明,知道入口处不好走,开始想别的办法了。 “比起大笨虎倒是多少都要聪明一些,不过这里可是成为了天然的堡垒,你们也是拿我没有办法。” 姜扬心里盘算着如何脱困,被堵在这里的感觉可是不好受,尤其是那铁脊蜈蚣一直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是不停传来。心里盘算着的同时,姜扬也是没有停下来嘴巴的动作,还是在不停地吃着干肉,他还真的有点饿了。 将大背篓里面的干肉都快吃掉一半了,姜扬肚子也是饱了一点了,不过姜扬一向都不大喜欢吃干肉,他还是更加喜欢吃新鲜的烤肉。想到了这里,姜扬便是不免看了看被他击杀的铁脊蜈蚣尸体,心里也是有了新的打算。 “记得姜斩叔叔说过,大蜈蚣的肉也还不错。这外面密密麻麻的铁脊蜈蚣,数量不少,算了,今天晚上就拿它们来烧烤吧。” 如此想着,姜扬便是直接一脚将堵在门口的铁脊蜈蚣一脚踢开,直接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也就在姜扬冲出去的时候,外面的蜈蚣正准备同时涌入,它们的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步足抓地,上颚大张,几十条黑色的身影在同一瞬间完成了扑击前的蓄力。但它们没想到猎物会自己出来,那一瞬间的迟疑,就是姜扬要的全部。 姜扬直接跳了过去,落在了第一条蜈蚣的头上。不是踩,是砸,双脚并拢,膝盖微曲,整个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力,全部聚集在两个脚后跟上,狠狠地砸在了那条蜈蚣扁平的头顶。 铁脊蜈蚣甲壳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噗”,就像踩穿了一层薄冰,脚后跟陷进了下面柔软黏腻的东西里。那条蜈蚣甚至来不及抽搐,头部就被踩扁了,暗黄色的血液从甲壳的裂缝中涌出来,溅了姜扬一腿。 姜扬只是觉得恶心,他没有停,落地的瞬间,他左手一伸,五指如钩,抓住了左侧一条蜈蚣的头部与身体连接处的节间膜。那是整条蜈蚣身上唯一没有甲壳保护的地方,很容易抓住。 他的手指抠了进去,不是抓,五根粗短的手指像五把小小的铁钩,深深地嵌进了那层薄膜里,指节用力一收,撕下了一块巴掌大湿漉漉的皮膜。那条蜈蚣的上颚疯狂地开合着,但控制上颚的肌肉已经被他撕断了,两把镰刀状的利齿只能无力地一张一合,姜扬没有再看它一眼。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战胜了其中之一,姜扬迅速向右转身。 第三条蜈蚣已经从侧面扑到了他腰际的高度,扁平的头部正对着他的肋骨,上颚张开到最大,暗红色的口器深处有黏液在滴答。姜扬右手伸出,五指并拢,不是掌,指尖绷紧,指腹贴合,手掌的边缘像一柄未开刃的石刀。他劈了出去,直接劈进了它张开的嘴里。手掌从两片镰刀状上颚之间的缝隙中穿入,穿过那排密集的还在蠕动的小颚,一直捅到了它的口器最深处。那是它的食道,五指合拢,攥住了那根东西,猛地一拽。 那根肉柱被他从蜈蚣的体内拽了出来,蜈蚣的身体像被抽掉了脊骨一样,瞬间瘫软了,腿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了任何方向,只是在胡乱无意义地蹬着空气。 铁脊蜈蚣也不傻,第四条从背后扑来。姜扬没有转身,但他知道它在哪。那股腥臭的风从他右侧后方压过来,速度很快,高度在他的后脑勺。 姜扬赶紧往前一个翻滚,那条蜈蚣擦着他的后背扑了个空,头部撞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碎了,蜈蚣的上颚嵌进了碎石里,一时拔不出来。姜扬从翻滚中起身,一脚踩住了那条蜈蚣的尾部,双手抓住它尾端倒数第三节和第四节甲壳之间的缝隙,双手反向一拧。那两节甲壳之间的节间膜承受不住,撕裂了。蜈蚣的身体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后半截还在他的脚下抽搐,前半截拖着半截断裂的身体,上颚还嵌在碎石里,疯狂地甩动。 见这个小孩居然这般凶猛,剩下的蜈蚣开始后退。它们镰刀状的上颚还在开合,步足还在颤动,但身体的姿态从进攻变成了防御,头部的角度降低了,身体微微后缩。 姜扬却是越战越勇,他朝蜈蚣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赤脚踩在碎甲壳和黏稠的体液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还在往下滴着暗黄色的黏液,指尖上有几处被蜈蚣体内的小骨片划破的伤口,血和黏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走进蜈蚣群里的瞬间,最近的那条蜈蚣猛地昂起了头部,上颚大张,朝他面部咬来。姜扬没有用手,他侧头,让开上颚的咬合轨迹,然后一头撞了上去,撞进了蜈蚣张开的嘴里。 头骨是最硬的骨头,六岁孩子的颅骨还没有完全闭合,骨缝还在,但额骨已经足够坚硬了。他的额头撞上了蜈蚣上颚的根部,那里的甲壳最薄,“咔”的一声,甲壳凹陷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蜈蚣的上颚从根部折断,半截断肢飞出去,落在地上还在一下一下地张合。蜈蚣的头部歪向一侧,身体开始不自主地翻滚,步足在空中乱蹬。 姜扬从它身边走过,没有停,剩下的蜈蚣终于彻底退了。它们不是爬走的,是溃散的,几十条黑色的身影同时向四面八方弹射出去,钻进了岩石的缝隙里,钻进了地面的裂缝里,钻进了头顶的石笋阴影里,消失得比他出现时更快。 窸窣声在几个呼吸之间就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从稀疏变成了零星,最后彻底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几条蜈蚣的尸体,那条被他踩扁了头部的还在蠕动,步足还在一下一下地划着空气,只是速度越来越慢了。 姜扬站在那片被体液浸透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暗黄色的已经半干的黏液和碎肉。他把手抬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 他转身走回那块倒伏的岩石旁边,弯腰钻进去,把背篓拖了出来,他四下看了看,发现了几根枯木枯枝,他迅速走过去将柴火拖过来,拿出了火石,打火生火,一气呵成。 火光跳了跳,稳定了下来,姜扬快速拖过来一条蜈蚣。 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姜扬挑了一条最肥的,用小斧头剁成了三段,只带了中间那一段,肉最厚,甲壳最少。那节蜈蚣肉有他小臂长,断面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体液,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从肉的中心穿过去,架在火堆上方,慢慢地转。 火舌舔着蜈蚣肉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层灰黑色的外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变硬,从边缘开始翻卷,露出底下雪白的、细腻的肉。 “咕咕咕!” 姜扬的肚子叫了很大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像一面小鼓被敲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拍了拍它,让它再等等。 片刻,油脂开始往外冒。一滴一滴地从肉的表面渗出来,汇聚成小流,沿着树枝往下淌,滴进火堆里,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呼”的一声,差点烧到姜扬的眉毛。他把树枝举高了一些,继续转。 片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香,姜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水溢满了整个嘴巴。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咽不下去了,他实在是太饿了。 他把树枝从火堆上拿下来,等了几次呼吸的功夫,用指甲戳了戳肉的表皮,感觉不烫了,他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 肉的表皮是焦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底下是嫩得不像话的肉,一丝一丝的,不需要嚼,用舌头一顶就化开了。味道是咸的,但不是盐的那种咸,然后是甜,像清晨第一口泉水的那种回甘。 姜扬闭上眼睛,嚼了两下,咽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味道还不错,姜扬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两只手抓着树枝两端,像啃一根巨大的骨头,左右开弓,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已经撕下来了。油脂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他也来不及管了。 这条蜈蚣肉,他一会儿就消灭了,但是还还是觉得没够,又去拖过来了一条。 天色暗下来了,姜扬的肚子鼓鼓的,圆滚滚的,靠在岩石的凹陷处,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揉着,打了个长长的满足的嗝。嗝里带着烤蜈蚣的焦香和油脂味,他自己闻了闻,又打了一个。 火堆上都还有烤着的一条蜈蚣肉,虽然已经吃不下了,但是姜扬也还想要再吃上一些。 火堆烧得很旺,枯枝在火焰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星飞溅到夜空中,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虫。姜扬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不过手却是从来都没有停止翻动蜈蚣肉。 突然,姜扬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下面来的。从岩石底下,从泥土深处,从整座神山那看不见的庞大无匹的根基中传来的。像心跳。太像心跳了。 “咚——咚——咚!” 跳动的声音很慢,比人的心跳慢得多,慢到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才能捕捉到它的节奏。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长得像一次完整的呼吸,长得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长得让你在等待下一声的时候,连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放慢了。 “咚!” 姜扬感觉自己的胸腔在微微震动,像有一面巨大的鼓在神山的心脏位置被敲响,震动穿透了无数层岩石和泥土,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块骨石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但他觉得它在跟着那个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搏动。不是他在跳,是石头在跳,像是在回应死亡神山搏动的声音一般。 姜扬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把手掌按在胸口,隔着兽皮褂子和护心甲,感受着那块骨石微弱的倔强的搏动。 一下,停了很久,然后又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地不慌不忙地跳着。跳给它自己听,没有人能听见。姜扬也不是听见的,而是感受到的,从骨头里感觉到的。 姜扬知道这块骨石来历肯定不一般,他慢慢地收回了手,翻了翻蜈蚣肉,火堆已经烧得很矮了,橘红色的光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姜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神山在黑暗中继续跳着,姜扬靠在岩石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油脂,在即将熄灭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的那块骨石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也在跳着。 第十五章 血战大白虎 夜深了,姜扬突然弹射起来,虽然还在梦乡,但是本能让他一下子弹射而起。不远处,铁脊蜈蚣正在拖着同伴的尸体,姜扬突然弹射而起,它们也都动都不敢动了。 睡眼惺忪的姜扬看了看那边的铁脊蜈蚣,发现它们都不敢靠近自己,甚至于都有些后退逃跑了,当即又是直接躺倒,睡下了。 “啊!” 长长打了一个哈欠,姜扬只感觉神清气爽,一下子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是挥舞了几下小拳头。这下才想起了昨夜铁脊蜈蚣拖同伴的尸体,也就扭过头去看了看。 “咦!” 那边居然是一只铁脊蜈蚣的尸体也都没有剩下了,甚至于战斗留下的铁脊蜈蚣的粘液也都没有了,看样子是那群铁脊蜈蚣将其全部舔舐干净了。姜扬没有多想,直接背起大背篓,朝着死亡神山的更深处走了去。 姜扬的速度很快,不停在小山包上穿梭跳跃,就像是每天的修行一般,不过他始终看着高耸入云的死亡神山主体,都是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而去。 越往深处走,变化越明显。地面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淬过的那种黑,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再有苔藓的柔软。 两侧的岩石也越来越高,从矮丘变成了陡壁,陡壁上布满了纵向的、深深的沟槽,像被什么东西的爪子从上到下刮了无数遍。这一段的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呼出来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很快就散了。 太安静了,安静到姜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面流动的声音。不过,突然姜扬听到了呼吸声,而且还不是他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慢,很长,像一只沉睡中的动物在缓缓地换气。姜扬停下来,侧耳倾听。那呼吸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就抬起脚继续走。 突然,姜扬看到了那片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片皮毛,白色的,像一匹巨大的白布铺在一具庞大而又起伏的骨骼上。 居然是一头大白虎! 那头白虎正卧在一块黑色的巨石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太大了,比姜扬见过的任何一头黑虎都大,身长超过三丈,肩背隆起如山包,每一寸肌肉都在那层纯白的皮毛下安静地鼓胀着。它的爪子从巨石边缘垂下来,每一根都比他整个手掌还长,弯曲如钩,爪尖是半透明的、泛着淡青色的角质。它的尾巴从身体另一侧垂下来,尾尖搭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粗壮的蟒蛇。 它的皮毛倒也不是纯白的,可以看到上面有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的纹路,像与生俱来的文字一般。 姜扬站在离它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姜扬可是不想招惹这个大家伙,虽然他很想有一个如同六角兽王兽一样的坐骑,自己奔跑也实在是有些太累人了。 可是,这白虎卧着的巨石占据了整条通道的中央,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热风。 居然绕不过去,那也倒是简单了。绕不过去的坎就踏过去,还没有姜扬踏不平的坎! 就在这时候,白虎的眼睛睁开了。那只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细长的一条缝,在睁开的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像花朵绽放一样地放大。它看着姜扬,没有动。 那睥睨天下的架势,分明没有把姜扬放在眼里,当然,它也不需要将姜扬放在眼里。 姜扬没有停,步伐不快不慢,他走了十步。又十步。距离那头白虎不到十步的时候,那白虎动了。 白虎缓缓站起来,前爪撑地,后腿蹬直,整个身体像一座被拉长的山脊缓缓升起。它低下头,把那个巨大的白色头颅凑到姜扬面前,鼻翼翕动了两下,喷出一股湿热的气流。那股气流里有腐肉的气息,有鲜血的气息,姜扬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飘,他眯了眯眼睛,但没有后退。 他仰着头,看着那双淡金色竖瞳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让我过去,或者死!” 白虎的耳朵转了转,分明是听懂了姜扬的话,只是姜扬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一个命令。 白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连绵的呼噜,这是一种危险的声音,它的尾巴从地上抬了起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动,尾尖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然后,大白虎伸出了爪子,那巨大的前爪朝姜扬的胸口拍过来,速度不快,力量却大得惊人。姜扬不闪不避,抬起双臂交叉格挡。 “砰!” 姜扬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左侧的岩壁上,撞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滑落到地上,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左臂在格挡的时候被虎爪的爪尖扫了一下,兽皮褂子的袖子从肩头裂到了肘弯,露出的皮肤上三道浅浅的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姜扬没有低头看伤口,抬起头,看着那头大白虎。 白虎歪了一下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或许是兴趣。它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这个百无聊赖的王者终于发现眼前的这个小东西,而且不会一下就被玩坏。 大白虎朝姜扬走了过来,四只巨大的白色爪子交替着踩在黑色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地面在微微震颤。姜扬站了起来,把右手从地面抬起来,把左手从裂开的袖子里抽出来,两手空空,十指张开。他往前走了三步,离开了岩壁。 白虎在姜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身体微微下沉,后腿弯曲,前爪撑地,这是扑击的前兆。 白虎扑出去的同一瞬间,姜扬朝着旁边闪了一步,大白虎的身体从他右侧擦过,带起的风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扇在他脸上,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姜扬借着那股风,转身,朝白虎暴露出来的空门大开的侧面,砸出了一拳,这一拳砸在白虎的肋骨上。 虎的肋骨被厚厚的肌肉和皮毛覆盖着,姜扬的拳头陷进去了一寸,然后就被弹了回来,力量不够。白虎在空中扭转了身体,那条粗壮的白色的尾巴狠狠地抽在了姜扬的腰上。 姜扬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四五圈,碎石嵌进了他后背的皮肉里,疼得他龇了龇牙。 姜扬赶紧翻过身,看到白虎已经转了过来,四只脚落在地上,身体的姿态从攻击变成了对峙。大白虎舔了舔嘴唇,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兴趣更浓了。 姜扬从地上爬起来,左腰被虎尾抽中的地方已经肿了,呼吸的时候会牵着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有去捂,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把两只手举到面前,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姜扬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神山的心跳。 “咚!” “咚!” 在脚下的黑色岩石深处,那面巨大的鼓又被敲响了。他感觉到了胸口那块骨石的搏动,跟神山的心跳同一个节奏,极慢,极沉。他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下来,慢到跟那个节奏合在了一起。 然后姜扬睁开了眼睛,白虎刚好扑过来。这一次它没有试探,没有拨弄,没有给猎物任何反应的时间,大白虎张开了巨口,四根獠牙像四柄弯曲的白色短剑,从上下颚同时刺出。 姜扬没有躲,他伸出左手,虎口张开,迎向那四根獠牙!在虎口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左手卡进了虎的上颚与下颚之间的缝隙。他的拇指抵在上颚的硬腭上,其余四指扣在下颚的肌肉上,把那张大嘴撑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缝隙。而大白虎的獠牙尖端扎进了他的左肩和左臂,血从四个窟窿里同时涌出来,滚烫的,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姜扬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臂上,把那张大嘴撑得更开,一个拳头的缝隙变成了两个拳头大小。白虎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愤怒的闷吼,它在甩头,想把姜扬从左臂上甩掉。 姜扬身体被甩得左右乱飞,后背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又一下,但他就是不松。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知道自己的手还在那个位置上,因为他能感觉到虎口上颚的硬腭正在被他的拇指一寸一寸地压出凹陷。 姜扬的右手五指并拢,手刀,朝白虎暴露出来的柔软的喉咙刺了过去。指尖触到了白色的皮毛,触到了皮毛底下厚厚的脂肪,触到了脂肪底下粗壮的正在搏动的气管。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万分之一息,找到了那条缝隙,就像他找到那棵树的生命缝隙一样,就像他找到那头龙的意识缝隙一样,就像他找到那面无形的墙壁的裂缝一样。白虎的生命也有缝隙! 姜扬把那股力量送了进去,那股血肉之外的那种力量,那股属于姜扬的法力。法力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颜色,但它真实存在,像风,像光。 只是一瞬间,白虎的身体僵住了,它的眼睛里的淡金色褪去了。瞳孔放大了,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杀气,没有了兴趣,没有了任何属于猎手的情绪,只剩下了困惑。 大白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六岁的浑身是血的孩子对它做了什么。它四肢在发软,心脏在颤抖,灵魂在一点点涣散。 姜扬收回了左手,那四根獠牙从他左肩和左臂的伤口中抽出来,血涌得更快了。他把右手也从虎喉上抽了回来,后退了两步。 大白虎膝盖一软,整个前身塌了下去,下巴磕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撞击石头的声响。大白虎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放大,淡金色几乎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一样的光。 白虎的头颅缓缓地歪向一侧,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体还保持着卧倒的姿态,前肢伸展,后肢蜷缩。风从神山深处吹来,拂过它纯白的皮毛,那些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的纹路在风的吹拂下像是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流最后的波纹。 姜扬站在它面前,喘着粗气,左臂上四个血窟窿在往外涌血,左腰被虎尾抽中的地方肿得像扣了半个碗,后背嵌着碎石,脸上全是血和灰尘的混合物。 经历如此大战,姜扬也站不稳了,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他低头看着那头白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然后姜扬在那颗白色的头颅旁边蹲了下来,把额头抵在了虎的眉心。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白虎的眼睛半闭着,那最后一丝淡金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瞳孔像两扇关上了的门。 他站起来,把背篓从远处拖过来,从里面翻出一条干肉,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靠在白虎温暖的、正在缓慢变冷的尸体上,一边嚼着冷肉,一边看着前方那条继续通向神山深处的黑色狭窄的裂缝。 裂缝里有风吹出来,带着更浓的血腥味和硫磺味,那是更深处的东西散发出来的。那里面的东西,比他杀死的这头白虎更古老,更强大,也更危险。 姜扬把最后一口冷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脂和血迹,拍了拍白虎温热的尸体,站了起来,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小斧子。不过想了想又把小斧子丢在了一边,朝着一旁的枯树走了去。 奋力战斗至此,干肉又难吃,那一场烧烤肯定是在所难免的了。 第十六章 蠢 不过,也就是刚刚走出了两三步而已,姜扬一个踉跄,然后直接栽倒在了地上。虽然看上去很简单的一战,不过对于姜扬来说消耗也十分巨大。 昏昏沉沉之中,姜扬感觉自己似乎出现在了一个遍地焦石的地方,这里流淌着红红的岩浆,伫立在姜扬面前的是一座焦黑的高山,高山之上有着啼鸣声传来。 突然,焦黑的高山开始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苏醒了。 岩浆从山顶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暗红色的洪流裹挟着烧红的碎石,沿着山体上纵向的沟槽奔腾而下,像一万条发光的瀑布同时倒挂。整座山在发光,从里到外地亮起来,黑色的外壳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山体深处有什么巨大的蜷缩着的东西正在伸展。 巨大的焦黑的山裂开了,从山腰开始裂开了。 一道纵向的裂缝从山体的一侧撕裂到另一侧,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道光。金红色的炽烈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光,那光撞开了一道缝隙,把积蓄的光芒倾泻而出。那光太强了,强到整片焦黑的大地都褪了色,强到岩浆的河流变成了黯淡的背景,姜扬不得不双眼眯起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鸣,一只翅膀从裂缝之中探了出来,而那翅膀从裂缝中探出的瞬间,整片天空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金红,从金红变成了赤金。那翅膀太大了,大到遮蔽了半片焦黑的天空,每一根飞羽都像一条燃烧的河流。羽毛如同流淌的火一般,上面镌刻着细密的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羽毛里的,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明灭,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一面燃烧的旗帜上呼吸。 它的身体从裂缝中挤出来,山体在它经过时碎裂,巨大的黑色石块从高处滚落,砸进岩浆里,激起冲天的火柱。不过那些石块还没有碰到它的羽毛就被气化了,不是烧毁,是气化,直接变成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姜扬也是可以看到了它比山还大的身体,姜扬一下子无法看清它的全貌。一段覆满赤金羽毛的脖颈,羽毛之间的缝隙里有更亮的白金色的光在脉动。一截弯曲如弓的脊背,脊背上生长着三排倒刺状的骨冠,每一根骨冠都是一柄燃烧的长矛。九条尾羽从山体的另一侧拖曳而出,每一条都有数里之长,尾羽上的符文最大也最密,像九卷被火焰书写在天空中的无人能读懂的古卷。 如此庞大的生灵按理来说应该是无敌的,可是它却是受伤的。 它的左翼根部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居然是咬痕。一圈几乎贯穿翼根的齿痕,齿痕的边缘不是焦黑,是一种紫黑色的腐败色。伤口里有火焰在燃烧,但那些火焰是暗淡的挣扎的,像在跟什么东西抗衡一般。 它的胸口有一道塌陷,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面撞击过,羽毛掉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血肉,血肉也是金红色的。它的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翻卷的伤口,伤口的形状不是咬痕,不是爪痕,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轰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它的喉咙里钻出来。 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使它的左翼已经不太能完全展开了,不过它还在战斗。它的头颅高昂着,头顶那簇冠羽虽然有些歪斜,但仍然在喷射着金白色的火柱。就在火柱的前方,姜扬可以看到那里有雷电,有风暴,有无数正在炸裂的光点! 它的敌人不在姜扬的视野里,不在焦黑的大地上,而是在它来时的方向,在它身后的那片虚无中。姜扬看不到那个,但他能看到凤凰身上的伤,如此也就知道它的敌人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这样一只凤凰伤成这样! 姜扬还想象不到,可哪怕是战斗到这种程度,凤凰依然高傲。姜扬从凤凰那双燃烧的双瞳之中没有看到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骄傲! 凤凰的翅膀猛地一振,整片焦黑的大地像一面鼓被敲响了,地面上的碎石全部跳了起来,岩浆的河流被震得倒流。它的身体拔地而起,离开了那座已经四分五裂的焦黑高山,悬停在半空中。它的身体在上升的过程中,那些符文开始剧烈地发光,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明灭,而是疯狂的暴烈的绽放。 凤凰脖颈上的符文最亮,一圈一圈地螺旋上升,像无数条发光的锁链缠住了它的喉咙。翼面上的符文最大,覆盖了整片翼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组成了一幅姜扬看不懂的浩瀚如星图的图案。尾羽上的符文最长,从羽根一直延伸到羽尖,像九条被拉直了的、燃烧着的银河。 凤凰又是一声清啼,身上的符文便是没入到身体之中,而那座焦黑的山裂开的裂缝开始愈合了起来,紧接着,凤凰展翅高飞,顷刻间化为一个光点,而下一刻,一个身着铠甲的魁梧男子出现在姜扬的面前。 男子没有开口,但是一个声音已经在姜扬意识深处炸开了。 “蠢!” 声音不大,但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男子身量极高,比姜斩还高出半个头,肩背宽得像一堵墙,却丝毫没有臃肿之感,每一寸线条都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柄被千锤百炼后淬火收锋的长刀。他穿着一身暗赤色的铠甲,甲片不是金属,是凤凰的羽毛。每一片羽毛甲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上面镌刻着细密的流动的符文,符文的光芒在甲片之间游走,像无数条发光的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男子眉骨高耸如崖,眉尾斜飞入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鼻梁高而窄,鼻翼如刀削,嘴唇薄而锋利,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亿万年的火焰反复灼烧后留下的底色。眼睛是金红色的,瞳孔竖着的,像猛兽,瞳孔深处有火焰在安静地燃烧,有符文在缓慢地旋转。 他的铠甲上有伤,左肩的甲片碎了三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血肉。胸口的铠甲凹陷了一大片,上面的符文黯淡了,像熄灭了一半的火焰。脖颈处的甲领有一道深深的切痕。但他站得笔直。那种直不是刻意挺出来的,站在那里就像一面被战火烧过被刀剑砍过的屹立不倒的旗帜。 “你……你是那只……” “凤凰!”男子接过他的话,声音不大,“你见过本王,也见过了本王的战斗。”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扬问。 凤凰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不耐烦和鄙夷之间的细微的肌肉抽搐。 “因为你太蠢了!哼,本王要是不现身指点一二的话,你只怕是会被蠢死吧。本王见过太多的强大的、弱小的存在了,他们在战场上丢了性命,都只会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太弱小了,还从来没有如同你这般会是蠢死的。” 凤凰显然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意,他怕自己的怒气爆发会让姜扬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为虚无! “哦?” 姜扬实在是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在凤凰面前,姜扬也不敢太放肆了,好在是姜扬闯的祸足够多,知道该怎么应付。 “哦?”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着的暗红色纹路加深了一些,“你就说一个‘哦’?你可知道为何本王要说你蠢?” “你会说的。”这时候的姜扬可是乖了不少,可是任凭谁都会想要抽他几巴掌的! 凤凰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眯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了,吼道:“你比我想的要蠢。” 姜扬也只能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六岁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灿烂,但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左肩四个血窟窿,左腰肿着,后背嵌着碎石,脸上的血迹还没干,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了血丝。这个笑容和他这副浑身是伤的模样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又想揍他又想替他擦血的荒唐感。 凤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你笑什么?” “你骂我的样子,像姜斩叔叔,不过也像小阿图哥哥那样孜孜不倦!”姜扬说。 凤凰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抽搐,是一闪而过的哭笑不得。突然,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把烧红的刀,直直地捅进了姜扬的眼睛里。 “本王问你,你拍倒那棵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是……那种力量,不是力气的,是别的力量,是法力!” “你知道那是法力。”凤凰重复了一遍,“法力,是天地之间最原初的力量,是大道赐给每个生灵或者是每个存在的最为原初的力量,你能够感觉到它,能够调用它,为何却是不能好好想想这股力量的不凡之处呢?为何又不好好利用这股法力呢?” 凤凰往前走了一步,铠甲上的符文随着他的步伐流转了一下,像一条被惊醒的光蛇在甲片间窜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姜扬,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恨铁不成钢。 “你拍倒了一棵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柄被从鞘中抽出的刀,“你那棵树是怎么倒的?你是找到了它的缝隙,把法力送了进去。对,那是对的。但是还远远不够。” 凤凰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指甲是暗红色的,凤凰一针见血,道:“你那是蒙的,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调用法力,你只是运气好,在那一瞬间撞对了感觉。然后呢?然后你就把那感觉忘了,当你遇到比你强大的生灵的时候,你又该如何呢?” 凤凰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闷响。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跟它们打?你为什么要用拳头去砸白虎的肋骨?你为什么不把法力灌进拳头里再砸?” 姜扬张了张嘴,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话语还是脱口而出,道:“我……我不知道怎么用?” “你不知道?”凤凰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面的金红色光芒像两把烧红的刀,“你不知道你不会学?你不会学你不会问?你不会问你不会想?”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炸开了,姜扬被他骂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缩到一半又梗住了,不是害怕,是不服气。他仰着脸,那双黑褐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亮光。 “你教我。” 姜扬开口了,不过不是请求,是命令,就像当初对那头白虎说“让我过去”一样。 凤凰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的凌厉忽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活了亿万年的身经百战的老兵看着一个站在死人堆里还不肯倒下的愚蠢的新兵蛋子。 想骂,骂不出口了!想打,舍不得下手! “我教你?”男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教?” 姜扬没有说话,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凤凰,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不讲道理的倔强! 凤凰和他对视了三息,然后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姜扬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姜扬的双脚离了地,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嘴唇,用那双亮得不讲理的眼睛瞪着男子。 男子把他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金红色的竖瞳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的火焰映在姜扬的眼睛里,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听好了,本王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鼓声。 “法力不是从外面借来的,它不是风,不是水,不是火,不是你能从天地间汲取的任何东西。它在你里面。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在你那颗还在跳的还没被人挖出来的心里。你要使用法力的时候,需要你用神念去想,就如此的简单!” “想!”姜扬重复了一遍。 “想。”凤凰松开了他的后领,姜扬落回地上,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但站住了。 “你拍倒那棵树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闭上了眼睛,你感受到了那棵树的生命,你找到了它的缝隙,然后你把那个你想让它倒下的念头,顺着你的手送了进去。那个念头,就是法力的引子。你没有用法力去砸它,你只是把你的念头送了出去,法力就跟着那个念头走了。” 凤凰的手指点了点姜扬的胸口,指腹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姜扬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那个方向涌来,穿透了他的胸腔,直达心脏,一股烫的感觉传来。 “你之前跟铁脊蜈蚣打,跟白虎打,你用的是拳头,是牙齿,是你的身体。你的法力在你身体里面睡着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看着你用牙齿去咬敌人,它在笼子里急得撞墙,你就是不放它出来。”凤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心疼,一种看着一个拿着一把绝世好刀当棍子使的孩子,急得想把刀夺过来捅他两刀的心疼。 “你知道你有多蠢吗?”他又骂了一句,但这次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硬了,像是骂着骂着,自己也觉得骂不动了。 姜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昨天蜈蚣的体液干了的壳还在指甲缝里,今天白虎獠牙留下的四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些被弓弦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老茧,那些被石斧柄磨出的硬皮,那些在死亡神山的碎石中爬行时留下的细密的小口子。 他把这双手攥成了拳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找那种感觉,他把意识沉下去,沉到比骨头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埋在深土里的还没有挖出来的碳。它没有在燃烧,但它有温度,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被挖出来,等着被风吹到,等着被一把干柴引燃。 姜扬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凤凰,凤凰也在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凌厉的光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 “找到了!” 第十七章 一丝凤凰之力 姜扬自然是十分高兴,凤凰也是微微笑了笑,随即叹了叹,道:“知道你心中有着一些疑惑,问吧!” 姜扬把黑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石头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不反光,沉甸甸的,冰得扎手。表面布满细密的凹坑和裂纹,像一块被风化了亿万年的火山岩,扔进任何一堆乱石里都找不出来。 “这是你的吗?曾经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什么,而且,我似乎是可以感觉到它在搏动,像是心脏搏动一般。”姜扬问。 凤凰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金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动,不过脸上却是有着思索的神色。 “不记得了。” “不记得?”姜扬仰起脸,“你自己的东西你不记得?” “本王活过的年头,比你踩过的石头还多。”凤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褪过无数次羽,换过无数次甲,受过无数次伤。战斗的时候,谁知道会丢失什么,鳞片、羽毛、骨刺,有时候是整块的血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石头上,像是在看一块与自己无关的陌生的东西。 “也许这块是本王脱落的骨,也许不是。也许是本王杀死的某个敌人的残骸,被我的火焰烧成了这副模样。也许是本王在某个天地里捡到的,随手揣在身上,又随手丢了。”凤凰的语气里没有好奇,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丝想要探究的欲望。那块石头对他来说,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像沙漠中的一粒沙,像他漫长到没有边际的生命里,无数件被遗忘的事物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姜扬把石头攥回掌心里,想了想,还是说道:“可它在我这里,在村子里他们给了我,然后它就一直在我身上。它跟神山的心跳是一样的拍子,它里面有你。” 凤凰转过头,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姜扬,沉默了一会儿。 “你几岁?” “六岁。” “六岁的孩子,不该说这种话。” “什么话?” “因果。”凤凰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涩意,笃定地道,“你才活了六个年头,你不懂什么是因果。你可以这般语气坚定说出这样的话语,那是你不懂得因果的份量。” 姜扬这就有些不服气了,看了看凤凰,问道:“那你懂吗?” 凤凰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姜扬身上移开,看着那片黑暗,金红色的瞳孔里,火焰安静地燃烧着,符文缓慢地旋转着。 姜扬看到了一个他从没在这只凤凰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 是绝望! 绝望就覆在那双燃烧的眼睛的最深处,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那只是火焰的影子。但姜扬仔细看了,他看到了! 那种绝望,是一个活了太久见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的生灵,在无数个纪元之后的感悟吧! “那一战……”凤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本王也记不清了。” 姜扬没有说话,凤凰凭空从山里出现,是姜扬的奇遇,从凤凰嘴里知道的东西就是奇遇的一部分。 “本王只记得很大,大到天穹塌了一块,大到大地裂成了碎片。本王认识了几万年的,本王以为永远不会死的强者,一个接一个……”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啪地断了,“就在那场大战之中消失了。” 凤凰没有说“战死”,他说的是“消失”! 这两个字比任何关于死亡的描述都更重,因为战死还有尸体,还有骸骨,还有可以被后人祭拜的坟茔,而“消失”是什么都没有了。 灰烬没有,名字没有,连“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都被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抹去了! “他们比本王强。” 凤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海水覆盖在暗礁上的那种平静,表面平如镜面,底下全是锋利的沉默的不会移动的礁石。 “比本王强很多,只手撕开天幕,一念冻结星河,整个世界的法则都会绕着他们走,可是他们都消失了。” 姜扬都还想象不到那样的死亡,那样的惨烈大战,凤凰此时万分悲恸,姜扬开口道:“你活了下来!” “本王活了下来?”凤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姜扬听不出任何庆幸,那语气不像是在说“我活了下来”,更像是在说“我还没有死透”。 姜扬攥着黑石头的手收紧了,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扎手的。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六岁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死亡也仅仅只是村里老人过世,猎队有人没回来,他自己手里也沾过不少猎物的血,但那种死亡是具体的看得见的可以用眼泪和篝火送走的。 可是凤凰说的那种“消失”,他想象不出来! “你问本王为什么来见你。”凤凰忽然说。 姜扬点了点头。,凤凰的目光从远处的黑暗中收回来,重新落在姜扬脸上,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的悲痛没有散去,但悲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种比火焰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 “本王也不知道。”他说。 姜扬愣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答案。 “你不知道?” “本文说了,你才六岁,不懂因果。”凤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因果是很奇怪的,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来,它来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它走了。你不知道它会把你的命带到什么地方去,你就跟着它走了。” “这块石头是不是我的,本王不记得。那场大战本文有没有活下来,本王也不知道。本王为什么要现身见你,这个六岁的蠢得让本王想揍的孩子!” “总之,本王不知道。” 姜扬看着他,他也看着姜扬。两人都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血腥味和硫磺味,把姜扬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了额头上。 姜扬把黑石头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你不用知道。”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教我打架就教我,不教我就自己学。你的敌人很强,你的朋友都死了,你很累,你不想打了,那就不打。”姜扬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没有刻意安慰,没有同情,只是把一个六岁孩子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凤凰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层覆在火焰表面的灰烬似乎被什么东西吹动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更亮的东西。 “你我今天在这里相遇了,不知道有什么所谓的因果,不过我姜扬不怕。你也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教了我许多东西,这也就够了。” 姜扬朝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凤凰还站在原地,金红色的竖瞳望着他,却没有跟上来。 “你不走?”姜扬问。 凤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缓缓张开,五指伸展,暗红色的火星飘出来,飘了一两寸就灭了。他看着那些熄灭的火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复杂一万倍的东西。 “本王走不了。” 姜扬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凤凰,问道:“为什么走不了?” 凤凰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焦山,最后目光落回了姜扬身上。 “本王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不是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凤凰说道,“也不知道本王是不是还活着。” 姜扬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奇道:“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还不是活的吗?” “你见过烧完的炭吧?它还是热的,还能烫手,还能发光,可是你觉得它是活的吗?它只是还没有凉透。” 姜扬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黑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凤凰。 凤凰的身体无疑是完整的,铠甲、羽甲、符文、那高挑的身形和锋利的眉眼,一切都在。但姜扬忽然觉得,他像一座被烧空了的窑。外面还是完好的,甚至还有些余温,但你把手伸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本王记不得那场大战之后发生了什么。”凤凰说着,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姜扬身后某片虚无的空间里,“本王只记得最后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我的胸口,不是武器,是一种本王记不得的法则之力。” 凤凰顿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着的暗红色纹路加深了,苦涩地说道:“那道法则说:你不该存在了。本王的记忆到那里就断了。” 凤凰的目光落在姜扬的左肩上,落在那四个被白虎獠牙刺穿的血窟窿上,落在左腰那一片青紫色的肿胀上,落在后背那些嵌着碎石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上。 “你太小了。” 凤凰说着,姜扬便是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背后涌来,那股热没有经过他的皮肤,直接渗进了他的身体,渗进了左肩的四个血窟窿里,渗进了左腰的肿胀里,渗进了后背那些碎石嵌出的伤口里。 姜扬左肩上那四个血痂正在脱落,不是被撕掉的,血痂底下露出的不是鲜红的嫩肉,是完整的光洁的新皮肤。新皮肤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的纹路,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极细的丝线,嵌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他左腰的肿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了。肋骨不再错动了。后背那些嵌着的碎石一粒一粒地从皮肤里被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碎石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留下的小孔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合拢了,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初。 “你做了什么?” “一丝力量罢了。”凤凰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道,“这是本王的一丝力量,本文将其种在了你的身体之中。” “它会让你愈合得更快,比你现在快很多。断骨会在几个时辰内长好,开膛的伤口会在你下一次醒来时结痂,流干的血会在几天之内再生出来。” 凤凰伸出手,那根食指的指尖抵在姜扬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指尖没有触到皮肤,但姜扬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的气流从那里涌进胸腔,沿着肋骨扩散,最后在他的心脏表面绕了一圈,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蛇盘在了那里。 “如果你真正地死了,不是昏过去,不是喘不上气,是你的心脏停了,你的血流干了,这一丝力量会把你拉回来。它会烧掉自己,用燃烧的全部热量,把你的身体从死亡的那一边拖过来。你会重新活过来,像凤凰一样,从灰烬里站起来。” “涅槃。”姜扬听过这个词,在小阿图讲的那些古老故事里。 “涅槃。”凤凰点了点头,解释道,“但那不是真正的涅槃,真正的凤凰之力,能烧穿生死,能逆转因果,能让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意识重新凝聚成魂,能让化为尘土的身体重新生长出血肉。本王给你的这一丝凤凰之力,只是给你种下火种。若是你完全依靠这一丝凤凰之力的话,一次之后,它就没了。可是,你可以凭借这一丝凤凰之力去领悟真正的凤凰之力,真正的凤凰之力,不会没。本王不知道被敌人轰碎了多少次了,可是本王依然可以浴火重生。” “本王活过的年头太久,见过太多东西,对于凤凰之力的领悟也是非比寻常,凤凰之力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就看你如何领悟了。” 姜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那道金红色的极细的纹路。纹路嵌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沉睡的蜷缩着的龙。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没有感觉到任何凸起,但那股温热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渗进他的手指,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就在这时候,凤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化成极细极细的金红色光粒,像无数只萤火虫从他身上飞散。一瞬间,凤凰便消失了,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姜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温热从胸口传遍了全身。那一丝凤凰之力已经在他体内安了家,随着姜扬的修行,凤凰之力将会淬炼姜扬的身体。 第十八章 种子和法力 姜扬醒过来了,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 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空到胃壁贴在一起,空到嘴里泛酸水,空到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皮囊,只剩一张皮和几根骨头。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那四个血窟窿合拢成了四道浅粉色的疤。左腰的肿胀消了,后背的碎石也被凤凰之力挤了出去。伤口都好了,但力气没有回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黑色岩石,不想动。不是懒,是真的没有力气。他的手指能屈能伸,脚趾能动,四肢都在,但每一块肌肉都像泡过水的麻绳,软塌塌的,使不上劲。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有昏迷过去。 四周没有火堆,他昏迷之前没有生火,醒来的时候也没有现成的火。他需要火,不是取暖,是烤肉。生肉他可不想吃,而且他需要吃些热的有油水的,把力气找回来。 他站起来,腿发软,膝盖在打颤,脚掌踩在地上像踩在泥里,抬不起来。他拖着步子往前走,左腿迈出去,右腿跟上来,一步一步,很慢。矮灌木离得不远,大概两百步,但他走了很久。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累,是胸口发闷,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来。 到了矮灌木旁边,他弯下腰去折枝条。枝条很脆,“咔”的一声就断了。他把枝条夹在腋下,又去折第二根。左臂用不上力,夹不住,枝条往下滑。他换了右腋下,用右手肘夹住,左手再去折新的枝条。第三根,第四根。腋下夹了七八根,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他躺过的地方,他把枝条堆在地上,又去拖第二趟。第二趟他拿得少了一些,抱在怀里走。枝条的断面是灰白色的,干燥得像骨头,抱在怀里硌着胸口,硌得生疼。走到一半,脚下一绊,他跪了下去,枝条散了一地。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没有急着捡,先把气喘匀了,再一根一根地把枝条拢回来。有几根掉进了岩石缝里,他趴在石缝口,用手指头去够,够不着,就算了。抱着剩下的枝条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磨破了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不知道过了几趟,枝条终于堆了一小堆,不多,但够生一堆火了。 他从背篓里摸出火石,第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一小撮干苔藓上,苔藓是他拖柴的时候从岩壁上抠下来的,塞在怀里,但苔藓没有着。第二下,火星溅出来,苔藓冒了一缕烟,又灭了。他把火石放在膝盖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汗,再拿起来。第三下,火星溅出来,落在苔藓上,苔藓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趴下去,轻轻地吹。一下,两下,三下,火苗窜起来了,橘红色的。 火烧起来了,他迅速割回来了几块大白虎的肉,用一根粗树枝穿过去,架在火上。 肉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血膜。火舔上去,血膜收缩,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是褐色。油脂渗出来,滴在火里,“滋滋”地响。 姜扬翻了一下肉,让另一面也对着火。焦香味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急。 他等不及了,肉还没全熟,表面的焦壳刚成形,中间还是生的,他就从火上取了下来。撕下一口,塞进嘴里,外面是焦的,里面是生的,生肉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焦香,在嘴里搅成一团。他嚼了两下就咽了,顾不上嚼烂。 肉咽下去的瞬间,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热流从胃壁渗出来,沿着血管,沿着经络,沿着每一条他能感觉到和感觉不到的通道,向全身扩散。 手指尖热了,脚底板热了,连头顶都热了。那股热流经过的地方,软塌塌的肌肉像被充了气,一点一点地鼓起来,有劲了。 他又撕了一口,这次熟了一些,焦壳更硬,里面的肉变成了浅粉色,咬下去有汁水。汁水是热的,带着一股奇异的甜,不是糖的甜,是肉本身的甜。这股甜比肉汁本身更直接地冲进了他的身体,不是经过胃,像是直接渗进了血液里。他又吃了第三口,第四口。一块肉很快就没了。 他又穿上几块,这一次他等肉全熟了再取下来。肉块在火上慢慢地转,油脂不断地滴落,表皮从褐色变成焦黑色,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白嫩的肉丝。 他撕下一口,嚼了嚼。全熟的肉没有生肉那股腥甜,但更厚实,更耐嚼,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热流不是从胃里炸开的,是慢慢地、持续地、像泉水一样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头顶,又从头顶落下来,落回胸口。 胸口的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 姜扬感知了一番,发现不是心脏,心脏在左边,这个在正中间。 比心脏小很多,像一粒米,嵌在骨头后面,肌肉下面心脏旁边的一个位置。它跳得很慢,比心跳慢,像一口很深的井里落下一滴水,等很久才能听到回声。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热流没有散,全部汇进了那个位置。那粒米大小的东西在热流的灌注下,像一颗被浇了水的种子,外壳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光。金红色的,很细,很淡。 姜扬放下手中的肉,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凤凰走之前给他的那一丝凤凰之力,现在在他体内变成了这颗种子。而这已经不是凤凰之力本身,是凤凰之力的种子。种下去,需要他自己去浇灌,自己去养,去等它发芽、开花、结果。 白虎肉里积蓄的能量就是第一瓢水,他把意识沉到胸口,沉到那颗种子的位置。他没有刻意去引导那股热流,只是感受着它。感受它从胃里升起来,经过食道,经过胸腔,经过那一层层的肌肉和筋膜,汇入种子。 种子每吸收一股热流,那道裂缝就大一丝,透出来的光就亮一分! 姜扬想起凤凰说过的话,法力不是从外面借来的,它在你里面,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在你那颗还在跳的心里。眼下,凤凰之力种子已经种下,姜扬只需要一直引导修行,凤凰之力就会源源不断产生。 他又撕下一口白虎肉,嚼了嚼,咽了。热流又从胃里升起来。这一次姜扬没有闭上眼睛,他就睁着眼,感受着那股热流涌向胸口,涌进种子。种子的裂缝又大了一些。法力从裂缝里透出来,穿过肌肉,穿过筋膜,流转全身。 姜扬曾经一遍一遍地举石锁,一遍一遍地拉弓,肌肉会记住,骨头会变硬,这是修行的一种,但这又不是修行的全部。 法力的修行是种地,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晒太阳,它自己会长。而浇水,施肥这些便是接下来姜扬修行的重点,当然,打磨自己的身体也同样重要。 姜扬把最后一块白虎肉咽下去,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肚子鼓起来了,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温热的石头。那股热没有散,从胃里往外漾,一波一波的,像水烧开了之后还在咕嘟。 他靠着岩壁,本来想歇一会儿。但那股热不让他歇,它在胃里顶,在肚子里窜,往胸口涌,往四肢走,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他坐直了身体,把盘着的腿收了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凤凰说过,法力在你里面,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白虎肉里的能量就是天地能量,白虎活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东西,吸了那么多灵气,那些东西都攒在它的肉里。现在那些肉在他胃里,那些能量需要被他炼化,变成他自己的。 姜扬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到胃里。 胃里有一团热,很大,很浓,像一团被揉紧了的火炭。它不烧,但烫,烫得他整个肚子都在发胀。他把意识探进去,那团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外一冲,冲进了他的血管,冲进了他的经络,冲进了他身体里每一条能走的路。 姜扬也被吓了一跳,但没有慌。凤凰说过,法力就是意志。他想要它怎么走,它就会怎么走。 姜扬心念一动,那团热分出一股,从胃里升起来,经过食道,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到了头顶。头顶热了,像有一只手按在那里,掌心是烫的。 紧接着,姜扬心神又是一动,另一股热从胃里沉下去,经过小腹,经过大腿,经过膝盖,到了脚底。脚底板热了,像踩在温热的石头上。 可是,这些力量都要回归到种子才行,他心念当即又是一动。 最大的一股热从胃里涌出来,直接冲进了胸口正中间的那个位置。那股热涌进去,种子像被浇了水的苗,猛地吸了一口。裂缝又大了一些,光又亮了一分。种子在长大。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更实了。外壳从薄变厚,从脆变韧,里面的光从淡变浓,从金红变成了更深的、像熔铁一样的颜色。 姜扬没有停,他引导着那股热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走。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头顶,从头顶到脚底,从脚底回到胃。一圈,又一圈,每一圈走完,那团热就小一圈,种子就大一分。 当然,不是种子变大了,是种子里的东西更满了。像一只碗,第一次倒水,水在碗底浅浅一层;第二次倒,水漫过了碗底;第三次倒,水到了碗的一半。种子就是那只碗,白虎肉的能量就是倒进去的水。 当第七圈走完的时候,胃里的那团热散了,全部被种子吸收了。种子现在已经不是米粒大小了,它长到了小指尖那么大,嵌在胸口正中间,金红色的,温热的,像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 姜扬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他并没有什么异样,不过他可以很清晰感受到那股法力自种子里面涌出来,缓缓流转全身,而且还不需要姜扬自己引导法力。 姜扬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白虎肉里有能量,因为白虎活了很久,吃了很多东西。但天地之间,到处都有能量,空气里有,石头里有,风里有,光里有。他不需要一直吃这种东西才能修行。他可以吸收天地的能量,把那些能量吸进身体里,炼化,变成法力,灌进种子里。 他把意识从种子里收回来,向外探。周围的空气是凉的,干燥的,那些气味里有什么东西。那些东西飘在空气里,很淡,很散,但确实存在。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们,可是它们不理他。 他又试了一下,这一次他把胸口那颗种子的光往外放了一点点,那些东西忽然动了,朝他飘过来,贴上他的皮肤,钻进他的毛孔。很慢,很少,但确实进来了。那股东西进了身体之后,是凉的,很淡,不像白虎肉的能量那样猛,但更干净,更纯。它们顺着他的经络走到胸口,汇入种子。 种子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添了一滴油。 “这就是天地之间的灵气呀!此前跟随姜斩叔叔修行肯定也有吸引天地灵气,可是到底还是自发的,那种速度也实在是太慢了一点了。” 姜扬睁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以后不需要光靠吃这些东西,天地本身就能养他。那颗种子会在他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战斗的时候,甚至于任何时候,一直吸收天地的能量,一直长大。 姜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身体不软了,腿不抖了,浑身都是劲。他看着面前那块黑色的岩石,半人高,比他宽,表面粗糙,棱角锋利。 凤凰说过,法力可以攻击。他之前拍倒那棵树用的是法力,但那是蒙的,是找到了树的缝隙,把法力送了进去。现在他想试试,不用找缝隙,直接用法力砸。 右拳攥紧。法力不是力气,法力从胸口种子出来,沿着手臂,走到拳头。他感觉到了,它来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进肩膀,从肩膀涌进手臂,从手臂涌进拳头,从拳头涌到指节。他的右手在发热,不是皮肤热,是骨头热,是指节热,是攥紧拳头之后拳头里面那个空间在发热。 姜扬往前迈了一步,右拳砸在那块黑色岩石上。 “砰!” 石头碎了,从拳面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张被撕破的网,碎石飞溅,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沙子,打在旁边的岩壁上,噼里啪啦地响。灰尘腾起来,呛得姜扬咳了两声。 姜扬把拳头收回来,翻过来看。拳面上有几道白印,是石头硌的,但皮没破,骨头不疼,连红都没怎么红。他甩了甩手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已经不成样子了,上半截全碎了,只剩半截底座还杵在地上,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 “现在的我,只怕是姜斩叔叔也不会是我的对手的。眼下面对那只大白虎,三招之内,我会毫不受伤将其拿下!” 第十九章 急切地想变强 或许是时候了,姜扬站在裂缝面前,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比进山前厚了一些,指节更硬了,握拳的时候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胸口那颗种子。它现在有他小指尖那么大,嵌在胸骨正后方,金红色的,温热的。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热流从它里面涌出来,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那股热流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力气。走到手臂,手臂能举起更重的东西;走到腿,腿能跑得更快;走到眼睛,眼睛能在黑暗中看得更远。 就在刚才,他用拳头砸碎了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拳头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这也是那颗种子给他的热流灌满了整条右臂,砸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不是肉做的,是铁打的。 变强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一股急切的感觉也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内心来的,甚至于就是姜扬本身存在目的!这种急切似乎是从胸口那颗种子里面涌出来的,跟那法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力量哪是冲动。种子每跳一下,那股急切就涨一分,像水在锅里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他想往里走,想进那道裂缝!想知道裂缝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他,那股急切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不松。 姜扬往前迈了一步,裂缝入口的空气忽然变重了。不是风,不是温度,是有一股力量从裂缝里溢出来,堵在了入口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姜扬把手伸进去,手掌穿过去了,但整条手臂像伸进了稠泥里,每进一寸都要用力。他咬了咬牙,把肩膀也往里送。阻力变大了,大到像有一个人从里面用双手顶着他的胸口,不让他进。 姜扬心神一动,一股热流从种子涌出来,沿着脊柱冲上肩膀,灌进右臂。他的右手猛地往前一探,整条胳膊都进了裂缝。但那股阻力没有退,反而更大了。它不再是一面墙,而是变成了一只手,覆盖在他胸口,不重,但很稳,把他往外推。他的脚在地面上往后滑,碎石被推到两边。 那股力量也没有继续把姜扬往外推了,那只无形的手收回去了一些,但仍然挡在他胸口,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裂缝最深处的那片黑暗变了,原来只是黑,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浓的更厚的像凝固了的黑红,像极了凝固的粘稠的血液。那片黑红在缓慢地涌动,像一条流动的血液的河流。 姜扬还想要再进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裂缝最深处传出来的,从那片黑红的深处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不大,很低,像一口很大的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了一下,传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个快要散掉的震动。 声音有一些失望,带着叹息,带着不甘和绝望。 “还不是时候呀!” 姜扬这才感觉到其实那不是声音,而是神念传来的,直接进入到姜扬灵魂深处。姜扬也被这道神念感染,泪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而姜扬内心开始变得焦躁了起来,整个人内心有着一种急切要变得强大的愿望。 有着那么一种感觉,要是自己不快些变得强大,似乎有很多事情就来不及了!而具体是什么事情,姜扬却是一无所知! 就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是自己也忘记了什么,又或许是未来的感觉感染到了现在的姜扬。 这声叹息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姜扬现在不能进来,是姜扬还需要再走一段路,还有着距离呀!而这种距离,不仅仅只是远近,还有着时间! 姜扬自然是不甘,又疯了一样尝试了很多次,但是也都无济于事。每每姜扬要闯进去的时候,一股力量总是可以拦住姜扬,将姜扬拒之门外。 实在是没有办法,姜扬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那股阻力在他收手的时候自动让开,像水被拨开,手一出来就又合拢了。 姜扬站在裂缝口,喘着气。不是累,是急。那股从种子深处涌上来的急切没有消失,反而更猛烈了。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里面撞来撞去,把他整个胸腔撞得发闷。 姜扬当然想进去,很想!那股冲动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种子在催他,是裂缝深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拉他。但他进不去,裂缝本身不让他进。 姜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涌动的浓烈的黑红,把手放在胸口。种子在跳,比平时快很多,像一只拳头在捶他的胸骨。他用力按了按,像按住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行了。” 不是对裂缝说的,是对种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那股急切还在,但不再往上冲了。它还在他身体里,像一锅烧开的水,火没有关,但锅盖被掀开了一条缝,蒸汽泄出来一些,不再顶得那么凶了。 那股急切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它是种子给他的,更多的是姜扬自己给自己的,在催他长大,在催他变强,在催他往前走。 内心十分无奈,但姜扬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裂缝在他后退的时候似乎在变窄,那片浓黑在往深处缩,像潮水退去。最后它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嵌在两块黑色岩壁之间,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那只无形的手从他胸口收了回去,完全消失了。入口处的空气恢复了正常,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和硫磺味。 姜扬转过身,走回了那个已经烧成灰烬的火堆旁边。他蹲下来,把灰烬拢了拢,加了几根枝条,用火石点着。火又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坐在火堆旁边,稍微考虑了片刻。 突然,姜扬直接朝着那只大白虎走了过去,拿出来小斧子,干净利落割下来了几大块肉。然后用木棍串好,插在火堆旁开始烤着。 肉在火上转着,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地响。他看着火,不说话。 姜扬想起进山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姜斩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在练弓,拉不开,急得直跺脚,姜斩站在旁边,看着他说:“急什么。弓拉不开,不是力气不够,是你还没长到那把弓等你的时候。” 那时候姜扬不动,但是现在懂了。不是每件事都能靠硬冲解决的,有些门关着,不是不让你进,是时候没到。等时候到了,门自己就开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撞门,是让自己长得更快,长得更壮,长得有一天站在门前,门自己就开了。 他要快速吸收天地的能量,要把法力炼得更粗更强,要让自己变得连这道裂缝都拦不住。那一天不会很远,这一点姜扬完全感觉得到。 “是的,不会太久的,我姜扬要去的地方都是坦途,从来没有坎坷!” 姜扬把烤好的肉从火上取下来,也都不再吹了,直接塞到了嘴巴里面,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着,像极了一个几十天没有吃饭的家伙。 “下次,你得让我进去。下次,将再也没有能够挡得住我姜扬的存在。任凭天涯海角,我姜扬的脚步将会踏到我姜扬心之所及!” 姜扬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然后直接盘腿坐下,开始疯狂炼化大白虎肉。 接下来几天,姜扬便是跟这大白虎耗上了,他可是一点也都不想浪费。 姜扬在外圈找了个岩洞,把白虎肉一块块码好。肉还不少,够吃好几天,这几天姜扬要把它们都炼化了。 第一天。 他切了一大块肉,生火烤熟,大口吃下去。肉咽下去的瞬间,一股热从胃里炸开,涌向胸口。凤凰留给他的那丝力量细细的,金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盘在心脏外,热流涌进去,那一丝凤凰之力亮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引导热流从胃走到胸口,再从胸口走回胃。一圈,又一圈。吃完这块肉,那一丝凤凰之力粗了一点,亮了一点。 第二天。 他吃得更多,更快。他开始一边吃一边引导,咬一口,咽下去,热流涌上来的同时,就用意识把它往胸口送。那凤凰之力吸收一分,再咬下一口。吃完这块肉,凤凰之力又粗了一圈。他试着把热流引到右手,右手猛地烫了,握拳时骨节咔咔响,力量大了不少。 第三天。 肉吃掉一半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手指的关节更粗了,手背的皮更厚了,小臂上的软肉少了,变得更紧实。他把肉切成小块,每吃一块就把热流引到不同的地方,右手、左手、双腿、脊柱、头顶。他要让全身每一寸都被这股热浇过。一整上午,他吃一块,炼一处。那一股凤凰之力的跳动更有力了,每跳一下,就有热流自己涌出来,不需要他引导。 第四天。 他试着控制那股力量,不是只会往外砸,而是能收住。他把热流引到右拳,拳头烫了,但在碰到石头的前一瞬,他收了回来。他能控制了,知道力气有多大,能用多少,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这个,比力气本身重要! 第五天。 只剩下最后几块肉,他烤得很仔细,吃得很慢。最后一块咽下去的瞬间,胸口那道凤凰之力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动涌遍全身,从头顶到脚底,从左手到右手。姜扬的肌肉在抖,不是害怕,是太满了。等抖动平息,他握了握拳,指骨比以前粗了,手背的皮厚了,脚掌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碎石的大小和形状。 经过几日的修行,姜扬变得更强了,现在既然进不去那道裂缝之中,那倒是可以好好闯荡一下宽广的死亡神山,说不得里面的烧烤也足够姜扬吃上很久的了。 第二十章 称王称霸 姜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变强,就是心里有一股劲,像火苗在烧。每次打败一头猛兽,那股火就旺一点;每次被按在地上打,那股火也不灭,反而烧得更凶。 接下来的修行,姜扬似乎只知道一件事了,那就是他不想停,他想要变得更强! 往死亡神山的深处走去,姜扬最开始遇到的是那头金毛狮子。他在山腰的石林里遇见了它,金毛从高处扑下来,一掌把他拍进了岩缝。 哪怕是他都已经修行了凤凰之力,对于法力有所掌控了,可是他后背的皮肉被碎石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抬不起来,额头也磕破了一块,血糊住了左眼。打不过就跑,姜扬深谙此道,他躲在岩缝里,听着狮子在外面吼叫,咬着牙等伤口愈合。 凤凰之力在他体内流淌,温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过每一道伤口。不过就只是区区半个时辰后,姜扬爬了出来,找到那头狮子,可是,这头狮子不好对付,他又被打趴下了。 第三次,姜扬也是学聪明了,他不硬拼,绕着石头跑,等狮子扑空的时候就凶狠地从侧面砸它的肋骨。 “砰砰砰”砸了十几拳,砸断了金毛狮子的三根肋骨,金毛狮子也知道这个小家伙不好对付,跑了。战斗至此,姜扬消耗巨大,每一拳他也都倾注了法力,他此时也只能站在满地血泊里喘着粗气,法力消耗殆尽的姜扬也是不好受,整个人都软塌塌的。 胡乱吃了一些干肉,第二天姜扬找到那头狮子的尸体,那十几拳下去,金毛狮子也是伤重死了。 接下来姜扬把肉割下来烤着吃了,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撑得像塞了个皮球。夜里他躺在火堆旁,感觉到那些肉在他胃里化成一股股热流,运转修行吸收,散进他的骨头和肌肉里。 继续在死亡神山之中闯荡,姜扬跟烈火狮子遭遇了,这也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那家伙浑身暗红,站在它三步之内空气都是烫的。姜扬的拳头砸在它身上,拳面的皮肤瞬间焦了,疼得他直甩手。 那烈火狮子也是战斗的老手了,一口咬住他的左腿,甩了两下,骨头咔嚓一声断了,紧接着姜扬被扔出去十几步远,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发黑。 可是姜扬可是不敢就此昏过去,他咬牙坚持着,拖着断腿爬进灌木丛,剧烈的疼痛让姜扬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姜扬只能远转法力拼命修复他的腿,骨头咯咯地响。姜扬只能趴在泥地里,咬着草根,运转法力,让自己尽快恢复。 两个时辰后姜扬还是站起来了,失败可是打不倒姜扬,他又去找那头狮子,可是失败才是常事,他又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再一次,姜扬去挑衅烈火狮子,可是又被咬穿了肩膀。 第五次,姜扬总算是发现了狮子的弱点,它扑击的时候腹部会露出来,那里的皮最薄。姜扬便是故意放慢脚步,引诱它扑过来,在它腾空的瞬间矮身钻到它的肚子底下,右拳裹满法力,一拳捅了进去。 这一拳夹杂着姜扬的愤怒和急切,拳头穿过了皮肉,抓住了一截温热的搏动的血管,猛地一拽,大片血液喷洒而出! 狮子落地的时候已经死了,压在他身上,烈火狮子的血染的姜扬像个血人一样。 喘息了几下,姜扬从狮子肚子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右拳还攥着一截撕扯下来的血管。不屑地把血管甩掉,姜扬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嘴里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狮子的还是自己的。 姜扬全速运转法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口被烧开的锅,每一处受伤的地方都在发烫,肌肉在重新编织,骨头在重新接合。不到一个时辰,他站起来了,浑身完好如初。 数次失败,最终还是走向了胜利,接下来自然是有着一场烧烤的盛宴,如此强大的烈火狮子,血肉可都是大补之物。 姜扬开始主动找更强大的对手,他要迅速变强,能变多强就变多强,姜扬内心燃烧着要变强的烈火,只要姜扬停歇片刻,他就会感觉到在虚度光阴! 姜扬想打败那些比他大几倍、强几倍的猛兽,不是因为恨它们,是因为每打败一个,他就觉得自己离心里的某个目标近了一步。至于到底是什么目标,姜扬也都不清楚,只是那个目标存在着,一直都在! 死亡神山之中强大的生灵实在是太多了,姜扬愿意折腾,那他就永远都有对手。 很快,姜扬就遇到了双首蟒。那条蟒有两个脑袋,一个喷毒雾,一个喷酸液。姜扬被毒雾熏得睁不开眼睛,被酸液烧掉了后背一大块皮肉,疼得他在泥地里打滚。 姜扬也是见识到了双首蟒的厉害了,可是片刻不敢耽误,只能慌张地跳进一条小溪里冲洗伤口,洗伤口的时候姜扬都不停地搓洗,像是在洗衣服一般,疼痛都丝毫不在乎了。 这一次,姜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恢复,然后回去打……这一次姜扬打了整整七天,终于扭断了蟒的两个脑袋,拖着比自己身体长八倍的蟒尸回到岩洞,烤了吃。 可是双首蟒的肉有一股腐蚀性的辣味,吃下去胃像被火烧穿了一样,但姜扬也都忍着,一口一口地咽。法力在他体内疯狂地运转,把那股辣味驯服、吸收,变成了姜扬自己的力量。 雷纹豹差点就成为了姜扬的噩梦了,那东西速度快得像闪电,姜扬的拳头还没抬起来,对方已经在十步之外了。 不过几个照面,姜扬被抓得浑身是伤,像被几十把刀同时割过,兽皮褂子撕成了碎片。最终姜扬还是脱离了战斗,跑到溪边看自己水中的倒影,满脸血痕,身上全是爪印,活像一个被摔碎又粘起来的陶罐。 运转法力,姜扬可以看到那些爪印在慢慢地变浅、合拢、消失。这一次失败姜扬都笑了,他冲着水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又去找那头豹子了。 …… 第十五次交手的时候,姜扬总算是抓住了一个机会,终于抓住了雷纹豹的尾巴。姜扬在它加速之前猛拽了一下,豹子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他扑上去骑在它背上,一拳一拳地砸。 砸到第七拳的时候,豹子的后腿蹬了他一下,蹬在他胸口,“咔嚓”断了两根肋骨。可是姜扬没有松手,继续砸。 第十三拳后,豹子不动了,姜扬从豹子身上滚下来,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肋骨在重组,发出咯咯的响,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姜扬吃了很多雷纹豹的肉,豹肉很瘦,嚼起来费劲,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清凉的气流走遍全身,似乎他都要轻了一些。而且,这也不是错觉,当他把豹肉全部炼化后,他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以前躲不开的攻击,现在能闪开了;以前看不清的轨迹,现在能捕捉到了。 姜扬的身体在一次次战斗中变了样,个子没长多少,但肩背宽了,手臂粗了,胸口的肌肉像两块石板,腹部的皮像老树皮一样硬。 如此战斗,姜扬身上的伤疤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些是新添的,泛着粉红色;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他照水潭的时候,水里的那个孩子看上去不像六岁,像一个被打磨了无数次的铁人。 姜扬从外圈一路打到内圈边缘,打服了神山里的不少猛兽。铁脊蜈蚣的族群见他就跑,灰白色的小蜥蜴在他路过时自动让路。连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家伙,一条浑身青鳞的巨蜥,一只独眼的黑熊,它们见了他都绕着走。 这些生灵倒也并不是怕他,是知道跟他打没意义。他打不死,杀不完,越打越强,越强越打。跟他打就是给他送肉吃,帮他练拳头。 晌午,姜扬坐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烤熟的肉,是今天早上他打死的一头独角野猪的腿肉。他啃着肉,看着远处的山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黑褐色的瞳孔里偶尔闪过一道金红色的光,像很远处的闪电。 这段时间的修行,凤凰之力已经跟他完全融合了。他不需要刻意去调用它,它就流动在他的血液里、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里。 姜扬受伤的时候它会自动修复,他战斗的时候它会自动增强他的力量和速度。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就像鱼感觉不到水,鸟感觉不到天空。 不过,姜扬还想更强。没有什么在催他,没有人给他定目标,是他自己在催自己。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在说:还不够,还能更强! 有时候姜扬也会有着迷惘,他不知道自己要把自己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也许没有够的那一天,也许一直变强就是他一直走下去的路,隐隐约约之间,姜扬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有着一个强大的敌人,那个敌人很强大,姜扬但凡稍有懈怠,那个敌人就会杀掉姜扬。 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姜扬从巨石上跳下来,脚掌落地,地面被踩出两个浅浅的坑。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神山更深处走去,他知道那里还有更强的对手在等着他。 姜扬会打败它们,吃掉它们的肉,变得更强。然后继续往里走,直到没有路可走。 第二十一章 寸步难行 姜扬又在外围盘桓了几日,直至外围几乎所有生灵见到姜扬都只敢夹着尾巴走,到了这一步,姜扬便是也就可以朝着内圈走去了,毕竟他们都认输了,姜扬也实在是不好继续吃它们了。 可是,内圈和外圈是完全的两个世界,当进入到内圈之后,姜扬总算是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寸步难行了。 跨过那道干涸的河床时,姜扬脚下踩到的不是碎石,是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的苔藓。空气又闷又重,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温水。四周的岩石从黑色变成了铁灰色,表面长满了瘤状的疙瘩,摸上去又硬又滑。 走了都还不到一百步,姜扬就遇到了第一头东西。 一条浑身铁灰色的巨蜥,趴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凹槽里,跟石头颜色一模一样,一动不动,就等着猎物上钩。 姜扬成为了那个猎物,都没看到它,一脚踩到了它的尾巴。巨蜥猛地转身,尾巴横扫,抽在他小腿上。姜扬整个人被抽飞了,撞在岩壁上,后背磕在石头瘤子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那条巨蜥没有追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又趴回去了。 姜扬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裤腿破了一个大洞,小腿上肿起一道紫黑色的棱子,皮肉翻卷着,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稍有动作便疼得要死,姜扬只能靠着岩壁坐了很久,等伤口长好,才站起来。 巨蜥对他没有兴趣,姜扬他没有再去招惹那条巨蜥,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对方只是给他警告,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它的领地旁边溜过去。 内圈的生灵比外圈强太多了,不只是力量大速度快,它们有一种姜扬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像是姜扬遇到了比自己强大的人一样,或者就是某种他还没学会的用灵魂之力才能感知到的威压。 当姜扬站在那些生灵面前,还没动手,就觉得自己的法力被摁住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让姜扬喘不过气。 姜扬实在是有些不服,又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遇到一头通体漆黑的犀牛,头上长着三根犄角,中间那根最长,像一柄长矛。姜扬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一拳砸在它的肋骨上。 可是,他的拳头被弹了回来,指骨被震得裂了三根,整只手肿成了馒头。那头犀牛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甩了一下尾巴,尾巴扫过他的胸口,把他扫飞了五步远。 就简单的一下,姜扬就只能躺在地上,胸口像被一根铁棍抽过,呼吸的时候肺里全是血腥味。运转法力修复指骨和胸口,可是速度居然有些缓慢。 姜扬躺在那里,看着天空,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虫子,弱小又无能为力。 第二次,他找了一个看上去小一些的目标,一只狼豹,体型跟外圈的白虎差太多了,姜扬觉得自己能对付。 姜扬冲上去,那狼豹没有躲,正面迎上来。可是它的速度比姜扬快很多,还没看清它的动作,姜扬脖子上已经被咬了一口。不是致命伤,只是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血流得很快。 受此重创,姜扬只能捂着脖子后退,这狼豹又是给了姜扬一个不屑的眼神,都没有追他。狼豹站在原地舔了舔嘴上的血,就像姜扬只是一块不好吃的肉。 姜扬退到一块岩石后面,用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运转法力拼命堵住裂开的血管,但速度很慢。他蹲在岩石后面,感觉自己像一个漏了的水囊,怎么都堵不住。 第三次,姜扬已经学乖了,不敢再找那些看上去能打的生灵了。他找了一群小东西,像兔子又像老鼠的灰色小兽,只有他前臂那么长,缩在岩石缝里啃草根。 姜扬伸手去抓,小兽回头咬了他一口。那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不大,但是毒。片刻后,整只手从虎口开始发黑,黑到手腕,黑到小臂。 姜扬感觉自己的血在变稠,心脏在乱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姜扬靠着岩石坐下来,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黑色的毒线一点一点往胳膊上爬。法力跟毒对抗,但很吃力。他坐在那里,等着毒退下去,等了很久。中间他吐了两次,把早上吃的肉全吐了出来。吐完之后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苦的。 如此一来,姜扬只能挑那些最弱的下手,不然他连吃的都没有了。 内圈也有弱的东西,那是一种比拳头大一圈的硬壳甲虫,跑得慢,不会喷毒,咬合力也不强。姜扬蹲在岩石缝边,用手按住一只,甲虫的六条腿在空气中乱蹬,壳很硬,他捏了半天才捏碎。肉很少,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味道很冲,像嚼树皮。吃了三只,就花了小半个时辰,得到的能量还不如外圈一片小白虎肉。 他又找了一种蚯蚓一样的东西,很长,有他小臂那么粗,从泥里挖出来,洗干净了烤着吃。味道腥,口感像嚼湿布,吃下去胃里沉甸甸的,但没有什么热流涌上来。他靠着这些弱小的东西活着,吃着,养伤,攒力气。 每一次失败都让姜扬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时候是打不过,有时候是根本碰不到。他的拳头还没出去,对方的尾巴已经抽在他脸上了;他的法力还没调动起来,对方的毒已经钻进他血管里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无能为力。 姜扬就像是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前面,水很深,浪很大,他没有船,没有桥,连一根能抓的树枝都没有,河对岸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但他过不去。 又是一次失败,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自己肿起来的右手。虎口上那个小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这一次又中毒了,现在他的整个手掌还泛着青色,还在一点一点地把残毒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姜扬又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全是之前抓甲虫时被壳划出的细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疤。 这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的肚子在叫,胃里空空的,今天只吃了三只甲虫和两条泥蚯蚓,那些东西根本不顶饿。 在外圈的时候,那时候他称王称霸,予取予求,一顿能吃整条虎腿,伤好了继续打,打赢了吃肉,他还以为内圈也是那样的。 他错了! 内圈的东西根本就不跟他打,不是打不过,是不屑于跟他打。那头犀牛连正眼都没看他,那条灰狼咬了他一口之后也懒得再咬第二口。他就像一只蚊子,叮在那些巨兽的身上,不痛不痒,尾巴轻轻一扇就扇飞了。 突然,姜扬觉得自己很弱。不是弱了一点半点,是弱了很大一截。 在外圈觉得自己很强了,进了内圈才发现自己根本排不上号。那些他以前觉得强大的东西,白虎、烈火狮子,这些生灵放在内圈,可能连这条河都过不去。而他连内圈最边缘的一头犀牛都打不过,连一只狼豹都打不过,连一群灰色小兽都能咬得他中毒。 可是,明天他还得去! 姜扬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输了也没关系,但不能自己认输。 他可以被打趴下,可以被打得站不起来,可以被打到吐血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能自己躺下不起来! 这就是姜扬的想法,很简单! 无非就是倒下了,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起来,再来一次! 姜扬翻了一下火堆,又加了几根柴。火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青色慢慢褪去,手指能动了,能握拳了。他把拳头攥紧,骨节咔咔响。剧痛还是传来,不过姜扬却是咧嘴一笑。 “哈哈哈,不疼了!” 明天姜扬还要去找那头犀牛,不是要打死它,是想试试能不能让它退一步。不用一步,半步也行。如果半步都做不到,那就再后退一点! 姜扬要去去找那头灰色的狼豹,试试能不能在它咬到自己之前,碰到它的鼻子。如果连鼻子都碰不到,那就去找那些灰色小兽,试试能不能不被它们咬到,就抓住一只。 既然这些的生灵都很强,那姜扬可以从最小的目标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姜扬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姜扬把石头上的灰拍了拍,躺下去,枕着背篓。火堆在旁边烧着,暖烘烘的。姜扬闭上眼睛,凤凰之力在体内缓缓地转着,像一条温热的河,从胸口流向四肢,又从四肢流回胸口。今天被打出来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温热的河流经过的时候,疼痛就淡了一些,再淡一些。 姜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打得过内圈那些东西,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跑。 姜扬就要在这里,跟那些比他自己强很多倍的东西耗下去。他会被打,会中毒,会断骨头,会吐血,会被那些东西当成一只烦人的嗡嗡叫的虫子。 可是姜扬不会飞走! 他会一直在这里,嗡嗡叫,叮一口就飞,飞走了再来。总有一天,那些东西会烦他,会记住他,会在他出现的时候皱一下眉头。那时候,他就离赢不远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溅到空中,灭了。姜扬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火,呼吸变得均匀了。睡梦里他的手还在握拳,指节一下一下地捏紧、松开、捏紧,就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第二十二章 突破 一大早姜扬就爬了起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感觉也是神采奕奕,姜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都要跟那巨蜥好好对上一对了。 姜扬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战胜巨蜥了,可是他显然没有想到巨蜥会这么难缠,这一打就是七天。 第一天,姜扬信心满满冲过去,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跟巨蜥战得有来有回,可是巨蜥一尾巴把他抽飞,他撞在岩壁上,断了两根肋骨。他躺在碎石堆里,凤凰之力在胸口疯狂运转,骨头一根一根地接回去。半天后他站起来,又去了,可是还是同样的惨败! 第二天,姜扬到底还真学聪明了,不往正面冲。他从侧面绕过去,终于一拳砸在巨蜥的腰上。巨蜥的皮太厚了,拳头像砸在铁板上,指骨裂了三根。巨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甩了一下尾巴,毫无疑问,姜扬又飞了。这次摔得更重,左肩脱臼,他自己接回去,疼得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第三天,巨蜥都开始防着姜扬了,他连巨蜥的身都没近。巨蜥像是烦了,在他靠近之前就转身走了。姜扬在后面追了很远,追到巨蜥的领地边缘,而姜扬甚至于都还没有追上,巨蜥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显带着鄙夷,意思也十分明显:你还没完没了了?姜扬没管,在巨蜥回到领地之前冲了上去,“啪”,又被拍飞了。 第四五六天,姜扬每天都去,每天都被打回来。断骨头、裂皮肉、内伤出血,一次次受伤,姜扬又运转法力修复自己。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被打,养伤,再去,再被打。 姜扬的拳头越来越硬,反应越来越快,被打飞的距离越来越短。第一天他被抽飞十几步,第六天他只退了五步! 第七天,巨蜥终于被他缠烦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尾巴抽飞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竖着的、暗黄色的眼睛盯着他,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你有完没完?” 姜扬愣了一下,居然不是幻觉,不是风声,是那头巨蜥在说话!它的嘴没有张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闷、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姜扬站在那里,右拳还举着,拳头上的皮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会说话?” 巨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 “我活了一百多年,当然听得懂。倒是你这个小东西,才断奶多久,就敢来找我的麻烦?你这样的小东西,也没什么好吃的,不然你以为你可以在这里蹦跶这么久?” 姜扬把举着的拳头放下来,但没有后退,恶狠狠地说道:“我要战胜你!战胜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巨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豪言壮语,稍微愣了片刻,随后才说道:“有志气是好事,可是也要有实力!滚吧,这里不是你这样的小东西可以踏足的!很烦,真的将你捏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拦路的都只有两种选择,趴下或者死去!” 巨蜥盯着他,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弄,是疲惫。活了一百年了,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缠了七天,每天来,每天被打走,第二天又来了。 “真不想杀你,可是你找死,或许就没有办法了!” 姜扬想了想,随即朗声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总会倒下的!” 巨蜥沉默了,风从它身后吹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的气味,它的尾巴在地上缓缓地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浅的沟。 “命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机会呢?小家伙,滚吧!不然,下一击就要你殒命!” 巨蜥说着,尾巴翘起来,随即看似轻飘飘地朝着一旁甩了过去。 “啪!” 尾巴轻飘飘砸在石头上,居然让怀抱大小的石头四分五裂,崩碎了。巨蜥做得随意极了,眼睛盯着姜扬,眼中已经是有了浓浓地杀意了。 姜扬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你不杀我?笑话!你的生死才掌握在我的手中!活了一百多岁了?但愿你的血肉不要让我失望,会美味一些。” 巨蜥的头缓缓抬起来,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重新锁住了他。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疲惫,没有了那种活得太久的麻木,姜扬冒犯了它的尊严,巨蜥眼中已经满是纯粹的杀意! “那就死!” 巨蜥扑过来了,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赶苍蝇一样的攻击,是真正的属于捕食者的全力一击。它的身体像一道铁灰色的闪电,速度快到姜扬的眼睛跟不上。姜扬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巨蜥的爪子擦过他的左肩,抓走了四道皮肉,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 姜扬被打得后退了七八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低头一看,从左肩到胸口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纤维。凤凰之力立刻涌过去,血止住了,伤口开始合拢。但速度很慢,巨蜥的攻击带着一种腐蚀性的力量,像一层看不见的酸液糊在伤口上,不让它愈合。 “此前你没有杀我,我姜扬记住了!这一击,是我姜扬让你的,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战斗了。”到了这个时候,姜扬反而是冷静了很多,那疼痛也没有让姜扬失去理智! 突然,姜扬动了,他朝着巨蜥奔袭而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砸,他知道自己的拳头破不开巨蜥的皮。他用了另一种方式,他把法力全部灌进右手,不是包裹在拳面上,是压缩在指尖。 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像五根钢钉,朝巨蜥的左眼戳去。巨蜥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指戳在了眼眶边上,划开了两道口子,血溅了他一手。巨蜥疼得猛地甩头,脑袋撞在他胸口,把他撞飞了出去。 这一撞,姜扬的胸口又断了两根肋骨。凤凰之力在拼命修复,但那层腐蚀性的力量使得修复速度很慢。他躺在地上,胸口每呼吸一下就疼得像被刀剜。 巨蜥倒是没有追过来,它站在原地,用舌头舔了一下眼眶边上的伤口。血从它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巨蜥彻底暴怒了,死死瞪着姜扬,吼道:“你想怎么死?生不如死吧,这就是对以下犯上者最好的惩罚了!” 姜扬从地上爬起来,肋骨在胸口咯咯地响,还没有完全接好。他弯着腰,喘着粗气,嘴角全是血。 姜扬看着巨蜥,没有说话,只是有着一丝嘲弄之色。 突然,姜扬又冲上去了。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他就是冲,跑,扑。巨蜥一爪拍在他身上,他飞出去。 爬起来,又冲!又飞出去! 再爬起来,再冲! 巨蜥的喘息声变重了,不是累,是烦!活了一百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似乎生死都不在意的东西! 而且,更让巨蜥没有想到的是每一次姜扬再爬起来似乎都会变得更强大,而且,每一次姜扬爬起来也都会多出来几分的杀意,让巨蜥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死亡气息威胁自己! 姜扬第九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姜扬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凤凰之力变强了,不是伤口愈合变快了,是那层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像石头一样重的东西不见了。 那是一种姜扬每次修行都会遇到的,似乎是一种障碍,阻碍姜扬变得更强大的东西!这层障碍也是让姜扬喘不过气,每次面对那些强大的生灵时都觉得自己的法力被压制了。现在它碎了,像一块被敲了太多次的石头,终于裂开了。 姜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破它的,也许是这七天里一次次被打飞、一次次爬起来,把它的根基磨松了。也许是刚才那九次冲锋,像九下锤子,把最后一层壳砸穿了。 那层东西没了,他的法力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身体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四肢、躯干、头顶、脚底,他的皮肤下面流出一层赤金色的光,在姜扬身体表面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姜扬的身体变轻了,不是体重变了,是法力在他体内流转的速度变快了,姜扬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随时能飘起来一样。 巨蜥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它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可是,巨蜥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姜扬已经冲了上去了。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巨蜥的爪子还没抬起来,姜扬已经到了它的腹部下方。他的右手裹满了赤金色的法力,颜色深到像凝固的岩浆,“轰”,一拳砸进了巨蜥的肚子。 不是砸在皮上,是砸进了皮里! 拳头穿过了那层铁灰色的厚皮,穿过了脂肪和肌肉,穿过了腹腔,抓住里面搏动的心脏! “噗!” 姜扬猛地一捏,心脏瞬间爆裂开来! 巨蜥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不是吼叫、更像是叹息的声音。它低头看着姜扬,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想不到,你居然在战斗中突破了!”巨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姜扬把拳头从巨蜥肚子里抽出来,后退了两步。巨蜥的身体缓缓地侧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巨蜥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一样的亮光。 “你叫什么名字?”在死亡降临的一刻,巨蜥倒是想要记住猎杀自己的人的名字。 “姜扬。” 巨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笑又像叹气的声音,道:“姜扬……我记住你了。”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的最后一粒光灭了,巨蜥不动了。 姜扬站在巨蜥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头上的皮全破了,血和脂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慢慢地把手指松开,又攥紧。赤金色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比以前更亮、更浓。 姜扬突破了,他的法力在他体内自由地流淌着,像一条终于冲破了堤坝的河,宽阔、顺畅、不可阻挡。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强,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内圈的那些东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从这一刻开始,姜扬也是可以融入到内圈了。 姜扬蹲下来,把手在巨蜥的皮上擦了擦,把血和脂肪擦掉。从进入到内圈开始,姜扬可是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而今天这顿大餐是姜扬融入内圈的第一顿,以后也注定不会再有那般苦日子了! 第二十三章 老猴 姜扬早就已经掌握了一手烧烤的本领了,巨蜥肉架在火上烤的时候,香味飘得很远。 巨蜥的肉跟白虎和狮子都不一样,烤的时候冒出来的烟是淡蓝色的,不呛,有一股松脂的香气。油脂滴在火里,火焰变成橘红色,跳得很高。肉的表皮从灰色变成金黄色,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雪白的肉丝,汁水顺着树枝往下淌。 姜扬就坐在火堆旁边,把肉翻了个面,一边烧烤的时候,还在一边疗着伤。他的右手还缠着从褂子上撕下来的布条,打巨蜥的时候指骨裂了,运转凤凰之力已经接好了,但皮还没完全长上。 突然,姜扬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开始不是脚步声,是链条拖在地上的声音,金属刮过岩石,细碎的、连续的声响,像蛇在爬。 姜扬的心神一动,手也是不由得放在了一旁的小斧子上,但没有回头,那声音在他身后三十步远,不管对方想要干什么,现在也都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小子,你这肉烤得不怎么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姜扬回过头,一只老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中满是贪婪的神色,口水都流出来了。 老猴比人还高大,肩背宽厚,腰背微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它的脸上全是褶子,褶子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埋在褶子里,只露出两条缝,缝里面有光,不是精光,是那种活得太久、见得太多的老东西眼睛里才有的、浑浊又清亮的矛盾的光。 老猴的毛是灰白色的,不是老了褪色,是本来就那个颜色,从发根到发梢都是灰白,像落了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雪。它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铠甲,铠甲上有着深深浅浅的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歪歪扭扭,不过看得出来在它铠甲上留下伤痕的对手很狠,每一击似乎都是朝着致命的地方去的,用的力量也是极大的。 最显眼的是它的手脚,四根链条,分别拴在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踝上,链条的颜色不是铁灰,是七彩的,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把彩虹打碎了重新拧成了几根绳子。链条不长,从手腕垂到地面,拖在身后,走过的地方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发光的划痕。 姜扬盯着那链条看了很久,想看透它是什么材质,但他看不透。那东西上面的七色光在缓缓地流动,像活的,姜扬可以感受到其中有着符文若隐若现,而且,符文繁复无比,姜扬多看一眼都会感觉头脑发胀,眼睛发花。 老猴的右臂从肘关节往下只剩白骨,骨头不是白色的,是象牙黄,表面光滑得发亮,像被盘了很久的老物件。五根指骨还在,骨节处有细微的磨损,看得出来这只骨手经常活动,不是残废的摆设。老猴注意到姜扬在看它的手,把骨手抬起来,五根指骨张开又合拢,发出咔咔的脆响。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的手?” 老猴的声音又沙又哑,像两块石头互相磨,但中气很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老猴倒是自来熟,绕过火堆,在姜扬对面蹲下来,灰白色的毛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它没有等姜扬说话,自己从架子上把最大那块肉拽了下来,也不怕烫,骨手抓着树枝一端,牙撕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烤过了,外焦里生,汁水全跑了,你们人族就是不会烤肉。”老猴又从另一个角度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眉头松开了,“不过肉还行,这头巨蜥老子认识,活了快两百年,你小子能打死它,有点本事。” 老猴虽然如此点评姜扬的烤肉,可是吃的速度却是极快,像是很多年没有吃东西了一般。姜扬看着老猴,没有说话,他从架子上抢下了另一块肉,自己咬了一口。 老猴三口两口把整块肉吃完了,把骨头往身后一扔,骨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油,然后伸出一根指骨,指着姜扬。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老猴这般说着,眼睛又看向了另外一块肉了,姜扬摇了摇头,对此也是不是很关心,快速大口吃着烤肉。 “老子当年在天上打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呢。”老猴把骨手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铠甲发出阵阵响声,“看到这个没有?” 老猴指了指手腕上那根七彩的链条,笑笑,吹嘘道:“七色仙金炼的,当初那场大战,老子实在是失去了太多了,这几根链条捆缚老子这么久,老子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姜扬快速嚼着肉,眼睛又盯向了那块烤着的肉,可是老猴眼疾手快,一把把那块肉连同棍子拿了过去,插在自己的面前,还翻了翻,白了姜扬一眼,道:“你小子,不懂得尊老爱幼呀!遇到老子也是你的机缘了,去吧,再多烤一些,老子告诉你一些东西。” 姜扬有些无奈,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去从巨蜥身上再割下来了几块肉,用棍子插着烤上,这一次姜扬一共烤了七块肉,自己这边放了六块,在老猴那边放了一块。 “自己烤!” “你不信?”老猴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浑浊的眼睛里那道缝忽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层浑浊底下划了一根火柴,“当年老子喝多了,没想到对方出动了四十八兄弟,他们围着老子打,老子一只手抱着酒坛子,一只手跟他们打。天上地上折腾了一番,斩杀了他们四十八兄弟之中的三十六个,后面被偷袭了,不然斩杀他们四十八兄弟,那也是手拿把掐的。” 老猴把骨手举起来,五根指骨在火光里张着,炫耀一般地说道:“这只手就是那时候断的,你知道打断我手的是谁吗?你不知道!哈哈哈,你还不配知道!” 吹嘘着,但是老猴的眼睛可是没有离开过那块烤肉片刻,姜扬刚刚想伸手去抓,那块肉就已经被老猴抢过去了。 “你这个小娃娃,身上有凤凰的味道。”老猴啃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只是一丝凤凰之力吧?不过那只傻鸟倒也是用了心思了,这丝凤凰之力可是不一般呀。” “嗯?”正是修行了凤凰之力,姜扬这些日子可谓进步神速,眼下这只老猴既然这样说,姜扬自然是有些在意了。 “也是。”老猴把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那只傻鸟向来如此,做事神神秘秘的,言语之中不离因果二字,神神叨叨的,这一点跟老子可是比不了呀。既然你小子遇到了老子,那老子倒是不妨指点你一二算了。” 老猴笑了一声,笑声像破风箱漏气,但很有感染力,姜扬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老猴迅速把肉吃完,骨手伸过去扣了扣牙齿,然后忽然凑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猴脸离姜扬只有一巴掌远。姜扬闻到了它身上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腥臊,是一种陈旧的,像在某个很老的洞穴里存放了很久的东西散发出的气味,混着烤肉香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檀香又像铁锈的味道。 “小子,想要知道正确的道路吗?” 姜扬可不认为自己真的走错了,当即摇了摇头,道:“前辈,看你经历也是非同寻常了,何不挣脱呢?” 老猴一屁股坐回去,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向天空,它的眼睛眯着,那条缝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风里摇晃。 “老子当年太狂了。”老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那股吹嘘的劲头,“狂到可以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了,不过,老子的实力如此,也没什么不符合的!只是,还是不够强呀,他们打不过我,就偷袭,可是也杀不死我。与其说是他们捆缚了老子,不如说是老子自锁。老子要这般领悟,这般提升。” 老猴抬起手腕,七彩的链条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光晕扩散开来,在周围的岩石上投下一圈彩虹色的影子。 “这链子不光锁老子的手脚。”老猴把骨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淡然一笑,道,“它锁我的法力,锁住老子的神魂。不过,这些都没什么,修行一途本就如此,老子杀穿一方天地的时候,那是何等风光,享受了风光,自然也该承受代价。现在,这就是老子付出的代价。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待得老子王者归来,诸天震荡。” 老猴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而姜扬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老猴或许并没有吹嘘。 肉又快烤好了,这一次姜扬学乖了,直接拿着棍子烤着,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咬起来了,老猴见状,就赶紧抓起另外一块。 这次老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骨手捏着树枝,指骨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色的温润光泽。 “小子,”老猴咬了几口,忽然说,“你那个凤凰之力,又不是自己的,你干嘛不好好考虑一二呢?” 老猴来历非比寻常,姜扬倒是想要好好听取一二,忙开口道:“是别人给我的,我不过是加以修行,提升这股力量。” “嗯。”老猴点了点头,“别人给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你得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不是吃几块肉,打几头畜生就能变过来的。你得把它揉碎了、搓烂了,掺进你的血里、骨里、魂里。不然,这股力量会把你带到歧路呀。” 老猴说着,把骨手握成拳头,在姜扬面前晃了晃,道:“等它成了你自己的,你也才真正可以开始修行了。你此前,不过就是小孩子胡闹。不过,好在是还没有走太远,时间似乎也是刚刚好。” 老猴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七彩链条,问道:“这链条,是无上至宝,不过现在也只是狱卒罢了。” 姜扬没有说话,他看着老猴的骨手,那只只剩下骨头的手,握成拳头的样子不像是在吹嘘。 老猴很快吃完了肉,又是抓起一块,迅速吃了,这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它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那张满是褶子的猴脸在火光里只露出半个轮廓,一只眼睛从那堆褶子后面看着他,浑浊的,深不见底的。 “巨蜥肉别一次吃完,留一点,明天你还在这里烤。当然,吃完之后你也要好好考虑一番老子的话,有些事情得你自己去悟才行。” 老猴说完就走了,四根七彩的链条拖在身后,在岩石上划出四道发光的痕迹,走出十几步,那光就灭了。链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姜扬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剩半块肉。他没有再吃了,他看着老猴消失的方向,想了很久。 他把老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有些他听懂了,有些没听懂。没听懂的他先存着,等以后再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布条,慢慢拆开。手指的皮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他握了握拳,骨节不疼了。 凤凰之力在他体内流淌着,温热的,安静的。它还是凤凰给他的那丝力量,还没有完全变成他自己的。 姜扬把最后半块肉吃完了,往火里加了几根柴,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链子的声音在梦里又响起来了,七彩的光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地旋转,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等着他以后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