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杀不渡:我收容诸天神魔!》 第1章 斩无垢伐形,得天人合一! 镇魔司,玄武校厂。 今天是镇魔司考核的日子。 三月的风裹着血腥味,从演武台上刮过来, 三十余人面色肃穆,整齐的站在校场上,可每个人看到面前这个狰狞的身影都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干啥?不会是想让我们杀妖吧?” “不知道,应该不会,咱们不过气血境,进去了也是个打杂的,况且咱们手无寸铁,拿啥杀妖?” “难道让咱们学那草莽英雄,操……” “……” 方休站在人群中,激动的浑身颤抖。 十八年了,你知道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方休,堂蓝星穿越者,携带镇狱降临大乾,本该是开局无敌、横推一切的爽文剧本。 结果呢? 那方血色天地门户横亘一行大字,防沉迷系统运行中!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穿越错了频道,是不是系统把大乾当蓝星了? 这地方十五岁都能当爹了,隔壁王屠夫的儿子十二岁就提刀上山砍妖了,他方休倒好,顶着个金手指活当了十八年废物。 十八年孤儿生涯,没爹没妈,功法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残篇,一身气血境初期,在镇魔司这场考核里垫底垫得稳当。 今早卯时三刻解封,那沉寂了十八年的防沉迷终于解除。万古不变的大字也发生了变化,镇狱开启,击杀妖魔,收容镇狱,获取奖励。”. 等了六千五百七十天,方休觉得自己现在看妖魔的眼神,大概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肉骨头差不多。 “肃静!” 演武台上,一名身着玄甲的中年考官拔刀震地,周身气血翻涌如潮,分明是锻骨境的修为。 他扫视台下三十余名考核者,沉声道:“镇魔司选人,只看一条——敢不敢对妖魔拔刀。今日考核,杀妖。” 话音落地,校场尽头的铁笼被掀开。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笼中走出。 那东西看着像个人,却又不是人。 它通体如白瓷,五官光滑得像被人用砂纸磨平,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身形纤细,步态优雅,赤足踩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声响。 “无垢伐形之躯。”考官冷声道,“此妖能幻化为你心中最执迷之物,以幻象蚀心,使人沉沦。气血境后期可抗其术,故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谁愿先上?” 三十余人,齐刷刷后退半步。 倒不是怕死,而是那东西确实渗人。 方休的眼睛却亮了。 他盯着那头无垢伐形之躯的眼神,像极了流落荒野十八年的浪子,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 妖啊。 活的妖啊。 这就是经验包啊。 方休嗓子发干,手心出汗,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亢奋。 旁边的考核者下意识离他远了两步。 这妖今天谁也保不住他,我说的!!! 方休大踏步走出,双手抱拳,“大人,我来!!!”. 满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窃笑声此起彼伏。 “气血初期?他上去送死呢?” “镇魔司的考核又不限制报名,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初期连那东西的幻术都扛不住一息。” 方休充耳不闻,大步走向演武台。 考官倒是多看了他一眼,没拦,反而转头对那群缩在后面的气血后期们冷笑一声: “三十七人,唯一个气血初期敢请战。” “诸位倒是气血后期,怎么,血都热不起来了?” 那群人脸色涨红,却没人动。 方休已经站在了场中,考官袖袍震动,卷起一柄制式钢刀飞向方休, 稳稳接住,抽刀出鞘!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方休已然冲了出去。 “我操!” “这人一直这么有勇气吗?” “不到啊,没准人家是贪图镇魔司那二两银子的敛钱呢?” 方休听不见这些,他的眼里只有那棵树,脑子里只有一个年头——砍死他!!! 十八年了,今天,谁也不能阻止他激活金手指! 无垢伐形之躯察觉到了他的接近,那张空白的脸微偏转,似乎在看他。 下一瞬,幻术发动。 晚了! 方休已然冲到了无垢伐形之躯深浅,双手握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气血境初期也没什么招式可言。 就是最朴素的横斩,发力点在腰胯,桩功十八年的底子全灌在这一刀里。 刀锋破开灰白色的身躯,鲜红的血液喷溅老高,他似乎想要后退,但是方休已然欺身而上,第二刀紧跟着落下, 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快准狠,直斩要害,没有一丝犹豫。 十八年的憋屈,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防沉迷全在这几刀里了。 喷溅出的血水染红了方休的脸颊,挥刀的畅快让其发出疯狂的大笑。 见此一幕,其余考核者倒吸一口凉气,这厮怎么比被砍那个还像妖魔?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无垢伐形之躯碎裂,化为飞灰。 就在飞灰消散的同一刹那,他的意识深处,一座古朴的牢狱虚影浮现,轰隆一声,门户大开。 一本泛黄书册从门中飞出,上书三个大字——伐罪录! 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开,空白的书页上,文字浮现—— 【收容物:无垢伐形之躯】 【收容奖励: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执妄为真真是妄,缚真作我我非我。斩却外物,方见真我。脱去垢骸,方知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天人合一这个概念他不陌生,修行界把它视为一种极致的修炼状态——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拉满,修炼效率翻倍不止,悟性通透如琉璃,功法修行再无境界桎梏,能量够了,境界自然而然水涨船高。 这玩意儿,一般人顿悟时偶尔能触碰一瞬半刻,已经算天纵之才了。 他现在告诉我,永久生效? 方休突然很想笑。 好家伙,防沉迷十八年,一解封就给大的是吧? 行,合理,非常合理。 毕竟等了这么久,利息总得给够。 第2章 桩功圆满,气血登楼 变化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周身气血开始自行运转,不受他控制,却又精准得可怕。十八年桩功打下的底子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气血从丹田翻涌而起,冲刷四肢百骸,每一寸筋肉都在这股洪流中被淬炼、重塑。 他能感知到天地间的灵气。 不是模糊的感应,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丝缕分明,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朝他的毛孔涌来。 桩功。 方休双脚一沉,浑身肌肉自然绷紧,摆出了他练了十八年的混元桩。 这个桩架他站了六千多天,每一个细微的角度都刻在骨头里,可此刻在天人合一的加持下,那些他从未察觉的偏差、从未领悟的精义,全部像被撕开遮布一样暴露出来。 脊柱微调一寸,气血运转效率翻了三倍。 膝盖内扣半分,下盘稳固程度暴涨。 呼吸节奏从一息四次变成一息两次,每一口气都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灵气灌入体内。 演武台下,三十余名考核者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是血却闭目扎桩的疯子,面相觑。 “他在练功?” “刚杀完妖就开始练功?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考官却瞳孔一缩。 他是锻骨境,能清晰感知到方休周身气血的变化。那股气血的运转速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攀升,从气血初期的涓细流,到中期的奔腾大河,再到后期的惊涛骇浪。 “这是顿悟?”考官喃喃出声,随即压下了心头惊骇。 顿悟这种事他见过,镇魔司里那些天才偶尔也能触碰,但无一例外,最多持续几息就会消散。可这小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气血攀升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过去,方休周身的气血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笼罩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周遭空气震荡。 气血巅峰。 方休睁开眼,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落在地上,青石板被震出一圈细密裂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筋骨间传来清脆的爆响,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灌满了铅汞,沉甸甸的,可偏偏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舒服。 十八年没这么舒服过。 方休抬起头,对上了演武台下三十多双瞪圆的眼睛,和考官那张写满震惊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 他咧嘴一笑,抱拳:“大人,我这算通过了吧?” 考官沉默了三息,点头:“通过。” 又看了方休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开口:“你叫什么?” “方休。” “方休。”考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转头看向台下那群人,“下一个,谁来?” 方休之前那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愣了,先是气血初期正面硬砍妖物,砍完当场顿悟突破到气血巅峰,这套连招打下来,谁还敢上去?万一那妖比方休遇到的强怎么办? “我来。”一个魁梧汉子咬牙走出来,气血后期的修为,手臂上有旧伤疤,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铁笼再次打开,又一头无垢伐形之躯走了出来。 这回的结果没方休那么利落。那汉子冲上去之后,跑到一半就停了,眼神变得涣散,嘴里喊着“娘”,刀都扔了,朝那妖物张开双臂。 考官一刀震开妖物,把人拎了回来。 “废物。” 接连上去七个,四个中了幻术被救回来,两个倒是没中术,但气血不够,砍了十几刀没砍死,体力耗尽被拖回来。只有一个瘦高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战斗。 三十七人,一个接一个上去。 最后通过考核的,加上方休,一共四人。 其余三人分别是那个瘦高个——他第二次上去咬破舌尖硬扛着把妖砍了,还有两个气血后期,一男一女,都是被前面的失败刺激了,憋着一口气冲上去的。 考官收刀入鞘,扫视四人。 “四人通过,随我来。” 四人跟在考官身后穿过校场,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深处走。 镇魔司的规模比方休想象中大得多,光是这条甬道两侧就能看到数个独立的院落,有的传出兵器碰撞声,有的飘着药材的苦味。 方休边走边看,把能记住的全往脑子里塞。 十八年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少得可怜。 一个孤儿,没有师门,没有靠山,消息来源全靠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能活到今天参加考核已经算命硬。 甬道尽头是一栋三层木楼。 牌匾上两个字,藏经。 考官在楼前停步,转身面对四人。 “镇魔司规矩,新人入职可进藏经阁一次,时限两个时辰,可观阅一层所有典籍,离开时可选取一门功法带走。” “只有一层?”瘦高个问。 “你若有本事上二层,没人拦你。” 考官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四人面相觑。 方休没跟其他三人客套,直接推门进去了。 藏经阁一层比外面看着宽敞,四面墙壁皆是书架,分门别类摆满了竹简和书册。 他没有急着去看功法。 先找到标注着修行常识的那一排书架,抽出一本名为《武道境界略录》的薄册子翻开。 气血境,锻骨境,练脏境,通脉境,聚气境,神藏境,法相境,洞天境,归一境。 书册开篇便写:武道九境,曰气血,曰锻骨,曰练脏,曰通脉,曰聚气,曰神藏,曰法相,曰洞天,曰归一。 气血境,打熬筋骨,强横血肉,桩功为基。 锻骨境,强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此境大成,方可叩开练脏之门。 练脏境:开腑庙,迎腑神,得神通。 方休翻到练脏境的详述页面,眉头皱了起来。 腑庙是修行者以自身脏腑为基,在体内开辟的神异空间,通过特殊的祭祀仪式迎接腑神入驻,从而获得神通。 腑神? 他往下看。 腑神共十二位,分别对应人体不同的器官与穴位,每一位腑神都掌控着特定的力量。 什么镜瞳失照神王,聆骸吞响神王,腐囊藏真神王。 方休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不像正道修行,倒像是把妖魔请进身体里供着。 迎腑神者越多,实力越强,但被腑神反噬走火入魔的也比皆是。 册子上对此的描述很克制,只用了一句话概括——须量力而行。 方休把这本册子记在脑中,又翻了几本关于锻骨境的典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他现在卡在气血巅峰,差的就是一门能引导气血锤炼骨骼的功法。 两个时辰的时间有限,该挑功法了。 方休走向功法区的书架,目光从一排书册上扫过。 铁骨功,中品锻骨法,修至大成可将骨骼炼至铁质。 金刚体,上品锻骨法,需配合特殊药浴,锻骨速度极快。 方休一本翻开又放回,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些功法都止步于锻骨境,再往上就没了。 他想要的是一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年轻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休抬头,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白发老者,穿着灰布袍子,手里捧着茶碗,正低头看着他。 “老先生。” 方休抱了个拳。 老者呷了口茶。 “我在二楼看了你小半个时辰,你是今日四人中唯一先看修行常识再挑功法的。” 方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而且你是第一个对妖魔挥刀的。”老者说,“一个气血初期,面对无垢伐形之躯没有半分犹豫,很好。” “还请先生教我?” 方休直接问了。 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性子,别人释放善意,他接着就是。 老者笑了笑,朝一层最深处的角落努了努嘴。 “最里面那排架子,最底层,左起第七本。” 方休没犹豫,转身就走。 角落里光线昏暗,他蹲下身,数到第七本,抽出来。 血红色的封皮,上面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三个字——血神经。 第3章 帝血噬天,万年县异 往下看。 此经为锻骨入门功法,修至圆满可直入练脏,开腑庙,迎浴血罗刹入身,得杀伐大神通。 方休眼睛亮了。 直通练脏。 他翻了几页,功法内容记载得极为详尽,从锻骨的第一步到练脏的入门法则,一应俱全。 方休合上书册,转身朝二楼抱拳。 “多谢老先生。” 老者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 方休把血神经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藏经阁。 门外阳光刺眼,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翻开血神经第一页,开始修炼。 天人合一的状态从未中断。 天地间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经脉,与气血交融后化作一道道赤红色的暖流,沿着血神经记载的路径冲入骨骼。 第一块骨骼被气血浸润,传来酸胀感。 第二块。 第三块。 速度越来越快。 入门。 小成。 大成。 登峰造极。 臻至化境。 返璞归真。 血神经的进境如同决堤之水,在天人合一的加持下毫无阻碍地一路狂奔。 方休的骨骼在气血的锤炼下不断蜕变,由白转赤,由赤转金,最后归于一种内敛的暗光。 锻骨境。 初期。 他睁开眼的时候,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鸣。 每一块骨骼都像是一柄刚出炉的兵器,蓄满了力量。 还有一样东西。 血神经修至返璞归真时,一道杀招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帝血噬天。 以自身气血为引,凝聚成一道毁灭性的血色刀芒,斩出时天地变色。 方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浑身骨骼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沉闷有力,像是闷雷滚过。 真舒服。 十八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可爱。 “方休!集合了!” 远处传来喊声,一名身穿黑甲的吏员喊到。 方休拍了拍身上的灰,迈步走了过去。 “方休?” “是我。” “跟我来,给你分配队伍。” 吏员领着方休穿过嘈杂的前厅,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 屋里坐着三个人,正在擦拭兵器。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气息沉稳,赫然是锻骨后期的修为。他叫赵虎,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另外两人,一个是个子不高,看着有些瘦弱的青年,叫孙猴子,锻骨中期,眼神灵活,擅长追踪探查。 最后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跟方休年纪相仿,叫石头,锻骨初期,身材魁梧,像座小山。 “队长,这是新来的弟兄,方休。”吏员介绍完,便转身离去。 赵虎抬起眼皮,打量了方休一下,点了点头:“锻骨中期,不错。我叫赵虎,以后就是你队长了。规矩不多,听指挥,别送死。” 孙猴子嘿嘿一笑,凑了过来:“兄弟,新来的?刚通过考核?” “嗯。”方休点头。 “可以啊,一来就是锻-骨中期,比石头强。”孙猴子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石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方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队长,有任务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杀妖升级,一刻都不想等。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人这么积极,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任务板,说道:“正好,刚下来一个任务,不难,适合你练手。” 他取下一块木牌,递给方休。 【任务:万年县清江村,一月内,人口失踪三十余,疑似妖魔作祟,着令第七小队前去调查,查明真相,诛杀妖邪。】 “万年县?”孙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那地方可有点邪门,听说那边的陆家,手眼通天,跟县令都称兄道弟的。” “我们是镇魔司,怕他一个地方豪强?”赵虎冷哼一声,“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是!” 半个时辰后,四人四骑,奔出了神都,朝着万年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上,黄沙滚滚。 行至半途,前方的道路却被一队家丁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管家,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方休四人,脸上带着一丝傲慢。 “几位官爷,止步吧。” 赵虎眉头一皱:“我们是镇魔司办案,为何拦路?” 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清江村的事,就不劳烦镇魔司的大人们了。这里有二百两银子,算是我家老爷请几位喝茶的。几位不如打道回府,就说事情已经解决了,皆大欢喜,如何?”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就要递过来。 赵虎脸色阴沉,正要发作。 一道刀光,比他的声音更快。 噗嗤! 那管家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一颗大好头颅已经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旁边的家丁一脸。 方休收刀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家丁,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刚刚,是不是想贿赂我们,阻挠我们办案?” “现在,路通了。” 他忍了十八年,谁敢阻拦他杀妖,他就杀谁! 第4章 血染清江,怅鬼夜行 赵虎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苦笑。 他本想呵斥方休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镇魔司的规矩,凡阻挠办案者,可先斩后奏。 方休的做法,虽然爆裂,却完全符合规矩。 孙猴子和石头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队友,竟然如此生猛,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 “你……”孙猴子指着方休,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休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淡淡道:“勾结妖魔,草菅人命,现在又想用钱来堵我们的嘴。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他瞥了一眼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丁,眼神冰冷。 “滚回去告诉你们陆家主子,镇魔司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虎叹了口气,拍了拍方休的肩膀:“干得不错。不过下次,先打个招呼。” 他知道,从方休斩下那管家头颅的一刻起,他们和万年县陆家,就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了。 “走吧,去清江村。” 四人快马加鞭,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清江村的村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四人齐齐勒住了马缰。 整个村子,死寂一片。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甚至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和腐朽的味道。 “不对劲。”赵虎抽出腰间的佩刀,神色凝重,“所有人都小心。” 方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诡异的气氛,而是他意识深处的镇狱,在此刻,竟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有货! 而且数量不少! “我先进去看看。”孙猴子自告奋勇,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窜入了村子。 片刻之后,他脸色惨白地跑了回来。 “队,队长,村里,村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他喘着粗气,指着村子深处,话都说不连贯了。 “但是什么?”赵虎喝道。 “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就像人刚刚还在,突然就消失了一样!” 就在这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村子里,一盏盏灯笼,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道虚幻扭曲的身影,从各家各户的门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那些身影,穿着村民的衣服,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但他们的脸色青灰,双目空洞,行动间悄无声息,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怅鬼!”赵虎倒吸一口凉气,“全村的人,都变成了怅鬼!” 怅鬼,人死后怨气不散,魂魄被地脉阴气束缚,化为的一种地缚灵。它们会不断重复生前的行为,并且会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灵,将他们也拖入这无尽的轮回。 “麻烦了,这么多怅鬼,一旦被围住,我们的气血会被活活耗干!”孙猴子声音发颤。 石头也握紧了手中的巨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然而,方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的眼神,就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这么多全都是经验包啊! “队长,你们守住村口,别让它们跑了。” 方休话音未落,人已经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喂!方休!别冲动!”赵虎大喊,却已经来不及了。 方休的身影,瞬间就被那潮水般涌来的怅鬼群所淹没。 “完了!”孙猴子一拍大腿。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鬼群中爆发。 下一刻,一个血色的漩涡,以方休为中心,轰然炸开。 【帝血噬天】! 那些刚刚扑到方休身边的怅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被直接斩碎化为最精纯的阴气和怨念,被方休鲸吞入体。 方休只觉得一股冰凉而又精纯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让他刚刚突破的境界,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爽!” 他大笑一声,手持钢刀,在鬼群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刀法,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斩。 但每一刀落下,都必然有一只怅鬼被劈成两半,然后被【帝血噬天】的余波绞碎,吞噬。 他的身影在鬼群中纵横捭阖,所过之处,怅鬼成片成片地倒下,化为他变强的资粮。 赵虎三人已经完全看傻了。 这哪里是镇魔司校尉在斩妖除魔? 这分明是一头比妖魔还要凶残的人形凶兽,在进食! “咕嘟。”孙猴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赵虎说:“队长,我们这位新队友,他是不是修了什么魔功?” 赵虎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方休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方休杀得兴起之时,村子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一只体型堪比房屋,通体漆黑,双目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巨虎,从一座豪华的宅院中一跃而出。 在那巨虎的背上,还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正是陆家的家主,陆万里。 他看着在鬼群中大杀四方的方休,脸色铁青,眼神中满是怨毒。 “镇魔司的小杂碎,真是阴魂不散!” 陆万里身边的一个黑袍人阴恻恻地笑道:“家主不必动怒,他们来得正好。我这鬼虎,正好缺几个锻骨境武者的精血来做祭品。等吞了他们,鬼虎就能彻底化为实体,到时候,就算是炼脏境的高手来了,也得饮恨当场!” “好!”陆万里狞笑道,“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鬼虎咆哮一声,四足踏火,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方休猛扑而来。 那气势,竟比之前方休斩杀的无垢伐形之躯,强了十倍不止! “来得好!” 方休不退反进,眼中战意沸腾。 他能感觉到,这只鬼虎,是个大家伙! 杀了它,得到的好处,绝对超乎想象! 第5章 鬼虎伏诛,斩天刀意 鬼虎扑来的瞬间,整个清江村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分。 它身上散发出的阴寒鬼气,足以让寻常锻骨境的武者气血凝滞,手脚僵硬。 “方休,快退!” 远处的赵虎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那鬼虎身上传来的恐怖威压,这绝对不是他们这个小队能应付的。 然而,方休的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面对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以及扑面而来的腥臭鬼气,他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双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迎了上去。 “疯子!” 虎背上的陆万里,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方休被鬼虎一口吞下,嚼成肉泥的场景。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半空中的方休,周身血气毫无征兆地暴涨,那血色的巨刃再次出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巨大! 【帝血噬天】!全力发动! 鬼虎那庞大的身躯,在冲到方休面前时,竟被那恐怖的血色巨刃硬生生拦在了半空,前进不得分毫。 “吼!” 鬼虎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鬼气和神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疯狂地拉扯,吞噬! “怎么可能!”那黑袍人失声尖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鬼虎是他用上百条人命和秘法炼制而成,凶威滔天,怎么会被一个锻骨境的小子克制? “没什么不可能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黑袍人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方休不知何时,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 噗嗤! 刀光一闪,黑袍人的人头飞起,脸上的惊骇表情永远凝固。 方休一脚将他的无头尸体踹下虎背,目光落在了吓得魂飞魄散的陆万里身上。 “到你了。” “不,不要杀我!我……” 陆万里话未说完,方休的刀已经斩下。 对于这种勾结妖魔,残害乡里的败类,方休连多听一个字都觉得浪费时间。 解决了虎背上的杂鱼,方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仍在与【帝血噬天】抗衡的鬼虎身上。 “给我……吞!” 方休低吼一声,血色漩涡的吸力再次暴增。 鬼虎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它身上的鬼火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最后,在一声不甘的悲鸣中,这头凶威赫赫的鬼虎,被彻底吸干了所有的力量,化作一张薄薄的虎皮,从半空中飘落。 同一时间,方休的脑海中,镇狱的门户轰然洞开。 【收容物:伥鬼之虎】 【收容奖励:斩天刀意】 【斩天刀意:刀之所向,无物不斩,无物不破。附着于兵刃之上,可斩神魂,可破万法。】 一股锋锐无匹,仿佛能将天地都一分为二的恐怖意境,涌入方休的脑海。 他手中的制式钢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刀身上竟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这普通的凡铁,已经承受不住这股霸道绝伦的刀意了。 方休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今的他,若是再对上这鬼虎,甚至不需要动用【帝血噬天】,单凭这【斩天-刀意】,一刀,便可将其神魂斩灭。 随着鬼虎伏诛,村子里剩下的那些怅鬼也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一个个化作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整个清江村,终于恢复了真正的死寂。 赵虎三人这时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张巨大的虎皮,感觉像是在做梦。 “方休,你……”赵虎指着方休,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幸不辱命。”方休收起刀意,对着赵虎咧嘴一笑。 “……” 赵虎无语了。 这叫幸不辱命? 你这叫单人平推! 我们三个从头到尾,就跟在后面看戏了! “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 孙猴子耳朵一动,立刻窜了过去,从一堆倒塌的木梁下,扶起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得楚楚可怜,一张小脸苍白如纸,看到方休等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无尽的悲伤和怨恨所取代。 “是你们,是镇魔司的人?” “姑娘,你没事吧?”赵虎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 “没事?”少女惨笑一声,她指着空无一人的村子,声音凄厉,“你们现在才来!有什么用!我的爹娘,我的乡亲,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方休,眼中满是血丝。 “如果你们能早来一天!哪怕是早来一个时辰!他们就都不会死!是你们害死了他们!是你们这群无能的废物!” 少女的哭喊和指责,如同利剑,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虎和孙猴子脸上都露出了愧疚和不忍的神色。 石头更是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少女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他们身为镇魔司校尉,职责便是保护百姓,可清江村的惨剧,他们确实是来晚了。 少女的指责,虽然偏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然而,方休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一步步走到少女面前。 “对不起,姑娘,我们……”赵虎以为方休要道歉,连忙开口。 但方休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方休!你干什么!”赵虎大惊失色。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妖魔安敢毁我道心,吃我一刀!!!” 话音落下,刀光斩下。 噗嗤! 少女的头颅被一刀两断,血液喷洒。 “都怪那陆家,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活生生逼成了妖魔。” 方休收刀入鞘,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 赵虎,孙猴子,石头:“……” 神他妈被逼成妖魔!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去当状师真是屈才了! 第6章 回镇魔司,资源到手 赵虎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行了,收拾收拾,回去交差。”赵虎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缠这个话题。 石头默默地走过来,把那张巨大的虎皮卷了卷,扛在肩膀上。方休看了他一眼:“石头,这东西给你了,拿回去换点银子。” 石头愣了一下,摇头:“这是你杀的,应该归你。” “我用不上。”方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石头犹豫了一瞬,最终咧嘴笑了笑,把虎皮扛得更紧了些。 四人四骑,连夜赶路。 官道上月色清冷,方休骑在马上,没有跟其他人闲聊,而是将注意力沉入体内,感受着刚刚获得的斩天刀意。 那股锋锐之意盘踞在他的识海深处,像一把被鞘封住的绝世凶刃,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将其释放。 好东西。 加上帝血噬天和天人合一,他现在的底牌已经足够在锻骨境横着走了。 但还不够。 练脏境的腑庙,腑神,那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分水岭。 天亮之前,四人回到了神都。 镇魔司的大门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两尊石雕狴犴蹲踞门侧,獠牙狰狞。方休翻身下马,跟着赵虎径直往里走。 前厅的值守吏员看到他们四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地走进来,手里的笔都停了。 “赵虎,第七小队,万年县清江村任务,已完成。”赵虎将任务牌拍在桌上。 吏员接过牌子翻了翻,又看了看赵虎身后的三人,目光在方休身上多停了一瞬。 “任务报告呢?” “口述。”赵虎清了清嗓子,“清江村全村百姓遭陆家勾结妖魔杀害,化为怅鬼。我小队抵达后,斩杀怅鬼若干,击杀伥鬼之虎一头,诛杀陆家家主陆万里及其麾下黑袍妖人一名。另,陆家先前曾派管家于官道拦截我小队,意图行贿阻挠办案,该管家已被当场格杀。” 吏员的笔越写越慢,到最后干脆停了。 “你们四个锻骨境,杀了一头伥鬼之虎?” “不是四个。”赵虎沉默了一瞬,偏头看了方休一眼,“主要是他。” 吏员抬起头,重新打量方休。 方休笑了笑:“运气好。” 吏员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新人都这么猛的吗。” 写完之后,吏员将报告递进去,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里面传来话:“赵虎留下,其余三人先去领功勋。” 赵虎朝方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先走,有事我顶着。 方休点了点头,跟着孙猴子和石头去了功勋阁。 功勋阁在前厅后面的第二进院子里,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匾额,上面就俩字:兑换。 进去之后,方休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十几个穿着制式甲胄的校尉正在柜台前排队,有换药材的,有换功法的,有换兵器的。 孙猴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柜台前,将功勋牌递了上去。 “第七小队,孙猴子,参与万年县清江村任务,功勋结算。” 柜台后面的老者扫了一眼牌子,翻了翻册子,说了个数。 孙猴子咂了咂嘴,那表情谈不上满意,但也没抱怨,领了东西就让开了。 轮到方休。 功勋牌递上去,老者照例翻册子,翻到一半停了。又从旁边抽出一份刚送来的纸笺看了看,眼皮子跳了两下。 “方休?击杀伥鬼之虎的那个方休?” “是我。” 老者放下纸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玉牌和一只锦盒,推了过来。 “主杀妖物,功勋加倍。这是你的。另外,上面特批了一份锻骨资源,锦盒里有三枚强骨丹和一瓶洗髓液。” 方休把东西收了,道了声谢,转身找了个角落。 锦盒打开,三枚暗红色的丹药躺在绸布上,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旁边一只玉瓶,瓶身微微发烫,里面的洗髓液隐约能听到液体流动的声响。 方休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一枚强骨丹丢进嘴里。 天人合一的状态下,药力入腹便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沿着血神经的路径冲刷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 骨骼深处传来密集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冲碎,又重新凝聚。 第二枚。 第三枚。 洗髓液紧随其后,玉瓶启封的瞬间,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液体顺着喉咙灌入体内,与强骨丹的残余药力交融,在骨髓深处掀起狂澜。 功勋阁角落里,方休盘膝而坐,周身骨骼噼啪作响,气血翻涌如沸水。 旁边几个排队的校尉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看了两眼就退开了。镇魔司的人见惯了各种突破场面,虽然觉得这小子选的地方过于随意,但也没谁去打扰。 一炷香后,骨骼中的震鸣达到了顶峰。 然后,安静了。 方休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传来一串清脆的弹响。手掌握拳再松开,指骨间的力量感比之前翻了不止一倍。 锻骨后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弯了弯。 从气血初期到锻骨后期,就用了一天。 十八年的利息,正在加速到账。 方休出了功勋阁,迎面碰上赵虎从前厅方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方休,过来。” 方休走了过去。 赵虎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院墙角落,压着嗓门说:“刚才里面问了我半个时辰,主要问的就是你。” “问什么?” “问你怎么杀的伥鬼之虎,用的什么功法,修为是不是有所隐瞒。” 赵虎看着他,“我照实说的,你在考核时从气血初期突破到气血巅峰,到了清江村又展现出锻骨境的实力。他们觉得不太正常。” 方休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还有一件事。”赵虎顿了顿,“陆家的案子,上面批了。” 方休眼睛眯了起来。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递给方休。 方休展开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年县陆氏,勾结妖魔,残害百姓,证据确凿,着令镇魔司第七小队即刻前往查抄,族中涉案者,就地格杀。 “什么时候出发?”方休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 赵虎看着他,正想说明天,却被方休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堵了回去。 “现在就走。”方休说。 赵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 第7章 鸡犬不留,陆府血夜 万年县陆家大宅,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耕读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方休站在大门外百步开外,借着月色打量这座宅子。 三进三出的大院,前后六个跨院,围墙高两丈有余,墙头还插着碎瓷片。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 “家主死了,他们还有心思喝酒?”孙猴子趴在旁边的土坡上,脸色有些古怪。 赵虎摇了摇头:“消息还没传回来。陆万里带着人出去的时候,多半没告诉家里具体干什么。陆家在万年县经营了三代,族中子弟过百,家丁护院少说也有两百人,里面说不定还养着修行者。” “有几个修行者?”方休问。 赵虎想了想:“根据之前的情报,陆家供养了三名锻骨境的护院,领头的那个叫周铁山,锻骨巅峰,据说拳法很硬,在万年县没人打得过他。至于有没有练脏境的,不确定。” “练脏境的没有。”方休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赵虎皱眉。 “有练脏境坐镇的家族,不会用伥鬼之虎这种外物来护身。那东西后患无穷,真正的高手不稀罕。” 赵虎愣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计划呢?”孙猴子搓了搓手,他虽然嘴上碎,但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从不含糊。 方休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宅子,嘴角勾了一下。 “什么计划?” 他抽刀出鞘,从土坡上站起来,大步朝陆家正门走去。 “喂喂喂!”孙猴子急了,“你好歹说一声啊!” 赵虎已经跟上了,边走边回头瞪了孙猴子和石头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 方休走到大门口,连门都没敲。 一脚踹在朱漆大门上,两扇厚实的木门连门轴一起飞了进去,砸在前院的青石板上,腾起一片烟尘。 “镇魔司办案!” 赵虎的吼声震得前院的灯笼晃了三晃。 院子里正在喝酒的几个陆家子弟被这一幕吓得酒杯都摔了,桌上的菜盘叮当乱响。 “谁!谁敢闯陆家!” 一个穿着绸衣的中年胖子从主桌后面站起来,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他看到方休四人身上的玄甲制服,脸上的怒意稍微收了收,但语气依然傲慢。 “镇魔司?我陆家跟你们镇魔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是做什么?” 方休没搭理他,视线扫过院中的人头。 男男女女加起来,前院里坐了约莫三四十人,有老有少。院子两侧的回廊上,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正在朝这边涌来,脚步杂乱,但胜在人多。 “方休!”赵虎在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文书先亮出来。” 方休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单手展开,朝那胖子的方向扬了扬。 “万年县陆氏,勾结妖魔,残害百姓,证据确凿,着令查抄,涉案者就地格杀。” 他把文书往赵虎手里一塞,刀已经出手了。 没有任何征兆。 刀光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距离方休最近的两个家丁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胸口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惨叫着倒了下去。 “杀人了!” “镇魔司杀人了!” 前院炸了锅,女眷尖叫着往后院跑,男丁有的抄起桌上的酒壶就砸,有的往两侧散。那十几个家丁倒是有几分血勇,抡着棍棒就冲上来。 方休懒得跟他们纠缠,斩天刀意灌注刀身,制式钢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刀锋上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锐芒。 一刀横扫。 棍棒断成两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家丁被刀气掀飞出去,撞在回廊柱子上,骨断筋折。 “都让开。”方休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前院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方休,注意分寸!”赵虎在后面喊道。 “我很有分寸。”方休脚步不停,穿过前院,踏入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了一倍,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楼阁前的空地上,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已经严阵以待。 为首的那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双拳包裹着一层铁灰色的光泽,正是赵虎提到的周铁山。 “镇魔司的人?”周铁山盯着方休,声音沉闷,“我劝你收手。陆家的事,不是你们几个校尉能管的。” “是吗?”方休站定,歪了歪头。 楼阁二层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下面的小友,且慢动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窗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气度雍容。他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盒。 赵虎低声说:“陆老太公,陆家的真正话事人。据说快七十了,早年也是修行中人,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经营家业。” 陆老太公抚着胡须,目光在方休身上转了一圈,笑道:“老朽陆青山,陆家的事,万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做下的孽,老朽已经知晓了。镇魔司要查办,老朽绝无二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陆家上下百余口人,总不能一棍子打死。真正涉案的不过万里一脉,其余族人皆是无辜,还请小友高抬贵手。” 他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端着紫檀木盒走下楼来,恭恭敬敬地送到方休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和几张银票,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三千两。 “这是陆家的一点心意,算是给几位大人的赔罪之礼。万里那一脉的人和财产,老朽全部交给镇魔司处置,只求保住陆家其余族人的性命。” 陆老太公说完这番话,目光殷切地看着方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和卑微。 方休低头看了看木盒里的金叶子,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陆老太公。 “陆老太公。” “老朽在。” 方休伸手,把木盒盖上了。 陆青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方休把木盒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多谢小友通融!”陆青山在楼上拱手,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 赵虎看着方休把钱揣了,整个人都傻了。孙猴子张着嘴,石头挠着脑袋。 方休走出了中院。 走到前院。 走到大门口。 然后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陆家大宅,咧嘴笑了。 “差点忘了。” 他转身,又走了回去。 赵虎三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中院里,周铁山三人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方休折返,脸色骤变。 “你不是走了吗?” “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方休拍了拍怀里的木盒,语气轻松:“钱收了,但活也得干完。” “你!” 刀出鞘。 斩天刀意倾泻而出,那一刀带着的锐芒将面前的空气都撕出了一条白线。 周铁山双拳交叉格挡,铁灰色的拳劲与刀意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击般的炸响。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步,双臂的铁灰色光泽碎裂了大半,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招。 锻骨巅峰的周铁山,一招就被打崩了防御。 方休没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身形一闪,刀锋从他颈侧掠过,鲜血飙射,周铁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两个护院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 方休连追都懒得追,一道血色刀芒从刀尖激射而出,将两人的背影同时贯穿。 楼上的陆青山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你,你收了钱……” 方休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 “杀了你,钱也是我的。” 第8章 三更太岁,最后一根苗 陆青山的身体从二楼窗口栽了下来,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血花。 方休收刀回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老脸,拿脚尖把旁边滚落的茶碗碎片踢开了。 “方休!”赵虎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你,你把陆老太公也杀了?他刚才不是说只有陆万里一脉涉案吗?” “你信?”方休把刀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 赵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休转身看着他,语气平淡:“陆家在万年县经营三代,根基深得很。陆万里敢养伥鬼之虎,敢用活人祭炼妖物,你觉得家里的老太公会一点不知情?上百条人命,一句不成器的东西就想撇干净?” 赵虎沉默了。 “清江村全村老小,鸡犬不留。”方休抬手指了指陆家大宅的方向,“那我也还他一个鸡犬不留,公不公平?” 赵虎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方休不再废话,提刀往后院走。 后院的动静已经传开了,女眷和仆从正在疯狂地往后门跑,有人翻墙,有人砸门,哭喊声乱成一片。 孙猴子和石头堵在后门口,孙猴子脸色发白,但手里的刀举得很稳。石头拎着巨斧,堵住了半边门洞,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方休!后面还有人在烧东西!”孙猴子指着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窗户里冒出了浓烟。 方休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里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往火盆里扔账册和信件,看到方休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连忙把剩下的全部塞进火里。 方休一步上前,将火盆踢翻,伸手从散落的纸页里捞出几张还没烧完的。 借着月光扫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陆家这些年与各路邪修的交易往来,时间,地点,金额,买的什么妖物,杀了多少人来祭炼,事无巨细。 有几笔交易的时间,能追溯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方休把账册揣进怀里,回头看了那管事一眼,“你家老太公不知情?” 管事瘫坐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方休的刀在他脖子上一抹,干净利落。 清理陆家大宅花了整整两个时辰。 方休做事极其彻底,每一间屋子都搜过,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涉案的账册搜出了三大箱,银钱和奇珍异宝更是堆满了前院的空地。 赵虎看着满地的金银,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得交回镇魔司。” “当然交。”方休很爽快,“公是公,私是私,我方休分得清。” 他拍了拍怀里的紫檀木盒,那是他个人的战利品,跟公账无关。 天快亮的时候,赵虎清点了一下陆家的人口。 “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不过方休,有个问题。” “说。” “陆家在外面还有人。陆万里有个儿子叫陆通,十七岁,半年前被送去了南边一个宗门学艺,没在家。另外,陆家在城外的几处庄子和铺面,也可能藏着人。” 方休听到“在外面还有人”这几个字,刚准备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他想了想,转身朝赵虎说:“你带孙猴子和石头押送物资回镇魔司,我去办个事。” “什么事?” “扫尾。” 方休没有多解释,翻身上马,消失在晨曦中。 他先去了陆家城外的三处庄子。 第一处庄子,庄头见镇魔司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就跪了,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实没有藏人。方休留下了一块镇魔司的封条,走了。 走出三里地,他又回来了。 庄头正在指挥下人把藏在地窖里的东西往外搬,打算转移。方休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些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这一趟,没留活口。 第二处庄子的情况差不多,方休用的是同样的招数,先走再回。人的侥幸心理就是最好的筛子,走的时候如释重负,做贼心虚的必然会在他离开后有所动作。 三处庄子清理完毕,已经是午后了。 方休啃着从庄子里顺来的干粮,骑着马往万年县城外的一座矮山走去。 那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片坟地,坟地正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陆氏先茔”四个大字。 陆家祖坟。 方休翻身下马,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坐下,嚼着干粮,不紧不慢地等。 他赌陆通会来。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家族被灭,他能跑到哪去?不管他现在在南边哪个宗门,消息传到那边,他第一反应就是回来。 而回来之后,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祖坟。 祭祖,发誓复仇,诸如此类。少年人的热血和冲动,比任何情报都好预判。 方休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几个胆大的陆家旁支族人,想来祖坟磕头哭一场。方休藏在树后面没动,等他们哭完了自己走了。 第三天夜里,三更时分。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矮山上的坟地漆黑一片。方休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细碎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 方休的眼睛没睁,嘴角却弯了一下。 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陆氏先茔的石碑前。 “爹,娘,太公,孩儿不孝,来晚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刻骨的恨意。 “镇魔司的人,孩儿记住了。那个方休,孩儿这辈子,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用下辈子了,这辈子就能给你个交代。” 陆通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黑影从歪脖子树后面站起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那张带着笑的年轻面孔。 “方,方休?” “认识我?好事,省得自我介绍了。” 方休拔刀出鞘。 “别,别杀我!我,我可以告诉你,陆家的秘密,地窖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找到,我知道在哪!”陆通连连后退,脚下绊到一块墓碑,摔倒在地。 方休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们陆家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搜干净了。”方休蹲下身,与他平视。 “陆通,你们陆家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对吧?” 陆通的嘴唇在哆嗦,眼神闪烁不定。 方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 知道。 当然知道。 一个被送去宗门学艺的嫡孙,怎么可能不知道家族的根基是什么。 刀锋落下的声音,在三更的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声叹息。 方休站起身,擦了擦刀上的血,仰头看了一眼那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 三更天最黑,他偏偏在最黑的时候动手。 回到镇魔司交差的时候,赵虎已经把万年县的案卷整理完毕了。 方休带回来的那些账册和搜出的证据,让整个案子的分量翻了好几倍。上面对第七小队的功勋评定也随之提升,尤其是方休的个人功勋,几乎是其余三人加起来的总和。 但真正让方休出名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三天之内,三次离开陆家,三次折返,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揪出藏匿的余孽。 而最后蹲守祖坟,三更时分斩杀陆通的事迹,不知怎么就在镇魔司内部传开了。 最先叫他三更太岁的是孙猴子。 “你们不知道,那小子阴起来比妖还妖。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走了再回来,三趟啊,趟趟都能逮着人。最后还跑人家祖坟去蹲了三天,专门等最后一根独苗送上门。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三更太岁,三更天里都杀人的凶星!” 这个称号在镇魔司的校尉之间迅速传开,以至于后来方休走在镇魔司的营地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方休对此毫不在意。 他把功勋兑换成了修行资源,十二枚强骨丹,三瓶洗髓液,外加一套锻骨后期的辅修功法。 天人合一的加持下,这些资源被他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消化殆尽。 骨骼的蜕变进入最后阶段,二百零六块骨骼尽数被气血浸透锤炼,由内而外散发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锻骨巅峰。 距离练脏境,只差一步。 第9章 人相食之祸,蛊饕现世 方休盘膝坐在营房里,翻开血神经,目光落在练脏境的那一页上。 开腑庙,迎腑神。 按照血神经的记载,修至练脏境的第一步,是以锻骨巅峰的肉身为炉鼎,引气血灌注五脏六腑,在脏腑深处开辟一方名为腑庙的神异空间。 腑庙开辟之后,方可举行祭祀仪式,迎腑神入驻。 而血神经对应的第一位腑神,是浴血罗刹。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缺一样东西。 “方休,有新任务。” 赵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方休抬起头。 赵虎把木牌递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方休接过来扫了一遍。 【任务:青溪县连村,近半月来,接连发生人相食案件。村民夜间突发癫狂,撕咬啃食同村之人,受害者超过二十人。县衙无力处置,请求镇魔司支援。着令第七小队即刻前往调查。】 “人相食?”方休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赵虎在他对面坐下, “这种事在边远的村子偶有发生,一般都是妖物作祟。但连村这个情况不太对劲,发癫的村民白天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到夜里就开始发作,见人就咬,而且被咬的人过不了几天也会变成一样的疯子。” “像瘟疫一样传播?” “差不多。”赵虎搓了搓脸,“不过县衙报上来的公文里用了个词,叫啖食之疫,说那些发癫的人不光是咬,是真的在吃。吃肉,啃骨头,连内脏都不放过。” 孙猴子和石头也走了进来,听到后面这句话,孙猴子的脸立刻绿了。 “队长,这任务能不能换组接?” 赵虎瞪了他一眼。 孙猴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方休攥着木牌转了两圈,丢在桌上。 “走吧。” “等一下。”赵虎拦住了他,“这次任务情况不明,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了增援。第十二小队跟咱们一起去,他们的队长沈牧,练脏境初期。” 方休挑了挑眉:“练脏境?” “上面看了案卷,觉得普通妖物不可能造成这种规模的感染,很可能是高阶妖物。让我们两队配合行动,以沈牧为主,我为辅。”赵虎看了方休一眼,“你别不高兴,这是规矩。”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方休说出了实话。 练脏境的高手亲自带队,说明这个任务的目标大概率是个极有分量的妖物。 经验包越大,镇狱给的奖励就越丰厚。 两队人马在镇魔司门口会合。 第十二小队加上沈牧一共五人,为首的沈牧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铁指环,那指环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 腑神气息。 方休多看了那枚指环两眼。这是练脏境修行者的标志之一,腑神入驻腑庙之后,其气息会通过特定穴位外显。 沈牧也在打量方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 “你就是方休?三更太岁?” “虚名。” 沈牧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不屑。 “听说你一个人平推了陆家?胆子不小。不过这次的任务不一样,听我指挥。” “没问题。”方休答得很痛快。 两队合计九人,骑马出发,直奔青溪县。 青溪县在神都西南方向,快马两日可达。 抵达的时候是傍晚,县城的气氛明显不对。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着门,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也是脚步匆忙,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县衙的人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带队的是青溪县的县尉,姓刘,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镇魔司的大人们可算来了!”刘县尉迎上来,握着沈牧的手就差没掉眼泪,“连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昨天又死了三个,现在全村人都不敢出门,到了晚上家家户户把门窗钉死,可那些发癫的人,力气大得邪性,门板都能给你撕了!” 沈牧皱着眉头听完,问:“染病的村民现在在哪?” “关在村东头的祠堂里。”刘县尉抹了把脸,“用铁链锁着的,每天白天会恢复正常,哭着喊着说自己什么都记得,但控制不了身体。到了晚上就又发作了,铁链都快拉断了。” 方休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在飞速翻检他看过的那些修行典籍。 人相食,夜间发作,白天清醒,还能传染。 这个症状组合,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刘县尉。”方休开口了。 刘县尉转头看他。 “连村附近有没有古墓,古井,或者地势低洼常年积水的地方?” 刘县尉愣了一下,想了想:“村子西边有个水潭,村民叫它黑水潭,常年不见底。之前也有人提过那地方邪性,但一直也没出什么事。” 方休又问:“发病的第一个人是谁?是不是曾经去过那个水潭?” 刘县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第一个发病的是猎户老张,月初他去黑水潭边上下套子逮兔子,回来当天晚上就疯了!” 方休转头看向沈牧。 沈牧也在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知道什么?” 方休没有藏着掖着:“蛊饕。” “什么?” “蛊饕,上古遗种,以食为道,以饕为蛊。” 方休的语速很快,“这东西寄生在水源里,通过水汽或者直接接触侵入宿主体内。白天潜伏,夜间驱使宿主觅食,而且吃得越多,蛊虫繁殖得越快,被咬的人等于被注入了虫卵,过几天就会变成新的宿主。” 沈牧的脸色变了。 “你在藏经阁看到的?” “对。”方休点头,“一层最角落那排架子上的杂记里提过一嘴,没有详细记载,但症状完全对得上。” 沈牧沉吟了几息,做了决定。 “今晚先去连村看看情况,确认是不是蛊饕。刘县尉,带路。” “好好好,几位大人跟我来!” 一行人打马直奔连村。 第10章 吞蛊食饕,百无禁忌 连村到了。 比清江村还安静。至少清江村的死寂是妖物造成的,连村的沉默则是活人自己关出来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钉满了木条和铁钉,有些人家甚至在门口泼了一地的石灰和粗盐。 沈牧翻身下马,鼻翼翕动了两下。 “有腥味。” 方休也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鱼腥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祠堂在哪?”沈牧问刘县尉。 “东,东头。”刘县尉的腿肚子打哆嗦,指着村子东侧一座矮墙围着的院落。 沈牧带头走过去,祠堂的大门被铁链从外面锁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方休跟在沈牧身后,侧耳去听。 里面有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偶尔夹杂着几声呜咽,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忍耐。 “天还没黑透,他们应该还清醒。”沈牧示意刘县尉开锁。 刘县尉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铁链。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呛得孙猴子差点呕出来。 祠堂里面,十几个人被铁链锁在柱子上。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他们的手脚都用粗铁链绑着,活动范围不过三尺,地上散落着啃得精光的骨头和干涸的血迹。 看到有人进来,那些被锁着的村民纷纷抬起头,眼神恍惚,随即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哀求。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不想吃人啊,我控制不住,每到天黑我就控制不住!” “杀了我吧,求你们杀了我!我不想再这样了!” 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满脸泪痕,声音嘶哑:“我把我自己的孙子,我把我孙子的手指头给咬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沈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青年面前,蹲下身,左手摘下铁指环,食指按在青年的脉门上。 铁指环摘下的瞬间,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那是腑神的力量在他体表流转。 沈牧闭上眼,感知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确实是蛊饕。”他站起身,回头看着方休,“虫卵已经在他们体内扎了根,附着在胃壁上。白天虫卵休眠,宿主保持清醒。天黑之后虫卵活化,分泌一种毒素直接作用于大脑,驱使宿主去摄取血肉来供养虫卵发育。” “能救吗?”赵虎问。 沈牧沉默了两息。 “如果蛊饕母虫还活着,杀掉母虫,虫卵失去生命联结,会在半个时辰内自行死亡。” “母虫在哪?” “猎户老张最早发病,那就从黑水潭开始找。”方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沈牧跟上他,两队人直奔村西。 黑水潭比方休想象的要大。 约莫三四亩的水面,水色漆黑如墨,潭边的泥地上寸草不生,连虫鸣声都没有。月光照在水面上,不反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方休蹲在潭边,拾起一颗石子丢进去。 石子入水没有声响,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水有问题。”沈牧走到潭边,左手食指上的暗红色纹路再次亮起,他在试探水下的气息。 半晌之后,沈牧猛地收回手,退了三步。 “在下面。”他的声音短促,“很大。不止一只。” 话音未落,黑水潭的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波浪,而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了起来。一股腥臭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从水中冲天而起,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从水下浮出。 那是一条虫。 或者说,是由无数条虫拧在一起形成的虫柱。 每一条虫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液体,虫身分多节,每一节上都长着细密的倒钩齿。虫柱从水面升起,足有三丈高,顶端是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不断地翕张蠕动。 在虫柱的基部,一只体型如牛犊的母虫破水而出,趴在潭边的泥地上,六只节肢深深插入黑泥之中。它的腹部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虫卵。 “操。”孙猴子骂了一声,腿在打颤。 沈牧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暗红色的纹路覆盖了整条手臂,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的手掌中喷涌而出。 “我压制母虫,你们清理虫群!” 他话音一落,掌心燃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一掌拍向母虫。 母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六只节肢撑地,整个身躯朝后弹射,同时腹部剧烈收缩,大片虫卵从体内喷射而出,落入水中,立刻孵化成新的黑虫。 沈牧追了上去,与母虫缠斗在一起。 方休没有跟过去。 他的目标是那根虫柱。 刀出鞘的瞬间,斩天刀意裹住刀身。 方休纵身跃起,血神经催动气血至极致,帝血噬天的残影在他身后凝成一尊血色虚像。 刀锋落处,虫柱被齐腰斩断。 断裂处喷出大量黑色的体液,溅了方休一身。那体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普通人沾上皮肉就要烂穿,但方休锻骨巅峰的肉身硬生生扛住了,只是皮肤表面冒出一阵白烟。 断裂的虫柱并没有死,上半截摔落在地上,分裂成数十条独立的黑虫,扭动着朝方休扑来。 方休一脚踩碎最近的一条,刀在手中翻转,连斩七刀,每一刀都带着斩天刀意的锐芒,黑虫的身体被切成段,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赵虎带着孙猴子和石头,以及第十二小队的四人,在外围清剿从水里爬上来的黑虫。这些黑虫单体不强,锻骨境的修行者一刀就能解决一条,但数量太多,像潮水一样涌上岸。 “太多了!杀不完!”孙猴子挥刀砍翻了一条扑向自己面门的黑虫,嘶声喊道。 方休回头扫了一眼战场,沈牧跟母虫打得难解难分,火焰和虫液交织,地面被烧出大片的焦痕。母虫的防御力远超预期,沈牧的腑神之火虽然能灼伤它,但短时间内杀不死。 而只要母虫不死,新的黑虫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水中孵化出来。 方休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弃了手头的黑虫,转身朝母虫的方向冲去。 “方休!你干什么?”沈牧看到他冲过来,吼了一声。 “让开!” 沈牧被他逼得往侧面一让,方休的身影从他面前掠过,直扑母虫。 母虫的六只节肢朝方休猛刺过来,每一只都带着穿金裂石之力。方休没有硬接,身体在空中拧转,借着一只节肢的缝隙钻了进去,刀尖朝下,对准母虫那透明的腹部。 斩天刀意全力贯注!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刀招,没有气血催动的特效,就是纯粹的一刺。 但这一刺所蕴含的锋锐之意,足以斩开世间一切阻碍。 刀尖刺穿母虫的腹部,透明的外壳碎裂,无数虫卵和黑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母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六只节肢疯狂乱舞,一只节肢扫中了方休的腰肋,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 方休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母虫。 刀还插在母虫的腹部。 斩天刀意在母虫体内肆虐,将其内脏和虫卵一寸寸绞碎。 母虫的动作越来越慢,六只节肢一根接一根地软倒,庞大的身躯瘫倒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同一刻,潭水中涌上来的黑虫像是被切断了控制,纷纷蜷缩成一团,挣扎了几息便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地。 祠堂方向传来一片哭声和笑声交织的嘈杂。 虫卵死了。 方休从泥地上爬起来,走到母虫的尸体旁,把刀拔了出来。 就在刀尖离开母虫身体的瞬间,他意识深处的镇狱再次轰鸣。 门户大开,伐罪录翻开空白页面,文字浮现。 【收容物:蛊饕】 【收容奖励:喰宴】 【喰宴:天生万物以养人,百无禁忌,万般可食。食金强骨,食肉壮身,食妖益血,食气不死而神。进嘴即化,大幅加快炼化资源速率。】 方休看着脑海里的文字,呆了一息。 然后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虫尸和那具庞大的母虫残骸,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虫液和黑泥的双手。 笑容越来越大。 沈牧走过来,看到方休对着一堆虫子尸体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皱了皱眉。 “伤到哪没有?” “没事。”方休收敛笑意,站直身体,拱了拱手,“沈队长,多谢方才协助。” 沈牧哼了一声:“你倒是胆子大,一个锻骨巅峰敢硬冲练脏境的妖物。” “机会难得。”方休回了四个字。 沈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善后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收尾。 祠堂里的村民在母虫死后陆续恢复了正常,虫卵失去生命联结后在胃壁上萎缩脱落,被人体自然排出。虽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至少保住了命。 刘县尉激动得差点给沈牧跪下,被沈牧一把拎了起来。 方休没参与这些人情往来,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之前在陆家缴获的几块品质不错的灵矿石。 天人合一加喰宴。 灵矿石放进嘴里,咬碎,入腹即化。 坚硬无比的矿石在喰宴的力量下如同酥饼一般瓦解,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被瞬间分解吸收,涌入全身经脉,向着已经松动的境界壁障发起冲击。 一块。 两块。 五块。 当第七块灵矿石被他嚼碎咽下之后,体内传来一声闷响。 锻骨巅峰的壁障,出现了裂纹。 方休没有停,把剩下的所有资源全部塞进嘴里。强骨丹嚼着吃,洗髓液对嘴灌,灵矿石论把抓。 喰宴之力将所有资源化为纯粹的能量洪流,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冲向那道最后的障壁。 壁障碎了。 二百零六块暗金色的骨骼同时嗡鸣,发出整齐划一的共振。锻骨至极,骨如神金。 前方,练脏境的大门,向他敞开了一条缝。 方休吐出最后一块灵矿石的渣滓,舔了舔嘴唇。 接下来,就是开腑庙,迎腑神了。 浴血罗刹,我特么来了! 第11章:镇魔司兑赏,筹备迎腑神 “浴血罗刹,我特么来了!” 方休把最后一点矿渣吐进泥里,转身就往马边走。 沈牧正在让人封黑水潭,见他走得比县尉跑得还急,眉头当场皱起。 “方休,蛊饕刚死,案子还没结,你上哪儿?” “回镇魔司。” “你急啥?这边还得写案卷,还得清点村民伤亡。” 方休翻身上马,回头冲他咧嘴。 “沈队长,案卷你写,功劳你记清楚就行,我这边有大事。” 赵虎一听这话,脸皮抽了抽。 “你小子又要整啥幺蛾子?” “突破练脏。” 孙猴子正蹲在潭边擦靴子,手里的破布直接掉进黑水里。 “啥玩意儿?你刚才说啥?俺耳朵让虫子爬坏了?” 石头扛着一袋封存虫尸,憨厚的脸上也挤出疑惑。 “方哥,你不是才锻骨吗?” “刚才是。” 方休拍了拍马脖子,笑得贱兮兮。 “现在不是了。” 沈牧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铁指环重新套回食指。 “你小子身上有秘密。” “谁没有?” 方休扯过缰绳,马蹄已经踏开泥水。 “沈队长,别查我,查我费劲,还容易得罪人。” 沈牧冷笑。 “得罪你?” “不。” 方休扬了扬下巴,眼神落在黑水潭边那些被虫卵折磨得脱力的村民身上。 “得罪妖魔,我还得抢着杀。” 赵虎追上来,边上马边骂。 “你特娘等会儿,俺跟你一块回去,省得你在功勋阁把人家柜台啃了。” 孙猴子赶忙牵马。 “队长,俺也回,俺怕他真啃。” 两队人分开时,刘县尉还想塞银票,被方休一眼扫回去,银票夹在他指间,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方休只留下一句话。 “把连村人看好,谁敢拿他们当病鬼赶出去,我回来先吃谁。” 刘县尉把银票揣回袖里,头点得快撞到胸口。 三骑一路赶回神都,马刚停在镇魔司门口,方休身上的虫液和血泥还没干,已经跨进功勋阁。 柜台后的老者正端茶,看见他进门,茶盏停在嘴边。 “方休?” “结算。” 方休把沈牧随手写下的临时凭证拍上去。 老者拿起一看,眉心挤成深沟。 “蛊饕母虫,练脏层次妖物,连村疫源清除,宿主存活过半,第七小队主杀方休,协同第十二小队沈牧。” 他念到这里,抬头看方休。 “你主杀?” “它肚子是我捅的。” 赵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沈牧也认。” 老者放下凭证,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本黑皮册子。 “这回功勋不少,你要换啥?” “开腑庙,迎浴血罗刹,所有能换的东西,给我按上品配齐。” 柜台周围排队的校尉全安静了。 有人刚把丹药揣怀里,听见这话,手还按在胸口,半天没往下放。 老者翻册子的动作停了。 “你要今晚突破?” “越快越好。” “腑神仪式凶险,血神经迎的浴血罗刹更凶,你才入镇魔司几天,骨头练硬了就敢开腑庙?” 方休把功勋牌推过去,笑着催他。 “大爷,俺赶时间,你别整这些暖心唠嗑,东西给我。” 老者抬眼。 “你管谁叫大爷?” “那叫老哥?” “滚犊子。” 老者骂归骂,手上没停,点出一连串东西。 “罗刹血砂,三斤。” “赤髓朱果,一枚。” “引神香,九支。” “封息阵旗,一套。” “镇心玉,三块。” “剔骨短刃,玄铁打的,专门放血用。” 每报一样,旁边的人脸色就变一层。 孙猴子听得牙根发紧。 “这玩意儿听着咋不太正经呢?” 老者把一只长匣推给方休。 “血神经本就不正经,迎浴血罗刹要命,成了以后也要命,腑神入庙,赐你神通,也看你这庙结不结实。” 方休打开长匣,里面的短刃呈暗红色,刃口薄得照出他半张脸。 “结实不结实,试过才知道。” 老者又取出一枚二楼通行令。 “你功勋够,藏经阁二楼可进,血神经的迎神细节,一楼那本不全。去看进阶版,别死在密室里,镇魔司收尸也要算人工。” 方休收起东西。 “放心,我死不了。” 赵虎跟着他离开功勋阁,走到院中才开口。 “方休,俺知道你狠,可练脏这道坎不一样,开腑庙迎腑神,镇魔司每年都有天才栽里面。” “咋栽的?” “心神守不住,腑神一入庙,人就疯了。有的当场剖开自己肚子,说要把神请出来晒太阳。有的见人就杀,喊着血海开席。” 方休听乐了。 “听着还挺热闹。” “俺跟你说正经的!” 赵虎一把拽住他肩膀,手指上的血痂蹭在玄甲上。 “你小子别老整这副欠揍样,真要出事,俺未必救得了你。” 方休看着他拽住自己的手,笑容收了点。 “队长,今晚帮我护法。” 赵虎的手没松。 “你真想好了?” “想啥?修行这玩意儿,机会到了就上。妖魔不会等我慢慢准备,陆家那种人也不会排队送死,我想活得舒坦,就得比他们都快。” 赵虎盯着他,良久才松手。 “行,俺去。” 藏经阁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木梯踩上去会发出沉闷响声,守阁老者还坐在栏杆后喝茶,看见方休提着长匣上来,茶碗盖子轻轻碰了杯沿。 “你选了血神经,今日就要开腑庙?” “先生消息挺灵。” “你在功勋阁一口气换空半柜材料,老夫想不知道都难。” 老者把一本厚重的《武道境界略录》进阶版丢下来,书脊砸在桌上,灰尘扑起。 “浴血罗刹在第三卷,自己看。看完再决定,别怪老夫没拦你。” 方休坐下翻书,天人合一的状态让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直接烙进脑海。 浴血罗刹,嗜杀,嗜血,喜强悍之躯,厌怯弱之魂。 迎神之仪,子时启。 以自身半数鲜血为引,罗刹血砂调和,书铭文于皮骨之间。 取心头精血一滴,点百会,开天灵血门。 血门启,腑庙成,神临其内。 书页后面有朱砂批注,字迹凌乱,像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 须量力而行。 神非善类。 庙中供神,亦是引狼入室。 谨防走火入魔。 方休把那几行看了两遍,指尖敲着桌面。 老者坐在对面,茶没喝,目光越过杯沿。 “咋样,怕不怕?” 方休合上书。 “怕啊。” 老者眉头一动。 方休把书推回去。 “怕它不来。” 老者的茶终于洒了点出来。 “你这后生,脑袋让妖踢过?” “先生,迎腑神之后,若腑神不老实,能不能砍?” 老者握杯的手停在半空,屋里静得只剩书页被窗缝风吹动。 “你问啥?” “我说,能不能砍。” 老者放下茶碗,脸上的散漫全没了。 “练脏境请腑神,靠的是供奉,是借力,是共存。你要砍腑神,腑庙先崩,你人也得跟着废。” “那要是腑庙够硬呢?” “够硬也不成。” “为啥?” 老者盯着他,嗓子低了不少。 “因为没人试过还能活着回来。” 方休提起长匣,冲他抱拳。 “那我试试。” 离开藏经阁时,天色已经暗下去,镇魔司各院的灯一盏盏点起,巡夜校尉在廊下换岗,兵器磕在甲片上,声音冷硬。 赵虎在密室外等他,手里多了一柄厚背刀。 “材料齐了?” “齐了。” “仪式看明白了?” “明白了。” “要放半身血?” “嗯。” 赵虎骂了一句。 “这特娘哪是突破,阎王爷请你喝酒都没这么客气。” 方休把封息阵旗插进密室四角,又将罗刹血砂倒入铜盆,用自身气血催动,血砂遇热后冒出刺鼻腥味,贴着地面铺开。 赵虎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镇心玉压在阵眼,忍不住开口。 “方休,要是撑不住,你喊一声,俺破门。” “别。” 方休抬头。 “我不喊,你别进。我喊了,你也别进。” “那俺护啥法?” “谁靠近,砍谁。” 赵虎握刀的手紧了紧。 “包括沈牧?” “包括。” “包括镇魔司上面的人?” 方休把最后一支引神香摆正,抬眼看他。 “队长,今晚这门里,只能有我和浴血罗刹。” 赵虎骂声卡在喉咙里,最后扭头坐到门外,厚背刀横在膝上。 “成,俺给你看门。你小子要死里面,俺明天就把孙猴子嘴缝上,省得他给你编更邪乎的外号。” 方休关上密室石门,门缝合拢时,外面的光被压成窄线,随后彻底消失。 密室中只剩引神香的红点一点点烧亮,罗刹血砂的腥味钻进鼻腔,铜盆里的清水被血砂染成暗红。 更漏声从墙角传来,滴答,滴答。 方休脱下上衣,露出锻骨至极后泛着暗金光泽的皮肉,拿起那柄玄铁短刃,刃口贴上腕脉。 镇魔司外,子时的梆子声遥遥响起。 他低头看着短刃,笑骂了一句。 “罗刹老铁,开席了。” 第12章:子时血竭符,开腑庙迎神 短刃切开腕脉,方休连眉头都没夹一下。 血线先是顺着手腕往下淌,随后被他气血一逼,直接喷入铜盆,罗刹血砂遇到活血,盆底传出咕嘟咕嘟的沸声。 门外,赵虎手里的厚背刀横着没动,耳朵却贴近了石门。 里面没有惨叫。 只有血落入铜盆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听得人胃里发沉。 “这小子真下手了。” 赵虎低骂,掌心已经被刀柄硌出汗。 密室里,方休又划开另一只手腕,接着是脚踝。 四处血口同时放血,地面上的阵纹被染红,封息阵旗一面接一面亮起,红光贴着墙壁流动,把整间密室封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血瓮。 方休坐在血泊中央,用短刃搅动铜盆里的血砂,混成浓稠朱红,指尖蘸起后,直接按在胸口。 第一道罗刹铭文落下,皮肉发出被烙铁贴住的滋声。 他咬着牙,没停。 天人合一让每一道笔画都清晰得可怕,铭文该折在哪里,该绕过哪条血脉,该压住哪处骨节,全部在脑海里排得明明白白。 可清楚不代表不疼。 罗刹血砂钻进毛孔,好似活虫贴着血肉往里爬,方休的手从胸口写到肩头,又从肩头写到肋下,半身血都快流干,动作仍旧快得吓人。 门外,孙猴子不知道啥时候摸了过来,刚靠近就被赵虎刀鞘顶住胸口。 “滚远点。” “队长,俺就听听。” “听你奶奶个腿儿,回院里待着。” 孙猴子看了眼密室门缝下渗出的红线,脸色发白。 “这血都流出来了,方休还能活吗?” 赵虎没看他。 “能。” “你咋知道?” “因为他还没骂人。”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方休含着血沫的笑声。 “赵虎,你跟谁唠呢?别让孙猴子搁门口哭丧,晦气。” 孙猴子眼眶本来发酸,一听这话,当场跳脚。 “谁哭丧了?方休你大爷的,俺是怕你死里头没人还俺那顿酒!” 方休没回他,短刃已经划过胸口皮肉,最后一道主铭文写到心脏上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血纹,那些文字随着心跳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把更多血气抽走,送入尚未开启的脏腑深处。 血神经运转。 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双大手抓住,往内里狠狠撕开。 方休咳出一口血,血落在腿上,被铭文吸入,腿部新写的罗刹符号跟着亮起。 “有点意思。” 他把短刃换到左手,右手已经因为失血开始发冷,指尖蘸血继续往后颈写。 门外安静下来,孙猴子被赵虎赶走,石头却拎着巨斧坐在廊口,闷声开口。 “队长,方哥要是出事,俺们咋办?” “砸门。” “他不是不让进吗?” “他不让是一回事,俺进不进是另一回事。” 赵虎盯着石门,脸上的胡茬被灯影压出黑痕。 “真到他被腑神吞了,俺就劈了他,留全尸。” 石头点了点头。 “那俺帮你按住。” 密室内,方休听见这话,笑得胸口铭文都歪了一笔。 “你俩挺讲究啊,还给我留全尸。” 赵虎隔门骂道:“你少贫,手别抖!” “放心。” 方休把那一笔补回去,眼前已经开始发暗。 失血过多带来的冷意从脚底往上爬,耳边的更漏声逐渐拉长,心脏跳动也被拖得沉重,每一下都好像隔着厚厚水层传来。 他知道自己快到线了。 再放下去,肉身会先垮。 可仪式还差最后一步。 取心头精血,点百会,开血门。 方休低头看着胸口,那里的主铭文已经成型,罗刹血砂绕着心口形成一张狰狞鬼脸,鬼脸张口的位置正对心脏。 “来。” 他收起短刃,右掌抬起,血神经和帝血噬天同时催动,剩余气血被强行压入心脏。 门外的赵虎听到门内忽然安静,抬手按住石门。 “方休?” 没有回应。 “方休!” 石头站了起来,巨斧被他抓在手中。 赵虎脸色发沉,厚背刀已经出鞘一半。 石门内,方休胸口塌下去一块,右掌拍在心脏位置,掌力顺着铭文压入体内,硬生生逼出一滴金红色精血。 那滴血从口中涌上喉咙,被他用舌尖抵住。 方休的脸色已经白到吓人,嘴唇却沾着金红血光,笑起来比妖魔还瘆人。 “赵虎。”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 “俺在。” “等会儿不管听见啥,都别进。” 赵虎手背青筋浮起。 “你要干啥?” “开门。” 方休仰头,将那滴心头精血逼到指尖,手臂抬到头顶,指腹抵住百会穴。 精血落下。 密室里的引神香同一时间烧到尽头,九点火星往内塌去,罗刹血砂铺成的阵纹从地面立起,贴着方休的身体往上缠绕。 皮肤上的铭文开始游走,血字钻入肉中,顺着经脉爬向五脏六腑。 方休牙关咬出血,身体却坐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体内正在多出一个空洞。 先是胃部附近被撕开,再是肝胆脾肺肾一并震动,所有脏腑的气血被牵引到一处,开始向内坍缩,坍缩到尽头,又被心头精血点燃。 那是一扇门。 血色的门。 门内传来粗重的喘息,有东西贴着门板嗅闻,带着腐臭和血腥的热气顺着缝隙钻入他的意识。 方休咧嘴,满嘴是血。 “闻啥呢?进来啊。” 门外,赵虎忽然站起身。 石门缝隙里不再渗血,反而有血雾往外冒,雾气碰到封息阵光,又被压回去。 石头握紧巨斧。 “队长,俺听见里头有东西喘气。” 赵虎的刀彻底出鞘。 “俺也听见了。” 密室中,方休体内那扇血门被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外面扒住,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另一只爪子伸进来,指甲上挂着血肉残渣。 随后,门开了。 非人的嘶吼在方休脑海中炸开。 “吾乃浴血罗刹,献上汝之腑庙!” 第13章:腑庙凝虚影,神通藏杀机 “献你奶奶个腿儿。” 方休的回应比那声嘶吼来得还快。 血门后面的存在停了那么一下,似乎从没听过有人在迎神时这么说话。 下一刻,五脏六腑同时震动,方休胸腹之间传出擂鼓般的闷响,血神经的所有路线被强行点亮,亏空到快要熄灭的气血被罗刹气息反灌回来。 痛感不再只停留在皮肉。 脏腑深处像被开凿出一座庙,血色砖石一块块垒起,庙门立柱,祭台台阶,穹顶梁架,全部在方休体内成形。 意识被拖入那方空间时,他还坐着。 脚下是血海,头顶是暗红穹顶,正前方一座祭台从血海中升起,台阶上爬满罗刹铭文,每一个字都在吸食他的气息。 方休低头看了看自己。 意识体没有肉身的伤口,却仍带着满身血纹。 “整得挺气派。” 他抬脚踩上第一层台阶。 祭台上方,血光汇聚成高大的虚影。 三头六臂,獠牙外翻,六只手各握骨刀,血叉,颅碗,锁链,残幡,剥皮钩。 浴血罗刹居高俯视,三个头颅同时开口。 “凡人,跪。” 方休仰头看它。 “你再说一遍?” 罗刹中间那颗头裂开大口,笑声震得腑庙血海翻卷。 “汝开腑庙请吾,汝求吾赐福,汝身汝血汝魂,皆当供奉。” 方休拾级而上。 “我寻思镇魔司典籍里写的是迎神,没写请爹啊。” 左侧头颅低吼。 “放肆。” 右侧头颅贪婪地嗅闻着。 “血骨强盛,魂火旺盛,庙基上佳,此庙可养吾神躯。” 方休停在祭台下方,笑容越来越盛。 “你这话说得,我听着就不太对劲。” 罗刹六臂抬起,血光从颅碗中倾泻而下,落在方休意识体上。 “赐汝神通,秽血不笃。” 一道信息冲入脑海。 心头一滴秽血,替死一次。 遭遇穿心,断首,碎腑,神魂受创等致命伤时,秽血代主承死,肉身可于血中重续。 方休眼睛当场亮了。 “好东西啊。” 现实密室中,他枯白的皮肤开始重新充血,腕脉和脚踝的伤口合拢,地面血泊被阵纹吸回体内,半数亏空的血液在短短工夫里重新生出。 门外,赵虎感到石门后传来的气息从衰弱转为炽烈,手里的刀慢慢放低。 石头小声问。 “成了?” 赵虎没敢应。 “再等等。” 密室中的方休仍闭着眼,周身气血却开始拔升,练脏境的门槛被腑庙撑开,五脏六腑被神力反复冲刷,每一处都透着血色光辉。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式跨入练脏初期。 体内多了一个庙。 庙里有个神。 神还给了保命神通。 若换成旁人,此刻只怕已经要叩谢腑神,焚香供奉,从此心神与罗刹气机相连,借其神威杀敌。 方休也笑。 笑着笑着,他抬起头,看见祭台上的罗刹正低头看他。 那六只眼里,没有赐福后的满意。 只有垂涎。 好比屠户看一头养肥的猪。 天人合一的清醒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那滴所谓赐福精血并未沉入心脏护主,它绕过血神经的主脉,钻进腑庙深处,分散出细密血线,正悄悄贴向方休的神魂。 方休脸上的笑停了,手指拂过胸前血纹。 “罗刹老铁。” 祭台上的三颗头同时低下。 “何事?” “你这神通,包售后不?” “凡人,得吾赐福,当以血食供奉,月月不绝,日日不忘。” “那要是供少了呢?” “神恩可赐,亦可收。” 方休点点头。 “那要是我不供呢?” 罗刹左侧头颅露出怒色,中间头颅却笑得更开。 “汝以为此时仍由汝选?” 血海翻腾,祭台上的铭文从地面立起,化为一条条血索,悄无声息缠向方休脚踝。 “庙已开,吾已临,神血已入汝魂。凡人之躯,不过是吾在人间行走的皮囊。” 方休抬脚踩碎一条血索,鞋底溅起血花。 “说实话了?” 罗刹六臂张开,身后血光铺满整座腑庙。 “汝该荣幸。” “这话耳熟。” 方休歪了歪脖子。 “陆家那个老太公死前也觉得别人该荣幸。” 罗刹不懂陆家是谁,也不需要懂。 它只看见那滴秽血化成的大网已经铺开,血网从祭台上方落下,绕过方休视线,贴向他意识深处的真灵。 现实里,赵虎忽然听见石门内传出骨节活动的声响,随后是方休压不住的笑。 那笑声从低到高,带着刚刚死里爬回来的痛快,也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兴奋。 “队长,他笑啥呢?” 石头问完,赵虎握刀的手又提了起来。 “坏了。” “啥坏了?” “他笑成这样,多半有人要倒霉。” 腑庙之中,方休抬手抓住落下的血网,手掌被腐蚀出大片青烟,却没有松开。 罗刹中间头颅贴近,口中腥气喷到他脸上。 “跪下,献上腑庙。” 方休抬头,笑得牙上还沾着血。 “我这人没啥毛病,就是护食。” 话音落下,那滴赐福的精血彻底显出本相,血网当空收紧,朝着方休神魂意识狠狠罩下。 第14章:何须拜神明,斩天斩罗刹 血网压下来的当口,方休伸手往上一扯,掌心被血线勒得滋滋冒烟,整个人却笑出了声。 祭台上的浴血罗刹三颗头同时俯下,六只眼睛里全是吞食前的贪婪,颅碗里的血光顺着血网灌入方休手臂,往他的神魂深处钻去。 “笑?” “凡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方休抬起头,手臂上的血肉被腐蚀得露出白骨,指骨还扣着那张网不松。 “我笑你挺能装。” 罗刹左首咧开獠牙,骨刀从血光中抬起,刀尖指着方休眉心。 “吾赐你性命,赐你神通,赐你踏入练脏之机,你不跪谢神恩,还敢辱神?” “神恩?” 方休往前踏出一步,血网被他拖得哗啦作响,腑庙血海被拉出一道翻卷的沟壑。 “你那滴血顺着我魂根往里爬,想把我腑庙改成你的窝,这也叫神恩?” 罗刹中首的笑声刺得血海翻涌,祭台四周的铭文一枚枚立起来,化成细长血蛇缠向方休腰腹。 “看出来了又如何?” “庙已成,门已开,神已入。” “你这具血骨,你这方腑庙,往后便由吾行走人间。” 方休低头看着缠上来的血蛇,脚底碾过,血蛇碎成腥红雾气。 “那你问过我没有?” 右首贴近,舌尖舔过獠牙上的血光。 “凡人请神,何须神问?” “错了。” 方休的笑声往上拔,压过血海里的万千低吼。 “我忍了十八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吃我?!” 门外,赵虎听见密室里传出的笑声,手里的厚背刀横过膝头,门缝里被封息阵压住的血雾忽明忽暗,石门后面传来的气息不再像突破,倒更像两头凶物在同一个笼子里撕咬。 石头握着巨斧站起来。 赵虎没回头,刀锋已经抵住地面。 孙猴子从廊柱后探出脑袋,刚要开口,赵虎眼角余光扫过去。 “再往前一步,俺先给你腿卸了。” 孙猴子把伸出去的脚收回去,脸都快皱成苦瓜。 密室里,血雾贴着石门打转,方休带血的笑声钻出来。 腑庙之内,罗刹六臂齐动,骨刀斩下,血叉刺喉,锁链缠腰,残幡卷魂,剥皮钩撕向方休背脊,颅碗中倾出的血光则沿着血网直灌神魂。 “跪!” 六道神兵落下,祭台上的威压盖住整片血海,方休脚下台阶裂开,血浪从裂缝里喷起,将他半截身子吞没。 方休没有退,他把手伸进血海,五指一抓,意识体掌中竟被他攥出一柄破破烂烂的制式钢刀。 刀身满是裂纹,刃口还缺了好几块。 正是镇魔司发给他的那把旧刀。 罗刹三颗头同时停下动作,随后笑得更癫。 “凭此凡铁,斩吾神躯?” 方休抬刀,斩天刀意从刀身裂纹里喷吐而出,白亮刀光顺着腑庙穹顶一路撕开,血色天幕被切出一道长口。 “凡铁?” 他手腕一翻,刀光压低,缠住手臂的血网被当场割断。 “杀妖够了,杀你也够了。” 血网断裂,罗刹中首的笑声停在喉间,骨刀已经劈到方休额前。 方休侧身贴着刀锋掠过,肩头被削去大片意识血肉,他连看都没看,反手一刀砍在罗刹腕上。 白色刀意钻入血色神躯,骨刀连同那条手臂一并飞起。 罗刹左首发出尖啸,血海被这一声掀得翻天,断臂处没有血肉重生,只有斩天刀意留下的白痕往上蔓延。 “这是什么?” 方休咧开嘴,身影已踩上祭台第二层。 “你不是神吗?” 血叉刺来,方休抬刀格住,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叉杆,喰宴之力顺着掌心张开,血叉上的罗刹神力被一口咬掉般塌下一块。 罗刹右首怒吼。 “你敢食吾神力?” 方休喉结动了动,血叉上的神力顺着手臂流入体内,原本被腐蚀得露骨的手掌开始重新长出血肉。 “味儿不咋地,劲挺足。” “孽障!” 残幡卷来,幡面上浮出无数被罗刹吞过的残魂,那些残魂张口哭嚎,试图啃咬方休意识。 方休抬眼,帝血噬天在身后撑开,血色漩涡反向碾过去,残魂还没近身便被卷入其中,连带残幡的半边幡面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罗刹第一次往后退了。 方休看见它退,脸上的笑意更盛,拖着刀继续往祭台上走。 “你刚才不是让我跪吗?” 罗刹三首齐吼,剩下五臂同时拍向祭台,腑庙血海化成一座血色囚笼,数不清的铭文贴上方休皮肤,往他骨头里钻。 “吾为血中神,吾掌杀伐,吾掌汝腑庙生死。” “汝敢逆吾,吾便让你脏腑自焚,血骨相噬。” 现实密室里,方休胸腹之间传出闷响,皮肤下血色铭文乱窜,整个人坐在阵中,身上的血刚被吸回体内,又从毛孔里渗出,染红了半身。 赵虎手里的刀抬了起来。 “方休!” 门里没人应。 石头向前迈步。 “队长,砸门吧。” 赵虎牙关咬得发响,刀尖贴上石门,却迟迟没劈下去。 “再等。” “再等他会死。” “他让俺看门。” “方哥快被门里的东西吃了!” 赵虎转头瞪着石头,厚背刀在地上拉出一道火星。 “那也得等他!” 门内,方休咳出一口血,腑庙里的意识体被血色囚笼压得弯下腰,祭台上的罗刹重新抬高身形,断臂处的白痕还在蔓延,却被它用神血硬生生压住。 “凡人终究是凡人。” “你能伤吾,已算惊世。” “到此为止。” 方休低着头,手中破刀支在台阶上,肩膀抖个不停。 罗刹中首贴近,獠牙几乎抵到他头顶。 “现在跪下,吾可留你真灵不灭。” 方休抬起脸。 他在笑。 “你知道我十八年怎么过的吗?” 罗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剩下五臂压下,囚笼收紧。 方休一把抓住插在台阶上的刀,喰宴吞掉血叉得来的神力,帝血噬天吞来的残魂之力,连同自身血神经开腑庙后滋生的练脏气血,全部被他压进斩天刀意。 破刀开始碎。 裂纹从刀柄爬到刀尖,白色刀意却越来越亮。 “我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没给人跪过。” “功法从死人堆里扒的时候,没给命跪过。” “防沉迷卡我十八年,我都没给天跪过。” 他站直身子,血色囚笼被他的脊背顶得咯吱作响。 “你一个钻我肚子里的野神,凭啥让我跪?” 罗刹五臂同时发力。 “凭吾为神!汝应拜我!” 方休抬刀,刀身碎片从掌中掉落,剩下的刀意却凝成一柄白炽长刀,照得整座腑庙血浪发白。 “何须我拜神,合该神拜我!” 刀落。 这一刀没有退路,也没有余地,白色刀光从祭台下方斩到穹顶尽头,血色囚笼被劈成两半,罗刹的骨刀,血叉,颅碗,锁链,残幡,剥皮钩全在刀光里断开。 罗刹三颗头发出凄叫,六臂被齐根斩落,高大的神躯从祭台上翻落,重重砸进血海。 整座腑庙剧烈摇晃,穹顶的裂口不断扩大,外面的黑暗顺着裂缝往里挤,血海里的神威被那一刀压得抬不起头。 方休站在祭台上,手里的刀意还没散,胸口起伏得厉害,半边意识体被神血腐蚀得残缺不全,眼底却亮得吓人。 罗刹残破的三颗头从血海里抬起,断口处黑血狂涌。 “凡人,你毁吾神躯,你也活不了。” “腑庙无神,庙毁人亡。” 方休拖着刀走下祭台,刀尖划过血海,海水自动分开。 “谁说腑庙无神?” 罗刹三首还在笑,笑声里带着怨毒。 “吾已碎,汝拿什么镇庙?” 方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颗中间头颅。 “拿你。” 罗刹的笑声卡住,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方休身后。 那里,本该只有腑庙血海。 可此刻,一座古老的黑色门户压开血色穹顶,带着沉沉铁链声,砸入腑庙之中。 第15章 镇狱囚神祇 血海永不枯 铁链摩擦的刺耳声盖过了血海的翻腾,几条成年人大腿粗细的黑色锁链从那座古老的门户中激射而出,直接穿透了浴血罗刹残破的肩膀与锁骨。 这扇门立在腑庙中央,像是把整座血色时空硬生生劈开两半,门框上繁复的刑罚图腾散发着比罗刹神威更古老、更霸道的镇压之力。 罗刹三颗头颅上的狂妄在看清这扇门的瞬间被彻底击碎,剩下的五条手臂拼命挥舞,试图斩断那些漆黑的锁链。 骨刀砍在锁链上,迸发出一大片腥红的火星,锁链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反而顺着骨刀缠了上去,将那条手臂死死勒成麻花。 方休提着手里仅剩刀柄和半截断刃的破刀,踩着被血水浸透的祭台台阶,一步步走到被拉得跪在半空的罗刹面前。 残破的刀意在他指尖跳动,把周围的血雾切得粉碎。 “不是你让我开门的吗?” “我这门开了,你倒是不敢进去了。” 罗刹中间那颗头颅发出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喘息,另外两颗头颅已经被镇狱的气息压得抬不起来。 “凡人,你这是什么邪法,放开吾。” “吾乃天外血海孕育的神明,你若囚吾,这方天地必降灾劫,你这具肉身也会被血火烧成灰烬。” 方休觉得这神明有些可怜,都到了这份上,还在端着那个空壳子吓唬人。 他把残刀支在祭台上,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连带着挖出几块干涸的血痂。 “都这时候了,还跟我扯什么灾劫。” “你在陆家那个老太公身上收供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被你当猪养的灾劫?” 黑色锁链在镇狱的拉扯下猛然收紧,罗刹庞大的身躯被一点点拖向那扇漆黑的门洞。 神血像瀑布一样顺着铁链往下淌,落在腑庙的祭台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罗刹终于慌了,左侧那颗原本嚣张的头颅低垂下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惧怕。 “留吾一命,吾将毕生神力尽数传你。” “吾能替你演化八方武脉,吾能助你直登归一之境,只要你把这扇门关上。” 方休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他扬起手里那把破刀,喰宴的力量顺着手臂灌入刀身,斩天刀意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刺眼程度。 “你的神力,我自己会拿。” “你那条狗命,留着占我腑庙的位子,我嫌挤。” 刀光如同切开黑夜的闪电,从罗刹的左肩一直斩到右肋。 那三颗还保留着恐惧、哀求与怨毒的头颅连同半截残躯,被这一刀斩得从锁链上彻底剥落。 庞大的神躯在脱离枷锁的瞬间,化作漫天粘稠的血雨,瓢泼般砸向腑庙的每一个角落。 镇狱的门户发出轰隆隆的回响,将剩下那截连着六臂的神躯残骸拖入深渊。 门户轰然闭合,铁链声随之沉寂。 方休站在祭台中央,任由那漫天血雨浇在自己残破的意识体上。 那些曾让练脏境高手闻风丧胆的罗刹神血,此刻落在方休身上,却成了喰宴最极品的养料。 每一滴血落在皮肤上,都被喰宴之力瞬间嚼碎咽下,化为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填补他受损的神魂。 脑海深处的伐罪录自行翻开新的一页,书页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出三头六臂的浴血罗刹图卷。 那图卷上的神明低垂着头颅,六条手臂被锁链穿透,彻底成了伐罪录里的阶下囚。 一行行金色小字在图卷旁浮现。 【收容物:浴血罗刹】 【收容奖励:不死血泉】 【不死血泉:血液不干,肉身不死。断肢可续,碎腑可生,神魂寄血,残躯复燃】 原本被罗刹赐下的秽血不笃在方休体内崩开,化为一口血泉落入腑庙中央,血泉之水顺着祭台台阶流下,先填满血海,再反灌五脏六腑。 方休的意识体站在祭台上,残缺的半边肩膀和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皮肉下暗金骨骼透出血红纹路,腑庙穹顶的裂痕被不死血泉的气息一寸寸补全。 罗刹神躯崩散后的神血没有浪费。 血雨落在庙墙上,庙墙增厚。 落在祭台上,祭台升高。 落在血泉里,泉眼深处传出江河奔涌般的响动。 方休张开手掌,感受体内那股全新的生机,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这世界还能再阴点?” 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腑庙血海翻起长浪。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之路!” 现实密室中,方休盘坐在阵心,身下干涸的血痕重新流动,却不再带着死气。 封息阵旗一面接一面裂开,罗刹血砂被吸入他体表,胸口的铭文褪去狰狞鬼脸,只剩暗金与血红交织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 赵虎在门外听见阵旗裂声,厚背刀横在身前。 “石头,退后。” 石头没有退,巨斧扛在肩上。 “俺不。” 孙猴子躲在廊柱后,半张脸探出来。 “队长,里面那味儿咋变了?刚才闻着要命,现在闻着有点补啊。” 赵虎骂道:“你敢舔门缝,俺把你舌头切了。” 密室内,方休睁开眼。 腕脉和脚踝的伤口已经消失,胸口被短刃划出的血痕也只剩浅浅红线,随着不死血泉轻轻一转,连红线也被抹平。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五指收拢,血液在掌心里汇聚成一枚小小血珠,随后血珠拉长成刀,又被他随手捏碎。 “血不干,肉身不死。” 方休伸手拿起旁边那本《武道境界略录》,翻到腑神那几页,眼底的光越看越亮。 “腑神好啊。”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 “必须多请。” 石门外,赵虎终于忍不住,抬手拍门。 “方休,活着就吱声。” 方休站起身,活动肩颈,骨骼声在密室里连成一串。 “吱。” 门外安静了一下。 孙猴子没绷住。 “你大爷的,真活着!” 方休走到石门前,手掌按上门闩,封息阵最后一点红光被他掌心的不死血泉吞掉。 石门被推开,清晨的冷光从廊下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赤着的上身,暗金骨色与血红纹路在皮肤下一闪便收。 赵虎站在门前,厚背刀还握着,孙猴子和石头一左一右探头。 三个人看到方休的瞬间,脸上的轻松没来得及浮起,身体先齐齐矮了下去。 赵虎单膝落地,孙猴子膝盖砸在石板上,石头把巨斧往旁边一插,低头抱拳。 “吾等拜见行官大人!” 第16章 纳首拜行官,武道新天地 “你们仨中邪了?” 方休低头看着跪成一排的三人,手已经摸向腰间残刀。 “先说好,要是被腑神钻了脑子,我下手能快点,保证不疼太久。” 孙猴子刚抬头,嘴巴张开半截,赵虎一巴掌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又按了回去。 “闭嘴。” 孙猴子额头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队长,俺还啥都没问呢。” “你想问神通。” 赵虎没看他,仍旧抱拳低头。 “新晋练脏,神通属命根,问了坏规矩。” 方休把残刀按回鞘里。 “还挺讲究。” 赵虎抬起头,看向方休的胸腹位置,又很快移开视线。 “方休,你入练脏了。” “看出来了。” “从今日起,你就是镇魔司大行官。” 方休眉梢挑起。 “我睡了一觉,官还升了?” 孙猴子实在忍不住,从赵虎手底下挣出来。 “这哪是睡觉,方哥,你昨晚在里面差点把俺们吓走魂了,门缝里冒血雾,里面还有鬼叫,队长刀都拔了三回。” 石头跟着点头。 “俺斧头也举了。” 方休看向赵虎。 “你不是说不进?” 赵虎站起身,把厚背刀收回鞘中。 “你没喊,俺没进。” “我要是真被罗刹吃了呢?” “那就等你被吃完,再进去砍它。” 方休笑骂。 “真有你的,挺会省事。” 赵虎也不接这茬,伸手把孙猴子和石头拽起来。 “镇魔司规矩,气血和锻骨为校尉,练脏入行官,通脉可任镇守,聚气以上才算真正坐镇一方。” “行官之中,又分小行官和大行官。” 方休指了指自己。 “我这就大了?” 赵虎拿眼看他。 “你昨晚迎的浴血罗刹,血神经一脉本就凶,能成者都算大行官。” 孙猴子在旁边插话,嘴快得停不下来。 “而且方哥你昨晚动静太邪门了,普通练脏开腑庙,顶多气血过顶,屋里发红,你这门口血雾翻得跟锅开了,俺都怕里面跑出来个三头六臂的玩意儿。” 方休摸了摸下巴。 “跑出来了。” 赵虎手刚搭上刀柄。 孙猴子往石头背后一躲。 “啥?” “又被我摁回去了。” 方休看着三人的反应,笑得肩膀发抖。 “别紧张,腑神嘛,进门不懂规矩,我教育了它一下。” 赵虎没有笑。 他盯着方休看了一阵,才开口。 “方休,腑神能压就压,别逞能。” “压完了。” “俺不是这个意思。” 赵虎把人拉到廊柱旁,避开路过的巡夜校尉。 “练脏境真正难的地方,不在迎神那一关,在养庙。” 方休来了兴趣。 “说说。” 赵虎指了指自己胸口。 “腑庙刚开,只是空壳,腑神入驻后,神通也只是种子。” “你要用气血和灵物孕养腑庙,把五脏六腑全炼到能承载神力的地步。” “腑庙越强,神通越强。” 方休点头。 “然后呢?” “腑庙大成之后,以庙为根,演八方武脉。” 赵虎抬手在自己手臂上比划。 “武脉不是天生经脉,是练脏武者借腑神神力打通的新路,贯通周身百脉,踏入通脉境。” 孙猴子接上话。 “普通人一腑神,开三十六脉就顶天了,天资好的两尊腑神,能开七十二脉。” 石头闷声道:“三尊,一百零八脉。” 方休的眼睛更亮。 “那要是十二尊都请进来呢?” 赵虎正在整理刀鞘的手停在半路,刀鞘上的铜扣被他捏得吱呀一声。 孙猴子嘴巴张开,话没接上,转头看向石头。 石头认真想了想。 “庙会挤吧?” 赵虎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要命?” 方休摊手。 “我就问问。” “问也别乱问。” 赵虎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靠近才继续。 “腑神不是请得越多越好,五脏六腑各有承载极限,腑神之间还会争庙,心神不够,武道意志不够,身体会先崩。” 方休拍了拍胸口。 “我庙结实。” 孙猴子小声嘀咕。 “你昨晚屋顶都差点掀了,是挺结实。” 赵虎瞪了他一眼。 “还有一点,方休。” “说。” “你现在突破练脏,按规矩,第七小队该换旗了。” 赵虎从腰间摘下一枚旧铜牌,递到方休面前。 “俺只是暂代小旗官,带队是因为资历够,修为也还凑合。” “你入练脏,就该你接。” 方休没有接。 “你带得挺好。” 赵虎把铜牌硬塞过去。 “镇魔司不是江湖帮派,谁强谁扛旗。” “第七小队以后听你的,俺给你打下手。” 孙猴子嬉皮笑脸收了起来,跟着抱拳。 “方哥,俺嘴碎,但不傻,跟着你有妖杀,有功勋拿,还能活。” 石头把巨斧往肩上一扛。 “俺听方哥的。” 方休掂了掂铜牌,铜牌上刻着第七二字,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么主动?” 赵虎笑了一下。 “你不接,吏务处那帮人也会塞别人过来,到时第七小队就未必还是第七小队。” 方休听懂了。 “有人盯这个位置?” 赵虎没否认。 “陆家案,蛊饕案,两桩功劳把第七小队推到前面,谁都看得见。” “你还没办职级变更,明面上只是校尉,位置空着,手快的人会伸手。” 方休把铜牌往腰间一挂。 “那还等啥?” 赵虎愣了。 “去哪?” “办手续。” 方休抬脚就走,边走边把散乱的上衣披到肩上。 “办完手续接任务,我这腑庙刚开,里面空得能跑马,不喂点妖魔进去,我睡觉都不踏实。” 赵虎跟上去,脸上满是无奈。 “你先稳固修为。” “杀妖也能稳固。” “行官腰牌要换,俸禄要改,队伍文书要重新入册。” “顺手办。” “你昨晚放了半身血。” 方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抬手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刚冒出来,伤口已经合拢。 “不死血泉。” 赵虎看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原本要出口的话被堵住了。 孙猴子凑过来,眼珠子都快贴上去。 “方哥,你这神通也太不讲理了吧?要不你切根手指让俺开开眼?” 方休看向他。 “行啊,切你的。” 孙猴子把手藏到背后。 “俺觉得没必要,神通这东西,主打一个相信。” 石头倒是认真问。 “方哥,断头能活吗?” 赵虎一巴掌拍在石头后背。 “你俩能不能问点人话?” 方休笑着往前走。 “能不能活,找个妖魔试试不就知道了。” 清晨的镇魔司已经开衙,各院校尉来往匆忙,看到方休从密室方向出来,又看到赵虎三人跟在他身后,纷纷让开路。 有人低声议论。 “他成了?” “昨晚那动静,没死就是成了。” “三更太岁成练脏,这下万年县附近的妖魔要遭罪了。” 孙猴子听得挺胸抬头。 “听见没,方哥,名声出去了。” 方休摆摆手。 “低调。” 赵虎看着他大步往吏务处走,忍不住提醒。 “你知道吏务处在哪吗?” 方休脚下拐了个方向。 “现在知道了。” 吏务处在镇魔司后院,门前挂着一排木牌,里面堆满卷宗,柜台后几个吏员正伏案写字。 方休把原本的校尉腰牌和赵虎给的铜牌一起拍在柜台上。 “第七小队,方休,入练脏,升行官,接小旗。” 柜台后的吏员正在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到卷宗边缘,他却没去擦。 他抬头看了方休一眼,又看赵虎。 “赵小旗,你也在?” 赵虎皱眉。 “暂代二字可以去了,签文书。” 吏员把腰牌拿起来看,指腹在方休名字上磨了磨,脸上挂起一副客气笑容。 “方校尉,恭喜突破。” 方休敲了敲柜台。 “少来虚的,签字。” 吏员把腰牌放回桌上,手指推得很慢。 “抱歉,方校尉,这字,我不能签。” 第17章:吏员设阻碍,新人大比临 “不能签?” 赵虎伸手按住柜台,木板被他按得往下沉。 “练脏晋行官,这是镇魔司铁律,你跟俺说不能签?” 吏员把卷宗合上,脸上的笑没散。 “赵小旗,规矩我自然懂。” 方休看着他。 “懂还拦?” 吏员从旁边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红线批注上。 “方校尉入司未满半月,资历不足,案功虽多,可队职承接需经吏务复核。” 赵虎冷声道:“复核啥?修为摆在这儿。” “修为是一项。” 吏员抬眼,笑容更客气。 “队职还要看统率,资历,人望,案卷无误。” 孙猴子在后面听不下去。 “你搁这儿放屁呢?方哥带俺们杀陆家,杀蛊饕,昨晚还入练脏,他没人望谁有人望?” 吏员看都没看孙猴子。 “吏务处只看文书。” 石头把巨斧往地上一杵,地砖裂开。 “俺们就是人望。” 旁边几个吏员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赵虎拿出陆家案和蛊饕案的功勋批文,拍在柜台上。 “两桩案子,上面盖了印。” 吏员瞥了一眼。 “案功归案功,任职归任职。” “你少跟俺玩文字。” 赵虎的手已经摸向刀柄。 “第七小队原本就由俺暂代,方休突破,俺让位,队员无异议,哪条规矩不许?” 吏员重新翻册子。 “新人若要接队职,可先参加新人大比,名列前十者,方可破格。” 赵虎气笑了。 “新人大比是给气血锻骨新人扬名用的,他练脏了,你让他去跟新人比?” 吏员摊手。 “流程如此。” 孙猴子指着他鼻子。 “谁定的流程?” “镇魔司。” “镇魔司哪位?” 吏员脸上的笑收窄,手指把册子推到柜台边缘。 “孙校尉,慎言。” 方休一直没说话。 他伸手按住赵虎已经出鞘半截的刀,把刀又推了回去。 “队长,别砍。” 赵虎转头。 “这孙子摆明了刁难。” “我知道。” 方休俯身靠近柜台,吏员原本端着茶盏的手正在往嘴边送,杯沿还没碰到唇,便停在半路。 方休看着他。 “谁让你卡我的字?” 吏员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板,茶水洒出来一圈。 “方校尉说笑了,吏务处按章办事。” 方休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又丢回去。 “章程是真的。” 吏员刚要开口。 方休又补了一句。 “用来恶心我,也是真的。” 吏员的喉咙动了动,拿帕子擦茶水。 “方校尉若不服,可去上呈。” “上呈给谁?给你背后那位?” 方休笑着敲了敲柜台,指节落下,木板裂出细纹。 “让我猜猜,盯上第七小队这面旗的人,修为不低,但还没练脏。” 吏员擦桌的动作慢下来。 “他想借陆家案和蛊饕案的余功,拿第七小队当踏脚石。” 方休往前探身,盯着吏员那张挂不住笑的脸。 “结果我昨晚入练脏,挡路了。” 吏员把帕子折好。 “方校尉,你想多了。” “我这人脑子一般,但杀人杀多了,对谁想躲在后面递刀子,鼻子挺灵。” 方休把腰牌从他手边拿回来,指尖捏着牌角。 “名字。” 吏员不答。 赵虎冷着脸。 “方休,吏务处不能动手。” 方休点头。 “我没动。” 他伸手从柜台上拿起砚台,放到吏员面前。 “我就问问。” 吏员看着那方砚台,额角渗出汗,原本要去拿笔的手又缩回袖里。 “新人大比五日后开。” “答非所问。” 方休把砚台往前推了推,砚台边缘抵住吏员的手背。 “是谁?” 吏员咬着牙,手背被砚台压得发红,却仍旧没开口。 旁边一个年纪小的书吏起身想走,孙猴子抬手拦住门。 “急啥,尿裤子也忍着。” 赵虎看了方休一眼。 “别把事闹大。” 方休拿起砚台,放回原位。 “行。” 吏员刚松气。 方休伸手把腰牌揣进怀里。 “新人大比,什么时候报名?” 吏员擦了擦手背,声音干得厉害。 “今日便可。” “规矩?” “入司一年内皆可参赛,气血,锻骨同台,练脏境可参与,但往年没有练脏新人,所以未设限制。” 方休乐了。 “没设限制,那就好办。” 赵虎皱眉。 “你真去?” “不去怎么拿旗?” “你练脏打新人,传出去不好听。” 方休回头看他。 “那他们卡我手续,好听?” 赵虎没话了。 方休看回吏员。 “报名。” 吏员拿出名册,笔尖沾墨,写下方休二字。 写到小队一栏时,他的手又停住。 方休把手放在柜台上,裂开的木纹顺着他掌心往外扩。 “继续。” 吏员低头写完第七小队,盖章时手滑了一下,红印歪在名册边缘。 方休拿过回执,看都没看,塞给孙猴子。 “收好,别丢。” 孙猴子拍着胸口。 “放心,俺把自己丢了都不能丢这个。” “你丢了也不值钱。” 方休转身往外走。 吏员在身后开口。 “方校尉。” 方休脚步没停。 “说。” “新人大比拳脚无眼,镇魔司内部切磋,若伤了根基,也怨不得旁人。” 赵虎脸色一沉,回头就要开骂。 方休却笑出了声。 他转身看着吏员,眼里那股刚开腑庙后的血红还没完全收干净。 “这话你替我带回去。” 吏员嘴唇发紧。 “带给谁?” “谁盯我的位置,就带给谁。” 方休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五天后,我把他们全踩在脚下。” 吏员没再说话。 方休带着三人离开吏务处,刚过拐角,孙猴子便凑上来。 “方哥,真不查是谁?” “查啥。” 方休走得飞快。 “他既然要比武,五天后自己就站出来了。” 赵虎跟在旁边。 “这五天你打算稳固修为?” “稳固。” 赵虎刚点头。 方休接着道:“用妖魔稳固。” 孙猴子拍了拍额头。 “俺就知道。” 石头认真问。 “去哪杀?” 方休抬头看向任务大厅方向。 “哪儿悬赏高,去哪。” 赵虎揉着眉心。 “刚入练脏,别接太凶的任务。” “队长,你这话说晚了。” 方休已经跨进任务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悬赏榜占了整面墙,普通任务用白纸,危险任务用黄纸,最上面挂着几张血色告示,边缘压着黑铁钉。 方休的目光从下往上扫,直接落在最顶端。 那张血色告示已经被风吹得卷边,上面写着几个刺眼大字。 白骨荒村失踪案。 孙猴子看清内容,脸上的笑当场掉了。 赵虎也停住脚。 “方休,这个不行。” 方休伸手揭下血榜,回头冲他们一笑。 “这个任务,我接了。” 第18章:白骨露荒村,皮囊挂夜风 方休的手按在血色告示上,指腹把卷边的纸面抹平,黑铁钉被他顺手拔下,带出一串锈红粉末。 任务大厅里原本还在吵嚷的校尉们全都停了手里的事,有人正往嘴里塞干饼,饼渣挂在胡子上,也忘了嚼。 孙猴子伸手就要抢血榜,脸上那点嬉笑全没了。 “方哥,咱商量商量,这玩意儿贴回去还来得及,钉眼都没凉。” 方休把血榜往身后一收。 “你手再快点,就能替我接了。” 孙猴子把手缩回袖里。 “那算了,俺命薄,血榜压不住。” 赵虎脸色发黑,厚背刀在腰间晃了一下。 “白骨荒村折了两队人,活着回来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馆里咬床板,说梦里有人扒他的皮。” 石头闷声接了一句。 “俺也听过,那个校尉醒了就喊自己骨头丢了。” 方休转头看任务墙顶端空出来的位置,笑了一下。 “听着就值钱。” 旁边几个老校尉原本往外挪,听见这话,鞋底在地上蹭出泥印,谁也没敢接茬。 柜台后的任务吏员把笔放下,抬头看了方休,脸上的客气挂得挺足,眼底却藏着等笑话的劲儿。 “方行官刚入练脏,血榜任务凶险,若死在外头,第七小队的队旗自然要交由他人承接。” 赵虎的手按上柜台。 “你再说一遍?” 任务吏员捏着笔杆,没去看赵虎。 “赵校尉,我是好心提醒,血榜非同白榜黄榜,死了不补抚恤,尸首带不回来,镇魔司也只按失踪销名。” 方休把血榜拍在柜台上,纸面上的红字被掌心带起的血气烫得卷了一下。 “写清楚。” 吏员翻开任务册。 “写什么?” “方休,第七小队,白骨荒村失踪案,生死自担。” 方休低头看他写字,笑得挺温和。 “还有一句,死了算我的,功勋也算我的。” 吏员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 “方行官说笑了,人死了,功勋自然无从结算。” 方休抬手把柜台上那方砚台挪到他腕边,砚台底压住半页名册。 “我这个人爱计较,你最好先写上,省得我死了以后回来找你补账。” 任务厅里没人笑。 孙猴子往石头背后靠了靠,小声嘀咕。 “方哥这话说得,俺都不敢替他收尸了。” 石头认真点头。 “怕他嫌俺手慢。” 吏员的脸色白了点,终于把回执盖完印,双手推过来。 “血榜已领,限期七日,若七日不归,按全队失踪入册。” 方休拿起回执,看都没看,塞给赵虎。 “走。” 赵虎追出任务厅,压着火气开口。 “你就这么接了?新人大比五日后,你跑白骨荒村,万一被拖住,吏务处那帮孙子正好拿规矩压你。” 方休翻身上马,把血榜卷进腰间。 “他们盼我回不来,那我更得回去。” 孙猴子也上了马,边系缰绳边骂。 “这世道怪了,妖魔等着吃人,自己人等着抢旗,合着方哥你一天得杀两边。” 方休催马出门。 “省事,一块算功勋。” 白骨荒村在神都北边,路越走越窄,官道尽头是一条被荒草吞了半截的泥路。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村口那几根破白幡被风抽得啪啪响,幡布边缘烂成丝,挂在枯树上,远看还以为吊着几条剥干净的皮。 孙猴子勒马停住,鼻子皱了皱。 “没有血腥味。” 赵虎抽刀半寸。 “这才麻烦。” 村口摆着三口空棺。 棺盖半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三张完整人皮软软贴在棺底,五官眉眼都在,眼皮合着,嘴角微张,皮下却空得可怕,像有人把骨头和肉全抽走,只剩一件刚脱下来的衣服。 石头走过去看了一眼,巨斧握紧。 “骨头没了。” 孙猴子强忍着没吐。 “肉也没了,这咋剥的?连皮都没破。” 村道尽头传来哭声,一个拄拐的老头带着几十个村民迎出来,白胡子抖得厉害,见到方休几人,直接跪在泥里。 “镇魔司的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些,咱白骨村就没人了。” 他身后的村民跟着哭,有人拿袖子捂脸,有人趴在地上磕头,哭声连成一片,听着挺惨。 方休翻身下马,走到棺材边蹲下,手指搭在人皮边缘。 赵虎挡住村民视线,开口问。 “失踪多少人?” 村长抹着泪。 “二十七个,全是夜里没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剩一张皮,妖魔从地底钻出来吃骨头啊。” 孙猴子看了眼地面。 “地底钻出来?有洞吗?” 村长拐杖往泥地上一点。 “洞会自己合上,咱们凡人哪看得见妖法。” 方休低头闻了闻那张人皮,喰宴在舌根处翻出一股怪味。 不是生吞血肉的腥臭,也没有妖魔胃囊里那种腐味。 那味道更接近被火烤过的筋骨,被人以神力碾碎后炼进什么东西里,干燥,发灰,带着熟骨粉的苦。 方休抬眼看向村长。 “老头。” 村长哭声停了一下,又赶紧续上。 “大人,您吩咐。” “你们村这妖魔挺讲究。” 方休把人皮放回棺底,起身拍了拍手。 “吃骨头不流血,剥人皮不破口,吃完还知道把皮送回门口,比镇魔司有些吏员办事都规整。” 赵虎听出味儿不对,刀鞘轻轻顶住地面。 村长拿袖子擦脸,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背全是汗。 “大人,这妖邪阴损,咱们看不懂啊。” “看不懂就别乱编。” 方休笑眯眯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村长肩膀塌下去一点,拐杖在泥里滑出一道弯痕。 “我没编,村里老少都能作证。” 方休的手没收回,掌心里不死血泉转了转,隔着衣料试了试这老头的气血。 枯。 太枯了。 一个老村长枯成这样正常,可枯干皮肉下藏着一点拧巴的神力,像蛇盘在骨缝里,收得又紧又脏。 方休笑得更和气。 “别急,妖魔有的是,骗人可就不好玩了。” 村长脸上还挂着泪,后背的衣衫却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 赵虎看向村中祠堂。 那座祠堂大门上挂着三把锁,门缝里塞满黄纸,窗子也被木条钉死,周围没有村民靠近,连哭声到了那里都绕开。 方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虎,封村。” 赵虎点头。 “石头,看住这些村民,谁离村,腿打断。” 石头把巨斧往肩上一扛。 “懂。” 方休又看孙猴子。 “去祠堂看看。” 村长拐杖抖了一下。 “大人,祠堂是祖宗清净地,里面摆着灵位,动不得刀兵。” 孙猴子本来还没动,听见这话,脚底抹油一样窜了出去。 “你越不让看,俺越想看。” 村长伸手要拦,方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老头,你陪我看棺材。” 村长脸皮抽动,嘴里还在哭。 “这皮吓人,老汉年纪大了,看不得。” 方休把他往第一口棺材前一推。 “看不得也看,给你练练胆。” 祠堂方向传来木板被撬开的声音。 没过多久,孙猴子在那边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方哥,地砖下面有东西。” 方休抬脚往祠堂走,村长也想跟上,却被石头的斧柄拦在胸前。 孙猴子蹲在祠堂门口,手里捧着半块旧腰牌,腰牌被泥和骨粉糊住,只剩边缘一截镇魔司纹路。 他用袖子擦开背面,声音卡在嗓子里。 “方哥,上面刻着字。” 方休接过那半块腰牌,背面两个刻字被月光照出来。 逆骨。 祠堂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哭。 第19章:祠堂夜半哭,逆骨露真形 婴儿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得发尖,孙猴子手里的半块腰牌差点掉回地砖洞里。 村民们原本围在空棺旁哭,听见这声音,一个个全跪了,头磕进泥里,谁也不敢抬。 村长拄着拐往前挪,嗓子哑得厉害。 “大人,祖宗祠堂夜里不能开,里面供着白骨村列祖列宗,冲撞了牌位,全村都要遭殃。” 方休把腰牌在手里翻了翻。 “你们村祖宗还会学婴儿哭?” 村长抬袖抹泪,拐杖挡在祠堂台阶前。 “那是被妖魔害死的娃娃魂,求大人给他们留点安宁。” 孙猴子凑到门缝旁闻了闻,捏着鼻子退回来。 “安宁个屁,里面香灰味盖着骨粉味,俺闻着都呛。” 赵虎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村长攥钥匙的那只手上。 “开门。” 村长把钥匙往怀里按。 “赵大人,老汉求你们了,白骨村已经死了这么多人,祖宗牌位再被刀兵冲破,活人也活不了。” 方休懒得听完,朝石头偏了偏下巴。 “砸。” 石头等的就是这句,巨斧横起来,斧背撞上祠堂木门,三把锁连着门栓一块飞进堂内,灰尘和香火灰扑出来,村民们的哭声跟着涨了一截。 “镇魔司毁祖宗祠堂了。” “祖宗要怪罪了。” “不能让他们进去。” 几十个村民抓着锄头镰刀围上来,前排几个身子发抖,却还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 赵虎低声骂了一句。 “被人当刀使还挺卖命。” 方休抬手一巴掌抽在冲得最凶的壮汉脸上,那汉子旋着飞出去,撞翻两个村民,躺在泥里哼哼,没死,半边脸却肿得说不出话。 “蠢可以,帮凶不行。” 方休甩了甩手。 “谁再往前一步,我先给他开个腑庙口子,让你们看看祖宗认不认。” 村民们脚步全停在泥里。 村长的哭声也停了。 方休跨进祠堂,赵虎跟在他身后,刀已经出鞘。 堂内香灰积得厚,脚踩上去会陷出印子,祖宗牌位一排排挤在供桌上,牌位后面挂着白布,白布下方摆着十几张新鲜人皮。 每张人皮背后都写着字。 不是墨。 是骨粉混着血,一笔一笔写出生辰八字,周围还画着田垄纹路。 赵虎蹲下看了眼,脸色沉下去。 “这是炼田。” 孙猴子刚把腰牌残片拼到供桌上,闻言抬头。 “啥田?” 赵虎把人皮翻给他看。 “把活人骨头抽走,留下皮囊稳住魂气,再用生辰八字锁住命数,骨头炼成田土,供人养腑庙。” 孙猴子当场骂了出来。 “谁家种田种人骨头?这他娘比妖魔还会过日子。” 方休伸手摸过人皮背后的骨粉字,喰宴又翻出那股熟骨苦味。 “镇魔司以前有人干过?” 赵虎看向那半块旧腰牌。 “逆骨行官,十年前的案卷里提过一嘴,据说叛逃时杀了同队三人,后来销名。” 孙猴子把另一小片腰牌从地砖下抠出来,和先前那半块对上,镇魔司纹路合齐,背面逆骨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九行官,周敬山。” 门外,村长哭着喊了起来。 “大人啊,你们莫要毁我祖宗遗物,那些皮是妖魔留下的晦物,老汉正准备烧了。” 方休走到门口,看着老头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脸。 “你叫什么?” 村长用袖口擦鼻涕。 “老汉周有德。” “姓周啊。” 方休把腰牌丢到他脚边。 “周敬山跟你啥关系?” 村长的哭声还没接上,脸上的悲苦一点点收回去,像有人把一张假脸从皮肉上揭下来。 他的背也不驼了。 拐杖立在泥里,那只干枯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钥匙落地,发出轻响。 孙猴子在祠堂里喊。 “方哥,还有地窖,供桌下面有暗门。” 方休看着村长。 “你看,祠堂里东西挺多,祖宗过得比活人热闹。” 村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旧腰牌,抬脚把它踩进泥里。 “镇魔司过了十年才找来,还是个刚入练脏的娃娃。” 赵虎刀锋指地。 “周敬山,你没死。” 村长扭了扭脖子,皮肉下传出骨头挪位的响动。 “周敬山死在十年前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替白骨村续命的村长。” 方休笑了。 “续命续到棺材里全是人皮?” 周敬山看向那些跪着的村民。 “他们活着,就该为村子出力。” 一个老妇人抬头,嘴唇抖个不停。 “村长,俺家二娃也是为村子出力?” 周敬山没看她。 “二娃命格好,入田能保全村三年。” 老妇人喉咙里挤出哭声,身边的人赶紧把她按下去。 方休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骗人确实不好玩。” 周敬山抬起拐杖,拐杖尖点在地上,祠堂周围的青砖往上拱,地下像埋着一条条活筋,正在土里绷紧。 “方休,我听过你的名号,三更太岁,镇狱小旗,新晋行官。” 他看向方休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点讥讽。 “请三千神魔入庙的狗,也配查十二神王的田?” 赵虎脸色一变。 “十二神王?” 方休的反应更简单。 刀出鞘,斩天刀意贴着地面斩过去,周敬山抬起拐杖去挡,拐杖被从中劈开,里面滚出一截婴儿白骨,白得发亮,骨节上刻着细密符纹。 哭声停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见白骨,身子一个接一个往后缩。 周敬山低头看着断开的拐杖,脸上的人皮似的皱纹往两边拉开。 “你这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方休抬刀指向他。 “规矩?” 周敬山身后,腑庙气息从脊背处冲出,一尊扭曲神影在夜色中抬起头。 那神影没有固定人形,筋膜一条条翻转,骨骼反向弯折,动作颠倒又暴烈,像把所有常理都拧碎后重新缝在一起。 赵虎咬牙吐出名字。 “逆筋叛常神王。” 周敬山摊开双臂,皮肉下的筋一根根鼓起。 “十二神王正统,岂是你那野路子能懂?” 方休提刀往前走。 “正统就拿村民种田?你正统你祖宗知道吗?” 周敬山脚下青砖全部拱起,地下传来密密麻麻的骨骼摩擦声。 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一块接一块倒下,供桌下方暗门自己掀开,黑洞洞的地窖里,成百上千根白骨同时醒了过来。 第20章:逆筋叛常庙,骨田开劲弓 白骨从地窖里爬出来,先是一根根臂骨和腿骨,接着是脊骨和肋骨,它们没有血肉牵连,却被地下那些翻转的筋膜串在一起,潮水般往周敬山脚下汇聚。 石头横斧挡在村民前面,一截腿骨从泥里弹起,抽在斧面上,震得他往后退了数步,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方哥,这骨头力道不对。” 周敬山笑着抬手,白骨化成筋弦钻入他的四肢,干瘦身体被一寸寸拉开,手臂弯成强弓的弧度,肩背筋膜绷得发亮。 “盗骨张筋。” 他随手一拳打向石头。 石头举斧硬接,拳头碰到斧面,骨弦声从周敬山臂中传出,石头整个人被砸退,撞翻两口空棺,棺里的皮囊贴着地面滑出去,吓得村民尖叫着躲开。 赵虎提刀上前,刀锋斩向周敬山小臂。 周敬山脚下一踏,地底骨田传出弓弦拉满的绷声,赵虎刀还没落,虎口先被反震裂开,厚背刀差点脱手。 方休伸手拦住他。 “都退后。” 赵虎甩了甩流血的手。 “他借地下骨田续力,不能让他站在这里打。” 方休盯着周敬山脚下那些游动的白骨,眼睛越来越亮。 “这老东西是我的功勋,谁抢我跟谁急。” 孙猴子把一个往战圈里爬的村民踹回去,骂道。 “都听见没?别给俺方哥抢饭吃。” 周敬山甩了甩手,断拐里那截婴儿白骨自行飞回他掌心,化成一枚骨环扣上腕部。 “三更太岁,练脏初期就敢单挑老夫,你镇魔司现在收人都不查脑子?” 方休抬刀冲了上去。 “查了,我脑子里全是功勋。” 刀光贴着周敬山肩头劈下,斩天刀意把他的肩骨切开,伤口里却没有血喷出,肩胛骨向反方向错位,带着整条手臂避开要害,骨弦又从肘后绷起,反手一拳砸向方休胸口。 方休横刀挡住,整个人被打穿祠堂半扇土墙,砖灰和木屑埋了半身。 孙猴子刚要冲过去,赵虎一把拽住他。 “别过去。” “方哥被打飞了。” “他笑了。” 废墟里传出方休的笑声。 一只手从碎砖里伸出,掌心抹掉嘴角血迹,血线刚流到下巴,就被不死血泉倒卷回伤口。 方休站起来,胸口塌下的骨肉正在复原,皮肤下血红纹路游了一圈,把周敬山残留的骨力拖进体内。 喰宴一嚼。 干,硬,带着神力的腥苦。 够劲。 周敬山看见他复原,眼皮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 “不死类神通?” 方休活动肩膀。 “羡慕啊?你拿村民种田,种出来没有?” 周敬山脸色沉下去,双腿一弯,地底骨田跟着收紧,整个人贴地射出,拳脚连环打来,每一击都带着弓弦绷放的短促声。 方休提刀硬接,刀意斩开拳风,仍有骨力穿过刀身打进他的皮肉。 肩头被轰开。 肋下被贯穿。 小臂骨裂开又合上。 不死血泉不停回流,喰宴不停吞吃残力,天人合一把周敬山每次发力的路线拆开,筋从哪根骨头起,力从哪片地下田接,神王气息在哪个关口拧转,全都被方休看进脑子里。 周敬山越打越快,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在学我?” 方休挨了一拳,身体撞上祠堂柱子,反手一刀把柱后钻出的骨筋斩断。 “学?” 他吐出一口血沫,血刚落地就被自己脚下血气卷回。 “你这破玩意儿还要学?我看两眼都嫌慢。” 周敬山眼里凶气翻上来。 “狂妄。” 他双手往下一按,整座祠堂地面塌出蛛网裂痕,白骨从四面八方钻出,缠住方休脚踝和腰身。 “逆筋叛常,骨反其主。” 那些白骨贴上方休皮肉,竟要借他的骨头反向发力,把他整个人折成祭品。 方休低头看了眼缠住自己的白骨。 “偷我的骨?” 周敬山五指收拢。 “你的骨根不错,入田可抵百人。” 方休笑容收了点。 “你刚才说啥?” 周敬山没有回答,骨田再次发力,白骨一齐收紧,方休体内暗金骨骼传出沉闷响动。 村民们看得脸都白了,有人想逃,脚下泥地却钻出骨圈,把他们锁在原地。 方休手腕一翻,刀意沿着自己腿骨往下斩,缠身白骨被切断,他整个人借着骨力反扯,一步贴到周敬山面前。 周敬山抬肘去挡,却发现方休这一刀没有斩人。 刀锋扎进地面。 斩天刀意顺着地砖下的筋膜骨脉横扫,半片骨田被当场切开,绷紧的骨弦一根根断掉,祠堂地面向下塌陷,周敬山右腿的力道当场空了一截。 周敬山终于露出惊色,抬脚后撤。 方休追着又是一刀扎入地面。 “力从地起,对吧?” 第二片骨田被斩断,地下传出一串骨碎声,祠堂一侧墙壁塌下,月光照进来,落在周敬山那张阴沉的脸上。 孙猴子在外头喊。 “方哥,砍地比砍人管用。” 方休抽刀,冲他骂。 “废话,我又不瞎。” 周敬山看了看塌陷的地面,又看向那些缩在骨圈里的村民,脸上的怒意慢慢化成笑。 “你确实聪明。” 赵虎脸色变了。 “拦住他。” 周敬山抬手,五指隔空扣住村民们脚下的骨圈。 “可惜聪明人总爱救蠢货。” 方休提刀冲过去,周敬山却已经咧开嘴。 “既然田坏了,那就现割一茬新的。” 骨圈从村民脚下升起,白色骨刺贴着他们小腿往上钻,皮肉被顶出一块块尖角,哭喊声立刻盖住祠堂的塌墙声。 赵虎冲向最近的孩子,脚刚踏进圈里,地面便弹出三根骨刺,逼得他横刀格挡,刀身被顶出缺口。 “周敬山,你冲镇魔司来,动村民算什么本事?” 周敬山双手结印,指骨反折成诡怪姿势,脸上带着让人作呕的慈悲。 “他们本就是我的田,田主收粮,天经地义。” 孙猴子从侧面扑过去,想拖走那个老妇人,骨圈却贴着老妇人双脚收紧,老妇人的腿骨在皮下凸起,疼得她抓住孙猴子的胳膊乱喊。 “救我,救我。” 孙猴子咬牙去撬骨圈。 “石头,帮忙。” 石头一斧劈下,骨圈断了一半,另一半却从地里长出更多骨刺,逼得他护着老妇人往后撤。 方休看着周敬山还在摆手印,眼睛一下亮了。 “敢在我面前搞施法前摇?” 第21章:血泉抵穿心,枭首还不死? 他脚下血气一蹬,整个人从塌墙处穿过,斩天刀意凝在残刀上,刀锋从周敬山两只反折的手中间穿过去,直接贯入心口。 噗的一声,刀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点暗红血珠。 方休贴着周敬山的脸,伸出小拇指晃了晃。 “搞不死你,我是这个。” 村民脚下的骨圈松开不少,哭声里掺进喘气声。 赵虎刚要松口气,却看见周敬山低头看了看胸口刀锋,脸上重新爬出笑。 “教你个乖。” 方休手腕发力,刀意准备把他心脏绞碎。 周敬山体内骨骼反向生长,几十根白骨刺从胸腹和背脊冲出,其中一根直接贯穿方休胸口,从心脏位置透出来。 血顺着骨刺滴到地上。 孙猴子脸色变了。 “方哥。” 石头提斧要冲,赵虎一把拦住,自己却也迈出了脚。 周敬山抓住方休持刀的手腕,嘴贴近他耳边。 “小子,不是所有行官命门都在心脏。” 方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根骨刺,又看了眼周敬山。 “那谁告诉你,捅了心脏就一定会死人?” 周敬山的笑停在脸上。 骨刺上的血没有往下流,反倒顺着刺身往回爬,一点点回到方休胸口。 不死血泉在腑庙里翻涌,血泉之水冲过心脉,被骨刺搅碎的血肉重新合拢,心脏被刺穿的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血红纹路绕住骨刺,开始吞吃里面的骨力。 方休往前压了一步。 骨刺从他背后透得更长,可周敬山的脸却变了。 “你这神通,怎么可能撑得住穿心?” 方休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周敬山脸上,随即又倒卷回自己嘴角。 “你猜。” 他握着刀柄继续往前推,周敬山胸口被斩天刀意切得更深,骨刺想抽回,却被不死血泉和喰宴一块咬住。 周敬山低吼,脚下剩余骨田全部起伏,白骨往他体内灌去,想把方休震开。 方休另一只手抓住穿心骨刺,五指收紧,喰宴发力,骨刺从中段被咬碎般塌陷。 “你偷来的骨头,味道不行。” 周敬山眼底终于翻出惧意。 他松开方休手腕,身躯往后折,心口避开刀锋,脖颈却暴露在方休面前。 方休要的就是这个。 残刀上的刀意在掌中凝出白亮锋芒,横斩。 周敬山的头颅离开脖子,飞过祠堂门槛,滚到一张空人皮旁边。 那颗头的嘴还在动,眼睛里写满震惊和不甘,像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吐出来。 村民脚下的骨圈一齐散掉,白骨落地成灰。 周敬山的无头尸身站在原地,胸口还插着方休的刀,几步之后才倒下。 孙猴子腿一软,坐在地上,指着方休胸口那个还没完全合拢的洞。 “方哥,你这心脏是摆设啊?” 方休拔出剩下半截骨刺,血线倒流,伤口在众人眼皮底下封上。 “摆设也比你脑子有用。” 赵虎走过来,眼睛还落在周敬山头颅上。 “他说的最后一句像是焚尸。” 方休蹲下身,看向那颗还在动唇的头。 “焚尸?” 头颅眼珠朝上转,嘴唇开合得越来越急,却再也没有声音。 方休伸手要按住他的脑袋,想从残息里榨点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祠堂断梁上落下一道黑影。 黑影抬手一点,指尖火星飘下,落在周敬山尸身和头颅上。 青白火焰贴着地面烧过去,周敬山的头颅和尸身连点焦味都没留下,连腑庙残息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股庙里香灰混着骨灰的冷香。 赵虎提刀挡在方休侧前,脸色难看到发青。 “灭神火。” 孙猴子从地上爬起来。 “啥火?” “专烧行官腑庙的东西,腑神残息也留不住。” 赵虎盯着断梁上的黑影。 “这东西镇魔司库房都没几份。” 黑影披着一件宽大黑袍,袍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点干瘦下巴。 “镇魔司小旗?” 那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过砂。 “那位大人的肉田,你也敢碰。” 方休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灰,刚到手的行官残息没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你把我的功勋烧了。” 黑影抬手,掌心里又亮起一点青白火苗。 “留你不得。” 刀光比他的火更快。 方休抬手斩出斩天刀意,白亮锋芒掠过断梁,黑影从肩到腰被切开,却没有血流出来,破开的黑袍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张黄纸人被刀意斩成两半。 孙猴子骂道。 “草,空袍。” 纸人碎开,黑影的声音从祠堂外更远处传来。 “方休,白骨村只是开始,你若继续查,镇魔司也护不住你。” 方休伸手抓住空中残留的青白火气,喰宴张开,那点灭神火被他一口吞下。 舌尖传来灼痛,火气顺着喉咙往下烧,不死血泉立刻扑上去压住,喰宴则把其中那股香火混骨灰的味道牢牢记住。 孙猴子看得眼皮乱跳。 “方哥,你连火都吃?” 方休吐出一缕青烟,声音带着被烫过的哑。 “跑?” 他看向黑影声音消失的方向。 “下次见面,老子连你骨灰都嚼了。” 赵虎刚要开口,脚下地面忽然往下一沉。 村中所有空棺同时翻起,棺板炸得到处都是,那些失骨人皮像破布一样飞上天,祠堂里的牌位也被地下冲出的骨气掀开,木片和骨粉洒满夜空。 石头把几个村民拎到身后。 “地下还有东西。” 赵虎怒骂。 “周敬山只是看田的。” 方休看向白骨村中央。 那里地面塌出一个巨坑,坑底先伸出一只由无数手骨拼成的爪子,随后是肋骨堆成的胸腔,脊背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断刀和旧腰牌,每一块腰牌都被骨刺穿透。 一头白骨妖魔从地下爬出,身高越过祠堂残墙,颅骨由几十张人脸骨拼成,空洞眼眶里燃着惨白火光。 它脊背中央,插着一枚完整的镇魔司旧腰牌。 赵虎看清那腰牌编号,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出响声。 “第九小队。” 孙猴子嗓子发干。 “十年前那队人,全在这儿?” 白骨妖魔张口咆哮,声音从上百块颅骨里一同传出,整座村子的泥地被震出裂缝,村民们被妖气压得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赵虎挡在最前,身上气血被压得晃动。 “方休,血榜写的是失踪案,这玩意儿已经超了。” 石头扛着巨斧,双臂肌肉绷起。 “俺还能打。” 孙猴子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短刀,又看白骨妖魔那只快有门板大的骨爪。 “俺负责给方哥喊威风。” 方休活动了一下脖子,胸口被骨刺穿过的位置已经只剩浅淡红痕。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忙活了一宿,人皮,村长,灭口,全是配菜。 眼前这个才是正主。 镇狱在意识深处敲着门,伐罪录的书页已经开始翻动,像闻见了最肥的肉。 方休提刀往前走。 “赵虎,带村民退到村口。” 赵虎皱眉。 “你一个人?” “你们留下,等会儿我还得分心看谁抢功勋。” 孙猴子一边扶人一边骂。 “都啥时候了还功勋,方哥你真是把命当账本过。” 方休没有回头,斩天刀意在残刀上亮起,不死血泉在体内奔涌,喰宴还在舌根回味那股灭神火的味道。 白骨妖魔低下头,几十张骨脸同时对准他,脊背上那些镇魔司旧腰牌随风碰撞,叮叮当当,像一群死人在敲门。 方休咧嘴。 “忙活了一宿了,正主终于出来了。” 第22章 骸魈撑骨山,刀碎白骨城 方休话音刚落,骸魈那只由手骨拼成的爪子已经拍下,掌心里嵌着十几块镇魔司腰牌,腰牌边缘割开夜风,发出叮叮当当的死人响。 赵虎拽着最近的村民往后退,回头吼道:“方休,这东西吃过行官骨,别拿肉身硬接。” 方休抬刀迎上去,刀锋和骨爪撞在一起,欻,咔,残刀当场崩出一条新裂,白骨爪面被斩天刀意切出半尺深的沟,却又被后面涌来的骨头填满。 “吃过行官骨?” 方休被这一爪压得双脚陷进泥里,胸口血纹一亮,体内不死血泉卷过双臂,他咧嘴笑道:“那更不能让它跑了。” 骸魈几十张人脸骨同时张口,白色火光从眼眶里喷出,地面那些失骨人皮被火光一照,竟贴着泥地爬向方休脚边。 孙猴子背着一个吓昏的孩子往村口跑,嘴还闲不住:“方哥,皮动了,皮动了啊。” “你喊得再大声,它也不会先吃你。” 方休抬脚踩住一张爬来的皮囊,喰宴在脚底转了一圈,那张人皮连带里面残存的骨粉气息被吸得干干净净。 味道不行。 苦得犯恶心。 骸魈像是被这一脚踩疼了,胸腔里上百根肋骨一齐翻开,里面露出一枚被骨刺钉住的行官头骨,那头骨额心刻着逆筋叛常神王的残纹,嘴里还咬着半截黑色锁链。 赵虎看清那头骨,脸色变得难看:“第九小队小旗,陈广陵。” 石头扛着村民退到赵虎身边,闷声道:“认识?” “十年前,第九小队追查逆骨行官失踪,镇魔司给的结论是全队叛逃。” 赵虎握刀的手背青筋鼓起,刀鞘上的铜扣被他捏得变形:“现在看来,他们没叛逃,他们被人种在这儿了。” 方休把残刀从骨爪里拔出来,刀身裂纹里白光吞吐:“这账好算。” 赵虎抬头:“怎么算?” “先砍眼前这个,再砍埋账的人。” 骸魈胸口肋骨合拢,白骨妖气冲上半空,村中每一口空棺都被拉向它身后,棺板碎成木屑,人皮裹着骨灰飞入它体内。 它的身躯又高了一截,脊背上的旧腰牌互相撞击,响声密得让人头皮发紧。 “方休,撤出来。” 赵虎把最后几个村民推给石头,自己提刀往前走:“这东西已经不是寻常练脏妖魔,回镇魔司请镇守来。” 方休没有回头:“请人来分功勋?” “功勋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命硬。” 骸魈双爪插入地下,整座白骨村的泥地被翻开,密密麻麻的断骨从地下刺出,围着方休合成一座白骨笼。 咔,咔咔。 骨笼向内收紧,每一根骨刺都带着被炼田后的骨力,刺在方休身上,皮肉被顶开,血流出来又被不死血泉卷回。 骸魈胸腔里的陈广陵头骨开口,发出沙哑到发干的声音:“走。” 赵虎听见这个字,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陈小旗?” 方休抬眼看向那颗头骨:“还能说话?那你忍忍,我先拆了这破房子。” 陈广陵头骨眼眶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砍胸骨,腰牌下三寸,那里是妖核。” 骸魈几十张脸骨同时转向胸口,下一刻,它伸手掐住那颗头骨,骨指用力一捏。 咔嚓。 陈广陵的头骨裂开,残留声音却还从裂缝里挤出来:“别让它回地下。” “谢了。” 方休抬刀,血神经催到最烈,帝血噬天在背后拉出一圈血色旋涡,骨笼上刺进来的妖力被旋涡反口吞下。 骸魈察觉不对,转身要往村中央塌坑里缩。 “想走?” 方休双手握住残刀,喰宴把吞来的骨力压入双臂,不死血泉护住脏腑,斩天刀意从刀尖亮到刀柄。 “老子准了吗?” 刀落。 欻。 白光从骨笼里拉开,整座骨笼被一刀剖成两片,方休从中冲出,胸口和肩背还挂着断骨,血线却在奔跑中倒流合拢。 骸魈抬爪拦截,方休不闪,肩膀顶着骨爪撞上去,胸口被骨刃割出深沟,刀锋却已经贴到它脊背的旧腰牌。 “陈广陵说三寸。” 方休一刀扎下:“我多砍两寸,算送你的。” 咔。 腰牌碎。 刀锋贯入骸魈胸腔,斩天刀意在妖核里乱窜,白骨妖魔发出刺耳咆哮,几十张脸骨一齐张嘴,喷出的白火把方休半边身体都烧得焦黑。 孙猴子看得腿发软:“队长,他熟了。” 赵虎咬牙:“闭嘴。” 方休被白火烧得皮肉翻卷,喰宴却在舌根翻出一股熟悉味道。 灭神火的路子。 同一股冷香。 他忽然笑了,焦黑的手掌抓住骸魈肋骨,五指嵌进去,喰宴张口吞火。 “原来你也吃过那人的火。” 骸魈挣扎更剧,骨爪抓住方休腰腹,要把他撕下来。 方休把残刀往里再送,另一只手抓住胸腔边缘,双臂发力,竟硬生生把骸魈胸口扯开。 “开饭。” 帝血噬天压上去,血色旋涡吞住妖核,斩天刀意从内部切割,喰宴嚼碎白火和骨力。 骸魈的身躯从胸口开始塌陷,脊背上的旧腰牌一块接一块落地。 叮。 叮叮。 赵虎弯腰捡起一块,上面刻着第九小队的名字,血泥被他擦掉,手却越擦越脏。 骸魈最后一颗脸骨贴近方休,嘴里挤出半句人声:“天牢,柳……” 方休眼神沉下去,刀意把妖核彻底绞碎。 “话说完再死啊,混账东西。” 白骨山塌了,骨灰卷起半村,方休站在灰里,手里抓着半枚惨白妖核。 意识深处,镇狱门户开启,伐罪录翻页,骸魈图影被黑链拖入纸中。 【收容物:骸魈】 【收容奖励:擎天撼地】 【擎天撼地:恨天无把,恨地无环,身若神岳,力镇山河。大幅强化肉身根基,骨骼,筋膜,脏腑,皮肉承载力同步拔升。】 方休还没来得及笑,塌坑底下忽然滚出一枚黑铁令。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天牢。 第23章:血泉吞骸火,天牢藏黑手 “天牢?” 赵虎捡起那枚黑铁令,袖口刚擦过令面,黑铁里残留的冷火便顺着布料往上爬,他赶紧甩手,半截袖子被烧成灰。 方休伸手接住,掌心刚碰到令牌,喰宴就翻出那股熟骨冷香。 “这味儿对上了。” 孙猴子凑过来,又被方休一脚踹开:“别闻,闻多了脑子更不好使。” 孙猴子捂着腿骂:“俺好心帮你看证据,你还踹俺。” “证据要留,你那鼻子留不留无所谓。” 赵虎把第九小队的腰牌一块块拾起,脸上的肉绷得发硬:“方休,这事不能按普通妖魔案报。” 方休正在吞骸魈留下的妖核碎片,咬得咔咔响,听见这话抬头:“按啥报?” “逆骨行官,白骨肉田,灭神火,天牢令。” 赵虎把腰牌摊在破棺板上,低声道:“这四样放一块,说明有人在十年前就把手伸进了镇魔司案卷里。” 孙猴子脸色发青:“十年前的案子都能改,那现在咱们报上去,卷宗会不会又没了?” 石头把巨斧插在地上,闷声道:“那就不给他们。” 赵虎看向他。 石头认真补了一句:“给信得过的人。” 方休把最后一点妖核嚼碎,喰宴之力把骸魈残留的骨力和白火吞进体内,腑庙中央的不死血泉被这股力量一冲,泉眼往下沉了一截,血水翻涌得更快。 原本需要绕行全身的恢复之力,此刻像开了新闸。 他抬手在自己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伤口刚成形,血泉已经把皮肉补回去。 孙猴子眼珠子差点贴上来:“方哥,再来一下。” 方休看他:“想看?” “想。” “切你的。” 孙猴子把手背到身后,退得比谁都快:“俺忽然不想了。” 赵虎却看出了门道:“你的神通又强了?” “骸魈补得不错。” 方休捏了捏手腕,骨骼里传出沉厚响声,擎天撼地的力量正在把肉身一点点压实,原本练脏初期的腑庙承载力被硬生生往上推,血泉流经脏腑时,连那点罗刹残纹都被磨得服服帖帖。 他抬脚踩在一块半人高的骨碑上。 咔。 骨碑碎成几块。 方休看着自己的脚,笑了:“这奖励行,以后谁想砍我,得先问问刀够不够硬。” 赵虎没跟着笑,他把天牢令和腰牌分开包好,又从人皮背面刮下骨粉字样,装进随身竹筒。 “方休,听我一句,这事先别在大庭广众下掀。” “为啥?” “因为你已经卷进大人物的局里了。” 赵虎把竹筒封死,抬头看着他:“逆骨周敬山只是看田的,骸魈是肉田养出来的妖,灭口的人用的是镇魔司库房都难取的灭神火,最后还掉出天牢令。” 孙猴子声音发干:“队长,你直接说谁干的不就完了?” “不能乱说。” 赵虎看向神都方向:“天牢监丞柳如甫,掌管镇魔司移交的有价妖魔,跟司里几位大人来往密切。” 方休把残刀插回鞘里:“柳?” 赵虎点头:“前些日子陆家被你灭了,陆家背后就有人给天牢送妖骨和活祭材料,柳如甫因此被御史咬了一口,只是没伤到根。” “懂了。” 方休把黑铁令丢给赵虎:“有人想拿白骨村喂妖,还想顺手把我埋这儿,省得我回去抢第七小队。” 赵虎道:“这局比抢小旗官大。” “多大?” “可能牵扯镇魔司上层,也可能牵扯天牢私养妖魔。” 方休听完,脸上没半点紧张,反而低头看了看残刀上的缺口。 “那挺好。” 赵虎皱眉:“好?” “妖魔大,功勋大,人也该死,哪里不好?” 赵虎把话咽回去,额角的筋跳了跳:“你能不能有点怕?” 方休摊手:“谁敢惹老子,砍死算球。” 孙猴子在旁边点头:“这话听着糙,但方哥真干得出来。” 赵虎指着他:“你少拱火。” 石头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村口方向,衙役骑着一匹快马冲进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从背上滚下,摔了满脸泥。 “镇魔司方行官在不在?” 孙猴子把刀横过去:“喊魂呢?” 衙役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急印的文书:“神都镇魔司急令,新人大比提前,今日午后开擂,所有报名者必须回司,过时视为弃权。” 赵虎拿过文书看完,脸色当场黑透:“今日午后?” 衙役连连点头:“小人跑死两匹马,司里说必须送到。” 方休把手上的骨灰拍干净,低头看着衙役:“谁下的令?” “吏务处发的文,小人只管送。” 赵虎冷笑:“白骨村血榜还没结,他们就改大比时间,这是连你喘口气的空都不给。” 方休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行啊,挺急。” 孙猴子骂道:“这帮孙子算着咱们在外面拼命,回不去就算弃权,回去了就没时间休整,算盘珠子都崩俺脸上了。” 方休翻身上马:“那就回去。” 赵虎拦住他:“证据怎么办?” “你留下。” 方休指了指祠堂塌坑:“腰牌,骨粉,人皮,天牢令,全封好。谁来抢,砍谁。” 赵虎道:“你一个人回去?” 石头立刻扛斧:“俺跟方哥。” 孙猴子也爬上马:“俺也去,喊威风这事没人比俺专业。” 赵虎看着三人,最后把天牢令塞回自己怀里:“大比上别杀太过。” 方休已经催马往外走:“看他们抗不抗揍。” 赵虎在身后喊:“方休,柳家若真站在你对面,台上一定有人保。” 方休回头,露出一口白牙:“我倒要看看,是那人背后的人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快马冲出白骨村,村口白幡被马风掀起,赵虎低头封证,忽然发现那枚天牢令的背面还有一行被骨灰盖住的小字。 他擦开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住。 是镇魔司内部的职名。 第24章:擂台杀气起,柳郎抹颈来 马蹄踏进镇魔司外街,方休身上的骨灰还没抖干净,校场方向已经传来铜锣声。 孙猴子勒马差点撞上门口石狴犴,跳下来就往里跑:“让路,让路,第七小队回来砍人了。” 门口校尉看见方休胸前烧焦的衣料和还没干的血痕,本来要拦,手伸到半路又缩回去。 “方行官,大比已经抽签。” “迟到算弃权?” 那校尉低头翻名册,喉咙里的话没接上:“吏务处说,未到者按弃权。” 方休从他手里抽过名册,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住,旁边已经写了待裁。 “待裁?” 孙猴子当场炸了:“俺们接血榜杀妖去了,他们在这裁个屁?” 校尉赶紧解释:“这是吏务处送来的签文,小的只负责守门。” 方休把名册拍回他怀里:“告诉吏务处,我回来了,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点。” 校尉抱着名册跑得飞快。 校场中央搭了八座擂台,新人大比已经打过几轮,所谓新人,多数是气血后期,少数锻骨初期,台上打得热闹,台下看得更热闹。 方休一进场,议论声先矮了一截。 “三更太岁回来了?” “他不是接了白骨荒村血榜吗?” “这都能赶回来,血榜那边不会已经平了吧?” 观礼台上,几个镇魔司行官坐在侧位,最中间留着一把空椅,旁边站着吏务处那名卡过方休手续的吏员。 吏员看到方休,手里茶盏刚碰到唇边,又放了回去。 方休冲他笑了笑。 吏员把视线挪开。 孙猴子小声道:“方哥,他怂了。” “怂了也记账。” 方休把残刀挂好,眼睛扫过参赛席。 一个穿深青劲装的阴郁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到方休后,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慢慢划过。 动作挺熟。 挑衅味也足。 方休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得不行。 柳听白手上的动作停了,玉扳指差点滑落,他本来准备好的阴冷表情被这笑弄得断了线,皱着眉看向身边人。 “他笑什么?” 旁边的青年低声道:“公子,他可能没听懂。” “蠢货。” 柳听白把玉扳指重新戴好:“他若真蠢,陆家不会死得那么干净。” 孙猴子顺着方休视线看过去,马上压着嗓门道:“方哥,那位叫柳听白,天牢监丞柳如甫的独子。” 方休点头:“天牢。” “镇魔司抓到的妖魔,有些不能当场杀,得送去天牢关押,抽血,剥骨,炼药,审讯,里面油水厚得吓人。” 孙猴子瞄了眼观礼台:“柳如甫跟司里几位大人来往深,前些日子陆家被灭,听说陆家给天牢送过东西,柳如甫挨了参,脸丢得不小。” 方休问:“所以他儿子来抢小旗官?” “第七小队如今功劳厚,小旗官还有后续秘境资格。” 孙猴子撇嘴:“听说这次大比第一,不光能接队旗,还有一个探寻秘境的名额,里面可不是寻常秘境,像是法相境大能墓葬。” 方休终于看了柳听白第二眼:“原来抢的是这个。” 石头站在旁边,认真道:“那他该死。” “别急。” 方休拍了拍石头肩膀:“先按规矩砍。” 铜锣又响,裁判行官高声报签:“甲三,方休,对周平。” 一个气血后期青年走上擂台,看见对面是方休,手里的长棍还没摆开,脸色已经发苦。 “方行官,我认……” 方休抬眼。 青年把认输两个字吞回去,改口道:“请赐教。” 台下有人笑出声。 方休走上台,连刀都没拔:“别怕,我赶时间。” 青年咬牙挥棍,棍影往方休肩头砸来,方休抬手抓住棍梢,五指一拧,木棍咔的一声断成麻花。 随后他抬脚。 砰。 青年飞出擂台,摔进人群里,被几个同伴接住。 裁判看了方休一眼,高声道:“方休胜。” 另一边,柳听白也上台了。 他的对手是个锻骨初期,刚抬刀,柳听白袖中飞出一条黑线,黑线缠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拽,那人整条手臂脱臼,刀落在地上。 柳听白抬脚踩住对方胸口,没看裁判,只看方休。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的位置。” 方休没理他,转身下台,顺手从孙猴子手里拿过水囊喝了一口。 孙猴子乐了:“他装给你看呢。” 方休道:“让他多装会儿,等会儿少条胳膊,就不好摆姿势了。” 接下来的几轮快得不像比武。 方休遇上的新人,基本撑不过一脚。 有人想用身法拖时间,他站在原地,等人绕到背后,再反手把人拍出擂台。 有人自称练过横炼功,方休没用刀,拳头砸在胸甲上,咔的一声,胸甲凹下去,人飞出去挂在兵器架上。 柳听白那边也不慢。 他用的黑线像活物,专挑关节和筋脉缠,几名对手下台时不是手断,就是腿折,医官忙得满头汗。 观礼台上,一个青袍中年坐了下来。 吏务处那名吏员立刻弯腰行礼。 “柳监丞。” 柳如甫没有看他,只盯着台下的方休,手里捻着一串骨白佛珠。 “白骨荒村那边有消息吗?” 吏员低声道:“还没有正式案报,但方休回来了。” 柳如甫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捻:“周敬山呢?” 吏员额头出了汗:“也没有消息。” 柳如甫没再问,目光落到柳听白身上:“让听白别拖,决赛前别伤根基。” 吏员应声退下。 半个时辰后,八座擂台只剩中央一座。 裁判拿起最后两张签文,嗓音在校场上滚开:“决赛,方休,对柳听白。” 柳听白慢慢走上台,手指按着玉扳指,脸上终于有了笑:“方休,有些位置,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觊觎的。” 方休站到他对面,手搭上刀柄:“继续。” 柳听白眯起眼:“小心有命争,没命做。” 刀柄轻轻响了一下。 孙猴子在台下脸色变了:“完了,方哥动杀心了。” 裁判行官看向两人,刚要喊开始,柳听白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陆家死得冤,白骨村的人,也会算在你头上。” 第25章:刀斩柳郎臂,座上风雷动 “开始!” 裁判的手刚落下,方休的刀已经出鞘。 欻。 斩天刀意贴着残刀拉开白光,帝血噬天在他背后卷起血色旋涡,两股力量合在一刀里,直奔柳听白脖颈。 柳听白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他袖中黑线飞出,缠向方休手腕,玉扳指也亮起一圈幽光,身前浮出一面青黑小盾。 咔。 黑线断。 咔嚓。 小盾裂。 柳听白往后退,脚跟还没碰到擂台边缘,刀光已经切到他肩头。 “住手。” 裁判行官一步踏入擂台,掌心亮起土黄色光纹,横在柳听白身前。 方休眼皮都没抬:“挡我?” 裁判咬牙:“比武不可杀人。” “他没认输。” “我替他……” “你算老几?” 方休刀意再涨,帝血噬天的血旋涡往前一压,裁判掌心的土黄色光纹被血气啃出缺口。 裁判脸色发白,双臂交叉硬抗,脚下擂台木板一块块翘起。 柳听白躲在裁判身后,惊怒交加:“方休,你敢杀我?我爹是天牢监丞,你动我一下,镇魔司都保不住你。” 方休咧嘴:“那你爹挺忙。” 残刀往下一压,斩天刀意从裁判护势旁边绕出,像开了第二道锋芒。 柳听白抬手去挡,玉扳指亮到刺眼,黑线缠满整条手臂。 欻。 手臂飞起。 血洒在擂台上,柳听白捂着断臂跪倒,惨叫声冲得台下新人脸色发白。 裁判回头看见断臂,脸也变了:“方休,你……” 方休收刀入鞘,抬脚把柳听白踹下擂台:“没死,给你面子了。” 观礼台上,柳如甫手里的骨白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满桌面。 他抬手抓向方休,掌心青白火苗亮起,火光刚离掌,就被旁边一只手按住。 “柳监丞,大比擂台,轮不到天牢动手。” 说话的是一个穿玄甲的中年人,肩吞兽头狰狞,气息沉得让周围几名行官不敢抬头。 柳如甫慢慢转头:“姜镇守,他斩我儿一臂。” 姜镇守看了一眼台上:“你儿子没认输,裁判也没判停,断臂合规。” “合规?” 柳如甫手底青白火苗把桌角烧成灰:“他对同僚下杀手。” 姜镇守手掌往下一按,青白火苗被生生掐灭:“那你刚才对参赛者出手,又是什么?” 观礼台安静下来。 柳如甫盯着姜镇守,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这事,我会向镇魔司上呈。” 姜镇守收回手:“随你。” 台下医官已经扑到柳听白身边,把断臂捡回去,止血符贴了一张又一张。 柳听白痛得脸色扭曲,目光却还盯着方休,怨毒得快要从眼里爬出来。 方休站在擂台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妈的,没搞死,可惜了。” 裁判听得手里的签文抖了一下。 孙猴子在台下捂脸:“方哥,这话你小点声啊。” 方休看向裁判:“能宣布了吗?” 裁判看向观礼台。 姜镇守点头。 裁判这才硬着头皮喊:“新人大比,方休胜。” 校场里有人想鼓掌,手刚抬起来,看到柳如甫那张脸,又把手放下。 方休无所谓,走下台,接过孙猴子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孙猴子压着兴奋:“方哥,你是真敢砍啊,柳听白那胳膊飞起来的时候,俺看见吏务处那孙子差点尿了。” 石头认真道:“没砍头,方哥收力了。” “对。” 方休把水囊丢回去:“我收得相当辛苦。” 赵虎不在,没人骂他。 姜镇守从观礼台下来,吏员捧着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放着一枚小旗官铜印,一块新腰牌,还有三只封着火漆的锦盒。 姜镇守走到方休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白骨荒村血榜,结了?” 方休道:“结了,赵虎在那边封证。” 姜镇守问:“活口?” “村民还活着不少,逆骨周敬山死了,骸魈也死了。” 吏员捧托盘的手晃了一下。 姜镇守看了那吏员一眼:“手不稳,就滚下去。” 吏员赶紧跪下,把托盘举高。 姜镇守拿起铜印,递给方休:“方休,练脏行官,新人大比第一,按规矩晋升第七小队小旗官。” 方休接过铜印,掂了掂:“这回没人复核了?” 姜镇守看向吏务处那边:“谁要复核,来找我。” 没人吭声。 姜镇守又拿起腰牌:“另赏功勋八百,镇魔司二楼术法任选三门。” 孙猴子眼睛都亮了:“八百?” 方休问:“能折现吗?” 姜镇守原本严肃的脸差点没端住:“你缺钱?” “缺资源。” “那就别折现。” 姜镇守把第三只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青铜钥匙,钥匙上刻着山河纹:“还有秘境资格。” 方休看向钥匙:“这啥?” 姜镇守道:“十日前,神都西北发现一座法相境大能墓葬,外层禁制松动,镇魔司,镇魔司附属天牢,以及几方宗门都会派人进去。” 孙猴子插嘴:“这不是秘境吗?” 姜镇守瞥了他一眼。 孙猴子把嘴闭上。 姜镇守继续道:“说是秘境,给外人听的。里面机缘无数,也死人无数。休整十日,十日后正式探寻。” 方休看着那枚钥匙,终于明白柳听白为什么非要争这个第一。 小旗官只是面子。 墓葬资格才是肉。 他收起钥匙,转头看向柳听白。 柳听白断臂已经接回去,医官用银针固定着骨肉,他被柳如甫扶着,脸色惨白,却仍盯着方休。 方休冲他又笑了一下。 柳听白的脸抖得更厉害。 柳如甫扶着儿子的手加了力,柳听白惨叫出声。 “爹,疼。” 柳如甫没有松手,只盯着方休离开的背影,低声问:“白骨村那枚令,落到谁手里了?” 第26章 树静风不止,红袖藏妖魔 赵虎是在镇魔司后巷追上方休的。 他一只手按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黑铁令,另一只手拽住方休袖口,嗓子里全是赶路赶出来的沙哑:“方休,先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方休把小旗官铜印塞进怀里,回头看他:“老赵,你这表情不像报喜,倒像奔丧。” 孙猴子凑过来:“赵头,白骨村那边真挖出东西了?” 赵虎看了眼四周,校场那边还乱着,柳听白被抬走,柳如甫也没立刻发作,观礼台下人来人往,偏偏没人敢往方休这边靠。 他把黑铁令往袖中一藏,低声道:“先回驻地。” 方休乐了:“你看我像怕事的人?” “我知道你不怕。” 赵虎把他往巷子深处拉了两步,脸上那点老油条的笑全没了:“柳家在天牢扎根不是一年两年,三代人都吃这碗饭,里面关过多少妖魔,剥过多少骨,炼过多少药,连镇魔司里多少人拿过他们的好处,没人说得清。” 孙猴子咧嘴:“那不正好,一锅端了,功勋肯定厚。” 赵虎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石头抱着大盾站在旁边,认真道:“柳家害第九小队。” 赵虎指了指他:“对,害了,而且能害镇魔司一整支小队,还能把案卷压十年,你们觉得柳如甫靠什么?” 方休没接话,只低头把残刀上的血用袖口擦掉。 赵虎见他不说话,反倒更急:“我知道你手里有线索,我也知道你想马上砍过去,可这事不能这么干,天牢不是陆家,柳如甫也不是陆青山,忍一忍,等姜镇守把证据往上递,等司里派人查。” 方休抬眼:“然后呢?” “然后等你实力再强些,等咱们人手再多些。” 赵虎把话咬得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不丢人。” 方休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虎一看到这个笑,心里就知道坏了,刚准备再劝,方休已经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老赵,你这话放在茶楼里讲,能骗两个刚进城的书生。” 赵虎皱眉:“方休。” “树想静,风不止。” 方休把残刀往腰后一挂,笑得比刚才还灿烂:“肉都到我嘴里了,恶狗能干看着?” 孙猴子眼睛一亮:“休哥这话提气。” 赵虎骂道:“提你娘的气,柳家真咬上来,咬的可不是他一个。” 方休点头:“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一棍子把狗打死。” 赵虎被这句话堵得手都抬起来了,想指他鼻子骂,又想到这小子刚在擂台上把柳听白胳膊卸了,只能把手收回去按住额头。 “你听我一句成不成?十天后就是法相墓,柳家肯定会进去,天牢也会派人,你现在跟他们撕破脸,进了墓里更危险。” 方休问:“我不撕,他们就不弄我?” 赵虎没话了。 方休摊手:“你看,你自己都不信。” 石头闷声道:“方哥说得对。” 赵虎转头:“你少学他。” 孙猴子往方休身后挪了挪:“赵头,你别冲俺来,俺现在归小旗官管。” 方休一挥手:“诶,不讲不讲,老赵,咱们接任务去。” 赵虎愣住:“什么?” “过几天要进墓,得先热热身。” 方休抬脚往任务堂走:“不走远,就城里,最好能当天砍完当天结账。” 赵虎差点没跟上:“你刚得了八百功勋,还惦记任务?” 方休回头看他,满脸真诚:“八百很多吗?” 孙猴子立刻接话:“不多,修行资源一买就没。” 石头点头:“方哥吃得多。” 方休拍了拍肚子:“听见没,队里都知道我难养。” 赵虎黑着脸跟上:“你要把镇魔司任务堂当饭馆?” “差不多。” 方休迈进任务堂,里面原本排队接任务的镇魔卫看见他,话头自动矮了下去。 柜台后面的吏员正低头整理卷宗,抬头看到方休,手里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方休把小旗官铜印往柜台上一放:“第七小队,接任务。” 吏员喉咙动了动:“方小旗,您刚比完大比,不休整?” “你管我?” 吏员立刻低头:“不敢。” 方休伸手敲柜台:“城里的任务,最好有妖魔,最好练脏境,最好功勋厚。” 吏员翻卷宗的手慢下来:“城中任务一般归巡街营先查,能挂到任务堂的,多半牵扯权贵或难查。” 方休笑了:“这不巧了吗,我就喜欢这种。” 赵虎从旁边插话:“别挑太凶的,十天后还有墓葬。” 方休点头:“听老赵的,挑个不太凶的练脏境。” 吏员脸上的肉抽了抽,翻出一张红边卷宗,小心推过来:“万年县城,红袖招,疑有练脏境妖魔踪迹。” 孙猴子探头:“青楼?” 吏员轻咳:“半月内有六名客人失踪,三名姑娘被报赎身后再无消息,巡街营查过,说人证不齐,红袖招背后有万年县几家商会撑着,没人敢往深里翻。” 赵虎皱眉:“练脏境妖魔藏在青楼里?” 吏员道:“有人夜里见过红袖招后院有血光,也有人说听见地下有人哭,不过报案的酒客第二天就改了口,说自己喝多了。” 方休拿起卷宗:“功勋多少?” “一百二十,若确认练脏境妖魔并诛杀,另有加赏。” 方休把卷宗往怀里一塞:“接了。” 赵虎按住卷宗一角:“方休,青楼这种地方,人多口杂,不能像陆家那样上来就砍。” 方休眨眼:“老赵,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孙猴子嘴快:“杀胚。” 方休抬脚踹他:“会不会说话?我这是奉命查案。” 石头问:“怎么查?” 方休往外走,回答得相当干脆:“先点姑娘。” 赵虎脚下差点绊住门槛:“你给我回来!” 方休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招手:“走啊,老赵,今晚带兄弟们见见世面。” 吏员看着第七小队出了门,赶紧低头在案册上补字,笔尖刚落,后堂帘子被一只手拨开。 那名卡过方休手续的吏务处吏员站在阴影里,脸色难看:“他接了红袖招?” 柜台吏员不敢抬头:“接了。” 吏务处吏员转身就走,袖中一枚小纸鹤被他捏碎,灰烬钻进门缝,往天牢方向飞去。 纸灰落进柳如甫掌心的时候,他正坐在马车里给柳听白换药。 柳听白疼得满头汗,咬牙问:“爹,他去哪了?” 柳如甫看完灰字,把纸灰抹在车窗上:“红袖招。” 柳听白怔了怔,随即笑得断臂伤口又渗出血:“他自己往那里钻?” 柳如甫把药布按回伤口,听见儿子闷哼,手上力道没松:“让红袖招今晚闭门谢客。” 柳听白喘着气:“杀他?” 柳如甫掀起车帘,看向镇魔司渐远的黑门:“不,先让他看见地下那口井。” 第27章:奉命点花魁,杯酒探虚实 红袖招的灯挂满半条街,方休刚到门口,孙猴子的脖子已经伸出去老长。 赵虎一把揪住他后领:“收着点,你穿着镇魔司的衣服。” 孙猴子理直气壮:“赵头,咱们查案,不看清楚怎么查?” 方休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眼牌匾:“说得好,今晚你负责看清楚。” 孙猴子当场挺胸:“赴汤蹈火啊休哥。” 石头抱盾站在最后,整个人跟门神一样,路过的客人看他一眼,酒醒了大半。 红袖招门口的龟公本来正笑着迎客,看到方休腰牌上镇魔司三个字,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几位官爷,这是来喝酒,还是……” 方休把卷宗拍在他胸口:“查案,顺便喝酒。” 龟公接住卷宗,眼皮跳着往里跑:“妈妈,镇魔司的官爷来了。” 大厅里歌舞正热,琵琶声压着酒客的笑骂,台上姑娘水袖翻飞,台下金银乱丢,胭脂气混着酒气往人鼻子里钻。 赵虎低声道:“别乱来。” 方休回他:“放心,我今天文明。” 老鸨从楼梯上走下来,衣裳艳得刺眼,手里团扇遮了半张脸,看到方休年轻,眼底先放松了一点,再看到赵虎和石头,脸又紧了回去。 “哎哟,镇魔司的大人们怎么来了,红袖招可都是正经营生,姑娘们卖艺卖笑,不沾妖魔那套晦气事。” 方休看着她:“你这话背得挺熟。” 老鸨笑容卡了卡,很快又把团扇摇起来:“大人说笑,来者是客,几位要查什么,奴家配合。” 方休抬手指向二楼最大的雅间:“先开房。” 赵虎手背青筋都起来了:“方休。” 方休转头:“奉命查案,不点姑娘怎么查?” 老鸨眼里闪过一点错愕,随后笑得比方才热络:“大人懂行,楼上请。” 方休边走边吩咐:“给我兄弟一人安排三个,挑会说话的,别整哑巴。” 孙猴子眼睛都亮了:“休哥,你以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石头认真问:“我也要三个?” 方休看他:“你可以要六个,坐你旁边安全。” 赵虎咬牙:“我不要。” 方休拍他肩:“老赵,装什么正经,查案。” 赵虎低骂:“我迟早被你气死。” 雅间门一开,酒菜已经流水般送上来,姑娘们也跟着进门,裙摆掠过地毯,香风一阵接一阵。 孙猴子坐在席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左边姑娘给他倒酒,右边姑娘夹菜,第三个贴着他问官爷喜欢听曲还是看舞,他整张脸红得能拿去烤肉。 方休左边坐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右边坐着个眉心点红的小娘,酒杯递到嘴边,他接了,闻了闻,没喝。 鹅黄衫子笑道:“官爷怕酒里有毒?” 方休咧嘴:“怕你舍不得下足量,毒不死我还坏胃口。” 姑娘手上的酒壶差点没拿稳。 眉心点红那位捂嘴笑:“官爷真会吓人。” 方休把酒杯放桌上:“你叫什么?” “奴家娇儿。” “这名字好,听着就会骗人。” 娇儿脸上的笑软下来:“官爷冤枉人。” 方休指了指楼下舞台:“你们这红袖招,最近生意不错啊。” 娇儿给他剥橘子:“托各位爷的福,来听曲的人多。” 方休看着她的手:“人多了,丢几个也没人发现?” 橘瓣被她掰断,汁水沾到指尖。 她忙拿帕子擦:“官爷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方休笑了笑,没追问。 赵虎坐在对面,身边三个姑娘离他半张桌子远,因为他那张脸实在不像来玩的,更像来抄家的。 他端起茶杯挡住嘴:“你别把人吓跑。” 方休也端杯:“吓跑了更好,跑的才有问题。” 孙猴子从姑娘手里接过酒,刚要喝,石头一把按住杯口。 孙猴子不满:“石头,你干啥?” 石头闷声:“方哥没喝。” 孙猴子立刻把杯子放下:“对对对,查案,不能误事。” 旁边姑娘眼底掠过点不自在,端酒的手悄悄收回去。 方休全看在眼里,偏偏一句都没挑破,只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喰宴一转,酒菜里的料便在舌根散开,不是什么厉害毒物,只是助兴催情的东西,混得轻,普通人喝多了顶多发热犯浑。 他心里乐了。 就这? 娘们只会影响老子拔刀的速度。 等老子天下第一,整个天下的妞,什么样的没有? 现在谈风月,耽误砍妖。 楼下忽然传来桌椅翻倒声。 “放屁,老子昨天还见过小玉,怎么今天就没这个人了?” 琵琶声乱了,舞台上的水袖也停在半空。 老鸨的笑声从楼下传来:“王公子,您喝多了,红袖招从来没有叫小玉的姑娘。” “没有?老子昨晚就在她房里睡的,她左肩还有颗红痣,你跟我说没有?” 楼下安静了一下,很快有人打圆场,有人劝酒,也有人骂那醉汉扫兴。 方休把筷子放下,转头看娇儿:“真是什么人都有,这年头喝多了找人,还能逛错窑子。” 娇儿本来正给他续茶,茶水倒到杯沿,她手上的动作没接上,茶从杯口漫出来,滴在桌上。 她忙拿帕子擦,笑得比刚才薄了些:“酒客胡说,官爷别当真。” 方休看着茶水顺着桌缝往下淌:“你紧张什么?” 娇儿的帕子攥在手里,又松开:“奴家怕妈妈怪罪。” 方休点头:“怕得挺好。” 赵虎和他对了一眼。 孙猴子放下手里的鸡腿,手指在桌下敲了两下。 赵虎用茶杯轻碰桌面,石头起身,借口去茅房,推门离席。 娇儿眼角往门口飘了一下。 方休笑着把她拉回来:“看他干啥,看我。” 娇儿被他拽得坐近,香气扑过来,她却不敢再靠太多。 方休低声道:“小玉是谁?” 娇儿没答。 方休从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放在指间轻轻一捏,汁水顺着掌纹往下滴:“你可以慢慢想,我这人脾气好。” 赵虎听得眼皮直跳。 娇儿咬住唇,刚要开口,雅间门被人从外推开,老鸨带着两个壮汉站在门口,团扇遮着嘴,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官爷,楼下酒客闹事,惊扰了几位雅兴,奴家给您换一批姑娘?” 方休松开娇儿:“不用,我就喜欢这批。” 老鸨笑着进门:“娇儿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官爷。” 方休抬眼:“我说不用,你没听见?” 那两个壮汉往前挪了一步,赵虎的手已经搭上刀柄。 老鸨团扇慢慢垂下:“官爷,青楼楚馆里,人来人往,姑娘今日被赎走,明日跟人私奔,后日病死在外头,都是常事,消失个把人,真不值得镇魔司费心。” 方休看着她:“你这话,是替我结案?” 老鸨笑容收紧:“奴家不敢。” “你敢。” 方休站起身,把娇儿推到身后,右手按住刀柄:“而且敢得挺蠢。” 老鸨终于不笑了:“方小旗,红袖招背后的人,你未必惹得起。” “巧了。” 残刀出鞘,欻的一声,半桌酒菜被刀风掀翻,姑娘们尖叫着缩向墙角。 方休提刀往外走:“我今天刚砍了个惹不起的。” 赵虎跟上:“石头还没回来。” 方休道:“他在下面。” 赵虎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方休脚踩在楼梯口,喰宴带来的悸动从脚底往上钻,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土石伸舌头舔他。 他咧嘴看向楼下舞台,台上歌姬还想装作无事继续起舞,脚下木板却有一缕血气往上冒。 第28章:老鸨阻探查,一刀破迷局 “镇魔司办事,无关人等给我起开。” 方休的声音从二楼砸下去,楼下酒客先是愣住,随后看见他手里的残刀,酒劲醒得比泼冷水还快。 老鸨追到栏杆边,脸色彻底变了:“方休,你敢在红袖招动刀?” 方休脚踩栏杆翻身落到舞台上,靴底踏碎一片花瓣,台上的歌姬吓得往后退,水袖缠住琴架,扯得琵琶啪一声摔在地上。 “我都站台上了,你还问敢不敢?” 老鸨厉声道:“这里有上百客人,出了人命,你担得起?” 方休抬刀指向四周:“不想死的滚,想看热闹的留下,等会儿溅一脸血别找我赔衣服。” 酒客们这才反应过来,桌椅酒壶撞成一片,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楼上跑,红袖招的龟公想把门关上,孙猴子从二楼扶栏翻下,一脚踹在他胸口。 咔。 龟公撞开大门滚到街上。 孙猴子甩了甩腿:“关门?你问过镇魔司了吗?” 赵虎提刀守住楼梯:“姑娘靠墙,客人出门,谁敢乱跑去后院,我先当妖魔同伙砍。” 石头的声音从舞台下方闷闷传来:“方哥,下面有空。” 方休笑了:“听见没,地板自己招了。” 老鸨眼底那点慌乱藏不住了,团扇被她攥得变形:“方小旗,凡事留一步,红袖招每月都给镇魔司孝敬,你今天砸了这里,明天就有人问你的罪。” 方休看向她:“你猜陆家给没给人孝敬?” 老鸨没接上。 “他们坟头草都没来得及长。” 方休手臂往后拉,帝血噬天沿着残刀卷出血色漩涡,舞台四周的红纱被吸得往刀口贴,木板下方传来细细的抓挠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现藏不住,正在往更深处钻。 赵虎吼道:“方休,底下可能有人。” “所以我砍轻点。” 方休一刀落下。 欻。 血色刀芒钻入舞台。 咔咔咔。 整座舞台从中间裂开,木板翻卷,琴架粉碎,红绸被刀气切成碎片,塌下去的洞口露出一条漆黑石阶,湿冷气从下面冲出来,混着血腥和胭脂腐味。 楼里还没跑干净的人尖叫着往外撞。 老鸨转身要走,赵虎横刀拦住她:“妈妈,戏还没唱完,你去哪?” 老鸨后退:“我只是个管事的。” 孙猴子笑嘻嘻把门口堵住:“刚才不挺能说?继续啊,俺爱听。” 方休站在洞口边,低头看去。 地下室灯火幽绿,墙上挂着一排排红袖招姑娘的画像,画像旁边摆着牌位,牌位没有姓氏,只写着花名。 小玉。 春桃。 柳儿。 阿兰。 再往深处,一口血井嵌在地下室中央,井沿刻满扭曲的筋纹,井水不翻浪,却有一截截白骨手指从里面往上浮,刚露头,又被里面的东西拖回去。 石头从侧面石阶冲出来,盾面上沾着血,身后跟着一个被吓坏的小丫鬟。 “方哥,后院井口连着这里,下面有人守。” 方休问:“砍了?” 石头点头:“砍了两个,没死透,赵头能审。” 赵虎看向那小丫鬟:“你是谁?” 小丫鬟跪在地上,哆嗦着指向血井:“小玉姐姐被丢进去了,妈妈说她被赎身,其实都被丢进去了。” 老鸨脸色发白,嘴上还硬:“贱婢乱说。” 方休没回头,残刀往后一甩。 欻。 刀意擦着老鸨耳边飞过,她一缕头发落地,整个人贴着墙滑坐下去。 方休道:“再插嘴,下一刀就不用耳朵听了。” 地下室尽头传来拍掌声。 啪。 啪。 啪。 黑袍人站在血井后面,帽檐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苍白得不像活人,手里托着一只青铜小炉,炉中青白火苗轻轻摇着。 赵虎看到那火,脸色立刻变了:“灭神火。” 孙猴子骂道:“就是烧周敬山尸体那东西?” 黑袍人抬起头,看向方休:“方小旗,你比柳监丞说得还急。” 方休盯着那火炉:“你认识柳如甫?” 黑袍人笑了:“神都谁不认识柳监丞?” 方休踩着断裂舞台往下走:“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不是让你给我背街头闲话。” 黑袍人手指拂过炉口,青白火苗涨起,地下室墙上的画像被火光照得摇晃:“你来得太快,小玉这批还没炼完,本来能多养一口井。” 娇儿被几个姑娘扶着站在二楼栏杆边,听见这话,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哭出声:“你们真把她们都杀了?” 黑袍人看都没看她:“红袖招养你们,给你们吃穿,借一副皮囊养井,有什么不对?” 方休笑了:“这话熟。” 赵虎从石阶下来,刀尖指着黑袍人:“十年前第九小队,也是你们养的井?” 黑袍人手指在炉沿停住:“赵虎,你知道太多了。” 赵虎眼皮一跳:“你认识我?” “第七小队,赵虎,原第九小队陈广陵麾下余卒,因当年外出送信,躲过白骨村一劫。” 黑袍人的话让孙猴子脸色变了。 赵虎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黑袍人低笑:“天牢的案卷,比镇魔司干净多了。” 方休回头看赵虎:“老赵,原来你还有这层关系。” 赵虎没看他,只盯着黑袍人:“陈旗官的头骨在骸魈胸腔里,周敬山说他叛逃,柳如甫说案卷无误,你们把镇魔司的人杀了炼骨,还让他们背十年骂名。” 黑袍人摇了摇头:“死人要名声做什么?” 赵虎往前一步,刀背磕在石阶上,铛的一声:“方休,让我先来。” 方休看了他一眼:“你打得过?” 赵虎咬牙:“打不过也要砍。” “行。” 方休退了半步:“砍不动喊我。” 黑袍人笑声从帽檐下漏出来:“方小旗真大方,把赵虎送来喂火?” 赵虎没废话,脚掌踩碎石阶,长刀带着练脏境气血劈向黑袍人。 黑袍人托炉的手往前一送,灭神火化成青白火蛇撞上刀锋。 滋滋滋。 赵虎刀身被烧出白烟,他低吼一声,腑庙神力涌入双臂,刀锋硬顶着火蛇下压。 黑袍人袖口里钻出三根黑钉,直奔赵虎胸口。 方休站在旁边,手指一弹,斩天刀意切过去。 欻欻欻。 黑钉断成六截落地。 黑袍人抬头:“你说让他先来。” 方休理直气壮:“我又没说不准我犯贱。” 孙猴子在上面喊:“休哥说得没毛病。” 赵虎借这个空子近身,刀锋劈在黑袍人肩头,却发出咔的一声骨响。 黑袍人肩膀裂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截截被红线串起来的人骨。 赵虎脸色沉下去:“傀儡?” 黑袍人半边身体散开,又被红线拉回原位,火炉里的灭神火往血井里一落。 井水终于翻了。 一只白骨手抓住井沿,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几十个被剥光血肉的骨人从井里爬出,骨缝里塞满红色花瓣,头骨上还贴着姑娘们生前的花名。 小玉那块木牌,就挂在最前面那具骨人的脖子上。 娇儿在楼上哭着喊:“小玉!” 骨人抬头,空洞眼窝里冒出青白火。 黑袍人站在骨群后方,声音带着笑:“方小旗,红袖招的姑娘,滋味如何?” 方休把赵虎往后一拽,残刀横在身前:“老赵,问完了吧?” 赵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砍吧。” 方休咧嘴,背后血色漩涡铺开:“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妈的,跟这种东西找真相,费那劲干啥。” 第29章:斩黑袍破骨阵,血井浮冤名 方休的残刀往前一推。 帝血噬天在他背后炸开,血色漩涡铺天盖地压向骨人群。那些从血井里爬出来的骨人,骨缝里塞着红花,头骨上贴着花名牌位,空洞的眼窝里燃着青白火光,看起来既可悲又可怖。 但方休没心软。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红袖招的姑娘,被人剥皮抽骨丢进井里,死了还要被炼成傀儡驱使,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打碎,让她们的魂魄从这副骨头架子里解脱出去。 欻—— 斩天刀意沿着残刀刀锋拉出白光,白光贴着地面横扫。最前面那具挂着小玉木牌的骨人首当其冲,腿骨被白光切断,上半身往前栽倒,头骨在地上滚了两圈,木牌摔在方休脚边。 方休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上写着"小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姑娘自己刻的。 他没有停手。 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继续往前推,骨人群一排排倒下。骨缝里的红花被血气绞成碎末,青白火光在血色漩涡里挣扎了几下,像烛火被风吹灭,一盏接一盏熄灭。 四十七具骨人,不到三息,全部碎在地上。 骨头碎片堆成小山,花名牌位散落其间,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有的被踩进石缝里。 黑袍人站在血井后面,手里的青铜小炉亮起青白火光,灭神火从炉口飞出,化成三条火蛇扑向方休。 方休没躲。 喰宴在他体内转动,嘴巴一张,三条火蛇刚飞到面前,被他一口吸进去。青白火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喰宴把它嚼碎炼化,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灌进四肢。 "味道不错。"方休舔了舔嘴唇,"比红袖招的酒好喝。" 黑袍人第一次失态,帽檐下的下巴抖了一下:"你吞了灭神火?" "怎么,你的火还挑食?" 方休脚踩碎石阶,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残刀带着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直劈黑袍人面门。 黑袍人往后退了一步,袖中飞出十几根红线。红线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曲,缠住地上散落的碎骨,眨眼间拼凑出一面巨大的骨盾,挡在他身前。 骨盾上还沾着红花碎末和姑娘们的花名牌位,看起来恶心至极。 咔—— 斩天刀意切上骨盾,骨盾从中间裂开,碎片飞溅。方休的刀势不停,穿过碎骨继续往下劈。 黑袍人再退,后背撞上血井井沿。他低头看了一眼井里翻涌的白骨手指,再抬头时,方休的残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刀锋离喉结不到一寸。 "柳家派你来的?"方休问。 黑袍人没说话。 方休把刀往下压了一分,刀锋切入皮肉,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我问你话,你最好有个习惯叫有问必答。不然我一片一片削你,削到你说为止。" 黑袍人嘶哑着开口:"方小旗,你杀了我也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操心的。"方休刀锋再进一分,"你只需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黑袍人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咬碎一颗黑色药丸。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血肉化成灰烬从衣服缝隙里往外飘。 方休皱眉,一刀劈开他的胸腔。 胸腔里没有内脏,只有一串红线串起来的人骨,和一枚刻着"柳"字的青铜令牌。令牌沾着血,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两声。 赵虎走过来,捡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柳家内院的通行令。"赵虎的声音发涩,"只有柳家核心死士才配发这种东西,我在天牢的案卷里见过记录。" 方休蹲下来,把黑袍人的衣服翻了个遍。除了令牌,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红袖闭门"。 笔迹工整,带着一股书卷气。 "柳如甫的字。"赵虎看了一眼,"我见过他批的案卷,就是这个笔迹。" 方休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环顾四周。地下室里的青白火光已经灭了,墙上那些姑娘的画像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画像旁的牌位上,花名一个比一个俗气,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人命。 小玉。春桃。柳儿。阿兰。 方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牌位。 "四十七个。"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赵虎沉默。 方休走到血井边,低头往下看。井里还有白骨手指在往上浮,又被什么东西拖下去,反反复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怎么都爬不上来。 他抬手,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往井里一灌。 轰—— 血气灌入井中,井水翻涌,白骨手指被血气搅碎,井底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后归于寂静。 "井封了。"方休收回手。 赵虎蹲在地上,从碎骨堆里捡起一块头骨,头骨上还贴着"春桃"的牌子。他看了很久,才把头骨放回去,声音沙哑:"十年了。" 方休看他。 赵虎道:"十年前第九小队去白骨村查案,陈广陵带队,一共七个人,我是队里最小的,那天被派回来送信,躲过一劫。后来案卷上写他们叛逃,所有人都信了,我也信了。" 他攥着那块头骨,指节发白:"直到今天,我在骸魈胸腔里看见陈旗官的头骨,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叛逃,是被柳家的人杀了,骨头拿去炼了傀儡。" 方休没说话。 赵虎把头骨轻轻放回碎骨堆里,站起来:"方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听我说——" "老赵。"方休打断他,"先上去,看看活人。" 赵虎愣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出了洞口,红袖招的大厅已经空了。酒客跑得干干净净,桌椅翻倒一地,酒壶碎了几只,地上淌着酒水和胭脂。 娇儿和几个姑娘缩在墙角,抱成一团发抖。石头站在旁边守着,盾牌还没放下,看见方休上来,闷声道:"方哥,她们吓坏了。" 方休走过去,在娇儿面前蹲下。 娇儿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胭脂花得不成样子。她看见方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玉姐姐……真的死了?" 方休没骗她:"死了。" 娇儿的眼泪又涌出来,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哭。 方休站起来,看向赵虎:"活着的姑娘有多少?" 赵虎问了娇儿,娇儿擦着眼泪算了算:"红袖招前前后后一共有六十多个姑娘,这半年失踪了十一个,剩下的都在。" "失踪的十一个,牌位上有四十七个。"方休道,"说明这口井吃了不止半年的姑娘。" 娇儿浑身一颤。 方休没再追问,转头看向赵虎:"老赵,你刚才想说什么?" 赵虎看着他,又看了看墙角哭成一团的姑娘们,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别冲动。" 方休笑了,笑得很轻,但赵虎看见他眼睛里没有笑意。 "老赵,我不冲动。" 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就是想去柳家串个门。" 第30章:枯骨抱花名,血泪诉冤情 红袖招的后院,月光照在碎瓦上,风从塌了半边的舞台洞口灌进来,带着地下室飘上来的血腥味。 方休让石头把活着的姑娘都带到前厅,赵虎去清点人数,孙猴子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娇儿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另外几个姑娘靠在一起,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方休搬了把椅子坐在娇儿对面:"说说吧,红袖招到底怎么回事。" 娇儿的手指攥紧碗沿:"方官爷,我说的你能信吗?" "你说的我记着,信不信我自己判断。" 娇儿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红袖招不是普通的青楼。妈妈——就是那个老鸨,她买姑娘从来不看长相,只看骨头。" 方休皱眉:"看骨头?" "姑娘们进红袖招的第一天,妈妈会让脱了衣服,让人摸全身的骨头。骨头硬的、骨节粗的,留在大厅接客;骨头细的、皮肉嫩的,送到后院去。" "送到后院的姑娘怎么了?" 娇儿的眼泪又掉下来:"再也没有出来过。" 方休沉默了两息:"多久送一次?" "一个月至少两三个。妈妈说她们被客人赎身了,可我见过后院的管事半夜往地下室搬东西,搬的是人形大小的大袋子,袋子里有血渗出来。" 旁边的姑娘补充道:"小玉是三天前被送下去的,她求妈妈别送她,妈妈说她骨头好,该去的地方不能不去。小玉被抓走的时候,指甲扣在门框上,扣出了十道血印子。" 方休问:"老鸨背后是谁?" 娇儿摇头:"妈妈从来不提背后的人,但我们都知道红袖招不是她能撑起来的场面。万年县几家商会的东家每个月都来喝酒,走的时候留银子,银子不是给姑娘的,是给妈妈的。" "商会东家?"赵虎走过来,"哪几家?" 娇儿想了想:"万年县盐商王家的东家,布商李家的东家,还有几个不常来的,我不认识。" 赵虎脸色更沉了:"这些商会跟柳家什么关系?" 方休替他回答:"柳如甫是天牢监丞,天牢关妖魔、炼药、抽血剥骨,这些商会就是柳家在万年县的白手套,帮柳家物色姑娘,送到红袖招养井。" 赵虎没反驳,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方休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月色清冷,红袖招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灯上写着"红袖"两个字,红得像血。 "老赵。" 赵虎跟过来:"嗯。" "你要劝我的话,就别说了。" 赵虎张嘴:"方休——" "四十七个牌位。"方休没回头,"四十七条人命,被剥了皮,抽了骨,丢进井里养妖魔。十年前第七个人,陈广陵,带着六个兄弟去查案,被柳家杀了炼骨,背了十年骂名。" 赵虎的嘴闭上了。 方休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赵虎从没见过他这种平静——不是冷静,是把所有情绪压到骨头最深处之后,表面只剩下一层死水。 "老赵,你跟我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方休的声音很轻,"可你忍了十年,风平浪静了吗?陈广陵的骂名洗掉了吗?那四十七个姑娘的冤屈,有人替她们说一句话吗?" 赵虎的拳头攥紧了。 方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忍你的,我不忍。" 他转身走回前厅,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柳"字的青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娇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方官爷,你要去柳家?" 方休低头看她:"怕不怕?" 娇儿咬着嘴唇,半晌点了点头:"怕。但小玉不怕,她被拖下去的时候,一直在骂妈妈,骂到最后一口气。" 方休笑了。 "那就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残刀,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骨头。 "一忍再忍是王八。"方休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不忍了。" "猴子。" 孙猴子从门口探头:"休哥。" 方休把青铜令牌和纸条递给他:"你跑一趟镇魔司,找姜镇守。" 孙猴子接过东西,掂了掂:"就送这个?" "告诉他,红袖招的血井里爬出来的东西,跟白骨村的灭神火是同一种,黑袍人是柳家死士,身上有柳如甫亲笔写的纸条。" 方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他,镇魔司想动柳家的人,不止我一个。天牢的油水肥,盯着的眼睛多着呢,姜镇守要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柳家连根拔了,就趁今晚。" 孙猴子咧嘴:"休哥,你这是借刀杀人?" "这叫借势。"方休纠正他,"刀在我手里,势在镇魔司那边,两样凑齐了,柳家今晚就得凉。" 孙猴子把东西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方哥,你去哪?" 方休把残刀从腰后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去柳家看看,老不死的是不是在家。" 赵虎脸色一变:"方休,你一个人去柳家?" "怎么,你要陪我?" 赵虎咬了咬牙:"我留下封锁红袖招,保护证人。" "那就对了。"方休往门外走,"你把红袖招的证看好了,柳家那边我一个人够了。" 石头跟上来:"方哥,我跟你去。" 方休摆手:"你留下,帮老赵看场子,那些姑娘要是再出事,老赵一个人顾不过来。" 石头犹豫了一下,退回去。 方休走出红袖招的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街上已经空了,红袖招闹出这么大动静,附近的铺子都关了门,连野狗都跑没影了。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万年县到神都柳家的路程,快马半个时辰。 方休没走大路,抄了条小道。月光被云遮了一半,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他摸了摸腰间的残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骨头。 四十七个牌位。 四十七条人命。 还有十年前那七个人,被杀了炼骨,背了十年叛徒的骂名。 方休想起赵虎在地下室里捡起春桃头骨时的表情,那种隐忍了十年的恨意和愧疚,压在骨头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柳如甫。" 方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马鞭抽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速度又提了几分。 夜风从耳边刮过,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画面——柳家的大门。 他在马上闭了一会儿眼,天人合一让他的思绪变得极其清晰。柳家在神都东城,占地三条街,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比镇魔司门口的还大一圈。柳如甫是天牢监丞,三品官身,家里养着护院、供奉,甚至可能藏着通脉境的高手。 方休不在乎。 他现在练脏初期,开了一个腑庙,手里有斩天刀意、帝血噬天、喰宴、不死血泉,还有刚从黑袍人那里吞的灭神火。 够不够打柳如甫? 不知道。 但够不够打,到了就知道了。 马蹄声在夜色里敲出急促的节拍,方休的脊背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半个时辰后,柳家的朱漆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方休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柳府"两个大字,金漆描边,气派得很。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残刀从腰后摘下来,握在右手里。 第31章 脚踹朱门碎,柳家夜半惊 方休抬脚。 砰—— 一脚踹在柳家大门上,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往内弹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门里的影壁被门板撞掉一角,碎砖飞溅。 "镇魔司办事,全都给我出来。" 柳家前院顿时炸了锅。仆人从各个房间跑出来,有的披着衣服,有的趿着鞋,看见方休手里的刀和他腰间的镇魔司腰牌,脸色全变了。 "镇魔司的官爷,这么晚了——" 方休没等他说完,刀尖往地上一指:"闭嘴,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正厅跑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方休和被踹开的大门,睡意全消。 "这位官爷,柳家世代——" 方休打断他:"我说叫管事的出来,你是管事?" "在下柳家大管事——" "不够。"方休往前走了一步,"叫能做主的出来。" 大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官爷,我家老爷已经歇下——" 方休把残刀往旁边的石柱上一砍。 欻—— 斩天刀意切过石柱,柱子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歇下了也给我爬起来。" 大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方休扫了一眼前院里站着的柳家人,仆人、丫鬟、护院,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偷偷往后院方向挪。 "都别动。"方休把刀横在身前,"我说三句话,你们听好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镇魔司办案,从现在起,柳家上下所有人不得离开这座宅子,谁敢跑,按畏罪潜逃论处,当场格杀。" 第二根手指:"第二,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分开站好,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递东西。" 第三根手指:"第三——" 方休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大管事脸上,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比刀还冷。 "柳如甫那个老不死的,给我站中间。" 前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官爷,柳监丞是朝廷命官——" "官爷,您不能——" 方休一刀劈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狮头滚落在地,切口光滑如镜。 "我说的话,你们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大管事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官爷容禀,我家老爷真的不在府上,他今天去了天牢当值,还没回来。" 方休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不在?" "真的不在,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镇魔司——" 方休抬手,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在他掌心凝成一团血光,血光照亮了整个前院,柳家的仆人丫鬟吓得往后缩。 "那我等他。"方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残刀横在膝上,"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办事。他要是今晚不回来——" 方休看向大管事,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那柳家今晚就换个人站中间。" 前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柳家人挤在院子里,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中间空出一条道,像是在等人填进去。 方休坐在椅子上,残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养神。 他在等。 等柳如甫回来,等姜镇守的人到,等今晚这场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夜风吹过柳家大院,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方休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后院方向。 那里有一股气息正在逼近,比赵虎强,比黑袍人强,甚至比方休在镇魔司见过的多数行官都强。 练脏巅峰。 方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残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来了。" 后院的月亮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柳如甫。 他穿着天牢监丞的官服,手里捻着一串新的骨白佛珠,脸上没有睡意,也没有怒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小旗。"柳如甫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踹了我的门,砍了我的石狮子,断了我十几个护院的刀,你这是来办案,还是来抄家?" 方休走下台阶,残刀搁在肩头,在柳如甫对面站定。 "办案还是抄家,取决于你。" 柳如甫看着他:"什么意思?" 方休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柳"字的青铜令牌,和那张写着"红袖闭门"的纸条,拍在柳如甫面前的石桌上。 "红袖招的血井,四十七个姑娘的命,十年前第九小队七个人的骨头,灭神火,骨傀儡。" 方休一样一样数着,每说一样,柳如甫捻佛珠的手指就慢一分。 "这些东西,够不够我抄你的家?" 柳如甫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令牌和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庙里供的菩萨,慈眉善目,看不出半点杀气。 "方小旗,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定我的罪?" "定罪是朝廷的事。"方休把残刀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不定罪,我只收人。" 柳如甫的笑容没变:"收人?" 方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柳如甫还灿烂。 "对,小爷来收你了。" 柳如甫的笑容维持了三息,然后慢慢收起来。 他放下佛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小旗,你今年多大?" 方休没接话。 "十八岁。"柳如甫自问自答,"气血境熬了十八年,三个月前才突破锻骨,如今练脏境初期,开了一个腑庙。" 方休的眼睛眯了一下。 柳如甫继续道:"你在镇魔司的档案我看过,气血境十八年,资质下下等,突然开窍,连破数境,连开腑庙都比旁人快了十倍。你觉得这种事,瞒得住天牢的眼睛?" 方休没说话,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你身上有古怪。"柳如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什么古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的实力,练脏境初期,开了一个腑庙,迎了一个浴血罗刹。"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灯火落在方休脸上。 "而我,练脏境巅峰,三座腑庙,迎了三尊神王。" 正厅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方休感觉到柳如甫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一股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开,像无形的手掐住了方休的脖子。 三座腑庙。 练脏巅峰。 方休在心里快速盘算。他现在是练脏初期,迎了浴血罗刹但已经把罗刹斩了,腑庙里镇着镇狱之门。柳如甫练脏巅峰,三座腑庙,迎了三尊神王,实力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但方休没退。 他靠在石桌边,把残刀搁在肩头,看着柳如甫,表情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戏。 "三尊神王?"方休咂了咂嘴,"那挺厉害的,比我多两个。" 柳如甫的眼神冷下来:"你不怕?" "怕。"方休点头,"怕得手都在抖。" 他把手伸出来,果然在微微发抖。 柳如甫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 方休忽然咧嘴:"抖是因为兴奋,不是怕。" 柳如甫的脸色变了。 方休站起来,残刀往石桌上一拍,震得令牌和纸条跳起来。 "柳如甫,你以为你练脏巅峰就能吓住我?"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枚令牌——黑铁令,天牢令,上面刻着镇魔司内部人员的职名,包括十年前被害的第九小队成员。 "十年前,第九小队七人,被你派人在白骨村杀了,骨头拿去炼傀儡,案卷上写他们叛逃。陈广陵的头骨在骸魈胸腔里,周敬山是你们养的一条狗,红袖招的血井是你们柳家的产业。" 方休把天牢令拍在桌上,黑铁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东西,够不够我收你?" 柳如甫低头看着天牢令,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骸魈的坟坑里挖出来的。"方休道,"你的人烧了周敬山的尸体,烧了白骨村的祠堂,但漏了一样东西——这枚令牌,就埋在骸魈的骨头底下。" 柳如甫的手指攥住佛珠,骨白色的珠子在他指间嘎吱作响。 "方休。"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拿着一枚破铁牌子,就能定我的罪?天牢令是内部信物,不入刑部案卷,不入御史台卷宗,你拿这东西去告我,连状纸都递不进去。" "我知道。"方休点头。 柳如甫愣了一下。 "所以我不告你。"方休把残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尖指着柳如甫的胸口,"我直接收你。" 第32章 三庙齐出,血战柳家厅 柳如甫动了。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三道神光,每道神光都带着一尊腑神虚影。 第一尊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浑身缠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人骨——逆筋叛常神王。 第二尊是浑身长满眼睛的肉球,每只眼睛都在流血泪——恐骸散形神王。 第三尊是一团黑色的雾,雾里藏着无数张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悲雾锁肝神王。 三尊神王虚影在柳如甫身后排开,气势压得整个前院都在抖。地砖龟裂,灯笼炸碎,柳家的仆人丫鬟吓得四散奔逃。 方休站在对面,背后只有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和一把断了一半的残刀。 "三尊神王?"方休歪了歪头,"够看。" 柳如甫冷声道:"你现在跪下,把天牢令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方休的回答是往前冲。 欻—— 斩天刀意从残刀上拉出白光,直劈柳如甫面门。柳如甫抬手,逆筋叛常神王的铁链飞出,缠向方休的手腕。 方休没躲,让铁链缠住左臂,右手残刀继续往下劈。 咔—— 铁链被斩天刀意切断,碎片飞溅。方休的刀势不停,刀锋切向柳如甫的肩膀。 柳如甫后退一步,恐骸散形神王的无数眼睛同时睁开,射出无数道血泪。血泪碰到空气就化成腐蚀性的雾气,扑面而来。 方休张嘴,喰宴转动,把腐蚀性雾气一口吞下。 "味道一般。"他舔了舔嘴唇,"不如灭神火。" 柳如甫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休趁这个空子近身,残刀带着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一刀劈在柳如甫胸口。 噗—— 柳如甫吐出一口血,身体往后飞退,撞穿了正厅的墙壁,砸进后院的花园里。碎砖瓦片飞了一地,花盆碎成两半,泥土洒了一地。 方休追出去,脚踩碎石砖瓦,残刀拖着血色尾焰。 柳如甫从碎砖里爬起来,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方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练脏初期……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方休没回答,残刀再次劈下。 柳如甫抬手,悲雾锁肝神王的黑色雾气涌出,化成一堵墙挡在身前。黑雾里的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尖锐的音波刺进方休的脑子里。 方休的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只是一瞬。 不死血泉在他体内转动,被音波震碎的神魂瞬间修复,方休的刀势没有停。 欻—— 斩天刀意切进黑雾,黑雾从中间裂开,露出柳如甫惊恐的脸。 方休一刀横扫,刀锋切过柳如甫的腰侧,带起一片血花。 柳如甫惨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捂着腰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你——" 方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残刀再次劈下。 柳如甫拼死抬手,三尊神王虚影同时扑向方休。逆筋叛常的铁链、恐骸散形的血泪、悲雾锁肝的黑雾,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像三头野兽同时扑向猎物。 方休深吸一口气,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在他背后暴涨,从三尺扩到一丈。血色漩涡里,一尊模糊的虚影开始凝聚——那是被他斩杀的浴血罗刹的残留气息,被不死血泉和帝血噬天融合后,化成了他自己的腑神虚影。 虽然只有一尊,但那股杀伐之气,比柳如甫的三尊加起来还凶。 方休一刀劈出,血色漩涡裹着斩天刀意,化成一道血色刀芒,直冲柳如甫。 轰—— 三尊神王虚影被血色刀芒冲散,逆筋叛常的铁链断裂,恐骸散形的眼睛爆裂,悲雾锁肝的黑雾被撕成碎片。 柳如甫被刀芒的余波掀飞,砸在花园的假山上,假山从中间裂开,他摔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 方休走过去,残刀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划出火星。 柳如甫躺在碎石里,胸口剧烈起伏,三座腑庙的神力已经被打散,他现在的实力连练脏中期都不如。 他看着方休走近,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方休……你不能杀我……我是天牢监丞……" 方休在他面前蹲下来,残刀搁在膝上。 "我说了,我不杀你。" 柳如甫愣住。 方休咧嘴:"我收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天牢令,放在柳如甫胸口。 "这枚令牌上刻着十年前被害的人的名字,现在它物归原主,压在你身上,刚好。" 柳如甫看着胸口的黑铁令,浑身发抖。 方休站起来,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从远处逼近。 不是镇魔司的人。 也不是柳家的人。 那股气息阴冷、古老,像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方休转头看向柳家大门的方向。 大门外,一个人影正慢慢走来。 方休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比柳如甫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通脉境。 方休的残刀握紧了。 来人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宝石。 他走进柳家大门,脚下碎石自动避开,像是在给他让路。 方休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在压制整个柳家的空间。通脉境,腑神神力贯通周身百脉,这种境界的人,已经不是练脏境能正面抗衡的了。 老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又看了看躺在碎石堆里的柳如甫,最后把目光落在方休身上。 "你就是方休?" 方休没回答,反问:"你谁?" 老头淡淡道:"柳家供奉,柳苍。" "柳家还有通脉境的供奉?"方休咂了咂嘴,"柳家这棵树,根比我想的深。" 柳苍没有接话,走到柳如甫身边,手指在他身上点了几下,止住了血。 柳如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柳老,他——他要杀我——" "我知道。"柳苍站起来,转身看向方休,"小辈,你今天闹够了。" 方休把残刀横在身前:"没闹够。" 柳苍皱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事,会给你自己和镇魔司带来多大的麻烦?" "麻烦?"方休笑了,"四十七条人命,十年前的七条人命,这些麻烦跟柳家比起来,谁的更大?" 柳苍沉默了两息,然后道:"柳家的事,自有国法处置。你一个小旗官,半夜闯入朝廷命官府邸,伤人毁物,按律该治你的罪。" "按律?"方休从地上捡起那枚天牢令,举到柳苍面前,"这枚令牌上刻着十年前被害的镇魔司行官的名字,柳家用妖魔炼骨、养井、杀同僚,这些事按律该怎么处置?" 柳苍看着天牢令,眼皮跳了一下。 "这东西,做不了呈堂证供。" "我知道。"方休把令牌收回怀里,"所以我没打算打官司。" 柳苍的表情冷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休看着他,笑容灿烂:"我打算把柳如甫带回镇魔司,交给姜镇守。至于你,你要是敢拦——" 他把残刀往前一递,刀尖指着柳苍。 "我就连你一起收了。" 柳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柳如甫那种虚伪的温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大人看小孩说胡话。 "练脏初期,要收通脉境?" 方休没退。 柳苍身上的气势放开,通脉境的气压像一座山压下来。方休脚下的石板龟裂,膝盖微微弯曲,但脊背没弯。 "跪下。"柳苍说。 方休的膝盖又弯了一分,但他咬着牙,把残刀往地上一撑,硬撑着没跪。 不死血泉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修复着被气压压碎的肌肉和骨骼。擎天撼地的力量撑住他的脊柱,让他在通脉境的压制下依然站着。 柳苍的眼神变了。 "有点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压再加三分。 方休的嘴角溢出血丝,但他的笑容没变。 "柳老,你压不死我。" 柳苍皱眉。 方休的残刀开始嗡嗡震颤,帝血噬天的血色漩涡在他背后缓缓转动,血光一寸寸往外扩,把柳苍的气压顶了回去。 "通脉境很厉害?"方休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我砍过妖魔,砍过罗刹,砍过练脏巅峰的三尊神王,不差你一个通脉境。" 柳苍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凝在掌心,像要把方休整个人按进地里。 就在这时,柳家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亮了方休带血的笑脸。 孙猴子的声音从门外炸开:"镇魔司姜镇守到——柳家的人,全都给老子趴下!" 柳苍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方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姜镇守走进柳家大门,身上穿着全套玄甲,肩吞兽头狰狞,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镇魔卫。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扫过躺在碎石堆里的柳如甫,最后落在方休和柳苍对峙的局面上。 "柳苍。"姜镇守开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子。 柳苍转过头,看见姜镇守,眼神微微一动:"姜镇守。" "通脉境的供奉,藏在天牢监丞的府上。"姜镇守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柳家藏得够深。" 第33章 姜镇守驾到,柳家终落幕 柳苍没接话。 姜镇守走到方休身边,看了他一眼。方休嘴角还挂着血丝,但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没死?"姜镇守问。 "差一点。"方休把残刀收起来,"这老头挺能压人。" 姜镇守转向柳苍:"柳如甫涉嫌勾结妖魔、残害同僚、私养血井,镇魔司已接到举报,现奉命搜查柳府。柳苍,你是要阻拦,还是要配合?" 柳苍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躺在碎石堆里的柳如甫,又看了看姜镇守身后的二十名镇魔卫,最后看了看方休。 "柳家三代人经营天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柳苍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姜镇守,你今天动了柳如甫,天牢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上面的事。"姜镇守道,"我只管办案。" 柳苍闭上眼,再睁开时,身上的气势收了回去。 "我不拦。" 姜镇守点头,挥手示意镇魔卫上前。 两名镇魔卫走到柳如甫身边,把他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柳如甫浑身是血,三座腑庙的神力被打散,修为跌落,连站都站不稳。 他被拖过方休身边时,死死盯着方休,嘴唇翕动。 方休低头看他:"有话要说?" 柳如甫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方休……你不会好死……" 方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得很温和。 "可能吧。但你比我先死,这就够了。" 柳如甫被拖走。 姜镇守看着镇魔卫搜查柳府,转头问方休:"红袖招那边?" "赵虎守着,活着的姑娘都在,血井我封了。"方休道,"黑袍人的尸体在地下室,身上搜出柳家的通行令和柳如甫亲笔写的纸条。" 姜镇守点头:"证据呢?" 方休把天牢令、青铜令牌、纸条全掏出来,递给姜镇守。 姜镇守翻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天牢令的手指紧了紧。 "十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方休没接话。 姜镇守把东西收好:"方休,你今天做的事,胆子不小。" "胆子一直不小。"方休摸了摸鼻子,"姜镇守,我有个问题。" "说。" "柳苍,通脉境,藏在柳家当供奉。柳如甫,练脏巅峰,三座腑庙。柳家三代人经营天牢,手里攥着多少脏东西?"方休看着姜镇守,"这种树,你今天拔得动吗?" 姜镇守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拔不拔得动,不是你操心的事。" 方休点头:"行,那我操心我的事。" "什么事?" "十天后法相墓。"方休咧嘴,"柳家这摊事结了,我得回去练刀。" 姜镇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滚回去养伤。" 方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家大门。门上"柳府"两个金字还在月光下反着光,但门已经被他踹烂了,碎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忽然想起红袖招地下室里那四十七个牌位。 小玉。春桃。柳儿。阿兰。 "老赵应该把消息传到了。"方休自言自语,翻身上马,"接下来,该轮到法相墓了。"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柳家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替这棵倒了的大树,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吏员愣了一下,去翻了翻条例,发现确实有这条。 "可以,但三楼功法凶险,需签生死状。" 方休二话不说,签字画押。 五百功勋扣掉,换了一枚三楼通行令。又花三百功勋买了一颗聚脉丹,一百功勋买了一盒龙骨膏。剩下三百功勋留着备用。 方休把东西收好,转头看赵虎:"老赵,十天后的法相墓,咱们怎么准备?" 赵虎道:"姜镇守说,这次墓葬探寻,镇魔司出三支小队,天牢出两支,还有几方宗门也会派人。" "天牢出两支?"方休笑了,"柳如甫刚被抓,天牢还能派人?" 赵虎道:"柳如甫被抓不代表天牢瘫痪,天牢里不止他一个监丞。而且——" 他压低声音:"听说天牢那边派的人,是副监丞韩青松。通脉境中期,比柳苍还强一截。" 方休摸了摸下巴:"通脉境中期,进法相墓?这墓葬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值得通脉境的人亲自下场?" 赵虎摇头:"具体不知道,但姜镇守说过一句话——'墓葬里的东西,足以改变神都的格局'。" 方休的眼睛亮了。 "改变格局?"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聚脉丹和龙骨膏塞进怀里,往门口走。 "老赵,通知石头和猴子,这十天别闲着,该练的练,该买药买药。十天后进墓,我不管里面有什么,先到先得。" 赵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死在里面。" 方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放心,小爷命硬。" 第34章 十日磨腑庙,履渊至墓门 方休把门一关,聚脉丹丢进嘴里,龙骨膏整盒倒入口中,喰宴一转,药力顺着喉咙往下滚,烧得五脏六腑全在发烫。 门外赵虎刚抬手想敲门,听见屋里骨节噼啪乱响,手又收了回去。 孙猴子蹲在台阶上,抱着刀问:“赵头,休哥这吃法真没事?” 赵虎看着门缝里渗出来的血光,脸皮抽了抽:“你问我,我问谁?” 石头认真道:“方哥说命硬。” 赵虎骂道:“命硬也架不住这么糟蹋,聚脉丹是拿来温养经脉的,不是拿来当糖豆嚼的。” 屋内传来方休的声音:“老赵,背后说小旗官坏话,扣你月俸。” 赵虎抬脚踹了下门板,没敢用力:“你先活着出来再扣。” 方休没再回话。 他的意识沉入腑庙,黑色镇狱之门立在庙中央,门缝里垂下的锁链扎入地底,原本被浴血罗刹神血染红的墙壁,此刻正在被喰宴炼化。 血色庙纹一条条爬上梁柱,三头六臂的罗刹残影被镇狱锁链拖到庙壁上,血肉剥开,骨相压扁,最后成了一幅提刀怒吼的纹路。 方休看着那纹路,笑了一声:“活着的时候不听话,死了倒挺会装修。” 镇狱黑门轻轻震动,门后传来锁链拖行的声音。 伐罪录在识海里翻开,收容过的妖魔影子压在页中,血气与骨力被一点点榨出,浇入腑庙地基。 方休抬手一按,腑庙内血光沿着柱脚往上冲,梁顶轰地一震,原本虚浮的庙形被压得厚重起来。 第一座腑庙,成了。 不是境界突破。 是根子结实了。 方休睁眼时,桌上的油灯已经烧干,门外赵虎还在骂孙猴子偷吃干粮。 “猴子,你他娘的给我留点,明天还得进功勋阁买符。” “赵头,俺这是替休哥试毒。” “你试的是烧饼,毒你大爷。” 方休拉开门,三人齐刷刷看过来。 赵虎话没骂完,先盯住方休胸口,那里衣衫下有血纹浮动,又很快沉回皮肉里。 “你腑庙稳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差?” 方休走到水缸边洗了把脸,水面被血气染红,他把水泼掉:“就是别人打我一座庙,我能让他把手赔进去。” 赵虎把劝人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只憋出一句:“明天去三楼,别乱拿凶术。” 第二天,功勋阁三楼。 守阁吏员把一卷黑红竹简推到方休面前,眼神看得发紧:“《修罗七斩》,五百功勋,三楼凶术,需杀意养刀,练得越深,人越容易认不清敌我。” 方休翻开第一页:“挺好,省得我自己养。” 吏员笔都拿歪了:“方小旗,你听清楚了?” “听清了。” 方休签字画押,把竹简塞进怀里:“疯了算我的,别找镇魔司报销棺材。” 赵虎站在门外等他,见他拿着黑红竹简出来,脸色当场变了:“你还真拿这个?” “便宜。” “五百功勋叫便宜?” “能砍人就便宜。” 赵虎按住额头:“方休,你进墓前练这种东西,万一杀意冲腑庙,神通乱走,你在墓里先砍自己人怎么办?” 方休拍了拍竹简:“放心,疯不了,我比它凶。” 赵虎正在整理腰牌的手停了下来,玉扣从指间滑到地上,滚到孙猴子脚边。 孙猴子捡起来递过去:“赵头?” 赵虎把玉扣收回去,没再劝,只转身对孙猴子道:“多买止血符,买最贵的那种。” 孙猴子问:“给谁用?” 赵虎看着方休:“给跟他一路的人用。” 当夜。 方休盘坐院中,残刀横膝,《修罗七斩》的杀意路线在天人合一中自行拆解,刀势沿着血神经的脉络一遍遍推演。 断首,取敌首脉,刀出不回。 剖心,破胸腑神力,专斩护体真气。 碎庙,逆冲腑庙香火,刀意入庙,神影同裂。 方休抬刀。 欻! 院中木桩上方飞起,断口平整。 再抬刀。 啪! 木桩胸口处被剖出空洞,内里年轮被刀意撕开。 第三刀落下,院角那尊用来试力的石像从内里传出咔咔声,外壳还在,腹中已经碎成粉渣。 孙猴子从墙头探出脑袋:“休哥,这第三刀阴啊。” 方休收刀:“阴就对了,砍正经人用不着,砍腑庙行官刚好。” 赵虎在墙下把孙猴子拽下来:“少看,容易做噩梦。” 方休笑道:“老赵,你怕了?” “我怕你进墓看见个石碑都想给它开膛。” “那得看石碑值不值钱。” 十日很快过去。 出发那天,镇魔司前院三支队伍集结,方休带第七小队站在最左,另外两支队伍的行官看见他,主动空出一截距离。 孙猴子嘿嘿笑:“休哥,他们怕你。” 方休摸着残刀:“好事,路上没人借钱。” 人群前方,一个玄甲男子踏阶而下。 他靴底漆黑,鞋边刻着渊纹,每走一步,地上影子便往下沉,连晨光都像被鞋底吞了一口。 赵虎收起嬉皮脸色:“裴玄策,神藏境镇守,第一腑庙请的是涌泉葬渊神王,人称履渊行官。” 裴玄策扫过众人,目光落到方休身上:“你就是方休?” 方休拱手:“见过裴镇守。” 裴玄策看了眼他腰间残刀:“听说你爱惹事。” 方休认真道:“都是事先惹我。” 裴玄策靴底渊纹轻轻游动:“进墓后,别把同盟全砍了。” “看他们懂不懂事。” 周围几名镇魔卫脸色发绿。 裴玄策却笑了一声:“行,走。” 话音落下,众人脚下地面忽然黑了。 孙猴子刚喊出半个“娘”,整个人已经被黑影吞过脚踝。 方休低头看着那片黑,镇狱之门在腑庙里轻轻一动。 下一步踏出,神都城墙已经在身后。 再一步,山河倒退,荒野从脚下掠过,风声被渊纹拖成低沉的呜咽。 孙猴子扶着石头的盾,脸色发青:“俺以后再也不说飞得快舒服了。” 石头扶住他:“别吐盾上。” 方休却盯着裴玄策鞋底,那些渊纹每一次亮起,空间便向下塌出一条路。 他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能不能砍下来学?” 裴玄策脚下动作没乱,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方休咧嘴:“不白学,我可以拿刀换。” 裴玄策道:“你那把刀?” “不是。” 方休拍了拍残刀:“拿别人的刀。” 裴玄策没再理他。 荒岭很快到了。 山壁前,各方人马已经聚齐,道门三宫衣袂清肃,佛门两寺金衣带尘,天牢队伍黑甲森严,中间站着一个青袍中年,袖口绣着囚火纹。 韩青松。 他看见方休,正在转佛珠的手停在袖口,脸色随即沉下去。 方休冲他抬手:“哟,天牢还没倒闭呢?” 韩青松身旁狱吏怒道:“放肆。” 方休看向那人:“你再说一遍?” 狱吏嘴唇动了动,被韩青松抬手按住。 道门太上宫队伍中,一名白衣女子扫过方休,视线在他腰牌上一停:“练脏初期?” 赵虎皱眉:“沈清徽,太上宫这一代符法第一。” 沈清徽看向裴玄策:“裴镇守,法相墓凶险,镇魔司若带新人历练,最好留在外层。” 方休没争,低头拨了拨功勋袋,心里盘算墓里能卖钱的东西该往哪塞。 孙猴子小声道:“休哥,她看不起你。” 方休道:“没事,等会儿她看得起我的储物袋就行。” 山壁忽然亮起血光。 一道道古字从石缝里浮出,血色沿着纹路往外流。 入墓者,生死自取。 方休抬头看完,笑出了声。 赵虎问:“你笑什么?”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搭:“这字写得好,省得等会儿他们死了赖我。” 话音刚落,墓门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山壁上的血字开始往下滴,滴到地上后竟拼出了第二行字。 先献钥印者,先死一人 第35章:道佛争钥印,残刀试禁门 “先死一人?” 孙猴子往后退了半步,随后又觉得丢人,硬把脚挪了回来:“这墓主挺会吓唬人啊。” 韩青松看向镇魔司这边:“既然方小旗胆子大,不如镇魔司先献?” 赵虎的手搭上刀柄:“韩副监丞,天牢的人嘴这么闲,是平时牢饭太软?” 韩青松袖口囚火纹亮了一下:“赵虎,你还没资格同我说话。” 方休把小旗官腰牌摘下来,啪地拍在山壁前的石台上:“镇魔司给的资格,你不服,去找姜镇守。” 韩青松看着那枚腰牌,眼神一点点阴沉。 方休又补了一句:“你想现在打,我也省事。” 孙猴子立刻把刀抽出半截:“休哥,俺给你掠阵。” 赵虎骂道:“你掠个屁,先看裴镇守。” 裴玄策站在前方,鞋底渊纹没有亮,他只看着山壁上的血字:“六枚钥印,镇魔司,天牢,道门三宫,佛门两寺,各放一枚。” 佛门那边走出一名宽袍和尚,双手合十,面容慈和:“诸位,墓门未开便起争执,徒增杀业。” 方休看了他一眼:“和尚,你哪边的?” 和尚笑道:“贫僧慧观,悬空寺。” “打圆场收钱吗?” 慧观正在转动念珠的手没接上,念珠滑过一颗,他又慢慢捻回来:“方小旗说笑了。” 方休盯着他:“你看我刀干什么?” 慧观视线从残刀上移开:“刀上有火气,贫僧只是觉得熟。” “熟就对了。” 方休拍了拍刀鞘:“灭神火,刚吃过。” 慧观的笑容收了一点。 韩青松袖口动了一下。 沈清徽手里的符纸边角被风翻起,她没去按,只看着方休:“灭神火也能吞?” 方休道:“你们道门符火也能试试。” 沈清徽没接这个话。 六方钥印先后嵌入山壁凹槽,血字扭曲着散去,墓门没有立刻开,反而从地底升起一块血碑。 碑上无字,碑面布满旧刀痕,痕里传出细碎的哭声。 裴玄策道:“护门血碑,试底蕴。” 韩青松抬手,一名天牢狱将走出,掌心囚火贴上碑面。 滋啦! 青白火烧出一道浅印,碑内哭声大了些,却没有开门。 道门玉虚宫弟子祭出雷符,雷光打在碑上,只崩下几片石屑。 佛门大雷音寺僧人一掌推出,金光铺开,碑面晃了晃,还是没裂。 沈清徽捏起一张青符,符线绕碑三圈,最后只在碑角留下细痕。 她转身看向方休:“此碑试的是底蕴,练脏初期别逞强,省得刀断了,人也丢在外面。” 孙猴子刚要骂,方休抬手按住他。 “让让。” 沈清徽眉头轻皱:“你真要试?” 方休走到血碑前,手搭上残刀:“不试怎么收门票?” “门票?” “我开门,你们进去,不得谢我?” 韩青松冷笑:“你先开了再说。” 方休点头:“行,你记账。” 残刀出鞘。 欻! 修罗七斩第一式断首起手,杀意灌入刀锋,斩天刀意贴着残刃拉出白光,血色与白光叠在一起,直劈碑心。 咔! 血碑正中多出一道深痕,裂纹沿着碑面往上爬,石粉簌簌落下,碑中哭声变成尖叫。 方休手腕一翻,刀尖在裂纹里一挑。 啪! 血碑内部传来骨头折断的响动,几缕黑血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在方休袖口。 他低头闻了闻:“味儿不行,陈年老货。” 各方弟子原本等着看笑话,此刻全闭了嘴。 沈清徽盯着碑上的刀痕,正在捏符的手指慢慢松开,符纸被风卷走,她也没去抓。 慧观念珠停住,眼睛仍看着方休的残刀。 韩青松身后,那名天牢狱将沉声道:“练脏初期能斩到这种深度?” 裴玄策侧头看了方休一眼,靴底渊纹动了动。 他看得比旁人清楚。 方休这一刀不光有刀意,还有凶术杀法,更有一股腑庙内炼出来的血纹之力。 这不该是练脏初期的刀。 裴玄策开口:“够了。” 方休收刀:“门开了吗?” 血碑从裂纹处向两边分开,碑内竟露出一张干瘪人脸,那人脸眼窝空着,嘴巴大张。 “还差一刀。” 方休皱眉:“你还挺抗砍。” 人脸发出哭腔:“护门规矩,六方皆试,唯有最强者再补一刀。” 方休看向众人:“听见没,最强者。” 韩青松冷声道:“墓门邪物的话,你也信?” 方休反问:“那你来补?” 韩青松没动。 沈清徽也没动。 慧观双手合十:“方小旗既有此缘,不妨成全。” 方休笑了:“你们这群人,占便宜的时候真有默契。” 他再度抬刀,第二刀不再用断首,而是修罗七斩第二式剖心。 刀锋刺入人脸口中,血色刀意沿着裂缝灌进去。 咔咔咔! 血碑内部的骨架被剖开,整块碑向内塌陷,山壁轰地裂开一道门缝。 阴冷黑气从门内扑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墓门开了。 门内地面向下延伸,分出九条岔路,每条路尽头都挂着一盏人头灯,灯火青绿,人头嘴角还带着笑。 孙猴子看得头皮发紧:“休哥,这灯挺邪门。” 方休把残刀归鞘:“灯邪不邪不重要。” 赵虎问:“那什么重要?” 方休盯着九条路尽头:“重要的是,九条路得有九份东西。” 韩青松冷声道:“别忘了六方协议,墓内所得登记分配。” 方休扭头看他:“我听见协议两个字就烦。” 裴玄策抬手:“入墓。” 众人刚踏入门内,身后墓门轰地闭合,九盏人头灯同时转头,嘴巴一张一合,齐声吐出一句话。 “杀过同类者,走左三路。” 方休脚下地面突然裂开,连带镇魔司与天牢几人被黑气卷向同一条尸路,沈清徽和慧观也被拖了进去。 人头灯在路尽头笑得更亮。 “这一道,先问活人血。” 第36章:九灯照尸路,血桥问活人 “抓稳!” 赵虎话刚出口,脚下黑气已经卷过膝盖,孙猴子挥刀乱砍,刀锋砍进黑气里只发出噗噗闷响。 方休伸手拎住孙猴子后领,把人往旁边一丢:“别砍地板,省点力气砍活的。” 孙猴子撞到石头盾上,捂着胸口:“休哥,你丢人前能不能喊一声?” “喊了你也飞。” 黑气散去,众人落在一条狭长墓道里。 路两侧挂满人头灯,灯油从头骨下颌滴进铜盏,火苗青绿,照出来的影子全不正常。 赵虎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火苗里映出七个穿镇魔司旧甲的人,最前方那人胸口插着半截骨矛,头颅却还转过来,对着赵虎张嘴。 陈广陵。 赵虎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吱呀作响。 方休看见了,抬刀敲了下人头灯。 啪! 铜盏晃动,灯火散了一下。 “看什么看,死人都没催你还债,你自己先难受上了?” 赵虎低头,骂了一句:“你小子就不能说句人话?” “人话没用,死人也听不见。” 方休往前走:“等会儿看见能砍的,多砍两个,给你陈旗官烧点动静。” 赵虎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天牢队伍走在另一侧,韩青松袖口里囚火纹亮了又灭。 他身前的人头灯火苗里,柳如甫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嘴巴一开一合,好似在喊救命。 韩青松抬袖挡住灯光:“装神弄鬼。” 方休在旁边看见,笑道:“韩副监丞,你灯里熟人挺惨啊。” 韩青松冷眼看他:“管好你自己。” “我管得挺好。” 方休指了指自己的灯。 他的灯火里血海翻涌,浴血罗刹被锁链拖在镇狱黑门前,三头六臂全被砍断,还在无声挣扎。 人头灯的嘴原本在笑,看见那画面,笑容慢慢歪了。 孙猴子凑过来一看:“休哥,你这灯怎么还吓灯呢?” 方休抬手拍了拍灯头:“乖,照亮点。” 灯火真亮了些。 沈清徽走在后方,目光在方休和人头灯之间来回扫,眉心越拧越紧。 慧观轻声念佛,身边两个僧人不敢看灯,只盯着脚下。 墓道尽头是一座血桥。 桥下白骨翻涌,骨手从血水里伸出来,又被别的骨手拉下去,桥头趴着一尊石兽,兽口裂开,露出满嘴石牙。 石兽开口,声音从肚子里滚出来:“过桥者,献心头血。” 天牢一名年轻狱吏嗤笑:“破石头还敢问天牢要血?” 韩青松皱眉:“回来。” 那狱吏已经抬手,囚火烧向石兽面门:“给我开路。” 咔! 桥下骨手冲起,捏住他脚踝。 狱吏脸色刚变,整个人就被拖下桥边,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桥面只剩一只靴子打着转。 孙猴子咽了口唾沫:“这路不讲理啊。” 方休看向韩青松:“你们天牢开路费挺贵,一个人一只靴。” 韩青松脸色难看:“闭嘴。” 沈清徽蹲在石兽前,取出罗盘与符纸,符线铺开,围着桥头转动。 “心头血不全是血,墓主试的是生辰,五行,腑庙属性,还有杀业轻重。” 赵虎问:“怎么算?” 沈清徽没抬头:“按次序献血,错一位就会被拖下去。” 方休皱眉:“要多久?” “少则半个时辰。” 方休直接割破手指,血珠弹进石兽嘴里。 赵虎脸色一变:“你急着投胎啊?” 石兽吞下血,肚子里传出骨碾声,桥下白骨全停了。 韩青松袖口囚火已经亮起,等着看方休被拖下去。 结果石兽低下头,额头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百会形纹。 纹路细密,顺着石皮往下走,带着一股窃取天灵的古怪气息。 方休盯着那纹,识海里的伐罪录翻了一页,又很快压回去。 没有收容。 只有几行残缺字迹浮出。 囟门窃天,百会开窍,偷渡天机,漏尽灵智。 方休眼睛亮了。 这玩意儿不是妖魔。 是请神途径残片。 沈清徽也看出了价值,手中符纸立刻贴向石兽额头:“别动,这纹可拓。” 韩青松一步上前,袖中传讯符滑到掌心:“天牢需登记。” 慧观也往前走:“此物关乎神王旧法,不宜独占。” 方休抬脚。 啪! 石兽头被他一脚踹碎,额头纹路连同石皮碎成十几块,落进桥下血水。 沈清徽手里的符纸贴了个空。 韩青松的脚停在桥头。 慧观念珠断了一颗,滚到方休靴边。 方休低头把那颗念珠踢回去:“看什么看,我先来的。” 沈清徽脸色发冷:“你毁了窃天残纹。” “我记住了。” “你记住不代表别人能看。” 方休理直气壮:“那是你们眼睛慢。” 赵虎站在后面,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拆台。 血桥此刻铺开,桥面上的血水退到两侧,露出黑色骨砖。 石兽碎头下方,三枚骨简浮了出来。 方休弯腰一捞,把最中间那枚刻着百会纹的骨简塞进怀里,另外两枚随手丢给赵虎。 “收好。” 赵虎低声问:“你拿的是什么?” “窃天残篇。” 赵虎手一抖:“你就这么说出来?” 方休瞥了众人一眼:“我不说,他们就不抢了?” 韩青松袖中传讯符被他捏住,符角已经亮起。 慧观低头捡念珠,眼底贪色被垂下的眼皮遮住。 沈清徽看着方休怀里的骨简,指尖符光一亮,又被她按灭。 方休拍了拍胸口,笑得贱兮兮:“想要啊?” 没人回话。 血桥尽头的人头灯忽然转过来,灯油滴在地上,烧出几个血字。 得残篇者,先入火门 第37章:骨简引群贪,七斩开杀局 “先入火门?” 孙猴子瞪着那行血字:“休哥,这墓主盯上你了。” 方休摸着怀里的骨简:“盯上我好,说明我拿的是好东西。” 韩青松往前走了一步:“骨简涉及囟门窃天神王旧途,按六方协议,墓内所得需登记,交由带队者统一分配。” 方休看向他:“你说完了?” 韩青松脸色阴沉:“方休,别以为裴玄策在外面,你就能坏规矩。” 方休把骨简往怀里塞得更深:“我砍的石兽,我拿的东西,你们要分,先把头伸过来。” 沈清徽冷声道:“方小旗,独占残篇只会惹祸,太上宫可以用符阵拓印,不伤原简。” “拓印完再说归你们保管?” 沈清徽手里的符笔停在半空。 方休笑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抢东西都要先给抢字穿件衣服,累不累?” 慧观合十道:“共享机缘,少生杀业。” 方休扭头:“和尚,你刚才眼珠子都快贴我刀上了,跟我讲少生杀业?” 慧观没恼,念珠继续转:“贫僧看的是因果。” “那你看错了。” 方休拍了拍残刀:“这是刀。” 天牢队伍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狱将走出,身上通脉初期的气息铺开,掌心泛出黄绿之气。 “方休,交出来。” 赵虎上前:“你敢动镇魔司小旗?” 狱将没看赵虎,只盯着方休:“墓内同盟,不该为一枚骨简伤了和气,只要你交出残篇,我可替你向韩副监丞求情。” “求情?” 方休眨眼:“求什么情?” 狱将沉声道:“求他不追究你在柳家与红袖招犯下的越界之罪。” 话还没讲完,刀已经出鞘。 欻! 修罗七斩第一式断首擦着狱将脖颈切过去,护身玉佩咔地裂开,玉屑崩在他脸上,割出几道血口。 狱将后退,脸上怒意翻起:“你敢!” 方休拎着残刀往前走:“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狱将双掌一合,背后腑庙虚影打开,一只腐烂胃囊般的神影浮出,黄绿腐气从掌心喷涌而出。 “腐囊藏真,蚀器!” 腐气扑向残刀,刀身立刻传出滋滋声。 赵虎喊道:“方休,别硬接!” 方休张嘴一吸。 喰宴开。 黄绿腐气拐了个弯,被他吞入口中,喉咙里传出咕咚一声。 他皱眉:“什么臭玩意儿,天牢伙食真差。” 狱将脸色变了,掌心腐气还没收回,方休已经贴近,第二式剖心直扎胸口。 咔! 胸甲裂开,刀意穿透护体气机,狱将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墓墙上,吐出的血喷在自己衣襟上。 方休拖刀上前:“你刚才想抢我东西?” 狱将挣扎起身:“韩大人!” 韩青松抬手,通脉中期气息铺开,囚火沿着袖口爬出,墓道里的青灯全被压得低了一截。 “够了。” 方休背后血色腑庙影子亮起,庙门上罗刹血纹游动,不死血泉翻涌,脚下石板被踩得裂开。 “你说够就够?” 韩青松盯着他:“再往前一步,我按扰乱同盟处置你。” 方休残刀在地上一划,火星溅起:“你试试。” 赵虎脸色绷紧,石头举盾顶到方休侧后,孙猴子骂骂咧咧抽刀:“天牢这帮狗东西,抢不成就扣帽子,跟柳如甫一个窝出来的。” 韩青松袖中囚火拉长,火舌贴着地面游向方休。 沈清徽没有动,符笔悬着,视线落在方休脚下裂纹上。 慧观退了半步,低声念佛,手里念珠转得比刚才快了。 就在气机要撞上的时候,墓道深处传来裴玄策的传音。 “墓内未见主殿,先杀同盟,谁都别想进深处。” 声音从地底涌出,带着履渊神力,韩青松的囚火被压回袖口,方休背后腑庙影子也被迫收敛。 方休停刀。 狱将刚松口气,方休抬脚踩住他胸口,伸手扯下他的储物袋。 “你干什么?” “赔礼。” “这是我的东西!” 方休打开储物袋,当场翻出两瓶丹药,一盒符砂,还有几块灵骨。 他把丹药往怀里一塞,灵骨丢给石头:“你刚才吓到我兄弟了,赔点精神损失。” 孙猴子立刻捂住胸口:“对,俺差点吓死。” 赵虎看着孙猴子这不要脸的样,嘴角抽了抽。 韩青松脸色铁青:“方休,你别太过。” 方休提着空了半截的储物袋,丢回狱将脸上:“过了吗?我留他命了。” 狱将被砸得又吐一口血。 沈清徽终于开口:“练脏初期伤通脉初期,你靠的不止腑庙。” 方休看她:“你要试试?” 沈清徽收起符笔:“暂时不想。” “那就别问。” 慧观轻叹:“方小旗杀性太重。” 方休看了他一眼:“和尚,等会儿你被人抢东西的时候,记得慈悲。” 慧观捻念珠的手又停了一下。 血桥彻底消失,前方墓道尽头升起三十六扇门。 每扇门都由血色火焰勾边,门后传来妖魔咆哮与腑庙香火被焚烧的味道。 赵虎脸色难看:“阴火血门。” 韩青松忽然笑了:“既然方小旗刀够狠,又拿了窃天残篇,下一关不如由你开路。” 方休转身看他。 韩青松补上一句:“镇魔司新人,总该出点力。” 方休把残刀扛到肩上:“可以。” 赵虎急了:“方休!” 方休抬手拦住他,另一只手伸向韩青松,五指摊开。 韩青松皱眉:“什么意思?” 方休笑道:“开路有开路费,先交钱。” 第38章:血门通阴火,魔宗破墓围 “开路费?” 韩青松的脸当场沉下去:“方休,你把法相墓当什么地方?” 方休摊着手:“当生意场啊,你让我开路,不给钱?” 沈清徽看着火门,火光映得她袖中符线发红:“阴火专烧腑庙香火,寻常练脏行官进去,庙裂都是轻的。” 方休点头:“所以得加钱。” 慧观合十:“方小旗,关乎众人生路,何必执着外物?” 方休扭头就坐在地上,残刀横在膝前:“那大家一起等死。” 孙猴子立刻跟着坐下:“俺听小旗官的。” 石头把盾往地上一插,坐得更稳:“方哥不开,没人开。” 赵虎看着这三人,气得想骂,骂到嘴边又咽回去,转头冲韩青松冷笑:“韩副监丞,开路的活是你提的,钱你先出。” 韩青松袖口囚火纹亮了又灭:“你们镇魔司就这么办事?” 方休低头抠着残刀上的血痂:“对,先收费,后办事。” 墓道另一端传来裴玄策的笑声。 “给他。” 韩青松抬头:“裴镇守,你纵容他敲诈同盟?” 裴玄策的声音隔着墓壁传来:“他能开门,这叫本事,你们开不了门,这叫废物,废物给本事人交钱,合情合理。” 孙猴子差点鼓掌:“裴镇守这话听着舒坦。” 沈清徽取出三张护神符,甩给方休:“太上宫只出这些。” 慧观递来一瓶佛门清心丹:“贫僧愿结善缘。” 方休接过来看了看:“善缘少了点。” 慧观又摸出两张金光符。 方休这才点头:“和尚上道。” 韩青松没动。 方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天牢自己走。” 韩青松身后的狱将脸都绿了,他刚被方休抢过储物袋,此刻还捂着胸口:“韩大人,阴火烧庙,耽搁不得。” 韩青松取出一只玉瓶,丢给方休:“护脉丹。” 方休接住,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倒出一颗丢进嘴里。 喰宴一转,药力立刻散开。 “行,没毒。” 韩青松额角青筋跳起:“你当着我的面试毒?” “对啊。” 方休把瓶子收好:“你们天牢名声不好,得防。” 赵虎低声道:“差不多行了,阴火门不简单。” 方休咧嘴:“放心,我就喜欢不简单的。” 他提刀走向第一扇火门。 门上阴火贴着石框游动,青白火线往他腑庙钻去,试图烧香火,啃庙基。 方休张嘴一吸。 呼! 火线被喰宴拉入口中,青白阴火在喉间滚过,进腹之后被咬碎炼化,反倒补进不死血泉与腑庙血纹。 门后妖魔怨影扑出,半张脸腐烂,爪子抓向方休百会。 欻! 修罗七斩第二式剖心,怨影从胸口裂开。 咔! 方休反手一刀断首,怨影头颅滚进阴火里,被喰宴连火带影吸成灰。 第一扇门开。 第二扇门。 第三扇门。 方休越走越快,阴火扑身便吞,妖魔怨影现身便斩,残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血色刀芒切开火门。 赵虎在后面看得眼皮乱跳:“这小子到底吃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猴子道:“休哥说能进嘴的都算资源。” 沈清徽站在第七扇门外,脸色一变再变:“阴火入体不伤腑庙,反哺庙纹,他的腑庙到底供着什么?” 慧观看着方休背影,念珠转动得慢下来:“他不是供神。” 沈清徽看向他:“什么意思?” 慧观没有往下说,只看着方休背后偶尔浮现的黑门影子,指尖碰到念珠,又把那颗珠子压回掌心。 韩青松在后方越看越沉默。 阴火对通脉境都是麻烦,到方休嘴里成了补品。 第十九扇门前,方休刚吞掉一条阴火蛇,墓墙忽然震动。 咚! 咚! 咚! 远处传来魔鼓声。 赵虎脸色一沉:“墓外有人攻禁制。” 沈清徽符纸飞出,贴在墙上,符面刚亮便被一股黑血浸透。 她开口:“不是外攻,有人在墓内做了标记点,引外人破围。” 韩青松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没接上,玉瓶从袖中滑出,被他一把攥住。 方休回头看他:“韩副监丞,你手抖什么?” 韩青松冷声道:“阴火燎到袖子。” 方休笑了:“你袖子离火门八丈远。” 墓墙咔咔裂开,一道血缝从石壁上拉开,外面魔鼓声更近,伴随惨叫与金铁交击声。 轰! 一群黑衣魔修冲入墓道,见人就杀,血刀砍向最近的佛门僧人。 慧观身后僧人抬掌迎击,金光刚起,便被血刀劈得倒退,肩头飞血。 孙猴子大骂:“魔宗!” 沈清徽符阵展开:“玄阴宗,血河宗,白骨门的人都有。” 方休提刀回身,斩天刀意贴地扫出。 欻! 冲在最前的魔修被拦腰切开,血还没落地,就被帝血噬天卷走。 方休舔了舔嘴角:“来得好,开门开饿了。” 墓道另一端传来裴玄策的怒喝,随即是地面塌沉的闷响。 一道苍老笑声从墓外传进来:“裴玄策,你的履渊神通,今日下不了地。” 玄阴宗护法阎百岁带三名神藏境魔修在墓外布下血阵,血阵锁住渊纹,裴玄策的气息被逼在外层。 赵虎脸色发白:“裴镇守被拦住了。” 沈清徽的符纸一张张飞出,仍挡不住后续魔修往里涌:“内侧标记点只有旧图能标,谁带了旧图?” 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到天牢队伍。 韩青松脸色发白,又立刻沉下去:“看我做什么?” 方休一刀砍翻扑来的白骨门弟子,转身冲韩青松笑。 “你们天牢,真他妈到哪都漏风。” 韩青松刚要开口,袖中一枚传讯符自行亮起,符上浮出柳如甫的字迹。 开第十九门,放魔宗入墓,杀方休夺骨简。 第39章 魔火屠墓道,刀光救残兵 符上的字刚浮出来,韩青松袖口就往回一收。 方休的刀比他手还快。 欻! 残刀贴着韩青松手腕划过,传讯符被刀气挑起,打着旋钉在墓墙上,符面上柳如甫那行字还在发红。 开第十九门,放魔宗入墓,杀方休夺骨简。 墓道里安静得只剩阴火舔石门的滋滋声。 孙猴子先骂了出来:“韩青松,你们天牢真他娘会玩,自己人都快死完了,还惦记着坑休哥?” 韩青松把袖口拢好,脸上那层官气还在撑着:“一张符能说明什么?柳如甫已被镇魔司收押,他写的东西,未必是我的意思。” 方休走过去,把传讯符从墙上拔下来,塞进怀里:“行,先记账。” 韩青松皱眉:“那是证物。” “证物在我这,比在你袖子里安全。” 方休回头看向第十九扇阴火门,门缝里魔鼓声越逼越近,血腥气沿着石缝钻出来,带着刚杀过人的热味。 沈清徽手中符笔已经悬在空中,符线绕着墓墙铺开,却被墙内渗出的黑血一点点吃掉。 她把废符撕下:“各路被分开了,魔修不是乱撞进来的,他们知道哪条路人少,哪条路有钥印。” 慧观退到佛门弟子身前,念珠在掌心转得飞快:“先与裴镇守会合。” 方休看他一眼:“你跑得挺圆润。” 慧观脚步没停:“贫僧这是保全佛门火种。” “那你火种腿脚不错。” 轰! 第十九门被里面的人一脚踹开,血雾先涌出来,紧跟着是七具被铁钩拖着的人皮。 人皮挂在黑杆上,脸还保留着生前的模样,眼皮被血线缝住,嘴巴却张着,喉咙里发出哗啦啦的风声。 为首魔修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条血河,练脏巅峰的腑庙神力在皮肉下鼓动。 他扫了一眼墓道,目光落在沈清徽身上,又看向慧观,最后停在方休怀里。 “窃天残篇在你身上?” 方休把刀扛到肩头:“你们魔宗消息挺灵。” 赤身魔修笑起来,身后七具人皮幡同时展开,血水顺着幡面往下流。 “交出来,留你全尸。” 方休看向赵虎:“老赵,他刚才说留我什么?” 赵虎握刀往前站:“他说他想死得碎点。” “听懂了。” 赤身魔修脸上笑容一收,手指往前一压:“血雨。” 哗啦啦! 七具人皮幡翻卷,血雨从幡中砸下,墓道前方几个来不及撤的道门弟子刚祭出护身符,符光碰到血雨便冒出白烟。 “退!” 沈清徽符旗飞出,插在地上,青光撑开成伞。 血雨落下。 嗤! 青伞被浇出密密麻麻的黑洞,符旗上的朱砂线被血水冲散,站在边缘的玉虚宫弟子只叫了半声,皮肉就被腐掉,白骨摔在地上,骨架还冒着青烟。 沈清徽伸手去抓符旗,指尖碰到旗杆,又被烫得收回。 慧观身边的僧人脸色变了:“师兄!” 慧观念了一句佛号,带着人往后退得比谁都快,袈裟下摆被血雨扫到,立刻烧出几个洞。 孙猴子瞪着眼:“和尚,你不是少生杀业吗?” 慧观头也没回:“少生杀业,不是多送性命。” 赵虎伸手拦方休:“他们人多,还有幡阵,先等沈姑娘重布符阵。” 方休把他的手拨开:“人多好,省得我找。” 赵虎脸上刚要骂,方休已经冲进血雨里。 血水砸在他肩头,衣服被腐开,皮肉被烧出黑痕,可黑痕才刚蔓开,不死血泉就把烂肉顶了回去。 喰宴顺着喉咙转开,方休张嘴一吸,迎面一片血雨被他吞进腹中。 赤身魔修正在催幡的手停住,幡杆上的铁环还在哗啦啦响,他本人却没跟上下一道法诀。 “你吃血雨?” 方休咽下去,皱眉:“腥,手艺不如红袖招。” 孙猴子在后头喊:“休哥,红袖招那酒你也没喝啊!” “所以说它不如。” 方休脚下踏碎一块骨砖,残刀从下往上挑起。 修罗七斩第三式,碎庙。 这一刀没奔人头,也没奔胸口,刀光贴着人皮幡下方的血线钻进去,斩天刀意沿着幡线反走,直冲赤身魔修背后的腑庙投影。 欻! 七具人皮幡被从中间拉开,人皮脸上的缝线齐齐断开,幡中怨血倒卷,扑回赤身魔修胸口。 咔! 他胸骨往里塌,背后腑庙虚影被刀意切出裂缝,庙门歪着开了一角,里面供着的血河邪神投影被刀光扫中,半边神影当场裂开。 赤身魔修吐血后退:“碎庙刀?镇魔司什么时候有这种凶术?” 方休提刀追上:“昨天买的,今天开张,你运气不错。” 赤身魔修身后几名血河宗魔修同时扑上来,血刀从两侧劈落,刀上还缠着人皮幡残气。 啪! 石头的大盾砸在左侧魔修胸口,胸骨塌出一个坑。 孙猴子贴着盾边钻出去,一刀捅进那魔修腰眼,骂道:“抢俺休哥的东西,先问问俺这刀答不答应。” 赵虎刀势沉重,拦住两名通脉边缘的血河宗弟子,回头吼道:“别恋战,护住后面!” 沈清徽看着血雨被方休越吞越少,手中符旗本要收回,动作却没接上,符旗歪在石缝里,青光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她低声道:“术法余波也能炼,他腑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慧观刚退到安全处,听见这话,念珠停在掌心:“沈姑娘,别看太久。” 沈清徽皱眉:“为何?” 慧观看着方休背后偶尔露出的黑门影子:“看多了,容易起贪心。” 前方血河宗已经乱了。 人皮幡被破,血雨倒卷,血河宗魔修失了阵势,原本用来腐蚀活人的血气,反被方休的帝血噬天牵成漩涡。 血雾往方休背后汇聚,残刀越砍越亮。 欻! 一名魔修刚转身要跑,双腿被刀意齐根切断。 方休从他身边掠过,手掌按在他头顶,帝血噬天往下一灌,那魔修还没来得及喊,浑身血气就被抽进漩涡里,只剩干瘪皮囊摔在地上。 “跑什么?” 方休抬脚踩住另一人的手腕,咔地踩碎:“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挺热闹?” 那魔修疼得脸都扭了:“血河老祖已经入墓,你敢杀我们,老祖会把你炼成血奴!” “老祖?” 方休眼睛一亮,刀往他脖子上一搭:“在哪?” 魔修嘴唇动了动,忽然咬碎牙里血丸。 方休看着他皮肉从脖子往下烂,抬手就是一刀。 欻! 脑袋飞出去,血丸的腐气还没散开,就被喰宴吸进嘴里。 赤身魔修见势不对,伸手抓起最后两具人皮幡,转身就往第十九门里钻。 韩青松站在后面,袖中囚火一亮,竟没有拦。 方休看见了,笑了一声:“韩副监丞,放人走啊?” 韩青松脸色不变:“穷寇莫追,墓内还有大局。” “你大爷的大局。” 方休残刀脱手甩出。 欻! 残刀穿过赤身魔修后背,刀意从胸口透出来,带着碎庙的余劲一搅。 咔! 赤身魔修背后腑庙投影彻底裂开,两具人皮幡也跟着碎成血片。 他栽倒在门槛上,手还往前爬,嘴里嘶声喊着:“老祖出关,血河不死……” 方休走过去,踩住他的背,把残刀拔出来。 “你都死了,河活着有屁用。” 啪! 一刀落下,人头滚进阴火门里,被残火烧得滋滋作响。 墓道里血雨停了,只剩满地腐骨和破幡。 沈清徽终于想起收符旗,伸手一招,那支被血雨浇坏的符旗软趴趴飞回掌心,旗面破得跟烂布差不多。 孙猴子凑过去看:“沈姑娘,你这旗还能用吗?” 沈清徽把旗收起,语气硬着:“修一修。” 孙猴子乐了:“你刚才看休哥看忘了吧?” 沈清徽抬眼:“你想被符雷劈?” 孙猴子立刻缩到石头后面:“俺就问问。” 方休蹲在赤身魔修尸体旁,翻开储物袋,里面丹药不多,血玉不少,还有一枚卷起来的血符。 符面画着七面人皮幡,符背刻了五个字。 护老祖出关。 方休把血符在指间转了转,没递给任何人,直接塞进怀里。 赵虎走过来:“什么东西?” “账本。” 赵虎盯着他:“方休。” “真是账本,魔宗欠我一笔。” 方休起身,看向阴火门后更深的墓道,那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像有人拿骨头撞在铜上。 咚! 墓道两侧的人头灯同时熄了一排,活人的脸色全往下沉。 方休把残刀扛回肩头:“走,前面有人在敲丧钟。” 第二声钟响还没落下,墙上血字已经爬了出来。 九响之后,活人皆祭 第40章 边杀边闯关,尸钟催命响 “九响之后,活人皆祭?” 方休盯着墙上的血字,脚下已经往前走:“那就别让它响到九。” 赵虎一把抓住他胳膊,掌心碰到方休袖口血痂,又把话硬咽回去:“你先等等,钟声能隔着墓道抽气血,前面肯定有阵。” 孙猴子揉着鼻子,指缝里已经沾了血:“赵头,俺刚才没挨刀,怎么鼻子流了?” 石头把盾往前一横:“钟声抽血。” 韩青松带着天牢人往岔路口退,袖中囚火贴着墙面探路:“尸钟廊不宜硬闯,先绕。” 方休回头:“绕你娘,钟响九下,大家都死。” 韩青松脸色沉下:“莽夫,墓中关卡各有生路,你不懂阵势就闭嘴。”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拍:“我懂一个道理,敲钟的人不死,钟就还会响。” 沈清徽没有跟韩青松走,她贴出三张听脉符,符纸刚飞到前方,就被钟声震得边角发黑。 她把符灰捏在掌心:“前面是尸钟廊,长廊尽头有黑铜钟,钟廊两侧高台各有阵眼,有人用活血催钟。” 慧观脸色变了:“佛门弟子。” 方休看他:“你还跑吗?” 慧观合十,脚终于没再往后挪:“救人。” 孙猴子撇嘴:“这回佛门火种不保了?” 慧观没理他,只把一枚金光符贴在受伤僧人胸口。 咚! 第二声钟响滚过来,墓道顶部簌簌落灰。 赵虎胸口发闷,喉咙里有血味顶上来,孙猴子鼻血流得更凶,石头也把盾柄握得发出吱呀声。 方休舔到唇边的血腥,喰宴转了一圈,抽走的气血被不死血泉往回补,整个人反倒清醒起来。 “带路。” 沈清徽指向前方:“左侧高台三处阵眼,右侧三处,钟下主阵眼最关键。但高台有魔修守着,尸钉钉人放血,强攻会被钟声夹击。” 方休问:“哪个点先断,钟声最容易乱?” 沈清徽抬手画了个符线,指向左侧最高处:“那枚主血钉,连着钟槌。” 话刚落,方休手里的残刀已经飞出去。 沈清徽没想到他真敢丢刀,符笔还悬着,残刀已经带着斩天刀意钻进尸钟廊。 欻! 长廊尽头血阵缝隙被刀光切开,左侧高台上一根粗大的尸钉被拦腰斩断,钉在墙上的佛门弟子摔下来,鲜血断流,黑铜钟上方的钟槌偏了一下。 魔修怒骂:“谁!” 方休人已经冲进长廊,脚踩侧墙借力,伸手接住飞回来的残刀,刀身一转,修罗七斩断首贴墙扫过。 欻! 第二处阵眼旁的魔修脑袋飞起,手里血铃还没摇完,人就从高台上栽了下来。 沈清徽看着方休踩墙奔行,手中符笔终于动了:“我封钟声,你们救人。” 赵虎立刻带人冲入廊中:“石头顶盾,猴子割尸钉。” 孙猴子抹了一把鼻血:“俺就知道跟休哥进墓,迟早得干救苦救难的活。” 石头顶着盾往前撞,咚的一声把两名魔修撞下高台:“别贫。” 慧观也带着僧人跟上,金光掌印拍向钉着同门的墙面:“撑住。” 第三声钟响在高台上方聚起。 咚! 这一次钟声没完全扩开,沈清徽的符阵在半空亮起,青线织成网,把钟声挡掉大半。 她脸色发白,手里符笔写得飞快:“方休,第四声会更重,快!” 方休已经到了右侧高台。 魔修首领站在黑铜钟下,身披白骨甲,背后腑庙神影模糊,庙中供着一尊髓质僵化的神影。 僵髓固念神王残法。 他抬手往方休一指:“停。” 这个字落下,方休脚下的墙面忽然变得沉重,脑子里有个念头被强行钉住。 停步。 停步。 停步。 孙猴子看见方休身形慢下来,喊得嗓子都破了:“休哥!” 魔修首领冷笑:“入我固念,念不动,身不动,刀也不动。” 方休手里的残刀确实慢了。 可腑庙里,镇狱黑门忽然震动。 哐! 门后锁链拖行,黑门上的罗刹血纹被压进庙壁,那个停步的念头刚冒头,就被镇狱锁链卷住,拖向门缝。 方休脸上冒出血筋,嘴里却笑了:“让我停?” 他脚掌踩碎墙砖,身体往前冲得更快。 “你算哪根钉子?” 欻! 第四处阵眼被一刀切断。 咔! 尸钉崩飞,墙上被钉住的佛门弟子摔进慧观怀里,慧观伸手去接,整个人被带得往后滑,袈裟在地上擦出血痕。 慧观咬牙:“多谢。” 方休没回头:“别谢,欠钱。” 慧观正在给同门止血的手没接上,随后继续按住伤口:“记着。” 魔修首领脸上终于变色,他双掌按在黑铜钟上,背后僵髓神影张开骨臂:“全都停下!” 无形的固念扩散。 赵虎挥刀的动作慢下来,孙猴子割尸钉的手也像陷进泥里,沈清徽的符笔在半空写歪了一画,青线断开,钟声又开始往外鼓。 咚! 第四声。 孙猴子鼻血滴到刀背上,骂都骂不出来。 方休一口咬破舌尖,血腥被喰宴吞下,神魂被不死血泉顶回清明,残刀斩天刀意往上一撩。 欻! 第五处阵眼碎。 魔修首领怒吼:“你为何不停!” 方休脚踩高台边缘,借力翻上钟身,残刀在黑铜钟上拉出一串火星:“老子十八年都没停,你一句话就想让我停?” 咚! 第五声钟响撞在他胸口,气血被抽走一截。 方休顺手抓起钟边一名魔修,帝血噬天往他身上一卷,把对方血气全扯进体内。 “补上了。” 沈清徽在下方看得额角冒汗:“他边被抽,边拿魔修补气血?” 赵虎咬着牙砍断最后一名佛门弟子身上的尸钉:“别管他,先救人!” 黑铜钟下方,主阵眼还在亮。 魔修首领双手抱住钟槌,想强行敲出第六声。 方休站在钟身上,残刀高举,修罗七斩第三式碎庙叠着斩天刀意,血色腑庙影子在他背后打开,镇狱黑门的轮廓在庙中压住一切杂念。 魔修首领抬头,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慌:“拦住他!” 十几名魔修扑向钟身。 啪! 石头的盾飞来,把两人拍下高台。 孙猴子从另一侧钻出,一刀捅穿魔修腰腹:“休哥,砍钟,俺们给你垫背!” 赵虎一刀斩开扑来的血爪:“快点,老子快被抽干了!” 方休笑了一声,残刀落下。 欻! 刀光劈进黑铜钟。 咔咔咔! 钟身裂开大口,里面没有铜芯,只有一团半透明魂火被铁链拴着,火中隐约能看见一张老人的脸。 伐罪录在识海里翻页,页上浮出残缺字迹。 可收容残魂,缺主魂。 方休眼睛亮了:“还有主菜?” 魂火发出刺耳尖叫,挣断铁链,顺着钟身裂口钻出,直奔尸钟廊深处主殿。 魔修首领脸色发白,转身也要追魂火。 方休从钟身跳下,一刀把他腿斩断。 啪! 魔修首领摔在地上,双手还往前爬:“老祖魂引,不能断,不能断……” 方休踩住他后背:“你们老祖在哪?” 魔修首领嘴里涌血,忽然笑了:“你追过去,就知道了。” 欻! 方休送他闭嘴,转身就追魂火。 沈清徽抬手甩出一张符,符纸贴在方休前方地面,亮出红色警纹:“前面可能是陷阱,魂火在引你入主殿。” 方休一脚踩过符纸,符光被靴底碾散。 “有东西跑,说明前面有肉。” 魂火钻进主殿门缝的那一刻,门上浮出一行血字。 方休,入内领死 第41章:众入法相殿,方休让人前 墙上的血字还没干,方休已经抬脚踹上主殿石门。 砰! 石门没碎,门缝里反倒喷出一股血气,贴着方休靴底往上爬,像要把他的脚骨咬进去。 方休低头看了一眼,喰宴在腹中转开,血气刚钻到膝下就被扯进体内。 他咂了咂嘴:“门口小菜,味儿还行。” 赵虎追上来,一把按住他肩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嘴里塞?这可是法相墓主殿。” “法相墓怎么了?”方休抬刀敲了敲门缝,石门里传来空洞回音:“进都进来了,不吃点亏?” 孙猴子一边擦鼻血,一边往后看:“休哥,后面魔修还没清干净,前面又叫你领死,咱这是被两头请客啊。” 石头把盾扛到前面:“先进门,后面我挡。” 沈清徽站在几步外,手里符笔贴着门纹游走,写到一半,笔尖忽然被血气顶开,她连退两步,袖口符纸掉了几张。 “门上有窃天窍纹。”她盯着殿门,脸色难看:“不是寻常禁制,强开会触动百会。” 韩青松从后面走来,肩上还沾着魔修的血,袖中囚火重新亮起:“那就由镇魔司开门,方小旗刚才不是挺会吞火?” 方休回头看他:“你想进去?” 韩青松拢了拢袖口:“法相墓主殿,谁不想进去?” “那你先。”方休侧身让开,刀尖指着门缝:“韩副监丞,请。” 韩青松脚步停住,刚要开口,方休又补了一句:“你看,我这个人讲规矩,尊老爱幼,天牢先死。” 孙猴子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血从鼻子又冒出来。 赵虎瞪了他一眼:“笑个屁,鼻子不要了?” 慧观带着几个残僧赶到,袈裟烧得破破烂烂,手里念珠少了好几颗。 他看了看门上血字,合十道:“方小旗,既然血字唤你,或许此门与你有缘。” 方休盯着他:“和尚,你这嘴开过光吧?啥脏活到你嘴里都能变缘分。” 慧观垂眼:“贫僧只是就事论事。” 方休点头:“行,那我也就事论事。” 他忽然抬手,残刀贴着门缝斩下。 欻! 斩天刀意劈进门纹,门上密密麻麻的窍纹被切出缺口,血气从缺口里往外喷,方休张嘴一吸,血气倒灌入腹,石门里传出几声尖笑,紧跟着咔咔作响。 沈清徽手中符笔停在半空:“你斩的是生门线,偏一点,门后血阵会先吃开门的人。” 方休扭头:“你刚才怎么不说?” 沈清徽把符笔收回袖中:“你刀太快。” “怪我?”方休又补了一刀:“那你下次喊快点。” 砰! 主殿石门向内滑开,殿内血光铺出,照得众人脸上全是红色。 门内是一座宽阔大殿,地上铺着九十九块白玉砖,每块玉砖内部都封着一具残骨,骨架姿势各不相同,有的抱头,有的跪坐,有的伸手抓向殿心。 殿门上方刻着一行字。 胜者承吾法相,败者归吾血土。 孙猴子念完,搓了搓胳膊:“墓主这话写得挺会骗人,前半句像请客,后半句像收尸。” 方休没有立刻进门,他盯着殿顶。 殿顶布满细小窍纹,所有纹路都朝着大殿中央垂落,最后汇入一张血色蒲团。 蒲团前方悬着一枚金丹,金丹外有血纹游动,丹光一跳一跳,映得人气血跟着发热。 金丹旁边还有三样东西。 一本残经,封皮破碎,却有法相虚影在纸页间沉浮。 一截神骨,骨面生着百会窍纹,黑光藏在纹路深处。 一块血髓,通体赤红,里头有古老精血缓慢流转,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补身子的味。 韩青松袖口里的囚火贴着手背爬了一截。 沈清徽手里的符笔换成了符线。 慧观念珠转动,几颗断珠被他强行捻回掌中。 赵虎看见三人反应,立刻低声道:“方休,别急,这殿顶不对。” 方休伸手,把赵虎往后扯了一把,又顺手拎住孙猴子后领,把人拖到自己身后。 孙猴子急了:“休哥,金丹啊,法相金丹啊,你不抢?” “抢。”方休盯着蒲团:“等他们先试毒。” 石头听见这话,盾往前一插,身体主动挡住赵虎和孙猴子。 赵虎看了方休一眼,心里本来还悬着的火降了点。 这小子嘴贱归嘴贱,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醒。 韩青松已经踏进殿门,走得很慢,脚下囚火贴着玉砖试探,几块玉砖里的残骨跟着动了动。 他回头看向方休:“方小旗不进?” 方休靠在门边,笑得真诚:“我怕死。” 韩青松正在探路的手指停了会儿,随后收回袖里:“你怕死?” “对。”方休点头:“我这人胆小,刚才砍魔修也是闭着眼砍的。” 孙猴子差点把鼻血笑喷。 慧观已经走向法相金丹,佛珠在身前撑开金光,他嘴里念着经,脚下却半点没停。 沈清徽冷声道:“慧观大师,法相金丹最险。” 慧观没有回头:“贫僧愿替诸位先探。” 方休啧了一声:“探得好,手都快伸丹上了。” 韩青松见慧观靠近金丹,终于不再装,他袖中囚火化成一只青白火手,越过慧观肩侧,直接抓向万载血髓。 沈清徽脸色一沉,符线从袖中飞出,绕过两人,卷向那截窃天神骨。 三方同时动手。 方休把赵虎几人又往后拽了一截。 赵虎低声骂:“你早看出来了?” 方休道:“殿顶全是百会纹,蒲团在正中间,重宝摆得跟青楼姑娘招手一样,这要没坑,我把韩青松的袖子吃了。” 韩青松的囚火刚碰到万载血髓。 慧观的佛珠刚罩住法相金丹。 沈清徽的符线也搭上了窃天神骨。 咔! 殿门合死。 孙猴子脸色变了:“休哥,门关了!” 方休看着殿心蒲团:“别吵,正主起床了。” 蒲团下方传来低低笑声。 九十九块玉砖里的残骨同时抬头,空眼眶齐齐望向活人。 血色蒲团裂开一道缝,里面有人轻声问:“谁先赢了?” 第42章:老祖借尸醒,胜者先爆身 那声音从蒲团底下钻出来,带着老人刚睡醒的哑意,偏偏殿内所有残骨都跟着张开嘴,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谁先赢了?” “谁先赢了?” 孙猴子握刀的手往后缩:“休哥,这帮骨头还会捧场。” 方休没看他,只盯着慧观手里的金丹:“别眨眼,和尚要开奖了。” 慧观佛珠金光压住金丹,脸上终于露出压不住的喜色:“诸位,此丹与贫僧有缘,贫僧先行镇住它,待出墓后再由六方共议。” 韩青松骂道:“秃驴,你敢独吞?” 慧观手臂探入金光,抓住法相金丹:“韩副监丞慎言,贫僧只是不忍它落入邪手。” 方休在门边鼓掌:“说得好,不忍两个字用得真他妈体面。” 慧观没理他,金丹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殿顶百会窍纹全部亮起,血纹顺着金丹爬上他的手背。 咚! 慧观脚下玉砖裂开,里面那具残骨抱住他的脚踝。 慧观念珠一震,金光把残骨震回砖中,他脸上喜色更重:“法相之力入体了。” 他的肩背开始鼓胀,袈裟被撑得裂开,皮肉下气血翻滚,整个人拔高一截,双臂生出金红色纹路,佛光与血光混在一起,照得旁边几个僧人满脸激动。 “师兄得传承了!” “法相金丹认主!” 韩青松脸色难看,囚火手已经抓住万载血髓,听见这话,他掌心火光往里一收,想把血髓硬扯回来。 沈清徽的符线缠着窃天神骨,脚下符阵一层接一层撑起,她没去争金丹,只抬头看殿顶纹路。 “慧观,松手。” 慧观的脸已经涨成血红色,嘴里还在念经,念到中途,经文变了调。 “贫僧得法相,贫僧可入神藏,贫僧可度……” 砰! 他的胸腔从内向外炸开,血肉泼满白玉砖,佛珠被气浪打散,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孙猴子看着一颗佛珠滚到自己靴边,脸都青了:“这传承挺热情啊,直接给人撑开花了。” 方休弯腰捡起那颗佛珠,在手里掂了掂:“和尚先记账,死了也不能赖。” 几个佛门僧人扑过去,刚碰到慧观残躯,残躯里钻出血色细线,顺着他们手指往上爬。 沈清徽符笔一甩,符火切断血线:“退!” 那几个僧人连滚带爬往后退,手上被血线咬出的洞还在往外冒黑血。 蒲团彻底裂开。 一团血光从下方升起,血光里站着一个宽袍老者,头戴残冠,脸上皮肉不全,却能看出年轻时必定贵气逼人。 他看了看炸碎的慧观,轻轻叹气:“骨太软,血太杂,佛门的肉身还是不耐用。” 韩青松正在收血髓的手停住。 沈清徽符线绷紧,窃天神骨被她拉到身前,却没有再往怀里收。 赵虎举刀护在方休侧旁:“玄都血君?” 血光老者转过头:“还有人记得本君?” 韩青松脸色终于变了:“你没死?” 玄都血君笑了:“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脚下玉砖里的残骨全部跪下,血水从砖缝往上涌。 “所以才要借你们这些活人,再走一趟人间。” 沈清徽符阵撑开,青光护住周身:“魔修是来护你出关?” 玄都血君抬头看殿顶窍纹,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旧作品:“玄阴宗,血河宗,白骨门,当年都吃过本君的血道残羹,今日还点债,很公平。” 方休接话:“他们杀各方弟子,也是给你备菜?” 玄都血君看向方休,眼珠里血光一动:“你倒不蠢。” 方休指了指地上慧观的血:“可惜你菜挑得差,刚才那道直接炸锅。” 玄都血君竟然笑了:“小辈胆子够大。” 韩青松抓着万载血髓往门口退,袖中囚火烧向殿门:“方休,你挡住他,我回去搬人!” 方休看着他:“韩副监丞,你这话说得跟放屁一样响。” 韩青松没有回嘴,囚火轰在殿门上,却被门纹反卷回来。 啪! 玄都血君抬手一指,韩青松整个人被按在玉砖上,囚火倒卷,青白火焰沿着他的肩膀往内烧,半边官袍当场成灰,皮肉发出滋滋声。 韩青松惨叫,手里的血髓滚到一旁。 玄都血君嫌弃道:“神魂被囚火熏了太多年,苦得发臭。” 沈清徽符阵全开,七张雷符飞上殿顶,雷光还没落下,玄都血君只扫了她一眼,她脚下符阵便被血纹拆开,符线一根根断掉。 她退到墙边,手里符笔砸在玉砖上,笔杆裂出缝。 玄都血君摇头:“骨架太轻,百会太浅,窃天神骨给你也是糟蹋。” 他的目光越过赵虎,越过石头,最后落在方休身上。 方休背后血色腑庙影子安静浮出,镇狱黑门的轮廓藏在庙心,不死血泉在皮肉下翻涌,擎天撼地撑着筋骨,整个人站在血光里,像一块硬到欠砍的铁。 玄都血君眼里终于有了贪色。 “好肉身。” 他往前走,脚下残骨齐齐叩头。 “好庙基。” 赵虎骂了一声,提刀就要上前。 石头也举盾,孙猴子咬牙跟上:“休哥,咱们一起砍他!” 方休抬脚,啪地把孙猴子踹回石头盾后,又反手把赵虎推开。 赵虎怒道:“你干什么?” “别送。”方休把残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玉砖:“法相残魂,碰一下你们就得换碑。” 孙猴子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再冲,被石头一把按住。 方休走向殿中央,路过韩青松时,还低头看了他一眼。 韩青松半跪在地上喘气,肩膀被囚火烧得露出骨头,却还盯着方休,眼里藏不住快意。 “方休,他看上你了。” “看上我的多了。”方休抬脚跨过他:“你排不上号。” 玄都血君笑道:“小辈,把刀放下,本君占你肉身后,会留你一缕残念,看着本君以你之名登神藏,入法相,踏洞天。” 方休提刀:“说完了?” 玄都血君伸手,血光从他袖中飞起,殿顶百会窍纹全部朝方休落下。 “本君取身,从不与蝼蚁商量。” 血光钻入方休百会。 残刀哐当落地。 孙猴子眼睛一下红了:“休哥!” 赵虎提刀就冲,被石头拼命拦住:“赵头,方哥说别送!” 韩青松撑着焦烂肩膀,笑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夺舍成了?方休,你也有今天……” 方休垂着头,站在殿中央不动。 下一刻,他的腑庙里传出锁链声。 哗啦! 第43章 伐罪录开页,窃天神王拜 锁链声从方休体内传出来时,大殿里活着的人都听不真切,只觉得殿顶那些百会窍纹暗下去不少,原本要往他头顶钻的血光也跟被人掐了脖子一样,进退都不顺。 孙猴子抱着刀,鼻血还没擦干净,嗓子都变了:“赵头,休哥这是赢了还是输了,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赵虎提着刀拦在他前面,视线没离开方休:“我给个屁准话,我又没钻他庙里看热闹。” 韩青松半跪在地上,肩膀被囚火烧得皮肉翻卷,却还扯着嘴笑:“玄都血君是法相境残魂,方休拿什么赢,拿他那张嘴吗?” 孙猴子回头就骂:“姓韩的,你现在笑得这么开心,等休哥醒了你可别哭。” 韩青松喘着气,手掌撑着玉砖往后挪:“他醒不了。” 方休的意识此时正落进腑庙里。 玄都血君残魂闯进来的时候,本来已经把血影铺开了,结果迎面就看见庙心立着一座黑门,门上锁链垂进地底,四周血色庙纹爬满梁柱,浴血罗刹残影被钉在墙上,三头六臂全成了壁画,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家供神的地方。 玄都血君原本抬出去的手停在半路,血影在庙中晃了晃:“这是什么庙?” 方休从黑门旁边走出来,手里拎着旧钢刀,笑得跟主人看见小偷进屋还踩脏地板一样:“我家。” 玄都血君盯着黑门,语气里第一次多了点不稳:“练脏初期,腑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方休把旧钢刀往肩上一扛:“你跑我家抢身子,还嫌我家装修不合规,讲不讲理啊。” 玄都血君血影往上拔起,脸上那点贪意被怒色盖过去:“再怪的庙,也归本君。” 他说完抬掌按向黑门。 黑门没动,门上锁链却响了一声。 方休识海里的伐罪录自行翻开,纸页被血光照亮,一行字慢慢爬出来。 玄都血君,借墓杀生,夺舍续命,可收容。 方休看着那行字,乐了:“看见没,官府来文了,你归我管。” 玄都血君血掌拍在黑门上,整座腑庙跟着震了一下,梁柱上的血纹亮起,浴血罗刹壁画发出无声嘶吼,镇狱锁链从门缝里射出,直接缠住他的手腕。 玄都血君脸色终于变了:“镇魂之物?不对,你这不是腑神,你到底请了什么东西进庙?” 方休提刀上前:“你废话太多了,来别人家做客还问东问西,没教养。” 刀光起,斩天刀意贴着旧钢刀切过血影手臂,玄都血君半条法相血臂被斩落,还没落地就被喰宴从空中扯入口中。 玄都血君闷声后退,残魂飞向腑庙穹顶,百会方向的窃天窍纹跟着亮起,想从方休囟门逃出去。 方休抬头:“来都来了,门票没补还想走?” 喰宴在庙底张开,血浪翻起,里面裂出一张大口,咔地咬住玄都血君残魂腰身。 玄都血君怒喝:“方休,本君是法相境,你敢吞我残魂,腑庙承不住。” 方休踩上血浪,旧钢刀抵着他往下压:“我这人胃口一直不好,专治你这种难嚼的。” 玄都血君血道法相震出血雷,想把喰宴撑开,方休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一刀落下,法相血影断臂。 再一刀,残魂眉心裂开。 第三刀,修罗七斩碎庙切进魂核,玄都血君背后那座虚幻法相殿被刀意撕开,里面藏着的血道香火被镇狱锁链一把扯住。 玄都血君终于急了:“小辈,停手,本君愿传你法相经,愿给你血道正统,愿助你开三庙,通百脉。” 方休刀势没停:“你死了,传承也是我的。” 玄都血君吼道:“本君还有窃天残术,能盗因果,能换命数。” 方休一刀扎进他胸口:“我更喜欢抢。” 玄都血君的残魂被喰宴撕下一大片,魂力灌入腑庙,庙柱上的血纹往上攀,镇狱黑门的影子也沉了下来。 玄都血君声音发哑:“方休,留我一命,法相金丹,万载血髓,窃天神骨,全给你。” 方休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买你的命,算盘打得挺响啊。” 玄都血君双手抠住血砖:“本君法相境,不该死在练脏小辈手里。” 方休蹲下,拍了拍他的脸:“你死得不亏,能上我的账本。” 锁链一拽,玄都血君残魂被拖进镇狱黑门。 伐罪录合页,喰宴也把散落魂力吞了个干净。 现实大殿里,方休垂着头,忽然抬手把地上的窃天神骨抓了过来。 沈清徽扶着墙,手里的符笔差点掉下去:“方休?” 韩青松那点笑声断在喉咙里,整个人正往后爬,肩上的烂肉被玉砖磨得又渗出血。 孙猴子眼眶发红,看见方休动了,张嘴就骂:“休哥,你吓死俺了,下次被夺舍前能不能先吱一声,让兄弟有个准备。” 方休没说话。 他的百会处黑光倒灌,怀里的骨简残篇自行飞出,窃天神骨碎成骨粉,和玄都血君残魂留下的魂力一起灌入体内。 赵虎脸色变了,刀都差点没握稳:“他要开第二庙。” 沈清徽咬着牙:“百会窍,囟门窃天神王,他这是拿玄都血君的残魂当祭品,太凶了。” 孙猴子急道:“开第二庙不是好事吗,你们脸色怎么跟要吃席一样。” 赵虎骂道:“好事也得看怎么开,别人请神是摆香案递帖子,他这是踹门抓神进来当房客。” 方休腑庙之外,第二座庙基被强行叩开。 黑光从穹顶落下,一尊无面神王虚影降临,头顶囟门洞开,洞内星光翻卷,细密因果线垂下,往方休灵智里钻。 那尊神王俯视方休,像是在等他跪拜。 方休的旧钢刀已经抵在它眉心。 “看清楚。” 他站在新庙门前,镇狱黑门从第一腑庙投下影子,锁链横穿两庙,把囟门窃天神王虚影压在庙心。 “进我庙的,要么跪,要么死。” 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无声张口,百会窍纹大亮,想窃走方休的念头,改掉他的因果,让他生出臣服之意。 方休握刀的手往前送了送:“别折腾了,我这人记仇,你偷我念头,我就拆你庙号。” 镇狱黑门震动,伐罪录翻页,喰宴血口在庙底张开。 那尊神王虚影终于垂首,向庙心一拜。 第二腑庙成。 方休现实中的膝盖没弯,反而站得更直。 百会黑光收回体内,一道新神通烙印在他腑庙深处。 盗天不跪。 外邪夺舍,神明压迫,因果篡改,皆难令其屈膝。 方休睁开眼,抬手接住残刀。 孙猴子松了口气:“活了,活了,我就说休哥命硬。” 赵虎看着方休百会处刚退下去的黑纹:“你刚才把囟门窃天神王给压服了?” 方休活动了一下脖子:“它还挺讲礼貌,进门就拜。” 沈清徽听得符笔在掌心滑了一下:“你管这叫讲礼貌?” 方休看向她:“不然呢,难道还要我给它泡茶?” 韩青松跪在地上,正在往后爬,见方休醒来,动作反倒乱了,肩上伤口在地面拖出一路血。 方休低头看他,笑了:“韩副监丞,刚才你是不是笑得挺开心?” 韩青松嘴唇发干:“方休,墓内大局未定,你不能动我。” 方休拎着刀往前走:“你们天牢的人怎么都一个毛病,坏事干完了就开始讲大局。” 韩青松咬牙:“我若死在这里,天牢不会放过你。” 方休蹲在他面前,把刀尖搭在玉砖上:“你活着出去,天牢也不会放过我,那我为什么不先让自己开心点?” 第44章:假作老祖醒,骗尽魔门人 韩青松往后爬的动作停在玉砖上,烂掉的肩膀还在冒烟,整个人却像被谁从脊梁骨里抽走了力气。 方休抬起头,百会处黑纹沿着额骨往下游,玄都血君残魂留下的古老血气还没散干净,混着囟门窃天神王的阴冷气息,压得殿顶窍纹一盏盏暗下去。 孙猴子刚要骂人,赵虎一把捂住他的嘴。 沈清徽本来在收符笔,看到方休那双被黑纹染过的眼,指尖碰到笔杆,又把符笔按回袖里。 韩青松喉咙动了动,脸上的快意全没了。 他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个干脆。 膝盖砸在玉砖上,啪的一声,连方休都听乐了。 “老祖饶命。” 韩青松低着头,血从肩头流到袖口,官袍贴在地上,他却不敢抬脸。 “天牢愿奉老祖为上宾,神都内应名单,天牢暗库钥印,魔宗旧约,全都可以献给老祖。” 方休差点笑出声。 妈的。 这狗东西跪人跪得比红袖招龟公开门还熟。 他把快翘起来的嘴角按了回去,握着残刀的手背到身后,学着玄都血君方才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开口。 “天牢,还是这般识相。” 韩青松身子伏得更低。 “老祖英明,当年若非镇魔司那群蠢货坏事,天牢早已替老祖重开血井。” 赵虎听见这话,抱刀的手差点抬起来。 方休的声音从他耳边钻过去。 “老赵,别演砸,哭两嗓子。” 赵虎脸皮抽了抽。 他活了这些年,砍妖魔,背锅,送信,装死都干过。 装哭真没练过。 孙猴子听见传音,肩膀抖得厉害,石头一巴掌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按到盾后面。 赵虎低下头,刀尖抵着玉砖,嗓子里挤出一声。 “方休……” 他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吐血。 “你这混账,醒醒。” 方休心里给他竖了个拇指。 老赵可以啊。 这悲愤味儿出来了。 韩青松听得更信了,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金密符,双手举过头顶。 “老祖,这是天牢密符,可开墓内外层禁锁,也可联络副狱正陆沉舟。” 方休背着手走过去,没急着接。 “陆沉舟。” 韩青松忙道:“副狱正与血河宗有旧约,玄阴宗阎百岁今日能入墓,便是陆副狱正暗中给了旧图标记。” 沈清徽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向方休。 方休说话的腔调像玄都血君,可话里那股子顺杆爬的劲儿,怎么看都像方休本人。 玄都血君夺舍成功后,第一件事会问密符? 还问得这么细? 不对。 但她没开口。 方休伸手取过密符,放在掌心掂了掂。 “打开殿门。” 韩青松抬头看了殿门,脸上露出为难。 “老祖,此门需血引,韩某肩伤……” 欻! 刀光贴着韩青松另一边肩膀落下,玉砖裂开,碎屑打得他脸上全是血点。 方休垂眼看他。 “本君需要听你诉苦?” 韩青松连滚带爬扑到殿门前,把密符按进门纹里,肩上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淌,黑金符光吃了血,殿门里传出咔咔声。 赵虎低声骂道:“狗东西,门开得挺熟。” 孙猴子憋着笑,憋得脖子发红。 石头闷声提醒:“别抖。” 孙猴子把脸埋在盾后:“俺忍着呢,俺快忍死了。” 殿门打开。 门外的血腥气先扑进来,紧跟着是一群跪伏在地的魔修残兵。 玄阴宗黑袍,血河宗血衣,白骨门骨甲,乱七八糟跪了一地。 最前方的玄阴宗魔修把头磕在石阶上,嗓子里全是狂喜。 “恭迎玄都老祖出关!” 后面齐刷刷跟着喊。 “恭迎老祖!” 方休背着手走出去,残刀没有出鞘,百会黑纹故意留着,玄都血君那点旧气息被他放出一截,压在脸上。 魔修们头伏得更低。 这场面看得孙猴子差点原地炸开。 方休站在阶上,扫了他们一圈。 “谁负责接应?” 玄阴宗那人赶紧抬头,脸上还沾着血。 “回老祖,小人玄阴宗魏沉,奉阎护法之命守第十九门,外层撤离路线已经备好,血河宗残部正在清理尸钟廊,白骨门的人守墓口。” 方休点头。 “阎百岁呢?” “阎护法在墓外拖住裴玄策,血阵用三百魔修精血续命,撑不了太久,还请老祖速速出墓。” “速速?” 方休瞥他一眼。 魏沉立刻把头磕回地上。 “小人该死,老祖自有安排。” 方休往前走,魔修们自动分开道路。 赵虎低着头跟在后面,装出一副恨不得砍死方休又不敢动的样子。 孙猴子躲在石头盾后,肩膀抖得厉害。 方休边走边问:“神都如今谁管血井?” 魏沉不敢隐瞒。 “万年县红袖招已废,第二口井在西市屠坊地下,由盐商王家看守,第三口井在天牢丁字号地窟,陆副狱正亲自掌管。” 方休脚步没停。 “暗号。” 魏沉赶紧道:“血不入土,骨不归乡。” “接头点。” “城南棺材铺,招牌写永安,门口有三盏白灯,敲门敲四下,停一口气,再敲两下。” 方休点点头。 “名单。” 魏沉从怀里取出一卷血纸,双手奉上。 “这是入墓前阎护法交给小人的外应名单,小人只负责带路,不敢私看。” 方休接过血纸,塞进怀里。 赵虎嘴角抽了抽。 这哪是老祖出关。 这特么是老祖查账。 韩青松跟在旁边,原本低着头,越走越觉得不对。 玄都血君刚夺舍,问外层路线正常。 可神都近况,血井暗号,接头点,外应名单,全都问得太顺手。 真老祖缺这些? 他刚张嘴,方休回头看了他一眼。 百会黑纹往外一亮,盗天不跪神通反压过去,囟门窃天的气息扫过韩青松脑海。 韩青松刚冒出来的念头被硬生生割断,嘴巴张着,话没接上,只剩喉咙里一点破气。 方休冲他笑。 “韩副监丞,有话?” 韩青松额头冒汗,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老祖……小人只是想问,是否要让陆副狱正亲自来迎。” 方休拍了拍他的头。 “乖。” 孙猴子在盾后把嘴咬住,咬得差点见血。 魏沉领着众人往墓口走,前方血光越来越重,魔鼓声也越来越近。 墓口那边,喊杀声铺天盖地。 方休看着出口外翻滚的血阵,握住残刀刀柄,脸上的老祖架子还端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阎百岁。 神藏境魔修。 这可比韩青松值钱多了。 魏沉停在墓口前,转身跪下。 “老祖,阎护法就在外面,只等您一句话,便立刻护送您离开神都。” 方休越过他,看见墓外血阵中那道枯瘦黑影。 那黑影也在看他。 下一刻,阎百岁笑声穿透血阵,带着狂喜滚进墓门。 “玄都老祖,您终于醒了!” 方休背着手走出墓口,百会黑纹在风里游动,残刀却在袖下慢慢出鞘。 第45章:墓口风波起,夺舍疑云留 “老祖!” 阎百岁撤回一面血旗,血阵里三百魔修齐齐吐血,阵中翻滚的魔血往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裴玄策站在阵外,靴底渊纹沉入地面,每一步落下,都吞掉一片魔血,可血阵用活人精血续着,裂开又补,补上又裂,硬把他的履渊神通拖在墓口。 他看见方休出来,脚下渊纹停了。 不是不想动。 是看不懂。 方休百会黑纹未散,身上确实有玄都血君残魂的味道,古老,血腥,带着法相境旧日香火。 可那股味道被体内一扇更黑的门压着。 像血君残魂被塞进了笼子,笼子主人还嫌它吵。 裴玄策盯着方休,手按在腰间长刀上,没有贸然出刀。 “方休?” 方休没看他,只背着手,冲阎百岁抬了抬下巴。 “过来。” 阎百岁脸上狂喜更重,半张枯脸都被血光照红。 “老祖神威仍在,弟子阎百岁,率玄阴宗残部恭迎老祖重临人间。” 方休语气慢了些。 “最后一批血魂,备好了吗?” 阎百岁连忙挥手。 几个魔修拖上来一串魂幡,幡里挤着不少残魂,有镇魔卫,有道门弟子,还有佛门僧人,一个个被血线穿着喉咙,挣扎也发不出声。 沈清徽从墓门后出来,看见其中几个太上宫弟子的残魂,手里符笔咔地裂了一道缝。 慧观幸存的几个僧人眼睛都红了。 赵虎低声道:“方休。” 方休没回头。 “我看见了。” 阎百岁捧着魂幡往前走。 “一共七十二缕血魂,另有裴玄策血阵外的镇魔司残兵,只要老祖一句话,弟子立刻为您开祭。” 方休点头。 “近些。” 阎百岁走近。 裴玄策靴底渊纹无声游动。 沈清徽把符笔碎杆捏在掌心,符线从袖中垂下,没有甩出去。 孙猴子在石头身后小声道:“休哥还演呢?” 石头握紧盾柄。 “快砍了。” 阎百岁走到方休身前三步,双手奉上魂幡,头也低下。 “请老祖享祭。” 方休的手终于从背后抽出来。 不是接魂幡。 是拔刀。 欻! 修罗七斩断首贴着魂幡横切过去,斩天刀意顺势一挑,魂幡断成两截,阎百岁半边肩膀飞起,枯瘦手臂连着血旗一起砸在地上。 阎百岁脸上的狂喜还没散,痛意已经把五官扯歪。 “你不是老祖!” 方休一脚踩住断掉的魂幡,帝血噬天把幡中残魂卷出,血线一根根绷断。 “现在才看出来,晚了点。” 裴玄策动了。 他一步踏下,墓口地面黑下去,履渊神通从阎百岁身后升起,渊纹像一张大口,把他后退的路吞得干干净净。 咔! 阎百岁后脚陷入黑渊,整个人往后一坠,刚想化血遁走,方休第二刀已经斩到胸前。 “裴玄策!” 阎百岁怒吼,胸口血骨甲亮起,玄阴宗神藏境气息翻卷,硬顶住方休刀意。 裴玄策在他身后抬手,掌心向下一按。 “你喊错人了。” 渊纹上涌,吞住阎百岁腰腹,他那身血气像被地底张口咬住,往下拉得皮肉乱绷。 方休趁势贴近,残刀从肋下斜斩。 欻! 阎百岁血骨甲裂开,胸口被切出一道大口,黑血喷在方休脸上,被喰宴顺势吞走。 “味儿差。”方休皱眉,“你们魔宗就不能吃点好的?” 阎百岁气得枯发乱飞,剩下那只手抓向方休百会。 “还我老祖残魂!” 方休咧嘴。 “你老祖在我肚子里,想见他,我送你进去。” 裴玄策脚下渊纹再压,阎百岁的膝盖啪地陷进黑渊,退路全断。 方休第三刀碎庙起手,刀意冲着阎百岁背后神藏虚影钻去。 阎百岁脸色终于变了。 “救我!” 魔修残兵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还跪地恭迎的人,现在疯了一样往外冲。 孙猴子从墓口跳出来,扯着嗓子喊:“都别愣着,老祖假的,休哥真的,砍啊!” 赵虎提刀冲向天牢残兵,口中骂道:“猴子,你喊得还挺押韵!” 石头顶盾撞进魔修群,啪的一声,最前面的白骨门弟子被盾面拍飞,胸骨在半空就塌了。 沈清徽符线甩出,缠住被魂幡放出的残魂,青符贴上去,把血线烧断。 几个太上宫弟子的魂影向她躬身,转眼散去。 她握着符笔断杆,眼眶发红,却没哭。 慧观捡起断珠,低声念佛,金光护住几个佛门残魂。 方休这边,阎百岁被裴玄策和他两面夹杀,血阵再也撑不住,三百魔修精血反卷,阵旗一面面塌下去。 轰! 血阵崩盘,魔血倒冲,墓口外的山石被冲得满地都是血痕。 阎百岁借血阵破碎想遁,裴玄策的靴底已经踏在他影子上。 “下去。” 渊纹吞影,阎百岁身形被硬拽回来。 方休残刀落下。 欻! 阎百岁头颅飞起,半空中还在咒骂,方休抬手一抓,帝血噬天把那颗头颅里的血气抽得干瘪。 伐罪录在识海里翻页,血光一闪,阎百岁的残魂被镇狱门影拖走。 方休舔了舔唇角。 “神藏境就是补。”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 “你真没被夺舍?” 方休百会黑纹仍在,玄都血君的旧味道还故意挂着,闻着实在不像正常人。 他把残刀往肩上一搭。 “暂时还归我自己管。” 裴玄策没有笑,靴底渊纹绕着方休影子走了一圈,又退回去。 “暂时?” 方休摊手。 “做人得谦虚,万一哪天管不住呢。” 孙猴子在远处喊:“休哥,你别谦虚了,俺听着害怕!” 魔修残兵大乱,没了阎百岁,没了血阵,剩下的全成了送上门的功勋。 方休懒得再演,刀光一路犁过去。 欻! 一个玄阴宗弟子刚捏碎遁符,半个身子被刀意削掉。 啪! 石头盾面拍下,白骨门魔修连人带骨甲糊在地上。 赵虎追上正要逃的韩青松,一刀砍在他膝弯。 韩青松摔在血泥里,手里的天牢密符滚出去,被赵虎一脚踩住。 “韩副监丞,跑什么?” 韩青松咬牙:“赵虎,你敢动我,陆副狱正不会放过你。” 赵虎抬刀。 “老子等他。” 咔! 韩青松另一条腿也被砍断,惨叫声混进魔修喊杀里,很快又被孙猴子的骂声盖住。 “姓韩的,你刚才不是笑休哥吗?来,再笑一个,俺看你牙白不白!” 沈清徽站在墓口,符线垂落,目光一直落在方休百会那道黑纹上。 那不是普通的夺舍残痕。 也不是普通的请神印记。 方休可能真的吞掉了一个法相老祖。 更可怕的是,他还把那股气息留在身上,拿来吓人。 裴玄策走到方休身旁,低声道:“黑纹能散就散,留着容易惹麻烦。” 方休看着远处被押起来的韩青松,又看了看满地魔修尸体,笑了。 “裴镇守,麻烦这东西,不留黑纹也会来。” 裴玄策道:“你想钓谁?” 方休把残刀归鞘,百会黑纹在眉心下方又亮了亮。 “谁咬钩,钓谁。” 就在这时,被赵虎拖起来的韩青松忽然抬头,嘴里含着血,冲着远处一名天牢狱吏嘶声喊道:“传回神都,方休被玄都血君夺过舍,他身上有法相残魂!” 那名狱吏刚转身,方休的刀已经出鞘。 欻! 人头滚落。 可一道黑色传讯火已经从狱吏袖中飞出,钻进夜色。 第46章:血髓归镇司,新庙藏天机 “追不上了。” 裴玄策抬脚踩进黑影里,渊纹顺着地面追出去,又在山脚尽头散开。 “天牢的阴信火,入土走脉,除非提前封山。” 方休看着那点黑火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百会黑纹。 “传就传吧。” 赵虎押着韩青松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真不嫌事大。” 方休看向韩青松。 韩青松两条腿被砍废,肩膀烂着,脸上却还带着恶毒的快意。 “方休,神都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被法相老祖夺舍过。” 方休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那他们会不会顺便知道,韩副监丞跪得挺快?” 韩青松脸上的快意没了。 孙猴子立刻凑过来。 “休哥,这个能写进案卷吗?” 赵虎冷笑:“不光写,还得写细点,韩副监丞见老祖出关,当场叩首求活,献天牢密符,供陆沉舟旧约。” 韩青松开始挣扎。 “赵虎,你敢!” 赵虎抬手给了他一刀鞘。 啪! “我连你腿都砍了,你问我敢不敢?” 裴玄策扫过众人。 “回司。” 他靴底渊纹铺开,墓口血泥往下沉,镇魔司众人被黑影托起,山野开始倒退。 孙猴子趴在石头盾上,脸色发青。 “裴镇守,下回能不能慢点,俺刚砍完人,肚子里还晃。” 石头扶着他。 “别吐。” 方休闭上眼,意识沉入第二腑庙。 新庙立在百会天窍之下,庙顶开着一个细小黑洞,洞外有星屑往下漏,落在庙砖上,便化成一缕缕窃天纹。 囟门窃天神王虚影垂首站在庙心,无面无口,头顶囟门洞开,细密因果线垂在身后,像一把被收起来的黑伞。 镇狱黑门的影子横跨两座腑庙,锁链从第一庙穿过第二庙,将这尊神王虚影压得规规矩矩。 方休走到它面前。 “抬头。” 神王虚影抬头。 方休看着它空白的脸。 “以后偷东西,先问我。” 虚影垂首。 庙顶星屑又漏下一点,被喰宴吞了一半,剩下一半融进盗天不跪神通烙印里。 方休清点这趟收获。 窃天神骨残渣已经入庙,法相残经半卷在怀里,万载血髓三滴被他封进玉瓶,魔教名单,韩青松供词,天牢密符,全都在赵虎身上。 最大的一笔,还是第二腑庙。 还有盗天不跪。 以后再碰上罗刹夺舍,血君抢身,神王逼跪,至少不用每次都在自己庙里打扫客人尸体。 赵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休。” 方休睁眼。 “干啥?” 赵虎看着他百会还没完全退干净的黑纹,忍了又忍,还是问了。 “刚才在主殿里,你真有被夺舍的风险?” 方休认真想了想。 “有。” 孙猴子脸色刷地变了,连晕路都顾不上了。 “真有啊?” 方休点头。 “差点让那老东西摸到我脑门。” 孙猴子一把抓住石头胳膊。 “石头,俺腿有点软。” 石头低头看他。 “你坐着。” “坐着也软。” 方休补了一句。 “然后我把他吃了。” 孙猴子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赵虎把手按在刀柄上,像是想骂人,又找不到从哪句骂起。 裴玄策在前面听着,脚下渊纹都乱了一下。 沈清徽站在另一侧,符笔断杆已经收好,她看着方休,终于开口。 “法相残魂,不该能被练脏境吞下。” 方休回她。 “他进我庙没交房租。” 沈清徽手里的符纸被风掀起,她没按住,符纸飞出去一张。 孙猴子小声道:“沈姑娘,你符又飞了。” 沈清徽看了他一眼。 孙猴子立刻闭嘴。 神都镇魔司黑门出现在前方。 裴玄策一步落下,众人脚下黑影散去,赵虎拖着韩青松落地,韩青松疼得闷哼,肩头和断腿又渗出血。 姜镇守已经等在门内。 他身后站着吏务处,功勋阁,刑案房三拨人,阵仗摆得不小。 看到韩青松被拖回来,吏务处几个人脸都白了。 姜镇守的视线先落在韩青松身上,再落到方休百会黑纹。 “你又干了什么?” 方休想了想。 “说来话长。” 姜镇守抬手。 “那就先别说。” 他看向赵虎。 “人押去刑案房,密符和供词封存,任何人不得经手。” 赵虎立刻把韩青松往前一推。 “遵令。” 韩青松被镇魔卫按住,仍在喊。 “姜镇守,方休被玄都血君夺舍过,他身上有法相残魂,你们镇魔司敢留他,就是养虎为患!” 姜镇守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你先担心自己。” 韩青松被拖走,声音一路往刑案房方向去,最后被门板隔断。 姜镇守转身,看向方休。 “百会黑纹怎么回事?” 方休摸了摸额头。 “新庙刚开,没擦干净。” 姜镇守皱眉。 “囟门窃天?” 方休点头。 “挺听话。” 姜镇守正在接案册的手停了下,案册被风翻过几页,他没立刻翻回来。 “近期别乱跑。” 方休问:“多久?” “等指挥使府回信。” “那不行。” 姜镇守抬眼。 方休一脸真诚。 “我还得修炼。” 姜镇守把案册合上。 “你刚吞了法相残魂,开了第二腑庙,第一句话问能不能乱跑?” 方休纠正他。 “不是第一句。” 姜镇守刚要开口,方休又问。 “这次功勋怎么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孙猴子把脸转到石头盾后面,肩膀又开始抖。 赵虎低头看地,嘴里低骂。 “丢人,太丢人了。” 姜镇守看着方休,案册合得啪一声。 “你刚吞了法相残魂,第一件正事问功勋?” 方休认真点头。 “吞归吞,账归账。” 姜镇守按了按眉心。 “破魔教入侵,救各方残兵,带回天牢密证,暂记功勋一千二。” 方休眼睛亮了。 “暂记?” “法相残经半卷上缴拓印,拓印后归还。” “万载血髓呢?” “你拿了几滴?” 方休伸出三根手指。 姜镇守盯着他。 “上缴一滴。” 方休立刻收手。 “没有三滴,我刚才记错了。” 姜镇守冷笑。 “方休。” 方休叹气,从怀里掏出玉瓶,倒出一滴封好的血髓,递过去的动作慢得像割肉。 “姜镇守,镇魔司这么大,不至于抢小旗官口粮吧?” 姜镇守接过血髓。 “你口粮能吃到法相血髓?” “我胃口好。” 姜镇守懒得理他,把血髓交给身后吏员,又把案册递回来。 “剩下的你留着,三日内不得离司,第二腑庙让藏经阁老先生看一眼,若有失控迹象,先封庙。” 方休眉头一挑。 “封庙?” “你不想被当邪魔处置,就配合。” 赵虎赶紧插话。 “他配合,他肯定配合。” 方休看向赵虎。 赵虎咬牙低声道:“你闭嘴,功勋都到手了,别再犯贱。” 方休摊手。 “行吧。” 姜镇守走近几步,声音只压给方休听。 “指挥使府已经注意到你,天牢背后的人也会盯上你。” 方休摸着百会黑纹,笑得挺灿烂。 “盯呗。” 姜镇守看着他。 方休补了一句。 “眼珠子多了,也能卖钱吗?” 姜镇守刚要骂,镇魔司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卫冲进院子,翻下马时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还举着一封白龙纹密信。 “指挥使府急令!” 姜镇守脸色变了,接过密信拆开,只看了一行,手里的案册直接掉在地上。 方休凑过去。 姜镇守把信按住,抬头看他,喉咙里的话像带着铁锈味。 “天牢副狱正陆沉舟,死在指挥使府门前。” “尸体旁边,留了你的名字。” 第47章 天牢兴问罪,盗天不低头 方休伸手去拿密信,姜镇守却把信往袖中一收,脸色沉得吓人。 “别碰。” 方休挑眉:“怕我把信吃了?” 姜镇守盯着他百会处还没退干净的黑纹:“我怕你真吃出点东西,然后当场砍去指挥使府。” 赵虎刚押着韩青松往刑案房走,听见这话,脚底差点打滑。 “方休,你站着别动。” 孙猴子从石头身后探头:“赵头,这时候说别动,跟叫狗别吃肉有啥区别?” 石头闷声道:“方哥不是狗。” 方休回头看他:“石头,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姜镇守刚要开口,镇魔司大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甲叶声。 哗啦。 哗啦。 黑甲卫踏进前院,刀鞘齐齐撞在腰侧,火把光照在他们肩上的囚兽纹上,像一群从天牢深处爬出来的铁鬼。 最前方那人披着黑色大氅,肩吞狴犴,腰悬囚火令,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乌铁杖。 他一进门,前院里的镇魔卫全把刀抽了出来。 欻欻欻! 天牢黑甲也拔刀。 两边刀光对着刀光,大堂门槛前那点空地,立刻成了杀人的口子。 姜镇守把密信塞进袖中,站在台阶上没动。 “段狱主,你带兵闯镇魔司?” 天牢典狱长段无咎抬起乌铁杖,杖头指向方休。 “交人。” 姜镇守冷笑:“你再说一遍。” 段无咎身后,两名通脉境狱将同时上前,腑庙神力从黑甲缝隙里溢出。 一人背后浮出恐骸散形神王虚影,白骨肺叶张合,吐出的灰气绕着大堂横扫。 另一人背后浮出腐囊藏真神王虚影,腐胃鼓动,黄绿气机沿着地面爬向方休脚下。 段无咎没看姜镇守,只盯着方休。 “陆沉舟死于指挥使府门前,血书方休二字,铁证在前。” 方休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段无咎乌铁杖往地上一点。 啪! 大堂地砖裂出黑线。 “方休涉杀天牢副狱正,疑被法相残魂污染,按天牢与镇魔司旧例,应先收押,再验魂。” 孙猴子当场骂道:“验你娘,你们天牢先把韩青松跪老祖那段验清楚!” 韩青松已经被押到刑案房门口,听见这句,半张脸气得发青。 段无咎看都没看他。 “姜镇守,镇魔司若护短,天牢只能亲自动手。” 两名狱将踏前,通脉境气机直接砸向方休。 咔! 方休脚下地砖下沉,碎纹往外爬。 赵虎脸色一变,提刀要挡,却被方休抬手拦住。 “老赵,别抢。” 赵虎骂道:“你小子别犯贱,这是通脉境灵压!” 方休咧嘴:“刚好,新神通还没试过。” 恐骸散形的灰气贴上方休肩头,腐囊藏真的黄绿气机钻向他百会。 两股腑庙神力像两条绞索,想把他整个人按跪在大堂里。 段无咎冷声道:“跪下受缚。” 方休膝盖往下沉了点,残刀在腰侧嗡嗡作响。 孙猴子急得眼睛都红了:“休哥!” 石头举盾往前冲,被赵虎一把扯住。 “看他头顶。” 方休百会处黑纹亮起。 第二腑庙中,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抬头,庙顶黑洞漏下星屑,盗天不跪的烙印从庙心压出去。 咔嚓! 落在方休身上的两道灵压被从因果根上割断,恐骸灰气倒卷回第一个狱将胸口,腐囊黄气反灌入第二个狱将口鼻。 噗! 噗! 两名通脉境狱将同时吐血后退,肩上黑甲发出酸响,身后的神王虚影被反噬啃出裂口。 大堂里安静下来。 孙猴子先笑出声:“让你们压,压到自己嘴里去了吧!” 方休拍了拍衣摆,抬头看段无咎。 “段狱主,你们天牢问罪之前,能不能先长个脑子?” 段无咎握着乌铁杖的手收紧。 “你敢抗捕?” “我抗你大爷。” 方休往前走,残刀没有出鞘,可刀柄上的血布已经被他握在掌心。 “陆沉舟死在指挥使府门前,对吧?” 段无咎冷道:“血字为证。” “我从法相墓回来,脚还没离镇魔司院子。” 方休抬手点了点姜镇守,又点向裴玄策。 “姜镇守在,裴镇守在,镇魔司三支队伍在,太上宫沈清徽也在,还有你们天牢韩青松那条断腿狗也在。” 韩青松在刑案房门口怒吼:“方休!” 方休扭头:“叫你狗,你不服?” 韩青松被赵虎一脚踩回去。 啪! 赵虎冷声道:“刑案房门口,犯人少插嘴。” 方休继续看向段无咎。 “我杀陆沉舟,是骑着你们天牢阴信火飞过去杀的?” 段无咎身后黑甲卫里有人低声道:“可血书……” 方休抬刀指过去。 “血书写谁就是谁,那我现在割你一碗血,在地上写段无咎杀了大乾皇帝,你们天牢明天是不是去抄典狱长的家?” 那黑甲卫闭嘴。 孙猴子乐得直拍大腿:“休哥这法子好,省案卷。” 姜镇守顺势踏下一阶,玄甲肩吞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段无咎,镇魔司正在查陆沉舟之死,你带人闯堂,放灵压伤我行官,这笔账怎么算?” 段无咎看向姜镇守:“你要为了他,与天牢撕破脸?” 姜镇守抬手。 镇魔司玄甲卫齐齐上前。 哗啦! 刀锋推到天牢黑甲卫胸前。 “不是撕破脸。” 姜镇守看着他。 “是你把脸伸过来,我镇魔司不抽,显得没规矩。” 段无咎的乌铁杖点在地上,杖头囚火亮起。 方休伸手拦在姜镇守前面。 “段狱主,想打就快点,我赶着查案。” 段无咎看着他百会黑纹,眼底多了点忌惮。 “方休,你身上有玄都血君残魂气味,陆沉舟死得蹊跷,你脱不了干系。” 方休鼻翼动了动。 喰宴在腹中转了一圈。 他从段无咎袖口带来的密信气味里,闻到一股腐朽味。 那味道不属于陆沉舟,也不属于天牢阴火。 像烂掉的莲根,混着旧血。 方休眼睛微亮,嘴上却笑得贱。 “我脱不脱干系,你说了不算。” 姜镇守冷声道:“天牢若有证据,走刑案房联审。若无证据,滚。” 段无咎身后一名狱将捂着胸口,咬牙道:“姜镇守,你敢逐天牢?” 姜镇守抬手一挥。 啪! 玄甲卫刀背砸在那狱将肩甲上,把人砸退。 “妨碍镇魔司办案,凌辱镇魔司行官,念你天牢职身,今日不斩。” 姜镇守盯着段无咎。 “再有下次,镇魔司替天牢清门户。” 段无咎看了方休一眼,转身往外走。 黑甲卫缓慢后撤,刀仍未归鞘。 走到门口,段无咎停住。 “方休,陆沉舟尸身停在指挥使府验尸房,你若心里没鬼,最好别去。” 方休笑了:“你这么一说,我今晚还真想去看看。” 段无咎没有回头,只把乌铁杖往地上一点,带着天牢黑甲退出镇魔司。 大门重新关上,院里还剩铁锈味和火把灰。 姜镇守没骂人,也没问方休刚才的神通,只把袖中密信拍在桌上。 “进内室。” 方休跟进去,赵虎也要跟,被姜镇守挡在门外。 门合上。 姜镇守把密信摊开,指着纸上那两笔血字。 “你闻到什么了?” 方休把脸凑过去,喰宴轻轻一转,舌根发麻。 “腐味,血味,还有一股檀香。” 姜镇守手指按在桌面上,木桌被他按出裂纹。 “陆沉舟死前,最后去过藏经阁三楼。” 第48章 残卷窥灵台,死因藏杀机 “藏经阁三楼?” 方休把密信折回去,顺手塞进自己怀里。 姜镇守伸手去拦,没拦住。 “那是指挥使府密信。” “放你这容易丢。” “你放怀里就不丢?” “谁抢我,我砍谁。” 姜镇守被这话顶得额头直跳,索性把一枚黑铜令扔给他。 “守阁老先生已经接到传令,三楼借阅册你能看,孤本不能带走。” 方休接住黑铜令:“不能带走,那能不能撕一页?” 姜镇守盯着他。 方休改口:“拓一页?” 姜镇守抬手指门:“滚。” 方休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沉舟去三楼查什么?” 姜镇守把案卷推到烛火下,火光照出陆沉舟那行借阅记录。 “十二神王残卷。” 方休手上动作慢下来。 姜镇守继续道:“更准确点,他查的是最后一卷,灵台葬宙。” 方休没再贫,拿着黑铜令出了内室。 赵虎守在外面,看见他脸色,立刻低声问:“麻烦?” “麻烦值钱。” “你别什么都往钱上靠。” “那往谁身上靠?韩青松?” 赵虎脸一黑:“走,三楼。” 藏经阁三楼灯火低垂,木架一排排立着,旧书气从缝里往外钻。 守阁老者坐在楼梯口,白发垂在肩上,手里捧着一卷黄皮书,方休上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百会新庙不稳,还敢来翻神王残卷,你是真嫌命长。” 方休把黑铜令放到桌上:“老先生,命长不长另说,案子短不了。” 守阁老者翻过一页书。 “陆沉舟来过。” “看了什么?” “你自己看册。” 方休拿起借阅册,陆沉舟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墨迹还透着新。 十二神王总录。 灵台葬宙残篇。 腑庙祭法异考。 囟门窃天旁注。 方休指着最后一行:“他还查了囟门窃天?” 守阁老者的翻书声停了。 “你开第二庙的事,已经传到三楼了。” “这么快?” “你百会黑纹亮得跟挂灯笼一样,想不知道都难。” 赵虎在旁边咳了一声:“先生,陆沉舟查完这些,去了哪?” 守阁老者抬手指向三楼最里面。 “借阅室。” 方休直接往里走。 赵虎要跟,守阁老者伸书拦住他。 “他进去,你在外面。” 赵虎皱眉:“里面有危险?” 守阁老者看向方休背影。 “有危险才让他进去。” 方休头也不回:“老先生,你这话听着挺慈祥。” “滚进去。” 借阅室门板半掩,里面一盏灯还亮着,灯油快干,火苗贴着灯芯发抖。 方休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血腥味。 不重。 夹着檀香。 桌上摊着半卷残书,书页边缘有焦痕,地上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角落木柜旁,还残着一小片金粉。 方休蹲下,指尖沾了点血,放入口中。 喰宴一转。 血味散开,腐朽味从舌根顶上来,像烂莲根被人塞进嘴里。 紧接着,一道不属于陆沉舟的灵力残渣钻进腹中,天人合一自行运转,把那点残渣拆开,推演,重组。 方休眼前暗下去。 一座无边灵台浮现。 灵台之上,星河坍成一点,无数意识光影跪在下方,喜怒哀惧全被压进那个点里。 那点再往内塌,连跪拜的念头都被葬掉。 灵台葬宙。 方休眼前一黑,百会第二庙里,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抬头,镇狱锁链哗啦啦拉紧。 方休咬住舌尖,喰宴把那点残灵硬吞下去。 啪! 桌上那卷残书翻动,书页间渗出黑血,字迹一个个扭曲起来。 守阁老者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撑不住就出来。” 方休擦了擦嘴角:“撑得住,就是味儿冲。” 赵虎在外面骂:“你又吃了?” 方休没理他,盯着残书。 残书上记着灵台葬宙神王的旧祭法,文字大半被涂掉,只剩几段残句。 总摄诸情诸欲。 葬心象。 重启有情劫。 方休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小字。 凡窃此篇者,神魂先归灵台。 陆沉舟不是被刀杀的。 他查到这里,想带走残篇,结果神魂被守护力量隔空抹掉。 尸体走到指挥使府门前才倒下,是有人借他的血写字,把锅扣到了方休头上。 方休把残书合上,又翻开陆沉舟在桌边留下的半张拓纸。 拓纸边角有手指印,印上沾着檀香灰。 还有一朵小得快要被忽略的金色莲花。 方休伸手去捏。 嗡! 金莲印记亮起,佛光从纸缝里冲出,直扑他眉心。 这佛光不慈悲,里头藏着杀性,像拿经文磨成的刀。 方休百会黑光亮起,盗天不跪神通压住佛光因果,喰宴从腹中一卷,把那缕佛光吞了小半。 剩下的佛光还想逃,被方休两指夹住。 滋滋滋。 他指尖皮肉被烧开,又被不死血泉顶回去。 方休盯着金莲印记,笑了。 “悬空寺。” 门外守阁老者终于放下书。 “看清了?” 方休推门出来,把那张拓纸抛给他。 守阁老者接住,看见金莲残印,脸色也沉了。 赵虎凑过去:“佛门?” 方休活动着被烧过的手指。 “和尚不好好念经,喜欢偷东西还赖我头上。” 赵虎脸色发紧:“你想怎么做?” “陆沉舟尸体还在指挥使府验尸房?” “姜镇守说停尸房,镇魔司和指挥使府共用的那间。” “好。” 方休把残刀往腰后一挂,转身下楼。 赵虎追上去:“你去停尸房干什么?” “钓鱼。” “你拿陆沉舟尸体钓佛门?” “错。” 方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暗处。 “老赵,去准备口棺材,今晚咱们去请佛门高僧讲讲经。” 赵虎脚下停住:“请谁进棺材?” 方休笑得牙白。 “谁来,谁躺。” 第49章:停尸夜逢魔,一刀碎金身 这话刚落地,停尸房的门就被方休从里头关上了。 赵虎站在屋顶瓦脊后,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低声骂道:“这小子每次说钓鱼,都把自己挂钩上。” 孙猴子趴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 “赵头,休哥这钩硬,鱼咬上去牙都得碎。” 石头抱着大盾蹲在阴影里,认真道:“来了就砸。” 赵虎瞪他:“没我信号别动。” 石头点头。 孙猴子问:“啥信号?” 赵虎把刀压在膝上:“方休没喊救命之前,谁都别跳。” 屋里,方休坐在陆沉舟尸体旁边,脚边放着那口新买的棺材。 棺材板还没盖,木香混着停尸房里的冷气,闻着像刚开张的纸扎铺。 陆沉舟被白布盖着,白布胸口位置渗出一块暗红,血书的气味早被姜镇守封存,尸体本身却还残着那股腐莲檀香。 方休伸手拍了拍棺材板。 “陆副狱正,等会儿要是真有和尚来,你好歹动一下,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白布没动。 方休叹气:“死得挺没礼貌。” 窗户轻轻开了。 没有风。 月光从缝里铺进来,照在棺材边沿。 一个金衣僧人站在窗前,双手合十,脚没有踩地,僧鞋离地悬着,衣摆却不晃。 他低声念佛。 “方施主,贫僧来送你往生。” 方休坐着没起身。 “你们佛门现在业务挺杂,又送经又送死。” 金衣僧人抬头,脸上五官端正,眉心一朵金莲印记亮着。 “施主身染法相残魂,已非清净之身。” 方休指了指陆沉舟。 “他也不清净?” 金衣僧人看向尸体,语气温和。 “陆施主贪心太重,妄窥禁卷,死得其所。” “那血书呢?” “众生业力,自会寻果。” 方休笑了:“你们和尚骂人都绕,我听着费劲。” 金衣僧人手中佛光亮起。 “贫僧不与魔辩。” 话刚说完,他已经出手。 佛光没有砸向肉身,直接钻向方休眉心。 停尸房里所有白布同时往下塌,尸体像被压进另一个空间,连烛火都被拉成细长一点。 灵台葬宙残法。 方休脚下地面往内塌,周身空间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牢,神魂被拉向眉心上方的黑点。 金衣僧人双掌合十,背后金光铺开,丈六金身从光中站起,手持莲印,掌心对准方休百会。 “葬。” 一个字落下,方休腑庙里第二庙黑光大亮。 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抬头,头顶黑洞张开,细密因果线反向卷出。 金衣僧人本该落在方休神魂上的攻击,被因果线硬生生拽偏,绕过镇狱黑门,又顺着原路倒扎回丈六金身眉心。 咔! 金身眉心裂开。 金衣僧人合十的手终于分开,脸上的慈悲没挂住。 “囟门窃天?” 方休从椅子上站起来,残刀已经在手。 “你也认识?那省得我介绍。” 金衣僧人想退,脚下却被停尸房里伸出的血线缠住。 那不是方休布的阵,是陆沉舟尸体胸口的血被灵台葬宙残法引动,反过来粘住了施法者。 方休看了一眼白布下的尸体。 “陆副狱正,算你礼貌了一回。” 屋顶上,孙猴子听见里面的咔响,立刻问:“赵头,跳不跳?” 赵虎趴在瓦缝旁看了一眼。 “不跳。” “为啥?” “和尚要没了。” 屋里,金衣僧人背后金身抬掌,想硬砸方休肉身。 啪! 方休抬手抓住佛掌边缘,喰宴吞掉掌心佛光,掌骨般的金光被他咬得滋滋作响。 “佛光味儿也就那样。” 金衣僧人终于怒了,眉心金莲印记燃起血色。 “方休,你敢辱佛!” 方休残刀举起。 “我连神都砍,你佛排第几?” 欻! 斩天刀意拉开白光,修罗七斩碎庙顺着金身眉心裂缝灌入,刀意不劈肉,只劈金身里维系神通的因果香火。 咔咔咔! 丈六金身从眉心裂到胸口,又从胸口裂到腹下。 金衣僧人双手结印,口中急念经文,满屋尸体白布全被震起。 赵虎在屋顶低喝:“动手!” 石头举盾从屋顶砸下。 轰!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石头落地就挡住窗户。 孙猴子从梁上翻进来,一刀斩向僧人后颈。 “秃驴,吃俺一刀!” 金衣僧人袖口甩出金环,啪地打飞孙猴子的刀,另一只手结出莲印,想按向石头胸口。 赵虎从门外破门进来,长刀截住莲印。 铛! 赵虎被震退,手臂发麻,仍咬牙挡在前面。 “方休,快点!” 方休已经到了金衣僧人面前。 金身裂开,僧人本体露出胸口空门。 金衣僧人看着方休,终于露出惧意。 “悬空寺不会放过你。” 方休一刀递出。 “排队。” 欻! 残刀从金衣僧人头顶劈下,斩天刀意混着修罗碎庙,把他的丈六金身连同肉身从中间分开。 血洒在停尸房地面,金光碎片落在白布上,很快变成黑红色灰烬。 孙猴子捡回自己的刀,啐了一口:“念经念得挺干净,血也没比魔修香。” 赵虎蹲下检查尸体,脸色越看越差。 “通脉境高僧,眉心金莲,是悬空寺戒律院的人。” 方休蹲在僧人裂开的胸口前,伸手从血肉里捏出一颗血莲子。 血莲子只有指甲大小,表面却有细密血纹,里头还封着一团微弱怨念。 方休刚碰到它,腑庙里的镇狱黑门忽然震动。 哐! 锁链拖动声从体内传出,停尸房里刚落下的白布又被震得飘起。 孙猴子脸色变了:“休哥,这又啥玩意儿?” 方休盯着血莲子,喰宴刚要转,血莲子里先传出一声阴笑。 那声音熟得让人头皮发紧。 玄都血君。 “方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挡住灵台葬宙的降临吗?” 第50章:明赏暗贬贬出京,孤骑出城赴清河 血莲子里那点阴笑刚钻出来,方休两指一合,啪地把莲子捏进掌心。 “死了还这么多嘴。” 喰宴在掌中一卷,血莲子外壳被咬开,里头那团怨念被镇狱黑门拖住,玄都血君的笑声像被塞进磨盘里,立刻变了调。 “方休,你敢吞灵台引子?” 方休把莲子丢进嘴里,牙关一合。 咔。 “味儿不行,话多。” 屋里几块白布被震落,陆沉舟的尸体胸口那块血痕又渗出暗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尸体里听见了吞咽声,正往外拱。 赵虎提刀挡在方休身侧,脸色难看。 “你刚吃的是什么?” “和尚送的夜宵。” “我问正经的。” “血莲子,玄都血君留的后手,八成跟灵台葬宙有关。” 孙猴子把刀扛回肩上,脚尖踢了踢地上裂成两片的金衣僧尸体。 “那这和尚呢?” “悬空寺戒律院的高僧,来停尸房给我送往生,顺便把自己送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紧跟着门板被人一掌拍碎。 砰! 姜镇守带着两名镇魔卫冲进来,刚迈过门槛,脚步就停在血水里。 他看着地上被方休劈成两片的金衣僧,又看向满屋白布和屋顶破洞,手里那块传令玉牌差点被捏碎。 “方休!” 方休抬手指向尸体。 “他先动手。” 姜镇守额角青筋跳了跳。 “我还没问!” “那你问。” 姜镇守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把骂人的话吐出来。 赵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镇守,他真先动手,灵台葬宙残法都用了,若不是方休能扛,今晚停尸房要多躺四个。” 姜镇守蹲下检查僧尸眉心金莲,指腹刚碰到血纹,金莲残光便噗地烧起,差点燎上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脸沉了下来。 “悬空寺戒律院,金莲法印,通脉境。” 孙猴子乐了。 “来头够大,功勋给吗?” 姜镇守回头看他。 孙猴子把草根吐了。 “我就问问。” 姜镇守看向方休。 “你知不知道,天牢刚走,悬空寺的人又死在镇魔司停尸房,这案子能把指挥使府大堂吵塌?” 方休抹了抹掌心血迹。 “吵塌了正好重修,旧的不结实。” “你闭嘴。” 姜镇守站起身,压住火气。 “从现在起,谁问你,你都说这和尚夜探停尸房,欲毁陆沉舟尸证,被你当场格杀。” 方休点头。 “本来就是。” “还有那颗血莲子。” “吃了。” 姜镇守正在收拾尸体的手停住,旁边镇魔卫也扭头看过来。 姜镇守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方休拍了拍肚子。 “吃了,没留样。” 赵虎抬手捂脸。 姜镇守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结上下滚动。 “你真是我见过最会惹事的行官。” 方休纠正他。 “小旗官。” 姜镇守冷笑一声。 “明天就不是了。” 方休看过去。 姜镇守没有解释,只把金衣僧的残尸收进封尸袋,扔下一句。 “天亮去大堂,指挥使府来人。” 天亮后,镇魔司大堂内站满人。 天牢案未散,悬空寺高僧又死在镇魔司,堂上没有人敢随便开口。 方休进门时,许多视线贴了过来,又在碰见他腰后残刀时挪开。 赵虎跟在后面,孙猴子和石头一左一右,三人都没穿旧队牌,只挂着第七小队腰牌。 堂上坐着姜镇守。 旁边站着一名紫袍特使,袖口绣白龙纹,来自指挥使府。 紫袍特使展开文书,目光扫过方休,唇边露出一点阴沉笑意。 “镇魔司小旗官方休,连破陆家案,白骨村案,红袖招案,法相墓案,斩妖除魔有功。” “指挥使府议定,晋方休为靖妖将,赐熊头肩吞,领镇守印。” 堂内哗然压在喉咙里,没有人敢真正出声。 孙猴子低声骂道:“休哥升得够快啊。” 赵虎皱眉。 “别急。” 紫袍特使继续念。 “神都事繁,清河县妖乱频发,前任镇守殉职,百姓无依,急需强将镇压。” “着方休即刻赴任清河县,任清河县镇守,统辖当地镇魔司卫所,限今日出京。”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靴底摩擦石面的声音。 孙猴子脸色立刻变了。 石头抱着盾,闷声道:“清河县,那地方离神都三百里,路上妖魔吃人,县里没人管。” 赵虎嘴角绷紧。 “明升暗贬。” 紫袍特使合上文书,笑着看向方休。 “方镇守,接旨吧。” 所有人都以为方休会拔刀。 姜镇守的手已经按在扶手上,随时准备拦。 方休却走上前,把文书接了。 “行。” 紫袍特使那笑容反倒卡在脸上。 “你接得倒快。” 方休把文书塞进怀里。 “不接在神都被你们烦,接了去清河砍妖,哪边都有活,挑什么。” 紫袍特使眯起眼。 “方镇守识大体。” 方休伸手。 “东西呢?” 特使皱眉。 “什么东西?” “清河县妖乱频发,前任镇守死了,我去送命,指挥使府不发安家费?” 姜镇守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紫袍特使脸色沉下。 “朝廷已有任命,镇魔司自有俸禄。” 方休转身就往外走。 “那不去了。” 特使厉声道:“方休,你敢抗命?” 方休回头。 “我没抗命,我穷,买不起棺材,路上死了没人收尸,影响朝廷体面。” 堂内有人憋不住咳了一声。 姜镇守终于开口。 “特使,清河县局势确实凶险,方休虽有功名,终究刚入练脏,给些资源不过分。” 紫袍特使看向姜镇守。 “姜镇守也这么说?” “我镇魔司的人外放赴死,不能空手。” 方休补了一句。 “三百颗聚脉丹,十瓶护魂膏,三张通脉境护身符,一套熊头肩吞甲,外加一匹风雷妖马。” 紫袍特使冷笑。 “你怎么不把指挥使府搬走?” 方休认真想了想。 “能搬?” 姜镇守咳了一声。 “聚脉丹三十颗,护魂膏两瓶,护身符一张,熊头肩吞甲本就该给,风雷妖马我从司库调。” 方休摇头。 “不够。” 紫袍特使冷声道:“方休,别得寸进尺。” 方休把文书放到案上,指尖按住。 “那你们换个人去清河,反正我这个惹祸精留在神都,今天杀悬空寺,明天也许去天牢门口练刀,后天指不定去佛塔上晒太阳。” 紫袍特使脸皮抽动。 姜镇守低头喝茶,茶盏盖子遮住嘴角。 特使盯着方休许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拍在桌上。 “五十颗聚脉丹,三瓶护魂膏,两张护身符,风雷妖马一匹,另拨清河县卫所半年饷银。” 方休把玉牌拿走。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逼我讲道理。” 特使盯着他。 “方镇守,清河县可不比神都,那里山高路远,妖魔不认镇魔司的牌子。” 方休把熊头肩吞甲拎起来,披在肩上。 “没事,我认它们的头。” 大堂外,风雷妖马被牵来。 青黑色马身,鬃毛间有电光游走,四蹄踏地时发出沉闷雷声。 赵虎走上前,把旧腰牌扯下,扔给旁边吏员。 “第七小队赵虎,随方镇守赴清河。” 孙猴子也扯下腰牌,笑嘻嘻道:“休哥在哪,我在哪,反正神都这破地方,酒贵,姑娘也贵。” 石头没说废话,把腰牌摘下,放在桌上。 “我也去。” 方休看着三人。 “清河会死人的。” 赵虎把刀挂好。 “白骨村也会死人。” 孙猴子咧嘴。 “红袖招也会死人。” 石头拍了拍盾。 “跟着你,敌人死得多。” 方休低头笑了一声,把风雷妖马缰绳拽过。 “行,活着分钱,死了我给你们收尸。” 赵虎骂道:“你能不能说句吉利的?” “那就死了少花点棺材钱。” “滚。” 神都城门外,狂风卷起黄沙。 方休翻身上马,熊头肩吞在日光下泛着沉重暗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天牢黑塔立在远处,佛塔金顶压着晨光。 方休拍了拍腰后残刀。 “等我回来。” 风雷妖马长嘶,蹄下雷光一闪,队伍冲出官道。 黄沙尽头,清河县的地界碑露出半截。 碑前倒挂着几具镇魔卫干尸,皮肉贴着骨头,胸口被人剜开,干涸血痕在碑上写成一行歪字。 方休,清河候你多时了 第51章 风雷一刀破杀局,清河县头悬人皮 “候我?” 方休勒住风雷妖马,马蹄踏在地上,雷光把碑前几根枯草烧成黑灰。 赵虎抬手,后方几骑立刻散开。 孙猴子翻身落地,刀鞘挑起一具干尸的衣角,看到腰间残破铜牌,脸上那点笑没了。 “镇魔卫。” 石头把大盾往地上一砸。 咚。 “刚死没多久。” 方休下马走到地界碑前,伸手按在干尸胸口。 皮肉干得贴骨,血却没散干净,喰宴顺着指尖卷进去,檀香味先出来,紧跟着是血莲子留下的腐甜和军中铁药的苦气。 方休把手收回,指腹搓掉干血。 “悬空寺的味,天牢的手,军里的刀法。” 赵虎脸色沉下。 “清河县驻军也掺了?” “掺没掺,砍开问。” 孙猴子看向荒草。 “草里有人。” 方休拔刀。 “结阵。” 赵虎没有废话,刀横在胸前,孙猴子绕到左翼,石头顶盾压在前面,几名随行镇魔卫护住马匹。 荒草里传出轻微铁片摩擦声。 一个黑衣人从界碑后走出,蒙着脸,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他身后十几道身影同时立起,弩箭上弦,刀锋出鞘。 领头黑衣人看着方休肩上的熊头肩吞,笑了一声。 “新镇守来得挺快,可惜清河不收短命官。” 方休抬眼。 “谁派你来的?” 领头人枪尖点了点干尸。 “你去下面问他们。” 赵虎低喝:“方休,他是通脉境,别硬吃枪势!” 领头人脚下泥土裂开,长枪嗡地一震,军中杀阵的气息铺开,十几名黑衣人同时前压,弩箭瞄准赵虎等人的喉咙。 他还想开口。 欻! 方休的刀已经到了。 天人合一拉开,修罗七斩断首式贴着枪势切入,斩天刀意顺着枪杆往上爬,领头人那句威胁卡在喉管里,连人带枪被斜着剖开。 啪! 两片尸身砸在地上,血雨浇了界碑一脸。 赵虎那句小心还没落下,眼前只剩断枪滚到靴边。 孙猴子吸了口气。 “通脉境开场就没了?” 方休甩掉刀上血。 “废话多的都这样。” 剩下黑衣人被这一刀劈得阵脚散乱,弩箭乱射出去,叮叮当当撞在石头盾上。 石头顶盾前冲,肩膀撞翻两人,盾沿往下一砸。 啪! 一名黑衣人胸口塌下去,嘴里的血直接喷在盾面。 赵虎趁势切入,长刀封住右翼。 “别放走!” 孙猴子踩着干尸绳索翻上界碑,短刀从上往下连刺,两个准备逃进荒草的黑衣人捂着脖子滚倒。 方休站在原地,左手抬起,帝血噬天运转。 被劈开的领头人血气还没散,就被血色旋涡卷回方休掌心。 几名受伤黑衣人刚爬起来,体内血气被拉得逆流,脸皮迅速瘪下。 “啊!” “他在吸血,跑!” “分开走!” 方休抬刀横斩。 欻欻欻! 刀光贴着荒草扫开,草叶飞起,人头跟着滚出去。 帝血噬天把四散血气扯回,十几个黑衣杀手转眼干成残壳,倒在官道两侧,像被晒了半年的破皮囊。 孙猴子踢开一具尸体,蹲下翻找。 “休哥,这帮人身上没身份牌,鞋底倒是一样,官靴改的。” 赵虎从领头人尸体旁捡起一块残缺令牌,擦掉血泥,递给方休。 令牌断了一角,上面只剩半个字。 柳。 方休接过令牌,看着那个字笑了。 “清河还没进,柳家的死人先来迎接。” 赵虎低声道:“柳如甫倒了,柳家余脉还敢动手?” 方休把残令塞进怀里。 “柳家敢不敢不重要,天牢想让我死,悬空寺也想让我死,清河县有人想借这两家的刀。” 孙猴子指着界碑上的干尸。 “那这些镇魔卫呢?” 方休走到干尸前,残刀挑断绳索。 几具尸体摔在地上,胸口剜开的洞里没有心,肋骨间塞着几片红色花瓣。 花瓣一碰空气,立刻卷边,散出那股血莲味。 赵虎骂道:“又是灵台葬宙?” 方休把花瓣捏起,喰宴轻轻一卷,没有吞完,只咬掉一点边角。 百会第二庙里,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抬头,黑门锁链跟着响。 方休把花瓣丢给赵虎。 “封起来,别碰血。” 赵虎用符纸裹住花瓣。 “这玩意儿在清河出现,说明悬空寺的人已经到了?” “或者清河县本来就有他们的坑。” 方休走向领头人的尸体,一脚踩住他的断颅,把人头割下。 孙猴子看得眼皮直跳。 “休哥,你要干啥?” “上任礼。” “拿杀手头当礼?” “人家送我干尸,我回个头,礼尚往来。” 方休剥下领头人外袍,把人头包起,又用残刀挑住发髻。 风雷妖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嫌血腥气重。 方休翻身上马,刀尖挑着人头,血顺着刀背往下滴。 “走。” 赵虎看向还在冒血的官道。 “尸体不收?” 方休回头。 “留着,让后面的人知道清河县新镇守不爱讲理。” 孙猴子笑了。 “这个他们看得懂。” 队伍重新上路。 越靠近清河县,官道越破,路边茶棚空着,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桌上茶碗翻倒,里面积着雨水和虫尸。 远处城墙斑驳,墙头旗子破了半边,镇魔司的黑旗挂在城门侧面,旗面被烟熏得发黄。 城门口无人盘查。 方休骑马到门前,刀尖上的人头还在滴血。 门洞里传出链条拉动声。 吱呀。 城门开了。 城里街道空荡,店铺木板紧闭,门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孙猴子扛刀跟在马侧。 “这地方不像县城,像坟场。” 赵虎扫过两边屋顶。 “有人盯着。” 方休没有抬头。 “让他们看。” 他们一路穿过长街,街角的狗见了人头,夹着尾巴钻进破筐。 镇魔司衙门在县城北街,门楼塌了一角,门前石狮子的头被砸掉,台阶上残着发黑血痕。 衙门大门紧闭。 门梁上钉着两只乌鸦。 乌鸦还没死透,翅膀被铁钉穿住,血顺着黑羽往下滴,嘴里塞着红色花瓣,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孙猴子抬刀要砍钉子。 方休抬手拦住。 “别碰。” 乌鸦肚子忽然鼓起,羽毛缝里透出暗红光。 赵虎脸色一变。 “退!” 方休却抬起残刀,刀尖上的人头啪地砸向乌鸦。 轰! 两只乌鸦连同杀手头颅一起炸成血雾,门梁上溅出一行血字。 新官入衙,先拜三家 第52章 新官上任不见客,三家共尊血屠夫 “拜三家?” 方休看着门梁上的血字,残刀往肩上一扛。 “他们脸挺大。” 赵虎让人检查门口,确认没有第二道血符,才推开镇魔司衙门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院里荒草长到膝盖,兵器架倒在墙边,几面破盾上积着黑灰。 正堂里有人烧纸。 纸灰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呛人的烟味。 孙猴子捂着鼻子。 “镇魔司衙门烧纸迎新镇守,这规矩挺阴间。” 方休迈进正堂。 堂内跪着六个人。 两个老镇魔卫,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剩下四个更惨,一个瞎眼,一个瘸腿,一个脸上全是烧疤,还有一个年纪不大,手腕抖得连纸钱都拿不稳。 他们见方休进来,正在烧纸的动作慢下来。 断臂老卫抬头,看见方休肩上的熊头肩吞,手里的纸钱掉进火盆。 “新镇守?” 方休扫了眼堂上灵位。 灵位最前写着前任镇守秦烈。 后面密密麻麻排着镇魔卫名字,牌位新旧都有,最末几个墨迹未干。 方休问:“人都死光了?” 断臂老卫嘴唇抖了抖。 “活着的都在这了。” 孙猴子骂道:“清河县卫所编制至少三十人,剩六个?” 瞎眼镇魔卫低头。 “前任秦镇守查血井,夜里死在东街,尸体吊在盐仓门口,心没了。” 赵虎追问:“谁干的?” 堂内没人接话。 方休走到火盆前,脚尖拨开纸灰。 “怕三家?” 断臂老卫低声道:“大人刚来,不知道清河规矩。” “说。” “沈家贩盐,王家把药材,铁拳门管黑市,城里吃喝用药,走镖开铺,都绕不过他们。” 孙猴子笑出声。 “镇魔司也绕?” 断臂老卫抬头看他,眼里都是血丝。 “前任镇守不绕,死了。” 石头抱着盾,闷声道:“那就砸。” 方休看向灵位。 “秦烈查到什么?” 瞎眼镇魔卫刚要开口,衙门外传来铜锣声。 哐。 哐。 哐。 赵虎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 “有人送礼。” 院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挂盐商沈家的白旗。 第二辆挂药商王家的青旗。 第三辆车旁站着几个短打汉子,胸口绣铁拳二字。 三名管家站在门口,身后仆从抬着一口薄皮棺材。 棺材还没进院,臭味先进来了。 沈家管家穿着绸衫,笑得脸皮发紧。 “听闻方镇守赴任,三家略备薄礼,给大人压压惊。” 王家管家把手拢在袖里。 “清河县妖乱重,大人远来辛苦,日后药材丹膏,王家愿尽绵薄。” 铁拳门来人身材魁梧,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眼睛直往方休肩上的熊头肩吞上瞄。 “大人初来,规矩慢慢学,清河县水深,别踩空。” 孙猴子把刀拔出一截。 “你他娘跟谁说话?” 铁拳门管家嗤笑。 “神都来的官,脾气都大,可清河地面不吃这套。” 方休走到棺材前。 “礼在里面?” 沈家管家抬手。 仆从撬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条死狗,肚子被剖开,肠子摆成官印形状,狗嘴里塞着一块黑布,上面写着镇守二字。 堂内几个老镇魔卫脸色变得惨白。 断臂老卫低声道:“大人,忍一忍,三家背后有人。” 方休看着棺材,笑了。 赵虎眼皮一跳。 “方休。” 方休抬手,五指并拢成刀。 铁拳门管家还在笑。 “方镇守,清河县讲究见礼,您要是收不下,可以跪着收。” 咔! 手刀落下。 棺材从中间裂开,死狗和棺板一同塌碎,铁拳门管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胸口到胯下被方休劈成烂泥。 血肉啪地糊在台阶上,溅了沈家管家半张脸。 沈家管家脸上的笑撑不住了,绸衫下摆被血浸湿。 王家管家往后退,刚退半步,孙猴子的刀已经压在他肩上。 “动一个试试。” 方休甩了甩手上血。 “压惊礼不错,回礼也得讲究。” 沈家管家哆嗦着开口。 “方镇守,你杀的是铁拳门门主亲侄。” 方休看向他。 “名字长点,死得值钱?” 王家管家急道:“大人,三家只是玩笑,您初来清河,何必把路走绝?” 方休抬手抓住他的脸,把人按到棺材碎木上。 “我来的路上,镇魔卫挂在界碑前,乌鸦钉在衙门口,你们管这叫玩笑?” 王家管家的脸被碎木刺破,血顺着下巴滴。 “那不是王家做的。” “那你怕什么?” 方休松手。 王家管家瘫坐在地。 方休踢了踢铁拳门管家的碎肉。 “赵虎,包起来,分三份,送回沈家,王家,铁拳门。” 赵虎点头。 “话呢?” 方休转身往堂内走。 “今晚子时前,三家家主来镇魔司跪着磕头。” 沈家管家急声道:“方镇守,您真要与清河县为敌?” 方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说错了。” 沈家管家刚松口气。 方休接上。 “三家家主不到,清河县三家不用留活口。” 院里安静下来。 孙猴子笑着把王家管家提起。 “听清没?没听清我拿刀刻你背上。” 王家管家连连点头,连滚带爬跑出衙门。 沈家管家被仆从扶上车,走前看了一眼方休,眼底藏着怨毒,却没敢多说。 铁拳门剩下几名汉子抬着碎肉包,手都在抖。 马车离开后,断臂老卫靠在门边,喉咙发干。 “大人,三家今晚不会跪,他们会请人来杀你。” 方休坐上正堂主位,把残刀往地砖上一插。 咚。 “正好,省得我挨家敲门。” 瞎眼镇魔卫咬牙跪下。 “属下陈老七,愿听大人差遣。” 其余几人也跟着跪下。 方休看了他们一眼。 “能动的守门,不能动的烧水,今晚有客。” 孙猴子凑过来。 “休哥,你要洗澡?” “洗刀。”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镇魔司大门大开。 院里架起篝火,火光把破败墙面照得发红,方休坐在正堂,熊头肩吞甲披在身上,残刀插在脚边,刀柄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染透。 赵虎站在左侧,手按刀柄。 孙猴子蹲在屋檐下,嘴里叼着草根,眼睛盯着门外长街。 石头守在门口,盾牌立在身前,像半扇铁门。 更鼓从远处传来。 咚。 咚。 咚。 子时到了。 长街尽头没有马车。 没有家主。 只有一阵花香飘进院里。 香味甜得发腻,火盆里的火苗往下压,几名老镇魔卫手里的刀开始发抖。 方休抬眼。 院门外,一个披着红纱的女人飘了进来。 她脚不沾地,红纱底下空荡荡的,露出的脸上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片平滑白皮。 孙猴子吐掉草根。 “这他娘又是哪家家主?” 红纱女人停在院中,腹部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传出许多女子叠在一起的笑声。 “清河县三家共尊血屠夫,方镇守想见家主,先入花轿,拜堂成亲。” 第53章:红纱泣血碎残花,一刀两断拒拜堂 “拜堂?” 方休抬起眼皮,残刀从地砖里拔出来,刀尖拖过砖缝,擦出一串暗红火星。 “你配吗?” 红纱女人腹中那道裂缝越张越大,里面许多女子的笑声挤在一起,篝火被笑声压得往地上伏,几个老镇魔卫手里的刀先晃了起来。 断臂老卫陈老七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嘴里还硬撑着骂:“妖妇,来镇魔司拜堂,嫌命长啊!” 红纱女人转过空白的脸,裂缝里伸出几根细红线,啪地抽在陈老七胸口。 陈老七撞翻火盆,纸灰和火星糊了半身,他咬牙要爬起来,喉咙里先呛出一口血。 赵虎提刀横在前面:“方休,这笑声在钻神魂,别让她开口!” 孙猴子骂着扑出:“没嘴还笑,你挺会省地方!” 红纱女人腹中裂缝一合,孙猴子的刀砍在红纱上,刀锋陷进去,纱里传出婴儿哭声,反手就把他拖向院心。 石头举盾踏前,盾沿砸向红线。 啪! 红线断了几根,断口流出的不是血,是细碎花瓣,落地就冒出腐味。 方休站在正堂门口,喰宴在腹中转开,那些钻进耳朵里的笑声刚碰到神魂,就被黑色胃火咬碎。 “笑够了?” 红纱女人腹中传出低语:“方镇守,你在神都树敌太多,来清河不过是被丢出来等死。” 方休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笑:“沈家有盐路,王家有药库,铁拳门有人手,你只要入轿拜堂,三家愿分你一席,清河还是你的清河。” 赵虎脸色沉下:“三家让妖魔来谈买卖,胆子长反了。” 红纱女人不理赵虎,腹中裂缝吐出更多血线,那些线在院中交织,抬起四角,竟搭出一顶红色花轿。 轿帘垂下,里面堆着金银,药箱,武器,几块血色令牌摆在最前,令牌上写着沈,王,铁拳。 “入轿,拜堂,明日清河三家开库迎你。” 方休盯着轿里那几块令牌:“库里有多少聚脉丹?” 红纱女人笑声停了一下。 赵虎正在扶陈老七,听见这句,手上的布条差点缠歪:“你还真问价?” 方休没回头:“买命当然要问价。” 红纱女人腹中传出讨价还价般的女声:“聚脉丹三百,血参十株,护魂膏五瓶,另有清河黑市半成税银。” 孙猴子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血沫:“休哥,这价挺肥。” 方休点头:“肥。” 红纱女人往前飘,花轿也跟着移到方休面前。 “方镇守,进来吧。” 方休把残刀抬起,刀背抵着肩吞熊头,笑得牙白:“我也给你准备了嫁妆。” 红纱女人腹中裂缝里的笑声又挤出来:“什么嫁妆?” “棺材。” 欻! 斩天刀意从残刀上拉出白光,花轿四角血线被一刀挑开,轿帘连同里面金银令牌全被劈成两片。 红纱女人发出尖叫,院墙上新贴的镇魔司封条被震得啪啪乱响,几个老卫抱头滚倒,眼耳口鼻全渗出血。 方休脚下地砖裂开,整个人已经撞进红纱里。 红纱女人腹部张开,里面伸出上百根血线,缠向方休手腕和脖颈。 “方休,你毁了花轿,就得拿命赔!” “赔你娘。” 方休左手抓住一把血线,喰宴顺着掌心咬过去,血线在他掌中滋滋冒烟,线里藏着的哭声被吃得乱窜。 红纱女人想退,石头的盾从后方砸下,封住她的退路。 赵虎长刀横扫,斩掉几根想偷袭老卫的红线,喝道:“护住门口,别让这东西把衙门里的人卷走!” 孙猴子翻上柱子,短刀扎进梁上垂下的红纱:“小娘们,休哥不拜堂,猴爷送你上供桌!” 红纱女人空白脸上裂出两道血痕,像被人用刀挖出眼睛的位置,她盯住方休,腹中那道缝里忽然探出一只苍白小手。 那小手捧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方休二字。 赵虎骂道:“咒名术!” 红纱女人咯咯笑:“拜堂不成,送葬也可,方休,你的名字已经入木。” 方休看见那块木牌,反倒笑了:“写得真丑。” 他单手握刀,腑庙里浴血罗刹虚影撑开血海,修罗七斩的碎庙刀路顺着刀锋灌出,红纱女人刚把木牌举起,刀已经落到她头顶。 欻! 这一刀从头劈下,穿过空白的脸,切开腹中裂缝,又把那只苍白小手连同木牌一起剁进地砖。 红纱女人的尖叫被刀意压回腹腔,红纱一层层裂开,里面露出枯黑木纹和半张贴在木头上的人皮。 方休刀锋一转,碎庙余劲钻进枯木核心。 啪! 枯木裂成两片,人皮卷起来,在火光下缩成巴掌大,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血字。 院中红线同时断落,篝火抬起火舌,把地上的残纱烧得噼啪作响。 陈老七靠着柱子喘气:“死了?” 方休蹲下,手指按住那张人皮:“想跑。” 人皮里一团残魂钻出,正要往地下渗,镇狱黑门在方休腑庙深处开了缝,锁链哗啦拖出,把残魂拽进门里。 伐罪录翻页。 破花轿木妖。 收容。 几段乱糟糟的记忆撞进方休脑中。 昏暗黑市,铁拳门弟子拖着麻袋往地下仓库走,麻袋里有人在哭。 红色花瓣泡在药汤里,王家管事拿银针挑起药渣,递给戴铁拳门戒指的汉子。 沈家的盐车夜里出城,车底没有盐,只有一排排封着血泥的木箱。 最后是铁拳门总堂深处,一扇黑门后传出咀嚼声。 方休睁开眼,把人皮丢进火里。 赵虎走过来:“看见什么了?” “黑市,血食,王家的药,沈家的车。” 孙猴子把短刀收回鞘里:“三家一起烂?” 方休踩灭最后一点红纱残烬。 “既然不来跪,那就我去找他们。” 他提起刀往门外走,火光照在熊头肩吞上,血迹还没干。 “第一家,铁拳门。” 第54章:黑市暗藏白骨哀,杀星孤夜踏铁拳 “铁拳门的黑市白天也开?” 孙猴子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头顶挂着的破布灯笼,灯笼上画着半只黑拳,灯油混着血水往下滴,滴在泥里冒出腥气。 赵虎按住刀柄:“清河县没人敢管,白天夜里一个样。” 方休牵着风雷妖马走进巷子,马蹄落在污水里,电光把几只黑虫烧翻。 两侧摊位没有叫卖声,卖妖兽骨的摊主低头剔骨,卖符纸的老头把符纸扣在桌上,卖药的妇人将柜门合住,所有人都在看方休肩上的熊头肩吞。 孙猴子咧嘴:“都认识官服,还敢瞪?” 一个卖骨刀的汉子抬了抬眼:“官家走阳街,黑市走阴路,镇守大人别把脚伸错地方。” 方休停在他摊前,拿起一把骨刀看了看。 “多少钱?” 汉子愣住。 方休把骨刀放回去:“骨头是人腿骨,刀背还有镇魔卫铜牌磨下来的铜粉,你卖这个,问我脚伸错地方?” 汉子手摸向桌下。 啪! 方休一脚踹翻摊位,骨刀散了一地,汉子的手还没摸到暗弩,膝盖已经被方休踩进泥水里。 “啊!” 惨叫传出去,整条黑市像被人扯掉遮羞布,两边摊贩齐齐后退,巷尾十几名穿黑短打的铁拳门弟子涌出来。 领头三人胸口绣着香炉纹,腰间挂铁牌。 左边香主抬手:“方镇守,黑市有黑市规矩,不惹官家,官家不入,这规矩是前几任镇守都认的。” 右边香主盯着方休脚下那汉子:“你刚上任就坏规矩,往后清河可不好走。” 中间那人年纪最大,掌心套着铁环,语气比两边沉:“前任秦烈就是不懂规矩,才横死东街,方镇守年纪轻,路还长,别学死人。” 赵虎往前一步:“你们承认秦镇守死在你们手里?” 老香主笑了笑:“赵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记,秦烈死于妖乱,清河县人人都知道。” 方休低头看着脚边汉子:“你们黑市规矩谁定的?” 老香主道:“清河三家共定。” 方休又问:“大乾律法谁定的?” 老香主脸上的笑收了。 方休抬脚,踩碎地上汉子的另一条膝盖。 啪! 汉子叫得喉咙破音,整个人在泥水里乱抓。 方休看向三名香主:“大乾的天下,我镇魔司进不得?” 老香主抬手,身后铁拳门弟子齐齐拔刀。 “方镇守,你非要把事闹大?” “你们把人腿骨摆摊的时候,事就不小。” 欻! 残刀出鞘,刀光贴着老香主的铁环掠过,把他半条胳膊连同胸口香炉纹一起削飞。 另外两名香主刚要退,孙猴子从左侧摊棚翻下,一刀封喉。 石头大盾撞进人群,咚的一声,三名铁拳门弟子连人带刀被砸进墙里。 赵虎拔刀:“镇魔司办案,阻者按勾结妖魔论处!” 两侧摊贩有人想跑,方休左手一抓,帝血噬天把地上的血拉成细线,几名袖中藏弩的摊主刚转身,血线从他们后颈穿出。 啪! 尸体倒在摊位间,铜钱和骨牌滚了一地。 剩下的人再没人敢动。 老香主捂着断臂跪在地上,嘴唇沾满泥血:“方休,铁拳门主不会放过你。” 方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在哪?” 老香主咬牙不说。 方休看向孙猴子:“找。” 孙猴子把老香主腰牌扯下来,踢开后面一扇矮门:“这牌子上有血泥,刚从地下出来,路在里头。” 赵虎留下两名老卫看住巷口,带人跟方休进门。 门后是往下的石阶,越往下走,血腥味越重,墙上挂着妖兽残肢,有的还在抽动,铜钱串挂在骨钩上,被风一吹就叮叮响。 陈老七捂着受伤耳朵跟在后面,咬牙道:“大人,这地方我听秦镇守提过,他说黑市地下有吃人的口子,没来得及查。” 方休回头:“还能走?” 陈老七把刀拔出来:“耳朵坏了,腿没坏。” 孙猴子笑道:“老七,硬气。” 陈老七骂:“少占便宜,老子当镇魔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偷果子。” 几人下到最深处,一扇铁门挡住去路,门上贴着铁拳门符印。 石头上前,盾牌顶住门缝。 “开。” 咚! 铁门往内凹下去。 咚! 门轴断开,铁门砸进仓库,里面传出一片哭喊。 赵虎举刀冲入,却在门口停住。 仓库里没有货架,只有一排排木笼,笼里关着人,老人,女人,孩子,身上贴着写好价格的木牌。 一名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笼角,看到镇魔司官服,先往后缩,缩到木刺扎进肩膀,也不敢哭出声。 孙猴子的笑消失了。 石头把盾放下,手摸向笼门上的铁锁,没拽开。 方休走到最近的木笼前,木牌上写着血食上等,骨龄十二,未染病。 赵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仓库侧门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铁拳门弟子抬着麻袋进来,看到方休等人,脚上的动作直接乱了。 领头弟子转身就跑。 欻! 方休手中残刀飞出,把他钉在门框上。 麻袋摔在地上,里面滚出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嘴里塞着布,手脚都被打断。 陈老七扑过去拔掉布。 青年哭着喊:“别卖我,别卖我,我爹给钱,我爹真的给钱!” 方休走到那几个弟子面前:“卖给谁?” 没人回答。 方休抓住一人的头发,把脸按进旁边药缸。 缸里泡着红色药渣,药渣一碰皮肉,那弟子脸上立刻烂出泡。 “王家,王家配药,沈家送车,我们只管抓人!” 方休把人提出来:“铁拳门主知道?” 弟子哭着点头:“门主说这是清河规矩,三家都吃这口饭。” 方休松手。 欻! 血线切过几人脖颈,人头滚到木笼前。 笼里的孩子们被吓得往后躲,方休用刀背劈开锁链,把第一个木笼打开。 “出来。” 没人敢动。 赵虎收刀蹲下,把自己的镇魔司腰牌放在地上:“镇魔司来了,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别怕。” 小女孩看了方休一眼,又看向赵虎,最后抓着笼门爬出来。 方休把药缸里的红色药渣挑起一点,用符纸包住,丢给赵虎。 “王家的味。” 赵虎收好符纸,脸色黑得能滴水:“铁拳门先动?” 方休看着满仓木笼,刀锋上的血滴在地上。 “点响箭。” 陈老七拖着伤腿走到仓库门口,摸出清河县卫所剩下的最后一支响箭,手指在火折子上蹭了几次才点着。 咻! 红光冲出黑市顶棚,在清河县上空炸出镇魔司血焰。 方休提刀站在血泊中,脚下是铁拳门弟子的尸体,身后是刚被放出的百姓。 “通知铁拳门主。” 他抬眼看向黑市尽头。 “今晚,灭门。” 第55章铁拳碎处见妖骨,满门诛绝不留名 “灭门?” 铁拳门总堂前,守门弟子听见这两个字,手里的铁棍没拿稳,哐当掉在青石台阶上。 孙猴子一脚把铁棍踢回他脸上:“听清了就开门,别让猴爷替你拆。” 那弟子捂着脸往后爬,门内铜锣乱响,铁拳门弟子从各处涌出来,有人衣服没穿好,有人手里还抓着酒坛,看到方休肩上的熊头肩吞,又看到黑市方向还没散的血焰,脸色一层层变白。 赵虎带着陈老七等四名老卫封住后门,石头举盾站在正门前,身后几名新收拢的镇魔卫押着从黑市抓来的活口。 方休把残刀往地上一点:“开门,活口押进去指认。” 门内有人喊:“铁拳门总堂岂是你镇魔司说进就进!” 石头看了方休一眼。 方休点头。 咚! 盾牌撞在门上,朱漆大门往里塌,门栓带着木屑飞出去,砸翻两个弟子。 孙猴子跟着冲进去,刀背拍在一人下巴上:“让路,别挡着休哥抄家!” 总堂前院火把亮起,屋檐下站着一排铁拳门高层,个个套着铁环,衣襟上绣黑拳。 最中间的男人身材魁梧,双臂比常人粗一圈,拳面布满黑鳞般的硬皮。 他走下台阶,脚踩在碎门上,碎木被碾得啪啪响。 “方镇守,新官上任,拿我铁拳门立威?” 方休看着他的双臂:“你就是门主?” “铁山河。” 铁山河抬起两只拳头,拳环撞在一起,铛的一声,前院火把齐齐摇晃。 赵虎低声提醒:“通脉境,双臂开脉,应当练过妖骨拳。” 铁山河看向赵虎,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赵虎,你在神都也算条汉子,怎么跟了这么个疯子?” 赵虎回敬:“跟你这种卖人的比,他挺像人。” 铁山河脸上的笑少了。 方休把黑市账牌扔到他脚下:“木笼,血食,王家药渣,沈家盐车,你认吗?” 铁山河看了一眼,抬脚把账牌踩碎。 “认。” 总堂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陈老七在后门骂道:“你还敢认!” 铁山河摊开手:“朝廷年年抽税,镇魔司只会催命,妖乱来了没人管,清河人要活,铁拳门也要活。” 他指向方休身后的黑市活口:“这些贱民卖给妖魔,换药,换盐,换清河县不被屠干净,有什么错?” 方休往前走。 铁山河继续道:“你从神都来,披着官甲,拿着丹药,当然能说杀就杀,可我们在清河熬了多少年?” 方休停在他面前:“说完了?” 铁山河冷笑:“方休,你杀我铁拳门,明日清河米盐断绝,药铺关门,黑市翻乱,百姓第一个骂你。” 方休抬手。 铁山河双臂交叉,黑鳞硬皮撑起,通脉境气血冲开,拳风卷得满院火把倒伏。 欻! 刀光已经切过他的双臂。 两条粗壮手臂带着拳环飞上半空,落地后还在抽。 铁山河站在原地,肩膀血喷出来,脸上的硬气被疼痛撕开,膝盖顶不住,跪在方休面前。 方休低头看他:“你拿别人的命生存,跟我谈什么委屈?” 铁山河嘴里全是血,还想说话,方休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剩下的话踩回肺里。 “清河百姓会不会骂我,明天再说。” 方休残刀指向前院高层。 “今晚,你们先死。” 铁拳门高层终于散了,有人往后院跑,有人翻墙,有人跪地求饶。 孙猴子扑向左侧:“跑你娘!” 赵虎带老卫从后门杀入,陈老七耳朵还缠着布,一刀劈翻一名香主,嘴里骂得比刀还快:“拿孩子当血食,你们也配穿人皮!” 石头堵住侧门,大盾左右横扫,想冲出去的人被砸回院中,撞得骨头乱响。 方休刚要补刀,脚下铁山河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肚子里传出来,带着咕噜咕噜的水音。 “方休,你以为我怕死?” 赵虎回头:“小心,他身上有妖血!” 铁山河断臂处的血没有往外流,反倒往体内缩,皮肤底下鼓起一块块鳞片,胸口裂开,肋骨往外翻,里面跳动的心脏上裹着红色花瓣。 方休看见花瓣,眼神压下去。 “灵台葬宙的花。” 铁山河抬头,半张脸已经长出兽吻,牙齿把嘴唇撑裂。 “清河三家共尊血屠夫,方休,你杀我,血屠夫就会醒!” 方休左手按住他的脑袋:“他醒不醒我不知道。” 铁山河变形的利爪抓向方休腰腹,指尖刚碰到甲片,方休体内擎天撼地的力道顺着脚底压下。 “你要没了。” 啪! 铁山河的半妖头颅被方休一脚踩进青石里,鳞片,骨片,血浆一起溅开,心口那朵红花还想往外爬,喰宴顺着方休掌心卷下,把妖血和花瓣一口吞干。 铁山河无头尸身抽了两下,软在碎石中。 伐罪录翻页,残魂被镇狱锁链拖入黑门,只吐出几片凌乱记忆。 沈家盐车,王家药锅,铁拳门黑门,黑门后坐着一尊披人皮的血影,手里握着清河县地契,背后挂满镇魔卫心脏。 方休睁开眼,喰宴还在消化妖血,胸口血泉发热。 赵虎砍翻最后一名香主,回头问:“门主死了?” 方休踩碎那颗还在蠕动的心脏:“死透了。” 孙猴子从后堂拖出一个管账先生,手里还抓着账册:“休哥,这孙子想烧账!” 管账先生跪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只是记账,没抓过人。” 方休看向赵虎。 赵虎翻开账册,越翻脸越沉:“血食银,盐车护送,药渣入库,还有三家分账。” 管账先生哭道:“小的真没杀人,都是门主逼的。” 方休问:“木笼钥匙谁管?” 管账先生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方休一刀划过。 欻! 人头滚到虎皮交椅下。 “账记得明白,钥匙不记得,脑子留着也没用。” 赵虎把账册合上:“高层还剩后院几个。” 方休坐上铁拳门主那把虎皮交椅,血从椅背淌到他肩吞上。 “一个不留。” 孙猴子笑着转身:“得令!” 后院传来惨叫,火把被踢翻,雕梁画栋烧起来,烟火卷着血味飘到前院,铁拳门弟子尸体横七竖八铺满地面。 陈老七押着两个满身伤的黑市百姓过来,哑声道:“大人,密室找到了。” 石头从后堂搬出一只铁箱,箱盖被盾角撬开,里面全是账本和地契。 赵虎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夹层,从里面抖出一张盐引。 盐引背面画着一辆车,车厢底下写着小字。 血泥十二箱,送王家后井,转沈家盐道出城。 方休接过账本,手指停在沈家那一页。 火光照着纸面,账册边角还沾着没干的血。 “沈家,私盐?” 他把那页撕下来,笑了一声。 “原来运的是这个。” 第56章:私盐车底藏血肉,孤骑当道截杀机 “原来运的是这个。” 方休把账页往火里一丢,纸角刚卷黑,他已经抓起风雷妖马的缰绳往外走。 赵虎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铁拳门账册。 “你一个人去?” 方休翻身上马,熊头肩吞上还挂着铁拳门的血。 “人多了,沈家不敢出城。” 孙猴子扛刀跳下台阶。 “休哥,带我呗,堵车我在行。” 方休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看铁拳门的库,谁敢拿一枚铜钱,剁手。” 孙猴子当场把刀抱紧。 “那我不去了,库这东西比妖魔难守。” 赵虎把账册塞进怀里。 “沈家盐车天亮前走北门,按账上写的,出城二十里换道,那里有一段夹山官道,车队进去后前后难退。” 方休拍了拍马颈,风雷妖马蹄下电光跳起。 “够窄,适合杀。” 陈老七扶着门框,耳朵上的血布还没换,喘着气问:“大人,要不要先调县兵封路?” 方休回头。 “清河县的兵,谁家的粮养着?” 陈老七没接上,嘴里的话咽回去,抬手抱拳。 “属下明白。” 方休拽缰,风雷妖马冲出铁拳门总堂,蹄声踏过长街,惊得几户没睡的人家急忙熄灯。 天刚发白,北门城楼的守卒正在打哈欠,远处已有车轮声碾过石板。 沈家盐车一共十二辆,车厢上盖着厚布,粗盐袋码得高高的,几名护卫披着蓑衣,腰间刀柄藏在衣摆下。 守城卒看见车队,抬手就要放行。 领头管事递出一袋银子,笑得熟练。 “老规矩,沈家的盐,去北乡换粮。” 守城卒刚伸手,城门外传来马嘶。 风雷妖马立在门洞正中,方休单手提刀,马蹄踩着一块还没干的血泥。 守城卒手里的银袋掉在地上。 沈家管事的笑也卡住了。 “方镇守,这么早?” 方休看着那十二辆盐车。 “你也挺早,赶着投胎?” 沈家管事把银袋踢到旁边,脸上的笑又撑起来。 “大人说笑,清河缺盐,沈家一向奉公守法,这些都是官盐,有盐引在。” 他从袖里摸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 方休没接。 “盐引背面画车底,你沈家挺会记账。” 管事正在递文书的手停在半空,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他却没敢压回去。 “大人,这里面怕是有误会,铁拳门那些账,污糟地方出来的东西,怎么能信。” 方休夹马往前,风雷妖马的鼻息喷到管事脸上。 “那我信你?” 管事喉咙滚动,低声笑道:“方镇守初到清河,沈家愿意交朋友,车上若有一点私货,也只是下面人贪财,沈家愿出三万两给大人压惊。” 方休问:“一点?” 管事立刻点头。 “就一点。” 欻! 残刀出鞘,刀光斜劈领头马车,车辕当场断裂,厚布被撕成两片,车上的盐袋哗啦坠地。 白盐滚进泥里,盐袋裂口里却没有盐。 一条被盐腌到发硬的手臂滚出来,紧跟着是半截人腿,几张被盐水泡皱的脸挤在袋口,眼窝空着,嘴里塞满粗盐。 守城卒当场跪了,胃里翻上来的东西吐在城门边。 管事脸上的肉抽动,文书从指间滑下去,沾了地上的盐水和血水。 方休低头看着他。 “这点私货,挺会喊冤。” 管事往后退,脚跟踩到碎盐,整个人差点摔倒。 “方休,沈家不是铁拳门,你动了这批货,清河盐路会断,北乡几万人没盐吃,你担得起吗?” 方休抬刀,刀尖挑起那截人臂。 “他们吃盐,还是吃人?” 管事忽然不笑了。 他抬手一挥,车队护卫同时扯掉蓑衣,十二辆车上暗板翻开,蹲在盐袋后的人齐齐站起。 通脉境的气血一层层铺开,城门口的雾被热血冲散,露出一张张涂了灰粉的脸。 守城卒连滚带爬往后躲,嘴里喊着:“关门,关门!” 啪! 一支短矛从车底飞出,把那守城卒钉在门板上。 管事弯腰捡起一把细剑,袖口里的沈家纹章露出来。 “方休,敬酒你不喝,非要喝血。” 方休看向车队后方。 拉车的马匹正在低头啃盐袋,马腹下的皮肉一鼓一鼓,肋骨往外翻,马头裂开,露出满口细牙。 一匹接着一匹,十二匹盐马全都撕开皮囊,变成披着马皮的妖物,四蹄踩在盐血里,喉咙发出咕噜声。 赵虎若在这里,八成要先骂一句阴损。 方休没骂。 他笑出了声。 “好,省得我挨个翻车。” 管事捏剑的手收紧。 “杀了他,尸体剁碎腌进盐里,送回镇魔司。” 欻欻欻! 三名通脉境护卫先动,刀光从车顶,车底,左侧同时杀来,配合得熟,连方休身后退路都封了。 方休坐在马上没退,天人合一在体内铺开,三路刀势的气血轨迹清清楚楚撞进脑子里。 他抬刀往左一抹。 欻! 左侧护卫连刀带胸被切开,血水泼在盐袋上。 残刀回拉,刀背砸断车底那人的手腕,刀尖顺着喉管一穿,啪地把人钉在车轮上。 车顶那人刚扑下,风雷妖马扬蹄,雷光踩在他脸上。 啪! 头骨陷进胸腔,尸体滚到盐堆里。 管事的细剑已经到了方休眉心。 叮! 方休两指夹住剑尖,指腹被割开,又被不死血泉顶回去。 他看着管事。 “就这?” 管事脸色变了,弃剑后撤,袖中玉符亮起。 方休抬手一刀,斩天刀意贴着玉符切过,管事整条右臂飞出。 “啊!” 管事捂着断臂往车队里退。 “围死他,妖马上,拖住他的刀!” 十二头马妖冲来,蹄下泥水翻涌,满嘴细牙咬向风雷妖马的腿。 风雷妖马嘶鸣,雷光炸在地面,方休翻身落地,残刀拖过盐血混成的泥。 “都说了,别急着送。” 他左手按住最近一头马妖的脑袋,喰宴沿掌心一卷,马妖嘶吼还没出口,脑袋被吸得塌下去,妖血倒灌进方休体内。 旁边两名护卫趁机出刀。 欻! 方休抬肘撞碎一人刀锋,残刀从腰侧斜削,两个护卫连同扑来的马妖被一线切开,血柱冲上车厢,把白盐染成红块。 “怪物,他比妖魔还能吃!” 有人转身想跑。 方休一脚踢起地上的盐袋,袋中尸骸和粗盐砸向那人后背,赵虎不在,没人替他喊阻者当斩,他自己也懒得喊。 残刀飞出。 啪! 那人被钉在城门上,胸口裂开,血顺着门钉往下流。 管事拖着断臂爬到最后一辆车旁,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黑玉简。 方休正将最后一头马妖踩进泥里,听见玉简响声,抬头看去。 “你摇人?” 管事满嘴是血,笑得牙根都红了。 “方休,清河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沈家的货,没人能截。” 咔! 玉简被他捏碎,一缕青黑妖气冲入晨雾,雾气深处立刻响起沉闷鼓声。 咚。 咚。 咚。 方休走过去,一刀砍下管事的头,抬脚把尸体踢回盐车旁。 城门外的雾越压越低,粗重喘息从官道两侧传来,一支披甲妖魔队伍托着黑旗,从雾气深处缓缓浮现。 黑旗上,写着一个血淋淋的沈字 第57章:妖军压阵斩无赦,风雷怒卷震清河 黑旗上的沈字被雾水泡得往下滴血,方休抬刀挑起管事的人头,随手扔到盐车顶上。 “来得挺齐。” 雾中走出的妖魔足有数百,前排是披甲狼妖,后排是长着人手的蛇妖,车轮高的黑皮蟾蜍趴在道旁,肚皮一鼓一鼓,吐出的黄气把盐车木板熏得发黑。 最后那面黑旗下,一头巨型猪妖拖着铜锤走来。 它身高过丈,脖子上套着铁项圈,项圈下挂满人骨牌,肚皮垂到膝上,每走一步,地上的盐水都往外溅。 猪妖低头看着满地尸体,又看向方休,嘴里喷出腥风。 “沈家的管事死了?” 方休把刀上血甩到盐堆里。 “你要报账?” 猪妖咧嘴,獠牙上挂着碎肉。 “老子奉沈家主之命接货,货没了,就拿你这身肉补。” 方休指了指盐袋里滚出的尸骸。 “你们吃这个?” 猪妖用铜锤拨开一具被腌过的尸体,舌头舔过嘴边盐粒。 “人肉腌过更入味,清河县的穷鬼,活着欠盐,死了还债。” 几头狼妖跟着笑,爪子敲在甲片上,咔咔作响。 城门后几个守卒趴在门缝里看,听见这话,连喘气都不敢出。 方休抬手,风雷妖马自己退到路边。 猪妖歪着头。 “怎么,马也知道怕?” 方休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 “怕它抢我功勋。” 猪妖听不懂这句,却听出嘲弄,铜锤往地上一砸。 咚! “剁了他!” 狼妖群先冲,数十道黑影踩过盐车残骸,爪刀从四面围上来。 方休迎面撞入妖群,残刀一横,修罗七斩断首式铺成血线。 欻欻欻! 前排狼妖脖颈齐齐裂开,头颅滚进盐水,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啪地摔倒。 蛇妖从后方抬手,十几条手臂同时结印,毒箭从袖骨间喷出。 方休没躲,毒箭扎进肩膀,黑血刚往肉里钻,不死血泉翻起血光,喰宴顺着伤口一卷,把毒气当药渣嚼了。 “味儿冲。” 他抬手抓住一支毒箭,反手甩回去。 噗! 毒箭贯穿蛇妖眉心,蛇妖还没倒,方休已经踩着它的身体跃起,一刀从上往下斩进蛇群。 啪! 十几条手臂断在泥里,蛇妖尖叫被帝血噬天扯成血雾。 猪妖站在后面,铜锤扛在肩上,越看越烦。 “都退开!” 妖群往两边散,猪妖拖着铜锤冲来,沿途踩碎自家妖兵的尸体,锤头带着黑风砸向方休头顶。 方休横刀硬接。 铛! 残刀震得弯出弧度,方休脚下泥地塌下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猪妖低头狞笑。 “练脏境也敢接老子的锤?你肉是硬,骨头够不够硬?” 方休喰宴吞掉掌心反震的妖气,裂口合上。 “再来。” 猪妖双手握锤,第二锤横扫,方休以斩天刀意切入锤风,刀锋只在猪妖肚皮上划出一道浅口,肥厚皮肉翻出来,转眼被妖气堵住。 猪妖拍了拍肚子。 “砍不动?” 方休看着那道伤口,天人合一推演妖气流向,猪妖全身妖力都堆在皮下,内里反而空。 “皮厚。” 猪妖大笑。 “知道就跪下,老子给你留条腿下酒。” 方休抬刀,第三次冲上去。 猪妖挥锤砸下,锤头砸中方休肩甲,熊头肩吞当场裂开,肩骨发出闷响,方休整个人被砸进盐车残骸。 城门后有人低叫一声。 “方镇守!” 猪妖拖着锤走来,铜锤推开断木。 “神都来的官,都这么不经打?” 断木下伸出一只手,抓住猪妖脚踝。 猪妖低头,看到方休从碎车里站起来,肩头塌下去的骨头正在血光里归位。 方休吐掉嘴里的木屑。 “再来。” 猪妖脸上的笑没了。 它抬脚要踢,方休却先一步贴近,残刀反握,刀锋不再砍皮,直接顺着先前那道浅口剖进去。 猪妖吃痛,铜锤回砸。 砰! 方休后背挨了一锤,脊骨被砸得错位,手却没松,喰宴沿刀口钻进猪妖血肉。 猪妖肚皮下传出啃咬声。 咔嚓。 它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肉往内塌了一块,妖血顺着方休的刀被吸进对方体内。 “你吃老子?” 方休抬头,满嘴是血。 “你肉咸。” 猪妖怒吼,抬腿踹来。 方休丢刀,双手抱住它那条粗腿,喰宴催到极盛,掌心血光卷成黑红旋涡。 咔! 猪妖腿上大片血肉被硬生生啃掉,白骨露出,妖气失控往外喷。 猪妖疼得铜锤脱手,双手抓向方休脑袋。 方休贴着它断肉翻上去,残刀被帝血噬天牵回掌心,斩天刀意灌满刀身。 “皮厚,那就从里面剖。” 猪妖张嘴,一团黑气在喉咙里聚起。 欻! 方休从它胯下起刀,刀光往上挑,顺着肚腹,胸腔,喉管,一直斩到猪妖头顶。 猪妖的吼声被切成两截。 巨大身躯左右分开,内脏混着妖血塌下来,铜锤滚进泥里,把几头想逃的狼妖压倒。 妖群安静下来。 方休站在猪妖两片尸身之间,身上血泉翻涌,断骨复位,喰宴把冲来的妖气全部吞进体内。 “跑什么?” 剩下妖魔这才反应过来,黑皮蟾蜍最先往雾里钻,狼妖丢甲,蛇妖断臂,整支妖军被吓得溃散。 方休拔刀追上去。 欻欻欻! 一条条血线在雾里拉开,妖魔残肢铺满官道,白盐,红血,黑妖气混在泥中,城门外的沟渠都被堵住。 风雷妖马踏过尸堆,低头咬住猪妖那颗还没断气的头,拖到方休身旁。 方休蹲下,刀尖挑开猪妖脖颈上的铁项圈。 项圈内侧刻着沈家的家主印,印痕下还嵌着几枚细小血莲花瓣。 他把项圈扔进盐水里。 “沈家主养得挺肥。” 城门终于打开,赵虎带着孙猴子和石头赶到,看到官道上的妖尸山,孙猴子脚底踩到一截蛇尾,险些滑倒。 “休哥,你把沈家车队砍完了?” 方休提起猪妖头颅。 “还有沈家。” 赵虎看到项圈,脸色沉得厉害。 “家主印,奴妖圈,沈家跟妖魔签了死契,这证据够抄十次家。” 孙猴子盯着猪妖头。 “这玩意儿你要带回去?” 方休翻身上马,把猪妖头挂在马侧,头颅大得拖在地上,獠牙一路划过血泥。 “回城。” 赵虎跟上,忍不住问:“先回镇魔司点人?” 方休拽紧缰绳,风雷妖马嘶鸣,电光顺着蹄下炸起。 “去沈家吃席。” 话落,远处清河县城方向忽然响起礼乐,锣鼓喧天,沈家大宅的红灯笼已经挂满了整条长街 第58章:沈府高堂宴宾客,人头落地酒杯寒 礼乐声越近,猪妖头颅在马侧拖出的血痕越长,方休进城那会儿,沈家门前的两排红灯笼正亮得刺眼。 孙猴子看着朱门外停满的轿子,乐了。 “休哥,他们真摆席。” 赵虎翻身下马,抬眼扫过门口的家丁。 “清河县豪绅都在,沈家这是要压人心。” 石头把盾往地上一竖。 “砸门吗?” 方休没答,风雷妖马已经往前冲。 沈家门房刚要喊人,猪妖头颅先撞上朱门。 咚! 门板碎裂,门楣上的红绸被妖血泼满,猪妖獠牙卡着门槛滚进前院。 宴厅里,沈家主正举杯坐在主位,两侧豪绅陪笑,桌上摆着鱼肉,鹿筋,灵参汤,酒香熏得人脸发红。 他杯还没落,前院便传来人群惊叫。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冲进厅。 “家主,门,门破了!” 沈家主皱眉,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 “慌什么,新镇守今晚活不过去,铁拳门死了,不代表清河没规矩。” 旁边一名胖绅士笑着接话。 “沈公运筹,城外那批接应妖兵足够啃干净他,明日咱们再去镇魔司吊唁。” 另一个盐商举杯。 “敬方镇守早登极乐。” 啪! 猪妖头颅砸穿屏风,滚上主桌,獠牙把酒壶撞飞,热酒泼了沈家主满袖。 整桌宾客先是没动。 猪妖那双死眼正对着他们,嘴里还挂着半截沈家奴妖圈。 紧接着,尖叫声掀翻宴厅。 “妖,妖王头!” “是城外那头猪妖!” “方休没死!” 方休骑着风雷妖马踏进大厅,马蹄踩碎红毯,雷光点着地上的酒水,火苗贴着血往桌脚爬。 他坐在马上,看着沈家主。 “席不错,给我留座了吗?” 沈家主手里的杯子终于落下,酒液沿着桌边往下滴,他抬手按住桌沿,硬撑着没退。 “方镇守,你夜闯民宅,杀我护卫,毁我宴席,眼里还有王法吗?” 孙猴子从方休身后探头。 “他娘的,这话你也敢讲?” 赵虎把奴妖圈扔到桌上,铁环滚到沈家主面前,家主印刚好朝上。 “沈明德,沈家车队私运血食,奴役妖军,证据在此。” 沈家主低头看了眼铁环,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滑到下巴,他用袖口把酒擦掉,竟还坐着。 “伪造的。” 方休问:“猪妖也是我伪造的?” 沈家主看着那颗头,嘴唇动了动。 “清河县妖乱频发,沈家车队被妖魔袭击,方镇守救人心切,误会沈家也正常。” 方休从马上下来。 “你挺能圆。” 沈家主往椅背上靠,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方休,我知道你能打,可清河不是靠刀就能坐稳,盐路在我手里,粮路也借我沈家的船,今日你杀我,明日全县断盐,后日北乡饿死人,百姓会把你镇魔司的门拆了。” 一名豪绅抓住机会,急忙跪下。 “方镇守,沈家不能动啊,清河离不开沈家。” 另一个人也喊:“是啊,铁拳门该死,可沈家是清河根基。” 方休看向他们。 “你们也吃过人盐?” 那几个豪绅脸色变了,刚要辩解,方休的刀已经出鞘。 欻! 最先求情那人的脑袋落进汤盆里,灵参汤溅上旁边宾客的脸。 宴厅里哭声和椅子翻倒声挤成一团,宾客往门口逃,却被石头的盾堵住。 石头闷声道:“没问完,不能走。” 沈家主脸色白了,手指又敲桌面。 嗖嗖嗖! 梁上,屏风后,酒柜里同时冲出七道人影,个个气血翻涌,刀剑直取方休后心,咽喉,膝弯。 沈家主终于吼出来。 “杀了他!” 方休没回头。 天人合一早把七人的脚步,呼吸,藏身处全拆清楚了。 他左手按桌,身体借力旋转,残刀贴着桌面横扫。 欻! 屏风后那人刚现身,腰就断了。 梁上两人扑下,方休抬手掷出酒杯,杯口撞碎一人喉骨,残刀反挑,另一人从胯到胸被挑开。 酒柜里冲出的剑客剑尖离方休后背还差一指,孙猴子的短刀从旁边递进来,扎进他耳后。 “偷袭休哥,你排队了吗?” 剩下三人见势不对,转身就退。 方休脚下红毯被血浸透,他一脚踩起毯角,整条红毯卷向三人腿脚。 三人动作被绊,石头的盾已经砸来。 啪! 两个护卫被拍进墙里,最后一人被赵虎一刀钉在柱上。 宴厅里再没人敢喊离不开沈家。 沈家主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双手撑着血水,脸上那点镇定全没了。 “方镇守,我认栽。” 他往前爬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沈家盐库,银库,船契,地契,全给你。” 方休走到他面前。 沈家主抓住方休靴边,声音哑得厉害。 “清河的盐路我交出来,王家的药路我也能供出来,血屠夫的事我知道一点,只要你留我一命。” 方休低头。 “血屠夫在哪?” 沈家主抬头,见方休愿意问,眼里立刻燃起活路。 “王家后井,那里有一口药井,三家送去的血泥都往里投,血屠夫的真身或许就在井下。” 赵虎立刻追问:“或许?” 沈家主急声道:“我只负责盐车和运人,铁拳门抓人,王家炼药,我们三家只是供养,那东西吃得越多,清河越安稳。” 方休问:“安稳到前任镇守被剜心?” 沈家主的手抖起来。 “那是王家做的,秦烈查到了后井,王家怕事露。” 方休又问:“沈家车底那些尸骸呢?” 沈家主嘴张开,又合上。 方休点头。 “懂了。” 沈家主忙道:“方镇守,我可以补偿,沈家百年家财都给你,我愿给镇魔司当狗。” 方休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走。 “钱我自己会拿。” 沈家主还想抬头,残刀已经落下。 欻! 人头滚过红毯,撞翻一只酒杯,杯中酒洒在沈家主还睁着的眼上。 孙猴子把桌上的银票揣进袋里,嘴里嘟囔。 “当狗也得挑时候,刀落下来才叫,晚了。” 赵虎踢开沈家主尸体,捡起他身边的一枚玉印。 “家主印到手,沈家的盐库和船队都能封。” 方休看向缩在墙角的豪绅。 “谁知道沈家书房?” 几个豪绅争着指路。 “后院东厢!” “我带路,大人,我带路!” 方休随手点了一个还没沾血的。 “你。” 那人爬起来,腿软得走不直,被孙猴子拎着领子拖向后院。 沈家书房门上贴着封火符,赵虎刚要破符,方休抬手一刀,符纸连门栓一起裂开。 书房里账册成排,墙上挂着清河县水路图,桌案暗格中藏着一叠密信。 赵虎拆开最上面一封,脸色变了。 “王家写给沈明德的。” 方休拿过信,看见上面几行字。 盐车照旧,血泥不可断,铁拳门若失,便以沈家车补数。 新镇守若入沈府,可拖至三更。 后井今晚开盖,血屠夫醒食。 孙猴子骂了一声。 “他们今晚就要喂那玩意儿?” 方休把密信折好,塞进怀里。 “王家等我去沈家杀人,想趁乱开井。” 赵虎立刻转身。 “回镇魔司点人,去王家。” 方休刚走到书房门口,院外的喧哗忽然停了。 石头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方休,有人来了。” 方休提刀走回宴厅,沈家大门外,宾客和家丁全缩到两侧,没人敢挡路。 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孤身走进沈家大院,手里捧着一只黑木盒,盒面贴着王家的药纹。 他在满地血水前停下,抬头看向方休。 “王家王济春,来给方镇守送一味药。” 第59章王家老狐献绝密,盒中藏毒图穷现 “方镇守,沈家的盐车账册在这里,王家药井的钥匙也在这里,老夫愿把王家药库全献出来,只求大人留王家一条血脉。” 王家家主跪在沈府前院,额头贴着被血泡透的青砖,双手捧着一只乌木盒,盒面贴满黄符,符纸边缘渗着黑绿药汁。 沈家高堂里的酒还没凉,门槛上挂着沈家家主的人头,血顺着朱漆门板往下淌,滴答,滴答,正好落在王家家主跪着的影子里。 孙猴子用刀尖挑了挑盒盖,符纸滋地冒出烟,他立刻把刀缩回来,骂道:“老东西,你这献宝献得挺烫手啊。” 王家家主忙抬头,脸上老泪横流,嘴唇被自己咬出血:“镇守大人明鉴,清河县妖乱多年,三家只是被逼着替人做事,阵法核心若不取出,全城都会死。” 赵虎站在方休侧后,手按刀柄:“你刚才在沈府宴席上,可没说自己被逼。” 王家家主跪着往前挪,膝盖碾过碎瓷片,血印拖了半尺:“赵大人,沈家那帮盐狗看得紧,老夫多说一个字,王家满门先没命。” 孙猴子嘿了一声:“现在沈家满门快没了,你倒想起来做人了?” “老夫愿意做人。” 王家家主把乌木盒举得更高,脖子伏下去,像是恨不得把脑袋也献出来:“里面是清河血佛阵的药眼,沈家运血泥,铁拳门抓血食,王家只负责炼药,真正的核心在这盒中。” 方休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他。 王家家主的手还举着,老皮贴在骨头上,指甲缝里全是药渣,袖口内侧沾着一点红花粉。 方休抬手接过乌木盒。 赵虎立刻低喝:“方休,别开。” 方休掂了掂盒子,盒内没什么重量,喰宴却在腹中翻了一下,像吞到一口发苦的烂药,紧跟着,百会第二庙里的黑门锁链拖动,窃天神王虚影抬头看向盒中。 盒子里有活物。 还有毒。 毒味藏得深,外层用王家药香裹着,内里却透着西漠佛国那种檀香烧骨的气息。 王家家主脸贴地,余光却从眉骨下往上偷看,瞧见方休拇指按住盒扣,喉咙里的哭声都轻了。 孙猴子咬着草根,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老赵,这老狐狸哭归哭,耳朵听得挺认真。” 赵虎手指摩挲刀柄:“他等盒子开。” 王家家主身子一抖,立刻磕头:“老夫不敢,老夫只求活命。” 方休笑了:“活命啊。” 王家家主连忙接话:“对,对,镇守大人只要打开盒子,取出药眼,老夫立刻带大人去王家后井,那里还有三百斤血泥和悬空寺暗账。” “这么值钱?” “值钱,值钱,王家还有聚脉丹一百二十颗,护魂膏四瓶,药田地契三十七张,只求大人开恩。” 方休把盒子递到他面前:“那你帮我开。” 王家家主原本抬起的手停在袖口边,指尖碰着布料,又缩了回去:“大人,此物认主,需镇守官印压符,老夫开不得。”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王家的药眼?” “王家代管,代管。” “代管还开不得?” 王家家主喉咙滚动,忙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夫若能开,早就取来献给大人了,何必等到今日。” 方休点点头:“有道理。” 王家家主眼底的怨毒刚露出来一点,方休已经抓住他的头发,把那张老脸从地上提了起来。 “方镇守,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认主。” 王家家主脸色变了,双手拼命去推方休的手:“不,不可,此盒毒性凶险,须以官印压住,方可开启。” “我胃好,不讲究。” 方休手掌一扣,乌木盒直接塞进王家家主嘴里。 王家家主眼珠鼓起,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双手抓住方休手腕,指甲抠在熊头肩吞甲上,刮得甲片叮叮响。 赵虎脸色一变,立刻拉着孙猴子往后退:“散开!” 方休抬拳,对着王家家主塞满木盒的嘴砸下去。 啪! 乌木盒连同满口牙齿一起碎在王家家主嘴里,符纸崩开,黑绿毒粉从他口鼻里冲出,滋滋腐蚀半张脸,皮肉被烧得往下塌,颧骨露出来,眼眶边缘冒着青烟。 “啊!” 王家家主的惨叫从烂掉的喉管里挤出来,像破锣泡进药缸,听得沈府残余仆役抱头往墙角钻。 毒雾往外扑,地上青砖被腐出一个个孔洞。 石头举盾挡在赵虎几人前面,盾面刚沾上一点毒粉,就冒出黑烟。 孙猴子骂道:“老东西真想同归于尽?” 王家家主还没死,半个脑袋烂得只剩骨头,腹部却鼓起来,衣袍被撑出一条条血痕。 咔嚓。 他的胸骨从内往外裂开,密密麻麻的血色蜈蚣从肋缝里钻出,背甲上长着细小佛纹,爬过毒水时,口器齐齐张合,发出沙沙声。 赵虎低喝:“西漠毒虫,别让它们近身!” 陈老七拖着伤腿,把两个沈府证人往后拽:“都进屋,门缝堵死,闻到味就把鼻子割了也别吸!” 孙猴子举刀要劈,方休抬手拦住。 “别砍。” “休哥,这玩意儿满地爬。” “我的。” 方休掌心往下一按,腑庙深处的镇狱黑门开缝,锁链哗啦啦拖出,黑色链影穿过毒雾,把爬得最快的几条蜈蚣钉在地上。 血色蜈蚣疯狂扭动,佛纹亮起,竟想顺着锁链往方休神魂里钻。 方休腹中喰宴一转,锁链上的黑光张开,像一口看不见的胃,把毒虫连同佛纹一起嚼碎。 咔咔咔。 满院蜈蚣被拖向黑门,毒粉被喰宴卷入体内,又被不死血泉顶住腐蚀,方休站在青烟里,肩上熊头甲片被毒雾熏得发黑,脸上反倒带着笑。 王家家主剩下半张嘴还在惨叫:“不可能,不可能,血佛蜈连通脉境都能咬死,你怎么会没事?” 方休走到他面前,抬脚踩住最后一条钻向墙角的蜈蚣。 啪。 毒汁溅开,青砖又被烧穿一块。 “玩毒?” 方休低头看着王家家主那张烂脸:“你不知道我胃口好吗?” 孙猴子站在盾后,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老王这把属于把席面端到休哥嘴边了。” 赵虎看着被黑门拖走的血蜈蚣,脸色却没松:“这虫子不对,王家炼不出这种东西。” 方休伸手从王家家主裂开的胸腔里捏出一片薄薄的金色虫蜕,虫蜕上有梵文,边缘还沾着檀香灰。 喰宴只舔了一点味,方休舌根就泛起熟悉的苦檀。 西漠佛国。 悬空寺。 王家家主的声带已经烂了,喉咙里却传出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金衣僧人的腔调,温和得让人想把他舌头拔出来。 “方休,你在清河杀得越多,业障越深……” 赵虎刀锋出鞘,孙猴子也收起了笑。 方休踩住王家家主的脖子,把那具只剩骨架的身子踩得咔咔响。 那声音还在笑。 “业障满城之日,佛门为你开狱门。” 第60章 佛魔同流炼大药,全城入局祭幽冥 “狱门?” 方休脚下用力,王家家主的颈骨啪地断开,那道金衣僧人的声音却没有散,反倒从满院毒烟里一层层冒出来。 “杀铁拳门,杀沈家,杀王家,方休,你每斩一人,清河阵中便多一分血业。” 孙猴子抬刀劈向毒烟,刀锋扫过,烟气被劈散,墙上却显出一排血色佛印。 佛印一亮,沈府外的长街传来哭喊。 赵虎冲到门口,脸色当场沉下:“街上出事了。” 沈府门外,原本缩在家中的百姓撞开门板冲了出来,有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有人抓住自家亲人就咬,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哭声和诵经声混在一起,像有人把整座清河县塞进佛堂里烧。 陈老七捂住受伤的耳朵,骂得嗓子都破了:“这帮秃驴拿全城百姓开阵!” 方休把王家家主的残骨踢到一旁,抓起那片金色虫蜕,喰宴一点点拆味。 铁拳门的黑市木笼。 沈家的盐车血泥。 王家的药井毒虫。 三条线在脑子里咬到一起,最后全钻进同一个佛印里。 赵虎回头:“看出来了?” “铁拳门抓人,沈家运料,王家炼药。” 方休抬头看向城墙方向,血色光罩正从四面升起,像倒扣的碗把清河县罩住:“悬空寺借三家手,把清河百姓炼成人元大药。” 孙猴子脸色发青:“人元大药?拿活人炼丹?” “活人不够,还要妖乱催凶性,毒虫逼血性,佛印收业力。” 方休把虫蜕丢进嘴里,咔地咬碎:“最后喂给一尊堕佛。” 赵虎的手正在系护腕,听见堕佛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皮绳滑回腕骨,他又重新拉紧:“悬空寺供佛,怎么供出这种东西?” 孙猴子骂道:“佛门跟魔门一个锅里搅粪,谁还分得清。” 沈府墙头的血色佛印全亮了。 嗡。 整座清河县同时响起诵经声,声音从井里,从房梁上,从死人嘴里,从百姓撕咬的血口里钻出。 石头挡在门外,用盾拍翻一个扑来的壮汉,那壮汉被拍飞后又爬起来,嘴里念着佛号,眼睛里全是血丝。 石头闷声道:“打不醒。” 赵虎砍断一个疯妇手里的柴刀,用刀背把人拍进墙角:“不能杀百姓,方休,阵心在哪?” 方休看向镇魔司方向。 “旧址下地宫。” 陈老七提刀冲过来,脸色发白:“大人,秦镇守死前查的就是镇魔司旧址,他说前任卫所底下有井,井里有佛哭。” 孙猴子一脚踹开扑来的老汉,回头喊:“休哥,城墙全封了,要不你先冲出去搬兵,我们在这拖。” 赵虎也咬牙开口:“你有风雷妖马,有盗天不跪,冲阵未必冲不出去,清河已经成药炉了,你留在这里,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方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虎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像是已经知道要挨骂。 方休抬刀指着街上发狂的百姓:“老子的功勋都在这,谁也别想抢。” 孙猴子愣了一下,笑得鼻子都冒血:“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好话。” 赵虎骂道:“你管救人叫抢功勋?” 方休已经往外走:“不然叫慈悲?那是和尚的词,晦气。” 石头把盾往肩上一顶,跟上:“砸阵心。” “砸。” 方休翻身上风雷妖马,雷光从马蹄下蹿开,撞来的几个狂暴百姓被电得翻倒,却没伤及性命。 赵虎领着残存镇魔卫沿街护两侧,刀背砸人,盾牌推人,孙猴子在屋檐上窜行,专挑那些背后长出红花瓣的疯民下手。 欻! 方休一刀斩碎街口佛印,佛印里立刻喷出血雾,血雾中伸出许多细手,抓向他的熊头肩吞。 喰宴一卷,血雾被吞进腹中。 他嗤了一声:“味淡,王家偷工减料。” 街边药铺里冲出十几个披白布的药人,胸口缝着王家药符,嘴里吐出黑绿毒气。 孙猴子从屋檐翻下,一刀砍断最前面药人的腿:“休哥,王家还留了一桌!” 方休抬手,黑门锁链从身后扫出,啪啪啪钉穿药人胸口,把药符连同体内毒虫一并拖走。 赵虎看见锁链上缠着的佛纹,脸色更难看:“清河不是临时布阵,这阵至少养了几年。” “所以前任镇守死得快。” 方休一刀劈开拦路的血佛碑,风雷妖马撞出长街:“他查到锅底了。” 镇魔司旧址就在北街后巷,比新衙门更破,门匾只剩半块,院墙上贴着早已烂掉的封条。 血色光罩的源头就从旧址地下冒出来。 诵经声在这里变得清楚,字字带血。 陈老七追到门口,指着院中枯井:“秦镇守说地宫门就在井下,他当年下去过一次,出来后只说里面有天牢的人。” 赵虎低头看地面。 井口旁有一片黑布,布料边角绣着天牢狱卒的纹路,旁边还断着半截铁链。 孙猴子捡起来,脸上那点笑没了:“天牢也插手了?” 方休接过黑布,指腹一搓,闻到铁锈,血莲,檀香,还有天牢阴火的味。 “天牢,悬空寺,三家,堕佛。” 赵虎声音发沉:“这不是清河县一地的局。” “局大才值钱。” 方休把黑布塞进怀里,抬脚走向枯井。 井中忽然升起一张佛脸,半边慈悲,半边腐烂,嘴里含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入井者,先献心。” 方休抬腿就踹。 砰! 佛脸被踹回井里,井壁传出密密麻麻的骨裂声。 孙猴子看着井口:“休哥,你是真不爱听规矩。” “规矩写给活人看的。” 方休抓住井边锁链,直接跳下去:“死人少插嘴。” 赵虎立刻跟上,石头抱盾落井,孙猴子骂骂咧咧也钻了下去。 井底不是水,是一条血泥石阶,石阶两边插着佛灯,灯芯用头发搓成,火光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名。 这些名字有百姓,有镇魔卫,还有铁拳门,沈家,王家的族人。 孙猴子看得发毛:“他们连自己人也炼?” 方休从墙上撕下一块皮纸:“大药不挑料。” 赵虎抬刀指向前方:“门。” 石阶尽头是一扇黑铁大门,门上挂着天牢锁,锁孔里塞着佛珠,佛珠每转一圈,外面街上的哭喊就重一分。 方休走到门前,残刀反手握住。 赵虎伸手拦了一下:“里面可能有神藏境。” 方休看他:“你怕?” “怕你进去把天捅穿,没人给你递梯子。” 孙猴子把刀扛肩上:“老赵,你这操心没用,休哥捅天从来不用梯子,他踩别人脑袋上去。” 石头把盾举起:“我挡第一下。” 方休笑了笑,抬脚踹门。 砰! 黑铁门向内翻倒,佛珠崩得满地乱滚,血泥石阶尽头的地宫亮起幽红火光。 地宫中央,一尊无脸古佛盘坐血池上,佛膝下堆着镇魔卫的心脏。 佛像前,本该在神都的天牢典狱长段无咎盘腿而坐,黑甲未脱,手中正捻着一串血佛珠。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休,像是等了很久。 “方休,你终于把药引带来了。” 第61章 天牢典狱守地宫,拔刀硬撼通脉巅 方休这句话落下,段无咎手里的血佛珠也停了。 他坐在血池前,黑甲压着膝,背后那尊无脸古佛正垂着半边碎裂的金身,佛膝下堆着的心脏还在一下下鼓动,扑通,扑通,像整座清河县都还没死透。 段无咎抬眼看着方休,脸上没怒,反倒有点惋惜。 “我原本还想留你一命。” 方休提刀往前走,鞋底踩碎一颗佛珠,啪。 “你们这帮东西,开口闭口都是留命,听得我耳朵起茧。” 段无咎把血佛珠套回腕上,声音不高,地宫却跟着嗡了一下。 “你不懂。” “清河县一县之人,不过是一炉药。” “悬空寺要佛胎,天牢要破境,三家要活路,各取所需而已。你以为我坐在这里,是为了给他们擦屁股?”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那尊无脸古佛。 “这是归一的门槛。” “血肉,香火,业障,妖气,佛毒,凑成这一炉,便能摸到归一境的边。” 赵虎脸色发青,手里刀攥得咯吱响。 “你拿一县的人命换自己破境?” 段无咎看都没看他。 “人命?” “赵虎,你在镇魔司待了这些年,还信这个?” “天下烂成这样,总要有人踩着尸骨往上走。不然谁来镇住更大的乱局?你们这群练脏境的小东西?还是清河县街上那些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贱民?” 孙猴子在后头啐了一口。 “这老王八讲得跟自己真是救世主似的。” 方休没接这茬,只盯着段无咎。 “说完了?” 段无咎点头。 “说完了。” 方休笑了。 “那就去死。” 欻! 人还没到,刀先到了。 斩天刀意贴着地宫血砖拉开一线白光,修罗七斩断首式起手就斩脖子,根本没打算跟他试探。 段无咎坐着没动,只抬起两根手指,往前一夹。 铛! 那一刀被他夹在指间。 刀意没散,指缝却连皮都没破。 赵虎瞳孔一缩。 通脉巅峰。 不,已经摸到聚气的门槛了。 段无咎看着眼前的残刀,指尖微微一拧,轰的一声,方休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背后石壁当场炸裂,碎石连着血泥一块塌下来,把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孙猴子失声骂出来。 “休哥!” 石头举盾就要往前冲,赵虎一把拽住他。 “别过去!” 他话刚出口,地宫深处的威压已经压下来,像有人把一座山直接摁进胸口,陈老七膝盖一软,当场跪地,嘴角溢血。 段无咎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练脏初期,能走到这里,够妖。” “可你终究只是练脏。” “腑庙再多,神通再邪,也填不平境界上的沟。” 碎石堆里传出咔的一声。 像骨头自己掰回去了。 接着又是一声。 咔。 咔咔咔。 塌进去的石壁晃了晃,方休抬手把压在肩上的石块推开,肩骨还露着半截白茬,胸口也陷下去一块,可那血肉正顺着不死血泉的劲往回长,皮肉蠕动,骨头归位,血丝一根根拉上去,重新把裂口缝住。 他吐出一口血沫,抬眼看段无咎。 “就这?” 段无咎终于眯了下眼。 “难怪柳如甫那废物死得这么利索。” 方休一边往外走,一边活动脖子,颈骨发出细碎响声。 “你比他耐打点。” “也就一点。” 段无咎不再废话,右手往下一压。 轰! 整片地宫气机猛地一沉,地面血纹全亮了,方休脚下那块血砖啪地炸开,一道黑红掌印从地底轰上来,直接把他整个人掀飞到半空。 还没等他落下,第二掌已经到了。 啪! 方休胸口当场塌下去,整个人横着撞进佛像底座,石屑和金漆崩了一脸。 孙猴子眼角直跳。 “这还打个屁!” 赵虎硬扛着威压往前一步,长刀出鞘。 “打不过也得打,不然清河全埋这儿!” 段无咎手一甩,几枚血佛珠暴射出去。 欻!欻!欻! 赵虎横刀挡开两枚,第三枚砸进肩头,当场炸开一个血洞,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石头举盾顶上去,轰的一声,整个人连盾带人一块被拍翻,嘴里喷血。 段无咎连看都没看他们。 “你们这种东西,插手都是碍事。” 他一步步朝方休走过去,脚下血池翻滚,那尊无脸古佛背后缓缓探出六条佛臂,每一条上都挂着半烂不烂的人皮。 “方休,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下,献出镇狱。” “我让你活着看完这一炉大药成熟。” 方休卡在碎裂的佛像底座里,嘴里全是血,半边脸都被金漆糊住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这老东西,屁话比和尚还多。” 话音刚落,他撑着残刀起身,胸口还没长好的血肉又崩开了,血顺着腰腹往下流,可人已经冲了出去。 欻!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 修罗七斩断首,剖心,碎庙,三刀几乎连成一线,白光拉开,血池都被刀风切得往后翻。 段无咎抬手硬接。 铛!铛!铛! 三声炸响,第一刀断在掌边,第二刀被袖中黑链缠住,第三刀碎庙落在他胸前,终于切开一线黑甲。 可也只是切开。 段无咎反手一掌,拍在方休面门。 啪! 方休的头往后一仰,鼻梁碎了,牙飞出去两颗,人却没退,张嘴一口咬住段无咎手腕。 喰宴,开! 段无咎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体内那股混着佛毒和妖气的大阵之力,竟真被方休硬生生扯走一缕。 “找死!” 他另一只手并指成剑,噗地捅进方休小腹,从后背透出来。 赵虎眼珠子都红了。 “方休!” 方休低头看了一眼捅穿自己的那只手,反倒笑得更凶。 “抓到你了。” 百会第二庙轰然一震。 盗天不跪! 本来贴着地宫穹顶流转的血色佛纹,忽然乱了一瞬。 段无咎猛地抬头。 不对。 这小子在偷阵权! 方休嘴里全是血,声音都发哑了,手却一把扣住段无咎肩膀。 “老子早看上这锅汤了。” 轰! 地宫四面八方的妖气,血气,佛毒,尸煞,一下子全朝他身上灌过去。 赵虎看得头皮发麻。 “他疯了!” 孙猴子咬着牙。 “他本来就疯!” 方休整个人像被撑开了,皮肤底下血线乱窜,肩背一块块鼓起又裂开,不死血泉疯狂运转,刚把肉长好,下一瞬又被新灌进来的妖气撑爆。 啪! 他左臂炸开一层皮。 啪! 右肩跟着裂了。 可他的气势却在往上窜。 练脏初期,练脏中段,练脏圆满,直冲通脉门槛! 段无咎想退,方休死死咬着他手腕不松,喰宴和盗天不跪一块拉扯,把地宫大阵硬生生从他手里撕下来一角。 “你敢窃我阵权!” “窃的就是你。” 方休把嘴里的血咽下去,残刀重新握回手里。 这一刻,他整个人都被妖气和血光裹住,背后浴血罗刹虚影,百会黑门,窃天神王的空洞影子,全一股脑压了出来。 不像人。 更像一头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凶神。 段无咎终于不敢再托大,六条佛臂齐出,黑甲下气脉全开,半步聚气的威压彻底炸开,整座地宫都开始往下塌。 “那就一起死!” 方休抬刀。 “行。” 欻! 这一刀出去的时候,赵虎甚至没看清刀路。 只看见斩天刀意把血色地宫拉成了两半,修罗七斩的刀势在里面绞,喰宴在吞,不死血泉在烧,擎天撼地的蛮力全砸进这一刀里,连盗天不跪偷来的阵权都一并灌了进去。 段无咎六条佛臂先断。 啪!啪!啪! 紧接着是那件黑甲。 再往后,是他的人。 那尊无脸古佛还想抬掌护主,刀光已经穿过去,连佛像带人一块切开。 欻! 段无咎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分开,黑血和金色佛血一块喷出来,洒了满地。 他嘴唇动了动。 “你……” 方休一脚踹过去。 “你妈。” 段无咎两片尸身轰然倒地,背后的邪佛雕像也跟着裂开,半边佛头砸进血池,溅起大片金血。 整座地宫当场失稳。 穹顶裂了。 石块开始往下砸。 赵虎撑着刀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先看方休,再看那两截尸体,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真把他砍了?” 方休站在碎石雨里,半边身子还在长,半边身子全是血,听见这话,甩了甩刀。 “废话。” “留着过年?” 孙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笑得有点发飘。 “我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关子的话告诉你,我没绷住。” 地上的段无咎尸身却在这时抖了一下。 不是诈尸。 是一缕细得发亮的灰白气息,从他胸腔深处飘了出来。 那东西一出来,连方休体内还在暴走的妖气都安静了一下。 赵虎只看一眼,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这是什么?” 方休没回话,抬手就抓。 那缕灰白气息刚要逃,直接被他一把攥进掌心,盗天不跪锁住因果,喰宴刚想吞,他又硬生生停住,转手把它封进第二庙黑门旁边。 归一境的本源法则。 精纯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还没等他细看,地宫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像石头落地。 更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下一刻,段无咎身后那座裂开的血池核心,刚亮起一团赤红光团,地底深处便猛地探出一只布满黑鳞的巨手,五指一收,直接把那团核心攥进掌心—— 第62章 巨手遮天夺大药,清河事毕京城惊 “操。” 方休这句骂出口的同时,人已经扑了上去。 那只黑鳞巨手太大,单是一根手指都比他整个人粗,鳞片缝里渗出来的黑气带着皇城龙脉那股死沉死沉的威压,地宫本来就在塌,这东西一出来,整片地底跟着往下陷。 赵虎只是被余威扫到,膝盖当场砸进血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 孙猴子嗓子都劈了。 “这他妈还是清河吗!” 没人回他。 方休已经冲到那只黑鳞巨手前,残刀照着手腕就劈。 欻! 刀光斩在鳞片上,火星爆了一长串,能切开段无咎和邪佛的一刀,只在这手腕上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白痕都没流血,转眼就被黑气抹平了。 巨手五指攥着那团人元大药核心,像是根本懒得理他,只微微一震。 轰! 方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半空里连吐三口血,脊背撞上塌下来的石柱,柱子断成两截,人也跟着摔进血池边缘。 赵虎目眦欲裂。 “方休!” 那只巨手终于动了下,黑鳞缝隙里露出一只竖眼,朝方休这边扫了一下。 只一下。 方休胸口血肉就往下塌了一层。 不死血泉疯了一样往上顶,刚长出来,又被那股威压压碎。 黑鳞巨手里传出一道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 “蝼蚁。” “也敢抢药。” 方休撑着刀站起来,胸口还在流血,牙缝里都是碎肉,却还是咧开嘴笑了。 “老子抢的就是你。” 巨手似乎真有点不耐烦了。 另一根手指抬起,对着方休当头按下。 这一按,地宫里所有佛灯同时灭了。 赵虎眼前一黑,耳边只剩骨头被挤压的声响,连孙猴子在骂什么都听不清,石头扛着盾往前顶,盾面先裂,接着是他两条腿,血顺着甲缝往外淌。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力量。 方休没退。 他盯着那团被攥在掌心的人元大药核心,喰宴在腹中转得发烫,天人合一把那只巨手指尖落下的轨迹拆开,又拆开。 不够。 还是不够。 那就不躲。 在那根黑鳞手指压到头顶的瞬间,方休猛地往前一撞,整个人顺着指缝硬插进去,左手一把抱住那团赤红大药,张嘴就咬。 咔! 这一口下去,整座地宫都像被咬得抽了一下。 黑鳞巨手猛地一震。 “你敢!” “我他妈有什么不敢!” 方休这一口是真咬进去了。 人元大药入口那一瞬,根本不是药,是一整座县城的血,肉,哭声,疯声,佛号,妖气,一股脑灌进了他嘴里。 喰宴,开到极致! 吞! 咔咔咔! 那团赤红大药被他活生生咬掉一角,顺着喉咙往下滚。 方休整个人瞬间就红了。 眼珠,皮肤,血管,全亮了。 像有人把一轮烧红的炉子直接塞进了他肚子里。 赵虎看得头皮炸开。 “他疯了,他真敢生吞!” 孙猴子都骂不动了,只剩一句。 “夯爆了……” 黑鳞巨手彻底怒了,五指一收,想把方休连同剩下的大药一块捏爆。 嘎吱! 方休半边身子当场爆开,肩胛骨碎得往外飞,肋骨插进肺里,血从喉咙里一股股往外涌。 可他嘴还没松。 喰宴死死咬着那团大药,能吞多少吞多少。 你要拿走? 行。 先让我啃一口再说。 “滚!” 那只巨手终于真正发力。 轰! 方休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嘴里还咬着一大块赤红药肉,落地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下要是硬吃,自己真得交代在这儿。 所以他没收势。 人在半空,刀已经出了。 欻! 这一刀不是去拼命,是借力。 斩天刀意顺着那只黑鳞巨手甩出来的势头反劈回去,刀光斜斜撞上掌缘,反震力轰进他自己胸口,也把他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 像被人拿锤子从地宫最深处砸上来。 方休借着这股反冲,一头撞穿塌下来的石层,连人带血冲出地底。 后面那只黑鳞巨手还想追,地宫核心却已经不稳了。 它抢走大半大药,方休又硬啃走一块,整座清河血佛阵当场失衡。 黑鳞巨手停了一瞬,像是权衡。 下一刻,它攥着残缺的大药,猛地缩回地底深处,只留下一句阴沉得发冷的话。 “神都见。” 轰隆! 地宫全塌了。 方休被埋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几块好肉了。 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血烂,喉咙里还堵着那口没完全咽下去的大药,整个人像被千刀万剐以后又扔进炉子里烤了一遍。 可不死血泉还在转。 喰宴还在咬。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塌陷的镇魔司旧址上头照下来,把漫天灰尘照得像一层发白的雾。 清河县上空那层血色光罩,裂了。 先是一条缝。 接着啪地碎开。 街上的疯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昏死,有的抱着头大哭,有的睁着眼发呆,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拖出来。 赵虎从废墟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方休。 “方休!” “休哥!” “人呢!” 石头一盾掀开半截塌墙,孙猴子连手带脚往外刨,陈老七带着剩下几个镇魔卫也扑过来,连手都刨烂了。 哗啦。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碎石底下伸出来。 “别嚎。” “老子还没死。” 孙猴子当场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 “我就说你属王八的!” 几个人合力把方休拽出来,他嘴里还咬着半截赤红药光,活像刚从什么大妖身上撕了块肉回来。 赵虎一看那东西,脸都白了。 “你还没吞完?” 方休把最后一点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整个人都在发热,皮肤底下像有岩浆在流。 “妈的。” “差点让那孙子抢完。” 他一边骂,一边盘腿坐在废墟上,喰宴疯狂炼化,庞大的药力在体内左冲右撞,把两座腑庙都震得嗡嗡响,第三处窍穴已经开始发烫。 练脏初期的门槛,直接被顶得松了。 不止修为。 那口大药里还有整座清河县被炼出来的人气和妖气,混在一起,冲得他头皮都发麻。 赵虎守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周围幸存百姓。 可那些人没冲上来,只是一个接一个跪下。 先是离得最近的陈老七。 扑通。 然后是几个老镇魔卫。 再然后,是那些从黑市木笼里救出来的孩子,沈家盐车里没死透的人,长街上刚捡回一条命的百姓。 扑通。 扑通。 一片一片往下跪。 有人在哭。 有人在磕头。 还有人喊。 “镇守大人救命之恩!” “方大人救了清河!” “叩谢行官大人!” 方休睁开眼,看着满地跪倒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都跪什么。” “老子又没白救。” 赵虎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就不能说句像人的话?” 方休摸了摸胸口还在发烫的血肉,感受着第三腑庙那股呼之欲出的动静,又想起地底那只黑鳞巨手,抬头看了看已经发亮的天。 朝阳刺破清河县上空最后一点血雾,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 风一吹,塌墙上的血痕和灰一起往外散。 他坐在废墟顶上,背后是碎掉的镇魔司旧址,身前是跪了一地的人,嘴里却没半点大功告成的意思,只骂了一句。 “他妈的,还是实力不够。” 孙猴子蹲在旁边,顺嘴接了一句。 “那黑爪子确实离谱。” 方休拎起残刀,刀锋上还挂着没干的血。 “什么时候老子才能不吃牛肉。” 第63章:清河废墟检得失,欲求神王补短板 方休骂完这句,残刀往废墟上一插,人又坐回塌墙顶,胸腹间那口人元大药还在烧,喰宴咬着药力往两座腑庙里灌,百会下的第二庙黑门锁链被冲得哗啦作响,第三处腑庙根基也在肋下某处一下一下顶着肉皮。 赵虎刚从碎砖里翻出半截天牢铁链,听见他这句,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刚救了一县人,能不能先别惦记吃什么?” 方休把嘴里残血吐到一旁。 “救人归救人,变强归变强,账得分开算。” 孙猴子蹲在塌墙下,正拿刀背拨开一堆碎骨,闻言笑得肩膀乱抖。 “赵头,你跟休哥讲这个,属于已读乱回,他脑子里就俩字,进货。” 石头抱着裂开的盾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盾面缺口。 “盾坏了。” 方休抬眼。 “铁拳门库里找新的,找不到就拿沈家门板改。” 石头认真点头。 “厚。” 赵虎把铁链丢给陈老七,又看向跪在街边不肯起的百姓。 “他们还在等你说话。” 方休扫过去,清河县的百姓跪了一路,有人手里还抱着刚从黑市木笼里救出来的孩子,有人额头磕破了,血混着灰挂在脸上,却没人敢先站起来。 “说什么?” 赵虎压着火。 “安抚,承诺,告诉他们清河以后归镇魔司管,三家完了,妖阵破了。” 方休抬手按住胸口,肋下那处发烫的位置又顶了一下,疼得他牙关碰出轻响。 “清河归我管,他们活下来是我功勋,三家库房也是我战利品,谁敢抢我砍谁。” 赵虎正在擦刀的手停住,刀面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淌。 “你这叫安抚?” 方休看他。 “实话。” 孙猴子把一块带着佛纹的碎砖踢开。 “我早说了,休哥要是当和尚,第一天就得把香客功德箱搬走。” 陈老七站在废墟边,听得嘴角抽了抽,又赶紧低头。 他身后几个老镇魔卫原本还撑着身体,听见方休这话,反而把背挺直了些。 陈老七嘶着嗓子喊:“都听见了吧,方镇守说清河归镇魔司管,三家库房归官府封存,谁再敢碰百姓,先问方镇守的刀!” 街上跪着的人群里响起压不住的哭声。 有人喊:“谢方大人!” 方休皱眉。 “陈老七,你挺会改账。” 陈老七低着头。 “大人,我耳朵坏了,听差了。” 孙猴子当场乐出声。 赵虎也没忍住,拿刀鞘敲了陈老七肩膀一下。 “行了,清点活人,登记死者,沈家盐库先封,王家药库留人守,铁拳门黑市所有笼子拆了。” 方休抬手。 “王家药库先别动,毒虫和佛门药渣混在一起,手贱的死了不报抚恤。” 赵虎脸色正了。 “你还看出什么?” 方休没答,低头看自己掌心。 刚才对上地底黑鳞巨手那一指,他能咬下一口人元大药,靠的是硬顶,靠的是不死血泉,靠的是喰宴赌命。 可那只手真要杀他,他追不上,躲不开,贴不近。 杀力够。 跑得太慢。 赵虎看他盯着掌心不说话,走近几步。 “伤还没压住?” “伤能长,腿长不出神通。” “什么意思?” 方休拔出残刀,刀尖在碎砖上划出一道线。 “老子能砍,能吞,能扛,可刚才那黑爪子要走,我只能看着它走。” 赵虎听懂了,脸色跟着压下去。 “你缺身法。” 方休抬头,眼底血丝被药力烧得发亮。 “缺一门追上去砍人的本事。” 孙猴子从墙头探过脑袋。 “清河三家库里或许有身法功法。” 方休嗤了一声。 “功法太慢,我要神通。” 这话刚落,废墟左侧一截断墙后,灰尘轻轻扬起,墙缝里传来羽膜抖动的细碎声。 赵虎手已经按刀。 “谁!” 没有人应。 只有一道灰影沿着废墟边沿绕开,贴着阴影掠向地上残留的段无咎尸块。 那东西速度快得不讲道理,六片薄翼贴着背展开,尖嘴细牙,爪子上缠着黑色风纹,眨眼就把一块带着佛血的碎肉抓进怀里。 孙猴子刀刚抬起,那灰影已经到了另一面残墙上。 “哈哈,镇魔司果然都是铁乌龟,转个头都费劲。” 陈老七骂道:“妖孽!” 灰影站在墙头,爪子抓着段无咎那块碎肉,咧开细嘴。 “清河大药被夺,段无咎死了,悬空寺也折了人,可这点残肉够我交差。” 赵虎眼睛追不上它的落脚,只能凭声音转刀。 “风系妖魔,小心它绕后。” 灰影又消失在墙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绕后?老子在你们头顶,在你们脚边,在你们脖子后面,你们看得见吗?” 孙猴子反手一刀砍空,刀锋只带下一片灰毛。 “他娘的,这东西比偷钱的还滑。” 石头举盾护住赵虎侧面,盾面啪地挨了一爪,火星飞起,石头整个人退了半脚。 灰影在半空翻转,笑声尖得刺耳。 “熊头肩吞?新镇守?就这点能耐,也敢在清河立旗?” 方休坐在塌墙上没起身。 他只抬了一下手。 百会第二庙里,盗天不跪的黑光一卷,几条看不见的因果线从灰影刚抓过的段无咎残肉上扯出,直接扎向废墟另一头。 方休右手凭空一抓。 欻! 残刀从碎砖里飞出,贴着赵虎肩头掠过,下一刻钉进北侧断墙。 咔! 墙上多了一只六翼貂妖。 残刀穿过它胸口,把它整个钉在墙面上,六片薄翼还在乱扇,爪子里的残肉掉到地上。 貂妖张嘴惨叫。 “你怎么抓到我的?” 方休这才站起来,脚踩碎砖走过去。 “你跑得挺快。” 貂妖嘴里吐血,仍盯着他笑。 “你杀我没用,风魇一族都比你快,清河城外三十里迷骨林,随便一只都能把你绕成瞎子。” 赵虎走到方休身侧。 “它在激你。” 方休伸手按住貂妖头顶。 “激得好。” 貂妖脸上的笑收了,六片翼膜拼命拍打。 “你想干什么?” 方休手掌发力,喰宴顺着它伤口卷进去,先咬到妖血,再咬到一股奇怪的灼痕。 那灼痕不热,却在吞情绪。 喜怒哀惧被烧成空壳,只剩一片无色火原。 方休眼底亮起来。 “你身上这把火,哪来的?” 貂妖喉咙被刀意压着,声音断断续续。 “迷骨林,风魇老巢,老妖王祭台后面,有一座烧不灭的灰庙,谁进去谁疯。” 方休点头。 “够了。” 貂妖急了。 “我说了,你放我走,我可以给你带路。” 方休五指扣住它喉骨。 啪! 骨头碎开,貂妖的挣扎停住。 喰宴卷过它最后的记忆,迷骨林,灰风,风魇妖群,残破石台,还有石台后那片赤红却没有颜色的火原,一股脑铺进方休脑中。 方休松开手,任由貂妖尸体挂在刀上,笑得牙上还沾着血。 “这就对了。” 他把残刀拔出来,貂妖尸体滑落在脚边,腑庙里的第三处根基烧得更重。 “老子正缺一把火。” 第64章 荒野孤影寻老妖,快刀斩破迷骨林 “你一个人去迷骨林?” 赵虎把清河县库房钥匙拍在桌上,桌腿本就裂着,被他这一拍,咔地矮下去一截。 方休正在翻铁拳门账册,把能兑换功勋的几页撕出来塞进怀里,头也没抬。 “你们留下清账。” 孙猴子蹲在门槛上擦刀。 “休哥,清账这活交给老赵就行,我跟你去,风魇跑得快,我可以帮你骂慢点。” 方休把账册丢给他。 “你看住库房。” 孙猴子抱住账册,脸当场垮了。 “又是库房?” “铁拳门库,沈家库,王家库,三家全堆一起,少一枚铜钱我砍你。” 孙猴子把账册往怀里一揣。 “那迷骨林这种小地方,不去也罢。” 石头把新换的厚盾背好,往前站了一步。 “我能挡。” 方休看了眼他裂开的虎口。 “你挡百姓,别挡我。” 赵虎还想开口,方休已经走到门外,风雷妖马在废墟边刨着蹄子,马鬃里电光一跳一跳。 “老赵,三家账册封好,王家药井拿符阵压住,谁敢趁乱抢盐抢药,先剁手,再问话。” 赵虎盯着他。 “你去找身法神通,别把自己搭进去。” 方休翻身上马。 “搭进去也得先把妖王拖下水。” 风雷妖马冲出清河县,城门外还堆着沈家盐车残骸,粗盐被血染成硬块,车底尸骸已经由镇魔卫收殓,路边只剩几道深车辙通向北面荒林。 迷骨林在城外三十里。 方休抵达林口时,风雷妖马不肯再往前,蹄子踩着碎骨,鼻中喷出焦躁白气。 方休拍了拍马颈。 “在外面等,跑了扣草料。” 风雷妖马打了个响鼻,退到一块巨石旁。 方休提刀入林,脚下碎骨咔咔作响。 瘴气盖住树冠,枯树从地里扭出来,枝条上挂着兽皮和干骨,风从骨洞里钻过,声音尖得割耳。 他刚走进林中,身后路口便被灰风合上。 树上响起低笑。 “一个人?” “镇魔司新镇守胆子不小。” “那只六翼貂没回来,原来是折你手里了。” 方休站在灰风里,残刀垂在身侧。 “谁是风魇首领?” 树冠上有东西掠过,方休肩头多出一道血口,伤口细长,血刚流出来就被不死血泉顶住。 “找王?” “你先看见我们再说。” 欻! 又一道风影贴着他后腰掠过,衣甲裂开,皮肉被切出浅痕。 方休没挥刀。 他闭上眼,喰宴收住外放的吞力,天人合一把四周风声拆开。 左侧树皮被爪子借力,右后方碎骨被踩碎,头顶枝条被翼膜拍歪,前方瘴气被高速切开。 风魇妖群不止十只。 它们绕着他一圈圈切割,伤口不深,却够烦。 树上传来讥笑。 “他不动了。” “这就怕了?” “镇魔司的人果然只会披甲硬冲,进了迷骨林就是肉桩。” 欻欻欻! 方休胸口,臂膀,侧腰接连开口,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到碎骨上,骨缝里冒出细小灰风,像是连林子都在舔血。 方休仍没动。 一只风魇从他背后掠过,爪子刚切进皮肉,方休左手往后一抓,却只抓住一片断毛。 树冠上传来更大的笑声。 “慢。” “太慢了。” “你这样的肉,王最喜欢吃,血厚,骨硬,还耐割。” 灰风深处,一头比寻常风魇大出数倍的妖魔倒挂在树冠下,六翼展开,骨翼边缘全是火灼后的黑痕,额头嵌着一块灰色骨片。 它盯着方休流血的肩背,舌头舔过利齿。 “方休,你杀三家,破血佛阵,清河百姓喊你救命恩人,可进了我的林,你还是得跪着死。” 方休睁开眼。 “你废话也挺多。” 风魇首领笑声一低。 “找死。” 它从树冠顶端俯冲下来,速度比其他风魇快出一截,灰风被它撕开,利爪直取方休头颅。 方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出,左肩主动送进爪下。 噗嗤! 妖爪贯穿肩骨,从后背透出,血一下浇在风魇首领腕上。 风魇首领脸上的得意还没铺开,就发现爪子拔不出去了。 不死血泉把伤口周围的血肉生生咬住妖骨,筋肉反卷,卡住它的手腕。 方休左手扣住它的臂骨。 “抓到你了。” 风魇首领六翼狂扇,想把方休整个人撕开。 “松手!” 方休右手残刀从下往上撩起,斩天刀意贴着风魇首领腹部钻入。 欻! 刀光从胯下起,破腹,开胸,切喉,直到头顶。 风魇首领被劈成两半,灰血洒了方休一身,六片骨翼还在地上抽动。 林子里的笑声全停了。 方休拔出贯穿肩膀的妖爪,伤口血肉翻卷,眨眼就往里合。 他抬刀,刀尖指向四周灰风。 “下一个。” 风魇妖群退了。 先是一只贴着树干往后缩,再是三只同时转身,灰风卷住它们的身体,想把它们送进林深处。 方休脚下一踏,擎天撼地的力道把碎骨震起,残刀斜斩。 欻! 一道刀光横穿三棵枯树,两只风魇连树一块断成两截。 剩下妖群尖叫着四散。 方休不追快的,专砍慢的,盗天不跪顺着血因果锁住被他伤过的几只,残刀飞出又折回,每一次都带回一具尸体。 啪! 一只风魇被钉在树干上。 欻! 另一只刚钻进骨洞,刀光便从洞里穿出,带出半截翅膀。 孙猴子若在这里,八成会喊一句这叫关门打鸟。 方休只管砍。 迷骨林的风越来越乱,风魇妖群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受伤后成了催命符,血气越散,因果越重,盗天不跪锁得越紧。 最后一只风魇跪在石台前,满脸灰血。 “别杀我,我知道灰庙入口,我能带路。” 方休走到它面前。 “我自己找。” 欻! 人头滚到石台边,灰血溅上台面,石台上的旧灰被血一浇,竟浮起几道暗淡的火纹。 方休把风魇首领两片残躯拖到石台前,喰宴卷过妖血,伐罪录在脑海翻开。 风魇妖王。 收容。 金光从书页里铺出,不止血气反哺,还有一股阴狠的视线钻进方休双眼。 方休眼眶发热,黑血沿着眼角淌下。 他抬头看向迷骨林,原本灰蒙蒙的瘴气被撕开层层纹路,树根里的气血,石缝里的妖气,空中残留的风路,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石台后方,一座被灰烬遮住的残庙轮廓,也在视线里显了出来。 方休擦掉眼角黑血,笑了。 第65章 伐罪开录赐神眼,循迹追踪业火原 迷骨林换了模样。 方休站在石台前,眼角还挂着风魇妖血,破妄枭目一开,枯树底下那点弯弯绕绕全露了底。 树根里有气脉在爬,风魇妖死后剩下的妖气顺着地面往石台钻,石台上的暗火纹一条接一条往里收,最深处盖着灰,灰下藏着阵眼。 伐罪录在他脑子里翻页,字迹压得清清楚楚。 破妄枭目。 窥气,辨伪,破障,照妖邪根脚。 方休抬手抹了把眼角,黑红血迹蹭在掌侧,他低头看了看,又看向旁边那具风魇尸体。 “这东西不错。” 他转头看向一具风魇尸体,皮肉是皮肉,妖骨是妖骨,妖气从何处入脉,又从何处被火灼断,全在眼中摆得明明白白。 “以后抄家方便。” 风魇尸体在他眼里被拆得干干净净,皮肉走哪条纹,妖骨藏哪段劲,妖气从哪里入脉,又在哪处被火烧断,全摆在眼前。 方休把残刀扛回肩上,随口道:“以后抄家方便,谁把东西埋地底,我一眼就能揪出来。” 石台后面的灰烬被风掀起,藏在底下的禁制跟被人剥了皮似的显出来,火红线条密密缠着石台底,外头看着破,里头咬得紧。 方休走过去,刀背在台面上点了一下。 铛。 禁制反震,火线沿着刀身往上爬,想顺着他的手往肉里钻。 喰宴咬了一口,苦得方休眉头一压。 “烧情绪的火。” 他收回刀,盯住禁制里最细的那处线头。 破妄枭目看得明白,那线头连着石台,灰烬,残庙入口,只要砸断,遮掩阵就得塌。 正常解阵要顺着火纹慢慢拆,拆错还得挨反噬。 方休懒得伺候。 他握拳,擎天撼地的力道从脚底灌上来,腰背一顶,全送到拳面。 “开。” 咔嚓! 拳头砸在节点上,石台先从中心裂开,火红禁制线条被蛮力扯断,灰烬被震得冲起,整座迷骨林都跟着晃了晃。 第二拳落下。 啪! 石台塌了半边,地下露出一条赤灰色裂缝,裂缝后面不是妖巢,也没有地洞,只有一座斜斜嵌在空间夹层里的残庙。 庙门半塌,门匾烧得只剩两个字。 烬脉。 方休站在裂缝前,眼中的暗金竖芒亮了一下。 “找着了。” 庙门外的灰雾翻出,带着焦肉味和发酸的情绪味,刚碰到方休衣角,就往他脑子里钻。 愤怒,贪念,杀欲,旧年饥饿,十八年憋在底层抢不到人头的火,全被灰雾一把翻出来,推到他眼前。 雾里有个声音低语。 “杀更多。” “抢更多。” “吞更多。” 方休抬脚踩进灰雾,靴底碾过烧焦的灰,语气挺认真:“你说的这些,老子平时也没少干。” 灰雾里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准备好的词被人当场抢答,连后面的蛊惑都没接上。 过了会儿,灰雾又翻出另一股悲意。 清江村的人皮,红袖招井底的姑娘骨,白骨村被炼成田的百姓,清河县跪满长街的活人,全在雾里晃。 那声音又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只会杀。” 方休脚步没停,百会第二庙里的黑门一震,盗天不跪把钻向神魂的雾气反扣回去。 “杀得够快,就有人活。” 灰雾被顶开一条路,庙门前两尊石兽裂开,里面伸出焦黑手臂,抓向方休脚踝。 方休残刀贴地一抹,四条手臂齐齐断落。 石兽肚子里挤出干涩哭声:“入庙者,燃七情。” 方休反手一刀劈向庙门。 “燃你爹。” 庙门砸进殿里,热浪和死灰气一起扑出来,半边殿壁被火烧得扭曲,半边殿壁压着厚灰,地面铺满烧断的经络纹,脚踩上去,肉皮被烤干的噼啪声顺着砖缝往外钻。 方休走进主殿,破妄枭目扫过墙面。 墙上刻着一个个烬使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接着火脉,火脉全通向殿中央那尊无头神像。 神像没有头,胸口开着洞,洞里跳着一团无色火。 那火看着干净,周围空气却被分成两层,一层烧肉,一层吞热,冷热夹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烧焦味。 方休盯着那团火,肋下第三处腑庙根基跟着发烫。 喰宴想吃。 不死血泉想避。 盗天不跪想把它按回原处。 方休笑了。 “看来是好东西。” 殿内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 左侧阴影里走出三具干尸,胸口流着岩浆般纹路,眼窝空空,肋骨间有灰火游走。 右侧又走出四具,手里拖着烧弯的长刀。 它们身上的镇魔司旧甲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年代,肩吞也化成铁疙瘩,只有腰间残牌还挂着半块。 烬使。 曾经迎过烬脉焚情神王的人。 方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残牌上。 上面刻着大乾镇魔司四个残字。 一具烬使抬起干瘪的脸,嘴唇裂开,声音从胸腔里的灰火中挤出。 “燃汝七情……” 另一具举刀,火脉顺着刀身爬满。 “献汝心焰……” 第三具往前踏出,脚下石砖被烧出黑坑。 “拜烬脉神王……” 方休抬起残刀,破妄枭目把它们体内火脉看穿,七具干尸的火脉全连着神像胸口那团无色火。 砍尸体没用。 要砍火源。 方休往前走。 七具烬使同时抬刀,殿内灰火贴着地面卷来,把他的靴底烧穿,皮肉焦黑又被不死血泉顶回去。 一具烬使挡在神像前,空洞眼窝正对方休。 “有情者,皆当燃尽。” 方休刀尖垂下,脚步没有停。 “那你们排错队了。” 火光压到他胸口,肋下第三腑庙根基被刺激得一跳,整座残庙深处传来古怪的笑声。 方休看着那团无色火,牙齿上还沾着风魇妖血。 “老子来请神,不是来磕头的。” 第66章 烬使拦路燃七情,断首一刀熄妄火 残庙主殿里,七具烬使同时踏火而来,脚下灰焰沿着砖缝爬开,方休衣角被烧出黑洞,焦味贴着甲片往上钻,连肋下那座未成形的第三腑庙都跟着烫了一下。 最前面的烬使抬起干瘪的脸,胸腔里灰火翻动,裂开的嘴里挤出话来:“燃汝七情,献汝心焰。” 方休低头看了眼衣角,抬脚把火踩灭,骂道:“你们这迎客规矩挺费衣服。” 另一具烬使拖刀贴地,火线顺着刀刃爬到肩吞残甲上,语气里带着烧尽后的空洞:“入烬脉庙者,先交怒,后交喜,最后交命。” 方休把残刀换到右手,左手拍了拍胸口,喰宴已经在腹中转开:“交命可以,谁来收?” 七具烬使没有再接话,脚下火纹同时亮起,燃情步催动,原本干枯僵硬的身子一下子贴近方休,烧弯的长刀从不同方向斩来,刀上灰火不劈肉,直往神魂里钻。 方休肩头挨了一刀,甲片被切开,皮肉卷起,灰火顺着伤口往里烧,刚碰到血泉,就被血光顶住。 烬使胸腔里传出怪笑:“怒。” 方休耳边响起很多旧声音。 十二岁那年,他蹲在妖邪出没的破巷口,手里攥着柴刀,等了整夜,最后赶来的镇魔卫把他拎起来丢到墙角,说小孩别添乱。 十六岁那年,他看着别人领赏,自己身上还穿着补过的旧衣,系统像个死人一样装睡,防沉迷三个字挂在脑子里,堵得他想把天都剁了。 十八年。 能看见妖魔,能闻到血腥,能知道哪里有经验,偏偏砍不到最后一刀。 一具烬使凑到他面前,空着的眼窝里跳起灰火:“憋屈吗?” 方休抬头看它。 烬使继续笑:“想杀吗?” 方休也笑了,笑得肩上的伤口又裂出血:“你这火不行啊。” 烬使胸腔里的火停了一下。 方休把刀尖垂下,喰宴在腹中一卷,顺着伤口钻进来的灰火被他一口咬住,那些被翻出来的旧事连同怒意一起被拖进胃里,烧得腹中发烫,却没能往神魂里再进半分。 他咧嘴道:“这些破事,我自己天天记着,还用你帮我翻?” 烬使后退半步,胸口火脉乱了一线:“你为何不燃?” 方休抬手抹掉肩头的血,把血往刀上一按:“十八年憋出来的火,早让我拿去砍人了,你们现在才来点灶,晚了。” 话落,方休往前撞去。 最前面的烬使举刀挡在胸前,灰火顺着刀身卷成火环,口中又喊:“拜烬脉神王,留你残魂。” 方休残刀抬起,修罗七斩断首式贴着火环切进去,刀锋没有和它多缠,顺着破妄枭目看出的火脉节点往上一挑。 欻。 烬使头颅离颈而起,胸腔里的灰火失了引子,干尸从肩到脚裂成白灰,扑在地上,连那把烧弯的长刀也碎成几截。 方休收刀,吐出一口热气:“下一个。” 剩下六具烬使胸口火脉全都亮了,殿中央无头神像里的无色火也跟着往外跳,灰火贴着地面铺开,试图把方休脚下退路封死。 一具烬使嘶声道:“他吞火,不能让他近身。” 另一具烬使拖着断刀后撤:“入烬寂步,归灰雾。” 方休听乐了:“刚才还让我跪,现在就跑,神王知道你们这么丢人吗?” 六具烬使同时往后退,干瘪的身体化入灰雾,脚步声分散到殿柱后,墙缝里,神像前,灰火把它们的身影遮得乱七八糟。 若是先前,方休还得靠挨刀来抓位置。 可破妄枭目一开,灰雾里那些火脉走向全摆在眼前,谁往哪里藏,谁胸口火种快灭,谁想绕到背后,全都明白得扎眼。 方休抬头看向殿梁:“你们烬寂步教得挺随便,漏这么大。” 灰雾里传来烬使的低吼:“杀了他。” 六道灰影同时扑下,火刀交错,方休却站在原地把残刀往上一送。 欻欻欻。 斩天刀意顺着火脉轨迹拉开,白光先从殿梁划过,又折向左侧断墙,最后贴着神像底座扫回,六具烬使的落点被一张刀网封住。 第一具烬使刚现身,半个肩膀就飞了出去。 第二具想钻进柱影,柱子先被斩开,它连胸口火种一起裂成两半。 第三具在方休身后抬刀,方休反手一抓,直接扣住它的喉骨,喰宴沿掌心卷进去,把它胸腔那团火咬得发出滋滋声。 烬使干瘪的嘴张开:“你敢食神王之火?” 方休把它往地上一砸,残刀钉进胸口:“我连神都吃过,你排哪桌?” 灰火塌下去,干尸碎成灰。 剩下三具烬使再也不敢近身,转头就往神像背后逃,脚下烬寂步踩得火星乱飞,半截残甲被烧红也顾不上管。 方休抬手一招,钉在地上的残刀飞回掌心,刀锋带着还没散尽的灰火。 他看着那三道逃影,语气带着嫌弃:“跑得比风魇慢,装什么身法。” 刀出。 白光贴着地面追进神像背后,先斩断第一具烬使的双腿,又往上卷,绞碎胸腔火脉。 第二具烬使张嘴想喊,喉骨被刀意切开,胸口火种飞出半截,又被喰宴隔空吞住。 第三具最狡猾,竟把自己贴进神像投下的影子里,想借无色火遮掩。 方休破妄枭目盯着那条快要散开的火线,残刀从手里甩出。 咔。 刀尖穿透影子,把那具烬使钉在神像脚边。 它的手还抓着神像底座,胸腔里灰火一点点往外漏,嘴里还在念:“烬脉神王,收吾残火。” 方休走过去,踩住它的后颈,把残刀拔出来:“别喊了,你家神王要是真能管,早就给你们发新刀了。” 残刀落下。 最后一具烬使也散成灰。 主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地面灰火还在砖缝里爬,那些干尸碎出的残灰被热浪卷起,落在方休肩头,沾着血,又被不死血泉翻出的热气冲散。 方休抬手拍了拍肩,越拍越脏,索性不管了。 “这庙也不讲卫生。” 他刚说完,地上七团残火忽然离灰而起,绕过方休,直奔殿中央的无头神像。 方休抬刀要斩,破妄枭目却看见那些残火已经和神像胸口的无色火连在一起,砍散外头没有用,源头在神像里面。 无色火吞下七团残火,原本只有拳头大的火心一下子涨大,神像胸口裂缝被撑开,殿壁上那些烬使名字一排排亮起,又一排排熄灭。 肋下第三腑庙根基烫得更狠。 方休舔了舔牙缝里的血,笑道:“来真的了?” 无头神像胸口传出开裂声,火光从洞中往外翻,灰白羽影先探出,透明火焰顺着羽骨往下烧,整座残庙的砖石都被烤得往内卷。 一道虚影悬在神像前,背生灰白羽翼,身上燃着无色火,脸看不清,威压却顺着方休百会往腑庙里压。 那声音钻进他脑中,带着神明惯有的架子。 “凡人,跪迎吾之薪柴。” 方休扛着残刀,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们神王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虚影没有回应,火焰往外一压。 方休脚下石砖裂开,他却笑得更开了。 “开口就让人跪,烦不烦啊。” 第67章 焚情神庙强夺主,游霄一步踏灰烬 虚影身后羽骨张开,无色火顺着大殿铺过来,火舌爬上方休小腿,皮肉被烧穿,血刚流出就被蒸干,不死血泉立刻翻上来补肉,补完又被烧掉。 方休疼得咧了咧嘴,残刀拖在身侧,脚步却往前压:“行,火够硬,比你那几个烬使强点。” 虚影开口:“汝之血肉,归于烬脉。” 方休回道:“归你大爷,我自己都还没吃够。” 话刚落,他放开周身窍穴,体内气血往外顶,喰宴在腹中转动,把钻进肉里的火往内拖,火烧骨,血泉补骨,整个人像被丢进炉里反复锻打。 虚影抬手,火海往内合拢,想把方休困在原地。 方休肩膀被烧塌一块,残刀撑地稳住身子,抬头笑道:“你急什么,我还没到你跟前呢。” 虚影低声道:“凡血岂可近神。” 方休抬手把肩上焦肉扯掉,血泉补上新的皮肉,他甩了甩掌心血,继续往前走:“你要是真神,早一巴掌把我拍死了,还用在这儿烤肉?” 虚影胸口火光一涨,神像背后裂纹一路爬开,整座残庙都跟着往下沉。 它说道:“亵神者,焚其情,断其欲,埋其魂。” 方休听得乐了:“你看,词儿还是那套,听着挺唬人,干起来全是老活。” 火海压住他的背,方休膝盖往下一沉,地砖在脚下碎开,可他没有跪,反倒借着这股压力把身子往前拱了一截。 虚影第一次低头,语气里多了点不耐:“跪。” 方休胸口膻中穴发烫,肋下第三座腑庙的门缝被火烤得通红,他咬住牙,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喊得挺顺嘴,可惜我这人不太听劝。” 下一刻,第二座腑庙里,囟门窃天神王虚影抬起头,百会处的窃天残纹亮起,盗天不跪顺着骨缝往外撑,把那股压人的规则硬生生顶了回去。 第一座腑庙中,浴血罗刹残影六臂展开,血光顶住烬火,像是把方休的肉身从火海里拽回来。 虚影盯住方休体内的两座腑庙,语气终于变了:“汝已供奉二神,仍敢强纳烬脉?” 方休抬起残刀,把刀背扛到肩上,烧坏的衣料贴在伤口上,他扯了扯没扯动,索性不管:“供奉?你这话说得不对。” 虚影问道:“何处不对?” 方休往前又走一步,脚下火莲纹被他踩碎:“它们是房客,我是房东,懂吗?” 虚影身后羽翼一展,火线从四面墙上扑来,方休整个人被火吞没,残刀在火里发出嘶嘶声,刀身旧裂纹被烧得发红。 虚影喝道:“狂妄。” 方休的声音从火里传出:“你们这帮神王是不是都没租过房,不交租就想住进来,还要我跪着迎你?” 火海中,一只烧得露骨的手探出,抓住了虚影垂下的一根羽骨。 方休半边脸被火啃掉,又被血泉补回,嘴角还挂着血,他抬头看着那道虚影:“来都来了,别光说话,先进庙看看。” 虚影想退,胸口无色火往后收,可方休体内镇狱黑门已经开了。 黑门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动静,粗重锁链从方休背后冲出,一条扣住虚影脖颈,一条缠上羽翼,还有几条扎进它胸口火心,硬把那团无色火往外拖。 虚影怒喝:“凡人,放手。” 方休笑道:“你刚才烧我的时候,不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虚影双翼扇动,整座残庙的火都被它抽回身边,火力压得锁链发红,方休胸口皮肉跟着裂开,第三腑庙的门却在这股烧灼中开得更大。 方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疼得吸了口气,随即骂道:“行啊,还挺会装修,正好给我把新庙烧开了。” 喰宴在他身后铺开,黑洞般的胃影咬住虚影左翼,方休一跃而起,双手扣住那根羽骨,腰背发力往下一拽。 虚影发出怒吼:“吾为烬脉焚情神王座下权柄,岂容汝吞食。” 方休把羽翼扯到嘴边,喰宴顺着掌心卷上去,一口撕下一大片灰白火羽:“座下还是桌下,进了我嘴都一样。” 无色火被吞入腹中,方休整个人往下一坠,腹内烧得像有人拿铁锅翻炒五脏,他扶着神像底座咳出一口带火的血,又抬头冲虚影笑。 他说:“味道一般,火候过了。” 虚影挣扎更狠,锁链被拉得绷直,方休的两座腑庙同时震动,盗天不跪压规则,浴血罗刹挡火,镇狱黑门则往外吐出更多锁链。 方休抬手指向自己肋下,那里第三座腑庙已经开出门形,门内赤金火纹沿着庙壁爬开。 他低声道:“进去。” 虚影嘶吼:“汝无祭礼,无跪拜,无神名敕封,凭何立烬庙?” 方休拽着锁链往后一扯,手臂被火烧得裂开又合拢:“凭我能打,够不够?” 虚影吼道:“不够。” 方休点点头,残刀从脚边飞起,被他一把握住,斩天刀意贴着锁链斩进虚影胸口火心:“那就再加一刀。” 这一刀没有花哨,直接破开火心,把虚影维持神形的那条火脉砍断。 虚影身后的羽翼塌下去,镇狱锁链趁势收紧,把它从神像前拖向方休体内第三座腑庙。 虚影半截身子已经进了庙门,还在挣扎:“凡人,烬脉之火会焚尽你所有情欲。” 方休抹掉嘴边神血,回道:“那你最好烧快点,我赶时间。” 庙门合拢前,虚影仍在咆哮,灰白羽影被锁链一圈圈勒碎,无色火沿着庙壁落下,最终在膻中穴深处凝成一座火纹神龛。 方休胸口赤金纹路亮起,伐罪录在脑海里翻开,墨页无风自走,几行金字从页中浮出,像被刀刻进神魂。 烬脉焚情神王虚影收容。 第三腑庙立。 得神通,烬情游霄步。 方休看着那行字,先没有动,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脸色不大好看:“亏了,出来一趟又废一身。” 胸口膻中穴火纹转动,他刚想迈步,脚下灰火忽然顺着腿骨往上爬,整个人往前一轻,视线里的大殿门口已经贴到了眼前。 方休停在殿门边,回头看向原本站着的位置,地上只剩一个火莲脚印,边缘还散着灰。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血还没擦干净:“这步法可以,赶路省马。” 残庙失了神火镇压,殿柱从根部裂开,神像胸口塌下去,灰尘和火星一起往下落。 方休抬头看了眼快砸下来的石梁,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化入飞灰般的火线,再出现时已经站在庙外废墟边缘。 身后的主殿彻底垮塌,灰红火光从缝隙里喷出,烧过的石块滚到他脚边,停下时还在冒烟。 方休拍了拍胸口,第三座腑庙里的火龛安稳下来,烬情游霄步的路线在骨血间流动,像新添了一条专门用来杀人的路。 他擦去嘴边血迹,望向远处黑下来的林子,笑了笑:“短板补上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烂成布条的衣摆,又补了一句:“就是这神通费衣服,回头得让赵虎从库房多报几套。” 第68章 喰宴吞火破邪印,暗中黑手再布局 烬情游霄步一催,脚下灰火贴着草根滑过去,人影在荒坡和枯林之间接连换位,原本要在野地里啃两顿干粮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成了赶回去吃晚饭。 只是这晚饭吃不吃得上另说,衣服肯定是没法要了。 他低头瞧了瞧胸前烧穿的甲片,又扯了一下挂在腰侧的布条,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神通确实好用,就是太败家。 清河县城门口,守门的镇魔卫刚把粥棚那边领粮的百姓劝开,抬头就见一道灰火落在城外,火散之后,方休拎着残刀站在路中间,靴底还冒着烟。 那镇魔卫手里的木牌差点掉地上,忙往前跑了几步:“大人,您回来了?” 方休拍了拍肩头的灰,灰没拍掉,衣服先掉下一块:“赵虎呢?” 镇魔卫咽了口唾沫:“赵爷在旧衙门那边分粮,孙爷带人清点三家库房,石头哥在北街守伤民。” 方休往城里走,脚下火纹刚起又被他收住:“行,先别喊百姓围上来,我现在这德行,容易吓着人。” 镇魔卫跟在后面,眼睛没忍住往他胸口瞟:“大人,您胸口这个火纹,是新伤?” 方休低头看了一眼膻中穴下方的赤金纹路,烬脉腑庙在体内安安稳稳地烧着,倒比外头这身破衣服靠谱多了。 他随口道:“新房契。” 镇魔卫没听懂:“啊?” 方休摆手:“别啊了,找陈老七,让他从库房报十套新衣,甲也给我补两副,账走公款。” 镇魔卫赶紧点头:“属下这就去。” 方休又补了一句:“尺码照我身上旧的来,别给我弄花的,穿出去跟抢亲似的。” 镇魔卫跑出去两步,又被这话噎得差点绊倒。 旧衙门前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正架着,米粥翻着热气,陈老七带着几个还能动的镇魔卫维持队伍,百姓们抱着陶碗排队,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赵虎正蹲在粮袋边核数,听见动静抬头,先是看见方休那身烧烂的衣甲,接着目光落在他胸口火纹上,整个人把账册合上了。 “你这是去找身法神通,还是去火窑里滚了一圈?” 方休走到粮袋旁,抬脚把一只滚到路边的空碗拨回去:“差不多,顺手开了第三座腑庙。” 赵虎把账册攥紧,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顺手?” 孙猴子从库房方向赶来,肩上还扛着半袋药材,听见这话,脚步直接乱了:“方哥,你说的顺手,是咱们平时顺手拿个馒头那个顺手吗?” 石头也从北街过来,手上还沾着药泥,闷声道:“大人,你胸口在烧。” 方休低头:“烧就烧吧,不疼的时候还能当灯用。” 赵虎盯着他:“第三腑庙是什么神?” 方休把残刀搁在粮袋上,刀上灰火蹭得麻袋冒出烟,他赶紧又拿起来:“烬脉焚情那一路,给了个步法,赶路还成。” 孙猴子绕着他走了半圈:“还成?大人,你从迷骨林回来,照正常路程得两日。” 方休抬眼:“所以我说赶路还成。” 赵虎揉了揉眉心:“你这话要是让外头那些行官听见,他们得把自己腑庙拆了重修。” 方休指了指自己衣摆:“先别替他们操心,陈老七呢,让他报衣服,我这身再穿下去,清河百姓要以为镇魔司穷到发不起官服。” 陈老七正端着一簸箕干饼走来,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把簸箕塞给旁边人:“大人放心,库房里有沈家新收的好料子,属下给您挑耐烧的。” 方休看他一眼:“耐烧就行,别绣鸟兽,我不想穿得跟庙里供品一样。” 陈老七赶紧应声:“懂,朴素,结实,能打架。” 赵虎刚要说话,北边粥棚忽然乱了起来。 排队的人群往两边退,有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抱着陶碗站在原地,先笑,笑着笑着又哭,眼泪混着粥水流到衣襟上,嘴里却喊着:“熟了,熟了,锅开了。” 旁边一个妇人伸手去扶他:“老陈,你咋了,碗先放下。” 那汉子转头咬住妇人的手腕,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掌根往下滴,妇人疼得一脚踹过去,粥棚顿时乱成一团。 赵虎拔刀就冲:“散开,全都散开,别碰他!” 石头已经先一步撞进人群,肩膀顶开几个想上去拉架的百姓:“往后退,谁也别围!” 孙猴子把药袋一丢,踩着粮车翻过去:“镇魔卫,封住棚口,拿绳子,别用手抓!” 方休没有急着动刀,破妄枭目扫过那汉子胸前,皮肉底下有一团灰火在心口位置爬动,火线沿着筋脉往喉咙钻,和烬脉残庙里的气息同根同路。 他脸色当场沉下去。 “赵虎,别砍头,按住。” 赵虎刀背一横,砸在汉子膝弯,把人摁到地上:“活的?” 方休走过去,抬手扣住那汉子后颈,喰宴顺着掌心卷入,对方胸口灰火刚要反扑,就被他连皮带气一口吞下。 那汉子喉咙里挤出哭声,身体抽了几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喘气。 被咬的妇人捂着伤口发抖:“大人,他是不是也变妖了?” 方休收回手,掌心有灰火残痕在爬,很快被血泉压了下去:“没变妖,有人往他身上种了火。” 赵虎蹲下去翻开汉子的衣领,脖颈后面沾着一道灰色香灰印,形状歪歪扭扭,乍看像庙里随手抹上去的祈福灰。 赵虎骂了一句:“迷骨林余孽?” 方休把那道灰印刮下一点,放到鼻前闻了闻,腐木灰,香火灰,死人血混在一起,还有烬脉残庙那股烧情欲的火气。 “余孽个屁,这是有人给清河补刀。” 孙猴子从另一边喊:“方哥,这边也有!” 话音刚落,粥棚旁又有两个被救出的铁拳门血食跪倒在地,一个抱着脑袋哭,一个抓着自己胸口笑,笑到后来张嘴咬向旁边孩子。 石头伸手把孩子拎开,手肘压住那人的背:“大人,压不住多久。” 方休一步踏出,灰火在脚下铺成火莲,人已经到了石头身边,掌心按住那人后背,把胸口灰火拖出来吞掉。 另一个还在地上翻滚,嘴里喊着:“开炉,开炉,别误了火候。” 赵虎听得背后发紧:“谁在说话?” 方休抬脚踩住那人的肩,俯身扣住他喉下火线:“借人的嘴传话罢了,胆子不小,敢把锅架到我地盘上。” 那人脖子上也有香灰印,方休吞尽火气后,他从嘴里呕出一团黑灰,趴在地上昏了过去。 陈老七带着镇魔卫把百姓往后隔开,脸色难看得厉害:“大人,这些人全是从铁拳门地牢救出来的,今天刚喝上米粥,没碰别的东西。” 方休问:“谁给他们抹的灰?” 陈老七立刻回头:“查,今天碰过他们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孙猴子翻着几个昏迷者的脖颈,越翻脸越沉:“方哥,不止这三个,后边还有,印子浅,有的人还没发作。” 赵虎一把抓住陈老七胳膊:“把血食营那边封了,粥先停,水也停,所有人分开站,脖子后面给我查清楚。” 陈老七应道:“明白。” 方休站在粥棚前,手上灰火被喰宴一点点碾碎,胸口新开的烬脉腑庙却自己热了起来,像是有人隔着清河县朝他递了一封带火的请帖。 赵虎走到他身边:“冲你来的?” 方休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脸上没有笑:“冲清河来的,也冲我来的。” 孙猴子把一个刚醒的汉子扶起来:“能说话吗,谁给你抹的灰?” 那汉子嘴唇抖得厉害,手往喉咙里抠,抠得满嘴是血,最后吐出半张焦黑纸符。 纸符落在地上,还带着未熄的灰火,赵虎伸刀尖挑开,上面的字被烧掉一半,剩下的墨迹歪斜,却还能认出来。 清河已熟,今夜开炉。 孙猴子脸色当场变了:“他娘的,三家都死透了,还有谁敢开炉?” 方休弯腰捡起纸符,火烧到他掌心,被他用喰宴咬住,连灰带字一起留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县城深处,语气里带着刚赶完路又被迫加班的烦躁:“查香灰,查井,查庙,查今晚谁没来领粮。” 赵虎提刀转身:“镇魔卫听令,封街。” 第69章 镇狱黑门镇火印,夜探焚心驿丙号 城西安置棚外的泥地被踩成了烂糊,三百来个灾民跪在里面,男女老少排得不齐,脸上却全挂着笑,嘴里一遍遍喊着:“入炉,入炉,开炉吃火。” 赵虎带人赶到时,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又被他硬塞回鞘里,他扭头吼道:“绳子呢,别上刀,谁敢先砍百姓,老子先砍他。” 孙猴子从后头抱来麻绳,脚踩进泥里差点滑倒,骂道:“这都什么邪门玩意儿,刚救出来的人,饭还没吃两顿,又开始给人添活。” 石头盯着最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闷声道:“赵爷,她怀里孩子也在笑。” 赵虎咬着牙往前走,嘴上还在给自己定规矩:“我过去套住领头的,石头你压后排,猴子你带人把两边棚子清空,别让百姓再往里挤。” 方休踩着灰火落在泥地边,看了眼跪满一片的人,又看了看赵虎手里那根麻绳,说道:“你准备拿绳子捆火?” 赵虎头也没回:“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全剁了吧。”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搭,回道:“我倒是不介意省事,可他们还没死,账不能这么算。” 赵虎刚跨进泥地,前排灾民脖颈后的灰印同时亮起,细细火线贴着泥水游过来,顺着他靴底往腿上爬。 赵虎手背青筋鼓起,刚才还压回去的刀又被他抽出半尺,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九小队的账,还没算完。” 孙猴子脸色一变:“赵爷,醒醒,你别被这破火带跑了。” 赵虎眼眶发红,刀锋已经离鞘,嘴里却还在骂自己:“闭嘴,老子知道,可这火往脑子里钻,专挑旧事翻。” 方休抬手一刀斩进泥地,白光贴着火线横扫过去,地面烬脉火纹被切断,泥浆翻起一圈黑灰。 赵虎脚下一松,被石头从后头拽出泥地,石头瓮声说道:“赵爷,你差点拔刀砍人。” 赵虎喘着气看向方休:“我刚才脑子里全是秦烈,还有陈广陵,他们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没回去。” 方休说道:“所以我说你脑子让人当锅底烧了,人家给你递刀,你还真准备接。” 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泥,没还嘴,只低声道:“我欠他们。” 方休胸口烬脉火纹转动,百会处窃天残纹同时亮起,他往前走入泥地,声音从灾民喊声里穿过去:“欠账归欠账,别拿活人还死人。” 那些灾民笑得更整齐,几百张嘴一齐开合:“跪迎神火,入炉得净,入炉得生。” 方休抬头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骂道:“这词谁写的,听着就晦气。” 灰火沿着每个灾民的经脉往心口钻,地上泥水被烤出白烟,赵虎急道:“方休,再拖下去,他们心脉要熟了。” 方休抬起左手,镇狱黑门在腑庙深处开合,盗天不跪顺着骨缝往外撑,硬把那股逼人叩首的规矩顶回泥地里。 他冷声道:“都给我把头抬起来,清河没让你们跪,镇魔司也没让你们跪,一个破火印凭什么让你们跪。” 最前排的老汉额头离开泥水,脸上笑容开始变形,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大人,我不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方休说:“那就让腿听我的。” 喰宴黑影从他脚下铺开,贴着泥地绕过一排排灾民,将他们体表灰火一层层咬掉,灰火钻进黑影里发出烤肉般的气味,方休皱了皱鼻子:“这味儿比铁拳门猪妖还差。” 孙猴子捂着鼻子喊:“方哥,这时候你还挑嘴?” 方休掌心按住一个孩子后颈,把火印扯出来吞掉,回道:“不挑不行,吃多了容易影响心情。” 那孩子哇地哭出来,抱住身边妇人的脖子:“娘,我梦见没头的庙爷爷,他拿香往我嘴里塞。” 妇人也哭:“我也梦见了,大人,那神像没头,胸口开着火,香一烧,我们就跪到炉边去了。” 旁边几个灾民被石头扶起来,七嘴八舌地喊:“昨夜有人发香,说烧了能睡安稳。” “不是人,是棚子外头飘进来的香。” “我闻到香后就睡了,梦里有人说清河熟了,今夜开炉。” 赵虎把麻绳丢到一边,蹲下去翻看灾民后颈:“全是香灰印,印子从西边棚区来的。” 方休问:“井在哪?” 陈老七从人群后挤过来,衣摆全是泥,急道:“西棚有口老井,救出来的人都从那边取水,不过今日水没发出去,属下已经停了。” 方休拎刀往西走:“带路。” 赵虎跟上来:“你怀疑井?” 方休说道:“香灰能进梦,火印能入经脉,水井又在棚区正中,这要还不是井,我把孙猴子挂城门上当风铃。” 孙猴子在后头喊:“方哥,凭什么又是我?” 方休没回头:“你轻,省钩子。” 安置棚西侧的老井被木栏围着,井口边摆着几只水桶,桶沿沾着灰,井绳潮湿,闻起来带着腐木香。 赵虎用刀背挑开井绳,低声道:“这香味跟红袖招那口血井不一样。” 方休蹲在井边,破妄枭目扫过井壁,烬脉火莲沿着砖缝刻了一圈,莲心里嵌着一枚发黑铜钉,钉帽上有天牢纹路。 他伸手摸了摸钉帽,笑了一声:“清河这地儿真热闹,天牢,悬空寺,烬脉残庙,全往一口井里塞,怎么,嫌百姓日子过得太舒坦?” 赵虎脸色难看:“天牢铜钉,段无咎死了,还有人接着干。” 方休扣住铜钉,喰宴顺着指尖咬进井壁血泥,说道:“他们不接着干,我反倒不习惯。” 铜钉被拔出的同时,井底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方休,别去焚心驿,那里等的是你第三座庙。” 赵虎整个人冲到井边,手掌扒住砖沿,嗓子都变了:“秦烈?” 方休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赵虎脚跟在泥里划出两道印子,还要往前扑:“方休,是秦头儿的声音,是他。” 方休把他按在井栏上:“你再往前,我就把你塞桶里吊下去醒脑。” 井底那声音又响起:“赵虎,别跟他去,十年前你没救回第九小队,这次也救不回清河。” 赵虎呼吸乱了,眼眶发红:“秦头儿,你在哪,你说句话,兄弟们到底怎么死的?” 方休抬脚踹在赵虎屁股上,把他踹得跪坐到泥里:“你脑子让狗啃了?秦烈真要还活着,第一句话该骂天牢,骂柳家,骂段无咎,轮得到先劝我别去?” 赵虎坐在泥地里,嘴唇动了动:“可它知道第九小队的事。” 方休从井壁抠下一块血泥塞进嘴里,喰宴一卷,烧焦记忆翻上来,画面里秦烈浑身是火,被人拖进写着焚心驿的破院,半边身子都被烬火烧穿,还死咬着镇魔司腰牌不松。 他吐掉黑灰,说道:“秦烈去过焚心驿,被烬火烧去半条命,这点是真的。” 赵虎立刻抬头:“那声音呢?” 井底继续传来劝声:“赵虎,回头吧,方休开了第三庙,他会把你们全拖进炉里。” 方休看着井下,笑道:“这假货还挺懂挑拨,知道你脑子里最怕什么。” 赵虎从泥里爬起来,脸上又羞又怒:“我刚才差点信了。” 方休说道:“差点不丢人,真跳下去才丢人,尤其是当着三百灾民的面,镇魔司小旗跳井寻旧情,传出去我都不好意思领你。” 孙猴子在旁边小声道:“方哥,这话听着比鬼还损。” 赵虎瞪他:“闭嘴。” 方休破妄枭目扫入井底,视线穿过水汽和灰火,在井壁夹层里看见一张薄薄的人皮喉膜,喉膜上缝着焦黑经线,每开合一次,秦烈的声音就从井下冒出来。 他说道:“找到了。” 赵虎握紧刀柄:“什么东西?” 方休残刀往井壁一送,斩天刀意贴着砖缝切开夹层,左手探进去,扯出那张还在蠕动的人皮喉膜,又带出一枚铁牌。 喉膜还在学秦烈说话:“别去焚心驿。” 方休把它拎到眼前:“学得不错,下回别学了。” 喰宴黑影扑上去,将喉膜嚼成灰,赵虎看着那团灰落进泥里,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欠秦头儿一条命。” 方休把铁牌丢给他:“那就去焚心驿,把欠的账找正主还。” 赵虎低头看清铁牌上的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焚心驿丙号炉。” 方休转身看向西边夜色,胸口第三腑庙的火龛烧得发亮:“人家炉子都给我编好号了,不去一趟,显得我不懂礼数。” 孙猴子问:“现在就走?” 方休把残刀扛回肩上:“先把灾民火印清干净,再点人,今晚不睡了。” 石头闷声道:“大人,衣服还没换。” 方休低头看了眼烂衣摆,脸色更差:“对,顺便让陈老七把新衣送来,去别人炉子里砸场,也不能穿得跟要饭一样。” 第70章 第三腑庙燃虚火,紧甲束身踏夜行 孙猴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难看起来,嘴上还不肯闲着:“这帮王八蛋挺会省事啊,炉子都给赵爷订好了,怎么不顺手写个座位号?” 赵虎没骂回去,只把铁牌从方休掌心接过去,用拇指蹭了蹭那两个字,指腹被烧卷的边划出血,血珠落在牌面上,又被残火烤干。 石头往前站了一步,身子挡在赵虎和方休中间,瓮声说道:“大人,赵爷不能去。” 赵虎抬头看他:“石头,你让开。” 石头没动:“你刚才在井边差点跳下去,听见秦头儿的声音就乱了,这次他们把你名字刻在炉牌上,摆明了等你犯糊涂。” 赵虎把刀布攥成一团:“我没糊涂。” 孙猴子把手里的麻绳丢到地上,烦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赵爷,咱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说自己没糊涂,跟赌鬼说自己最后一把能翻本差不多,听着就不靠谱。” 赵虎瞪过去:“猴子,你也拦我?” 孙猴子指了指城西安置棚,又指了指地上的灰符:“我不拦你,谁拦你,城里还有几百个刚从炉印里扒出来的百姓,外头有个焚心驿等着,里头还有秦烈的假声专门钓你,你要是去了以后拔刀砍错人,方哥是砍你还是不砍你?”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这句。 方休站在井栏边,低头看着自己刚换上的外袍,陈老七办事还算靠谱,料子厚,颜色也不招摇,就是领口缝得紧了点,穿着跟被人套了麻袋似的。 他本来想说这衣服不合身,可看赵虎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忽然觉得衣服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搭:“你们吵完没有?” 孙猴子立刻转头:“方哥,你说句公道话,赵爷这趟真不能跟,他要是被旧案牵着走,咱们还得分人救他。” 石头点头:“我背他回来都行,但不能让他去。” 赵虎抬手指着自己胸口,声音发哑:“秦烈是我队头,第九小队也是我兄弟,当年我活下来,他们全死了,现在有人拿他们的声音骗我,拿他们的骨头炼炉,我不去,你们让我在城里干什么,守粥棚吗?” 孙猴子急了:“守粥棚怎么了,百姓也得有人守。” 赵虎看着他:“猴子,我知道百姓要守,我也知道你们怕我拖累方休,可那块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铁牌举起来,烧黑的牌面在火把下发暗:“他们要的不是我待在城里安稳,他们要的是我怕。” 石头闷声道:“怕不丢人。” 赵虎把铁牌塞进怀里:“我怕过十年了,够本了。” 方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牌给我。” 赵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铁牌递过去。 方休掂了掂那块牌,转手又砸回赵虎怀里:“怕死就滚,想报仇就跟紧。” 孙猴子一听这话,差点把腰间飞爪拽下来:“方哥,你真带他啊?” 方休看着孙猴子:“不带他,炉子就不开了?” 孙猴子噎住。 方休又看向石头:“不带他,背后那人就不拿第九小队做文章了?” 石头皱着眉:“可赵爷会被激。” 方休抬脚踢了踢赵虎靴边的泥:“所以让他跟在我旁边,他要是脑子再让火烧了,我先把他踹醒,不醒就绑了拖走。” 赵虎低声道:“我不会。” 方休嗤了一声:“你刚才在井边也这么想,差点给假秦烈表演个投井认亲。” 孙猴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方哥,这话损是损,倒也实在。” 赵虎脸上挂不住,弯腰捡起刀布,把刀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动作比刚才稳多了:“我跟着你走,你让我停,我就停,你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方休看着他擦刀:“我要让你砍秦烈呢?” 赵虎手里的布停在刀尖,过了会儿才继续往下擦:“真是秦头儿,他不会害清河百姓,若他害了,那就不是我认识的秦烈。” 方休点点头:“这话还算能听。” 陈老七从人群后面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新衣和两副轻甲,喘得脸发白:“大人,衣服拿来了,甲也拿来了,库房里能挑的就这些,属下还让人把血食营全查了一遍,带灰印的都分开看着了。” 方休接过轻甲,往身上一套,扣带扣到一半,发现腰带还是紧,脸色当场不太好:“沈家库房这么大,连件合身的甲都没有?” 陈老七小心说道:“大人,沈家那些人平日不怎么亲自打架,甲多是摆着撑门面的。” 方休把腰带硬扣上:“难怪死得快,连装备都不上心。” 孙猴子指了指城门方向:“那现在怎么走,直接杀过去?” 方休摇头:“对面点名赵虎,又在城里种火印,还留焚心驿丙号炉这块牌,摆明了想让咱们一窝蜂冲过去。” 赵虎把刀归鞘:“你要钓他们?” 方休看向陈老七:“你带剩下的镇魔卫守城,伤的也算上,能拿刀的站街口,不能拿刀的守棚子,今夜粥棚不停,但水要换,井边封死,谁敢靠井,先按住再问。” 陈老七抱拳:“属下明白。” 方休又看向孙猴子:“你去放话,就说我在旧衙门闭关压第三腑庙的火,今晚谁来都不见,语气慌一点,别演得太假。” 孙猴子拍了拍胸口:“这个我熟,保准让他们觉得方哥你烧得快熟了。” 方休斜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个熟字,我先把你挂城门上。” 孙猴子立刻闭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方哥,那石头呢?” 方休看向石头:“你押一辆假药车,从北门出去,车上装沈家的药箱,外面盖镇魔司封条,动静别小,让城里盯梢的人都看见。” 石头问道:“我当饵?” 方休点头:“你块头大,坐车头上显眼,对面要是真盯着城里,不会放过这条线。” 石头想了想:“我能打死吗?” 方休说道:“能按就按,按不住就打死,别让车进人多的地方。” 赵虎看着方休:“那你呢?” 方休胸口烬脉火纹在衣甲底下发热,脚边灰火绕着靴底转了一圈,又被他收回去:“我带你先去焚心驿。” 赵虎皱眉:“就咱俩?” 方休反问:“你还想带锣鼓队?” 赵虎被他怼得没话,摸了摸怀里的炉牌:“我只是觉得他们既然敢等你,焚心驿里不会空。” 方休把残刀背到身后:“空不空都一样,炉子都写我名下了,我不去验收,说不过去。” 陈老七低声道:“大人,城中若再有火印发作呢?” 方休把一张从井边抠下来的焦符丢给他:“这玩意儿遇血会亮,遇亮就分开,别逞能碰火,等孙猴子回来处理,真压不住就敲镇魔司铜钟。” 陈老七攥紧焦符:“属下守得住。” 方休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清河刚从锅里捞出来,别让人又扣回去。” 陈老七低头:“是。” 北门那边很快动了起来,石头坐在药车前头,两只手抱着铁棍,车厢上贴着镇魔司封条,几个伤残镇魔卫故意吆喝得满街都能听见。 孙猴子也在旧衙门门口嚷嚷,说方休第三庙火气乱窜,谁敢打扰就拖出去砍了,语气浮夸得连赵虎都听得皱眉。 方休站在屋脊阴影里,听完以后评价道:“猴子这戏,胜在不要脸。” 赵虎握着刀,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灯火:“走吧。” 方休抬手按住他肩膀,烬情游霄步的灰火从脚下铺开:“别掉队,掉了我不回头捡。” 赵虎刚要回话,眼前火光一卷,城墙和街巷已经被甩在身后,冷风灌进领口,他怀里的炉牌贴着胸口发烫。 同一时刻,假药车刚出城门,车底忽然伸出一只焦黑手掌,抓住石头脚踝,喊了声:“小旗官,炉开了。” 第71章 贴身渡血气,火莲钉指焚心驿 石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抽脚,反倒把手里的铁棍往车辕上一搭,闷声问道:“你喊错人了。” 车底又钻出两只手,焦皮贴着骨头,掌心里冒着灰火,车厢下方的木板被烧出黑洞,三具焦尸从底下拱出来,胸口各嵌着一枚火莲钉,钉帽一亮,连马都吓得往前蹿。 赶车的镇魔卫脸都绿了:“石头哥,车底有人!” 石头抬起铁棍,把那匹受惊的马缰绳往后一拽,说道:“不是人,别乱跑,跑了车翻到民巷里,又得修房子。” 那镇魔卫听得快哭了:“都这时候了还管房子?” 石头看着车底爬出的焦尸,认真回道:“清河刚塌过一回,百姓没钱修。” 最前面的焦尸抬起头,空洞的嘴里喷出灰火,火顺着石头的小腿往上烧,轻甲外层当场黑了一片,里面皮肉也跟着冒出焦味。 石头咬住牙,没叫疼,反手抓起铁棍砸在车轴上,车轴断开,药车歪着沉下去,断轮卡住焦尸下半身,把三具焦尸一并困在车底和泥沟之间。 他低头对那具焦尸说道:“你们想从车底出来,先赔车。” 暗处的孙猴子听见这话,差点把弩机端歪,忍不住骂道:“石头,你跟死人要赔偿,你是不是在清河管账管傻了?” 石头肩甲被灰火烧穿,他侧身躲开第二口火,嘴上还是那副老实腔调:“车是沈家库里的,方哥说战利品都是他的,烧坏了得算账。” 孙猴子一抬手,压在屋脊和土墙后的镇魔卫同时扣弩,十几支弩箭从夜色里钻出去,钉进焦尸胸口和脖颈。 下一刻,弩箭入尸便燃,木杆烧成黑灰,箭头落在地上还滚着火星。 一个镇魔卫低骂道:“猴爷,弩箭没用。” 孙猴子啐了一口:“我看见了,我又没瞎。” 那镇魔卫端着弩问:“还射吗?” 孙猴子盯着焦尸胸口的火莲钉,说道:“射,往钉子边上射,烧也得让它们烧得忙一点,别让它们朝石头吐火。” 弩弦又响,箭雨压了下去,焦尸抬臂挡箭,胳膊上焦皮被打得翻起,灰火沿着箭杆往回烧,却被镇魔卫提前松手丢弩,火没能顺着弩机爬上来。 孙猴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学聪明点,别拿命省公家的弩,弩坏了报损,人没了方哥能把我报损。” 石头听见这句,嘴角扯了一下,下一口灰火已经贴到胸前,他来不及躲,只能把铁棍横在胸口,硬吃这一记。 胸甲被烧开一个洞,焦味往外冒,他后背撞上车厢,整辆药车都往后滑了一截。 赶车的镇魔卫扑过去扶他:“石头哥,你胸口穿了。” 石头低头看了看伤口,说道:“没穿透,还能干活。” 孙猴子急得从屋脊上探头:“你少在那儿装门板,往后退,把它们拖出来让我们打。” 石头摇头:“不能退,它们在等人。” 孙猴子骂道:“废话,它们等方哥,我也知道,可方哥刚带赵爷走了,你先别把自己等成烤肉。” 三具焦尸同时抬头,胸口火莲钉连成一线,灰火在空气里写出方休二字,又被夜风扯散,焦尸的喉咙里传出同一道拖长的声调。 “方休。” “方休。” “方休。” 孙猴子脸色一沉:“别让它们念完,射嘴。” 弩箭直奔焦尸口腔,才到半路就被喷出的灰火烧塌,三具焦尸胸口的火莲钉越亮,地面火纹也跟着朝城外延展,像在夜里给谁铺路。 石头握紧铁棍,低声说道:“它们不是要杀我,它们要借名字找方哥的庙。” 孙猴子从屋脊上翻下来,抄起短刀就往前冲:“那就把嘴剁了,嘴没了看它们怎么念。” 旁边镇魔卫急道:“猴爷,近身会烧死。” 孙猴子头也不回:“那你站远点,给我记工伤。” 焦尸齐齐张口,灰火汇成一股,正要往孙猴子和石头身上喷,车顶上方的夜色却先落下一串灰火脚印。 方休站在歪斜的药车顶上,脚底踩着未散的火莲纹,残刀扛在肩头,低头看着车底那三具焦尸,又看了看石头胸口冒烟的甲。 他皱眉道:“让你当饵,没让你当菜。” 石头仰头看他,闷声回道:“大人,我没让它们咬到肉多的地方。” 孙猴子收住脚,气得笑出声:“你还挺会挑部位,回头是不是还得让厨房给你撒点盐?” 方休扫了孙猴子一眼:“你也别乐,演个慌乱闭关都演得满城知道,你这戏不是假,是吵。” 孙猴子抬手指向焦尸:“方哥,先骂它们,活儿还没干完呢。” 方休低头看向三具焦尸,胸口烬脉腑庙的火龛轻轻一转,那些试图牵引他名字的灰火刚碰到身前,就被喰宴卷住,像饭桌上送错了菜,被他顺手扣进碗里。 他扯了扯新甲的领口,脸色更差:“刚换的衣服,又熏上味了。” 最前面的焦尸喉咙里挤出声:“方休,入炉。” 方休蹲下身,残刀刀尖点在它额头上,说道:“入你家炉还得排队吗,丙号炉听着就寒碜,你们背后那人连个甲字号都舍不得给我?” 焦尸胸口火莲钉齐亮,三道灰火从钉帽里冲起,想要沿着方休的声音钻入膻中穴。 方休手腕一转,斩天刀意顺着残刀落下,刀光从第一具焦尸胸口拉到第三具胸口,把三枚火莲钉周边的焦骨全切开。 三具焦尸还想合口念名,孙猴子已经跳上车辕,一脚踹在最左边那具的下巴上,骂道:“还念,刚才念得挺来劲,嘴租来的不用还是不是?” 石头也抬起铁棍,砸断中间焦尸的肩骨,说道:“大人,钉子还亮。” 方休左手按下去,喰宴黑影从掌心铺开,贴着焦尸胸膛钻入火莲钉,将三枚钉子里的灰火连同残魂气一并拖出来。 焦尸发出嘶声,焦黑手掌抓向方休脚踝,方休连看都没看,脚下灰火一踩,烬情游霄步的火纹反卷回去,把那只手烧得只剩骨架。 他说道:“我自己的火都嫌费衣服,你们这点破火也敢来蹭。” 火莲钉被喰宴卷出胸膛,焦尸失了根,身子塌在断轮旁,焦皮和骨灰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了半车。 孙猴子捂住鼻子:“这味儿,真不如猪妖。” 方休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会总结。” 石头低头摸了摸胸口,被烫得手指一缩,仍旧说道:“大人,伤不重,甲坏了。” 方休走下车顶,伸手按住石头伤口,喰宴把残火拔出,不死血泉的血气顺着掌心渡过去一点,焦黑皮肉停止外翻。 他收回手,说道:“人没坏就行,甲记陈老七账上,让他去沈家库房翻,翻不到就把沈家旧门板拆了给你钉一副。” 石头认真想了想:“门板沉。” 孙猴子接话:“沉点好,你本来就像门板,再加一块,别人绕着走。” 石头看向他:“你刚才差点冲进火里。” 孙猴子咳了一声:“我那是战术威慑。” 方休懒得听他俩拌嘴,摊开掌心,三枚火莲钉在喰宴压制下还在发烫,钉帽上的纹路互相牵连,灰火细线在他掌中拼出半幅路线。 孙猴子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收住了:“方哥,这是地图?” 方休把三枚钉子换了个位置,火线立刻咬合,西北方向一条弯曲小路浮出来,尽头的字被火舌舔亮。 石头念道:“焚心驿,镇魔司旧坟。” 孙猴子抬头看向城外夜色,嘴里没了玩笑:“他们把炉子修在镇魔司旧坟上,这是冲赵爷来的。” 方休握住三枚火莲钉,掌心灰火被喰宴压得滋滋作响,他抬眼看向那条被地图指向的黑路,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挺好,连路都怕我找不着,服务还挺周到。” 第72章 掌心渡气护手足,火莲指路焚心驿 赵虎把那块烧黑的炉牌攥在掌心,牌面上两个字被火烤得发暗,可谁都看得清楚,赵虎。 孙猴子盯着那两个字,嘴里的笑话卡了回去,伸手就要去抢:“赵爷,这东西你别拿着,他们把你名字刻上去,就是等你上头。” 赵虎侧身避开,拇指从炉牌边缘蹭过去,指腹被烫开的铁边划破,血珠落上去,又被余火烤干:“刻的是我的名,我不去,难道让你替我躺炉子里?” 孙猴子急得绕到他面前:“你这话就不讲理了,谁爱躺谁躺,咱又不是赶着去投胎,方哥现在开了第三庙,对面摆明冲他来,再拿第九小队钓你,你去了就是添乱。” 石头往前挪了一步,宽大的身子挡在赵虎跟方休之间:“大人,赵爷不能去。” 赵虎抬眼:“石头,你也拦我?” 石头把铁棍拄在地上,闷声道:“刚才井底那假秦头儿一喊,你差点跳下去,这回牌子都刻好了,你去了,他们还会喊。” 赵虎胸口起伏,握刀的手却没有松:“他们喊的是秦烈,是第九小队,是我欠了十年的账。” 孙猴子拍了一把额头:“欠账也不是这么还的,你要是半路被火印带跑了,方哥是救你,还是砍你?你别让他两头难做。” 方休站在井栏旁边,低头扯了扯刚换上的外袍,领口缝得太紧,肩也卡着,他本来想骂陈老七找衣服不用心,听到这里,又觉得这破衣服也没赵虎这脑子麻烦。 他伸手:“牌给我。” 赵虎看着他,没动。 方休抬眼:“舍不得?那你抱着它睡一觉,明早再让人给你收尸。” 赵虎把炉牌递过去,嗓子发哑:“我跟你去。” 方休掂了掂炉牌,又砸回他怀里:“怕死就滚,想报仇就跟紧。” 孙猴子脸都变了:“方哥,你真带他啊?” 方休看向他:“不带他,炉子就不开了?” 孙猴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方休又看向石头:“不带他,背后那人就不拿第九小队做文章了?” 石头皱眉:“可赵爷会被激。” 方休抬脚踢了踢赵虎靴边的泥:“所以他跟我走,他脑子再被火烧,我先踹,踹不醒就绑了拖回来。” 赵虎把炉牌塞进怀里,抽出刀布,从刀根擦到刀尖:“我跟着你,你让我停,我就停,你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方休问:“我要让你砍秦烈呢?” 刀布停在刃口上,赵虎低头看着刀上的旧豁口,过了会儿才继续擦:“真是秦头儿,他不会害清河百姓,要是害了,那就不是我认识的秦烈。” 方休点头:“这句还能听。” 陈老七抱着几套新衣和两副轻甲跑过来,喘得脸色发白:“大人,库房里能翻的都在这儿,沈家人平日不爱亲自上阵,甲多半是摆门面的。” 方休接过轻甲往身上一套,扣带勒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了一眼:“难怪沈家死得快,连装备都不上心。” 孙猴子指着城外:“那咱们直接去焚心驿?” 方休摇头:“对面点名赵虎,又在城里种火印,还留炉牌,等的就是咱们乱冲。” 赵虎把刀归鞘:“你要反钓?” 方休看向陈老七:“你带剩下镇魔卫守城,能拿刀的站街口,不能拿刀的守棚子,粥棚别停,水换掉,井封死,谁靠近井口,先按住再问。” 陈老七抱拳:“属下明白。” 方休把一张焦符丢给他:“这东西遇血会亮,亮了就分开看押,别逞能碰火,真压不住就敲镇魔司铜钟。” 陈老七攥紧焦符:“守不住也得守。” 方休看了他一眼:“清河刚从锅里捞出来,别让人又扣回去。” 他转头看向孙猴子:“你去旧衙门放话,就说我第三庙火气乱窜,正在闭关压火,今晚谁来都不见,慌一点,别演过头。” 孙猴子拍胸口:“这个我熟,保准让他们觉得你快熟了。” 方休看着他:“你再说一个熟字,我先把你挂城门上。” 孙猴子闭嘴,转身就跑。 方休又看向石头:“你押一辆假药车,从北门出去,车上装沈家的药箱,外面盖镇魔司封条,动静闹大点,让盯梢的人都看见。” 石头问:“我当饵?” 方休点头:“你块头大,坐车头上显眼,对面不会放过。” 石头又问:“能打死吗?” 方休说道:“能按就按,按不住就打死,别让车冲进人多的地方。” 赵虎抬头:“那你呢?” 方休抬手按在他肩上,脚底灰火贴着砖缝游开:“我带你先走。” 赵虎刚想说就咱俩,眼前街巷已经被灰火卷远,冷风灌进领口,怀里的炉牌贴着胸口发烫。 北门外,假药车刚出了城,车底伸出一只焦黑手掌,抓住石头脚踝,嗓子里喷出灰火:“小旗官,炉开了。” 石头低头看那只手,没急着抽脚,只把铁棍横在车辕上:“你喊错人了。” 车底木板被烧出黑洞,三具焦尸从下方拱出来,胸口各嵌一枚火莲钉,钉帽亮起,拉车的马吓得往前蹿。 赶车的镇魔卫脸都白了:“石头哥,车底有人!” 石头拽住缰绳:“不是人,别乱跑,车翻进民巷,又得修房子。” 那镇魔卫快哭了:“这时候还管房子?” 石头认真回他:“清河刚塌过,百姓没钱修。” 焦尸张口喷火,灰火贴着石头小腿往上烧,甲片发黑,皮肉冒出焦味。 石头咬牙,抬棍砸断车轴,药车歪斜沉下,断轮卡住焦尸下半身,把三具东西全困在车底和泥沟里。 他低头说道:“想出来,先赔车。” 屋脊后的孙猴子差点把弩端歪:“石头,你跟死人要赔偿,你是不是管账管傻了?” 石头肩甲被烧穿,侧身避开第二口火:“车是方哥战利品,坏了得算账。” 孙猴子啐了一口:“行,等会儿我给它们烧纸写欠条。” 他抬手,屋脊和土墙后的镇魔卫同时扣弩,弩箭钉进焦尸胸口,木杆入尸就燃,箭头滚落在地,火星乱跳。 有镇魔卫急道:“猴爷,弩没用。” 孙猴子骂道:“我看见了,又不是瞎,往钉子边上射,烧也得让它们忙起来,别让它们冲石头吐火。” 焦尸抬臂挡箭,灰火沿箭杆往回烧,镇魔卫连忙丢弩,火没能爬到手上。 孙猴子喊:“别拿命省公家的东西,弩坏了报损,人没了方哥能把我报损。” 三具焦尸齐齐抬头,胸口火莲钉连成一线,灰火在夜风里拼出方休两个字。 “方休。” “方休。” “方休。” 孙猴子脸色沉下去:“别让它们念,射嘴。” 弩箭没到焦尸口中就被灰火烧落,火莲钉越亮,地面火纹朝城外铺开,分明是在找方休第三腑庙的位置。 石头握紧铁棍:“它们不是杀我,它们借名字找大人。” 孙猴子抽出短刀往前冲:“那就剁嘴,嘴没了我看它们念什么。” 旁边镇魔卫拉他:“猴爷,近身会烧死。” 孙猴子甩开他:“你站远点,给我记工伤。” 三具焦尸张口合火,车顶上方却先落下一串灰火脚印。 方休站在歪斜药车顶上,残刀扛在肩头,低头看了看焦尸,又看了看石头胸口冒烟的甲:“让你当饵,没让你当菜。” 石头仰头:“大人,我没让它们咬到肉多的地方。” 孙猴子收住脚,气得笑出声:“你还会挑部位,回头厨房是不是给你撒点盐?” 方休扫他一眼:“你也别乐,演闭关演得满城都知道,你这不是假,是吵。” 孙猴子指着焦尸:“方哥,先骂它们,活儿还没完。” 最前面的焦尸开口:“方休,入炉。” 方休蹲下,刀尖点在它额头上:“入你家炉还排队吗,丙号炉听着就寒碜,背后那人连甲字号都舍不得给我?” 三枚火莲钉齐亮,灰火顺着声音往方休膻中穴钻。 方休手腕一转,斩天刀意贴着残刀落下,刀光从第一具焦尸胸口拉到第三具胸口,把火莲钉周边焦骨全部切开。 孙猴子跳上车辕,一脚踹在左边焦尸下巴上:“还念,嘴租来的不用不踏实是吧?” 石头抬棍砸断中间焦尸肩骨:“大人,钉子还亮。” 方休左手按下,喰宴从掌心铺开,钻进焦尸胸膛,将三枚火莲钉里的灰火和残魂气一并拖出。 焦尸手掌抓向他脚踝,方休脚下灰火反卷,把那只手烧成骨架:“我自己的火都嫌费衣服,你们这点破火也敢蹭。” 火莲钉离体,三具焦尸塌成骨灰,风一吹,散了半车。 石头摸了摸胸口,烫得缩手:“大人,伤不重,甲坏了。” 方休按住他伤口,喰宴拔出残火,又渡过去一股血气:“人没坏就行,甲记陈老七账上,沈家库房翻不到,就拆沈家旧门板给你钉一副。” 石头想了想:“门板沉。” 孙猴子接话:“沉点好,你本来就跟门板差不多。” 方休没理他们,把三枚火莲钉摊在掌心,钉帽纹路互相牵连,灰火细线拼出半幅路线。 孙猴子凑近,笑意收了:“方哥,这是地图?” 方休换了火莲钉的位置,西北方向一条弯路浮出来,尽头的字被火舔亮。 石头念道:“焚心驿,镇魔司旧坟。” 孙猴子抬头看向城外夜色:“他们把炉子修在旧坟上,这是冲赵爷来的。” 方休握住火莲钉,灰火在掌心被喰宴压得滋滋作响。 他看着那条黑路,终于笑了:“挺好,连路都怕我找不着,服务还挺周到。” 第73章 旧坟之下埋活炉 ,方休强势护 赵虎扶着膝盖把气顺匀,抬头看向前方那座废驿,嗓子发干:“这就是焚心驿?” 孙猴子拍着胸口骂道:“这地方起名的人缺大德,听着就不像让人活着出来的。” 石头把铁棍扛到肩上,盯着驿站门口烧黑的门梁:“门没塌,里面有人修过。” 方休站在坡顶没急着下去,破妄枭目扫过那片废驿,地底火线一层套一层,墙根底下埋着铁链,院子正中还有一道炉纹扣着整座驿站,乍一看是废屋,拆开看就是一口倒扣在地里的大炉。 方休扯了扯领口,低声骂道:“这帮人挺讲究,杀人还先修灶。” 赵虎看向他:“看出什么了?” 方休抬手指向驿站地下:“火线绕满了,门口是炉口,后院是进料口,正厅下面应当是炉膛。” 孙猴子听得脸发绿:“你能不能换个说法,什么进料口,听着我都想吐。” 方休看了他一眼:“那叫百姓入口,你舒服点没有?” 孙猴子闭嘴了。 石头问道:“大人,直接砸门?” 赵虎握住刀柄,目光落在门内那些摇晃的旧腰牌上,手背上的青筋撑起,声音也跟着哑了:“先等等。” 院子里挂着几十块镇魔司腰牌,铁牌被火熏黑,有的只剩半边,有的还挂着断掉的红绳,风一吹就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响。 赵虎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方休伸手按住肩膀。 方休说道:“你现在进去,别人不用出手,光是这些牌就能把你钉在院里。” 赵虎喉咙动了动:“左边第三块是老钱的,他以前守夜爱打呼噜,被秦头儿罚过三回。” 孙猴子凑过去看,嘴里没敢贫:“赵爷,别看了。” 赵虎没理他,眼睛还在那些牌上扫:“第五块是梁小满,他入司时才十七,整天说等攒够钱就娶隔壁豆腐铺的姑娘。” 石头把铁棍往地上一戳:“赵爷。” 赵虎抬手揉了把脸:“我知道,我没乱。” 方休看着他:“你最好真知道,等会儿里面要是再有人学秦烈说话,你先问自己一句,死人会不会拿百姓当柴烧。” 赵虎把刀拔出半截,又推回去:“我记住了。” 方休点头,抬脚下坡:“那就走,来都来了,总不能在门口看腰牌展。” 孙猴子跟上去,小声嘀咕:“方哥,你这话也就你敢说,换个人赵爷得当场拔刀。” 赵虎听见了,没回头:“我现在也想拔。” 孙猴子立刻改口:“赵爷你拔得对,我刚才那句作废。” 石头闷声道:“闭嘴,进门了。” 方休来到驿站门前,门槛被烧得只剩半截,表面结着厚灰,门内空荡,桌椅翻倒,墙上还残留着旧年驿卒写的马料账。 日子过得再破,人也得记账,这点倒是比沈家那些死人靠谱。 方休抬脚踩上门槛。 门槛底下的灰火往上一窜,地面火纹沿着他靴底爬开,驿站院中那些腰牌齐齐翻转,牌背露出一行行被烧红的字。 赵虎看清字后,喉咙里挤出一句:“方休,别踩。” 方休脚下用力,门槛碎成黑灰,火纹被他硬踩断一截。 地底传来铁板掀开的动静,院中泥土裂开,成排铁笼从灰火里升出,铁笼里挤着衣衫破烂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也有被绑住手脚的青壮。 孙猴子当场骂出声:“我去他娘的,这么多人?” 石头已经冲到最近的铁笼前,铁棍插进锁孔里想撬:“大人,活的。” 笼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大人,别碰锁,碰了会烧。” 石头手停在锁边,转头看方休:“锁上有火。” 方休走过去,掌心按住铁锁,喰宴顺着锁缝咬进去,把里面灰火拖出:“现在没有了。” 锁啪地落地。 孙猴子跑去开第二个笼子,边开边喊:“都别挤,一个个出来,谁敢乱跑踩着孩子,我先抽谁。” 赵虎站在院中没有动,他抬头看向正厅墙壁,那里刻着一行深字,字槽里填着烧干的血灰。 以镇魔骨,炼焚情炉。 赵虎读完,刀鞘被他握得发响:“他们拿第九小队的骨头炼炉?” 方休把第三把锁扔到地上:“不止第九小队,还有这三县失踪百姓。” 笼中一个老汉爬出来,跪在地上就磕:“大人,救救我儿子,他被拖下去了,下面有炉子,有人把镇魔司的铁牌塞进火里。” 方休低头看他:“下面谁看守?” 老汉抖着手指向正厅:“有个穿镇魔司甲的人,他说自己是秦烈,说镇魔司欠他的。” 赵虎脸色变了。 孙猴子赶紧喊:“赵爷,假的,先说好啊,肯定假的。” 赵虎把刀拔出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知道。” 方休转身看向正厅:“知道就跟上,别让一个冒牌货替你认故人。” 石头把最后一个孩子抱出铁笼,问道:“大人,百姓怎么办?” 方休说道:“猴子带人往外送,石头守门,赵虎跟我进去。” 孙猴子急道:“方哥,我也进去。” 方休看他:“外头这些人再被火印带走,你进去看热闹?” 孙猴子咬牙:“行,我送人,送完就来。” 赵虎看着被救出的百姓,低声道:“多谢。” 孙猴子没好气道:“谢个屁,活着回来你再谢。” 正厅地面裂开一条黑缝,热风从下面翻上来,带着焦肉和旧铁的味道,锁链拖动声在地底回荡,越传越近。 一个披着镇魔司残甲的人从火雾里走出来,残甲被烧得卷边,胸前挂着一块小旗官铜牌。 赵虎看见那块牌,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秦头儿?” 那人抬起头,脸藏在烧黑的盔沿下,开口时用的正是赵虎记忆里的嗓音:“虎子,长高了,也老了。” 赵虎的刀尖垂下去:“你叫我什么?” 残甲人往前走,脚下灰火绕着靴底打转:“虎子,当年你第一次随队出城,吐了一路,还是我给你拍的背。” 孙猴子远远喊道:“赵爷,别听,他知道旧事不稀奇,井里那张人皮喉膜也知道。” 残甲人没有看孙猴子,只盯着赵虎:“他们告诉你我死了?” 赵虎握刀的手发抖:“我亲眼看见你的腰牌在骸魈骨堆里。” 残甲人抬手碰了碰胸前铜牌:“腰牌能丢,人未必死,我被焚心炉救下,旧部也有许多人没死,只是镇魔司不肯认我们。” 方休往前走,残刀从肩头滑到掌心:“说完了?” 赵虎伸手拦他:“方休。” 方休看都没看他:“让开。” 残甲人看向方休:“你就是方休,开三庙而不拜神,确实有胆。” 方休回道:“你废话比火还旺。” 话音落下,残刀已经斩向残甲人脖颈。 赵虎脸色变了:“方休!” 残甲人抬刀格挡,刀路斜挑,回腕,压刃,正是秦烈当年教赵虎的老镇魔刀,连收刀时手肘外翻的小毛病都一模一样。 赵虎的声音发紧:“这刀法是真的。” 残甲人架住方休的刀,转头看赵虎:“虎子,你看清楚了,这一刀我教过你。” 方休左手按上对方刀背,喰宴沿着灰火咬进去,舌尖尝到的不是血,不是骨,是烧焦的人皮喉膜,还有被火反复熏过的旧腰牌味。 方休笑了:“演得挺熟,骨头呢?” 残甲人刀势一变,灰火顺着刀身缠向方休手腕。 方休反手一扯,把那股火咬断,残刀贴着胸甲划下。 胸甲裂开。 里面没有血肉,也没有心脏。 只有一颗被灰火托着的火心,火心里塞满了镇魔司旧腰牌,每一块腰牌都在火里轻轻碰撞,发出死人敲门般的声响。 第75章 血肉拔龙钉,镇狱收残炉 火心裂开后,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颗被灰火托着的心核,心核里塞满了镇魔司旧腰牌,每一块腰牌都被烧得发红,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响。 赵虎的刀尖垂了下去,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那块小旗官铜牌,是秦头儿的。” 残甲人抬起头,盔沿下那张脸被火烧得看不清五官,可说话的腔调仍旧是赵虎记忆里的样子:“虎子,别听他,镇魔司不要我们了,我只能带兄弟们自己活。” 孙猴子在后面骂道:“你少拿旧人说事,真活着就滚出来给赵爷看脸,躲在一堆破牌子后头装什么熟人。” 残甲人没有理他,只看赵虎:“当年你发烧,是我背你走了二十里山路,你说以后给我养老,这话你还记不记得?” 赵虎握刀的手晃了一下,刀背碰到甲片,发出一声闷响。 方休伸手按住赵虎肩膀,手指上还沾着从残甲人胸口刮下来的火灰:“他知道旧事不稀奇,死人腰牌烧了十年,什么屁话都能熏出来。” 赵虎喉咙发紧:“可那句话只有秦头儿知道。” 方休看着残甲人胸口那颗火心,喰宴在掌心转了一圈,烧焦的记忆顺着火灰钻进来,画面断断续续,秦烈跪在炉边,身后是被火链绑住的旧部残魂,黑鳞龙纹钉被人递到他面前。 方休把火灰碾碎,问道:“秦烈跪过?” 残甲人胸口的火心晃了一下。 赵虎抬头:“你说什么?” 火雾后,有个女人的笑声传出来,带着炉火烧过木头的哑:“当然跪过啊,镇魔司的英雄,跪得可利索了。” 孙猴子端着短刀骂道:“哪来的老娘们,藏头露尾,说话还带烟味,出来让你猴爷看看你是炉灰成精还是灶王爷改嫁。” 那笑声从正厅地底传上来:“赵虎,你心里的秦烈,为了那几缕残魂,跪着求我让他们别散,他把黑鳞钉按进自己心口时,疼得连刀都拿不稳。” 赵虎往前冲了一步:“闭嘴。” 方休手掌一收,把他按回原地:“急什么,她就等你急。” 赵虎咬着牙:“她侮辱秦头儿。” 方休看着火雾深处:“求活不丢人,拿这个当笑话的人才欠砍。” 炉娘笑声停了停:“方休,你倒是会替死人说话。” 方休问道:“黑鳞钉谁给的?” 炉娘没有接话。 方休把残刀换到左手,右手扣住残甲人的胸甲裂口:“我再问一遍,钉子谁给的?” 炉娘轻轻笑了:“你猜啊。” 方休点头:“行,你不说,我自己挖。” 残甲人忽然抬刀,老镇魔刀的路数从下往上挑,刀锋避开方休残刀,直奔他手腕。 赵虎喊道:“小心,这是秦头儿的卸腕刀。” 方休没有退,残刀也没有出鞘挡,他只把右臂往前送了一截,擎天撼地的力道在骨肉里顶起来,刀锋砍进小臂,血立刻涌出,又被不死血泉顶住。 孙猴子看得头皮发麻:“方哥,你拿胳膊接刀啊?” 方休看着残甲人,骂道:“旧人刀法拿来逼我杀旧人,你们这算盘打得挺响,可惜我今天不配合。” 残甲人第二刀横切,刀势还是秦烈教过赵虎的老招,赵虎看得胸口发堵:“方休,别伤他。” 方休脚下灰火一转,人绕到残甲人背后,手掌扣住他后心那枚黑鳞龙纹钉:“我没打算伤秦烈,我打算拆了这破钉子。” 炉娘的声音立刻沉了:“你敢拔?” 方休手指收紧,黑鳞钉上的龙纹活了过来,鳞片一片片亮起,顺着他的指缝往皮肉里钻:“我都摸上了,你问敢不敢,晚了点。” 赵虎急声道:“这钉子连着秦头儿的命?” 方休盯着钉身下的火线:“连着命,也连着炉,拔不拔他都被烧着,区别是烧到什么时候。” 残甲人喉咙里发出秦烈的声音:“虎子,别让他拔。” 赵虎的脸一下白了。 方休回头看他:“你信这句?” 赵虎盯着那张烧毁的脸,手里的刀重新抬起来:“我信秦头儿不会拿清河百姓填炉。” 方休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他手臂用力,黑鳞钉被拔起一截,炉火顺着钉身扑进他的手掌,皮肉被烧开,骨头也被火纹缠住,不死血泉刚补上新肉,火又顺着血脉往上啃。 孙猴子急得往前冲:“方哥,你手没了。” 方休瞥他:“嘴闲就去看住外头百姓,别让我一边拔钉一边给你收尸。” 石头拦住孙猴子,闷声道:“猴子,听大人的。” 炉娘在地底笑出了声:“拔啊,继续拔,地脉龙火会顺着钉子咬碎你三座腑庙,你开庙开得快,死也死得省事。” 方休手臂上的血肉被火烧得翻卷,他却把钉子又往外拖了一截:“废话真多,钉子谁给的?” 炉娘冷笑:“你去神都问。” 地底传来龙吟,清河县方向的地脉跟着震动,方休胸口三座腑庙同时往下一沉,膻中火龛乱跳,百会窃天纹发烫,第一腑庙里的血泉也被压得翻滚起来。 赵虎看见方休脚下石板开裂,立刻抬刀斩向缠住秦烈双脚的火链:“方休,我来断链。” 炉娘冷声道:“赵虎,你也入炉吧,丙号炉给你留着。” 火链从地底钻出,缠住赵虎的刀和手腕,炉火贴着他的旧伤往里钻,十年前的哭喊声又从他耳边挤出来。 赵虎牙关咬出血,刀却没有放:“秦头儿当年教我的第一句刀诀,是刀出救人,不是刀出认命。” 残甲人眼皮动了动。 赵虎朝他吼道:“秦头儿,你要还听得见,就别让这娘们拿你的刀丢人。” 残甲人的喉咙里传出沙哑的喘声:“虎子。” 赵虎眼眶发红:“我在。” 秦烈的声音断断续续:“别管我,毁炉心,下面有图,不能让他们烧掉。” 方休骂道:“少废话,人要救,炉也要砸,谁给你安排只能选一个了?” 秦烈艰难道:“你小子,比我当年横。” 方休一手拽着黑鳞钉,另一手抓起残刀,斩天刀意顺着刀口压进地面裂缝:“我横不横待会儿再聊,你先把命吊住。” 炉娘尖声道:“你想同时拔钉和破炉,做梦。” 方休回道:“你梦挺便宜,随口就做。” 残刀落下,正厅地面被刀意切开,下面的炉膛露出来,灰火翻卷,却没有火种,炉心最深处摆着一张折好的地脉图,图角压着十二枚火莲印。 孙猴子在外头喊:“方哥,下面是什么?” 方休把图从炉心里抓出来,火焰顺着纸边往上烧,被喰宴一口吞掉:“皇城地脉图。” 赵虎脸色变了:“神都?” 方休展开图,看见十二处火莲点从清河一路连回神都,最后汇入皇城下方一处主炉纹路:“清河只是小炉,神都才是主炉。” 炉娘的笑声没了,只剩尖利的喘息:“还给我。” 方休把图塞进怀里:“到了我手里,还你?你做账做糊涂了吧。” 炉娘怒声道:“方休,你开了三座腑庙,烬脉也在你身上,你才是最好的炉芯。” 方休低头看向地底火雾:“那你们眼光不错,可惜嘴太欠。” 炉娘体内传来裂响,整座焚心驿的火线开始倒卷,她要引爆腑庙,把图和证据一起烧干净。 方休抬手一招,镇狱黑门在身后开合,锁链扎进炉膛,硬生生把爆开的炉火拽回去,喰宴贴着火浪往里咬,斩天刀意顺着炉娘藏身的位置切进去。 炉娘惨叫:“灵台已动,十二残庙皆有炉,你毁清河又如何?” 方休伸手从火雾里抓出一枚骨符,骨符上刻着两个字,灵台。 赵虎看着骨符:“灵台葬宙?” 炉娘残声笑道:“清河炉毁,神都炉便提前开。” 骨符裂开,里面传出一道熟悉佛音:“方施主,清河炉毁,神都炉便提前开。” 方休把骨符攥碎,火灰从指缝落下,他看向神都方向,语气带着赶完一场又被派下一场的烦躁:“行,炉子别关,我回去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