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小寡妇》 第一卷 第1章 兼祧两房 “我们决定让知珩兼祧两房,给你个孩子傍身,这样也能继承大房香火,你可愿意?” 天刚亮,谢如棠就被叫去了公婆屋里。 以为公婆叫她商议改嫁之事,梳妆打扮完,便心情忐忑地前去寿安堂。 自从丈夫死后,她日日素衣白裙,发间唯簪一支玉簪。 撩开帘子,谢如棠向公婆福身下去。 裴老夫人和老爷子对视一眼,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谢如棠将帕子揪紧,心下又欢喜,又惊愕。 一是她不用改嫁了,还可替夫君裴泽渊守寡。 二是裴知珩是她的小叔子,满京多少闺秀的梦中夫婿。 裴家世代簪缨,可惜自祖父辈起便日渐没落,沦为京城世家的边缘门户。她年少时落水,幸得裴家长子裴泽渊舍身相救,从此便对他生出了仰慕之情。 然嫁给他未及一月,裴泽渊便战死沙场。 前年裴知珩高中进士,位高权重,阖家便倚着他飞黄腾达。 谢如棠微张唇,老夫人便知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让大房这脉断了香火,知珩尚未成婚,泽渊幼时常常照拂他,于情于理,知珩都该背负起这份责任,也该帮泽渊照顾你这个寡嫂。” 谢如棠不敢置信,垂下眼帘,唇色渐渐发白,“母亲,小叔子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裴知珩位居大理寺卿,朝廷新贵,而她只不过是个寡妇,她如何配得上他? 老夫人却微笑,“这你不用担心。” “知珩他已经同意了。” 谢如棠怔住了。 裴知珩那样的人,又怎会…… 思来想去,只能猜到,裴知珩跟她一样,遭受到了裴老夫人的逼迫。 裴老夫人:“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且回去好好想想。” 谢如棠是深闺妇人,虽说裴泽渊早已亡故一年,可她还是无法接受日后和裴知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是为了生下子嗣…… 她跪在地上,脖颈深深低垂,请求老夫人收回成命,却还是被嬷嬷扶了出去。 丫鬟刚撩帘,便见远处一身深色官袍的男人迈进屋子,刚下早朝。 容颜与大爷裴泽渊有七分相似。 谢如棠手指攥紧帕子。 但又不太一样。 谢如棠的夫君,裴泽渊生就一副暖阳般的性子,唇边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而裴知珩却清冷持重,不苟言笑。 男人那道冷冽目光刚射来。 谢如棠本就心烦意乱,一不小心没留意脚下台阶。 “夫人小心!” 幸好有人扶住了她。 谢如棠堪堪站稳,低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男人掌心温烫,刚好包裹住她的纤细腕骨。 比她的夫君要更年轻、有力。 谢如棠的心莫名颤了一下。 她还记得当初成婚不久,由于兄弟二人生得太过相似,她在府里竟将裴知珩误认,唤了一声夫君。 媚眼如丝,声音缱绻,让男人深了眼。 幸亏身边丫鬟及时提点,才没有发生更尴尬的事情。 裴知珩已经收回手,冷清陌生的气息也跟着远去。 “阿嫂也听说了?” 谢如棠僵硬住身子。 想起公婆那番话,她愈发不自在起来,故此便低垂脖颈,“……嗯。” 裴知珩却淡定得多,目光落在寡嫂身上,在西北之地,小叔娶寡嫂的事也不是没有。 因还在守寡,谢如棠每日在府中只着一袭白裙,腻白耳垂上连对耳环都没有。可细看之下,却淡极生艳,杏眼含着春雾。 尤其是她那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裴知珩只觉心中有一缕异样略过,周围的气温都热了。 他错开目光。 裴知珩还是在昨夜,才知此事的。 得知要兼祧两房,向来恪守礼教的他又如何能接受?当即沉下脸回绝。 奈何母亲竟要跪下来求他,以命相逼。 裴知珩不愿见年迈的母亲为难,于是只好承下了这份责任。 母亲自小就便更偏爱兄长,故此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房这一脉断了。 “小叔,母亲在等你商量此事,你快进去吧。” 说完,谢如棠便向他福身,迈出了寿安堂。 那道背影窈窕端庄,裴知珩瞄了一眼她的细腰,就连背也薄薄得像片纸。 这样孱弱的身段,怕是承受不住他的子嗣。 裴知珩皱紧眉头。 谢如棠回了翠梧院,自从夫君裴泽渊战死后,她这一年内深居简出,从不见外男,便是见了裴家其他房的叔伯,都要回避,以免被人说闲话。 谢如棠掐紧帕子。 她与裴知珩无甚交集。 平日他政务繁忙,只有过节时她才能见上他一面。 过了不久,便听说裴知珩回绝了老夫人。 谢如棠提着的心终于坠了下去,但一股热意却蹿上脸颊,她虽没那门心思,但被那冷峻矜贵的男人拒了,到底还是被自尊心狠狠刺了一下。 入夜,她就被老夫人叫去了寿安堂。 谢如棠垂着眼帘,掩去眼底心绪,“二爷此番改口,怕是他并未看上儿媳。母亲不如从旁支过继一子,延续大房一脉。” 裴老夫人却冷笑,满是不悦,“做梦!你是渊儿生前最爱的女人,否则当初他又怎会一意孤行,顶着全府的压力都要娶你。” 当初裴泽渊要娶谢氏这位商户之女,她心底本就万分嫌弃。 她目光沉沉扫过去,“我儿便是死了,也得有个儿子,日后逢年过节才有人去他坟前祭拜。” “只有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才是渊儿的孩子!” 看着她好生养的身段,胸脯丰满,老夫人似笑非笑,“可别忘了,你兄长如今可还在狱中受苦。” 谢如棠脸色顿时苍白! 她的兄长谢全因打人惹了官司,被押进了大牢。 裴老夫人又一直身体不好,常年在屋里吃斋念佛。她不敢拿这事去烦扰老人家,只得独自撑着,四处奔走。 可没想到,老夫人背地里却是知情的!却始终袖手旁观。 即便她是裴泽渊的未亡人,可裴老夫人却始终将她当做外人。 “你兄长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人家苦主咬死了不放,衙门那边也得有人递话。” 谢如棠攥紧手指,心渐渐发冷,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裴老夫人搁下茶盏,“你虽是个寡妇,好在身段丰腴妩媚,是个男人都会觊觎一二。知珩虽古板端方,一心朝事,但他心里对你未必没有那个心思。” 谢如棠跪在地上,身子娇弱,越发引人怜惜,“老夫人想让如棠做什么?” 只有她知道,她的心有多么的冰冷。 老夫人手里捏着佛珠,合上眼,“你明日梳洗妥当,去知珩房中送羹汤。”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选。” 老夫人微笑。 寡妇也有寡妇的好。 谢如棠不过年满十八岁,比他还小一岁呢。 …… 翌日,夏夜温热。 裴知珩公务繁忙,谢如棠已经派丫鬟打听过了,他戌时便会回府。 在裴老夫人的逼迫下,谢如棠捧着羹汤,衣衫单薄地闯入裴知珩的书房。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出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情绪。 迈入书房不久,她骤然攥紧衣袖! 婆母适才让人送来,给她喝下的燕窝有问题。 雪颊绯红,呼吸也跟着变得温热、潮湿。 她被下春药了…… 而这时,她袖中掉落出了一本春宫图册,活色生香。 上面各种姿势、场景都有。 第一卷 第2章 被婆母下春药 推开门时。 便见裴知珩已沐浴,只着一件雪色中衣,墨发半湿地散在肩后,衬得侧脸愈发清隽如玉。 自她进屋后,一丝独属于人妻的香气淡淡袭了过来。 裴知珩脸上冷清,目光落在地上的春宫图册上,眼眸微深了些。 谢如棠顿时羞红了脸,指尖蜷缩。 今日伺候她更衣的,就只有那名从前婆母院里拨来的婢女,定然是那人暗中所为。 谢如棠强忍着春药带来的不适,指甲嵌入掌心。 她也是被逼上绝路了。 就在今早,天还没亮。 嫂嫂林燕带着一双儿女,跪在了门前求她。 林燕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嘶哑,“如棠,你哥哥他不能死在牢里啊。孩子们还小,不能没有爹,嫂嫂给你磕头了,你哥哥他幼时最疼你,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谢如棠蹲下身,将侄子侄女搂进怀里,百般心疼,“嫂嫂先起来,我会想办法的。” 可她喉咙却被堵住了。 她能怎么办? 自己不过是裴家一个守寡的儿媳,夫君死得早,无依无靠。 她的生母死后,父亲便娶了续弦,对他们姐弟不闻不问。 继母更是常年挑拨,将父亲与阿兄的关系搅得水火不容。父亲这回被阿兄气狠了,竟放出话来,便是死在牢里,也与他无关。 牢狱之灾非同儿戏,迟一日便多受一日罪。可即便她悄悄当掉了那几件体面的首饰,凑出来的银子,仍远远不够。 若她听了婆母的,过来勾引裴知珩,她便能得到两百两银子,可解娘家的燃眉之急。 走投无路下,她只好踏入了裴知珩的房间。 只是她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婆母竟会给她下春药! 这样的阴私手段,谢如棠气愤到身子发抖,若泽渊还在世,又岂会让她遭受这样的屈辱。 这样想着,一滴苦涩晶莹的泪便自她眼尾落下。 “二爷,这汤里有春药。” 不多时,随从月剑查验完。 谢如棠正跪在男人腿边,红唇呻吟,拼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今日他才正眼审视她,她虽瘦,但该有的一样不少,过于丰满的胸脯子,水蛇腰,是个好生养的。 以后她的孩子,不用请奶娘。 裴知珩喉咙滚动,竟将她抱起,放在了腿上,“这春药,是阿嫂下的?” 原以为她爱慕兄长多年,定会为裴泽渊守贞。 兄长战死的这一年,谢如棠往日都是安分守己,从未做过逾矩、对不起兄长之事。 谢如棠指甲陷进冰冷绸缎,男人的目光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绝不能供出婆母。 否则,她会很惨。 更何况,裴老夫人是他的母亲。 裴老夫人念佛多年,在外一向有慈祥之名,作为她的儿子,裴知珩也不可能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这才是最歹毒的! 月色渐渐暗淡,谢如棠衣衫不整,春眸湿漉漉,“是妾身的主意。” 而裴知珩古板清隽,最是看不得这样耐不住寂寞的寡妇。 但见着谢如棠肌肤透着淡红,一身素衣,就连她脸颊边的一根青丝都在勾引着男人。 于是修长的指骨抚过她的细腰,圈着她,与她在椅上一起欣赏着春宫图,上面种种不堪入目,“阿嫂可与兄长行过房事?” 谢如棠掐紧袖子,脸蛋通红。 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红唇嗫嚅,生怕被人耻笑。 成婚到现在,她都没跟旁人说过。 亡夫那方面……或许有问题。 她本来想找人帮泽渊看看的,谁知一月后他便战死沙场,她则成了寡妇。 男人的指腹,还在她雪白肌肤上摩挲了一下,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唇角,害得她打了个寒颤。 谢如棠合上眼,倍感屈辱,撒了谎,“…做过。” 现在泽渊已经亡故,她也百口莫辩。 闻言,裴知珩眉头缓缓松开。 既如此,若他应下兼祧之事,也不必有负罪感了。 裴知珩紧皱眉心,脑中闪过将她压在床榻上的画面,他竟起了欲望。 往年母亲给他房中送过通房,他从未有过这门心思。 不久,裴知珩眼眸深邃下去,鬼使神差下,他的呼吸不自觉地靠近了些,便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糜艳的玫瑰露香。 接着便将自己的袍角,从她手中毫不留情地抽出。 月剑秘密请来的那位女大夫,此时也已悄然到了。 谢如棠被丫鬟扶在榻上,一刻钟后,便被解了春药。 她用被衾掩着春光乍现的领口,试图藏起那一身狼狈。 裴知珩在书房负手而立,面容隐在暗处,渊重而肃穆,“阿嫂房里还供奉着兄长的牌位,也不知,阿嫂是否觉得愧对。” 被他这番言语羞辱。 谢如棠最后仅存的一丝廉耻心,也被他揉得粉碎。 “你回去吧,我没有兼祧的打算。” 裴知珩声音冰冷,他对人妻不感兴趣。 也不喜欢碰二手的。 …… 被大夫解了春药。 谢如棠被锦月扶着走在石径上,夜风一吹,寒意从脊背攀上来,直教人毛骨悚然。 心中那股羞愤,还没有散去。 幸而裴知珩行事周全,他秘密请来的那位女大夫,除了他院里的人,府里再没旁的下人知晓。 她今夜闯入他这个小叔子书房的事,被掩得严严实实,无人发觉。 身上的药劲还没散干净,谢如棠身体正虚弱,刚回到梧桐院,就被裴老夫人叫了过去,当着满屋的仆妇,对她劈头一顿骂。 “亏你还是个有妇之夫,知珩及冠之龄,二十出头的人,到现在房中连半个通房都没有,我原以为你是个厉害的,没想到连个纯阳之身的男子都搞不定!” 谢如棠掐着绸帕,被骂得抬不起头。 心里却觉得委屈。 成婚一年,跟裴泽渊就没行过房事。 她家儿子不行,自己又不能说! 可怜自己夫君死得早,府里也没有一个怜惜她的。 谢如棠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委屈,眼睛微红,声音微微发颤:“母亲为何要对我下药?就不怕泽渊在天上看着吗?” 被戳中心事,裴老夫人又气又窘,“拿泽渊压我,你心里当真只想守着名分度日?我看你也是打着裴家的荣华不肯放手。如今不过是给你寻一条出路,你摆出这副委屈模样要做给谁看?当真是不知好歹!” “若不是惦记着我那苦命的儿,我何苦做这种招人闲话的事?” 大房香火绵延是大事,她万万不能让大房绝后! 谢如棠被仆妇押着,直直跪在冰冷的庭院。 裴老夫人冷声道:“你办事不力,还忤逆长辈,给我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林嬷嬷,你给我看着。” 第一卷 第3章 坐在他的腿上 嫂嫂林燕进京投靠她,还在等着她的好消息。 裴家当初靠着裴知珩升官,得了皇帝赏识,赐下了紫竹街上一座三进的宅子。 那条街上住的,可全是王权富贵,朱门铜钉,轿马如云。 谢如棠跪完两个时辰,膝盖肿得几乎站不稳,还是咬着牙去正堂寻了老夫人,低声问,可否让嫂嫂在府中留住几日。 谁知裴老夫人烧香拜佛完,语气淡淡地透出嫌恶:“留你一个丧门星还不够,还要拖一窝子进来?” “我劝你,别不识好歹。让你住着是看在泽渊的份上,裴家的门,不是你那些穷酸亲戚能进的。” 谢如棠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离开寿安堂。 谢如棠原本动了去求簌雪居那位的心思。 可,昨夜裴知珩已经误会那碗春药是她下的。 她都对他投怀送抱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又怎么可能帮她的娘家人,她不会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 谢如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回到梧桐院,便见门口兄嫂林燕带着孩子,身影一大一小,还在等她。 谢如棠在廊下站了片刻,将涌到喉间的涩意狠狠咽了回去,才抬脚走进院子。 她将嫂子带回屋子,再让丫鬟端了一盘糕点过来,分给侄子侄女吃,“嫂子。” 谢如棠不想让他们担心,只是微笑,“府里这几日不太方便,你先带着孩子去外面上住些日子,好不好?我给你们赁个屋子。” 林燕沉默了很久,“是……亲家母不答应?” 最后别过脸去,压抑着哭声,“如棠,你在裴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是哥哥和嫂子没本事护你。” 谢如棠的心,竟被刺了一下。 可她来不及难过,更不敢落泪,嫂嫂和两个孩子还需要她当家中顶梁柱。 有时候她在想,如果自己夫君没有战死的话,日子定是明艳的。 她才十八岁。 外貌如花似玉,她还有大好年华,往后却要独守空房。 她更不敢对林燕提,婆母逼她引诱自家小叔的事,怕林燕担心她。 再苦、再累,都只能独自咽着。 谢如棠强颜欢笑,很快便在京城偏僻的巷子里赁了一处小小的宅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借了裴府的马车,悄悄将她们安顿过去。 宅子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院墙低矮,门楣窄仄,连辆马车都赶不进去。 猝不及防的,她竟在这里遇到了裴知珩。 他身边跟着个女子。 原来宅子边上,竟是大理寺。 裴知珩从正门走出来,一身竹纹青衫,却难掩矜贵。 谢如棠认出他身边那位小姐,是他恩师苏太傅的闺女苏窈。 苏太傅有意招他这位得意门生为婿。 两人无论从相貌、身世,都是十分匹配的。 谢如棠一时间不由自行惭秽。 难怪他不想兼祧二房。 原来,在他清冷的外表下,心中也藏了个白月光。 婆母一心想要让她向裴知珩借子。 可,又怎么可能呢…… 谢如棠攥紧帕子,刚想寻个角落躲起来。 然而,裴知珩却第一时间发生了她的存在。 男人目光迅速锁定住她,瞳孔漆黑深邃,如同不近人情的冷佛。 谢如棠仿佛被烫了一下。 她努力忘记,昨夜裴知珩褪去外表的清冷,将她放在腿上,手掌无意识抚过她细腰的画面。 望着他光风霁月的身姿,那张脸温润且幽沉。 面对着苏姑娘的问题,唇边礼貌地带着浅浅的弧度,俊朗得让周围路过的妇人都看花痴了。 谢如棠脸皮薄,耳根微热,在心里痛骂了一声,道貌岸然! 但她心里清楚裴知珩不想在这里与她相认。 谢如棠也识趣,没有上前打招呼。 苏窈见裴知珩一直在看不远处的女人,一时警惕,目光看向谢如棠时也充满敌意。 但见着谢如棠梳着妇人发髻,寡居穿的衣裳,便愣了一下。 苏窈暗暗松了口气。 裴大人眼界高远,她自然不会觉得,他会对一个寡妇起心思。 谢如棠假装没有看到他们,帮嫂子安顿好行囊。 因为她没有让裴知珩回心转意。 老夫人原本应允她,去给男人房中送羹汤便给二百两银子,可临到头却只给了一百两。 她别无他法,早上只能拿着这点银子去贿赂大牢的侍卫,好歹让兄长换间好点的牢房,添床被褥,改善下吃食,少受几分牢狱之苦。 牢头收了银子,态度果然和缓许多。 剩下的银子,她便都留给了嫂子。 念及此,谢如棠触景生情,微红着眼,“嫂嫂,等我攒够了银子,就把你们接到更好的地方去住。等哥哥出来,咱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她一定会把哥哥救出来的,一定。 临走前,林燕却握住她的手,“如棠,不如等你兄长出来,你还是改嫁吧!” “你可还记得咱们县里的张秀才?如今他阖家迁来了京城。你若有意,我便去为你说合,他肯定不嫌弃你的处境……” 谢如棠一下红了脸。 “嫂子!我现在还得给泽渊守寡呢……” 正说时,谢如棠忽然对上了远处裴知珩沉冷滚烫的眼,怎么也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吓得她差点心脏骤停,合上了嘴。 只是一瞬,裴知珩便移开目光。 因他的视线,谢如棠心虚忐忑,再也没有跟嫂子谈改嫁的心思。 只能祈祷,他方才并未听到嫂子那番话。 苏窈憋了好久,终于揪着帕子,没忍住问道:“那位夫人,裴大人可是认识?” 裴知珩注视着谢如棠,微红的唇淡勾:“她是我的,兄嫂。” 有衣衫不整,闯入自家小叔书房借子的寡嫂么。 谢如棠尴尬得恨不得逃走。 没办法,既然裴知珩开口道出身份,她只能上前,跟他们打招呼。 梨花白的衫子绣了春枝,莹莹福身下去,显得腰更细了。 苏窈面露惊喜,彻底放下戒心,“原来你便是裴大人的兄嫂。” 谢如棠敷衍地回应着,正想脱身离开。 谁知苏窈便热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盈盈道:“我与裴大人正要去锦绣阁,阿嫂不如跟我们一道去吧?正好,我还有好些事想请教嫂嫂。” 谢如棠顿住。 苏窈还没嫁进裴府呢,就称呼她为嫂子了。 原来,今日苏窈原本要和裴知珩一起去逛衣裳的。 谢如棠推辞不过,竟就这么被苏窈拉着上了马车,和裴知珩同处车厢。 马车上,裴知珩合着眼,长睫盖住薄白的眼睑,苏窈看得脸颊微红。 路上,苏窈问了她很多关于裴知珩的事情。 到了锦绣阁。 苏窈拿起件鹅黄色的褙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裴知珩说话:“裴大人,你说这件配我那件月华裙好不好看?”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谢如棠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空气。 得了回应,苏窈便娇羞地去换了衣裳。 出来后,她伸手取下一件绯红色的襦裙,笑盈盈地往谢如棠身上比。 “阿嫂,你试试这件?这颜色多衬你。” 谢如棠已经一年未穿鲜亮的裙子了。 目光落在那片绯红上,像被烫了一下,心口紧跟着酸涩。 她同苏窈差不多的年纪,自从泽渊走后,她的衣柜里便只剩了素白、月白、藕灰。 “阿嫂?”苏窈歪头看她。 谢如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适合这样鲜亮的颜色,苏妹妹自己挑吧。” 苏窈却来了兴致,非要拉着她试穿,还转过头去问裴知珩:“裴大人,你看阿嫂适合哪一件?” 闻言,裴知珩幽邃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谢如棠顿时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住。 裴知珩略过她,忽然在某一条绣白色牡丹的紫裙上停顿,清纯又妖娆,矛盾得让人心痒,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于是薄唇微动:“紫色的。” 谢如棠怔住了,心生纳闷。 她平日在裴府与裴知珩交集不深,守寡这一年,她几乎是穿浅色、白色,裴知珩又是从哪得出紫色这个结论的? 骤然间,她耳根通红。 昨夜去书房送羹汤时,她纱裙底下,正好穿的是紫色肚兜! 当时她坐在他的腿上,那肚兜带子便挂在她的脖颈上,隐隐坠落,是他伸手将其捞住。 第一卷 第4章 拆吃入腹 更好巧不巧的,她今日穿在里面的正是这件紫色的。 谢如棠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胸口。 忽然就不想呆在这里了…… 她看向裴知珩,紧咬红唇,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火眼金睛了。 她深吸一口气,应该只是巧合。 苏窈却不知她与裴知珩之间的恩怨。 她放下绯红罗裙,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领口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清雅素净,“那这件呢?” “虽是浅色,但比阿嫂身上这件多了些生气。” 谢如棠能猜到,苏窈想讨好她,因她是裴知珩的兄嫂。 得了她的认可,苏窈嫁入裴府也会容易一些。 谢如棠想,若是苏姑娘知道她婆母要让裴知珩兼祧两房,怕是不会对自己这般小白兔般了。 于是谢如棠便微笑,“那我便要这件。” 苏窈逛完衣裳,便缠着裴知珩带她去买胭脂。 这回却被裴知珩拒绝了,“我还有公务在身。” 苏窈目露失望,只好跟他们分别。 谢如棠倒是松了一口气。 但苏窈坐着苏家的马车离开后。 谢如棠却眼皮一跳,等一下! 她接下来……似乎要和裴知珩坐一辆马车回府了。 结果刚上马车。 车厢不小心摇晃了下,她一不小心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臀部刚坐到他的大腿,谢如棠看到,面容冷清的裴知珩似乎喉咙滚动了一下。 昨夜她主动送上门来,他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便抚摸了下她的腰,而后点到为止。 毕竟,他没有喜欢别人妻子的爱好。 可现在,不得不让他觉得,她又是故意的,裴知珩眸色微沉。 谢如棠马上从他身上离开,脸颊通红,“抱歉。” 她起身后,那股软香也跟着远去,裴知珩下意识不悦地拧眉。 须臾,他淡淡道:“阿嫂想要改嫁?” 谢如棠攥紧裙摆。 果然,他还是听到了林燕和她说的话! 他的目中,似乎带了点点笑意。 谢如棠心中忽然有些深感不适。 她似乎能猜到,裴知珩之所以不愿意兼祧两房,大抵是嫌弃她人妇的身份,是被裴泽渊碰过的女人。 身居高位者,本身就带了倨傲。 更何况是他这般万里挑一的,如今御前的红人,即便是公主下嫁给他,他也是配的。 即便他对寡妇起了觊觎之心,不过也只是带了玩弄的心思。 不知他是何意,谢如棠有点难堪,“这似乎不关小叔的事。” 她刚愤怒地看过去。 却分神了,手指下意识捏紧。 像,太像了。 以前的时候,她常常把两人认错。 盯着裴知珩的这张俊美的脸,竟想起死去的亡夫裴泽渊,过去两人同床共枕过,如今却阴阳两隔,她不禁伤感起来。 以至于她都忘记了适才男人言语中的轻薄与冒犯。 她垂下眼帘,有点黯然失色,透露着一股身为人妻的寂寞。 裴知珩冰冷目光锁定住她,一下便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在借着自己这张脸,怀念她已故的夫君。 想到自己顶着已故兄长七分相似的脸,不知为何,生性凉薄的他竟对她心生了几分浮躁戾气。 若他真答应了兼祧两房,谁知道他和谢如棠在床榻上时,她是不是将他当做成了裴泽渊…… 他岂会做他人替身? 盯着她端庄的脸,裴知珩竟冷笑一声,字字让她难堪,“看来阿嫂在府里寡居,当真是寂寞难耐,竟错把旁人当成亡夫,借此排遣寂寞?” 这话如冰水兜头浇下,谢如棠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落双手,指尖死死攥着素色衣料,眼眶骤然泛红。 可谢如棠根本不知,她年轻又貌美,稍微露出的那点脆弱,便能让任何男人都对她起了掠夺的心思。 仿佛是猛兽闻到受伤猎物身上的血腥味,迅速唤醒了将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裴知珩眸色微暗,喝了口茶,压喉咙。 谢如棠忍气吞声,“二爷此言,未免太过诛心。妾身感念先夫是为人妻的本分,因敬你是夫君胞弟,便处处恪守叔嫂本分,自问从未有半分失礼之处。” 她水眸隐隐带了怒气,“你却如此恶意羞辱妾身,难道就不顾及泉下的长兄,不顾及裴家颜面吗?” 她气得肩头微微轻颤。 裴知珩不语,自入朝来便手握权柄,何时这般被人顶撞过。 他目露冰冷的戏谑,渗人,“阿嫂昨夜爬上我的榻,此番作为,倒是对得起兄长。” 谢如棠脸蛋逐渐煞白。 慢慢的,她攥紧拳,“若我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信么?” 谢如棠真想揭开他母亲丑恶的嘴脸,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一时眸光微闪。 自己这位婆母自私刻薄,但却爱足了面子。 若她借着春药之事,她未必不能从婆母那撬出一笔封口费。如今兄长陷在牢里,处处需要银钱打点,她囊中正羞涩。 于是,她闭上了嘴。 “什么苦衷。”裴知珩幽黑眼眸倒映着她脸。 谢如棠捏紧帕子:“没什么。” 看来,婆母下春药的锅只能她背着了。 什么体面不体面,比起兄长的命,已经不重要了。 裴知珩眼睫盖住眸底情绪,“阿嫂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他手中的茶是上等的君山银针,此刻,那茶汤微微晃荡着,映出一角斜前方的影子,一道妇人妩媚柔美的轮廓,正隔着氤氲的茶烟半明半灭地浮在杯中。 陈茶是值得细细品尝的,放得越久,越醇厚。 谢如棠没想到他会亲口审问。 既然她决定要从婆母那敲诈一笔封口费,故此回得坦坦荡荡,春眸倒影着他气质高华的身影,“因为我想要个子嗣。” 兄长尚困于牢狱之中,若她能求得裴知珩出手,兄长便有救了。 可裴知珩铁面无情惯了,人称冷面阎罗。 她心里清楚,求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谢如棠于是含着泪光,怯生生地道:“自夫君死后,我在府里便没了依靠……” “若能借子,这样我便还能留在裴府,婆母亦不会让我改嫁。” 她自知脆弱是她唯一能吸引男人的优势。 裴知珩眼中旋即笼罩成了一层暗色。 她需要个男人。 可以庇护她的男人。 可以每夜宿在她房中的男人。 谢如棠心情忐忑地说完,便见车里的男人已合上眼。 谢如棠紧咬唇,心里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适才那番话,何尝不是带了点她的真心话呢?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可话已出口,便再收不回来。 守寡的日子实在难熬。 更何况,她如此年轻,听了婆母的话后,又怎会甘心? 那些念头一旦生了根,便会悄悄攀着骨缝往上长,叫人心痒。 昨夜的触碰,如久旱逢甘霖,让她心痒又苦涩。 待到了裴府。 裴知珩声音淡而冷。 “下车。” 谢如棠脸蛋褪去血色,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了她。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毫不留恋地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谢如棠垂下眼帘,隐隐脸上无光,耳根微红。 她真傻,苏姑娘是他满意的未婚妻人选。 是她今日鬼迷心窍了,才会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引诱他。 第一卷 第5章 香艳又旖旎 回到翠梧院,才听说裴知珩今夜未归,原是陛下又钦点了一桩案子到他手上。 这案子棘手,查到了老王爷的头上。 老王爷战功赫赫,这些年贪赃纳贿,连太后都管不住他。 这是个烫手山芋,满朝避让不及,只有裴知珩接了。 他这人眼里不容沙子,查起案来雷厉风行,片刻不肯耽搁。 朝中权贵早已将裴知珩视作心腹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次日天刚蒙蒙亮,谢如棠便听说他昨夜里便取得证据,老王爷一家、涉案的几位官员被当场革职拿问,抄没家产,押入大理寺候审。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早晨便看见裴知珩捧着圣旨,风光回府的身影,光风霁月,冰冷得不近人情。 谢如棠身为裴家妇,只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后便孱弱地垂下眼帘。 那道在光下的身影惊艳清绝,她和他有着天壤之别。 她纵有几分颜色,他这人身份尊贵,她根本无法拿自己与他做交易,求他救救自己的兄长。 再隔天便听说,裴知珩要与苏窈去游湖泛舟。 他端坐高堂,光风霁月,只要她不提,就没人知道他在书房对她做过的事,而他会如愿以偿地娶苏姑娘为妻。 谢如棠知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不过,她也已经死了这条心。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送走了前来裴府封赏的黄衣太监,又核对过府库的账目,谢如棠这才拢了拢袖口,转身往婆母的院子去。 “什么?!一百两的封口费?” 裴老夫人重重搁下手中的燕窝,吓得满屋静若寒蝉,“谢氏,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敲诈我的头上了!” 兼祧两房一事,本来想上不得台面,上报朝廷陛下会不会同意还另说。 最重要的是,婆母为了逼迫她和小叔子苟合,竟不惜给她下春药。 谢如棠只得垂下眼帘,敛去目中冷意,“婆母这事若传出去,怕是于您名声有碍。如今小叔正得圣心,您好不容易在那些贵妇面前扬眉吐气,连李夫人都被您压了一头,若是让她们知道……” 裴老夫人一听,手里的燕窝都不香了。 知珩刚查完案,几个贵妇圈的人正变着法儿地递帖子,连从前正眼都不瞧她的几位夫人都遣人来问安。 李夫人上回阴阳怪气说她“靠儿子撑门面”,转头便被踢出了诗会,这几日正闹着闭门不出呢。 裴老夫人才享受了没几日的光鲜日子。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裴老夫人狠下心,“行,我就给你一百两。” “这事在知珩那边,你给我封嘴封严实了,不然仔细我撕烂你的脸!” 过一会,老夫人便捂着胸口破口大骂,“泽儿啊,你走得早!你睁开眼看看,你这媳妇是如何欺负你老母亲的!我早说她是个扫把星,你偏不听,非要娶她进门……” 谢如棠的目的已经达成,拿着荷包便离开,心情愉悦。 屋里裴老夫人再如何羞辱她,她也无动于衷。 嫂子和侄子侄女,已经在长春街住下。 谢如棠这日提着一块油纸包好的肉,去看望他们,赫然发现院中多出现了一道身影。 定睛一看,竟是她们县里的张大傻,后来成了秀才。 谢如棠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张大傻?!” 那人身影微顿,而后回过头,露出张斯文的脸。 他也不恼,“如今不叫大傻了,去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得叫张秀才。” 谢如棠脸微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冒失了,暗自懊恼。 在厨房的林燕听到动静,便出来招呼,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如棠,你来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正好托了张秀才帮忙张罗诚哥儿上学堂的事。” 林燕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顺势将她拉到灶台边,压低声音。 “这张秀才,以前你还没嫁人的时候便喜欢你了,谁想到他如今得了老师提携,竟也进京定居了。他如今还未成亲,我看,他心里八成还惦记着你。” “昨儿我才刚开口请他帮忙,今儿他一大早就过来了。说什么同乡情谊,我可不信。” 谢如棠下意识皱眉。 临走前,林燕又朝她使了个眼色,“你们聊,我去做饭给你们吃。” 说罢便转身回了灶房,留下两人站在院子里。 谢如棠心里不由责怪起嫂子的自作主张,张清辞如今入京为官,大有前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穷小子了,又岂会看得上她这个寡妇? 张清辞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了一声:“这肉是拿来炖的吧?我去劈点细柴,好生火。” …… 日暮时分,大理寺。 案上的卷宗已经归拢整齐,裴知珩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值房出来。 刚出署门便见大理正颜文昭正负手立在阶前,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见他出来,颜文昭微微侧头,低声道:“今日新押入了一批死囚,案子不小,牵扯到北边那桩旧案。” 裴知珩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去茶楼说。” 颜文昭看他一眼,他倒能沉得住气。 裴知珩是前年探花,此科本是人才济济,可他偏偏拔了头筹,成了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连陛下都破例将他擢至这个许多人熬白了头发也未必够得上的位置。 他虽与裴知珩同年入仕,连也忍不住嫉妒他的才华。 但裴知珩接受了大理寺陈年堆积的烂摊子后,日日夙兴夜寐,自己也就不羡慕了。若他是裴知珩,未必能像他这般刻骨公正。 经此老王爷一案,那些曾暗中贿赂权贵的人家,登时噤若寒蝉,生怕被裴知珩顺着藤摸到瓜。 两人刚要上马车。 颜文昭却纳罕地咦了一声,“那不是你的嫂子吗?” 碾过青石板上的官靴,忽然便顿住了。 裴知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便见着一女子正在巷子院落的门口,一身浅粉衫裙,勾着苏绣白玉兰,鬓边仅一支玉簪,乌鬓如云,妇人的仪态很美,顾盼含情。 一眼,便在人群里注意到了她。 谢如棠正在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 他这几日忙,脚不沾地的,都快忘记了母亲让他兼祧两房之事。 自谢如棠闯入他卧房,陆清辞便连续念了几遍清静经。 他自认为自己并非好色之人。 但也不得不承认,谢如棠容色妩媚。 他闭上眼,脑里便是他将她压在身下的画面,香艳又旖旎,仿佛又闻到了她身上俗媚的香气,甜媚勾人,仿佛要将他的精魄吸尽。 多年清心寡欲的理智,几欲动摇,差点克制不住,喷薄而出。 这几日因忙碌,这才消除了这抹恶念。 而在这时见到那抹纤细身影后,又前功尽弃。 第一卷 第6章 乖一点,很快就好 裴知珩冷清的视线扫过了她不堪一握的细腰,而后收回,又落回了她那张姣好娴静的脸上。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谢如棠,是兄长新婚不久时。 她身为新妇,如春花明媚娇软,眼里有温柔与慈悲,像一株插在佛瓶里的白梅,又像观音菩萨。 隔天便看见她来给公婆敬茶,换了身蹙金绣芙蓉褙子,白净的脸蛋还透着被人疼爱过的绯红,睫毛颤颤的,像含了花露。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努力讨好所有人,扮演大家都喜欢的媳妇,端茶倒水。 只一眼,裴知珩便移开了眼。 当时,他觉得她无趣极了。 初次见面,为了展现新妇的绣活和诚心。 谢如棠赠给他这位小叔子一枚亲手绣制的竹纹香囊。 裴知珩嫌上面沾染了她的俗媚香气,便随手丢在了库房的箱笼里。 再也没打开过。 …… 待看清远处那位身形窈窕的女子便是谢如棠后。 颜文昭笑了下,眼神意味不明,“孤男寡女的,你不去看看?” 若谢如棠真的跟别人有什么,影响的便是裴家的声誉了。谢氏要是真的红杏出墙,那还得了? 裴知珩没说话。 远处的目光太过慑人,谢如棠下意识回头,见裴知珩站在颜文昭身旁,吓得抽了一口气,顿时头皮发麻。 她如今最怕这个小叔子了。 满京谁不害怕裴知珩这位大理寺卿?百姓私下传他如阎罗,名可止小儿夜啼。 就连她也怕他。 他今日不是要和苏姑娘去游湖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张秀才替侄子办妥了入学堂的事,嫂子家中只剩妇孺,无男子撑家,张清辞还带了一些土产过来,让谢如棠很是过意不去,便亲自送他到门口。 另外,她还想知道秀才有没有什么门路,能不能帮她把兄长给赎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一幕恰好被裴知珩给撞见了。 谢如棠紧张地揪紧了帕子。 然而,没过多久。 裴知珩便登车离去,仿佛没看见她和张清辞。 他每日有很多要案,掌天下刑名,权贵、贪官性命在他笔下一字定夺。 谢如棠垂下眼帘。 果然,裴知珩对她的事情毫不关心。 他是高悬九天的一轮冷月,又怎会垂眸留意她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谢如棠盯着裙摆。 因为他,她再也不敢穿紫色的裙子了,生怕让他回想起不该想的回忆。 谢如棠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张大哥,你在京城走动得广,不知……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把我兄长从牢里赎出来?” 张清辞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心下不忍,只低声道:“这事我替你去打听,你别急。我认识几个刑部的人,兴许能用上。” “待我探探狱中的实情,问问赎身所需的银两与流程,有消息第一时间便来告知你,切莫忧心过度。” 谢如棠听罢心头大石落地,眼眶微微发热,“那如棠便谢过张大哥了。” 谢如棠自小便是千金小姐。 若不是如今落了难守寡在家,他恐怕一辈子也等不到这样与她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是他从前不敢肖想的缘分。 张清辞耳根微红。 他盯着近在眼前这张清丽的脸,屏住呼吸,都觉得晕乎乎的。 谁能想到,以前他们县里的千金小姐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呢?以前他给她提鞋都不够。 张清辞回神,眉眼温润,“你我同乡邻里,你兄家只剩妇孺孩童孤立无援,些许分内帮忙,不值一提。” 说完便果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一连几日都在外头奔走,替她打点上下。 …… 傍晚刚回裴府,谢如棠就被裴老夫人叫了过去。 “知珩最近查案,都清瘦了些,你明日煮碗鸡丝汤,亲自给他送过去。” 谢如棠紧了手,这红枣鸡丝汤是夫君生前最爱的东西。 她猜都能猜得出老夫人心里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奈何在老夫人的淫威下,她明日还是亲自去厨房做了一碗鸡汤,送到了大理寺。 到了官衙,她对着值守侍卫自称裴家内眷,奉裴老夫人之命前来,为裴大人送些吃食。 片刻功夫,便来到了裴知珩平日办公的屋子。 结果还没进去,便听到了里头娇软的笑声,谢如棠脚步一顿。 屋里裴知珩一身云纹青衫,却难掩俊贵。 苏窈也在里面。 谢如棠刚想转身,寻个角落躲起来。 然而,裴知珩却第一时间发生了她的存在。 瞳孔漆黑且冰冷,又垂眸看了眼她手边的食盒。 谢如棠一身绫罗白裙,面若凝脂,发髻无珠饰,身形窈窕端庄。 苏窈见到她,眼神微闪,上前便抢过了她手中的食盒,态度疏离了许多,“我来吧。” “阿嫂不必费心操劳,待我入了裴府,往后裴大人的膳食便要交给我打理。裴大人的口味、习性,我都记着,旁人打点总怕不够周全,也容易越俎代庖。” 知道她是在点自己。 谢如棠指尖微顿,心道,苏姑娘怕是听说了什么。 苏窈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薄薄的,“阿嫂寡居还是该多歇养才是,莫为这些琐事劳神了。” 谢如棠微笑,“苏姑娘说的是。” 苏窈见她妥协,心里更鄙视她性子软弱。 裴哥哥眼光有多高她是知道的,谢如棠不过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其他无一是处,不足以让裴哥哥对她动心,裴知珩才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苏窈因自己眼线在裴府打听到的消息,而心跳加速。 再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乱来吗?哪有小叔子娶大嫂的? 送完了羹汤,苏窈便以“她扰了裴大人清静”为由将谢如棠驱赶了出去。 谢如棠也无怨无悔,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惦记着裴知珩,不过是受婆母胁迫。 入夜,裴府。 一轮明月当空,竹林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谢如棠提着裙摆,缓缓走在石径上,一双手忽然从身后无声地探出,手掌宽大带着粗糙的茧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唇。 谢如棠刚要尖叫,结果就被堵住了嘴。 她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男人锢在她后腰的手掌逐渐滚热,微冷的舌滑入口中,长驱直入,毫不温柔,很凶,只是为了泄火。 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脸,谢如棠倒吸一口凉气,火气直窜头顶。 呼吸间全是男人清冷的气息,他的唇贴过她的敏感的耳垂,一股很浓郁的酒气喷洒在她颈侧,“乖一点。” 谢如棠微怔,他喝醉了。 “很快就好。” 忽然,她腰间一凉,裴知珩的长指自然地抽走了她腰间的绸缎衣带,手指便要往里面感受温玉,像要摧毁她。 夏夜闷热,她穿得薄,很容易就剥开。 耳畔只剩下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 谢如棠心里又恼又怒。 今日苏姑娘在场的时候,他冷心冷面,恨不得与自己撇清干系。 可苏姑娘一走,他竟对自己做出了这种事! 他浑身酒气,落在她身体上的唇很冰凉,吻得忘乎所以,谢如棠气得发抖,最后下定决心,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上了一口。 裴知珩稍稍喘息,吃痛,松开了手。 那双铺满酒色的墨目,这才逐渐恢复清明,露出底下雪似的冷寂。 裴知珩见是她,拧了眉。 这才回神,手从她衣裳里探了出来,恢复冷淡。 “抱歉,认错人了。” 谢如棠气得发抖,以最快的速度将衣服给穿上,她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只是心里不禁酸涩地在想:他适才究竟将她误认成了谁,是苏姑娘吗? 可适才领口还是被他给撕开了。 裴知珩目光顿了一下,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须臾之间,谢如棠在假山边已经穿戴整齐,她将鬓边被他吻得凌乱的碎发一点一点整理好,那支碧玉簪也被她扶到了原来的地方。 但眼尾还是红红的。 裴知珩在旁边看了她半晌。 “阿嫂在府里穿成这样,是想勾引男人?” 谢如棠都被问懵了。 她整理衣襟的手指一凝。 第一卷 第7章 裴知珩玷污了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并无不妥。 她身穿一袭浅粉色薄纱衫,纱衫上绣着玉蝶,下着锦裙,一朵绣花也无。 尚在守寡,只能挑些浅淡素净的料子。这身衣裳,已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了。 因夏夜炎热,她便布料穿得清凉了些,却也是端庄守礼的,她顶多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脖颈,其他的肌肤一点都没露。 故此,他为何会这般觉得,说出这样的话? 谢如棠指甲抠进掌心,生疼。 或许,裴知珩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她这个长嫂一眼。 谢如棠替自己辩解,忍气吞声,“妾身觉得这样穿已是安守本分。” 裴知珩瞳孔幽深如墨,看不透情绪,“你穿的太过不端庄,俗媚,才会勾得我起了欲念。” 谢如棠:?? 她很想问问眼前这位大理寺卿,你这是怎么了! 她今日这套跟以前在裴府里穿的没什么两样。 怎么今日,他便觉得她是在勾引男人了?? 以前他怎么就不说! 夫君战死,公公又沉迷修道,故此裴知珩便成了一家之主,她岂敢得罪?她以后还得仰仗着他,才能在这府里活下去,否则举步维艰。 她攥紧袖口,垂目,“是,小叔子说的是,是妾身的错……” “妾身回去,便换了这套衣裳。” 裴知珩这才颔首,不再多言,迈步离开了这片竹林。 他适才吻得那样疯,可现在又变回了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走后,谢如棠捂住胸口,终是抑不住情绪,俯首蹲在原地哭。 裴知珩明明要娶苏窈,又不肯兼祧二房,为何还要对她做出这种事,羞辱她…… 浑浑噩噩地哭了好久,才强撑着回了翠梧院。 谢如棠将身子沉在浴桶里沐浴,花瓣铺满水面,玫瑰的色泽衬得她玉体愈发柔美、白皙。 可无论她怎么清洗,都洗不去裴知珩留在她身上的红痕,就像他的专属烙印。 谢如棠眼尾通红,像揉碎的花汁。 偏生裴知珩今夜喝醉了,她要个公道都不能…更不能找人哭诉。 她的清白没有了…… 更可恨的是,裴知珩依然觉得她是二手的,是被裴泽渊碰过的。 她早已没了清白之身,故此他即便是醉酒后不小心碰了她的身子,也不会对她起什么负责的心思,他很现实。 谢如棠将脸沉在水里,眼尾泪痕涟涟。 幸好,今夜在裴知珩要进行最后一步之前,她及时阻止了他,她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未和亡夫做过那种事。 故此裴知珩压着她的手欲往下时,她被烫得缩回了手。 谢如棠闭上眼,不再去回想。 经过今晚发生的事,她被裴知珩吓得之后只敢穿白色的衣服了,即便是浅粉色、浅黄色,这类比雪白鲜艳的,一律都不敢再碰。 生怕又被裴知珩掐着腰,抵在无人的角落里。 即便她又爱美之心,也是不敢了。 谢如棠细声嘱咐:“将衣橱里那些亮色衣服,都收起来吧。” 沐浴完,她看着镜子里,薄薄的雪衣贴着凹凸有致的身材,连她身为女人都看红了脸。 回想起裴知珩那双带戏谑的冰冷凤目。 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过俗气,俗媚了,比不得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 她轻轻叹了气。 谢如棠也不愿肉都往那里长。 但为了不想再被裴知珩觉得她“不端庄”,她决定往后的日子,在府里束胸,寡居低调些,以免吸引不该有的目光…… 翌日晨起,锦月扶着她到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谢如棠本来想给自己戴一对红玛瑙耳坠的。 但想起夜里裴知珩清寒高远的眼神,最后还是眼眸微暗地放下了,今天什么都没戴。 寡居本来能佩戴的首饰已少之有少。 如今,十八岁的她,真的要过得像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样黯淡朴素了。 锦月在旁边看着自家夫人,心疼得红了眼睛,二爷怎么能这般狠心。 夫人年纪轻轻,如花年龄。 难不成,真要让她打扮成垂暮之年的老妪,在这裴府里慢慢枯萎么…… …… 裴知珩回了书房,衣衫上沾了夜露,还有情动时的旖旎气息,经久不散。 他坐在太师椅上,依然能闻到谢如棠残留在他身上的气息。 闭眼全是谢如棠今夜在他身前啜泣的容颜,唇瓣被他吻得红肿,她生得秾艳,即便是簪了支素钗,也压不住她的艳色。 让他情不自禁地在想,她以前便是在兄长面前露出这般娇态么。 室内那缕温香娇媚、勾缠。 裴知珩垂眸,心里已经确认。 谢如棠身上的味道真的吸引自己,是他喜欢的味道,不反感。 这几日,谢如棠那道孱弱身影频频出现在他眼前,勾得他心痒。 今日他外出与上峰后应酬吃酒,杯酒之间,说的皆是刑事,回府时见到她时险些酿成了大错。 裴知珩合上眼,余光很冷。 她是他一切欲念的罪恶之源。若非是她今夜出现在竹林里,他怎会被勾走神智,破了这二十年来清心寡欲的规矩。 裴知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生了一张漂亮的勾魂摄魄的脸。 而他掌管大理寺久了,最厌恶以色侍人的妇人。 这时丫鬟敲门,端了一碗羹汤进来。 “少夫人一个时辰前送来的鸡汤,是老夫人见二爷近日公务繁忙、夜里难得好眠,特意让少夫人用细火熬的,最是滋补。” “老夫人说便是下午喝了,睡前也要喝一碗,功效才最好。” 裴知珩提笔批公文的手微顿。 心里竟对她心生了一丝愧疚感,她今夜给她熬了鸡汤,可他却在竹林里险些玷污了她。 裴知珩紧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许是愧偿心理,他决定喝几口。 刚拿起玉勺,闻到味道,裴知珩并没有着急喝,而是搁下玉勺,“这是什么汤。” 丫鬟却支支吾吾的。 有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红了脸,“回二爷,这是鹿茸参鸡汤……” 裴知珩脸色瞬间变了。 鹿茸乃大补元阳之物,兴阳之力猛烈,常用于房帏私补。 裴知珩垂下眼帘。 谢如棠的说辞,虽说是母亲送来的,谁知道是她送的,还是母亲的意思。 她身为寡妇,在房中就这么空虚,欲望这么强? 她就这么需要一个孩子?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放弃这门心思。 裴知珩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勺子,只觉索然无味。 他盯着这碗鸡汤,忽然嗤笑一声。很冷。 他不用吃药。 裴知珩:“拿出去,倒了。” 丫鬟吓得不敢说话,她从未见到二爷脸色这般难看,连声说是。 第一卷 第8章 魂牵梦萦的兰香 一连躲了裴知珩两日。 据说他到老夫人跟前,拒了让她继续给他熬鸡汤的事。 他声音如击玉般清凉,“阿嫂还要管理家事,实在辛苦,以后就不劳烦她替我送汤了。” 言简意赅便是,她没入他的眼。 原本老夫人还对她抱以希望,希望她怀上裴知珩的子嗣,现在是这股念头是彻底破碎。 裴老夫人看着她,恨铁不成钢得吹胡子瞪眼睛。 谢如棠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伺候她,替她揉着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倒洗脚水。 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青布上绣着几片艾叶。 谢如棠半阖着眼睑,“这两日府里蚊虫多了些,儿媳做了几个驱蚊香囊,婆母屋里放一个,夜里也好安眠。” 但裴老夫人今日实在看她心烦,“行了行了。” “都怪你不中用,才让知珩对你没有心思,快滚,我看了你就心烦头疼!” 还赔进去了那么多银子。 谢如棠只是淡笑。 裴老夫人虽还是骂,可她还是照旧和气地伺候,不露怨怼。 这样她就能博得美名,传出去了,她也好改嫁,她并不是蠢,也有自己的私心,就把裴府当做是个跳板。 如今裴府的下人都对她称赞,她的贤名不日便可以传播出去。 但奈何裴老夫人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翻了,心情不忿,便拿她出气。 突然一只茶杯擦着她飞过去,在身后的门框上砸了个四分五裂,溅险些砸到她的脸,谢如棠的眸色便沉了下去。 “母亲,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母亲难不成没有想过,是小叔自己不行?” 锦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在说什么?! 若是被二爷知道的话…… 谢如棠虽然也怕,但既然裴知珩也不想兼祧两房,那么她靠抹黑他的声誉,借此来死了他母亲的心,这也不算过分吧? 谁能想到这千年老冰块竟是个雏啊! 裴知珩说不定就是真不行。 否则,他都及冠的人了,怎么到现在房中连半个通房都没有? 谢如棠脸不红心不跳。 裴老夫人听了这话,脸都变了。 谢如棠可算是出了一口裴知珩在竹林里轻薄她的气。 于是也不久留,低颈福身,音色极平,“儿媳院里还有几个不省心的下人等着管教,便不扰母亲清净了。” 谢如棠回了正院,翻出自己早年积攒的首饰,细细擦拭干净收在木匣里,心中盘算,若是赎兄长需银钱,便尽数拿去典当。 唯有亡夫当初赠给她的定情之物,一支琼蕊梅花金簪,被她妥善地放在妆奁里。 为了救兄长,她把自己的嫁妆,两间铺子给当卖了。 待谢如棠过两日再来探望林燕,才发现原本漏雨的屋顶已经被修补过,更换了瓦片,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她过来时,张清辞正在院中辅导诚哥儿功课,侧脸耐心清隽。 “是张秀才昨儿过来修的。” 林燕端着针线筐在做绣活,“也不声张,一个人扛了梯子,爬上去弄了大半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连我都觉得过意不去。” 谢如棠心里隐隐动摇。 要不,她便听了嫂子的话,随便找个人改嫁算了。 守寡这些年,说不寂寞,都是骗人的。 没有哪个年轻的姑娘,甘愿往后余生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 她也希望有强大的肩膀任由她靠着,为她遮风挡雨,夜里刮风时会拥她入睡。 今日张清辞难得抽空过来,林燕还指望着她和他好好相处一下。 谁知见她穿着件素白寡淡的衫子就过来,双耳空空,鬓无珠翠,连半副珠玉耳坠都不曾佩戴,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闷气。 当即沉下声训斥:“你怎得穿得这般素气?张清辞此刻还在院中坐着呢。” “你知不知道如今多少姑娘争着想嫁他,你从前便是县里的美人,貌美远近皆知,那时候张清辞正两袖清风,一无所有,我不信他从前没有心悦过你。” 谢如棠默了又默,有苦难言。 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和裴知珩的事,更不会提这是裴知珩要求的,只是含糊搪塞着过去,心口微涩。 林燕见她似乎动容了,又叹气道:“我适才见太阳大,非要让他进屋喝口茶水,用些点心,他却执意推辞,只说你在平日守寡独居,不愿与你独处惹人闲话,坏了你的声誉。” 谢如棠下意识望向院中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张清辞恰好抬眸,二人视线猝然相撞。 张清辞对她微笑,而后移开了目光,清风朗月,是个好人。 谢如棠抿唇,有些难以为情。依她看,张清辞未必对她有这心思,如今人家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很快就会升官加爵。 林燕:“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下。” 谢如棠眼睫半垂,语声低柔,“嫂子,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亡夫裴渊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可方才张清辞处处顾及她名节、不肯进屋避嫌的体贴,又叫她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掀起一丝涟漪。 谢如棠心里过意不去,便和嫂子一起做了些吃食,给他卧病在屋的老母亲补养身子,算是还了些人情。 刚和林燕一起把张清辞送出门。 因临着大理寺,刚出巷口,便见裴知珩押着死囚踏着暮色归来。 他抬眼望来,身着红色官袍,目光沉静如渊,皂靴一尘不染,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听说他今晨又斩杀了几个名门公卿,替圣上清君侧,踏尽权贵骨,抄家时连鸡犬都不放过。 涉及老王爷一案的高官朝臣,一个都不留,便是妇孺都不能幸免。 关于他的各种传言,骇人听闻,吓得她昨夜里都在做噩梦。 裴知珩对她只是淡淡一瞥,离着有段距离,仿佛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魂牵梦萦的兰香。 谢如棠下意识脸颊绯红,她今日穿着件素白衫裙,连绣样都没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连耳坠都被她收了起来。 这下,裴知珩应该不会说什么了。 也不会勾起他的欲念了吧…… 第一卷 第9章 裴知珩,我是你长嫂! 裴知珩精准地在人群里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清贵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宛如清水芙蓉。 她倒是听话。 可须臾,他还是皱了眉。 她这张脸生得妩丽,便是披着麻袋,穿得再素,也依然是妩媚的。体态丰艳,四肢却纤瘦。 特别是眼角微微下垂,别有一种凄楚破碎的韵致,轻易便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谢如棠被他看得很是不自在。 裴知珩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她适才在林燕家中的厨房,给张清辞做了汤。 他又想到了她给他送来促孕的生子汤,喉咙莫名有些干渴,眼眸又恢复冷沉,依然芝兰玉树。 忽然想起他上回喝醉酒。 夜色笼罩,竹林廊下种着两丛芭蕉,叶尖还挂着未干的露水,怀中的温香软玉竟让他有些回味。 见她此刻和张清辞站在一起。 裴知珩缓慢收回了目光。 他生性冷淡,不爱好多管闲事。 故此谢如棠是否要改嫁,亦与他无关。 张清辞接下来对她献殷勤,裴知珩也无动于衷,这让谢如棠更觉得与他有着云泥之别,心里愈发平静。 奈何身边的林燕看见了她这位权势煊赫的小叔子,非要拉着她上前攀近关系。 谢如棠都要尴尬死了。 裴知珩温润一笑,骨子里疏离至极。 张清辞知道他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大理寺卿后,情绪难掩激动,忙行礼自报家门,“下官拜见裴大人。” 裴知珩轻抬眼皮,得知他是个秀才后。 便笑了一下。 谢如棠莫名有点难堪,脸颊微热。 裴知珩是前年的新科状元郎,近百年来最年轻的进士,难怪他会对张清辞的身份嗤之以鼻。 谢如棠半垂眼皮,掩饰异样。 尤其是她被裴知珩醉酒触碰过后,更是勾起了她心里潜伏许久的渴望,如蚀骨般难受。 她需要一个男人。 需要个依靠。 连她自己也道不明那是什么,却本能地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这是她的妇德,亦是她的分寸,她绝不能越过雷池。 在外人眼里,她们是叔嫂。 就连苏窈都对她露出恶心的目光。 更何况,裴知珩也不想兼祧两房。 谢如棠自上回被婆母下春药,便心生自厌,唾弃着,连带着她在张秀才面前都会跟着自卑。 这时,张清辞从谢如棠手中接过食盒。 男人回去还要审问要犯,没有久留,便离开了,那道骏马上的清贵背影仿佛遥不可及。 谢如棠听林燕说了今日在大理寺附近发生的事。 原来苏窈今日在街上遭了地痞流氓纠缠,情急之下遣婢女至大理寺搬请裴知珩解围。 他一身官服未换赶到时,到时就见她捂着脚踝坐在阶旁。 念及苏窈是恩师独女,裴知珩这才让她乘坐马车,护送她回苏家,亲自骑着马在旁随行。 林燕见到苏窈下车时,露出双还泛着红的眼睛。 谢如棠眼睫微垂。 身为他的长嫂,她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样过。 苏窈出身书香门第,她的人生是该让所有女人艳羡的。 裴知珩走后。 张清辞眉宇间虽带着几分奔波疲惫,神色却还算平和,与她谈起了正事。 “这两日我接连拜访两位相识的典吏,也托人去狱中见过你兄长一面,他身子尚算安稳,只是牢中苦寒,难免受些委屈。赎人之事确有门路,只需凑齐规定的赎罪银两,再寻两位本地乡邻作保,便能走流程将人保释出来。” 谢如棠闻言,一下便红了眼睛。 她与林燕如无头苍蝇担心受怕了半月,没有比这时张清辞温柔的嗓音更要让她安定了。 她刚要福身道谢。 张清辞却将她虚扶起来,“小事一桩,不必言谢,只是这笔银两并不是小数目。” 谢如棠细细擦了眼角泪痕,坚韧如草木,“你放心,我和嫂子一定会想办法凑齐的。” …… 告别张秀才后。 谢如棠谢如棠一路走着,心里惦记的尽是明日灶上的事。 婆母近来胃口寡淡,她想换几样新鲜菜式讨老人家欢心,算来算去,厨房里唯独缺了块好豆腐,便拐了个弯,朝东街的豆腐摊走去。 东街的豆腐摊支在街头一棵老槐树下。 这家豆腐做得细嫩,谢如棠常来买,一来二去也熟了。 刚买完豆腐,天色还未黯淡下去。 忽然,谢如棠就被人拽进了一条光线昏暗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破,几乎没有百姓过来。 手中的豆腐也掉落在了地上。 闻到男人身上的淡淡檀香后,谢如棠浑身僵住,不再敢动弹。 “阿嫂想要改嫁给那个穷秀才?” 他抚住她鬓边的发丝,指腹带着凉,暧昧,却叫人毛骨悚然。 她的发丝,也是一股清雅缠绵的兰香。 裴知珩眸光渐沉,她怎么哪里都是香的,身子也软得不可思议,脖颈仿佛一掐就会断,细细的像水塘里的清荷。 谢如棠唇瓣咬紧,不敢吭声。 裴知珩手掌覆在她细腰上,又冷又烫,“你是寡妇,他为何接近你,你心里没有数?” 又瘦了。 “你不知道,你很招男人?” 谢如棠眼中噙了莹润泪水。 她能感觉到,在她眼前的裴知珩,和平日出现在旁人面前的裴知珩,是两个人。 人前他是渊清玉絮的大理寺卿。 人后,他却可以对她这个嫂子做出逾矩轻薄之事。 简直就是混帐! 裴知珩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幽暗巷角,压着喉,努力忽略掉她手腕上传来的淡淡香气,“阿嫂活着一日,一日便是裴家妇,即便死了,也是裴家的鬼。” 谢如棠只觉得他指腹粗糙,掌心温烫,手背上浮着青筋,让她感到心惊、害怕。 生怕他会在这里睡了她,她好歹也是个读诗书的闺秀。 她身子越颤,裴知珩只觉下腹有一股火烧得越旺,声音喑哑,“别动。” 谢如棠却浑然不知,抬头努力凝视他的凤眼,目露冷意,“裴知珩,我是你长嫂。” “你该敬重我。” 裴知珩仿佛没听到这话。 失去理智的男人,尤其是掌权多年的上位者,只惦记着她的身子。 “阿嫂想改嫁,我便替兄长打断阿嫂的腿。”他伏在她颈侧,清冽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话。 裴知珩的动作,似乎不怜香惜玉,跟他在朝堂上断案一样。 谢如棠打了个寒颤。 柔若无骨的身子开始发抖。 她相信,以裴知珩现在的地位,他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的…… 等到她杏眸露出水亮泪花时,男人喉咙滚动。 她露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衣衫不整,即便是再硬的心肠,也会因此为她软了。 在她身上撒了气后,裴知珩这才松开手腕,抽身离去,“若阿嫂想要红杏出墙,我便替兄长惩治阿嫂。” “将你和奸夫扒光了,扔在兄长坟墓前。” 第一卷 第10章 他房里需要个女人 “谢如棠,你知道你这张脸多勾引男人吗?” 裴知珩微冷湿润的吻流连在耳畔与颈侧,激得她浑身发软。 声音寒如坠渊,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谢如棠眼眶红润,唇瓣咬出水色。 难不成,她连改嫁的权利都没有吗? 一辈子在裴府苦守着亡夫牌位,他才能满意?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见她眼尾被他逼出泪珠,泫然欲泣。 裴知珩指尖微顿,情绪抽然而止。 谢如棠觉得自己就像那块掉在地上,被人踩过的豆腐似的,一压,便出水。 裴知珩手指一碰,就被摧残得一塌糊涂。 他细看她这张脸,明明没有抹任何脂粉,却仍旧凝脂玉骨,娇喘微微。 谢如棠细软手指一凝。 或许,这是个求他的好机会。 她心里明白,裴知珩是贪图她几分美色的。 谢如棠于是眼尾潮红,湿漉漉地看他,刻意放软了身段,“小叔,妾身家兄一月前不过与知府家吴公子起了几句口角,未曾想那人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是家兄率先动手伤人,如今人已被收押大牢。” “那吴公子暗中处处刁难作梗,说什么都不肯松口放人。” 她指尖死死绞着衣襟,眼底尽是走投无路的凄楚破碎,“妾身多方奔走,不得已登门恳请您施以援手。您总领大理寺刑案,凡百官难以处置的纠葛,只需您一语剖断……” “不知小叔肯否略动情面,搭救家兄脱罪出狱。” 陆清辞垂眸扫过她眼底水光,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不可。” 他唇角没有无一丝温度,“阿嫂怕是高估了我的权柄。大理寺掌天下复核刑狱,最忌私徇私情。” “何况令兄与人争执在先,动手与否自有官吏核验,是非曲直该凭律法论断,而非靠私交疏通,此事我不能办。” 谢如棠原本只是抱着一丝幻想。 但没料到裴知珩这般淡漠、不留情面,还是狠狠刺了她的心。 不过横竖是递一句话的情分,他都不给。 她眼底骤然失了光彩,僵在原地,难堪又无助,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的心,彻底冷了。 裴知珩凤眼微睐,蕴着浓浓危险气息,“以后离那个穷秀才远点。” 否则,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两指这才松开了她的精致下巴,谢如棠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但雪白肌肤上还是留下了深红指痕,触目惊心。 裴知珩的墨色云纹官靴,踏过了巷子里肮脏潮湿的水面。 谢如棠捂着衣襟,屈辱与酸楚一同涌上心头。 待男人离去不久后。 谢如棠这才收拾了衣裳,木着脸缓步走出了这条巷子。 街面人流往来,锦月四处奔走总算寻见了她,着急地上前,“夫人方才去了何处?奴婢前后寻遍整条街巷都不见人影,还以为夫人走失,险些便要去衙门报官。” 谢如棠轻轻摇了摇头,下颌处的红痕被垂落的发丝隐隐遮住,“无事。” 她不愿多提方才的难堪,淡淡吩咐:“去再买两块豆腐,咱们回府。” 适才的事,她不愿提一句。 …… 月色朦胧,远处隐约传来两声梆子响,沉沉的。 大理寺的公务忙完,裴知珩便回了府邸。 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街外喧嚣。 裴知珩独自倚在车厢,缓缓抬起方才钳过她下颌的手指,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 他微垂眼,将指尖凑近鼻尖轻嗅。 时隔许久,那一缕淡淡的、专属于她的幽香仍凝在指缝,清淡却勾人,像是从她肌骨里泌出来的。 温婉,缱绻的。 竟让他如毛头小子般,这些日子魂牵梦萦,几欲把持不住。 下午他冷言拒绝,面上摆出不近人情的模样,可独处安静下来之后,依然被她扰得他心神纷乱难平。 他微微偏头靠着车厢壁,闭了闭眼,似想到什么,喉间莫名发紧。 回了谢府的簌雪居。 沐浴更衣后,丫鬟递给他腰带时,触及他冷贵的面容后,忍不住红了脸。 这几日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昨夜咳了半宿,他便叫人连夜递了帖子进宫,请了御医过府。 一路行至寿安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燃,绢纱透着薄光。 御医已经候在一旁,见了裴知珩便起身拱手行礼,而后给老太太把脉。 御医把脉、面诊需要一段时间。 裴知珩坐在窗边椅上,不怒自威,薄唇极淡。 他合眼假寐,今日琐事繁重,但此时屋中一股熏香居然扫平了他的疲惫,眉心松开,只觉得放松舒适,还有些熟悉。 于是淡淡道了一句,“老夫人屋里是什么味道。” 荣嬷嬷见了,便笑道:“是少夫人做的驱蚊香囊,有安神助眠之效,里头放了兰花、薰衣草、白檀、艾草……” 很好闻。 兰香,跟她身上的味道很像。 荣嬷嬷是真心喜欢谢如棠,在他旁边忍不住夸赞:“夫人是真的孝顺,亲手缝制安神驱蚊的香囊不说,老太太四季的衣衫也件件亲自打理,桩桩琐事无不亲力亲为。放眼整个京城,再难寻比夫人更温婉淑德的女子了。” 这香囊很体贴。 而他房中正需要个体贴的女人。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 裴知珩唇线微抿,眸色浓墨。 他还记得兄长在世时,谢氏也很喜欢熏香。 每当他来到兄长书房时,花瓶里常年插着鲜花,逐月更替,春桃夏荷、秋菊冬梅。 屋里也常年熏香,暗香漫透帘栊。 兄长裴泽渊的饮食日用亦被谢氏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一疏漏。 有时候他来房中寻兄长。 裴泽渊不在,他在偏厅等候。 偶尔便能见到屋里一道细弱娇娆的身影,正在给裴泽渊熏衣裳,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新婚不久,她脸颊浮着春色,似乎刚被她的夫君疼爱过。 隔着屏风,便能听到她对着丫鬟的细碎语声、娇嗔,引人遐想,但这些,那时候的裴知珩都尽量忽视、回避。 有时她穿得单薄,薄薄的软烟罗衫子外面披着条披帛,那抹翠绿便柔软垂在那截莹白纤细的藕臂上。 裴知珩这会儿,莫名想到了她今日递给张清辞的食盒。 说实话,前几日谢如棠亲手做的羹汤,竟让他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仿佛入了温柔乡。 每日朝会一散,回到家中,他便能喝到温暖的羹汤。 谢如棠的手艺很好,但为了避嫌,又或许因她是兄长的妻,他终究是喝了一两口,便搁下,让下人端走。 可今日没有谢如棠派婢女送过来的一碗热汤,他竟有些不习惯。 第一卷 第11章 细细呜咽 荣嬷嬷见他沉默寡言,看不透他神色阴晴,于是道:“若二爷实在喜欢这熏香,老奴便让丫鬟给二爷仿制一个,找夫人要配方。” 以他的身份,就算是让谢如棠得空给他做个香囊,亦不是难事,整个裴府都是他做主。 “不必了。”他冷声,从记忆里迅速抽身。 御医把脉完,低声向裴知珩禀了脉案。 无非是陈年旧疾,入夏后气血两虚,需好生将养。 裴知珩给了赏银,便要起身告辞,还要去书房看公文。 脚刚迈出半步,荣嬷嬷却已迎上来,“这个时辰了,二爷急匆匆赶来看老太太,怕是连口热汤都没顾上喝吧?” “不如就在寿安堂用饭,夫人方才亲手给老太太煨了粥,还做了几道软烂的小菜,算着时辰也该提过来了。” 裴知珩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窗外刚好过来的婉约身段,乌发如缎,不浓不艳,媚不自知。 近来,他夜里的梦中,在他释放苦惑时,身下的谢如棠总是忽然对他绽放明艳笑颜。 梦里还有女子的细细呜咽,不胜堪怜。 只是这些,他的嫂子谢如棠浑然不知。 今日她站在大理寺边上的长春街里,依然用一双无辜清纯的眸子注视着他,睫毛被风吹得轻颤,有些破碎感。 裴知珩望着那道向寿安堂走来的倩影,终是轻轻嗯了一声,重又落座。 …… 因裴老夫人近来胃口不好,故此谢如棠便做了些清淡的菜。 她做做表面孝心,等消息一传,满京的人都觉得她孝顺,那她改嫁之事便又稳了几分,她得把戏做足全套。 谢如棠用今日买的豆腐做了道蟹黄豆腐羹,再配个清淡的翡翠豆腐卷,开胃又可口。 进了房屋,便将饭菜摆放在桌上,碗筷亦是她亲手摆的,等老太太过来落座,这些细致的活,她也不让丫鬟做,亲自效劳。 裴老夫人坐下后,便喝了一口山药百合粥,粥被她用文火煮得汁水浓稠,又撒了几粒枸杞点缀。 脾胃一暖,裴老夫人神色都难得温和下去。 她虽不喜谢如棠这个儿媳,可厨艺却是合她心的。 有时还会被谢如棠的厨艺勾得嘴馋,想让谢如棠给她做些吃食,偏又拉不下那个脸。 谢如棠略松了一口气,刚要落座一块用餐时,便忽听婆母往里屋唤了一声,“知珩,别看公文了,过来用膳。” “你尝尝,这是如棠做的豆腐羹。” 内室静了片刻。 只一道低沉冷寂的男声隔着门框淡淡飘出,那人隐在昏沉光影里,音色清浅。 “嗯。” 紧接着,一只指骨玉白修长的手撩开绸帘。 谢如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凝,细细地颤。 她不知道他也在婆母这里。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丫鬟端来了铜盆和帕子,裴知珩在那洗了手,便来到了桌边。 往日裴家每回用膳,盛饭添米的活计从来都是谢如棠主动包揽,为了立贤淑人设,事事伏低做小。 不过这会儿,她后悔了。 因着裴老夫人在场,谢如棠想了想,还是起身,用青玉碗给男人倒了一碗百合粥,递过去。 裴知珩眼尾似掠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冰冷无温,目光落在她那张妩媚的脸上,“便麻烦阿嫂了。” 谢如棠心绪不宁,总觉得他的眼神很是怪异,晦暗莫测。 接过碗时,他指腹常年握笔磨出粗砺薄茧,轻轻擦过她细腻掌心,惹得她呼吸微重。 在要分开时,他还揉捏了一下,力道不重。 谢如棠一阵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下意识抬眼望向他。 裴知珩却已然垂眸,平静低头舀着碗中清粥,动作慢条斯理,神色淡然平和,不见半分异样。 竟让人看不出,他适才究竟是不是无心之失。 裴老夫人今夜吃得合胃口,连带着看谢如棠都顺眼极了,她尤其喜爱桌上这道蟹黄豆腐羹。 “知珩,你觉得这道豆腐羹怎么样。” 谢如棠手心潮湿,脸颊开始燥热起来。 看到豆腐,她便想起了裴知珩将她逼在东街巷子,衣衫半褪的画面。 她垂在桌下的手紧紧绞着绢帕。 瓷碗里水嫩软滑的豆腐静静卧在清汤中,裴知珩看了片刻,“挺好的。” “白,软,嫩,滑。” 太过清白,反倒让他想在上面留下些什么痕迹。 谢如棠顿时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响,耳根连着脖颈一寸寸烧起来。 不知为何,她竟有点不想吃这道豆腐羹了。 但偏偏他容色清淡无波,高华雅正,仿佛心中有邪念的是她罢了。 谢如棠心头七上八下,她不敢再多想,匆匆低头扒了两口饭。 待三人用完晚膳,晚膳撤得利落,荣嬷嬷领着丫鬟将碗碟收进托盘。 裴老夫人用茶水漱口,用帕子细细擦拭后,“如棠,替我去把药煎了吧。旁人经手我总觉着欠了点火候,心口这块儿不踏实。” 话是慈祥话,但说白了就是折腾她。 这些年,老太太都变着法子折腾。 谢如棠也不恼,起身便去了,刚好她也不想跟裴知珩同处一间屋子。 终于支开了谢氏。 裴老夫人精明的目光这才看向次子,裴知珩饭后早已倚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捻了一枚青瓷杯盖,指腹沿着杯沿缓缓转着。 裴知珩自出生后,便被抱在了祖母那,她很少照顾。 老祖母死后,他才回到她身边,性子骤然变得孤冷绝情,和她这个生身母亲有了隔阂,怎么也捂不热了。 故此这么多年,她都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 裴知珩现在纡青拖紫,深得圣心,连她都会忌惮一二。 当年的事,知珩心里不知有没有怨过她…… 方才还一脸肃穆凝重的裴老夫人,神色骤然一垮,疲惫叹气,“罢了,我知道你对谢氏没心思。” “你之所以不愿接纳谢氏,还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个人。” 裴知珩手中青瓷茶碗再未动过,仿若静止。 裴老夫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似是彻底放下了心中筹谋许久的念头,“往后我不再费心撮合你们二人,再不逼你。” 话锋一转,已然拿定了新主意,“依我看,那位苏姑娘品性样貌样样拔尖,与你才是良配,待到明年吉日,你便将她迎娶进门。” “男女婚嫁乃是人生大事,既然你看不上谢氏,便早些成家立业。” “你也老大不小了,房中总需要有个女人照顾你的起居,传宗接代。” 至于谢如棠,她另有别的安排。 裴老夫人眸光微闪,转瞬便不见了。 大房必须有个孩子,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一卷 第12章 刚洗过,怎么又洗澡了 裴知珩未曾开口,不知是不是默许了。 远处的谢如棠煎完药,便回到房中善解人意地侍候婆母。 她坐在黄梨木床榻边的杌子,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又转身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盏,试了试温凉,才舀起一勺送到老夫人唇边。 那张白净柔美的脸在灯下微笑着,“御医说了,婆母这不过是换季时节的旧疾,好生调养便无碍了。” 夏夜闷热,谢如棠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娇妩地擦了擦额边细细的薄汗,那张红唇随着呼吸微张着。 裴知珩在屋中立着,背影修长渊沉。 这里充斥着她的幽香。 仿佛只有他一人闻得见。 无端让人心浮气躁。 他看了足足片刻,这才沉着脸挥袖离去。 从寿安堂回来后,裴知珩一到簌雪堂,便重新去洗了个冷水澡。 今夜本就洗过一回了。 怎么又洗了。 他的贴身侍女竹兰面露疑惑,她在门外仔细检查着主子刚更换下来的衣裳,虽说是夏夜,可也没出汗啊! 便是夏日,也不该洗得这般勤。 裴知珩在净室里足足待了两刻钟。 这才沐浴完出来。 脸色似乎更冷清了些,仿若月夜下的雪沫化开。 母亲上次的提议,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他绝不会为了谢如棠的美色便兼祧两房,做出自己所不耻不容之事。 看来,他该听母亲了,早日成家了。 他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打理他的后院。 只是不知为何,他脑中出现的却是今日谢如棠坐在寿安堂的罗汉床,垂目侧颈,折叠衣裳的画面,月辉透过窗牖拢她一身,她身上仿佛充满了菩萨般的温柔母性。 因府里只有谢如棠这位年轻的寡妇,他与她相处久了,将自身欲念投射在她身上,也正常。 高门深宅,礼数森严,她既是寡嫂,便该懂得避嫌。 她身份本就惹人非议,往后还是少相见为妙,他亦断去心底这缕不该有的缱绻杂念。 裴知珩面上重归往日的清寒无澜,接下来几日,便在府里避开关于谢如棠的任何事情。 白日刻意避开谢如棠常去的花径。 便是在府里偶尔远远望见她那道素白身影,裴知珩也一言不发,早早绕路离去。 ……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 这日庭中梧桐生得粗茂,谢如棠摇着把团扇,与锦月出来乘凉避暑,夏衫底下都出了一层黏腻的香汗,美人如画,良辰美景,就这样映在旁人眼底。 谢如棠抬眼,在府中廊庑恰好撞见刚下朝的男人。 腰间玉带,如谪仙降临。 谢如棠心头微怔,犹豫片刻,刚要盈盈然福身。 可远远相望的裴知珩目光扫过来,看清廊下立着的人是她,长眉当即骤然一皱,忽然便调转了方向,连片刻停顿都不曾,改道往另一侧回廊走去。 周遭随行仆从不敢多言,只匆匆跟上。 谢如棠弯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原地,不过片刻,只余下一片平和淡然。 她本就是孀居之人,名分尴尬,裴知珩此刻毫不迟疑绕道避开,也是应当。 风吹过她的鬓发,谢如棠唇色若桃。她拢了拢衣袖,转身顺着原路缓步走去。 她没有再多想,而是一心记挂着兄长的牢狱之灾。 快到张秀才口中说的期限了。 这阵子谢如棠将那些年攒下的几件体面首饰,皆悉数当了出去,换来的银子虽仍不够,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趁着婆母午睡的时辰,谢如棠悄悄从角门出了府,一辆低调马车朝着长春街的方向开去。 裴知珩倒是说得轻巧,那知府吴家公子竟暗中疏通官吏,一心要将兄长谢全定成死罪。兄长的性命大事,她终究没法就此作罢,只能去求旁人。 若非处境落魄,她又何必过上四处求人的日子。 长春街窄巷深处,张清辞已经在林燕的院子里等待着她。 就在前一日,他便已托人告诉她,作保之人他已寻好,皆是品行端正的乡绅,只等她凑够赎银。 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如竹如松,等待许久。 谢如棠心里着急,一着急,就忍不住眼睫沾湿,轻易便激发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张清辞得知她的处境后,竟没有怪罪她,而是沉吟,“银两一事,我粗略算过,数目不小,你家中境况我清楚,不必独自硬扛。我这里尚有些许束脩积蓄,先予你周转,余下的我们再慢慢想法子。” 说完,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包银子推到桌前。 “银钱我早已备好,你不必为此忧心发愁。” 谢如棠鼻尖猛地酸住,这段日子强压下去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簌簌下坠。 她先前四处求人屡屡碰壁,身居大理寺卿的裴知珩坐拥滔天权势,只需一言便能救人,却始终不肯对她动半分恻隐。 反倒是清贫的张清辞愿意倾出多年积攒,为她分担忧难。 两相一对比,她愈发笃定裴知珩淡漠残忍。 谢如棠起身,微微屈膝,“张公子,日后手头宽裕,如棠定当分文不少的归还。” 张清辞递过一方干净素帕,目中怜惜,“眼下救人要紧,还钱之事不必挂在心上。” 看着张清辞说话的嘴唇。 谢如棠却分了神。 耳边浮现的是裴知珩在幽暗肮脏的街巷里,于她柔软耳畔薄唇吐息,言她再犯,便打断她的腿,扒光她的衣服丢在街上…… 她摇摇头,不再细想,更不去想裴知珩的手指在黑暗里是如何挑逗她,指腹微凉粗糙。 与秀才商议完后。 见时辰差不多了,谢如棠便与嫂子他们告别,乘坐马车回去。 刚回府,头顶那片四方天便骤然乌云密布。 大雨哗然而至,落叶浸湿在青石板,暑气被这阵急雨冲刷殆尽,凉意从湿润的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锦月急忙往她头顶打了把油纸伞,主仆二人并肩疾行,略显狼狈。 好不容易回到廊庑,屋檐还飘雨,收伞不得,沾湿了谢如棠的裙摆,绣鞋也洇湿一片。 主仆俩避雨没几步,抬眸便见到前方簇拥来一道清俊身影。 裴知珩缓步自回廊那头行来,不怒自威,鹤立鸡群,身边还有一群同样着深色袍服的刑部同僚。 雨丝斜斜吹进檐角,衬得他眉眼冷峭疏离。 隔着一段长廊,她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了视野里。 谢如棠僵住,身为寡妇,万不可随意出现在外男跟前。 更何况她眼下还如此狼狈,仪态欠妥,若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故此咬紧唇瓣,便想回避,一时急得香汗淋漓而出。 在前方与刑部臣工谈事的裴知珩,余光扫过,那城府深沉、无悲无喜的墨眸一眼便锁定住了她的身影。 男人眸色深了,侧过首,不知与他们说了什么。 大雨滂沱,接着在其他人看不清谢如棠面容的情况下,裴知珩辞别他们,便执一柄青绸油伞,缓缓朝她的方向靠近。 阵雨在廊庑之间,形成薄薄的水帘,凉风拂面。 伞骨在雨幕里发出闷闷的轻响。 不多时,一道雪色袍角已出现在她身前。 谢如棠颤抖眼睫,像漂亮的蝴蝶蝶翼。 正当她无措不安时,裴知珩沉着一张脸,不等她反应伸手便握住她纤细腕骨,带着她拐入另一条僻静幽深的廊庑,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将漫天雨声与那些人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第一卷 第13章 裴知珩疯了! 她觉得他疯了。 他们是叔嫂。 他竟这般不管不顾,将她拉至无人角落! 若是被人瞧清她的脸…… 他不说话,谢如棠也不敢吱声。 裴知珩眉眼压着浓重阴影,她的腕间传来他掌心微凉的温度。 谢如棠吓得垂着眼不敢去看他。 明明前几日,他在府里看见她都会刻意避嫌,掉头就走。 今日他却理智顷刻崩裂,无视了所有规矩礼法,叫她分不清他心底究竟藏着何种心思。 她莫名有点害怕被他知道,她又去求了张秀才的事。 转眼,谢如棠便发现这僻静长廊四下无人,只余她和裴知珩二人,他走得太快,就连她的丫鬟都还未跟上来。 但她还是因为适才突然的变故,扰得心脏狂跳,怦怦的,一阵阵的盖过了庭院的雨声。 谢如棠轻轻挣了挣手腕,眼中露着哀求的柔软,“小叔,放开我。” “这样不合规矩。” 她紧紧低着头,生怕被府里的下人撞见裴知珩强行牵过她的手,走了一段路。 裴知珩目光晦暗落在她身上,“怎么,跟我在一起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谢如棠:…… 你自己觉得呢? 之前是谁一直避嫌着她这位寡嫂。 见到她便刻意绕道,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见不着。 谢如棠咬紧唇瓣,“妾身不敢。” “只是妾身怕,若小叔和我独在一处的情景被下人瞧见,怕是影响小叔的清誉。” 他就不怕苏姑娘知道? 裴知珩这才回神,感受到她腕间的细腻皮肉,仿佛一掐,便能掐出红痕。 脸色瞬间冷淡下去,松了手。 裴知珩适才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她衣襟胸口处,早已被雨水浸湿,勾出了痕迹。 形状、大小,只一眼便能记住。 可现在,她还浑然不知胸前已经是一片水色,洇出底下奶白。 倒是便宜了他。 大雨将两人困在这一方僻静廊庑。 裴知珩黑眸冷冷清清,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几日没见到她了,心里竟有一些痒。 这几夜,他独自泄火的次数虽频繁,却也能理解。毕竟身为人臣,掌管刑罚,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便始终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原本约好几位刑部同僚到书房议事。 他既要一同梳理待移交大理寺的秋后立决人犯卷宗,又需梳理特殊钦案,桩桩件件堆积案头,半点余暇也无。 可方才当他看见谢如棠单薄身影立在雨廊,便忽然想起过去她肌肤细腻的触感。 那点理智的克制,便消失殆尽。 谢如棠不小心闯入前院,他不知怎么就恼了起来。 裴知珩扫过她今日的衣衫,料子是最素的妆花缎。 沉默许久,低沉嗓音混着雨雾,“阿嫂今日倒是端庄了,只是心端不端庄,便不知道了。” 谢如棠红透了耳根,只觉面上一烫。 他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不明白…… 她穿成这样,他还不满意? 谢如棠胸脯气得直起伏,“难不成,妾身要打扮成庵里的尼姑,小叔这才满意?!” 再这样下去,她衣柜里便没几件能穿得出去的衣裳了。 她的动作,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力。 裴知珩敏锐察觉到变化。 她这几日,在府中似乎束胸了。 裴知珩眉头微皱。 勒坏了怎么办。 以后她的孩子还能吃奶吗。 看了许久,他才正人君子地收回目光,半分情面不留,“阿嫂往后还是少去前院,前院时常有外男官吏,我不可能时刻守在你身侧。今日好在我恰巧在场,倘若哪天我不在,流言蜚语便足以毁了你这个守寡之人。” “你可知道,我同一众刑部官员正处置朝廷重案,卷宗一个时辰之内便要送入御前御览。今日却因你无端冲撞而耽搁,一众官员困在书房空等,朝廷要务,全被你一人打乱。” 语气皆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谢如棠绸帕揉得皱成一团,面上火辣辣的。 二人困在雨廊里的那点旖旎暧昧,此刻已被他这番冷语吹散,压制住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从未被这么重的语气训斥过。 谢如棠从羞涩变成了窘迫,再到无地自容。 今日,确实是她犯了错事…… 裴泽渊去世后,她已经很少在府里见到这么多的一群男人了,府里那些干杂活的小厮和侍卫,都不会随意踏入后院。 便是遇见她这位夫人,那些下人都是低垂着眼,更不敢直视她容颜。 谢如棠暗自后悔,今日她实在不该为了赏韶园的紫薇花,便贸然移步前院,落得这般窘迫境地。 她指尖攥紧素白裙角,鼻尖泛着酸涩,却强忍着不让泪光落下来,“抱歉……是妾身思虑不周,累及诸位大人久候。” “往后妾身必定谨记身份,安分守在后院,断不会再因自己耽误朝政。” 裴知珩见她这般低眉认错,心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顿时散了大半,但面上始终不肯露出半分温和之色,反而愈发狠厉。 “若再有一次因你失了规矩,连累朝堂公务,休怪我不顾叔嫂情面,按府中家法处置。” 男人的话如冰水兜头浇下。 谢如棠脸色瞬间褪得发白,杏眼湿润,“是……妾身记下了。” 裴知珩话落,不再看她低垂的模样,转身便踏着湿滑青石迈步离去。 空荡的侧廊只余下她孤零零立在檐下。 不一会儿,锦月便跟上来了。 谢如棠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胸口被雨水濡湿。 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此刻刚飘进廊庑的雨水,打湿在上面。 锦月忙给她披了件衣衫,挡住腻白春光。 在廊下驻足片刻,等雨势小了,主仆二人才匆匆沿着回廊往回走。 …… 夜晚窗边映着一轮淡月,清辉浅浅落在裴府屋檐,府中大片荷花开得静谧。 裴知珩从皇宫回来,独处书房,四下这才归于一片沉谧安宁。 莫名的,他便想起了今日谢氏被他训斥之后,那双在雨里透红湿润的春眸。 她今日,定被前院的那群男人吓到了,在雨里瑟瑟发抖。 有人敲了门,月剑轻步走入书房,将一册卷宗恭敬搁在案头。 “主子,您要的关于谢全一案的卷宗取来了,上面详细记载了当日谢全与知府之子吴序铭,寻衅起冲突的全部供词、人证记录。” 第一卷 第14章 她耐不住寂寞 夏天的雨水是骤然下的。 谢如棠回了翠梧院,便发起了小高热,锦月服侍她躺回榻上,又给她倒来了一碗姜汤。 第二天一早,便好转许多。 谢如棠特意让锦月去外面打听了一下。 府中并无仆人私下乱传,见到裴知珩牵着她走过长廊的事。 心里那块石头,便也落了地。 为了躲开裴知珩,谢如棠便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称自己身上不大爽利,差人传话去寿安堂,说这几日怕是不能去婆母跟前伺候了。 裴老夫人也不乐意见到她。 见到谢如棠,便会想起她那死去的大儿子,老夫人整日在屋里唉声叹气,隐隐传出咒骂声,说她克夫。 裴老夫人平日不是活在夫君死去的阴影里,不然就是想方设法折磨她这个儿媳。 这几日的清净,让谢如棠好不容易能腾出身来去见张清辞,与他一同去狱中设法赎出兄长。 谢如棠还特意去了京城里一家当铺。 她袖中带了一对金累丝八宝镯子,相当贵重,往日她爱惜万分,轻易舍不得取出佩戴,如今走投无路,也只得忍痛拿来典当。 刚出同兴当铺里走出来。 猝不及防便撞见裴知珩陪着恩师之女苏窈,就在隔壁的首饰铺。 见到他们。 谢如棠下意识躲了起来。 她不愿让人见到她窘迫到,需要当卖掉自己的首饰…… 裴知珩立在巷口柳树之下,眉骨优越,一身月白暗纹云绫澜衫,瞳色偏冷,周围仿佛萦绕着冷淡清寂,可他又生得实在好看。 他和苏窈站在一处,郎才女貌。苏窈生得明艳大气,知书达礼。 她是裴老夫人钦定的儿媳妇人选,手上已经戴着裴老夫人给她的传家之宝翡翠玉镯,和他才是门当户对。 不出意料,他们明年便成婚了。 谢如棠尴尬地躲在当铺的门后面。 这时,她听见苏窈提到了她的名字,“你那位长嫂,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又生得那样一副好容貌。你说,她夜半更深独守空房,能熬得住几年?” “这府里侍卫来去,年轻力壮的,万一哪日耐不住寂寞,勾搭上了,那可真是……” 谢如棠攥拳,瞳孔以缩。 等苏窈嫁入裴府,她和苏窈便是妯娌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同为女人,苏窈竟对她产生这么大的恶意! 裴知珩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淡而无温。 苏窈那句耐不住寂寞,倒是实话。 谢如棠便是熬不住,便想让他这位小叔兼祧两房,那具身子温香软玉,他很受用。 只是,寡妇这层身份终究不太能见光。 他也不会真对谢如棠做什么,他并不想负责任。 裴知珩垂着薄白眼睑,声音平缓,“苏姑娘今日的话,似乎多了些。长嫂如何,是我裴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苏窈这番话不过是试探,见他神色难辨,竟看不出他对谢如棠的态度究竟如何,一时紧张地捏着掌心。 忽然,男人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 裴知珩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街面来往行人,不远处当铺的门边,露出了一道素色衣摆。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妇人服饰。 可莫名的,却让人莫名觉得眼熟,妩媚的蛊惑。 裴知珩眉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窈被他冷斥,似乎不觉得羞耻,而是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说,裴大人何必当真。” 谢如棠发现自己露出了衣角,吓得赶紧藏起来。 苏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裴公子,怎么了?” 裴知珩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风大了,回去吧。” 见远处那双人影消失了。 谢如棠松了一口气,这才从暗处出来,而后乘坐马车,备足银两,便要去长春街寻张清辞。 马车拐出巷口,她正要闭眼歇歇,车身却猛地一震,马夫发出一声急促的“吁——”。 她整个人往前一晃,扶住车壁才堪堪稳住。 “出什么事了?” 此处街市人流繁杂,若是冲撞了百姓,事情可大可小,一旦惊动了兵马司巡街的兵士,反倒徒增诸多麻烦。 谢如棠被丫鬟扶着,下车查看。 只见路边出现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上半旧素布衣裙,身形佝偻,看起来孤零零的。 谢如棠见是年迈老者,她的警惕心散去大半,生出几分恻隐。 她温声细语:“老人家可是迷路了?” 老妇人抬起头。 看清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容时,谢如棠觉得有几分眼熟,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敢问老人家,令郎可是张清辞张秀才?” 老妇人满脸皱纹,那双眼倒是浑浊有神,看起来温和慈祥,“你认识我儿子?” 不会有错了。 谢如棠记得前回张清辞提过,他家便住在这附近的乐昌街。 近来张清辞为营救她兄家一事四处奔走,谢如棠深知张母独居在外、无人照拂,此刻见老人家孤身立于闹市,心中愈发不忍。 谢如棠:“老人家,您年纪大了,独自在街上太过凶险。晚辈送您回巷子吧,也好安心。” 说完,便和锦月一起搀扶着张母归家。 就在她们步入幽深巷弄的那一刻。 谢如棠忽然便被蒙住了口鼻,那帕子被人浸了蒙汗药! 她刚想求救,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一卷 第15章 垂涎与觊觎 谢如棠是被冷水给泼醒的。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闷湿难闻的味道,接着,耳边便传来了一道刻薄熟悉的嗓音。 “儿子,你说这药量没把控好,不会把她弄成一具死猪了吧?若是死了,她怎么当我们家的媳妇,怎么给我生孙子!” 竟是她今日在街上遇到的张母! 谢如棠心头骤然一沉,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媳妇…… 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柴房里。 谢如棠动了动手腕,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勒得生疼。 睁眼就看见张清辞也站在屋里,而她今日带在马车上,用来存放银两的木箱,锁扣已被撬开,分明是被他们据为己有。 谢如棠声音沙哑,脑袋一片空白,“……你们要做什么?” “这是我赎回兄长的赎金……” 话未说完,张母便“啐”了一口,浓黄的痰落在她素白裙摆上。 张母叉着腰目露贪婪,理直气壮道:“你典当首饰换来的银两,就为了牢里那个惹事的窝囊兄长?” “这笔银子与其白白浪费在你兄长身上,不如留给我儿读书升官、成家立业!” “你入了我张家的门,这些银两也都是我儿子的!” 谢如棠被捆绑着,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原来这对母子进京开始,便盯上了她的身家钱财,张清辞根本就没想着救出谢全! 今日拐卖她到这里,竟是为了囚禁她,让她当他们张家的媳妇! 只等她消失一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可以坐实她这个寡妇和张清辞通奸的事实。 谢如棠吓得唇色发白,但还是冷静下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是裴家的少夫人,京兆大理寺卿是我的小叔子,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可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听到大理寺卿裴知珩。 张母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上的气势没了大半,“儿子……要不,我们还是把她给放了吧……” 谢如棠口中的那位小叔子,可是满京谁都不敢招惹的一尊不近人情的阎罗。 若真的因为这事,把裴知珩给招惹过来…… 但张清辞却丝毫没有被她的话给唬住,他一身布衫,立在老妇身侧,身上依然是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说话也文绉绉的,“娘,不要被这个贱妇给骗了。今早裴知珩接到圣旨,今日便动身离京。” “秦王在浙江地界暗中谋逆,私蓄党羽,搅动地方动荡,当地官员慑于宗室皇亲的身份,不敢彻查。陛下特命裴知珩持御用钦差圣谕,亲赴浙江,全权查办此案。” 张清辞面貌狰狞,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故此,他怎么可能会分心去留意他府中寡嫂的行踪?” “更何况,我们将她绑到了荒僻京郊,纵然有人发现她失踪,一时半刻也查不到踪迹。”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张母,她又羞又恼,上前踹了谢如棠一脚,“好个小贱蹄子,险些被你给诓了!” 想逃跑?做梦! 谢如棠被踢中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张母还在骂骂咧咧:“你还当自己是裴府尊贵的少夫人?我告诉你,人赃俱获,你勾引我儿子通奸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你现在就是个人人唾弃的荡妇!” “消息已经传进裴府,你不守妇道,眼下裴府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他们恨不得把你浸猪笼!” 犹如晴天霹雳。 谢如棠眼中彻底失去了光亮。 万万没料到,先前她求张清辞办事的信笺、还有赎银,都成了她私相授受的证据! 张家母子二人对外,便传是她这个寡妇蓄意勾引。 她与外男通奸,便是几日后在京外的裴知珩得知消息,更不可能来救她! 张清辞眸光微闪,怜香惜玉,“娘,你轻点,别踢坏了。” 他贪婪地注视着谢如棠那张澄莹娇艳的脸,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觊觎。 谢如棠出阁前,便是他们县里的绝世美人。 彼时他尚且是一介落魄贫寒书生,家徒四壁,满心自卑,只觉自己高攀不上谢如棠,只能远远遥望,暗自倾心,不敢有半分逾矩念想。 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对方死了夫君,成了寡妇。 原本高不可攀的谢如棠,终究落入了他的手中。 张清辞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谢如棠轻软的脸颊,触感细腻,让他心底那点扭曲的卑微愈发汹涌。 从前的谢如棠何等清高矜贵,看他这个穷酸书生的眼神,永远都是淡淡的。 只需今夜拜堂入洞房,此事一旦传到裴家耳中,谢如棠便再无半分颜面立足。 多年的遗憾,终于得以填满。 可当真得到他曾经的女神后,张清辞却又嫌弃谢如棠已经是人妇,早已不再冰清玉洁。 这个事实,狠狠刺激了他。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矜贵?从前高高在上,瞧不上我这个穷酸书生,觉得我配不上你,对不对?” 张清辞指尖骤然收力,狠狠掐住她下颌,疼得谢如棠五官都扭曲了。 “今晚我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谢如棠这只破鞋,还不是心甘情愿地被我睡!” 谢如棠疼得浑身发颤,伸手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可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张清辞忽然松开手指,冷声警告:“我告诉你,既然成了张家的媳妇,往后家里的大小事务,你全都得听我娘的。” “我娘养大我这么多年,一点也不容易……” “你若是不肯好好孝敬、伺候我母亲,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谢如棠眸中闪烁着惊恐,死死压着喉咙里的呜咽不敢出声,生怕再激怒到精神本就不正常的张清辞。 他们身处的茅草屋,坐落在京郊荒野。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张母神色警惕地出门查看。 片刻后,便折返回来,“外头突然来了一群官兵,看模样,应当是刚从城里出来要经过……” 便没当一回事。 张清辞眸光沉沉,“娘。” 他眼底掠过一抹狠戾:“你先出去,我今日便要在这里和她洞房!” 话音刚落,母子二人立刻拿粗布死死捂住谢如棠的嘴,张母合上门扇,离开了。 只留她和张清辞陷在黑暗里。 谢如棠瞳孔瑟缩,口不能言,只能发出痛苦地呜呜声。 此时她杏眸流下了两道悔恨的泪,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听裴知珩的话…… 张清辞已经扑过来,多年的自卑,令他粗暴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裳。 衣襟被撕开,露出白到刺眼的肌肤。 原来,外面经过的竟是以裴知珩为首出城的一群官兵。 副将骑于马背,望见前方这间草屋有烟火人气,当即开口:“裴大人,我看前头住着一户村民,我们不妨上前讨些水喝。” 裴知珩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墨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清冽。 闻言,他淡淡抬眸,深邃漆黑的目光便落在了那间茅屋。 他侧首对着身边的官兵,不知说了什么。 片刻之间,两名官兵立刻上前,抬手重重叩门。 张母连忙敛去慌乱,强装镇定,正要扮作寻常乡野老妇人应声开门。 结果,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门被狠狠踹开,响彻这间破院。 “开门!官府巡查!” 第一卷 第16章 被裴知珩验身 门霍然推开。 张母惊慌抬头,便对上了骏马上男人近乎渊冷的眸。 她心底慌乱至极,却依旧色厉内荏,当即撒泼尖叫起来,“你们要做什么?强闯民宅,我要报官,把你们一个个都捉起来!” 为首的官兵面色黝黑,撞开她。 “我等奉大理寺卿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大人出府通奸的寡嫂!” 什么?! 张母腿一软,当即瘫软在地。 …… 柴房内腐草霉味刺鼻,让谢如棠心生作呕。 眼前是男人沉重恶心的呼吸声。 谢如棠浑身发抖,衣衫不整,泪水汹涌滚落,纤细的手腕通红青紫,喉咙被抹布死死堵住。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 柴房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硬生生劈开,剑光雪亮。 压在她身上的张清辞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一箭穿心。 鲜血溅在墙上。 谢如棠在榻上惊惶抬眼,便看见了门口逆光伫立一道清绝凛冽的玄色身影。 裴知珩身上的墨色官袍纤尘不染,眉眼冷肃平静。 而他身后,密密麻麻、气势压城的官兵围满了整座院子。 男人身边,正站着一位弓箭手。 看见她,谢如棠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常年寡居在府,平时几乎不抛头露面,哪能想到今日她不过是出于善心,在街上帮扶了张母,就被下了迷药! 此时看着裴知珩如谪仙般降临的身影。 谢如棠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委屈一下子决堤,“裴知珩!” 她适才,差点就被张秀才夺了身子! 措手不及的是,她触及的却是他眼中的淬人冷意,谢如棠仿佛浑身血液倒流。 她竟忘了。 今日她与张秀才通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京城。 裴知珩的瞳孔像冷玉,又黑又冰,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从她脚底直冲头顶。 她不知接下来她遇到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裴知珩见她发丝凌乱,衣衫破损,便下意识地抚摸着指间的玉扳指。 他的寡嫂真是一尊菩萨,好心搀扶老妪,却险些被玷污了身子。 他是不是该夸她慈悲,菩萨心肠。 男人轻轻抬手。 “都退下。” 不一会儿,官兵便如围城乌云般撤去,门随之被轻轻合上,狭小屋内,便只剩她与裴知珩二人。 裴知珩缓步朝她走近,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慌忙拢住破碎的衣料遮住自己,湿漉漉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可在男人眼中,越显不堪。 转眼,那道墨色月纹衣已摆落于榻前。 “兄长已故,阿嫂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出府与人通奸?” 谢如棠脸蛋白了! 她被今日的遭遇吓到了,连忙上前抓住他的衣摆,可怜兮兮地诉苦,“妾身今日在路上偶遇张母,见她步履蹒跚,一时心软上前好心搀扶……” 话音顿住,泪珠啪嗒砸在他的清冷官袍上。 她肩头的衣衫被人褪去,上面还留着适才张清辞留下的深红指痕。 妇人身子下弯,求他庇护怜惜时,绣着丁香的衣领微微敞开,勾勒出丰盈的起伏。 裴知珩眸色微暗,任由他肆意窥探。 妇人身上的香气萦绕在他鼻息间,顿时让他有了不好的心思,他丝毫不为觊觎兄长寡妻为耻。 待谢如棠梨花带雨地诉说了今日的遭遇。 裴知珩语气听不出喜怒,且意味深长,“阿嫂仅凭一己说辞,叫我该如何信你?” 她错愕地抬起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小叔为何不肯信妾身?方才柴房之中,张清辞意欲对妾身行不轨之事,小叔分明亲眼所见,这也能作假吗?” 屋里全是妇人唇齿间的香味。 明明谢如棠现在很脆弱,可他居高临下,眼眸近乎觊觎地扫过她的身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裴知珩周身官袍冷沉,“我所见,只看见你同他共处一室,衣衫凌乱。如今人人传你与书生暗通款曲,流言满城,你让我如何秉公持正?” 谢如棠攥着他衣摆的手指猛地一松,手脚冰凉。 黑暗的屋中,一道雪亮锋芒倏地映过她的脸颊,一闪而过。 只见裴知珩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支镶嵌满宝石的匕首,在暗处折射出华丽糜艳的珠光。 谢如棠被吓到了,身子在床榻上不住往后退,“裴知珩,你要做什么?!” 他现在的眼神很怪异。 她忽然觉得他比适才精虫上脑的张清辞,还要让她忌惮。 对方丝毫不顾虑她眼中的惊惧。 冰冷的官袍擦过她的腿,裴知珩突然探手。 “阿嫂有没有通奸,我一验便知。” 谢如棠被凉得抽气。 他竟用宝石匕首,就这么粗鲁冰冷地刮开了她的衣襟,异物感极其明显,就这么贴着她丰满的胸脯子。 她听到了肚兜系带被割断的声响。 谢如棠就如被押在堂下的囚犯,衣不遮身,接受着他这位大理寺卿的审查、验身。 谢如棠僵住了身子。 胸前空荡荡的,空气凉嗖嗖。 她没有安全感,下意识想用纤细手臂遮挡。 裴知珩却呼吸微沉,“我朝例法,京兆大理寺卿对犯人验身时,犯人需卸去衣冠,袒胸露背,接受搜身。” “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