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有凤鸣》 第1章 新来的校尉 禁卫营在朱雀门值守的兵卒都感觉这个新来的卫校尉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谁也说不出来。 营里资历最老的老崔观察了十多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不像个校尉。 “倒像某个大将军嘞。” 他不紧不慢地装了一烟袋锅子,这才对着上面拨来的新兵比划。 “别的不说,老头子我在这门前当值十多年了,前前后后见过的校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一个不是世家的公子哥。” “来了就找个舒服的地儿猫起来,值夜也是能躲则躲。” 白雾从口鼻中喷出。 “这位爷倒好,比咱这些卒子们还要勤快,每日天不亮就站在宫门正当中,腰杆子比枪杆子还硬。” 老崔这样一个军中的老油条,对他能有如此评价,不可谓不高。 陈阿狗恰好是前几日被上面顺手划拨过来的新兵,一直在营中当值,还未曾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年轻校尉,心中自然不信。 “崔叔,真的假的,卫校尉听起来和我年岁差不多,有这么厉害?你可不许框我。” 老崔抄着烟袋在他的帽盔上来了一下,“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骗你个雏儿不成。”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轻声快语,“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位卫校尉,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武状元,什么实力不用老头子我多说了吧。” “啊?” 陈阿狗心中一阵激荡。 大梁建朝百余年,还从未听说有人能过得了武举的最后一关。 若老崔所言为真,这卫校尉年纪轻轻,当真有几分真本事。 正说着,外头径直走来两个人。 前头的那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壮硕,老崔口中的卫校尉不过十七八,必然不是了。 在他后面半身距离,交谈间连连点头的那个年轻人,想必是卫校尉无疑。 陈阿狗急忙凑到窗边,一看之下,老崔所言非虚。 这位年轻的校尉虽然身量不算太大,好在整体匀称,身上没有多余赘肉,腰背直溜溜的,行走间双肩丝毫不动。 即便隔着一点距离,看不清脸,仍能从他一步三摇的步伐中感受到来自边关的凌厉。 “这小子,上过战场。” 老崔一句话,陈阿狗目光一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身明晃晃的铠甲,与他人无二,偏偏穿在他身上,还真就是有点…… 与众不同。 卫校尉送走上官后,一转身就看到扒窗户的二人,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老崔和陈阿狗面面相觑,忙将头缩了回去。 今日之事,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要结结实实挨二十军棍了。 而两人在墙根底的议论,卫校尉是没听着的。 他坐在宫门前的石墩上,从袖里摸出一卷密密麻麻抄满字的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冬日正午的阳光虽不似夏日那般毒辣,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卫校尉,这个军营中为人津津乐道的武状元,在房檐下的阴影中渐渐抬起了眼。 她叫卫昭,今年十七岁。 本是镇国公、凌北将军卫苍的嫡女,自出生之日起便顶着镇国公府世子的名头活着。 彼时大梁正值生死攸关之际,形势错综复杂。 内有叛军割据一方,外有敌国虎视眈眈。 卫苍深知女儿若以女子身份示人,要么被送入宫中为质,要么成为各方拉拢的棋子,亦或是被当做权利漩涡中的牺牲品。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故而,卫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女儿出生当日,镇国公府对外宣称“卫将军喜得一麒麟儿,当为世子,取名卫昭。” 卫昭从小便以男装示人,习武练体,饱读兵书。 时年幼,随父镇守凌北关,每战必身先士卒,与将士同吃同住。 军中多言……卫小将军以幼齿之龄,便能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先登之功更是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虽豆蔻年华就已在军中立下不世之功。 然,天不遂人愿。 三年前,北地九部联军起兵十万进犯凌北关,其父卫苍率卫家军拼死抵抗。 终寡不敌众,卫苍身中数箭,命在旦夕。 朝廷援军于月前已然启程,奈何城破之时也未见身影。 卫苍回京后,虽未受责罚,每每想起边关阵亡的卫家军将士,无不掩面抽泣。 去岁,父亲在卫家军祭日饮酒致箭疮发作,撒手人寰。 卫昭凭父荫入仕,任禁卫司宫城卫禁卫营校尉,负责皇宫南边朱雀门的安危。 圣旨下,满朝哗然。 以镇国公的功绩,卫昭本可以担任更高职位,但她却主动请守朱雀门。 被人问起,也总是笑而不语。 想起从前种种,不由得蹙起眉头。 她眯着眼看去,高墙外的阳光扑了又扑。 女扮男装,李代桃僵,此事一开始本就是欺君之罪,她不得不在伪装上多付出一些。 首先得让自己更像一个男人。 万幸,多年苦寒之地的生活,早已让她的皮肤不似少女那般细腻,身上也没有了寻常女儿家那种贵气。 其次嘛,朝堂斗争本就你死我活,其中的风险不可估量,在这里则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没人会在意一个从六品的看门小官。 最后…… 卫昭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七岁的年纪,虎口已布满老茧,卫家军惨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亲灵堂前,她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一定要为数千卫家军将士报仇雪恨。 既已发了毒誓,自然要说到做到。 朱雀门是百官入朝的正门,也是各方势力打探宫中消息的咽喉。 只有守在这里,才能找到当年卫家军在边关孤军奋战,援军迟迟未至的真相。 到底是谁在和我们卫家军过不去? 思及此,迎面走来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卫昭抬头,远处一顶小轿子自宫道缓缓而来。 旁边的人都纷纷驻足垂眸。 等离得近了,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卫昭分明看到轿子里是一张白到有些吓人的脸,没有一点血气,嘴唇却红得异于常人。 轿中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算是回应。 卫昭望着轿子远去的影子,眉头皱了一下。 是她? 那个在半年前就被太医断言活不到及笄的大梁九公主姜芷。 可刚刚那双眼睛……哪里像一个将死之人。 第2章 没人要的差事 回到营房内的卫昭,屁股还没有坐稳,就被叫到了宫城卫的衙门里。 宫城使刘满生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前后不过两个月光景,愈发倚重这个新下属。 每次见他颇有几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样子。 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更为重要的一点——“人缘好”。 朱雀门这地方,朝臣们每日必经过两回,无论官职高低,卫昭都能和他们交谈甚欢。 这个夸她“卫家后继有人”,那个赞她“年少有成不堕卫老将军之名”,还有说她“早点娶个婆娘莫叫老卫家断了香火”…… 对此她都笑着予以回应,这些老臣们个个下朝回来脸上扬着满意的笑容,在刘满生面前更是赞不绝口。 有人甚至开玩笑劝他:“刘使君,你家小女今年也快及笄了吧,老夫看卫小将军就不错,不如早早召入府中做个赘婿算了,再过几年那些老家伙怕是要把国公府门槛都要踩断咧。” 刘满生何曾没有想过,只可惜……今日的卫家已不复当年威望,卫老将军留下的人脉不足以支撑卫昭在朝中立足。 自己身家也薄,饶是通过武举考上来的,终究不过一介武夫,不识明经,今后若无太大机遇,怕是想往高了升也难。 更别说朝中那些卫家的死对头,就是以皇帝本人对卫家曾经的忌惮,也绝不会让卫昭有太大出息。 刘满生的爱才之心远不足以让他帮个家道中落,又被皇帝防备着的下属谋求升迁机会。 他最好希望卫昭永远别升,就在他手底下老实待着,多给他办点事,多让他省点心。 这不,眼下又有一桩麻烦事来了——就是刚刚卫昭目送离去的九公主。 “卫昭老弟,凭镇国公的威名你本可以谋个好去处,可为何偏偏选择到我这宫城卫任个闲置?” “属下自觉资历尚浅,仅凭父荫难免落人口实,家父在世之时多有告诫,子孙入朝各凭本事,实在不敢违背。” “好,不愧是镇国公,教子有方,老夫识人无数,一早就看你是个要求上进的年轻人……” 他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卫昭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自然知道这老东西打得什么主意,无非是手上的活没人愿意去,他又不能撂挑子不干,所幸派个人去应付一下。 她一个看门的校尉,父亲不在,去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自己本就是个话少的人,正好如了他的意。 不过,刘满生是这么琢磨着,但卫昭可不这么想。 这件事他刘满生身为宫城使都有些逃避,再结合方才宫门外众人的反应,想来应该是和那个病秧子公主有关。 既然别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那我偏要靠上去。 公主身体再不济那也是公主,自己今后少不了要调查一些事情,要是搭上了这条线倒是能让自己狐假虎威一番,不至于掣肘难行。 卫昭念头微动,心中已有盘算,恰好这时刘满生的大饼也画完了,确确实实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把事推给自己的意思。 卫昭恭敬地抱拳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又说道:“承蒙刘使君抬爱,属下初来乍到,年齿尚幼,心中惶惶,唯恐出什么岔子,但求使君一事,与我两人用用。” 刘满生愣了一下,本来还想着免不了要浪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同意了,倒是省了不少事,宫城卫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人。 连说了三个好字,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九公主明日前往万佛寺进香,需禁卫司选派精兵沿途护送,陛下钦点你去,营中精兵由你老弟随意挑选!” 卫昭一怔。 护卫公主出宫,这不应该是羽林卫的事情嘛,何时轮到宫城卫出人了? 还有,什么叫陛下钦点? 父亲去年病故,皇帝也只是差人来看望了一下,她不过在宫门前站了两个月,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入的了圣眼,难道…… 刚萌生出的念头又被她压了回去,九公主病成那样子,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更不可能了。 开口道了声谢,又寒暄了片刻,才从卫衙离开。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刘满生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在副将耳边低语几声。 副将的眼睛嚯然睁大,“使君,这……” “去吧。” 片刻后,宫城卫衙门的后门洞开,一人一骑朝着城外疾驰…… 返回值房的路上光影斑驳,正如卫昭此刻复杂的心情,就连脚下的石子也被她随意踢得远远的。 刚转过一道弯,她耳朵轻动,连忙闪身藏在墙下阴影中,警惕地看着周围。 难怪从卫衙中出来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人,脚步很轻,若非走到一处僻静之地还真感觉不到。 心弦紧绷的同时,忽然两道纤细的身影在她面前停下,“卫校尉,公主有请。” 姜芷? 她这个时候叫自己去做什么? 虽有疑心,但看到两人腰间宫里的令牌便也没有多想,拱手道:“有劳带路。” …… …… 城东,公主府内堂。 卫昭进门就看到那盏早已备下的茶水,心中骇然。 九公主早就料到她要去宫城卫,这才派两名侍女在半路截住自己,这么说来,刚刚暗处跟着自己的人,也是公主派去的? 正想着,只见一孱弱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颤巍巍从后堂现身,身上还披着一件丘狐大氅,脸色一如午时那般苍白。 “臣卫昭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 姜芷接过婢女递来的汤药喝了两口便开始喘了起来。 卫昭脑门顿时一道黑线——这九公主还真是名不虚传,也不怕一口气喘不上来憋死在那里。 过了半晌,姜芷这才虚弱地说道:“本宫身体抱恙,路上还需卫校尉多多担待。” “殿下言重,臣定当尽心。” “如此便好,不过本宫今日还有一事。” 卫昭抬头看着堂上那个病恹恹的公主,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这九公主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咳咳。”姜芷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虚弱不堪的神色上一双眼睛格外精明:“三年前的凌北关,卫校尉……可还有印象?” 第3章 这刀断的好奇怪 卫昭大惊。 三年前凌北关一役,眼前是尸山血海,耳畔是战马嘶鸣,看着卫家军一个个在自己身边倒下,有的甚至连声都没有发出,父亲身中数箭血染襟袍。 那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每每想起仍觉心悸。 朝中重臣对此尚不知全貌,而九公主这么一个病秧子,平日在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从何处知道了这些? 难不成…… 想到这里,卫昭忍不住抬头看着公主。 姜芷靠在软枕上咳一会儿喘一会儿,整个人蔫儿蔫儿的,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婢女不断在后背轻轻拍打,旁边的汤药换了一茬又一茬。 整个人几乎是靠参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殿下,此事朝廷已有定论,家父也于年前病故,您又何必再说呢。” 卫昭的手在袖下拈着——这是她专在琢磨事算计人时惯用的动作。 她不知道今日公主提起此事有何深意,但涉及父亲和卫家军又不得不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马虎,一旦暴露不仅翻案无望,反而可能将整个卫家拉入无间炼狱。 “咳,咳咳。” 姜芷咳嗽不止,“本宫记得军中有一白袍小将,年不过十四,亲率八百人在关前鏖战,仅一合便将敌将刺于马下,世子爷自幼跟在卫老将军身边,可识得此人?” “臣,不知。”卫昭抱拳的双手青筋凸起,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 “卫校尉怎地如此紧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回殿下,三年前臣……” 话音未落,姜芷突然气紧,嘴巴大张着,胸脯剧烈起伏,本就森白的小脸儿憋得发紫。 可是吓坏了身边的婢女,赶紧拍打着胸脯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才缓过来一些,对着卫昭露出一个笑容,“让你见笑了,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出城后还望卫校尉多费心,本宫定有重赏。” “殿下无需如此,护卫乃臣分内之事。” 卫昭抱拳,见状也不好留在此地,知会婢女多加照顾,需要什么便去朱雀门值房中寻她。 值房内,卫昭摸着那半块虎符,父亲临终前的话依稀还在耳边: “昭儿,这是我卫家军的虎符,为父将这些儿郎们带出边关却没有将他们带回来,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替……” 虽未说完便已抛下她离去,但卫昭明白,卫家军这件事不是出在边关而是朝堂。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回头翻起那本刘满生派人送来的名录琢磨。 指头在下巴上摩挲两下,目光从名录密匝匝的字上扫过,考虑半天,最终点了几个名字。 …… …… 马蹄在官道上踏出哒哒的声音,很是利落。 万佛寺距离上京城不过百里。 卫昭暗自盘算着路程,公主的身体不能长时间颠簸,哪怕刻意放慢些速度,以她们的脚程左不过五日便能赶到。 正好这一路上每十五里便有一个短程官驿,正好可以用来歇脚,而她则利用空闲将地图上每一处地形都烂熟于心,只需等到了驿站再琢磨琢磨个把细节,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能顺利应对。 “卫校尉,公主又咳了,能不能稍微歇一歇?” 身后的马车上传来侍女的声音。 卫昭下马抖了抖甲胄上的黄尘,快步走到近前,掀开车帘正看到姜芷额头上因剧烈咳嗽而青筋凸起。 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你们几个那边,你们另一边,老崔和陈阿狗过来一下。” 陈阿狗此刻还感觉在做梦一般,没想到卫校尉会带着自己出来,还是护卫公主的差事,泼天的富贵就这样水灵灵落在了自己头上。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杵这儿干嘛,没听到叫咱俩过去嘛,你个混小子一会儿可机灵着点,今可是卫校尉第一次带咱们出任务,看到了没……” 老崔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车上那位可是当朝九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都得……” 陈阿狗从惊喜中回过神,吞了口唾沫,怔怔地点点头,一溜小跑来到卫昭面前。 卫昭看着这两人的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但紧接着脸色再次冷了下来。 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她警觉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卫队向马车聚拢保护公主,自己则带着两人朝声音的来源悄摸声地摸了过去。 等她们靠近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陈阿狗长舒一口气,不停拍打着胸脯:“这鬼动静,还以为遇上匪徒了,原来不过是风吹树枝的声音。” “闭嘴!” 卫昭冷着一张脸,瞪着陈阿狗。 陈阿狗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她抬头看着两侧的枯枝残叶,眉头紧锁,这声音来的太突然。 时已入冬,北风呼啸,若是风声不可能只有这么一阵,从城里出来一路上并未听到任何声响,为何单单到这里出了差。 有人!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出现,就听到背后传来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响声。 糟糕,中计了! 叫上两人转身就往回返,卫队已和数名蒙面人缠斗在了一起,马车旁已空无一人。 卫昭心惊,快步来到马车前,“公主,此地危险快躲好。” 命陈阿狗和老崔寸步不离保护公主,她则提枪加入战斗。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兵卒们挨个翻找着可能辨认这些人身份的线索。 卫昭回到马车前,抱拳道:“公主受惊了,贼人已尽数歼灭,此地不宜久留,前方不远处便是官驿,请公主移驾。” 车内是姜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起来基本无恙,这才指挥众人处理尸体继续赶路。 突然,那堆尸体中窜起一人,举刀冲来。 卫昭长枪衡于身前,眼睛盯着那道飞速掠来的身影,握紧了枪杆。 那蒙面人见她拦在车前,刀口一转,刺向马车内公主坐着的位置。 探枪想拦,还是差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蒙面人发出一声闷哼后便倒地不起没了气息,后心处不偏不倚插着一支箭。 而手中那柄刀,也不知在何时断成了两截。 第4章 临溪驿 不到二十里的路程足足走了三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官驿。 官驿就设在道旁的一处高坡上,背靠大山,前临大路,院墙全是由青砖垒成的,约莫一人半高,顶上铺着两层铁蒺藜,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从这里翻过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正中间“临溪驿”三字匾额下,院门大敞着,能看到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比起京中某些达官贵人的府邸,这个官方驿站就显得颇为寒酸了些。 馆舍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姓赵,在这条官道上干了小三十年,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差事几乎做得滴水不漏。 提前得着信,见公主仪仗停在门前赶忙弓着身子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被笑容堆在一起,一双眼滴溜溜转得很快,瞥了眼被卫队护在中间的黄幔马车。 “下官临溪驿馆舍郎赵四儿,恭迎九公主銮驾。” 卫昭翻身下马,手中的缰绳随意丢给陈阿狗,走到赵四儿面前眉眼一低:“九殿下安,赵大人免礼,近日多闻此间不太平,不知今日可曾见过生人?” 赵四儿谄笑着回道:“禀卫将军,自知晓公主仪仗要来我们临溪驿,下官已命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鸟都不可能从这里飞过。” 卫昭满意地点点头,“甚好,赵大人常年在此值守想必极为熟悉,定然无所缺漏。” 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这副药需马上煎好,公主的身子你们想必是知道的,要是出了差池,九族难保。” “是,下官这就命人去煎药。”赵四儿抬手擦着脸上的汗,心中泛起了嘀咕:这卫校尉果真如京中传言那般生人勿近。 “老崔,安排几个人在前院布防,三班轮值,每班不能少于四人,再叫两人守着后院和马厩。” 将护卫一一安排好后,卫昭这才转身来到马车前恭敬道:“公主,赵大人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周围末将也侦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的踪迹,暂且屈尊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后便出发。” 车帘掀开,婢女青黛探出头来看了一圈,回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马车内先是一阵喘息,借着又是好一通咳嗽。 隔了半晌才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好,卫校尉有心了。” 婢女跳下车将手伸在帘子前,姜芷这才裹着她那件丘狐大氅从车内探出身子。 在门前火把的映照下,整个人的面色比午后还要虚上几分,但气息好在还算通畅,咳嗽的动静也少了许多。 “公主请。” 卫昭侧身让开路,那杆长枪一直在手中握着,心中念头微动,目光不由得望向仪仗末尾。 那片山林是方圆百里最高最密的,夜风吹过也不见产生一丝波澜,若是有几个武功高强的杀手藏于其中,即便赵郎中再熟悉这一片的地形恐怕也未必能探查到全貌。 忽然,林子里扑啦啦飞起一群惊鸟,卫昭眉头一皱,忙招呼兵卒把公主护在中间,一点点向官驿里面退去。 官驿门前,卫昭持枪而立,眼睛却丝毫没有从那片阴影中脱离,这是她常年跟随父亲在边关养成的习惯。 方才的响动分明就是有东西掠过树林,碰到枯枝惊动了栖息的鸟才会弄出的动静。 林子里一定有人。 “老崔,带几个人去探探路。” “得嘞,您请好吧。”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老崔去而复返,“头儿,我们几个寻着声摸过去,没有找到人走过的迹象,不过倒是在林子口发现了这个……” 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除了一只虎头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卫昭没有言语,默默地将木牌塞到袖子里,“告诉弟兄们多加小心,只怕今夜不会太平。” “是。” …… …… 官驿后院的厢房中,赵四儿命人提前烧好了地龙,銮驾歇脚所需的一应之物也置备齐全,厨房的灶上热着参汤。 从前院到这里不过百步,姜芷走得很慢,两步一喘气,五步一小歇,几次险些摔倒,青黛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走到房门前。 卫昭看了一眼就立马把头扭在一边,心却一直揪着……这九公主的身体真能撑到万佛寺吗? “卫校尉今日劳心,服些参汤早些歇息吧,外面都是侍卫,本宫这里又有青黛伺候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站在门前姜芷轻咳两声,倒是比先前感觉好了不少,整个人仍显得十分虚弱,靠在青黛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着话。 “赵大人已命人煎药,公主服药后早些安寝,卑职告退。” 来到院门前,卫昭唤来老崔和陈阿狗在他俩耳边低声说道: “老崔,今晚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前门那我亲自盯着,狗儿去把马车安置到后面的马棚里,草料喂得足些,记着要用烧开的井水别用生水,公主的马是御赐之物,不容有失。” 陈阿狗挠了挠头,看了看那匹喷着白气的青骢马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公主啊,连拉车的畜生都这么金贵。” 老崔在他脑后来了一下,“你小子在这儿磨叽个什么玩意,还不赶快去,没听卫校尉说了嘛,那马儿是御赐的,要好生照料,要出点什么岔子,你一家老小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陈阿狗冲老崔使了个鬼脸,叫了两人悻悻地走了。 卫昭抬头看着被云层遮住的月光,官驿檐下随着夜风晃荡的灯笼,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白日里那些杀手一击不中,一定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再行刺杀。 整个官驿的守卫虽早早设好,明暗哨的位置和口令也经过再三确认,没有异常,可后半夜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谁也难保能时刻保持警惕状态。 “就算是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 实属也是无奈之举,为了确保公主能安然抵达万佛寺,卫昭只得出此下策。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两更天的梆子响了三声,一股疲倦感袭来,卫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抱着枪倚在门框上眼皮越来越沉。 “不,不好了,快来人啊……” 寂静的半山腰上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让她彻底清醒。 马厩出事了。 第5章 南方的草北方用 卫昭带人赶到的时候,只见马厩中火光冲天。 陈阿狗蜷着身体躲在马槽后面不停发抖,手中的油灯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引燃了旁边的草料。 而那匹皇帝御赐的青骢马静静地躺在熊熊烈火间,四个蹄子绷得僵硬,嘴里不停往外吐白沫,眼睛半睁着但气息已微乎其微,没有多久活头了。 “快,先救火。” 一声令下,兵卒们四下翻找可以用来灭火的东西。 老崔在忙乱中一把将还在瑟瑟发抖的陈阿狗像个小鸡崽儿似的揪了起来,扔在卫昭脚边。 少年脸上黑黢黢的,头上不知道何时开了个口子,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直发抖,显然吓得不轻,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嘴唇轻颤,头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彻底埋了下去。 “校尉。”老崔扑通一声在旁边跪下,“俺是个粗人,在营中这么多年从未开口求过任何人,今日凭着这张老脸斗胆请您高抬贵手留他一命,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卫昭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身子从两人中间穿过,手中长枪一挥挑开几捆还在燃烧的草扎,自顾自地走向那匹横卧在草料堆上的青骢马。 “去,找个兽医过来。”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狠话,蹲下开始检查。 老崔应了一声,二话不说迅速起身,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神色有些复杂,在陈阿狗的肩膀用力捏了两下,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陈阿狗自觉有愧,一点点挪到棚子外头,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蜷在一起,看都不敢看里面一眼。 然卫昭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伸手在马身上摸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外伤,马鞍也是完好的,掰开马嘴后发现舌头变了颜色,牙缝里还塞着没有吃完的草料,心思一动,抓起一小撮碾开,放在鼻下闻了闻。 苜蓿那股子清香气还很浓,想来是赵大人因公主驾临而在近日备好的,这草长在关外,气味清甜,马儿最是喜欢。 皇家的专供牧草断然不会有问题,没有人会拿九族开玩笑。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其他马匹安然无恙,偏偏公主的马出了事。 卫昭拧着眉回头,正看到缩在墙根底下的陈阿狗,大喝一声,“过来!” 陈阿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个趔趄跪在地上,“校,校尉。” “今夜可曾见到什么人?” “没,没有。”陈阿狗拼命摇头,“属下一直守在这里,除入夜那会儿赵大人亲自送来草料外,别的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卫昭抬头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草料是赵四儿从宫里直接运出来的,前前后后要经过三道检验,不可能有机会做手脚。 马厩周围也无人靠近,陈阿狗虽然年纪小,平日里免不了插空偷懒,但绝不会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懈怠。 一切都似寻常那般。 问题……究竟出在哪呢? 卫昭再次蹲下翻看着马儿周围,心里盘算着从上京出发到现在的每一处细节。 就在这时,老崔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头儿,马,马医到了。” “老丈,您快看看这马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吃错了东西?”卫昭起身迎了上去。 老头立即上前仔细检查一番,得出的结论与卫昭先前的判断一致。 从身旁药箱中抽出一枚银针在淌出的涎液上沾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站起来冲卫昭拱手,神色凝重,“校尉,乃是中毒所致。” “可知是什么毒?”卫昭一把拉住老头的袖子追问。 老头捻着银针在火光下看了半晌,有些犹豫,“这毒怪得很,小老儿看了一辈子畜牲,见过的毒草不计其数,什么狼毒、乌头,甚至是西凉那边特有的断肠草,各是什么气味和症状都烂熟于心,可这个……” 他摇着头,“气味里带着的,和苜蓿本身的苦味十分接近,请恕小老儿无能,实在难以辨认。” “有劳。” 卫昭并未为难,只叫老崔拿了点银子将他送了出去,自己则继续在马身上翻找着。 突然,蹄铁缝里夹着的枯草茎让她心头一紧,“等等,这是什么?” 马医接过凑到火把下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这,这是……苦蕖草?” 卫昭骇然,自幼长在边关的她,对于饲马一事不说了若指掌,也是耳濡目染学会不少,这东西曾听军中老马倌提起过。 此草性毒,只生于南方湿热之地,混入食物需三个时辰才会发作,中毒者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个时辰…… 正是公主犯病停下来休整的时候。 当时马车旁除了自己就只有公主,公主不可能毒杀自己的马,剩下的就只能是…… 刚刚升起的念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向老头道了声谢,又吩咐老崔带陈阿狗下去处理伤口,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后院,在门前徘徊许久,最终扣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青黛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烛火昏暗,姜芷已经醒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倚在靠枕上,脸色惨白。 “青骢马死了?” 不等她开口,那道病恹恹的声音当先响起。 “殿下知道了?”卫昭一愣,虽感诧异,但还是硬着头皮回道:“臣查验过了是苦蕖草,早早喂下去,算好了时辰发作。” 头低着等了一阵不见动静,又说道:“这毒草来自交趾府,常人拿不到,臣斗胆推测,殿下身边……”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天日的老鼠罢了,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派人再去寻一匹马回来便是,不必太好能拉车就行,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提,你且安心赶路,务必在四日后抵达万佛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卫昭心头疑云更盛,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却见姜芷已合上了眼, “是……” 卫昭默默退到门口,站在廊下,冷风扑面,将屋里带出的一点暖意吹散,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那抹白。 这位九公主分明早就料到了会出事,可为何还要不顾一切去万佛寺,那里竟有什么在等着她? 第6章 万佛寺 万佛寺,大梁皇家敕建的三大寺院之首,坐落在云道山深处。 传闻当年的能工巧匠耗尽毕生心血在后山凿出万窟,最后一尊佛像落成之日,满山金光普照,百里可见。 武帝龙颜大悦,御笔亲题“万佛”二字。 每逢重大节庆,或遣朝中重臣为首代进,或亲临寺中拈香祝祷。 与他处不同,这里不分老弱妇孺,不看贫富贵贱,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凡入山门者皆平等以待。 这一规矩自开山起便代代相传,一日未改,万佛寺因此成了百姓们口中争相称颂的祈福圣地。 恰逢冬月十七,山路上香客络绎不绝,有的人甚至不远万里从边地赶来,只为能在这天上一炷香。 香火鼎盛,百年如是。 “贵女的轿子,农夫的筐,货郎的笑脸喜洋洋,漫山的红绸随风飘,庙里的钟声响叮当。” 稚子哼着童谣从身边跑过,卫昭勒马,双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出发前担忧的情况并未发生。 眼前除了香客还是香客,人人手里捧着香烛贡品,议论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全无半点刀兵之气。 连着绷了几日的神经这才得到片刻放松。 策马来到銮驾前,“前方就是山门,马车多有不便,烦请殿下步行入寺。” 车内响起一阵咳嗽声,青黛探出头观望,回头低语几句,方挑帘扶出公主。 姜芷今日换了身银色绣云纹锦缎袄,外罩灰鼠皮斗篷,半截面纱将她的脸遮得严实,只露着一对眸子。 远望烟霭中若隐若现的庙顶,眯眼颔首算作回应,便搭着青黛递出的手稳稳落了地。 “走吧。”姜芷的声音比之前倒是清亮不少。 卫昭命老崔带着人头前开道,自己则虚握长枪始终错出半个身位紧跟在后面,时不时小声提醒。 山门前的台阶历经百年,早已被来往香客踩得光滑发亮,这位病公主的身子骨又不济,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若非几日太平光景让姜芷的病症有所缓解,只怕今日要将半条命都留在这百十来级台阶上。 “公主,歇会儿吧,您该服药了。” 青黛搀着姜芷靠在道旁的石头上,起身从腰间取出一方药匣,从中倒出一枚丹丸递了过去。 正午的日头更盛,汗水打湿衣襟。 饶是卫昭也顿感酷热难耐,寻了处阴凉正待饮水。 不经意一瞥,正见姜芷仰头,那枚小小的药丸颜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公主,您这药……”她出声拦下,紧张道。 “卫校尉不必如此担忧,此药乃明空大师所炼。”姜芷喘着气无力说道:“本宫一路催促也只是为了在今日前来见他,咳咳……” 闻言卫昭才注意到,青黛手里的小盒子只剩两粒丹丸,不再多言,目光重新看向四周。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香客时常驻足观瞧,几个小沙弥端着木盘在人群中穿梭,见有老弱妇孺便停下来分发斋饼。 一切皆是佛门净地该有的样子。 半炷香后,公主缓缓起身,服用了丹药后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让校尉久等了,本宫无碍。” 卫昭点头,挥手间顿感后颈一阵发怵,放眼望去人影杂沓,看不出谁在刻意跟着。 但她打小随父亲在边关,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那种被人在身后盯着的感觉从不会出错。 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松下去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万佛寺看起来处处太平,可这太平之下本就透着几分杀机。 自公主的马被毒杀后,一路走来连个伸手拦路的人都没有,毫无波澜抵达山门前。 太顺了。 顺得让她感觉有些反常。 就好像有人故意如此,专等着她们一步步走入预设好的陷阱之中。 “卫校尉,你……在走神?”姜芷忽然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目中含笑,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 卫昭一怔,连忙抱拳,“末将失礼,当罚。” 姜芷轻咳,面纱下的嘴角一勾,“来都来了,去上一炷香吧,这里的签很灵的,无论所求为何,佛都知道。” 卫昭一瞥嘴,这话说得轻巧,求?求什么,佛能让卫家军沉冤昭雪还是能让父亲起死回生? 这些念头她不曾对外人说起过,可如今姜芷轻飘飘一句看似打趣的话,却直接点在了心头上。 卫昭没有言语,默默跟在公主身后踏入寺门。 入寺前在耳边小声提醒:“寺中可能钻了几只老鼠,殿下务必小心。”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武帝的龙墨至今朱漆犹存,笔锋苍劲如初。 姜芷在碑前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开口,叹息一声走进殿中。 十步之外,卫昭看着瘦弱的背影举着三炷高香拜了又拜,忽然觉得这位被病痛折磨连路都走不了的九公主,此刻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静。 恍若一只收敛羽翼的白鹤让人琢磨不透。 经过卫昭的时候姜芷笑了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公主脸上露出笑容,两汪浅浅的酒窝更衬得小巧可人。 “替你求过啦。” 虚弱中带着些许小姑娘活泼的嗓音在耳边飘过,让她冷不丁喉头一紧,“公主,我……” “诶……”姜芷伸手按向她的唇边,“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哟。” 语毕,搭上青黛的手慢悠悠地走向后院。 卫昭看着公主远去的身影,薄唇微张:“多谢。” 太阳落山前,寺中僧值前来拜见,刚走一步,明晃晃的枪尖就已抵在胸前。 卫昭面无表情拦在门前,冷冷盯着他,“公主正与方丈交谈,任何人不见。” 僧值哪里见过这等狠厉之色,吓得三魂丢了俩,七魄没了仨,扔下一句话就快步离开。 卫昭收枪回身,直到里面没了动静,这才扣响房门,“方才寺内来人报,客房已收拾妥当,请公主移驾。” 青黛打开房门,姜芷手握丝帕掩唇走出,整个人的气色略有好转。 “劳校尉费心。” 姜芷轻咳两声,被婢女搀着回到客房。 夜幕四合,万物俱籁。 “不好了,香堂走水了……” 卫昭霍然睁开眼,一片嘈杂的人声从东院传来。 她翻身而起,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便推门冲到院中。 东边的天色不知何时映上了一层红光。 第7章 这火来的着实蹊跷 卫昭站在院子里,眼睛将周围的景象寸寸剐过。 香堂和客房不过一墙之隔,这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公主住进这里的第一晚。 目光移到东院,天边那道红光让她微微皱起眉头。 寻常走水,入眼应是一大片黑灰色的浓烟。 可眼前这片火光,竟是黄棕色。 探着鼻子轻轻嗅了嗅,没有寻常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反倒多了一丝清冽的木香。 这是……帝松的味道。 帝松,西原城苍龙岭天然生长的松木,其松脂产量极少,民间多有“百里山林十两脂,一钱松香一千金”的说法,故因此得名。 太祖武帝留下祖训:【此木堪为天下奇珍,当存于神龙殿,由神策军昼夜看管,后世子孙若无帝后印玺之诏,不得开库取木,违者就地格杀。】 万佛寺固然是武帝本人下令敕建,然祖制不可违。 百年间也只有帝后亲临寺中为国祈福之时,匠作使才会持诏入殿取用,皆有卷可查。 卫昭沉吟不语,内心反复推敲。 寻常松木制成的松脂,比帝松即便差上一截,倘若拿来引火……倒是别无两样。 但这种沁人心脾,令人静如止水的奇效,又非帝松不可为。 握着枪身的手慢慢拢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帝松出现在这里,无外乎两种可能。 向皇上请一道旨,大梁的九位王爷皆可做到。 另一种……就是将帝松盗出来。 天底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别人或许不知,但卫昭对神策军的实力几乎没有丝毫怀疑。 十七年前先帝初登大宝,西陇四国起兵叩关,连下九城,兵锋直指上京。 大梁内忧外患,朝中已无兵可派,先帝不得已命父亲率三千禁军前往对敌。 父亲时年不过二十三四岁,丢下怀着身孕的母亲出征了。 两月后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所有人都觉得父亲十死无生,大梁完了。 母亲听到流言险些昏死过去,若非腹中怀着自己,只怕会命殒当场。 然父亲以三千破五万,大胜而归,西陇四国上表乞降,俯首称臣。 先帝感念父亲功绩御笔亲书:“神武威名扬四海,策马扬鞭定乾坤”。 这御敌于国门之外,血染战袍的三千禁军——就是神策军。 在这样一支戍守森严的队伍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东西拿出来,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之。 卫昭眉心渐渐拧成一团,目光再次望向东院,心中盘算着。 此人费尽心机,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盗出帝松,到头来只是为了放把火? 显然说不通。 眼下火势渐小,顾不得细想,回身道:“狗儿,带两人过去看看,发现老鼠无需多言直接拿下,死活不论。” 陈阿狗不敢怠慢,正待叫上人赶过去,却见老崔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头儿,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俺刚看了,什么都没有,你……”一个缩着脖子的僧侣从身后被丢了出来,“把刚才的话对着俺们校尉再说一遍。” 那僧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子,嘴里一个劲念叨着“不关我的事……” 低头一瞧,除了脸上有点惊慌的神色外,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灰尘,僧袍干净得好像刚洗出来一样。 卫昭冷哼一声,“此事既然与你无关,那你跑什么?” “晚课后小僧检查再三,确认无人后这才锁门离开,可谁知……”僧人撑在地上的胳膊抖个不停,磕磕巴巴回道:“香堂起火,小僧难辞其咎,原想着趁乱溜走,谁知刚探出脑袋就被抓了个现行,小僧所言句句属实,望将军明鉴。” 见其不似说谎的样子,卫昭抬手让他起来,“留下两人把他看好,别让任何人靠近,其余人跟我来。” 老崔应声跟上,转个弯的功夫就来到了香堂前。 火已被扑灭大半,只剩几缕残烟从烧焦的窗户中飘出,那股帝松香更浓了几分。 卫昭环顾一圈,陈阿狗正带人里里外外翻找着线索,她径直走到香堂正门前,伸手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奇怪,门锁完好无损,那这火是从哪儿来的呢? “狗儿,去后面看看。” 陈阿狗反应迅速,不到片刻便折返,“头儿,没问题,门窗关得严实。” 卫昭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莫非……有暗道? 念头闪过,心中一紧,将陈阿狗唤到身边低声吩咐:“去找一张万佛寺的图纸来,切莫声张。” 陈阿狗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面对烧焦的废墟,卫昭手指拈起,这场火来得着实有些蹊跷。 北风卷着帝松木香吹过,那股丝丝凉意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瞳孔骤然收缩,这味道…… 不好,公主! 卫昭霍然转身,提枪就往姜芷院子里跑。 院门虚掩,青黛搀着公主坐在门前石阶上,咳个不停,整张脸憋得发紫,胸脯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痛苦百倍。 青黛在后背轻轻拍打,求助般地望向门口,眼中满是焦急。 卫昭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圈。 帝松燃烧后的香味持久不散,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寻常人闻之有清心凝神之效。 可对于姜芷这种患有咳喘之症的人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一路上如此太平。 那些人根本无需冒险行刺,只要一场大火烧出足够多的帝松烟气。 等到这气味弥漫整个东院,仅一墙之隔的姜芷便会发病,此香又被寺庙本来的香味遮盖,届时所有人只会认为公主是因病暴毙。 谁又能想到一场看似无关的大火要了她的命。 杀人于无形! 能布下此局的人,定然对姜芷的病情了如指掌。 “殿下,您的身体可还能撑得住?”卫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姜芷看向婢女,青黛会意,掏出一粒药丸喂她服下。 卫昭抬眉,四目相对。 大火的余光尚未散尽,月色映照下,两个红点在眼底轻跳。 一对虚浮的眸子此刻犹如深潭之水平静无波,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殿下早就知道这把火是冲您来的。” 姜芷没有应声,偏过头咳了起来。 就在侧头的一瞬,卫昭分明看到压在帕子下的唇角,恍若刀锋入鞘前的那道寒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