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庭枝》 第一章 入府为妾 “你是崔氏的人,虽说是旁支,也算名门之后,如今入我侯府为妾,倒是委屈你了。” 老夫人靠坐在侧间的软榻上,身着藏青织锦褙子,鬓发齐整,面容慈和,说出来的话却叫崔含枝心下一紧。 她知道,这话自己若是回不好,前头付出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老夫人厚爱,妾不敢当。” 崔含枝一拜,语气恭谨: “莫说妾身家中不过是崔氏旁支,而君侯镇守北境,护境安民,是北境人人都仰赖的英豪,妾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能侍奉君侯左右,何来委屈一说?” 闻言,老夫人放下茶盏,终于肯正眼看自己面前这个小妇人了。 虽不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容貌仪态也是极好的,不过分卑微,礼数还算周全,可见家中教养尚可。 早前便听州牧夫人说过的,此女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旁支,虽家世偏远没落,却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父兄都是读书人。 “免礼,抬起头来。” 崔含枝依言抬首,目光却垂落,落在老夫人膝头一方素色的锦帕上。 老夫人一怔,这双眉眼倒是生得澄亮。 罢了,不过一个妾室。 见她应对从容,言辞有据,老夫人心中还算满意。 “是个好孩子,往后便安心在府里住下,早日给侯爷开枝散叶。” “正巧铮儿前些时日传信回来,不日就要归府的。” 崔含枝心中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十分感激的再次叩首。 “妾,谢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嬷嬷带着人退下。 “孙嬷嬷,叫人带她去安置吧。” 老夫人身边,一个穿着深灰布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福了福身,应诺。 “是,老夫人。” 孙嬷嬷对崔含枝微微颔首,引着她往外走去。 “崔娘子,随奴婢来。” 崔含枝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便跟随嬷嬷稳步退了出去。 走出静安居。 崔含枝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由得微松,指尖却仍紧紧的攥着掌心。 朔宁才刚刚入秋,已然裹着北地的寒,连日光都透着几分寒凉。 可崔含枝的心,却是火热的。 她—— 成功了。 月前,她辗转听闻北安侯府的老夫人欲为北安侯寻一位宜男的妾室,崔含枝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北安侯魏峥,北境的无冕之王。 半年连下河西三城,当下还在河套与李氏鏖战,捷报一日三传。 如今中原王室凋零,各州群雄并起,北安侯手握雄兵,坐镇一方,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可偏偏,这位北安侯子嗣单薄…… 府中只有两位妾室育有女儿,并无男嗣传承。 消息传到崔含枝耳中时,她正在家中的小院里缝补旧衣,太过惊诧之下,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了血珠。 彼时她不觉得疼,只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意识到,这正是她日夜期盼,能靠近权势、早日将三个孩儿从周氏宗族接出的,最好的机会…… 然崔家在侯府面前犹如蚍蜉,崔含枝只能用尽亡夫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靠着州牧夫人才争来了这一个入府的机会。 -- 北安侯府才刚刚迁入这座新克之城不到半年,府中规制虽简单,却也规整肃穆,样样俱全。 孙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她自是没那么大脸面让对方亲自送她。 崔含枝便跟着孙嬷嬷指派的另一个嬷嬷去往居所。 结果这位初初照面,就给了她一个冷眼的嬷嬷,带着她一路穿过层层回廊,绕过青石甬道,越走越偏,周遭人声渐寂。 崔含枝看了眼四周,目光幽幽的盯着前面带路的身影,却不多言语,径直跟上。 这下马威,来得比想象中的早了些。 但也无妨。 在周府守寡那三年,更下作的,她亦不是没见识过。 足足走了两刻钟,方才抵达一处僻静小院。 院门低矮,院墙也有些老旧,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间偏房分列两侧。 最惹眼的,竟是一侧那棵高大的榆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将大半个院落的日光尽数遮挡。 这也导致院中潮气深重,瞧着很是冷清。 张嬷嬷转过身,故作和善的道: “崔娘子,这院子僻静安稳,老奴特意为您挑的,最是适合您这样的人修身养性,您可喜欢?” 她这样的人? 崔含枝抬眸,目光落在院中参天的榆树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快得无人察觉。 旁人厌弃的荒芜偏僻之地,与她而言,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但这老货特意给她寻了这么个地方…… 崔含枝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笑着道: “既是嬷嬷费心周全,亲自为含枝挑选的这清净院落,含枝便记下嬷嬷的情分了。” 这话听着是感恩,可内里的意思懂的都懂。 张嬷嬷闻言,眼底闪过一抹不屑的讥讽。 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寡妇罢了。 想到那位的交代,张嬷嬷的语气愈发敷衍潦草。 “府中按例,妾室每月月例十两银,初一去领,过时不候。” “院中是不设小厨房的,每日膳食需崔娘子派人去大厨房取。” “老夫人和善,不必诸位娘子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要到静安居请安……” 草草交代了几句府中的规矩,就叫来站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形稚嫩的小丫鬟。 张嬷嬷随意的摆摆手:“崔娘子,这两个丫鬟是伺候你的,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您自行安置,府中诸事繁杂,老奴就先告辞了。” 都是府里挑剩下的人,一个身形稍高,看着粗苯,一个身形瘦弱,看着有些怯懦。 说完,不等崔含枝应声,她便转身离去,片刻都不愿在这地方多留。 院内安静下来。 崔含枝就站在榆树下,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下沉静的冷漠。 她看向两个局促的小丫鬟,语气中倒没什么苛责。 “往后你们在院中伺候,不必过分拘谨,安稳做事即可。” 两个丫鬟连忙屈膝应下。 身形粗壮的叫秋菊,才十四岁,这院子能如此干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 身形瘦弱些的叫春桃,也是十四岁,虽怯懦些,但心思细腻。 “月有清辉,沉静温婉,春桃,往后你便叫挽月。” “田畔青苗,坚韧向阳,秋菊,你便叫青禾吧。” 崔含枝给两人改了名,算是认下了这两个明显和她一样不受待见的小丫鬟。 “奴婢谢娘子赐名!” 两个小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她们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见此,崔含枝也不由得笑了笑。 这两个丫鬟如今还看不出是不是得用,也不知背后是否有人,只能一步步来了…… 所幸两个丫鬟都是麻利的,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内室也收拾得整齐。 那张嬷嬷虽态度刻薄,但府里规矩在那,该有的被褥和一应日用还算齐全。 崔含枝便在这院中安顿下来。 第二章 妾室生产 崔含枝没想到,老夫人说的这个“不日回府”,竟然这么快。 夜晚,崔含枝安置好,便遣了两个丫鬟下去歇息。 她不习惯屋子里有生人。 这段时日为了进府的百般筹谋,再加上这一整日的心神紧绷,甫一放松,她便觉有些疲惫,缓缓闭上了眼。 烛火灭了,窗外的月光却透过窗纱钻了进来。 本以为今夜可以静静度过入府的第一晚,可崔含枝刚合上眼,整座沉寂的侯府骤然醒了。 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骚动,细碎的人声层层叠叠涌来,打破了入夜后的静谧。 原本漆黑的北安侯府,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像是骤然炸开的星火,迅速在府邸蔓延。 尤其前院的方向,灯火大盛。 崔含枝睁开眼,眼底的睡意散尽,隔着窗棂听着院子外走动的声音。 挽月推开门走了进来,步履轻缓,刚走近床边,轻声道: “娘子醒了?我已让青禾去打听了……” 话音尚未落地,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禾。 这丫头白日里看着沉稳,此刻却有些失了分寸。 她跑了进来,脸颊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隔着屏风草草行了个礼,便急声道: “娘子!侯爷回府了。” 崔含枝缓缓坐起的身形微微一顿,面上无波无澜,只问道:“哪里传的消息?” 青禾大口喘了几口气,稳住气息后继续禀告: “前院!侯爷连夜归府,人马刚进前院。” “还有一桩急事—— 林娘子发动了!府里几位娘子都去林娘子那边候着了,老夫人身边的玉春姐姐也去了。” 这两句话落地,坐在床沿的崔含枝彻底愣住了。 白日里老夫人一句轻飘飘的“不日回府”,她本以为尚有三五日足够她在这陌生的府里站稳脚跟,摸清形势。 却不曾想,魏峥回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入府第一天,就赶上他的另一位妾室生产? 崔含枝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错愕与荒谬。 不过瞬息,脑海里便闪过了州牧夫人给她的,关于北安侯府中几位妾室的信息。 朔宁侯府中现有六位妾室,柳娘子与苏娘子进府早,和她年纪相当,二人各育一女。 还有三位进府更早,还是先夫人在时进府的,只是未曾诞下子嗣的妾室,在府里就有些边缘化了。 而这位林娘子,前年刚进府,家世不俗,出身北地大族,怀胎将近十月,是府中上下如今最看重的人。 只是—— 早前便有大夫诊胎,断定林娘子腹中是位女婴,大约是无望诞下男嗣。 正因如此,所以老夫人才这般急切的再寻新人。 世事当真玄妙又讽刺。 短暂的怔忡过后,崔含枝压下心底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隐秘的、跃跃欲试的锋芒。 她能脱离周家那狼窝,跻身侯府为妾,皆是因为她不认命。 崔含枝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凭本事去拿,甚至去抢。 妾室生产,刚刚回府的魏峥会去吗? 心念既定,崔含枝起身下床,开口道: “挽月,备好灯,我们也去暖阁那边看看。” 同辈姐妹生产,府里其他妾室都去了,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到场才是。 -- 一路灯火连绵,府中下人奔走穿梭,有人神色焦灼,步履匆匆。 不知是为了侯爷突然归府,还是为了林娘子生产。 府里妾室都住西跨院,区别只在离前院远近罢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林娘子待产的暖阁。 这里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玉春正立在廊下主事,神色肃穆,有条不紊的调度着院中原本乱作一团的下人。 里间还坐了几位,正是柳娘子和苏娘子,另外三位妾室也来了。 听见院中陌生的脚步声,五人同时抬眸望来。 柳娘子眸光淡淡扫来,落在这张陌生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又是了然。 再看崔含枝的眼神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疏离,甚至看了一眼后又转开了视线。 她不主动,苏娘子待人却素来周全温和。 见状主动站了起来见礼: “这便是崔娘子吧!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另外三位也跟着一道福了福身,叫了声:“崔娘子。” 崔含枝也礼数周全的回了礼。 “各位姐姐来得早。” 苏娘子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柳氏让人给她挑了个极偏远的院子。 这时,玉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里丝毫没有主事大丫鬟的倨傲,反而十分恭谨。 “崔娘子安。” 她久随老夫人,从不轻慢府中任何一位主子,素来都是守足了上下尊卑礼数的。 崔含枝亦是回了半礼。 她们一个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个魏峥的妾室,还真说不上谁的身份高贵。 “玉春姑娘辛苦了,林娘子可还好?”崔含枝关切的问道。 玉春尚未来得及回答她,暖阁内骤然传出一阵慌乱嘈杂的动静,产婆急促仓皇的声音穿透层层帘幕。 “不好了!林娘子胎大难产,又胎位不正,如今血流不止,速禀老夫人定夺!” 一句话,满院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就连安稳坐在那里的柳娘子都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内宅妇人生产,九死一生。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请老夫人定夺……定的是什么。 保大,还是保小? 柳娘子面露不忍,却始终一言不发,苏娘子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玉春哪里能做这个主,只能叫人去禀了老夫人。 唯有崔含枝神色平静,眼底不见多少慌乱。 她是实打实生下三个孩儿的人,其中一对还是双生子,最是懂胎大难产的凶险,也知产妇拼尽全力求生的煎熬。 孩儿固然珍贵,可若是为了保孩子舍弃娘亲,便是造了无尽的罪孽。 人命在前,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崔含枝略一沉吟,还是走到玉春身侧,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玉春姑娘,我有一法子,能叫产婆先稳住产妇气息,暂时止血,以便扶正胎位……” 大人性命稳住,胎儿才有机会顺利落地。 若是慌乱取舍,先弃了大人,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只会双双俱损。 玉春闻言骤然一怔,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位今日刚入府的崔娘子,只看到一双满含认真的眼睛。 她当即颔首,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帘前,将崔含枝的叮嘱一字不落的传予产婆。 内室的纷乱动静稍稍平复几分,可院中众人心头的紧绷丝毫未减。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 沉郁的夜色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踏入院中,叫所有人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 北安侯,魏峥。 那一身铁血冷硬的气场,与侯府内宅的温婉似乎格格不入,仅仅立在那里,便压得满院人心头紧绷,无人敢轻易直视。 玉春却毫不慌乱的上前行礼,将林娘子难产的凶险细细禀报,末了才郑重补充道: “方才内室危急,两难之际,老夫人那边尚未有定夺,崔娘子出言提点,嘱咐先稳住产妇,再扶正胎位,如今形势稍稍缓解……” 魏峥眸光沉沉,漆黑的眼眸扫过院中众人,眼神凌厉冷冽。 他在那张唯一的陌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低沉的嗓音甚至有些沙哑。 “告诉产婆,一切以大人为先。” 崔含枝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第三章 崔氏含枝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满心焦灼之际,暖阁内骤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沉沉的黑夜。 啼哭声虽有些微弱,却也在瞬间驱散了满院萦绕的阴霾。 产婆狂喜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娘子顺利诞下一女,母女皆安!” 悬在众人头顶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 凶险散去,满院灼灼的灯火也似柔和了几分。 一道看完刚出生的三姑娘,柳娘子和苏娘子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侯爷身上,一时之间心思各异。 可魏峥的视线,却精准的落在了门边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他眼底带着几分淡漠的审视:“崔氏?” 崔含枝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从容应声:“是,妾身崔氏。” 魏峥淡淡点头:“你今晚做得很好,临危不乱,该赏。” “林氏产女有功,也有赏。” 他习惯了军中那一套,有功赏,有过罚,在府里亦是如此。 言罢,他又看了一圈仍旧站在这里的人,声线依旧冷冽: “夜深露重,事情已了,都回院歇息去吧。” 众人只能躬身应诺,纷纷告退。 柳娘子临走前,深深的看了崔含枝一眼,眼底的轻蔑淡去,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 次日傍晚。 因魏峥归府,又恰逢林娘子平安生女,双喜临门。 老夫人心中欢喜,设了家宴,除了林娘子,府中其他几位妾室都到了。 席间一派和乐,大姑娘和二姑娘彩衣娱亲,老夫人还特意跟魏峥提了崔含枝。 十分不隐晦的点魏峥,让他赶紧立刻马上给她生个孙子。 对此,崔含枝则是始终一派温婉,反正老夫人说什么是什么。 哪怕柳娘子那刀子一般的眼神,也没能叫她破功半分。 散席之后,崔含枝还在想着: 相比周家那位难伺候的祖母,和一大家子婶娘妯娌,北安侯府的内宅简直堪称简单。 比如,她就从来没吃过一顿这么“平静”的家宴。 只是—— 她好像庆幸得有些早。 众人各自散去,崔含枝也带着挽月准备回榆院,却在回廊转角被人拦住去路。 是柳娘子,还有另一位方娘子,大姑娘应是已被下人带回了。 柳娘子一身锦绣华服,满身珠翠,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看得出来今夜也是费心打扮的。 只是看她的眉眼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笑意也不达眼底。 “崔娘子昨夜风头倒是出得足,怎么今儿好似不爱说话?” 崔含枝抬眸,看着柳娘子突然浅浅一笑: “柳娘子昨夜脸色就不好,今儿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是天生不爱笑吗?” “你!” 柳娘子被她这话堵得一愣,脸色微沉。 她没想到,一个刚入府的妾室,竟敢对自己这么说话! “崔娘子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只是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想来我为崔娘子选的院子倒是没选错,你这性子合该好好磨磨!” 崔含枝恍然:“原来如此,多谢柳娘子费心,榆院僻静少纷扰,确是个难得的好去处,毕竟我喜爱清净,不爱日日扎堆搬弄是非,徒增内耗。” 她这话倒是不软不硬,却叫柳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恨恨道: “崔娘子既喜欢,就老老实实的在那院子里待着,没事可千万别随意走动!” “你这刚进府就连累林娘子难产,可别把这晦气带给了侯爷!” 崔含枝笑意浅浅,说出来的话却分毫不让。 “柳娘子这话说得偏颇,我昨日入府,安分守己,自然无灾无扰,倒是娘子执念挑事,随口栽赃,才更容易冲撞了福气。” 我怎么会晦气呢? 晦气的是你才对。 闻言,柳娘子眼底戾气渐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一时失了端庄,抬手便要朝崔含枝的脸颊挥去。 方娘子一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也没有阻拦。 然而下一瞬,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的夜色里炸开,炸得晚风都瞬间凝滞了。 “住手。” 柳娘子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她僵硬的扭头。 立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的那道身影,身形挺拔如山。 柳娘子手脚发麻,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色都惨白了起来。 “侯、侯爷?” 方娘子亦是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魏峥从阴影里走出,眉眼覆着一层寒霜,漆黑的眸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无端生事,失仪失度。” 一句话,已然定下对错。 也说明,方才魏峥,一直在那瞧着呢…… 崔含枝:“……” 柳娘子和方娘子二人脊背发紧,满心的惶恐。 “妾身知错!” 二人也不顾地上的冷硬和寒凉,当即跪了下来。 魏峥淡淡扫了一眼那个还站着的,冷漠开口: “回去。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柳娘子和方娘子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连忙起身脚步仓皇的狼狈离去。 四周瞬间恢复寂静。 晚风轻拂,吹得崔含枝鬓边碎发微扬。 她刚刚跟人吵架,还被魏峥抓了个正着。 是吧? 虽然她觉得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当觉察到魏峥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崔含枝赶忙道: “多谢侯爷解围。” “夜深露重,您早些歇息,妾告退!” 魏峥看着这人一副乖巧的模样,和方才的牙尖嘴利判若两人。 就连悄无声息跟在魏峥身后的青铭也忍不住抬眼看了眼这位崔娘子。 一个刚进府的妾室,和柳娘子对峙一句话的亏都不吃。 有胆色! 魏峥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低沉: “夜深路僻,我送你回去。” 崔含枝转身欲走的脚步一顿。 再抬眸,魏峥已然抬步,循着通往西跨院的小径而去。 崔含枝看着前方那道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 漆黑的夜里, 魏侯爷愣是跟他的妾室走了不下两刻钟,才把人送到了院子里。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府中,还有这么一个院子。 院子里那么大一棵树,夜间影影重重,跟有鬼似的。 魏峥进了院子。 没说走,崔含枝也不能赶人。 挽月高兴得不行,和青禾一起忙前忙后。 既然这样,那就—— 在魏峥不辨喜怒的注视下,崔含枝自然上前半步,抬手稳稳接住他脱下的外罩紧袍。 叠衣、理袖,抚平上面的褶皱,一连串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娴熟妥帖。 魏峥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随后淡淡问她: “你姓崔,叫什么名?” 崔含枝微微抬眼:“崔氏,含枝,出自‘寒枝栖倦影,孤雪抱清枝’,乃家祖父为妾身所取,愿余生立身稳静,守枝安身。” 魏峥闻言一顿,他倒也没想问那么多。 “甚好。”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寒枝守静,安身立命。 “安置吧。” 话音落,屋内重归静谧,只余下洗漱的水流声。 是夜,烛影摇红,罗帷轻垂。 灯影沉沉,尽数掩去屋内春色。 魏峥不是纵欲之人,然今夜许是战事顺利,心绪松弛之下,他难得卸了所有紧绷和克制。 往日看似淡漠自持的人,此刻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力道,像是久压克制后的尽数放纵。 饶是崔含枝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娘,也从未经过这般情状。 起初尚能勉强自持,到后来只余眉眼氤氲,全然顺从依附…… 第四章 恃宠而骄 翌日, 天光微亮。 魏峥早早苏醒,身侧之人却迟迟不见动静。 往日他晨起,身边的人必然更早醒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唯恐失了礼数。 盯着那张被锦被盖了半张脸的头顶看了一会儿,魏峥翻身下床。 崔含枝浑身酸软,四肢皆有种散架般的疲惫,眼皮也沉重得难以睁开。 经过这一夜,她也算明白了。 魏峥其人……禽兽也! 等她勉强撑开眼眸时,魏峥已然整理好了衣袍,再度恢复成那个端正肃立、冷峻自持的北安侯,丝毫看不出昨夜那般放纵的模样。 “侯爷……” 崔含枝连忙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声音竟有些沙哑,吓了自己一跳。 魏峥目光沉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淡淡的“嗯”了一声。 “不必起了。” 他抬步走向门口,行至门槛处,忽然驻足。 “崔氏,往后安分守拙,莫要恃宠而骄!” 话音落下,轻飘飘一句,人就走远了。 崔含枝整个人一怔。 恃宠而骄? 她吗? 她明明这么乖巧,怎么可能会恃宠而骄!! 人都走了,崔含枝又倒回了床上。 缓了好一会儿,挽月听见动静走了进来,眉眼间难掩雀跃。 主子得宠,就是他们这些下人最大的体面。 这不,今儿一早她出去取东西,沿途撞见别处当差的下人,再没人随口唤她“春桃丫头”,反倒客客气气的侧身避让,一口一个“挽月姑娘”。 挽月走到床边,轻声唤:“娘子?” 崔含枝睁开眼,轻咳了一声: “水。” 挽月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进来。 崔含枝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条渴水的鱼,灌下了一杯水,终于觉得嗓子好些了,就是身上还有些酸疼。 “起吧。” 青禾去大厨房取早膳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两层描金食盒,走的有些气喘。 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青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娘子,今日厨房管事特意多添了好几样,说该给娘子补补身子。” 她说着,就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捡。 前两日她们院子里分到的吃食,不是寡淡的清粥配两样小菜,就是馒头配小菜。 今日桌上却铺得满满当当:冰糖莲子羹,蟹粉蒸饺,水晶油糕,凉拌鸡丝…… 香气弥漫整间屋子。 崔含枝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搭在瓷碗边缘,目光淡淡的扫过这满桌琳琅满目的精致小点。 “跟我一道用些吧,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 她心里明亮着呢,这突然转变的恭敬,不过是昨夜带来的趋炎附势。 人情冷暖,从来都这般直白浅显。 挽月犹豫了一瞬,和青禾对视一眼,道: “知道娘子心疼我们,那我们就分一些吃。” 但仍是不肯跟崔含枝一道用膳的,而是用碗单拨了些拿下去。 主是主,奴是奴。 饶是主子再体恤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有些规矩也不能逾越。 这是她们进府第一天,管事就认真叮嘱的规矩。 崔含枝也不勉强,用过早膳,便吩咐挽月: “收拾一番,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 府中没有正室夫人,老夫人就是掌家之人,她昨日既承了恩,就不便等到初一十五,得提早去谢恩。 铜镜前,崔含枝缓缓坐下。 她今年二十一,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轮廓柔和耐看,尤其生得一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勾人的风情模样,眼底却无半分柔媚艳色。 周家的三年磋磨,日日看人脸色,到底没能磨掉她眼底的光亮。 指尖拂过镜沿,崔含枝心底暗暗念着那个名字。 北安侯,魏峥。 此人心冷,怕是只装得下他的王图霸业、北境战局,儿女情长于他……连随手施舍都难。 就连昨夜那般温存,今日却半分怜惜也无。 这样的人,她轻易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可若得到了那份“偏爱”—— 崔含枝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暗光。 挽月替她梳了一个低髻,插上一支素枝缠花的银簪。 崔含枝敛了心神,起身往静安居去。 到了这边,待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竟然是玉春姑娘出来了。 “崔娘子。” 玉春轻轻福身,唤她; “您来得巧,侯爷也将将陪老夫人用了早膳,正说着话。” 崔含枝脚步一顿,“原是如此,我是想着该来跟老夫人请安的,既是侯爷在同老夫人说话,那我晚些再来。” 玉春笑笑:“无妨,老夫人吩咐了,叫您一道说说话。” 崔含枝这才放下心,跟着玉春踏入内堂。 魏峥确实在。 他换了一身常服,眉眼依旧淡漠疏离,见她进来,与老夫人闲谈的话音戛然而止。 崔含枝面不改色的屈膝行礼: “妾给老夫人请安,见过侯爷。” 魏峥淡淡颔首,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看向她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全然只剩公事公办的冷硬。 仿佛昨夜那团火,是崔含枝一个人的梦一般。 老夫人倒是一脸温和的看着立在下方的崔含枝,温声开口: “怎么不多歇息几日?你有这份孝心我知晓,只我这里的规矩,是不必你们日日来回奔波的,只初一十五来陪我说说话即可。” 崔含枝垂眸,恭顺的应下:“老夫人宽和,妾记下了。” 心底却在暗自思量。 只初一十五请安,其他时日全凭个人自觉了。 若有人日日前来陪侍左右,有人只逢定例才来请安,一来一往之间,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这请安的分寸,本就是一门藏在内宅里的学问。 当年在周家,她四更起身伺候婆母,那位妯娌偏要三更候在门外,多一分勤勉,仿佛就能将她踩在脚下一般。 不等老夫人同崔含枝再说什么,魏峥转头面向老夫人,沉声道: “军中尚有要务,母亲,儿子今日便动身前往城郊大营。” 闻言,老夫人眉头轻轻一蹙,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却也分得清轻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军务要紧,你也要当心身子。” “府里诸事有我照看,你不必挂怀,只是你续弦一事,也该好好思量了。” 她年岁也不轻了,如今还能有精力替儿子把好内宅,可往后呢? 北安侯府,不可能没有下一任女主人。 魏峥点点头,表示他心中有数,转身便带着侯在院外的亲卫离去。 自始至终,再未多看崔含枝一眼。 堂内只剩下老夫人和崔含枝两人,老夫人看着她,眼底亦是十分复杂。 “你也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铮儿也就回来了。” 老夫人又命玉春备了不少绸缎布匹和滋补药材赏赐给她,满满两大箱,让下人跟着崔含枝一道送回榆院。 崔含枝谢恩,便带着挽月告退了。 第五章 彩衣娱亲 回到榆院时,院内却是一片忙乱。 青禾正蹲在堂内,手忙脚乱的清点各处送来的贺礼。 “娘子,你回来了!” 看见崔含枝和挽月,青禾连忙站起来,巴巴的望着两人的目光看着竟有些可怜。 “娘子,这些都是府里别处几位娘子送来的贺礼,谁送来的我都记下了。” 崔含枝看着这一堆的礼盒,对手足无措的青禾点了点头。 “辛苦了,把单子留下给我瞧瞧,不耐放的捡出来,别的都放到东厢去吧。” 这些都是往后在府里的人情往来,若是回礼得参考一二的。 谁知她话音一落,挽月和青禾同时看了她一眼。 青禾嘴角嚅动了两下,在崔含枝疑惑的目光下,闭了闭眼,心一横,小声道: “娘子,没有单子,我不会写字!” 崔含枝:“?” 那你说你都记下了。 青禾:“我是记在脑子里了!” 崔含枝:“……” 挽月在一旁低下了头,那啥,她也不会写字。 崔含枝的目光在青禾头顶上盯了一会儿,又在挽月头顶上打了个转。 差点没给她气笑了。 合着,那老东西还真是给她找了两个别人挑剩下的丫鬟啊! 侯府的丫鬟,也不识字? 崔含枝闭了闭眼,看着两个好不容易变得活泼的小丫头,转瞬又变成了鹌鹑,心头微微一涩。 她从前在周家,也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那两个丫头的字,也是她亲自教的…… 只是自己离府时,不放心三个孩子,不得已将人都留在了周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两人将贺礼妥善存放。 “今日起,你们跟着我学字吧。” 挽月和青禾顿时抬起头,眼底闪着亮光。 “娘子!真的吗?” 崔含枝不答,而是道:“青禾,现在就把你记下来的礼单给我默背出来,但凡错了一样……” 她话语里满是威胁。 这青禾可不怕,她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却是极好的! 榆院这边,主仆三人摩拳擦掌准备开启教学。 魏峥动身前往大营的消息,也在午后传遍了府里。 原本对榆院这位十分看好的人,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这才刚得了一夜恩宠,侯爷转头就走,看来这崔氏也不怎么样嘛!” “就是,这灶刚烧热,锅眼看就要凉啊,这崔氏往后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你懂什么!咱们侯爷是干大事的人,心里怎么会装着后宅这些儿女情长。” “也不一定,毕竟林娘子又生了个女儿……” 是啊,又生了个女儿。 这是他们侯爷的第三个女儿了。 他们侯爷人中龙凤,是北境人人都景仰的战神,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膝下无子。 这崔氏二嫁的身份,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 她前头生了三个男丁,这府里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 毕竟说不得这往后—— 侯爷的子嗣,还真要看这崔娘子呢! 凝芳院里。 听到消息的柳娘子,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舒展,从昨夜开始压在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 往日侯爷离府,她心里都是万般不舍的,可今日不一样。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回廊那一闹,便是亲手给崔氏递了博取侯爷怜惜的机缘! 柳娘子心里再懊悔,再不甘,老夫人的赏赐已下,全府都看着呢。 她也不是那么蠢笨的人,便也亲自挑了一套成色上等的朱钗、两盒滋补的燕窝,遣了贴身丫鬟送去榆院,做足了礼数周全的模样。 侯爷离府向来归期不定,那崔氏的风光就只在这一时了…… 柳娘子心下暗自盘算着。 榆院那边对府中四下流言置若罔闻。 听老夫人的话,崔含枝安心的在院中静养了两日,才将周身遗留的酸软疲惫尽数散去。 看来这人的身子,也跟那器具一样,久了不用,就容易生锈啊…… -- 第三日早晨, 崔含枝照旧用了早膳后,前往静安居请安。 刚走进院子,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柳娘子和苏娘子都在,两人各自还带着大姑娘和二姑娘。 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两个嫩生生的小姑娘,正围着老夫人膝头打转,大姑娘手里还捏着一块糖糕,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到底是侯爷的第一个孩子。 即使是个女儿,在这府里的地位也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大姑娘性格看着十分开朗。 崔含枝看着这一幕,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瞧,所谓的初一十五请安的定例,对有心之人来说不过虚设。 彩衣娱亲。 这讨老夫人欢心的法子倒是不错。 崔含枝被丫鬟引进去,给老夫人行了礼后便坐在了苏娘子下首。 对面是柳娘子。 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会去跟找自己麻烦的人坐在一处。 柳娘子瞥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对老夫人柔声开口: “前几日大姑娘跟着嬷嬷学刺绣,竟然真叫她绣出了朵花儿来,嬷嬷说瞧着针脚是稚嫩了些,心思倒是极细的,打那以后啊,这丫头日日就坐在窗边练呢,一日都不肯偷懒!” 老夫人闻言来了兴致,伸手把大姑娘拉到跟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 “好孩子,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个定性,像你父亲。” 大姑娘抿唇一笑,一双像极了她母亲的丹凤眼里满是光芒。 说着,老夫人又转头问二姑娘: “二丫头,近来又识了几个字?” 二姑娘抿着唇,小脸微红,小声说: “祖母,我会描‘人’字了。” 《三字经》里第一篇,‘人之初,性本善’的人。 老夫人也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夸奖了她几句。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哄得老夫人满心欢喜。 崔含枝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满是笑意,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这两个孩子,和她的琛哥儿瑜哥儿一般年岁,她离开周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府里过得如何…… 说笑半晌,柳娘子的目光轻轻斜扫向安静坐在那里的崔含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着像是随口闲谈一般: “说起来,崔娘子从前生养过三个孩儿,是咱们中最是有福气的人了。” “对了,侯爷前几日留宿榆院,说不得如今侯爷的骨肉,已然悄悄落在崔娘子肚子里了呢,到时候咱们可都得恭喜崔娘子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话看似是夸赞她能生,可何尝不是又把她寡妇再嫁的身份拿出来凌迟了一遍,又把老夫人盼孙心切的心思尽数压在崔含枝身上。 若是她迟迟无动静,免不了落个辜负老夫人期许的罪过。 崔含枝暗暗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老夫人却先一步出声,替她挡去这份逼迫。 “好了,崔氏入府才几日?这种事,哪里是急得来的。” 嘴上虽这般说,可她落在崔含枝小腹处的目光,分明也藏着掩不住的期盼。 苏娘子也看了眼崔氏,没有开口说话。 柳娘子见此,微微勾了勾嘴角。 闻言,崔含枝垂眸,指尖轻轻虚虚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唇角也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的语气从容淡然,不慌不忙: “老夫人说的是。只是我曾听一老道说,父母子女亦是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如约而至……” 第六章 不禁念叨 崔含枝这话,既不接下生子的重担,也没有冲撞柳娘子的意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老夫人点点头,说了句:“合该如此,这老道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对崔氏确实多有期望,不然也不至于力排众议接个寡妇入府给铮儿当妾。 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功夫。 柳娘子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也跟着应是,心底却早已转开了算盘。 如今战事稍歇,侯爷续弦一事难免再度被提上日程。 她娘家日前传来消息,李氏恐有要和北境和谈之意,而李氏有一嫡女,正直婚嫁之年。 这么多年,侯爷身边始终无人,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奢望。 可时日越长,她也越是清楚,只给侯爷生下一女的自己是无望了。 侯府的新夫人,只会出自世家。 眼下老夫人一心盼着崔氏诞下侯府长子,若再迎新夫人进门,自己夹在中间,只会越来越难以立足。 崔氏,崔氏…… 难道你当真有那般好命吗? -- 这日, 天气难得晴朗,院中也有些暖意,崔含枝叫两个丫鬟把东间收拾了出来。 跟管事要了张宽大的实木长案做书桌,并两排深棕色的书架,忙了大半晌,东间总算有了点书房的模样。 只是书架空的紧,只有刚要来的几叠纸而已。 崔含枝想到自己闺房那些曾经看过的书,想着还是要找个机会回去一趟。 不为别的,把她的书带来,这漫漫长日,也算有些消遣。 琐事做完,三人便聚在了小书房的长案旁。 崔含枝坐案后,两个丫鬟坐在案前。 她特意要了两捆便宜的麻纸,就是为了两个初学的小丫头描字用的。 横、竖、撇、捺。 没给准备毛笔,而是用的好用的炭笔。 青禾手腕总晃,写出来的横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还是如此。 她耷拉着脑袋:“娘子,我手笨,怎么都写不直。” 崔含枝没说话,走过来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慢慢带她运笔。 横平,竖直。 起笔有力,收笔从容。 她说:“我五岁识字,七岁始为了练出一手好字,在手腕绑了两斤重的细沙,日日练习。” “迄今,十五年。” 她看向青禾,语气平和又耐心: “你平日扫地洗衣样样利落,难道是天生的手巧吗?不过是没摸过纸笔罢了。” “我不从小儿启蒙开始教你们,只教你们如何快速识字写字,日日练上半柱香,不出十日便能规整许多。” 后面这话是对两人一道说的。 青禾盯着被娘子带着写出来的平横直线,只觉得这一横真好看。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乖乖的点头:“是!娘子,我一定日日都练!” 挽月心思细腻,她写出来的笔画虽比青禾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罢了。 娘子的意思,她也明白了。 一日两日不行,一年两年,她总能把字写好的。 没人知道挽月和青禾有多珍惜这个机会,又有多感激这个主子。 她们确实是府里挑剩下的丫鬟,却也是侯府家生的奴婢。 只是家里人不在府里当差,而是在外面庄子上做事的。 老子娘费劲心思把她们送进府里,可在这府里,她们也只比外头买来的那些丫鬟好些。 管事嬷嬷对她们态度不可谓好,也不算不好,只是从前没人肯费心教她们这些。 崔含枝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全神贯注的埋头苦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在心里盘算着魏峥的归期。 府里人都知道,魏峥每回离府,少则月余,多则数月不回都是常事。 这样的情况,侯府竟然还能有三位姑娘,柳娘子她们简直功不可没了。 她算了算日子,自己进府已有十余日,再过半月便是自己的信期…… 崔含枝心底藏着焦灼,她也不想着急的,可她的孩子,还不知道在那狼窝一般的周府里经历什么。 她只能让自己每日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以便在机会来临时,能顺利抓住。 -- 本以为魏峥这回起码又要过个月余才会回府,只是有些人,就是不禁念叨。 第二日傍晚,前院就传来魏峥回府的消息。 崔含枝讶然片刻,又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合理又合情的见到魏峥…… 然而在暮色铺满天际之时,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小院。 魏峥站在繁密的榆树下,抬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枝丫,开口就是: “这院子太过偏僻,树木遮光,潮气深重,明日我让人给你换一处宽敞向阳的院子。” 崔含枝刚从东间出来迎他,听见这话就是一顿。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多谢侯爷体恤,只是这院子于妾身还算有缘,又清净少是非,倒也不必大费周章搬迁。” “不若明日吩咐下人把挡光的粗枝修剪了,院中亮堂起来就好了。” 见魏峥眉头紧锁,她又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句: “而且,这院子妾还真舍不得搬,毕竟是妾和侯爷第一回……” 魏峥拧着眉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不要恃宠而骄……” 他这个妾室,就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崔含枝:“……是,妾身知道了。” 魏峥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蹙着眉点头:“那就依你。” 两人走进屋内,他的目光落在崭新的东间,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东间的长案上摊开好几张纸卷,几张纸上字迹不同。 一个娟秀内敛,笔锋却藏着一股韧劲,另外两个一笔一画的,生涩僵硬,倒是丑的如出一辙。 魏峥抬手点了点桌案:“你识字?” 嗯,不仅是识字,字还写得不错。 崔含枝走过去,指尖轻抚纸边,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侯爷这话说的,当年我曾祖父自博陵崔氏安平房一脉分出来,家境虽贫寒,却也有笔墨钱教导后辈读书,代代不肯丢弃书卷风骨的。” “虽比不得侯府贵女,三岁启蒙,五岁精绣,妾家中无论男女,五岁必要开蒙的……” 说起自家的事来,她的眼尾弧度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澄澈光亮,不带半分勾人媚态,反而满是坦荡骄傲。 魏峥望着她这副模样,竟一时挪不开视线。 还是勾人的。 他心想。 他今日刚回府,没去其他妾室那里,反而直奔榆院,这其中有几分是因着那夜的食髓知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崔含枝心中也明白,魏峥来此,断不可能是跟他闲话家常来的。 夜色再次笼罩院落。 左右两人都是用了晚膳的,闲话之后也就各自洗漱进入正题了。 屋内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了内室一盏。 帐幔垂落,锦被层层翻涌,窗外的月亮都仿佛羞赧一般躲了起来。 挽月和青禾守在门口,听见屋内传来的轻吟低语,一张小脸也通红。 旁边的榆树上,青铭抱着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默默闭上眼充耳不闻。 第七章 喜欢请安 这是第二回了。 比起上次崔含枝还有些紧张,这回她心下微松,倒是不由得生出了对比之心。 她的身子被魏峥牢牢圈在怀中,上回便觉他的力道格外沉,隔了这么几日,仍是半分收敛也无。 从前周慎之在外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模样,可在卧榻之上亦是同样的……禽兽。 崔含枝不由得在心下嗤笑一声,这天下男人啊,皆是这般只顾自己快活的东西罢了。 她一时分神,眼底便漫开几分涣散的漠然。 魏峥将她细微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突然莫名滞涩,力道陡然沉了几分。 崔含枝骤然回神,不受控制的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吟,双臂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 一双桃花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的红色晕染得更深了,湿漉漉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魏峥喉头一动,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闷声发问: “刚刚,在想什么?” 那个死鬼男人? 崔含枝一愣,未来得及张口,那双泛着水光的眼就被一只大手直接覆住了,身下的动作也愈发猛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硬和霸道。 朦胧黑暗里,崔含枝任由他带着浮沉,心底默默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再后来发生的事,崔含枝已是记不清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人抱着自己清洗一番睡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蒙蒙的都快亮了。 崔含枝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让她诧异的是,抬手竟然碰到个粗壮的胳膊。 魏峥支起半边身子靠在软镇上,墨发散乱的铺在锦缎的枕面上,硬朗的轮廓在晨光里竟显得温柔了几分。 “醒了?” 崔含枝看着这幅画面,竟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她撑着酸软的腰肢慢慢坐起身,一回生二回熟,醒得比主君晚这回事,反正不是头一回了。 但这回她爬了起来,下床取来早已备好叠放整齐的衣服,要伺候魏峥更衣。 魏峥是个麻利的性子,自己接过衣服三两下就穿好了。 她指尖替他理顺衣襟,系好腰带,目光不由自主的缓缓在他身上打着转,最后定格在腰间悬着的那块墨色的玉佩上。 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玄兽纹路,许是常年被人摩挲把玩,边角十分光滑,一看就是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物件。 魏峥原本微阖着眼,想着今日要办的事,觉察到她长久停留的视线,缓缓掀开眼眸。 他的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顶,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在看什么?” 崔含枝指尖顿住,抬起头坦然地望向他: “侯爷腰间这块玉佩质地上乘,雕工沉稳,倒是十分好看。” 魏峥垂眸看向腰间的玉佩,指尖无意识的摸索了两下玉佩绳结,没应声。 崔含枝也不再开口,只是心下还是有些遗憾。 待穿戴妥当,两人一起用了早膳,魏峥便要去前院了。 走到门口处,魏峥忽然抬手将腰间的玉佩解下,玉绳自他指尖滑落,径直被递到崔含枝的掌心。 冰凉的玉石骤然贴在,占据了整个手掌,沉甸甸一片。 崔含枝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攥紧了玉佩。 只听魏峥淡淡抛下一句如出一辙的叮嘱:“想要便予你,只是下回切记不可恃宠而骄!” 说完,他再不做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青铭从树上跳下来,跟着主子离开,吓了正在打扫的青禾一跳。 崔含枝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捏着那块冰凉的墨玉,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 她轻轻从鼻腔溢出一生极轻的闷哼,什么恃宠而骄,在他眼里但凡她有半分风光,都被视作贪心张狂。 可她所求的,本就是他几分垂青,和在这侯府后宅的容身之地。 而这一切,都是要靠争来的。 收拾妥当,崔含枝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去静安居请安。 往日她总喜欢选素白、月青一类素净淡雅的颜色,显得干净温婉,透着几分收敛的沉静。 今日却挑了一身烟霞色织罗裙,衬得她肤色莹润,裙摆上的流光随着走动轻轻荡漾开,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从容舒展的动人风采。 挽月替她梳好发髻,将老夫人赏的珍珠发饰戴上,莹白珍珠耳坠轻轻扣在耳上,又取一串玉钏套在她腕间。 珍珠温润却不张扬,这一身于她恰到好处,随着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周身自有一份柔艳风华,那是独属于盛宠在身的风光。 崔含枝又不是聋子。 她只是住的偏了点,可也只是相对来说的,这府里该让她听见的闲言碎语,一句也没落下。 前几日魏峥离府,柳娘子几个,甚至是府里的下人都等着看她这个一夜恩宠之后迅速失宠的小妾笑话。 可昨日魏峥回府,傍晚径直来了榆院,无异于在这些人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但这怎么够呢? 她这个人最是有礼数,尤其喜欢给长辈请安。 往后每逢魏峥来榆院过夜,她必定是要出去叫人好好看看自己的风光的。 她相信,其他人也很乐意看见自己。 再度踏入静安居,果不其然,三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柳娘子一身锦绣长裙,竟是和崔含枝身上颜色有七分相似。 可惜—— 撞色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人穿得艳光四射,一人显黄又显老。 崔含枝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缓步上前一一屈膝见礼。 “真是巧了,又遇到三位姐姐。” 柳娘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一张嘴就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怎么?就许你来老夫人跟前尽孝不成?” 苏娘子有些无奈的笑笑,似乎在说“柳娘子就是这性子,你别见怪”。 方娘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鹌鹑,但崔含枝毫不怀疑,哪天柳娘子要刀人了,她真能给人递刀。 崔含枝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目光掠过苏娘子时,心底悄悄泛起一股玩味。 府里人都说苏娘子性情温和,最是与世无争,可她几次前来请安,次次都有苏娘子。 这是恬淡避世的样子? 所谓不争,不过是藏得更深的周旋罢了。 玉春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像是没听见外面的争锋一般,神色平静的给三人行礼: “几位娘子,老夫人请大家进去说话。” 第八章 办秋日宴 几人是前后脚来的,崔含枝是因为住得最远,故而是最后到的,所以都在外面候着。 四人给老夫人请了安落座,老夫人便问: “今日怎么不见两个孩子?这俩丫头最是能闹腾。” 这话正戳中柳娘子的话头,她轻轻扶了扶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回老夫人的话,这孩子前几日学刺绣贪了凉,不慎染了风寒,这几日身上都有些时冷时热的,我便留她在院中静养了,不敢带出来吹风。” 老夫人闻言,当即转头吩咐玉春: “取一些孩童能用的上等滋补之物送去凝芳院,嘱咐府医好好给大姑娘调养身子。” 又对柳娘子说:“这姑娘家最是金贵,你且好好看着她,万不可贪凉了。” 柳娘子忙起身谢恩,又忙不迭点头应下: “是,老夫人,妾往后一定注意。” 也是这里是北境,嫡庶之别尚且不那么严格,府中又无主母,故而能叫庶母养着自己的孩子。 否则大姑娘病了,柳娘子是要受罚的。 老夫人同样又赏了些孩童滋养之物给二姑娘。 说罢,她又看向崔含枝,笑意柔和了几分: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也该好生进补,玉春,稍后选些燕窝人参什么的,一并送一份去榆院。” 玉春福了福身应诺。 崔含枝闻言起身,微微欠身,笑着应下: “是,那妾就多谢老夫人体恤了。” 她这性子不扭捏,倒叫老夫人看了心情舒坦,看她的目光里也满是赞赏。 见此,柳娘子暗自咬牙,话锋一转,提起近日府里的大事。 “老夫人,算算时日,马上就是秋日了,往年咱们还在北地时,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备办秋日宴了。 迁居朔宁这大半年,府里姐妹们倒是都拘在院墙之内,鲜少有散心玩乐的机会,都憋闷着呢!” “故而都托我问问您,今年咱们这秋日宴,可有章程了?”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倒是才记起这件事:“亏得你提醒,这事倒是险些叫我搁置了。” “今年的秋日宴自然也要办,往年这些事都是你一手备办的,你办事我也放心,今年这场宴依旧交由你做主,苏娘子从旁协助你几分就是。” 这话一出,柳娘子心中大喜,下意识的抬眼,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飞快的睨了对面安静坐着的崔含枝一眼。 崔含枝倒是冲她笑了笑:“……”倒也不必。 上首的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做不知,反而起了谈兴,说起了这秋日宴的旧规。 当然,主要是说给崔含枝听的。 毕竟这满座上下,只有崔含枝是朔宁人,其余的都是北地来的。 “咱们北地的秋日宴啊,不比那些闺阁夫人小姐的赏花宴诗酒宴,而是同他们男儿的秋猎一般,若玩得尽兴了,女眷们上马涉猎者众多。” 说到这里,她又叮嘱柳娘子: “如今身在朔宁,本地世家大族、军中僚属尽数赴宴,人多事杂,各有口舌,你要思虑周全些,万不可疏忽怠慢了。” 柳娘子信心满满的应下:“是,老夫人,妾身都记下了。” “您只管放宽心,这上上下下一应事务都得要您在后头给我掌舵呢,半分差错都不会出,绝不给咱们侯府丢脸!” 苏娘子和方娘子也忍不住柔声开口,捧着老夫人说话。 “我和柳姐姐必定同心协力,把咱们侯府在朔宁的第一场秋宴,办得圆圆满满的。” “老夫人您就是咱们侯府的这根定海神针,指定出不了岔子……” 满室人声热闹了起来,崔含枝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似乎不知道自己被人故意排挤了一般。 殊不知她的思绪也早已飘远,有州牧夫人提前给的一些消息,还有这些日子她在府里了解到的。 柳娘子出身其实不算低,其父是老侯爷的旧部,如今还在北地戍守,深得魏峥信任,身份底蕴几乎能与亡故的先夫人比肩。 加之又育有侯府长女,进府多年,协助老夫人打理侯府内宅,堪称勤恳。 可也同样这么多年,魏峥也好,老夫人也好,从来没有半分要将她扶正的意思。 魏氏原本世代戍守北境,叫北面草原的匈奴人深恶痛绝,是魏峥第一次率领魏氏大军南下。 朔宁同朔望、宁安三城,原属朔州,如今却被魏氏所据。 凭借早些年跟父兄读的那么多书,崔含枝心中已然笃定,魏氏要南下,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力。 所以魏峥将来要迎娶的正妻,绝不会是柳娘子这般边关武将之女,而是出身顶尖大族的世家女。 借联姻收拢世家势力,平衡新地盘上盘根错节的力量,才是正解。 如此这般,倒也不算和她所求相悖。 她所愿不过是借几分恩宠诞下侯府子嗣,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以便寻求机会将困在周氏的三子接回崔氏,交由爹娘照料。 当然,若这侯府大权,内宅争斗当真涉及到了自己,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就是了。 只是一个秋日宴罢了,崔含枝淡淡一笑。 繁杂琐碎不说,北安侯府如今虽是这片地界上的龙,也要看那些地头蛇配不配合才行。 这差事,不好办。 插手反倒劳心费神,耽误自己调养身体,柳娘子主动撇开她,倒是正中下怀,还能在老夫人跟前得几分怜惜。 可柳娘子全然看不懂她这份淡然,只当崔含枝的沉默是因被搁置一旁暗自难堪。 从静安居出来,柳娘子腰背挺得笔直,自觉终于压了崔氏一头,眉宇间满是自得。 果不其然,崔含枝才回榆院没多久,门外便传来青禾的通传。 “娘子,老夫人身边的玉冬姑娘来了。” 玉冬生得一张圆润的脸,看起来软乎乎的,是老夫人身边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也是看着最有福气最讨喜的一个。 她双手捧着两只朱漆木盒,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手里各抱着两匹崭新的锦缎。 挽月将人迎了进来,玉冬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朝崔含枝福了福身子道: “崔娘子,老夫人特意吩咐我给您送些滋养补品过来,另有着四匹锦缎,老夫人说料子鲜亮,衬崔娘子您的肤色气质最是合适不过。” 老夫人身边的丫头,礼仪规矩自是没有不好的。 崔含枝拉过玉冬的手扶起她,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厚赐,倒是叫我不知如何报答了,劳玉冬姑娘跑着一趟。” 玉冬笑眯眯的:“崔娘子折煞奴婢,唤我玉冬便是。” “说句僭越的话,崔娘子能照顾好侯爷,老夫人便放心了。” 至于别的,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该说的话。 崔含枝自然应下,又亲自将玉冬送到院门口,看着人走了才折返。 第九章 破局之法 午后。 魏峥吩咐过来修剪榆树枝桠的花匠到了,给崔含枝见礼。 崔含枝一瞧,竟还有个老熟人,正是当初特意将她带到这偏僻院子的张嬷嬷。 只今日的张嬷嬷全然没了当初冷脸怠慢的模样,一身灰布褂子十分朴素,脸上还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意。 见着崔含枝,她忙快步迎上前来: “老奴见过崔娘子,娘子真是光彩照人,怪不得老奴打第一眼瞧见您,便觉出您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乘风而起,今日果真应验了呢!” 一长串的奉承话源源不断的往外冒,句句捧着崔含枝。 哪里还有当初一句“府中诸事繁杂”,转头就走了的气势? 东厢廊下有一套石头的桌凳,挽月早备好温热的清茶和精致的糕点,她便在这坐了下来,正好能看见对面的花匠修剪枝桠。 她指尖摩挲着瓷杯,神色淡淡的。 直到张嬷嬷说得口干舌燥,她才缓缓抬眼瞧了张嬷嬷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嬷嬷还是这般喜欢费心,含枝早说过,您带我来榆院安置的情分,含枝铭记于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张嬷嬷却只觉得后背骤然一僵。 秋日的天微凉,张嬷嬷的额角竟生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到了嘴边还未吐出的话语尽数被这句话堵回了腹中。 张嬷嬷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局促的立在一旁,等着花匠那边修剪完成。 只是这心里,就跟油锅似的翻来覆去,又是气又是悔。 谁能料到这崔氏不过一个落魄的寡妇,竟翻身如此之快,这才进府半月,愣是叫侯爷一回府就不辞辛苦的来这么个偏僻的院子。 早知道她有这般造化,当初柳娘子托她安置院落之事,她就做得隐晦些了,好过现在平白留了把柄,还叫侯爷训斥了一番。 崔含枝也不再说话。 两个花匠都是干活的好手,手脚麻利,一时之间,院中只听见斧头和锯木的响动。 向阳一面层层叠叠的粗壮枝桠尽数被锯断,只西厢角落那处留了几根枝干遮阴。 不过一个时辰,遮了大半日光的荫蔽便一扫而空,小院瞬间变得敞亮了起来。 秋风穿院而过,别有一番清爽和通透。 而后不等青禾动手,张嬷嬷连忙主动从外面招来两个粗使丫鬟,和花匠一道将院中的枝桠和掉落的叶子打扫干净。 崔含枝看着这一切,淡淡的抿了一口茶,便有挽月拿出来一个荷包。 刚入府时她确有些囊中羞涩,如今却截然不同了。 魏峥每回留宿离开后,不出半日定会差人送来一堆首饰和十个白花花的银锭子,大抵是他觉得自己打扮过于素净,这小院也颇寒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鬼”的气息吧。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他爱给,给多少她就要多少。 挽月给两个花匠分了两角碎银子,帮忙的两个丫鬟也有一串铜板,唯独跳过了一旁站着的张嬷嬷。 张嬷嬷瞧着旁人领赏,却是始终低垂着头,局促又难堪,好不容易结束了,便匆匆告退,脚步都透着仓皇。 人一走,站在一旁的青禾死死抿着唇,实在憋不住了才低低笑出声。 崔含枝睨了她一眼:“想笑便笑,大大方方的,作甚这幅鬼样子。” 青禾红着脸,道:“娘子,您瞧见张嬷嬷方才那样了吗?跟个夹着尾巴逃走的……一样。” 她还记得那日张嬷嬷去管事院中领她和挽月来这院子的时候说的话。 “这俩丫头瞧着就是一副没福气的模样,便去那鬼院子伺候新来的崔娘子吧。” 那模样,要多嫌弃她们有多嫌弃。 还有娘子刚进府那日,张嬷嬷话里话外全是轻慢。 可谁能想到短短数日,世事就颠倒了个个儿呢? 不过也多亏张嬷嬷瞧不上她们,她和挽月遇到了娘子。 挽月也是这么想的,和青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庆幸。 崔含枝淡淡一笑,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玉,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开口训斥两个丫鬟。 甚至方才挽月赏钱的时候故意跳过了张嬷嬷,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那老东西看着老实不少,可只要她背后的人还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自己一口。 无妨,她们来日方长…… -- 一连七八日,魏峥竟都在府里。 只不是在前院书房议事,就是外出,半步不曾踏入后院。 可这回,没人敢再笑话榆院那位了。 前院书房里, 魏峥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的落在河水两岸。 主案一侧的另一个书案上,一白发老者执笔坐在那里,眉眼倦色深重,仿佛多日不曾休息,眼底皆是红血丝。 另有三名武将分立在魏峥身后,一身戎装,气息肃穆。 副将武奎拧着眉道:“侯爷,南线李氏三路大军皆溃,现下却死守河水南岸不退,两军隔着河套遥遥对峙,日日损耗的粮草军备不计其数。” 另一个副将范英则是直接骂了句:“一堆不要脸的玩意儿。” “李氏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既咽不下失地之辱,打又打不过,退又不肯退,就拖着咱们!” 要是他们扛不住退了,李氏的大军就又能过河这边来,到时候他们辛苦打下来的朔宁说不定就要陷入战事。 侯府都迁了,所以他们半步都不可能退,直到李氏认怂! 魏峥没有说话,而是回到案前坐下,食指反复敲击冰凉的案几。 于魏氏而言,这大半年来在河套的战事表面上节节顺利,实则陷入了漫长的僵持。 他率兵一路压着李氏的兵马从河边打到河套,场场硬仗尽数取胜,这才拿下朔州北部的三座城池。 这三座城,既被他收入囊中,便绝无归还之理。 只是李氏到底根基深厚,原坐拥朔州、凉州和并州三州,麾下兵士战力虽不及北境铁骑,却人数众多。 双方对峙至今,已是进不得,退不得……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陆骋开口道:“侯爷莫要忘了北面匈奴人。” “匈奴知晓您整率部困于河套之战,时常游走边境劫掠,柳老将军那边连日接到烽火急报,我们的大军虽牢牢守着防线,却也有些不堪其扰。” 他们北地男儿全民皆兵,可到底人少兵力有限,如今南线被牵制,北线唯恐漏了防线,顾此失彼。 屋内一时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年过六旬的苏瞻放下笔,长长的叹了口气,脊背微弯: “侯爷,僵持最磨根基。李氏耗得起,匈奴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五万大军陈兵河套,每日消耗的粮草逾万旦。 北境土地贫瘠不盛产粮食,大部分粮草都要从朔宁三地补给的,可如今他们除了朔宁,对其他两城的掌控还有些不够。 长此以往,恐三军无粮,不战自溃! 魏峥目光沉沉的扫过几人,落地的声音铿锵:“破局之法,仍在朔宁三城。” 第十章 一封家书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河水沿线。 “朔宁、朔望、宁安,三座城池依水而建,是当前咱们唯一可耕作、可屯粮,可养兵民的地方,只要将三城牢牢握在手中,便能摆脱掣肘。” 现在李氏之所以敢跟他们陈兵对峙,拉不下脸认输是一回事,知道他们缺粮是另一回事。 他们在赌,赌他们的大军粮草不足。 苏瞻思索片刻,也明白了魏峥的意思,可他眉眼中仍是一片忧虑: “侯爷,道理没错,可三城难治。” “本地大族盘根错节,宗族姻亲纠缠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侯爷新定属地,人心未附、吏治不清,若是贸然启用本地大族,恐养虎为患,反噬军政……” 就连朔宁的州牧郑斐,也不完全是他们自己人。 他是朔宁原本的主官,不是李家人,所以在魏峥拿下朔宁后主动投诚。 这大半年大军和李氏之战,郑斐在朔宁亦是出力不少,故而魏峥觉得此人还算可用,将人留下继续主持朔宁政务。 朔望和宁安两城的主官也是在魏峥攻城后主动投诚的,可这些日子以来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北地,读书人稀少,浴血的武将一抓一大把,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可,但吏治、户籍、屯田、教化这些却是一窍不通。 苏瞻又指着案上这些厚厚的文书,苦笑一声: “阿恒不在,老夫一人阅尽三城户籍、粮策、军令、公文,日日三更起,夜半眠,可终究精力有限,独木难支。” 所以,他们现在缺人。 特别缺。 武奎张了张嘴,可看着案上那堆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东西,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陆骋和范英也不吭声了。 他们宁愿去战场上冲杀,也不能像苏老一样坐在这里盯着一堆蚊子大小的文书较劲。 还是军师好,怎么就把军师留在河套了呢? 应该叫他们去河套,让军师回来才是。 魏峥指尖摸到腰间新的玉佩,思绪飞速翻涌。 武将能定国,却不能治国。 世家不敢用,寒门无人手。 这局,难破。 他需要的人既要有能力,还要身家清白,只忠于他。 骤然,他指尖的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 魏峥眼底亮了,他似乎—— 找到了破局的点。 他抬眼看向众人,尤其是苏老,淡淡开口: “苏老这些时日辛苦,这两日便先回去好好歇息,户籍、粮策诸事繁杂,不必急于一时,本侯自有安排。” “另传令军师,死守对峙底线,一步不退,稳守待令!” 几人应声领命:“是,侯爷。” 魏峥不再多言,起身阔步走出了书房,径直往后院走去。 -- 这边,崔含枝也在发着愁呢。 入府将近一月,她心中惦念家人,更惦记在周府的三个孩子,便想写一封家书回去问询情况。 只不清楚侯府信件往来的规矩,正打算明日去静安居请安时问问老夫人。 谁料瞌睡来了递枕头,魏峥竟又主动登门了。 她听说这几日前院的气氛有些紧绷,可见是外头出了些事,这会儿猛地见着人,崔含枝还有些惊讶。 只是她也不会傻傻的问出来,而是压下诧异,将人迎了进来。 待魏峥落座奉茶后,想要顺势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 “侯爷,妾身有一事想请教……” 话音刚起,魏峥端着茶盏的手就是一顿,眉头下意识的就皱了起来。 “崔氏,不可……” 听着这熟悉的开头,崔含枝赶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恼: “是是是,妾知道了,不可恃宠而骄!” 一天天的,总是拿规矩压她,拿分寸拘她,可她到底是哪里恃宠而骄了嘛! 嘴上死守规矩,满口的克制分寸,行动上却不见他克制半点。 她心下腹诽,面上也没藏住情绪,直接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狗男人!最会装模做样。 一双桃花眼因着有些气愤泛着氤氲的水光,看着是气鼓鼓的,偏偏又明艳动人,叫人挪不开眼。 魏峥瞧人当真恼了,腮帮子都微微鼓着,他默了半晌,才硬邦邦的解释了一句: “本侯只是提醒你一番。” 免得她张扬跋扈起来,失了分寸。 如今府里没有女主子倒是还好,将来有了主母,她这看起来温顺,实则身上全是刺的性子,说不得要吃多少亏。 崔含枝哪里知道他这点心思,只皮笑肉不笑应声: “是,妾身要多谢侯爷教诲呢。” 魏峥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莫要阴阳怪气的,好好说话。” 崔含枝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抱着胳膊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十足的傲娇。 魏峥瞧了她一眼,竟有几分新奇,还没哪个女子像她这股大胆的,跟他还甩起脸子来了。 罢了,他一个大男人,不跟女子一般计较。 他语气再软了几分,重新问她:“你方才说,要请教本侯什么?” 正事要紧,台阶递到跟前了,崔含枝便也收了小情绪,不再闹别扭。 “妾身是想着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未曾与家中通信报平安,心中有些挂念,想写一封家书,只是不知府里书信往来有何规矩,不敢贸然下笔。” 魏峥闻言,眉眼彻底舒展,甚至嘴角微微上扬。 闹了半天脾气,原只是为了一封家书。 他故意稍作沉吟,方才顺势开口道: “既是想家,不若直接回去一趟如何?” 听见这话,崔含枝本来不以为意,逐字一听,竟是猛地一怔。 她抬眸,满眼的难以置信:“妾身……可以回家?” “自然。” 魏峥语气依旧平淡:“寻常女子出嫁尚有三朝回门,我侯府也不曾拘着妾室归家探亲,你为何不能回家?” 为何不能回家? 她嫁入周家七载,回家却不足五趟,她那位婆母总有各种理由,拒了她要回娘家的请求。 她说:“女子出嫁从夫,哪有时不时往娘家跑的,不知晓的,还以为我周家亏待了你呢!” 渐渐地,崔含枝便不再提回娘家了,只是兄长和阿弟他们会轮流来看她和三个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准许,除了叫崔含枝有些不知所措外,便是心下欢喜不已,眉眼瞬间染上了鲜活的暖意。 这后果便是—— 往日里总是魏峥占据主动,今夜满心欢喜的崔含枝一腔热枕尽数显露。 魏峥头一回见她这般主动鲜活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像是打开了新天地,心神尽数被她牵动着,周身的冷硬强势淡去不少,满室皆是缱绻的暧昧…… 夜更深了,崔含枝听见魏峥说: “若是喜欢,往后你可随时回去。” 于是帐幔内,又是一番锦被柔晃,伴着男人止不住的闷哼…… 第十一章 想要什么 晨光透过窗纱落进屋内。 魏峥已然醒透,只是怀里暖玉温香,难免流连了片刻。 他垂眸看了眼被褥里蜷着的娇小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闻的柔和,起身的动作也轻了不少。 动作利落的穿好衣袍,魏峥站在床前片刻,转身迈步离去。 门口候着的挽月见着人出来,忙躬身行礼: “侯爷……” 魏峥止步,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噤声,叫你们娘子多睡会儿。” 挽月忙垂首应下,也不敢出声,只点点头。 看着侯爷大步离去的背影,挽月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真好…… 院内重归安静,被窝里暖意融融。 崔含枝赖在软被里,又懒懒的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起身。 她暗自腹诽,怎么出力的是魏峥时,自己浑身发酸,轮到自己出力了,还是如此? 崔含枝心下憋闷,完全忘却了昨夜是自己听见魏峥的闷哼声,后来愈发来劲的。 今日她半点去静安居请安的心思都没了。 原本她喜欢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不过是想去看看柳娘子她们故作体面,又暗自较劲的嘴脸罢了。 可如今她有更大的喜事揣在心头,远比这些内宅的勾心斗角要重要得多。 梳洗妥当没多久,青禾取回来早膳刚摆上,魏峥院子里的赵管事领着四个小厮抬着箱子就来了。 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放在正堂,落地微沉,赵管事将手里盖着布的托盘放在桌上,躬身行礼道: “听闻娘子要回府省亲,侯爷特意吩咐奴才备好礼品,要实用妥当的。” “奴才自作主张,选了些实用的布匹和滋补药品,听闻娘子家中还有小侄,备了些如意楼的糕点,娘子看可有要添的?” 小厮打开盖子,一个箱子里头灰白褐色布匹各两匹,还有两匹颜色鲜亮些的锦缎,另一个箱子里头是参药补品,精致的糕点也有好几盒。 崔含枝看着这些,不由得笑了笑:“赵管事费心了,如此便好,代我谢过侯爷体恤。” 赵管事连忙赔笑道:“娘子客气,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只求娘子觉得妥当贴心。” “还有这些,是侯爷给娘子备下的。” 赵管事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托盘,便带着人退下了。 崔含枝掀开盖着托盘的布匹,上面又是十个白胖胖的银锭子。 挽月看着这一堆的东西,满眼欢喜。 “娘子,侯爷待您是真上心。” 府里其他娘子回娘家,可未必有侯爷亲自吩咐人准备礼品这份体面。 崔含枝面上淡淡的,可偶尔瞥过这一堆,眼底终究还是有了丝丝波澜。 魏峥这人看着冷硬又刻板,张嘴闭嘴的规矩,却总一次次默认她去他的踩底线。 如此这般,反倒叫她一时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她压下纷乱的心绪,吩咐挽月: “先收着,明日一早都装上车,带回崔家。” “记得去前头说一声,咱们明日回崔家。” 府里要用马车,都要提前跟外院那边打招呼的,有侯爷发话,她自然随时都能用,但—— 崔含枝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虽然心里早已归心似箭,惦念爹娘兄弟,牵挂孩儿,可越是紧要的事,越不能急躁冒进。 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差这半日一晚。 挽月应声离去,留下崔含枝立在廊下淡淡出神。 魏峥绝不会是这般温情之人,只因她想念家中亲人,便允许她归家? 她身上,或者说崔家,到底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此刻的静安居,又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人来得格外的齐。 除了柳娘子三人,就连另外两位鲜少出来的秦娘子和李娘子也来了。 侯爷常年不在府里,秦娘子年纪也大了,膝下没个一儿半女,久而久之心思也就淡了,左右在侯府吃穿不愁。 只如今她们也想看看,崔氏刚进府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能独占侯爷宠爱了? 众人在老夫人这坐了半晌,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干了,院子外人影来来去去,独不见崔氏的身影。 老夫人没赶人,玉夏茶水都奉了三趟。 柳娘子的目光和其他人对上,便端着新倒的茶盏,突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语气看似温软无害: “妾有些日子没见崔妹妹了,往日妹妹最是勤勉,总来陪着老夫人说话,今日偏偏不在,看来是咱们与她没什么缘分了。” 她们都习惯了崔含枝的做派,这人每回侍寝后都惯爱显摆,来给老夫人请安。 偏偏她们也忍不住,今日也早早的便来此请安了。 方娘子闻言立刻顺势接话,恰到好处的添上几分委屈和不解: “柳姐姐这话说的,妾也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崔妹妹最是周到不过,今日诸位姐妹想见却是见不到了。” “瞧我,都忘了崔妹妹如今是体面渐长,忙着伺候侯爷呢!” 她这话乍一听无甚奇怪,可实则却将崔含枝定在了“得宠骄矜、怠慢老夫人”的模样。 苏娘子照样坐在一旁,依旧沉默的只垂眸饮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秦娘子瞥了眼老夫人脸上淡淡的神色,笑了一声: “今日并非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只是我这身子向来不争气,惫懒了许久,突然便想着来给老夫人请安,未曾见着崔娘子也无妨,总归都在府里住着。” 李娘子闻言附和道:“是啊,都在府里住着,得空了去崔娘子那坐坐也无不可。” 老夫人浸淫内宅半生,何等的通透,哪里听不出魏峥这些妾室话里话外的试探。 偏她神色平静,心下也无波无澜,等她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也不必多心,崔氏进府也有些时日,许久未和家中通信,我便准她近日归家省亲,也不必来给我这老婆子请安,如今正收拾备礼,准备回门事宜呢。” 她刻意没说,是魏峥一早派人来传的话,允崔氏归家省亲。 府里妾室众多,在老夫人眼里本是无偏无倚,一视同仁的,只如今盼孙心切,崔氏既得了铮儿几分垂青,她也愿意多给崔氏几分体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侯府内宅一应规矩、人情往来、外出事宜,皆由老夫人定夺。 可崔氏要回娘家省亲,这事她们可半点风声都没听着过。 柳娘子心头微堵,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脸上的笑意勉强: “原是这样,倒是妾误会崔妹妹了。” 一句误会轻轻带过,可众人心中的滋味,已全然不同。 第十二章 归心似箭 而这些细碎的风波,崔含枝全然无暇理会。 次日, 连老天爷都像是知晓崔含枝的好心情,日光温煦,不冷不烈。 崔含枝一早收拾妥当,便带着挽月稳稳登上备好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出侯府侧门所在的巷道,外头便渐渐有了人气。 街边刚刚开市的摊贩,赶路的行人,掠过檐角的飞鸟,这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鲜活光景。 秋日的风本带着凉意,可今日却仿佛被暖阳烘得格外柔和。 车帘随着马车行走偶尔晃开一道缝隙,窗外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掠过眉眼,吹散了崔含枝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紧绷与算计。 她倚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着眼,心底难得生出几分轻快。 一路车行缓缓,风暖日柔。 约莫一个半时辰,才到崔家所在的清稷村。 清稷村地处朔宁以南,正好在河水支流的边上。 这里有河滩,土壤肥沃,村里人家世代靠着种地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少有读书识字的。 崔家分家迁到此地后,也买下了二十亩祖田。 为着不荒废一身的学识,从崔含枝曾祖那辈起,平日里农闲无事时就在自家院子里教村里的孩童读书识字,到她祖父、父亲也是如此。 只是如今不在自家院子里了,村子里专门腾了间屋子做学堂。 时下人要到官家做事,都是要靠举荐的,举荐之后再考校方能中选,只是他们村子祖辈都是些农户,没什么门路。 这么多年过去,有的孩子学了字走出去了,去了镇上,或是去了各家府里做事,有的没有。 但不妨碍崔家得村里人敬重,平日里村子遇事也总愿意找崔父说理决断。 在清稷村,村长和几家族长也要给崔父几分薄面。 崔家的小院坐落在村子最里头,院墙是夯实的黄土墙。 院后还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榆树,年岁有些久远了,据说崔父还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入秋的时节,老榆树枝头的枯叶落了许多,却丝毫不显的萧瑟,主干粗壮挺拔,上面的枝桠依然葱葱郁郁。 马车缓缓停在崔家的小院门口,四岁的侄儿崔直正蹲在门口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倒腾。 抬眼望见门口有些陌生的马车,下意识的就要往屋子里跑。 “崔直。” 听见熟悉的声音,崔直眼睛骤然一亮,刚刚起势的姿势转眼就拐了个弯。 “姑姑!是姑姑回来了!” 他猛地朝着马车奔过来,清脆的童声满是欢喜,小小的身子直直扑到刚下马车的崔含枝面前。 崔含枝心头一软,眉眼间顿时染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当即蹲下身,稳稳抱住软糯的小侄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然后牵着崔直软乎乎的小手一步步走进院中。 院内,崔母和大嫂孙氏原本正坐在屋子里绣着帕子,听见崔直脆生生的喊声,两人连忙放下针线走出来。 看见进门的崔含枝,两人面上皆是一愣,随即涌上惊喜。 崔母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瞬间就红了。 “枝枝,你……你回来啦。” 孙氏也站在旁边,亦步亦趋的巴巴望着崔含枝。 这个小姑子还是个小童的时候她就嫁到崔家,如今也有十五年的光景了,算是看着崔含枝长大的。 当初周慎之亡故,周家苛待寡母幼子,夫君心疼小姑,提出要把人从周家的泥潭里接回来,她心底是一千一万个乐意的。 孙氏只生了两个皮小子,小姑就跟她半个女儿一般。 可奈何小姑为了护住那三个年幼的孩儿,执意留在周家撑着,熬着。 起初孙氏心里又气又急,只觉得小姑太傻,周家那群亲戚豺狼一般,为了一个亡人困住自己的一生,实在不值。 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叫夫君隔三差五的去周家探望,有时能见着人,有时那周家老婆子连人都不给见。 好不容易前两个月小姑突然想通了,脱身归家,她还没来得及暗自庆幸小姑终于脱离苦海呢,眨眼她就又给自己送进侯府去了! 小姑有才有貌,便是二嫁也不愁寻不到好人家,偏她一头扎进那深不见底的高门侯府。 瞧瞧,这人都瘦了一圈…… 崔含枝看着母亲和大嫂心疼的目光,心底微微酸涩,却依旧扬起一抹笑意,柔声道: “娘,大嫂,我回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头吩咐身后的挽月: “让外头的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吧。” 崔母的目光这才越过女儿,看见院门外那两辆制式规整,宽大气派的马车。 黑漆的车身,黄铜配饰,看起来庄重又华贵,气派远胜当初周家的马车。 两个穿着短褂的车夫利落的上前,合力将三只沉甸甸的大木箱抬进院子里。 木箱轻轻落地,两人便对崔含枝行了个礼,躬身退到院外安静等候。 不多言,不多看,规矩十足。 挽月对崔母和孙氏福了福身,道:“挽月见过老夫人、大夫人,这是侯爷特意吩咐给家里备的礼。” 崔母和孙氏原本站在一旁看着,等人都出去了,还没回过神来,此刻听见挽月的话,又看了看目光含笑的崔含枝。 崔母又拉过挽月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辛苦了,平日里你们娘子多亏你照顾……” 挽月小脸微红,忙说不敢:“老夫人言重了。都是奴婢应尽的本分,再说了,娘子待奴婢也好。” 见崔直趴在箱子上,似是想要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孙氏连忙一把扯过他: “要死了你!什么都玩,弄坏了怎么办!” 这箱子一看就金贵,小姑以往从周家回来,可没带过这么多的礼啊。 一时之间,孙氏又有些纠结,难不成小姑这回真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 崔母对孙子说:“阿直,去地里叫你祖父,爹和小叔叔都回来,就说你小姑回来了。” 眼下正是秋收秋种的大忙时节,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 崔家人也一样,农闲时手不释卷,农忙时也从不懈怠,照样下地耕收,种麦子、粟米,种豆子,勤勤恳恳。 这会儿粟米和小麦刚刚落仓,他们正忙着翻耕土地,预备下一轮播种。 村里耕牛稀少,拢共也只有三头,向来是先给族长家用,然后是崔家,最后是其他人家。 崔直去地里叫人:“祖父!爹!小叔!快回家,小姑回来了。” 崔家父子三人从地里抬起了身子。 大哥崔衡晃了晃脑袋:“爹,你听着阿直在喊什么?” 一旁的崔淇猛地跳了起来。 “爹,大哥!是阿姐回来了!” “我们快回去!” 崔父顿了片刻,将耕牛先还给邻里,表示叫他们先用,自家延后再耕,然后二话不说,衣摆还扎在腰带里就带着两个儿子快步往家赶。 邻里接过耕牛,看着父子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同旁边的人道: “是崔家那小姑回来了吧?” 第十三章 需要崔家 那人回:“刚刚崔直那小子喊的,应当是。” 寻常农户人家,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马车,托了崔家的福,他们这小村子,年节时偶有车马往来。 只是崔家那前女婿去了三年了,这回二丫头听说是去州城给人做妾了,没成想还能回来。 “我来的时候在村口见了,好气派的两架大马车,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 “那崔家二娘瞧着就不一般,就是再嫁也差不了……” 闲话不断,却早已被脚步越走越快的崔父抛在身后。 只是那张素来温和的脸,随着离家越近便绷得更紧。 “娘,您别担心,女儿在侯府极好,侯爷体恤,老夫人也和善……” 崔父刚进院门,就听见女儿安慰老妻的声音。 听见动静,崔含枝抬眸,远远便望见门口父亲微沉的脸色,心底了然。 父亲终究是气她,疼她,又怨她不争气。 在他们眼里,自己哪怕是再寻良人成家生子,也可安稳终老,总比如今去侯府里浮沉来得好。 那三个孩子,他们也会看顾几分。 可她做不到。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骨肉,是她多少个日夜苦熬的执念。 抛下三个孩子重新嫁人,再生下新的孩子,过自己安稳的日子? 不可能的,她余生都会心中不安。 所以哪怕前路遍布坎坷,她也会走下去,把三个孩子接回崔家。 父女俩遥相对望,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坚持。 他心疼她不易,她明白他的忧心。 不多时,崔衡和崔淇也到家了。 崔衡素来沉默寡言,看见归家的妹妹,沉静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小妹。” 崔淇却是少年心性,满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也不藏,几步就越过崔父蹿到她跟前。 “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在侯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住的地方大吗?我听镇上的王员外家的管事说,他们家小妾住的地方还没马厩大……”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去揍他!” 崔含枝被弟弟直白莽撞的模样逗笑了,像摸侄子的脑袋一样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眉眼温柔: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去揍谁呢?” 魏峥一个手指头他都挨不住,还想着揍人。 崔淇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此时自觉地低下了头,笑眯眯的等着姐姐摸他的脑袋。 还不忘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辩解:“阿姐你可别看我瘦!我如今能搬起和大哥一样重的麻袋!” 他早就厉害了! 姐弟俩一来一回的拌嘴,屋子里的气氛也热闹鲜活了起来。 一旁紧绷着脸的崔父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冷硬终于散去了些许。 崔含枝问崔淇:“怎么不见珠珠?” 含珠是崔淇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原是姐姐的,但崔父崔母坚持崔淇是哥哥。 还说他们家的姑娘,都是有哥哥的。 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 崔淇从鼻子里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崔母拍了他一巴掌:“好好同你姐姐说话!” 崔淇摸着被打痛的胳膊,道: “还能去哪?跟我吵架了,跑去大姐家了呗!” 崔母看了他一眼,又要抬手了。 这回崔淇梗着脖子,表示自己可没错。 “我都说了李二狗不是个好东西,她还收人家的簪子,我一个当哥哥的教训她几句怎么了?” 崔母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偷偷跟着珠珠一路走到镇上,看着人进去自己走了半夜才走回来。” “你啊,就剩下这张嘴最硬了!” 听到这里,崔含枝算是听明白了。 含珠收了村里人的簪子被崔淇教训了,崔衡亲自去还的簪子。 家里也怕她留在这里有些风言风语,所以默认把人送去镇上大姐家里住一段时间。 李二狗。 崔含枝脑子里想了又想,也没想到这个人是谁,大抵也是个和崔淇一般年纪的少年吧。 “原来我们含珠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了。” 崔含枝笑着,紧接着话音一转: “不过崔淇你和珠珠年纪还小,婚姻大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崔父崔母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长女次女都是十六就出嫁了,可剩下这个幺女,性子烂漫,既没有长女沉稳,也没有次女聪敏。 他们实在是不放心。 崔含枝脑子里转了又转,最后仍是只道: “往后崔淇和含珠的婚事,爹娘你们要更仔细些才好。” 若是今日的事真的办成,他们崔家只会水涨船高,村子里这些人……到底还是不相配。 毕竟就连当初她和大姐,一个嫁给了县丞之子,一个嫁给本地大族周家庶子,小妹自然不能比她们更差。 崔父崔母自然点头应下。 晌午,崔母带着孙氏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午饭。 “枝枝,这个你爱吃,多吃些。” “阿姐,你吃这个。” 对家人的疼爱,崔含枝照单全收。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午饭,孙氏便主动带着崔直去院子里拔草。 她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收拾得干净利落,自家几个人吃尽够了。 屋内只剩崔父崔母、崔衡兄弟俩,和崔含枝,褪去方才的热闹,气氛稍微有些凝滞,谁也没有先开口。 寂静良久,崔父才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崔含枝身上: “你如实说,你在侯府,究竟如何?莫要欺瞒我和你娘。” 崔父这话问得直接,却也是屋里几个人最关心的。 崔含枝抬眼,满眼坦荡的看着父亲。 “女儿方才跟娘亲说的不算假话,如今我在侯府的确过得尚可。”甚至比在周家过得还好。 “老夫人当家,却是个明事理,不刻意苛责妾室的人,侯爷也行事公允,若非如此,我今日也断然没有坐在家里的机会。” 崔母听得心头终于松了松,却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那可是北安侯。 传说北安侯为人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他们朔宁本就是降城,女儿在府里无形就要矮人三分,哪里就能真的过得那么好呢。 崔含枝如何不知母亲的担忧? 可她也是交换了文书,正经被老夫人派人接进府里的良妾,凭什么就比人矮上三分呢? “说来女儿这一路上,反复揣摩侯爷答应我归家的意思,总算摸清了点眉目。” 崔含枝轻声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了几分笃定。 “他需要我们崔家!” 这话一出,崔父身子微正。 “何出此言?” 第十四章 家人齐心 崔衡和崔淇兄弟俩也都敛了神色,认真的看着她。 崔含枝条理清晰的缓缓道:“如今魏氏的兵马分布两处,北面和匈奴长期对峙,南面如今又和李氏僵持住了,粮草损耗巨大……” 崔淇不解:“阿姐,这和让你回来省亲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 崔含枝继续道:“北境除了长草,长出来的那点粮食,连北境自己人都养不活,更何谈支撑魏氏双线对峙的粮草?” “所以大军所需粮草,必定是从朔宁三城出!” “可三城初定,侯爷根基未稳,多的是本地豪族相互牵扯勾结,诚心不让魏氏在和李氏的对峙中好过。侯爷虽然手握重兵,麾下不缺冲锋陷阵的武将,可他还是缺人—— 缺能帮他规整三城户籍,统筹粮草的忠心之人!” “这些人必不可能出自本地大族,只会出自寒门!” 大族之间往往相互捆绑,若得重用,必然有尾大不掉之嫌。 可他们崔家,虽是旁支,躬耕于乡野,却也世代耕读,清白传家,无世家大族之私弊,恰恰是侯爷眼下想要的一类人。 崔含枝在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叫崔父心绪愈发起伏。 他二子三女,长子长女都是沉稳持重之人,行事稳中求进,难免锐意不足,幼子崔淇灵气有余却心性未定,幼女含珠天真烂漫心无城府。 唯有次女含枝,骨子里最像自己—— 内秀藏锋。 她满腹才华,眼界格局均不输男子,却因为世俗男女偏见只能被困于后院,命途坎坷却始终想办法自救。 小小年纪,历经丧夫之痛,同周家人周旋多年,又步步筹谋入侯府,硬生生给自己、也给崔家搏出一条生路。 崔父心头一叹,已然明白了女儿的打算,却也有另一层担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大族盘踞百年,可谓根深蒂固,侯爷初来乍到,若大肆提拔寒门,便是动了那些大族的利益,阻力大,且十分凶险。” “凶险,但也是我们崔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崔含枝语气坚定:“爹,你和阿兄皆有才学,如今机会已到眼前,若不抓住,岂不辜负侯爷一番美意?” 接着,她又给崔父下了一剂猛药。 “入侯爷麾下做事,一则是我们这一支的机会,二则……我在侯府的立足根基,也要靠父兄才能彻底稳固。”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假的,若是父兄当真成为魏峥的心腹,自己在府里也多几分底气。 崔父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底思绪翻涌,良久才沉声开口: “好。” “你只管安稳回府,不必再做什么,剩下的事我和你阿兄自会筹谋。” 同样听明白的崔衡也神色郑重的点头: “枝枝放心,一切有爹和我在。阿瑾他们你也不必担心,我半个月便去探望一次,你那两个丫鬟将孩子照顾得很好。” 只是周家人心凉薄,吃穿上虽过得去,到底没有长辈照拂。 上回他去的时候,阿瑜胳膊上好大个口子。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跟小妹说了,男孩子家家的,留个疤也不打紧,告诉小妹也是徒增烦扰罢了。 崔淇也赶忙开口:“阿姐,还有我,我也能帮你!” 闻言,崔含枝笑了笑。 家人齐心,何尝不是一桩莫大的幸福。 只是听阿兄说起阿瑾他们三人,崔含枝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崔父看她眼底的落寞,便道:“你不必牵挂他们,只要你在侯府站稳脚跟,只要我们崔家立起来,阿瑾他们自然能堂堂正正的接回来,不必再仰人鼻息。” 谈话至此,诸事落定,她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眼看天色不早,怕进城时天黑了,崔含枝便准备回府。 崔母却拉着她回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女子立身后院,子嗣就是根。你的身子随我,好生养,可也得好好将养。平日里少思虑、少动气,那些寒凉之物千万别碰,夜里安寝也有规矩……” 说着,崔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崔含枝耳边又细细补充了许多自己母家代代相传的诀窍。 “……完事切莫立刻起身走动或是沐浴,最好静静平卧,方能护住腹气,留住胎息根基。” 她一边叮嘱女儿,生怕哪些自己知晓的东西漏了忘了,一边细细替女儿捋着偏了寸许的衣襟,一双布满风霜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娘知道你聪慧,可这世上从来都是人外有人,侯府里日子固然体面,可步步都是惊险。” “这些都是你外祖母的母亲教给她,她又教给我,一代代传下来的,都是实在经验,你就老实照做便是。早日怀上孩子,往后便是侯府里有了正经主子,你也不必害怕。” 崔含枝始终静静地听着,将母亲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从前年少时母亲也教过些许,可那时懵懂无知,只顾着羞恼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再听,才知男女之事里藏着无数的门道。 母亲虽出身贫寒,但活了大半辈子,最是通透。 侯府纳她,一是怜她年轻康健,好生养。 故而她所有的体面和优待,归根到底还是真的能替侯府开枝散叶。 可今日崔含枝方明白,其中还有二。 众人都以为北安侯府初来朔宁,为了平衡权宜,早晚要纳本地大族之女入府。 可魏峥偏偏没有,而是纳了她一个寒门女子进府。 这就是魏峥对朔宁的态度。 而她,在这件事里,大概就是一个挡箭牌的作用。 若魏峥赢了,她真的生下魏峥的长子,或许能真的在侯府长久的待下去。 若魏峥输了,那她就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届时本地大族仍会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北安侯府。 当然,后者就不必跟母亲说明,她和父亲都明白即可。 她说:“娘,我都记下了。” 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前,崔家人都站在门口。 崔母攥着女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底满是不舍,崔衡崔淇兄弟二人静静立在一侧,神色沉沉。 小崔直乖乖的靠着孙氏,抿着小嘴望着姑姑: “姑姑,你还要走吗?不可以留下来吗?” 崔含枝笑笑:“天快黑了,姑姑也要回去了。” 小崔直不明白,问她:“这不就是姑姑的家吗?” 这话听得崔含枝心头软得发酸,她轻声对崔直道:“嗯,这也是姑姑的家。等阿直长大些,再到姑姑另一个家去看姑姑,好不好?” 崔直重重的点点头:“好,姑姑,我再长长就来看你。” 崔含枝看着母亲,开口叮嘱:“娘,崔淇说大姐近来又怀了身孕,身子要紧,您从我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些滋补的药品给大姐送去,叫她好好养胎,若有事便来寻我。” “还有那几匹颜色鲜亮的织缎,原就是给小姑娘准备的,大嫂留下一匹,其他的也给大姐和珠珠送去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不知下一回见大姐和珠珠,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第十五章 崔氏失宠 崔母听得鼻尖一酸,连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强压下心中的不舍道: “娘都知晓的,家里不用你挂心。日后侯府若是准许探亲,你便捎个信回来。” “嗯。”崔含枝轻轻应声。 她看向面色沉静的崔父,满眼不舍的崔衡,强忍着情绪的崔淇,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提裙在挽月的搀扶下坐进了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 崔含枝甚至没有掀开小窗的帘子回头看一眼,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挽月见状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打扰。 一路无话。 待马车稳稳驶入侯府,回到榆院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沉落在天边,将漫天的云霞染得通红。 崔含枝刚换下出门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梳洗,院子里就传来青禾的声音。 “奴婢见过侯爷。” 魏峥来了。 崔含枝微微一愣,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疲惫,索性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魏峥一进来,一眼便瞧出来她眼底散不去的低落,眉眼恹恹的,全无前天夜里知晓能归家时的欢喜。 他落座后,端起崔含枝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看她片刻沉声开口: “怎么归家一趟,反倒闷闷不乐的,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崔含枝抬眸,有些淡淡的摇了摇头:“没有,家中一切都好。” 她嘴上不认,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想着今日跟着去的车夫回禀的消息,魏峥略一思索便猜透了根源。 他没有再追问,只静静地陪着她用了晚膳,两人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晚膳后,挽月本以为侯爷要在榆院留宿的,没想到等她从西间收拾出来,只看到侯爷带着青铭离开的背影。 她转身进屋,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娘子,有心想问什么,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开口。 今日回来的时候,娘子兴致便不高。 哎! 娘子进了侯府,远离亲人,还有三个孩子在别处,满心的牵绊最易郁结于心了,但愿娘子能早些想开才是。 挽月沉默的伺候娘子梳洗,将屋内的灯盏吹灭,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关上门回了西间。 平日里若是侯爷不来,她和青禾虽不在内室给娘子守夜,也是一人睡半宿的。 这边一有动静,她们便能立时反应过来,总得叫娘子有事能找着人。 魏峥竟然没在榆院留宿,消息很快传遍府里。 柳娘子听闻后,特意让人往前院打探了一番,而前院又未曾有急信,心头瞬间一阵狂喜。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毫不掩饰的揣测道: “定是那崔氏得罪了侯爷,惹了侯爷厌弃!” 这下崔氏怕是要失宠了。 从今往后,这侯府的内宅中,她柳飘飘才是老夫人之下的第一人! 这一夜,多少人辗转难眠。 隔日清晨,崔含枝照旧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来得不早不晚,柳娘子和苏娘子几个早早的就到了,反倒显得她来得最晚。 从上回请安开始,秦娘子和李娘子便也跟着一道,这回也是一样。 崔含枝面上神色依旧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跟几位娘子见了礼。 “各位姐姐来得早。” 苏娘子等人都一一还礼,叫声“崔妹妹”。 柳娘子还是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只抬眼将崔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暗纹的素罗裙,头上也只简单簪着一支素玉簪。 明明是寒酸的打扮,在崔氏身上愣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嗤笑一声,道:“崔妹妹倒是好眠,回回给老夫人请安都来得最晚。” 崔含枝目光淡淡的看她一眼,自顾走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竟是对她的话全然忽视。 满室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苏娘子几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开口。 柳娘子面色难看,心底却有些笃定: 崔氏怕是真的惹了侯爷的嫌,这下约莫是破罐子破摔罢了。 柳娘子在心底稍稍安慰自己一番。 她倒要看看,这崔氏还能狂几时! 老夫人扶着玉春的手从内室走出来,众人忙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安。” 老夫人摆了摆手,叫她们都坐。 然后看着崔含枝,温声开口询问:“昨日回家,家中一切可好?” 崔含枝站了起来,浅笑着再福了福身,答道: “还未谢过老夫人恩典,能叫妾归家与亲人一聚。劳老夫人挂心,家中一切都好,父母皆康健无忧。” 虽然答应她归家的是魏峥,但老夫人未曾为难,也是要谢的。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多礼,家中无事便好。” 老夫人点点头,并没有问昨日魏峥突然从她院子里离开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柳娘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状似无意的开口问她: “听说昨晚侯爷从崔妹妹的院子离开,径直回了前院,竟是未曾留宿,这可真是头一遭,莫不是崔妹妹不小心开罪了侯爷不成?” 苏娘子和方娘子等人也纷纷侧目看来,眼底的深意各不相同。 崔含枝转头笑着看向柳娘子,这笑就像家宴那晚一般很刺眼,叫柳娘子眼睛疼。 果不其然,她听见崔氏道:“姐姐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多想。侯爷日理万机,平日里诸事缠身,若是回了前院书房,那定然是有要事需侯爷处置,又同妾身失礼有什么干系呢?” 她的话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的挡回柳娘子的试探,顺便还说柳娘子啊,还是和之前一样。 至于哪个之前? 柳娘子顿时想起来那日崔含枝骂她“爱搬弄是非,执念挑事,随口栽赃”,她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崔含枝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柳娘子的变脸,似乎在说:瞧,你脸又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柳娘子勉强笑着,在老夫人面前,她自然不敢造次。 崔氏!崔氏! 咱们走着瞧! 方娘子早就见识了崔含枝那张嘴,这会儿又是在老夫人跟前,所以呐呐不敢开口,其他人自然更不会掺和柳娘子和崔娘子之间的斗嘴了。 老夫人状似未觉的坐在上首静静听着,民间有句俗语,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等她们都掰扯完了,她才淡淡的开口问了几句秋日宴的事,叮嘱几句,便散了这请安。 然而自那日起,一连七八日,侯爷不曾去榆院,崔娘子也静静地待在榆院没出门,也没去给老夫人请安。 所以—— 刚入府就恩宠加身的崔娘子,好像真的失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