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白事枭雄》 第一章 头七 台下坐着两百三十七个人。 第一排是中鼎投资的六位合伙人,每人管理着超过五百亿的资产。第二排是赤杉和高昇的亚太区负责人。第三排是四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再往后是各路基金经理、券商分析师、财经记者。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各位,今天我要讲的这个项目,估值一百万亿。 “一百万亿不是拍脑袋的数字。“他点击翻页笔,屏幕切换到财务模型,“基于现金流折现估值,2030年的预期收益折现,加上对新兴市场的溢价。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炜杰鞠了一躬。他的手去按翻页笔,想翻到“谢谢“那一页。 但心脏比他更快一步。 左胸深处有什么东西收紧、痉挛。像拧毛巾一样被拧了一把。血不再往大脑走,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各位合伙人“,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他听见台下有人站起来。椅子翻倒。女人的尖叫。然后是他自己的身体砸在讲台地毯上的闷响。 一百万亿。他还没签完字。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炜杰是被饿醒的。 胃袋像被人攥在手里,拧着劲地疼。三天没吃饭的饿。 他睁眼。低矮的房梁,发黄的灯泡,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鱼眼睛掉了半边漆。屋里堆满了全是纸扎的人、马和房子。 脑子里涌进一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炜杰,二十八岁,丰源县白事街纸扎铺学徒。外公炜德山七天前去世,今天是头七。原主是个窝囊废,被街坊指着鼻子骂“丧门星“,吓得躲在被窝里哭了三天。三天没吃饭,喝了半碗凉粥,饿晕了。 然后自己就来了。 前世他也叫炜杰。中鼎投资董事兼总经理,死在一百万亿路演的最后一刻。 “咣!咣!咣!“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炜杰!你给老子出来!“ 粗嘎的男声,带着酒气。门外不止一个人,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丧门星活该穷一辈子“。 炜杰站起来。胃还在绞着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在投行练出来的本事,三秒钟进入战斗状态。 脑子里闪过原主的记忆。刘志刚,原主的舅舅,外公一死就闻着味来了。上星期来过一次,拍着桌子要原主两千块转让铺子。原主吓得躲进里屋,三天没敢出门。 “炜杰!我数到三!” 炜杰走到门边。他在脑子里飞速分析。刘志刚,四十三岁,无业,负债约两万五(高利贷)。核心诉求:钱。性格:欺软怕硬,外强中干。 “二!“ 突破口:他的债。但不止如此。刘志刚今天人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抢的。如果炜杰再像原主那样怂,铺子今天就被洗劫一空。 “三!踹门!“ 门开了。 炜杰站在门口,逆光。刘志刚的脚悬在半空,差点踹空。 门外站着四个人。刘志刚矮胖,脖子粗,脸红得像猪肝,酒气熏天。身后两个年轻人,皮夹克,金链子,手里拎着木棍。巷子那头,几个街坊探头探脑。 “哟,“刘志刚放下脚,“丧门星肯出来了?老子以为你又得躲三天。“ 身后两个年轻人哄笑起来。 炜杰看着他们。没有表情。 “舅舅“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有事进来说。门口吵,街坊看笑话。“ 他转身往里走。刘志刚愣了一下,给三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跟进去了。 铺子里堆满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 刘志刚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少废话!上星期说的那事,考虑好了吗?两千块,铺子转给我,你去城里打工!“ 两千块。原主外公留下的三间铺面带院子带地契,市价至少五万。 炜杰没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刘志刚身上。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家底厚薄、收入真假、信用好坏,全写在这人身上。 “舅舅“炜杰放下搪瓷缸子,“您最近运气不太好吧?“ 刘志刚一愣。 “右手袖子下面藏着绷带,渗了血,是昨晚被人砍的。您左脚走路有点跛,鞋跟磨偏了,是被人追的时候摔的。您身上的烟味是红塔山,但您平时抽的是五块一包的甲天下。红塔山是别人赏您的,意思是再给您一次机会。“ 铺子里安静了。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巷子外有人倒吸凉气。 刘志刚的脸色从红变白。 “你……你他妈瞎说什么?“ “高利贷,利滚利。三天内不还,就不是断手指的事了。砍您的那帮人,最喜欢把人绑在县城大桥底下泡一夜。“ 刘志刚的嘴唇在哆嗦。这些事他连老婆都没告诉。 “您今天来,不是为铺子,是为了钱。“炜杰继续说,“您觉得抢了铺子就能还债。但您想过没有,这铺子地契在外公名下,遗产还没交割。您就算硬抢,也卖不出去。高利贷要的是现金,不是一间破纸扎铺。“ 刘志刚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两个年轻人已经完全傻了。 巷子外传来窃窃私语:“炜杰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什么中邪,这叫开窍了!“ 刘志刚猛地回头瞪了一眼巷子口。但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嚣张已经没了。 “炜杰,“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你到底想怎样?“ 炜杰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刘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搬!“ 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跨进门,手里拎着木棍,径直走向柜台后面的货架。他伸手就去抓架子上的纸人。 炜杰眼神一冷。 “你敢碰那个纸人,我保证你今晚走不出白事街。“ 声音不大,但像刀。皮夹克的手停在半空。 “吓唬谁呢?“他转过头,但眼神已经开始虚。 炜杰没有看他。他看向刘志刚。 “舅舅,这个弟弟是您带来的,还是别人派来的?“ 刘志刚愣了:“什么?“ “他手里那根木棍,是新的。刚从五金店买的。“炜杰说,“但另外两个人手里的棍子,是旧的,磨得发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一起的。这个新木棍,是有人临时塞给他的。“ 刘志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头看向那个皮夹克,又看向身后另外两个年轻人。 “虎子,“刘志刚的声音发抖,“你这棍子是哪儿来的?“ 皮夹克——虎子——眼神开始闪躲:“我……我自己带的。“ “你昨天还说你没家伙!“刘志刚往前迈了一步,“谁让你来的?谁给你的棍子?“ 虎子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猛地转身就跑。门都没走,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铺子里死一般安静。 刘志刚站在原地,他不是傻子。虎子是他叫来的,但虎子背后还有人。有人借他的手,来抢炜杰的铺子。 炜杰看着刘志刚,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舅舅,“炜杰的声音低下去,“您被人当枪使了。“ 刘志刚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炜杰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账簿。 “三个条件。第一,您带着您的人回去,您帮我盯着白事街的动静。第二,您欠的钱我帮您还。第三,从明天起,您来铺子上工,一个月八百,包吃住。“ 刘志刚瞪大了眼睛。 “你……你帮我还债?“ “不是帮你。是用你。“炜杰说,“你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十年,认识每一个人,知道每家的底细。这种人值八百一月。“ 刘志刚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门口。刚子翻出去的窗户还在晃。 “炜杰,“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个虎子……是赵会长的人。“ “赵会长……赵有德,白事街殡葬协会的会长。全县最大的殡葬老板。你外公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惹他。“ 炜杰说,“所以我才需要您。“ 原主的记忆让炜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外公的遗物盒。盒底有一块黑玉佩,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刚把黑玉佩握进掌心端详。 一瞬间,玉佩活了。一股滚烫的岩浆从掌心灌入,顺着血管往上爬。炜杰想甩开它,但玉佩和手指像是被焊死了,根本分不开。灼烧感钻进骨髓,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皮肤下面有金红色的光在流窜。 恐惧。纯粹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炜杰以为这具身体又要死了。 但三秒后,灼烧感猛地停了。他低头,看到一个朱砂色的印记嵌在皮肤里,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里面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炜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世界变了。 门外巷子里站着三个看热闹的街坊。炜杰看向他们,掌心的朱砂眼猛地一烫,那只眼睛睁开了。与此同时,三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浮现在他视野里,像三份浮在空中的尽调报告。 【王婶,62岁,资产:三万二(藏在床垫下),负债:零,情绪:幸灾乐祸,谎言率:0%】 【张叔,55岁,资产:八千(存折),负债:一万五(儿子赌债),情绪:恐惧,谎言率:23%】 【李嫂,41岁,资产:负六千,情绪:嫉妒,谎言率:67%(刚说完“我同情炜杰“)】 炜杰的瞳孔缩成针尖。 这不是看人。这是把每个人的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心理损益表,全部撕开摊在眼前。 他猛地转头,看向铺子里的纸扎货架。掌心的眼睛又是一烫,视野里每一尊纸马、每一座纸房子上都浮出一行数字。成本十二块的纸马,售价三十八。成本八块的纸人,售价二十五。外公的定价策略保守到可笑,利润空间被压了整整三倍。 再看柜台上的搪瓷缸子。视野扫过,一行小字浮现:【1987年制,景德镇代工,市价:零。 炜杰站在原地,掌心的朱砂眼一点点暗下去,余温仍在。 恐惧退了。惊异也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前世他在投行干了二十六年,最核心的能力就是看人。但再厉害的投行总监,也得通过财务报表、尽职调查、反复谈判才能摸清对手的底牌。一份完整的尽调报告,团队要做两周,收费五十万。 现在,他一眼就能看穿。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不是底牌,是整个人生。 这不是金手指。这是核武器。 “通阴眼,第一级功能:人形尽调仪。范围:目之所及。成本:零。估值:无价。“ 他合上账簿,嘴角第一次露出笑意。 刘志刚带着剩下的两个年轻人走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炜杰。 “炜杰,“他说,“赵会长不会罢休的。你外公的产业,他一直想吞。“ “我知道了”。 “你……你有什么打算?“ 炜杰走到门口。夕阳把整个白事街染成红色。 “一个月。“他说。 “什么?“ “一个月内,我让赵有德知道,这块铺子,谁也拿不走。“ 刘志刚走了。炜杰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的通阴眼自动激活。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多岁,矮胖,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赵有德。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炜杰,嘴角带着一丝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转身,消失在街角。 炜杰站在原地,掌心的朱砂眼烫得像烙铁。 这不是宣战。 这是死刑预告。 第二章 孤老 赵有德的命令像一记闷棍,敲在白事街的七寸上。 “从今天起,谁进炜杰的铺子,就是跟我赵有德过不去。“虎子带着人,一家一家传话。传到刘嫂花圈店时,木棍往柜台上一拍,刘嫂的脸当时就白了。 一天过去,炜杰铺子门可罗雀。不是“人少“,是彻底没人。路人贴着墙根走,像避开瘟坑。两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其中一个指着铺子喊:“我妈说那是丧门星的窝!“ 刘志刚坐在门槛上,抽着闷烟,一根接一根。炜杰倒像没事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炜氏阴籍录》,手里转着铅笔——前世投行带出来的毛病,想事情时手指总得抓点什么转。 “老板,咱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炜杰把铅笔一拍,“会有人来的。“ “谁啊?全街都被赵有德封死了……“ “不是所有人。“炜杰看向门口,“是'没人要'的人。“ 傍晚,天擦黑,老周来了。 不是走进来的,是站在门口犹豫得像棵树。六十多岁,秃顶,扛了一辈子纸扎,背驼了。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抱得很紧,像抱着最后一点体面。 “炜……炜杰,能进去说吗?“ 老周没坐长凳。他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最大面额五块,最小五分。一共一百八十三元。 “隔壁陈婆婆,今早……走了。八十三岁,无儿无女,老头子三十年前就死了。“老周低下头,“我给她送过饭,她给我孙子垫过医药费,三百块,说是借的,但我从来没还上。“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按规矩,她这种无主户,街道拉去公坟,刨个坑,一卷草席埋了。她这辈子没害过人,没占过谁便宜。我不想她……走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来找我?“ 老周脸抽搐了一下:“因为我怕赵有德。我不敢在她自己屋里办,不敢用我自己的铺子。“他顿了顿,“因为你已经跟赵有德结了仇。多这一单,少这一单,没区别。至少能给陈婆婆留点体面。” 炜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单我接了。“他说,“但有个条件——不是偷偷办,是大张旗鼓地办。你去告诉全街的人,明天上午,陈婆婆的葬礼,炜记铺子承办,不收钱,谁想来都可以。“ 老周愣住:“赵有德那边……“ “让赵有德来。“炜杰说,“我等着他。“ 第二天上午,灵棚在炜杰铺子门口搭起来。 蓝布棚子,一张供桌,陈婆婆的遗像。刘志刚去通知全街,收效甚微——大多数人家门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灵棚搭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人群开始聚拢了。不是被“通知“来的,是被“好奇“引来的。好奇那个敢跟赵有德叫板的“丧门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婶来了,抱着豆腐店的围裙。张叔来了,叼着旱烟,没点火。刘嫂也来了,缩在巷子口。 赵有德的人,果然来了。 虎子走在最前面,胳膊缠着绷带,身后三个年轻人。他们站在人群对面,抱着膀子,一副看戏的架势。 “哟,丧门星给孤老办白事?这可是积德的好事。就是不知道——这孤老是不是也被你克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炜杰站在供桌旁边,没有表情。他在等。等虎子说完,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朱砂眼微微发热。 视野变了。 虎子头顶浮出面板:【虎子,26岁,资产:负三万二,情绪:虚张声势,谎言率:34%】 刘三:【刘三,31岁,资产:八千,情绪:紧张,谎言率:67%】 铁蛋:【铁蛋,24岁,资产:负五千,情绪:恐惧,谎言率:12%】 最后一个人,瘦得像竹竿,站在阴影里:【狗剩,28岁,资产:四百,情绪:冷静+观察,谎言率:89%】 炜杰瞳孔缩了缩。狗剩的谎言率89%,情绪不是“忠诚“,而是“冷静+观察“——这不是打手,是卧底。 “虎子,“炜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街口都听得见,“你左腕上的疤,不是跟人打架砍的。“ 虎子的笑僵在脸上。 “是赌债还不上,自己割的。你欠'大发'三万二,利息五分。上周三,被人堵在县城大桥底下,尿了裤子。他们拍了照片,说再不给钱,就贴到你家门口。“ 街口安静了。 虎子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 “刘三,你媳妇跟了赵有德手下的老王,三个月了。你不敢吭声,因为老王手里有你偷东西的录像——去年冬天,你在县百货公司偷了两床棉被,被监控拍到了。“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腿往后退了一步。 “铁蛋,你去年偷了辆摩托车,被赵有德摆平了。代价是给他当三年打手。但你不知道——那辆摩托车的主人,就是赵有德安排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捏你的把柄。“ 铁蛋的嘴张开了,一个字说不出来。 三个人,三个秘密,当众撕开。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在赵有德脸上。 人群从安静变成骚动,王婶倒吸凉气,张叔的旱烟掉在地上。 虎子身后的狗剩,眼神变了,往后缩,想退进人群。 炜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狗剩。你和他们不一样。“ 狗剩的身体僵住了。 “你欠赵有德的钱吗?不欠。你偷过东西吗?没有。你怕赵有德吗?不怕。“炜杰向前走了一步,“因为你是县里的人。派来监视赵有德的。“ 狗剩的脸彻底变了。 狗剩没有回答。转身就跑,挤开人群,消失在巷子尽头。 虎子、刘三、铁蛋,像三根被雷劈过的木桩。他们不是被“武力“吓住的,是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虎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话,话到嘴边变成含糊的咕噜。转身,带着刘三和铁蛋,狼狈地走了。 人群安静了五秒钟。 炜杰转身,走回供桌后面:“陈婆婆的葬礼,现在开始。“ 葬礼没有豪华排场。 没有纸人纸马,没有成堆的花圈。只有供桌、遗像,和炜杰手里的一个旧铁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借条。 “陈婆婆,八三年,借给***二十元,给媳妇抓药。没还。“ 人群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低下了头。 “八五年,借给张秀兰十元,孩子上学。没还。张秀兰三年前走了,这笔钱,她至死没提。“ 一个老太太在抹眼泪。 “八七年,借给王铁柱五十元,修屋顶。还了十元,剩下四十,陈婆婆说'不急'。王铁柱七年前搬走了,没再回来。“ 一张一张,三十六张借条。三十六个人,三十六笔没还的钱。总共四百七十二元。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哭了。 王婶的哭声忍不住了。她想起来,二十年前她难产,是陈婆婆半夜背她走了三里地去的县医院。 张叔也想起来了。十五年前,他儿子高考差五块钱报名费,是陈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老周跪下了。不是对着灵棚,是对着供桌上那个旧铁盒。他想起孙子白血病那次,陈婆婆把三百块钱塞给他,说“借的“。但他知道,那是陈婆婆攒了五年的棺材本。 炜杰最后从铁盒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写着“街坊录“。 “一九八三年,***媳妇坐月子,我送了十个鸡蛋。她回我半篮青菜,我收了。“ “一九八五年,张秀兰丈夫走了,我陪了她三夜。她后来送我一副鞋垫,我收了。“ “一九八七年,王铁柱屋顶漏雨,我借他五十。他说要还,我说不急。他后来搬走,没再回来。我不怪他。“ 一页一页,记录的不是“谁欠我“,是“我帮过谁“。不是抱怨,是某种安静的、固执的善意。 最后一页,字迹颤了: “二零零三年,老周孙子病了,我借他三百。他说还,我说不用。他有个好孙子,比我强。“ 老周跪在灵棚前,终于嚎啕大哭。 炜杰合上册子,放在供桌上。 “陈婆婆没有亲人。但她有这条街。“ 他看向人群:“今天,她走了。你们中有人欠她钱,有人欠她情,有人欠她一个'谢'字。这些,她都不计较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她计较的是——有没有人,愿意送她最后一程。“ 人群里没有声音。 但王婶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块豆腐——早上剩下的,最好的那块,放在供桌上。 张叔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只新旱烟袋,放在供桌边:“陈婆婆,您不抽烟,但我想送您点什么。“ 刘嫂也来了,捧着一朵绢花,是她花圈店里最精致的那朵。 一个一个,人群向前涌动。不是被强迫的,是某种自发的、羞愧的、感激的冲动。 有人放了一碗米,有人放了一颗糖,有人放了一块手帕。一个小孩把兜里唯一的五毛钱硬币,小心翼翼地搁在供桌角上。 炜杰站在供桌后面,朱砂眼一点点暗下去。他想起前世在投行,见过无数场富豪葬礼,排场大得吓人,但从来没有这种“自发“的祭奠。没有摄像,没有报道,没有公关稿。只是一碗米、一朵花、一个硬币。 这才是“体面“。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但有些东西留在了白事街。 “丧门星?他今天……没克谁啊。“ “克了。克的是赵有德的脸。“ “那炜杰……他撞邪了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鬼。他看的是人心。“ 老周站在铺子门口,等炜杰收拾灵棚:“炜杰,以后我给您供纸扎。成本价,不赚你。“ “不用成本价。该多少多少。“ “但赵有德那边……“ “赵有德那边,明天会动手。“ “动手?“ “软的不行,来硬的。“炜杰看向赵有德大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等的就是这个。“ 夜幕降临时,赵有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四个人,被他一个人,当众扒了皮?“ 他站起来,翡翠扳指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不是丧门星。丧门星是克死人。他克的是活人的秘密。“ 他转身拨了一个号码:“马副会长,那个炜杰……比想象的麻烦。我需要您帮个忙。要见血的。“ “……好,三天。三天内,让他从白事街消失。“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炜杰,你以为看穿人心就赢了?人心这东西,我不用看。我直接挖。“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白事街的另一端,炜杰掌灯夜读,在《炜氏阴籍录》第七页朱砂眼图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新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撕开伪装,让真相自己说话。“ 他合上册子,看向窗外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 “三天?“炜杰轻声说,“我让你一天都撑不过。“ 第三章 三斤豆腐 陈婆婆葬礼的第二天,炜杰的铺子比葬礼前更冷清。 不是人少的问题。依然是“不敢来“。 赵有德放出话来:谁进炜杰的铺子,就是跟他过不去。这不是昨天那种虎子带人传话的威胁,是真金白银的封锁。白事街七家铺子,花圈店、寿衣店、纸扎铺、棺材铺,全被赵有德的人“拜访“过。刘嫂门口的小牌子被撕了,张叔的旱烟铺被“提醒“不要代收纸钱,连老周都被叫去“喝茶“。 炜杰站在门口,掌心的朱砂眼微微发热。他看向街对面——赵有德的大院门口排起了长队,蓝马甲的伙计忙前忙后,六百块的“惠民套餐“卖得火热。 刘志刚蹲在门槛上,抽了四根烟,终于憋出一句话:“老板,要不……咱也降点?“ “降多少?“炜杰没回头。 “五百?四百五?“ “赵有德能降到三百。“炜杰说,“他的成本里,棺材板是薄板的,骨灰盒是水泥糊的,纸马用的是回收浆纸。咱们跟他拼价格,拼到死都拼不过。“ 刘志刚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炜杰没回答。他在看一个人。 街对面,豆腐店的王婶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泼完没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朝炜杰这边望了一眼。就一眼,立刻低头进去了。 通阴眼扫描:【王婶,62岁,资产:三万二(藏在床垫下),负债:零,情绪:愧疚+恐惧+犹豫,谎言率:0%】 愧疚是因为昨天在葬礼上感动了。恐惧是因为赵有德。犹豫是因为……她还有话想说,但不敢。 炜杰收回目光。他懂。一次葬礼的成功,只够让人“心里软一下“。要想让人真的站到你这边,需要让他们“疼“。 不是心疼。是肉疼。 上午十点,真正疼的人来了。 不是走进来的,是爬进来的。 老周。 他六十多岁,背已经驼成了一张弓。他是从后门绕进来的,手里抱着一摞纸扎,纸马、纸人、纸房子,是他铺子里最好的货。汗水把他的秃顶浇得发亮,他喘着粗气,把纸扎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压得极低:“炜……炜杰,这些……先用着。“ 炜杰看着那摞纸扎。质量极好,浆面厚实,彩绘鲜艳,成本至少三十块。老周卖给别人,要收六十。 “多少钱?“炜杰问。 “不要钱。“老周摆手,“您昨天……昨天替陈婆婆做的那些事,值这个。“ 炜杰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老周!你个老不死的!“ 虎子。 他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身后跟着刘三和铁蛋。三个人堵在后门,虎子一脚踹开半掩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会长说了,谁给丧门星供货,就是跟协会作对。“虎子走进来,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纸马,“这些纸扎,没收。“ 老周的脸白了,但他没退。他站在柜台前面,像一截枯树桩子:“虎子……我……我卖纸扎三十年了……“ “三十年?“虎子冷笑,“三十年了你也就是个扎纸的。现在会长给你脸,让你站队,你站哪边?“ 他扬起手,纸马就要往地上摔。 “摔。“炜杰开口。 虎子的手停住了。 “摔下去。“炜杰的声音很平,“这纸马成本三十二块,你摔了,赔我六十。不赔,我明天就去县城治安科告你损坏私人财物。哦对了,你欠大发的那三万二,上周还了吗?“ 虎子的脸抽搐了一下。 炜杰向前走了两步,通阴眼激活。虎子的面板浮出来:【虎子,26岁,资产:负三万二,负债:情绪:虚张声势+恐惧,谎言率:23%】 恐惧。比昨天更浓的恐惧。 “你昨天回去,赵有德骂你了。“炜杰说,“不是骂你办事不力,是骂你'连一个丧门星都搞不定'。你跟他解释,说我会'妖术',他不信,抽了你一耳光。“ 虎子的左脸,确实有点肿。 “所以你今天学聪明了。“炜杰看向虎子身后,“不带狗剩了?怕再被我说出点什么?“ 虎子没说话。但他手里的纸马,慢慢放下了。 “把纸马放下,走人。“炜杰说,“今天我不揭你短。但明天,如果你再踏进我铺子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去大发那里,把你上周三尿裤子的照片,买下来。“ 虎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放下纸马,转身就走。刘三和铁蛋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快,像逃。 铺子里安静了。 老周还站在原地,腿在抖。他不是因为虎子抖,是因为炜杰。 “炜杰,老周的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谁?你以前比我还怂,怎么突然?”。 炜杰把纸马放回柜台,拍了拍上面的灰。 “扎纸的。“他说,“跟您一样。“ 但炜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虎子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炜杰。是因为怕炜杰手里的“信息“。但信息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虎子的大发赌债、刘三的偷棉被、铁蛋的摩托车,这些都是“存量秘密“。等存量用完,虎子就会发现——炜杰其实不会妖术,他只是“知道得多“。 到那时候,虎子就会扑上来,真正撕碎他。 所以,在存量用完之前,炜杰必须建立“增量优势“。 不是更多的秘密。是更深的绑定。 下午,刘嫂来了。 不是从前门,是从后门。她怀里抱着一堆绢花,花圈店里最次的那种,边角发黄,本来是要扔的。她把这些绢花放在柜台上,声音比蚊子还低:“炜……炜杰,这些……看能不能用。“ 炜杰看向那些绢花。通阴眼扫过,没有信息浮现——这些绢花只是普通的废品。 但刘嫂的面板在剧烈波动:【刘嫂,53岁,资产:负八千,负债:情绪:恐惧+绝望+某种决绝,谎言率:12%】 绝望。还有决绝。 “刘嫂,“炜杰说,“您有话直说。“ 刘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炜杰……我……我男人,三年前走了。我一个女人撑着花圈店,靠的就是赵会长给的订单。他……他每个月给我介绍两单,我抽三成给他。“ 炜杰没说话。等。 “昨天陈婆婆的葬礼,我没敢来。“刘嫂的眼圈红了,“不是我不想来……是我不能来。我要是来了,赵会长断了我的订单,我……我就完了。“ “那今天?“ “今天……“刘嫂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因为……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炜杰。 是一张收据。赵有德“惠民套餐“的收据,客户联。上面列着:灵棚、纸人、纸马、花圈、骨灰盒,合计六百。 “这个骨灰盒,“刘嫂的声音发抖,“我……我认识。“ 炜杰接过收据,看向那个“骨灰盒“的条目。通阴眼激活,他的视野穿透了收据上的字迹,看到了更深层的信息—— 那不是信息,是缺失。收据上没有写材质,没有写规格,只写了一个“骨灰盒“。 “水泥糊的。“刘嫂说,“外面刷了层黑漆,看起来像檀木。里面……里面是空心的,灌了沙子。“ 炜杰的手顿了一下。 他前世在投行,见过无数种造假。但这种造假……不是骗钱,是骗命。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我店里的花圈,也给他供过货。“刘嫂低下头,“去年有一次,他让我进了一批'特价绢花',我进了,发现是回收的旧花,洗了一下重新上色。我问他这怎么能用,他说……他说'死人又闻不出味道'。“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怒:“我忍了。因为我靠他吃饭。但昨天……昨天陈婆婆葬礼上,你说'体面'。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她没说完。 但炜杰懂了。 刘嫂不是来“投诚“的。她是来“求救“的。她想脱离赵有德,但不敢。她给炜杰这张收据,是投名状,也是试探——如果炜杰能接住,她就敢再迈一步。如果接不住,她就把收据要回去,继续当赵有德的附庸。 炜杰把收据折好,放进抽屉。 “刘嫂,“他说,“您今天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花圈店继续开,赵有德的订单继续做。“ 刘嫂愣了:“那……那你?“ “我等。“ “等什么?“ “等赵有德犯错。“炜杰说,“水泥骨灰盒这种事,不会只出一次。等下一次,等一个'压不住'的人。“ 刘嫂没听懂。但她看着炜杰的眼睛,突然不慌了。 “炜杰“她轻声说,“你变了…你不像个扎纸的。“ “我像什么?“ “像……“刘嫂斟酌了一下,“像那种下棋的人。走一步,看十步。“ 炜杰笑了一下。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刘嫂,“他说,“您回去吧。收据我留着。以后有用。“ 刘嫂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炜杰:“炜杰……我……我还想问一句。“ “问。“ “你真的能看到那些……那些东西?“ 炜杰知道她在问什么。通阴眼。秘密。人心。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朱砂眼在昏暗的铺子里若隐若现。 “看不到。“他说。 刘嫂愣住了。 “但我能算。“炜杰把右手收回,“人的心,有账。有账,就能算。“ 刘嫂走了。后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傍晚,刘志刚从街上回来,脸色铁青。 “老板,出事了。“ “说。“ “赵有德……他……他免费了。“ 炜杰抬起头。 “不是六百。是'无主户免费'。“刘志刚的声音发紧,“他说……他说县里要搞'文明丧葬',协会承担社会责任,所有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丧葬费用全免。“ 炜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老板?“刘志刚吓了一跳,“你…你笑什么?“ “他在学我。“炜杰说,“陈婆婆的葬礼,我办了免费。他现在也免费。但他比我狠——我免费是亏一单,他免费是亏所有的'无主户'。“ “那……那咱们怎么办?“ “不用办。“炜杰走到门口,看向赵有德大院的方向,“他撑不过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无主的老人,县里每年至少死三十个。一个单子成本四百,三十个就是一万二。他赵有德一年的纯利,也就三万。他拿一半的利润来跟我打,打三个月,他就得卖房子。“ 刘志刚瞪大了眼睛:“那……那他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他想速战速决。“炜杰说,“他怕我。怕我像陈婆婆葬礼那样,再搞一次。所以他宁可亏钱,也要把我憋死。“ 刘志刚不说话了。他看着炜杰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外甥陌生得可怕。 不是可怕在“能看穿人心“。是可怕在“看穿了还能这么冷静“。 “老板,“刘志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巷子尽头。夕阳把白事街染成血色,赵有德大院的门口,红灯笼亮了起来,像一颗血红的眼睛。 “不。“他说,“明天,我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买豆腐。“炜杰说,“三斤。“ 刘志刚彻底懵了。 但炜杰没解释。他转身走回铺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水泥骨灰盒的收据,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收据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赵有德,水泥骨灰盒,第一批,三十个。客户:孙家、李家、周家……“ 这些名字,是刘嫂告诉他的。是过去半年里,赵有德用“特价骨灰盒“办过的丧事。 炜杰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通阴眼能看穿人心。但人心是软的,是会变的。 而这张收据,是硬的。 硬的证据,比软的真相,更杀人。 夜幕降临,赵有德的大院里灯火通明。 虎子站在堂屋门口,汇报今天的“战果“:“会长,老周那边……断了。刘嫂今天……今天去了炜杰那。“ 赵有德坐在太师椅上,翡翠扳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刘嫂?“他的声音很平,“她给炜杰送什么了?“ “绢花。还有……还有一张收据。“ 赵有德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虎子开始冒冷汗。 然后,赵有德笑了。 “炜杰啊炜杰,“他轻声说,“你以为拿一张收据,就能扳倒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炜杰铺子的方向。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水泥骨灰盒的事,我知道瞒不住。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用吗?“赵有德转过身,看向虎子,“因为那些买六百块套餐的人,根本分不清水泥和檀木。他们只看价格。“ “但炜杰不同。“赵有德的眼睛眯起来,“他看的不是价格,是人心。“ “那……咱们怎么办?“ 赵有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诺基亚,拨了一个号码。 “马副会长,“他的声音变得恭敬,“对,是我。之前请您办的那件事……能不能提前?不是'让他消失',是'让他身败名裂'。对……对,就从水泥骨灰盒入手。我倒要看看,他炜杰拿一张收据,怎么跟我斗。“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炜杰,你以为你在下棋?“ “不。你只是个扎纸的。而我,是埋人的。“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白事街的另一端,炜杰正在掌灯夜读,翻阅《炜氏阴籍录》。翻到第七页,朱砂眼的图案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两行新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看人,是算账。“ “账算清了,人心自然就明白了。“ 他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赵有德大院的门口,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明天。“炜杰轻声说。 “明天,我去县城买三斤豆腐。“ “顺便,看看县治安科的门朝哪边开。“ 第四章 县城 刘志刚赶骡车赶了半辈子,头一次觉得县城的路这么长。 骡车是借隔壁张木匠的,木板拼接的车厢漏风,跑起来“哐当哐当“响。炜杰坐在车板上,背靠着一袋纸钱——不是去卖,是打掩护。他右手攥着那张水泥骨灰盒的收据,左手提着个空竹篮,篮底铺着一块粗布。 “老板,“刘志刚终于憋不住了,“咱真就……就为了买豆腐?“ “嗯。“ “县城的豆腐……比白事街的好吃?“ “不一定。“炜杰看着路两旁的玉米地,“但县城的豆腐店,离县治安科只有八十步。“ 刘志刚的手抖了一下,骡车差点碾进泥坑。 “老板!“他声音发紧,“您……您不会真要去告赵有德吧?“ 炜杰没说话。等骡车碾过一个土坑,他才开口:“不是告。是看看。“ “看看?“ “看看县治安科的门朝哪边开。“炜杰把竹篮往怀里拢了拢,“也看看,最近有没有人,也在看赵有德。“ 刘志刚没听懂。但他发现,自从这个外甥“饿晕醒来“之后,他听懂的事越来越少了。 丰源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五里地走完。县治安科在街中段,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边角翘了,像一张不耐烦的脸。 豆腐店就在斜对面,没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刘记豆腐“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豆腐是真的好——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豆香。 炜杰让刘志刚把骡车停在巷子口,自己提着竹篮走过去。 店里只有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系着蓝布围裙,正拿刀切豆腐。刀起刀落,豆腐块方方正正,像切麻将牌。 “大婶,“炜杰把竹篮放在柜台上,“三斤豆腐。“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通阴眼自动激活:【刘嫂(县城),43岁,资产:负一万二(丈夫治病),负债:情绪:疲惫+警觉,谎言率:0%】 刘嫂。和白事街刘嫂同名,但命运不同。这个刘嫂的面板里没有“绝望“,只有“警觉“——像那种在生活里摔打过太多次的人,对任何陌生人都先竖起刺。 “白事街来的?“她没问要嫩豆腐还是老豆腐,先问这个。 炜杰愣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普通蓝布褂子,没带纸扎,没拿孝棍,怎么看都不像“白事街“的人。 “您怎么看出来的?“ 刘嫂(县城)用刀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闻出来的。纸扎铺的浆糊味,隔三里地都洗不掉。“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我男人以前也在白事街扎纸人,后来肺坏了,搬来县城做豆腐。“ 炜杰没接话。等。 “你是炜德山的外孙吧?“刘嫂把豆腐装进竹篮,“我男人提过。说你以前是个窝囊废,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听说有点不太好惹。“ 炜杰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大婶,“他说,“您男人……有没有跟您提过,赵有德的事?“ 刘嫂切豆腐的手停住了。 店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外面的蝉叫得刺耳,县治安科门口有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叮铃“一声。 “提过。“刘嫂的声音低下去,“说赵有德的水泥骨灰盒,前年就开始用了。我男人知道,因为赵有德让他扎过一批'特别厚的纸壳'——说是垫棺材用的,实际上……“她没说完。 “实际上,是包骨灰盒的。“ 刘嫂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豆腐装好,往前一推:“三斤,一块五。“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的,放在柜台上。他没有立刻拿豆腐,而是又问了一句:“大婶,最近县治安科……有没有人来问过殡葬的事?“ 刘嫂把钱收进抽屉,“叮“的一声。 “有。“她说,“上礼拜,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中山装,夹着个公文包。不是治安科的人,问的是'哪家豆腐店离治安科最近'。“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买了豆腐吗?“ “买了。“刘嫂的眼神变了,从“警觉“变成某种“试探“,“但他没吃。他把豆腐给了门口的乞丐,然后……进了治安科。“ “待了多久?“ “二十三分钟。“刘嫂说,“我数过。他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白。“ 炜杰沉默了两秒。 有人在调查赵有德。而且,这个人不是治安科内部的——他是从外头来的,专门来“举报“或“取证“的。 这个人是谁?县里的人?还是……马副会长那边的人? 炜杰拿起竹篮,豆腐沉甸甸的,压着篮底往下坠。 “大婶,“他说,“如果那个年轻人再来……“ 刘嫂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卖豆腐的。“ 但她把豆腐装得特别满,三斤豆腐,实际装了三斤半。 炜杰没有立刻回骡车。 他提着竹篮,走到县治安科门口。不是进去,而是站在马路对面,像等人。通阴眼激活,扫描进进出出的人—— 【张干事,51岁,资产:六万(存款),负债:情绪:倦怠+麻木,谎言率:12%】——一个老科员,干了三十年,只求平安退休。 【李副科长,46岁,资产:负两万(儿子留学),负债:情绪:焦虑+贪婪,谎言率:34%】——管审批的,赵有德的红包八成从他手里过。 【小王,23岁,资产:一千二(实习工资),负债:情绪:热血+不安,谎言率:0%】——刚来的实习生,眼里的光还没被磨掉。 然后,炜杰看到了第四个人。 不是从楼里出来的,是从街角走过来的。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通阴眼扫描:【陈平,28岁,资产:负八千(助学贷款),负债:情绪:愤怒+执念+某种清醒,谎言率:0%】 愤怒。执念。清醒。 这不是一个“来办事“的人。这是一个“来战斗“的人。 陈平走到治安科门口,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低头看。 炜杰的通阴眼穿透距离,看清了那张纸的内容—— 是一份手写材料。标题是:《关于丰源县白事街殡葬协会违规经营情况的举报信》。落款处有一个名字,但被手指遮住了大半。 陈平在等。 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或者等一个他不敢独自面对的时机。 炜杰提着竹篮,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坐陈平旁边,而是隔了两级台阶,把竹篮放在地上,然后也坐下。从竹篮里取出一块豆腐,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他说,“刚买的,刘记豆腐。“ 陈平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熬了几夜。 “你谁?“ “扎纸的。“炜杰说,“跟您一样,来县城办点事。“ “我不是来办事的。“陈平把举报信往膝盖下藏了藏。 “我知道。“炜杰把豆腐往前递了递,“您是来举报的。“ 陈平的身体僵住了。 “您别紧张。“炜杰的声音很平,“我不是赵有德的人。如果我是,您现在就不是坐着,是躺着了。“ 陈平盯着他看了很久。通阴眼显示他的情绪在剧烈波动:愤怒→怀疑→某种试探。 “你怎么知道赵有德?“ “白事街的人。“炜杰说,“我外公的铺子,被赵有德盯了十年。“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过豆腐。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证据。 “我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去年走的。肺癌。赵有德收了六千八,说是一套'紫檀木骨灰盒'。我借了贷款,才凑齐。“ 他顿了顿。 “上个月,我娘擦骨灰盒,盒子裂了。里面……里面是水泥。水泥灌的沙子,外面刷了层黑漆。“ 炜杰没说话。等。 “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陈平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我拿着盒子去找赵有德。他说……他说'本协会保留最终解释权'。他说水泥盒是'环保材质',紫檀木是'营销名称',不是材质描述。“ 炜杰想起那张传单上被水泡烂的字迹。果然。 “我去过法院。“陈平继续说,“律师说,这种案子证据不足,打赢了也就赔几千块。我去过信访办,他们说'会调查',三个月了没动静。“ 他举起手里的举报信。 “这是我写的第五份。前四份,进了治安科,就没了。“ 炜杰看向治安科二楼的窗户。李副科长的身影在窗帘后一闪而过。 “所以您坐在这里。“炜杰说,“等一个能把这封信送进去的人。“ 陈平没否认。 “您等到了。“炜杰说。 陈平猛地抬头。 “不是因为我。“炜杰从怀里掏出那张水泥骨灰盒的收据,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是因为这个。“ 陈平拿起收据,手在抖。他看了很久,久到搪瓷缸子里的豆腐水渗了出来,在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这是……“ “赵有德'惠民套餐'的客户联。刘嫂给的。“炜杰说,“上面没有材质说明,但刘嫂能证明,他卖的是水泥盒。“ “刘嫂?白事街那个刘嫂?“ “对。“ 陈平的眼睛亮了。那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光的眼神。 “你……你为什么给我?“ 炜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您要的是'公道'。“他说,“我要的是'赢'。我们暂时同路。“ 他提起竹篮,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上礼拜来过的——您认识吗?“ 陈平愣了一下:“什么年轻人?“ 炜杰没回答。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如果陈平不认识那个年轻人,就说明那个人不是“举报者“的同路人。那他是谁? 马副会长的人?还是……赵有德派来“摸底“的? 不管是谁,县城这盘棋,已经不止两方了。 回白事街的路上,刘志刚终于忍不住问:“老板,豆腐呢?“ “分了。“ “分……分了?“ “一半给了个朋友。“炜杰靠在车厢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半……喂了狗。“ 刘志刚听不懂。但他发现,骡车后面,不知何时跟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不是县城的出租车。车牌照是永州的,白底黑字,末尾有个“A“。 “老板……“刘志刚的声音发紧,“后面有辆车。“ 炜杰没有回头。通阴眼不需要回头。 【桑塔纳,车况:良好,里程约八万。驾驶员:男性,30岁左右,情绪:冷静+跟踪。后排:一人,情绪:沉默+观察。】 两个人。跟踪。但不是立刻动手。 “不用管。“炜杰说,“他们跟到白事街门口就会停。“ “为什么?“ “因为白事街是赵有德的地盘。他们……是赵有德的客人。“ 刘志刚的手心全是汗。他甩了两鞭子,骡子跑得快了些,但再快也快不过桑塔纳。 那辆车果然跟到了白事街街口,然后停住了。像一条狗,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不再往前。 炜杰从车上跳下来,没有立刻进铺子。他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桑塔纳的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露头,但炜杰的通阴眼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目标:炜杰。指令:观察。优先级:高。来源:马副会长。】 马副会长。永州殡葬协会的副会长。赵有德的上供对象。 他终于出手了。不是直接动手,是先“看“。看炜杰是什么人,看他能翻起多大的浪。 炜杰转过身,走进铺子。 刘志刚拴好骡子,跟进来,脸还是白的:“老板……那些人……“ “是马副会长的人。“炜杰把竹篮放在柜台上,从篮底取出最后一块豆腐——他其实没全分,藏了一块,“赵有德的地盘在县里,马副会长的地盘在永州。县治安科管不了永州,永州管得了县。“ 他顿了顿。 “马副会长派人来,不是帮赵有德。是'评估'。评估赵有德还能不能用。如果赵有德连一个'扎纸的'都搞不定,马副会长就会换人。“ 刘志刚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怎么办?“ 炜杰把豆腐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豆腐块泛着温润的光。 “让他们评估。“他说,“评估得越久,赵有德越慌。“ 他端起盘子,递给刘志刚:“吃豆腐。新鲜的。“ 刘志刚接过盘子,手还在抖。他咬了一口,豆腐确实嫩,但他吃不出味道。 “老板,“他说,“您……您真的只是个扎纸的?“ 炜杰坐到柜台后面,翻开《炜氏阴籍录》。翻到第九页,朱砂眼旁边,他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看人,是算势。势算准了,敌人自乱。“ “明天,“他说,“马副会长的人会在白事街转。赵有德会拼了命地'表现'。“ “表现什么?“ “表现他还能控制局面。“炜杰合上册子,看向窗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控制不住。“ 窗外,桑塔纳还停在街口。车窗摇下的那条缝里,有一点红光在闪。 不是车灯。是烟。 有人在抽烟,看着炜杰的铺子。 炜杰没有拉窗帘。他让对方看。 看一个“扎纸的“,如何在豆腐和收据之间,把一盘死棋,走活。 第五章 示范葬礼 马副会长的桑塔纳是早上六点到的,天刚亮,白事街的雾还没散。 车停在街口,没有开进来。车里下来两个人,前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着个棕色公文包。后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穿皮夹克,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白事街的香烛。 赵有德早在大院门口候着了。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身后站着虎子、刘三、铁蛋,统一穿蓝马甲,像一排纸扎人。 “白干事!“赵有德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晃了三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白干事——马副会长身边的秘书——抽出手,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赵会长,马副会长让我来看看'文明丧葬'的落实情况。“ “落实!绝对落实!“赵有德侧身让路,“今天正好有个示范案例。周老根,七十二岁,无儿无女,老木匠。我们协会全额免费操办,高规格!就是要让上面看看,我们白事街在社会责任这块,绝不掉链子!“ 白干事的目光越过赵有德,看向街对面。 炜杰的铺子刚开门,刘志刚正在搬纸马。炜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铅笔,似乎在看账本,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通阴眼不需要对视。白干事的信息已经浮现在炜杰的视野里:【白志成,28岁,资产:负十五万(北京购房首付),负债:情绪:冷静+评估+某种厌倦,谎言率:0%】 厌倦。这个人不是来“检查“的,他是来“交差“的。他对赵有德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只是完成任务。但正因为这种“中立“,他反而更难被收买。 炜杰合上账本。今天这场戏,观众不是赵有德,是这位“厌倦“的白干事。 周老根的葬礼在上午十点开始。 灵棚搭在赵有德大院门口的广场上,占了半条街。蓝布棚子是新的,纸人纸马是扎纸铺最好的货,花圈堆得像座小山。最显眼的是正中的供桌——上面放着一个漆黑的骨灰盒,盒身上用烫金字写着“沉痛悼念“,旁边还配了副挽联:“一生木匠手艺,半世白事乡情。“ 赵有德站在供桌旁,声情并茂:“周老根同志,为白事街做了四十年木匠。我们白事协会,不能让好人走得寒酸!这套紫檀木骨灰盒,市场价两千八,我们免费提供!“ 白干事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偶尔记一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场排练过的话剧。 人群里有白事街的街坊,也有被赵有德“邀请“来的。王婶在,张叔在,老周在,刘嫂也在——她站在花圈堆后面,低着头,不敢看炜杰的方向。 但炜杰注意的不是他们。 他注意的是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站在灵棚左侧,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男人的眼眶是红的,但腰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的松树。 通阴眼扫描:【周正声,32岁,资产:负四万(买房借款),负债:情绪:悲痛+压抑+某种审视,谎言率:0%】 审视。这不是一个被感动的人,这是一个在“观察“的人。 炜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没有靠近灵棚,而是停在离周正声三步远的地方。 “周老师?“炜杰开口。 周正声转过头,眼神警惕:“你谁?“ “扎纸的。“炜杰说,“街对面铺子。“ “你是炜杰?“周正声的眉头皱起来,“我听我叔提过。他说……他说你是个好人。“ 通阴眼显示,周正声的情绪中“审视“占了上风。他在试探炜杰。 “你叔还提过别的吗?“炜杰问。 “提过赵有德。“周正声的声音低下去,“我叔去年修过赵有德大院的门框,赵有德没给钱,说'记账'。我叔要过三次,每次都被虎子骂出来。“ 炜杰没说话。等。 周正声突然压低声音:“炜师傅,我今天是来送我叔的。但我也想看看,赵有德说的'紫檀木骨灰盒',是真的还是假的。“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懂行。 “周老师是教什么的?“ “化学。“周正声说,“县中学。“ 炜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周正声能听见: “紫檀木密度零点八,水泥密度二点四。三倍的重量差。“ 周正声的眼睛亮了。 葬礼进行到“瞻仰遗容“环节。 按规矩,直系亲属要最后再看逝者一眼,然后封棺。周正声作为唯一的侄子,走到供桌前。 赵有德亲自捧着骨灰盒,递过来:“周老师,这是协会的敬意。紫檀木,老料,您摸摸这质感……“ 周正声没有接。他盯着那个骨灰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安静的事。 他伸出两只手,不是接,是捧。像捧着一个秤砣。 他的手臂往下沉了一寸。 周正声是化学老师。他知道紫檀木该有多重。而这个盒子,沉得像块砖头。 “赵会长,“周正声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解一道化学题,“您确定这是紫檀木?“ 赵有德的笑容僵在脸上:“当然……当然确定!“ “紫檀木,豆科紫檀属,气干密度零点四七到零点九四克每立方厘米。“周正声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这个盒子,我估算了一下,体积大约零点零二立方米。如果是紫檀木,重量应该在一到两公斤之间。“ 他顿了顿,把盒子往上举了举。 “但您这个盒子,我一只手托不住。至少四公斤以上。“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白干事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赵有德的额头开始冒汗:“周老师……您……您可能手感不准……“ “手感不准,可以测。“周正声把盒子放回供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是磁铁,“水泥里掺铁粉,是为了加重量,冒充紫檀的'沉手感'。但铁粉有个特点——“ 他把磁铁靠近骨灰盒。 “吸铁。“ 磁铁“啪“的一声,贴在了骨灰盒侧面。 全场死寂。 白干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第一次正眼看赵有德。 赵有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猪肝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但周正声没给他机会。 “我叔做了一辈子的木匠。“周正声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教过我,木头有木头的尊严。您用水泥冒充紫檀,不是骗钱——是骗命。我叔活着的时候,您欠他工钱不给。他死了,您连一个真的盒子,都不肯给?“ 他转向白干事:“这位同志,我是县中学化学教师周正声。我实名举报丰源县白事街殡葬协会,以次充好、欺诈消费者。今天在场所有人,都是证人。“ 白干事合上本子,看向赵有德。他的眼神变了,从“厌倦“变成“评估失败“。 “赵会长,“白干事的声音很平,“马副会长让我来看看'文明丧葬'。我现在看到了。“ 赵有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散去时,夕阳把白事街染成血色。 赵有德站在空荡的灵棚前,虎子、刘三、铁蛋围在他身边,没人敢说话。周正声抱着那个水泥骨灰盒,上了一辆牛车,去县城报官了。 白干事没有立刻走。他穿过街道,走进炜杰的铺子。 炜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铅笔。他知道白干事会来。 “炜师傅。“白干事站在柜台前,没有坐,“你早就知道那个骨灰盒是水泥的。“ 不是问句。 炜杰放下铅笔:“我知道。“ “为什么不当众揭穿?“ “因为赵有德会说我污蔑。“炜杰说,“但周老师是死者的侄子,是化学老师,是吃公家饭的。他说的话,有人信。“ 白干事盯着他看了很久。通阴眼显示,他的情绪在波动:评估→某种确认→试探。 “马副会长的意思,“白干事说,“赵有德在永州,每年上供三万六。现在他连一个县城的铺子都管不住,值不值这个价,要打问号。“ “您是来问我的意见?“ “不是。“白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是来通知您。马副会长下周来县里,想请您吃顿饭。“ 炜杰没有立刻接名片。他看向窗外,赵有德还站在灵棚前,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白干事,“炜杰说,“您知道我为什么能赢赵有德吗?“ “因为你看穿人心。“ “不。“炜杰把名片推回去,“是因为我从来不一个人吃饭。“ 白干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有意思。“他把名片收回,“那我就告诉马副会长,炜师傅说'下周没空'。“ “不。“炜杰说,“您告诉他,我下周有空。但吃饭可以,谈事也行,唯独一样——“ “什么?“ “赵有德得在场。“炜杰说,“他请客。“ 白干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重新评估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炜杰,马副会长让我带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你这种打法,在县里能赢。但到永州,活不过三集。“ 炜杰拿起铅笔,在柜台上的废纸上画了一个圈。 “告诉他,“他说,“我活了三集,他就已经坐不住了。“ 夜幕降临,赵有德的大院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虎子跪在堂屋中央,脸上又一个巴掌印。刘三和铁蛋站在角落,不敢喘气。 赵有德坐在太师椅上,翡翠扳指在桌角磕出一道裂纹。他面前的地上,是那张写着“沉痛悼念“的挽联,被撕成了两半。 “炜杰……“赵有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玩阴的……“ 但他的手机响了。是马副会长。 赵有德接起来,脸色从黑变青,从青变灰。他只说了一句话:“是……是,我明白。下周的饭局……我安排。“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对面炜杰的铺子亮着灯,灯影里,一个人正在翻账本。 赵有德突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炜杰,你以为你赢了?“ “不。马副会长不是要换掉我。他是要我'解决'你。“ 他拿起抽屉里的一把裁纸刀,在手指上试了试锋刃。 “饭局上解决,“他轻声说,“比在街上解决,干净。“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白事街的另一端,炜杰正在掌灯夜读,翻阅《炜氏阴籍录》。朱砂眼旁边,他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看人,是借刀。刀借对了,自己不沾血。“ 他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今晚没有亮。 “下周。“炜杰轻声说。 “下周的饭局,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六章 鸿门宴 丰源饭店是县城最好的馆子,三层小楼,门口停着桑塔纳和几辆农用三轮,像一群天鹅里混了几只鸭子。 刘志刚把骡车停在巷子口,死活不肯走:“老板,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炜杰整了整蓝布褂子的领口,“端盘子?“ “我……我在门口守着。万一……“ “没有万一。“炜杰说,“但如果我一小时没出来,你去县城治安科找陈平。就说我请客,在丰源饭店。“ 刘志刚愣了一下:“陈平?那个……那个告赵有德的?“ “对。“炜杰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刘志刚手里,“把这个给他。“ 那是刘嫂给的水泥骨灰盒收据复印件,还有周正声今天的举报记录——炜杰让老周提前去县城打听的。 “老板,这是……“ “留后路。“炜杰转身朝饭店走,“也是备前手。“ 包间在二楼,“富贵厅“。 炜杰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马副会长居中,赵有德在左,白干事在右。桌上摆着八道凉菜,茅台瓶子开了封,酒气混着空调的冷气,形成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马副会长比炜杰想象的要普通。五十出头,微胖,穿一件灰色夹克,笑起来眼角堆褶,像那种在机关大院里遛了三十年弯的老大爷。但通阴眼一扫,信息让炜杰心头一紧—— 【马世昌,52岁,资产:负四十七万(儿子澳门赌博+北京购房),负债:情绪:贪婪+焦虑+某种濒临失控的掌控欲,谎言率:0%】 负四十七万。儿子赌博。北京买房。 这不是来“视察“的领导,这是一个正在沉船的人。他需要的不是“听话的狗“,是“能救命的浮木“。 “炜杰?“马世昌站起来,主动伸手,“坐坐坐,别拘束。今天就是吃顿便饭,聊聊家常。“ 他的手很软,很湿,像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擦干。 炜杰坐下。对面赵有德的眼睛像淬了毒,但他脸上堆着笑,亲自给炜杰倒酒:“炜师傅年轻有为,今天一定要多喝两杯。“ 酒是茅台。真酒。赵有德心疼得嘴角抽抽,但不敢不摆这个排场。 炜杰端起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马会长,“他开门见山,“我不太会喝酒。您要是想聊,我清醒着聊。您要是想灌我,那我这就走。“ 包间里安静了。 赵有德的酒杯“咔“地磕在桌面上:“炜杰!马会长亲自请你吃饭,你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态度。“炜杰看向马世昌,“马会长,您找我,是想聊'态度',还是想聊'账本'?“ 马世昌的眼角抽了一下。通阴眼显示,他的“焦虑“指数往上跳了一格。 “有意思。“马世昌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那咱们就聊账本。“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小炜,白事街每年的流水,你知道多少?“ “八十万左右。净利润,二十万出头。“ “那赵会长每年给我上多少?“ “三万六。“炜杰说,“分三次,每次一万二。月底、端午、中秋。“ 赵有德的脸变了。这些数字,除了他和马世昌,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马世昌的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炜杰说,“赵会长一年净利二十万,给您三万六,是百分之十八。这个比例不低,但他还能接受,因为您给他'保护伞'。县城治安科、工商、税务,您都能打招呼。“ 他顿了顿。 “但这个比例,很快就要压垮他了。“ “什么意思?“马世昌问。 “因为他今年净利到不了二十万。“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转到马世昌面前,“这是他最近三个月的'水泥骨灰盒'成本清单。一个盒子成本八块,卖六百。利润率百分之七千五。看着很赚,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周正声今天去治安科举报了。水泥盒掺铁粉,冒充紫檀,这案子如果闹到市里,够得上'欺诈消费者'。赵会长三年以上,您作为分管领导,'监管不力'的评语跑不了。“ 马世昌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二,“炜杰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为了跟我打价格战,搞'无主户免费'。一个单子亏四百,县里每年死三十个无主老人,他一年亏一万二。再加上给我的铺子使绊子、打点虎子那帮人、还有那辆桑塔纳的油钱——“ 炜杰看向赵有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会长,您今年的净利,还剩多少?够给马会长上供吗?“ 赵有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炜杰!你他妈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有数。“炜杰没看他,继续对马世昌说,“马会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算账的。赵会长这条船,正在往下沉。您坐在船上,要么跟他一起沉,要么——“ “要么什么?“ “换一条船。“ 马世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通阴眼显示,他的情绪在剧烈波动:贪婪→焦虑→某种“赌徒式的评估“。 “你这条船,“马世昌慢慢说,“能载多少?“ “白事街八十万流水,我能做到一百二十万。给您上供,从三万六提到六万。而且——“ 炜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次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白事街及周边三个乡镇的分布。 “这三个乡镇,现在没有殡葬协会。赵有德嫌远,懒得去。我去。每个乡镇设一个联络点,抽成百分之十。一年下来,又是三十万流水。“ 马世昌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赵有德在旁边,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他突然抓起酒杯,朝炜杰泼过去—— 炜杰没有躲。 酒液泼在他胸前,蓝布褂子湿了一片。茅台的酒气浓烈得呛人。 包间里死寂。 赵有德的手在抖:“马会长!您别听这小子胡说!他一个外来户,懂什么殡葬?他就是个丧门星,克死外公的丧门星!“ 马世昌没有看赵有德。他看着炜杰,看着这个被泼了一身酒还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不躲?“马世昌问。 “因为您还在看。“炜杰说,“我要是躲了,您会觉得我没底气。我要是还手了,您会觉得我没格局。不躲不还手,让您看清楚——我在等您的决定。“ 马世昌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有德魂飞魄散的动作——他拿起餐巾,递给炜杰。 “擦擦。“ 炜杰接过餐巾,没有擦,而是放在桌上。 “马会长,“他说,“赵会长跟了您十年。十年的人情,不能因为我一顿饭就断了。我今天不要您做决定。我只求您——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我把白事街的流水做到一百二十万。做不到,我卷铺盖走人,赵会长继续当他的会长。做到了——“ 炜杰站起来,看向赵有德。 “赵会长,您当副会长。我坐您的位置。“ 赵有德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马世昌抬起了手。 “可以。“马世昌说。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把赵有德钉死在椅子上。 “但有个条件。“马世昌补充。 “您说。“ “三个月内,“马世昌的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举报信、水泥盒的事,不能闹到市里。你能压住吗?“ 炜杰笑了。这是他进包间以来第一次笑。 “能。“他说,“但不是我压。是赵会长压。“ 他转向赵有德:“赵会长,明天开始,所有买了水泥盒的客户,双倍赔偿。紫檀木盒,真材实料,从县城老木匠周老根的徒弟那里进货。成本高了,但口碑回来了。“ “你——“ “另外,“炜杰打断他,“陈平那份举报信,您亲自去治安科撤了。就说'误会',协会自查,已经整改。“ 赵有德瞪大眼睛:“你让我……我去撤?“ “您不去,马会长就得去。“炜杰的声音很平,“您想让马会长去治安科给您擦屁股?“ 马世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有德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回椅子上。 饭局结束,炜杰先走。 他下楼时,刘志刚从巷子口冲过来,脸白得像纸:“老板!您……您没事吧?“ “没事。“炜杰整了整湿掉的褂子,“回铺子。“ “那……那饭局……“ “谈成了。“炜杰说,“三个月。“ 骡车“哐当哐当“往回走。路过县治安科时,炜杰看见陈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正在和里面的人说什么。 炜杰没有停车。他让刘志刚继续走。 “老板,“刘志刚忍不住问,“陈平那边……“ “让他告。“炜杰说,“告得越狠,赵有德明天去撤的时候,越显得'有诚意'。“ 刘志刚倒吸一口凉气:“您……您连这也算到了?“ “不是算到。“炜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是造出来的。“ 马世昌回到永州的桑塔纳上,脸色比来时沉。 白干事坐在副驾驶,不敢说话。 “白志成,“马世昌突然开口,“你觉得那个炜杰,怎么样?“ “狠。“白干事说,“比赵有德狠。赵有德是明着坏,他是……“ “是什么?“ “是笑着把刀插进去,还问你疼不疼。“ 马世昌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在车窗边展开。 “负四十七万。“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儿子在澳门欠的债,北京的房贷……“ 他看向窗外,丰源县城的灯光越来越远。 “三个月。“马世昌说,“要么上岸,要么沉底。“ 桑塔纳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白事街,赵有德的大院里,摔东西的声音持续到半夜。 虎子、刘三、铁蛋跪在院子里,不敢抬头。赵有德坐在黑暗中,翡翠扳指在桌上磕出一道道裂纹。 “炜杰……“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三个月就能赢我?“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三个月。“他笑了,那种笑像夜枭的叫声,“我让你三个月都活不满。“ 炜杰回到铺子,掌灯夜读。 《炜氏阴籍录》朱砂眼旁边,他用铅笔写了第三行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借刀,是造船。船造好了,想上船的人,自己划桨。“ 刘志刚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柜台上:“老板,吃点东西。“ 炜杰端起碗,突然问:“舅舅,您觉得马世昌今天为什么答应我?“ “因为……因为你说的那些数字?“ “不是。“炜杰喝了一口粥,“是因为我让他看到了'希望'。赵有德给他的是'稳定',但稳定救不了沉船。我给他的是'增量',增量才能填窟窿。“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今晚亮得格外刺眼,像一双充血的眼睛。 “明天开始,“炜杰轻声说,“真正的仗才打响。“ “什么仗?“ “不是跟赵有德。“炜杰说,“是跟我自己。“ “三个月,一百二十万流水。做不到,我就得滚蛋。“ 他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黑暗中,掌心的朱砂眼微微发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七章 清水镇 天亮前,炜杰把铺子里的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不是所有人——只有三个。刘志刚、老周、刘嫂。张叔和王婶站在门外,没进来,但也没走。他们是“观望派“,炜杰不逼,等他们自己迈步。 “三个月。“炜杰把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柜台上,手指点在三个红圈上,“青石镇、清水镇、柳树镇。每个镇设一个联络点,不要铺子,只要一个人、一张桌子、一部电话。“ “电话?“刘志刚瞪眼,“那得多少钱?“ “初装费两千,月租五十。“炜杰说,“三个镇,一次性投入六千五。但有了这个,一个镇子的丧事,不用往县城跑,一个电话,我们上门。“ 老周摸着下巴:“上门?二十多里地呢……“ “所以收费比县城低两成,但量会翻三倍。“炜杰看向刘志刚,“舅舅,青石镇您熟,您去。老周,柳树镇靠河边,您水性好,跑船方便。刘嫂——“ 他顿了顿。 “您留在白事街,帮我盯着赵有德。“ 刘嫂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被正式“委任“,不是打杂的,是“盯梢的“。 “还有,“炜杰从柜台底下抽出三个布包,每个包里装着两百块钱,“这是启动费。不是借,是工资。每人每月两百,干得好,月底有奖金。“ 老周的手在抖。他卖纸扎三十年,旺季一个月也就赚一百五。 “老板,“刘志刚憋了半天,“您……您哪来这么多钱?“ 炜杰没回答。他前世在投行,二十六年的积蓄不可能只存在于脑子里。原主外公炜德山留下的不只是三间铺子,还有一本没动过的存折——里面的数字,够烧三个月。 “去办吧。“炜杰说,“今天天黑前,我要知道三个镇子的门朝哪边开。“ 刘志刚到清水镇时,太阳刚爬到供销社的房檐上。 清水镇比白事街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供销社在中间,两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刘志刚熟门熟路,他年轻时在这边跑过木材生意,认识供销社的侯主任。 但侯主任今天没给他好脸色。 “志刚啊,“侯主任五十来岁,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不是我不帮你。是……是有人先来了。“ “谁?“ “虎子。“ 刘志刚的心沉了下去。 侯主任压低声音:“他带着人,昨天在镇口的大槐树下站了一下午。见人就说是你外甥——那个炜杰,是丧门星。克死了亲外公,还要克别人。谁找他办丧事,家里三个月内准出大事。“ “放屁!“刘志刚急得脸通红,“侯哥,您跟我认识多少年了?我刘志刚是那种带灾的人吗?“ “你不是。“侯主任叹了口气,“但……但镇上的人信啊。尤其是……“ 他看向楼梯口。供销社二楼,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尤其是我家那口子。“侯主任的声音低下去,“我妈,七十九了,瘫在床上三年。虎子说,要是让丧门星进门,老太太……“ 他没说完。 刘志刚站在柜台前,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想说“这是造谣“,想说“虎子是赵有德的人“,但侯主任的眼神告诉他——这些话没用。 谣言比真相跑得快,尤其是在镇上。 刘志刚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他得回白事街报信。 但刚到门口,他撞上了一个人。 炜杰。 “老板?!您……您怎么来了?“ “我算到你搞不定。“炜杰说。他身后跟着老周,两人是搭张木匠的骡车来的,比刘志刚晚到半个时辰。 炜杰走进供销社,通阴眼自动激活。 【侯德全,54岁,资产:负三千(母亲医药费),负债:情绪:焦虑+迷信+某种深埋的愧疚,谎言率:12%】 愧疚。不是对母亲的愧疚——是对自己的愧疚。他母亲瘫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怎么还不走?“ 这个声音让他恐惧,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信“报应“,比任何人都怕“丧门星“。 炜杰走到柜台前,没有辩解。 “侯主任,“他说,“您母亲今年高寿?“ 侯德全愣了一下:“七……七十九。“ “三年前中风?“ “你……你怎么知道?“ 炜杰没回答。他看向二楼,咳嗽声又传来,像一根线,牵着这个男人的全部神经。 “侯主任,“炜杰说,“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我是来跟您算一笔账。“ “什么账?“ “您母亲的账。“ 侯德全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中风,送县医院,花了四千八。出院后请护工,一个月八十,三年就是两千八。买药,一个月五十,三年一千八。“炜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总共九千四。您的工资,一个月六十二块。三年,不吃不喝,两千二百三十二。“ 侯德全的核桃不盘了。 “缺口七千二。“炜杰说,“您借了钱。向亲戚借,向同事借,甚至……“他压低声音,“向供销社的公款借了一笔,三百块。对吗?“ 侯德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骂不出来——因为炜杰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您不怕丧门星。“炜杰说,“您怕的是,您母亲走的时候,您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您怕的是,您借的那些钱,还没还清。您怕的是,您心里那个'怎么还不走'的念头,会遭报应。“ 侯德全的手在抖。两个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我……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只是……太累了……“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我不是来卖您东西的。我是来帮您解决一个问题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预办协议。“炜杰说,“您母亲百年之后,所有服务,锁定价格:八百块。包括:棺材(柏木,真材实料)、寿衣、纸扎、灵棚、骨灰盒(紫砂,不是水泥)。不管三年后物价涨到多少,您都是八百块。“ 侯德全瞪大眼睛:“八……八百?“ “现在付一百定金。剩下七百,分七个月付清,每月一百。“炜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母亲能再活五年,这八百块里,每年返利二十块。五年后走,您实际只花七百。“ 侯德全懵了。 刘志刚也懵了。老周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这……这叫什么?“侯德全问。 “这叫'提前锁定'。“炜杰说,“您不用怕临时涨价,不用怕被人宰,更不用怕——“ 他顿了顿。 “更不用怕,您母亲走的时候,您拿不出钱,让您那些亲戚戳脊梁骨。“ 侯德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转过身,朝二楼喊:“妈!您下来一趟!“ 楼梯口传来拐杖敲击木板的声音。一个老太太,瘦得像根柴,被一个小姑娘搀着,一步一步挪下来。她的脸皱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心。 “全儿,“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稳,“叫妈干啥?“ “妈,“侯德全指着炜杰,“这个人……这个人说,能帮您办后事。八百块,全包。您……您觉得呢?“ 老太太看向炜杰。通阴眼扫描:【侯杨氏,79岁,资产:零,负债:情绪:疲惫+某种解脱的期待,谎言率:0%】 解脱的期待。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拖累儿子。她比谁都清楚,儿子为她借了多少钱,受了多少苦。 “八百?“老太太问。 “是。“ “棺材……是柏木的?“ “是。“ “不是那种……刷黑漆的板子?“ “不是。“炜杰说,“您可以现在去看。我的纸扎铺在白事街,您让德全推着板车,带您去。棺材有没有,是不是柏木,您亲眼看了再决定。“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像冬天的阳光,薄,但暖。 “好。“她说,“我信你。“ 不是因为炜杰说得动听。是因为炜杰让她“去看“。不骗人的人,才敢让人看。 侯德全在预办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炜杰收下一百块定金,把收据留给他。 “侯主任,“炜杰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清水镇的老人,不只您母亲一个。如果……如果有人想问,您可以说一声。每介绍一单,给您二十块。不是回扣,是'顾问费'。“ 侯德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炜师傅,“他说,“你不是丧门星。你是……你是来算账的。“ “对。“炜杰说,“我就是来算账的。“ 回白事街的路上,老周赶车,刘志刚坐在车板上,一声不吭。 “舅舅,“炜杰开口,“您有话要说。“ “老板,“刘志刚的声音发涩,“您……您那一套,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您今天不是在做生意。您是在……“ “是在什么?“ “是在收买人心。“刘志刚说,“侯德全签了协议,他以后就是您的人。镇上的人问他,他只会说您好。虎子的谣言,不攻自破。“ 炜杰没说话。 “但老板,“刘志刚转过头,眼神复杂,“赵有德那边……他今天让您去撤举报,您没去。他让您赔水泥盒,您也没管。您就不怕他……“ “怕。“炜杰说,“所以我让刘嫂盯着他。“ “盯得住吗?“ “盯不住。“炜杰看向远方的白事街,“但能拖住他三天。三天,够我在三个镇子各烧一把火。“ 刘志刚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这个外甥的每一步,都不是在“应对“,是在“提前布子“。赵有德还在想怎么拆炜杰的台,炜杰已经在想怎么让赵有德无台可拆。 骡车“哐当哐当“地跑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事街,赵有德的大院。 虎子跪在堂屋中央,脸上没有巴掌印——赵有德今天没打他,因为赵有德知道,打没用了。 “预办协议?“赵有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八百块?分月付?还他妈返利?“ 他笑了起来。那种笑不像人发出的,像什么东西在磨骨头。 “炜杰啊炜杰,你果然不是来跟我抢生意的。你是来改规矩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炜杰的铺子亮着灯,刘志刚、老周、刘嫂进进出出,像一群蚂蚁在筑巢。 “规矩不能改。“赵有德轻声说,“规矩改了,我就不是会长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埋人的。“ 他转过身,看向虎子:“虎子,你欠大发多少?“ 虎子一哆嗦:“三……三万二。“ “利滚利,现在多少了?“ “四……四万五。“ “四万五。“赵有德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虎子面前,“这里头有五万。你去还了大发,剩下的,给我办一件事。“ 虎子捡起纸袋,手在抖:“会长……您说。“ “不是跟我说。“赵有德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地底传来,“是跟刘志刚说。他今晚……会去县城。“ 虎子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刘志刚有个老毛病。“赵有德笑了,“一紧张,手就痒。手一痒,就想摸牌。“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翡翠扳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炜杰不是会算账吗?“赵有德轻声说,“那我就让他算算——如果他舅舅欠了十万高利贷,他还有多少钱,去烧他那三把火?“ 窗外,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 炜杰回到铺子时,刘嫂迎上来,脸色发白。 “老板,赵有德今天去治安科了。“ “我知道。撤举报。“ “不……不只是撤举报。“刘嫂的声音发紧,“他……他给陈平赔了两千块。双倍赔偿。陈平……陈平收了。“ 炜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平收了。这意味着举报信的力道,被消解了一半。陈平要的是公道,但两千块对一个负债八千的化学老师来说,是巨款。 “还有,“刘嫂继续说,“赵有德今天下午,去了大发那里。“ 炜杰猛地转头:“大发?“ “对。县城的地下钱庄。赵有德……赵有德从那里提了五万块现金。“ 炜杰的瞳孔缩成针尖。 五万块。不是去还债的,是去“买命“的。 “刘志刚呢?“炜杰问。 “刚……刚走。“刘嫂说,“他说去县城买纸钱,铺子里的库存不够了。“ 炜杰站在原地,掌心的朱砂眼突然烫得像烙铁。 通阴眼自动激活,视野穿透墙壁,穿透街道,穿透二十里夜色——他“看“不到刘志刚,但他“算“得到。 刘志刚。赌债。紧张。手痒。 五个字,像五把刀,悬在头顶。 “老周。“炜杰的声音很冷。 “在。“ “去牵骡车。“ “老板,您……“ “去县城。“炜杰说,“现在。“ 他冲出铺子,蓝布褂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刚跑到街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过来。 是刘志刚。 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三个人,穿皮夹克,金链子,手里拿着木棍。 刘志刚的脸上有血,嘴角裂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见炜杰,像看见救星,也像看见审判。 “老板……“他的声音像哭,“我……我对不起你……“ 炜杰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通阴眼扫描刘志刚:【刘志刚,43岁,资产:负十万(新发高利贷),负债:情绪:绝望+悔恨+某种自暴自弃,谎言率:89%】 负十万。新发高利贷。 炜杰闭上眼睛。 赵有德的第一把刀。 第八章 破局 刘志刚身后的三个人没再往前。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炜杰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棍,是一盏纸扎的白灯笼。灯笼里没点蜡烛,但底座的木签子削得尖,像一把袖珍的匕首。 炜杰把灯笼往前递了半尺,灯笼骨擦过领头那人的皮夹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位,“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平,“我认识大发。你们也认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人打残,回去领赏钱。但大发问起来,你们怎么说?说'我们没拦住一个扎纸的'?“ 领头的人眼角抽了一下。 “第二,“炜杰说,“站在这儿,别动。十分钟,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看向刘志刚:“舅舅,能走吗?“ 刘志刚嘴角裂着,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但还能点头。 “那跟我走。“ 炜杰没再看那三个人。他转身,刘志刚跌跌撞撞地跟上。灯笼的白纸在夜风里晃,像一面不按的战旗。 那三个人真的没有追。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人低声骂了一句,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等十分钟。“ 县城,大发棋牌室。 不是真正的棋牌室,是县城最老的供销社改建的,二楼是麻将房,一楼是茶馆,地下室——没人知道地下室是什么。但县里人都知道,从那里借的钱,利息比棺材板还厚。 炜杰让刘志刚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自己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女人,烫着卷,穿红毛衣,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她抬头看了炜杰一眼,没说话,继续涂指甲油。 “我找马大发。“炜杰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兄弟,马老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跟他说两个字。“炜杰说,“'周正声'。“ 女人的手停了。周正声。县中学化学老师。三天前刚去治安科举报了赵有德,现在全县都知道这个名字。而赵有德,是马大发的老客户。 “等着。“女人站起来,往地下室方向走。 三分钟后,炜杰被带进了地下室。 比想象的要干净。白炽灯,水泥地,一张实木桌子,桌子上摆着紫砂壶和账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光头,穿一件黑色对襟棉袄,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但佛珠是塑料的,地摊货。 通阴眼自动激活:【马大发,44岁,资产:负二十三万(地下钱庄坏账+儿子出国留学保证金),负债:情绪:贪婪+恐惧+某种急于洗白的焦躁,谎言率:0%】 负二十三万。急于洗白。 炜杰的心定了。这个人不是黑社会,是“黑手套“——他想摘手套,但摘不掉。 “坐。“马大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炜杰没坐。他站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马大发瞥了一眼。那是刘志刚的欠条——十万块,月息五分,利滚利。 “来还钱的?“马大发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 “不是。“炜杰说,“来算账的。“ 马大发的笑容僵了。 “马老板,“炜杰说,“您的钱庄,一年放出去多少?“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炜杰说,“因为您放出去的钱,有三分之一,收不回来。“ 马大发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赵有德欠您四万五,虎子欠您四万五,刘三欠您两万,铁蛋欠您八千。“炜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尽调报告,“这四个人,都是赵有德的人。赵有德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他的水泥骨灰盒被当众揭穿,马副会长对他评估失败,三个月内他要是不翻盘,就得下台。“ 他顿了顿。 “赵有德下台,他手下的人,谁还您钱?“ 马大发没有说话。通阴眼显示,他的“恐惧“指数在往上跳。 “您放给刘志刚的这十万,“炜杰指着那张欠条,“不是刘志刚借的。是虎子设的局。虎子带着刘志刚去赌,出千,让他输,然后逼他签欠条。这条子,法律上站不住脚。“ 马大发的眉头皱起来:“你说站不住脚就站不住脚?“ “我可以让他站得住脚。“炜杰说,“也可以让它变成废纸。“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这次不是欠条,是一张地图——和给马世昌那张一样,但更小,只画了白事街和周边三个乡镇。 “马老板,您想洗白。“炜杰说,“洗白最快的办法,不是开饭店,不是做建材,是做'正规金融'。“ 马大发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个乡镇,八十万老人,没有殡葬服务。我设联络点,您出资,算'殡葬产业投资基金'。每个联络点,您投两万,占股三成。一年回本,两年翻倍。“炜杰的声音很平,“这比您放高利贷稳,比您开棋牌室干净。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马大发的眼睛。 “有了这笔'合法投资',您儿子出国留学的保证金,银行就能批了。“ 马大发的手彻底停了。佛珠挂在手指上,像一串被掐住脖子的念珠。 儿子的保证金。二十万。银行流水要查三年,他现在的流水全是赌账和私贷,根本过不了审。 “你……你怎么知道?“马大发的声音发涩。 “算出来的。“炜杰说,“您手腕上戴佛珠,但佛珠是塑料的。不是信佛的,是怕鬼的。您怕什么?怕您那些钱,不够给儿子一个干净的前程。“ 地下室安静了。 马大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炜杰意外的事——他拿起刘志刚的欠条,在烛火上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纸卷成灰,落在紫砂壶旁边。 “十万,我不要了。“马大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虎子。“马大发的声音冷下去,“他欠我四万五,两年了,一分没还。我不要他还钱了,我要他的人。“ 炜杰愣了一下:“他的人?“ “虎子跟着赵有德,知道赵有德太多事。水泥盒的进货渠道、行贿的账本、马副会长收钱的日期——“马大发笑了,“我要你把这些,从他嘴里掏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炜杰面前,比炜杰矮半头,但气场像座山。 “炜杰,你不是来还钱的。你是来'收购'的。收购债务,收购人,收购赵有德的地盘。“马大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了,不想当一辈子黑手套。你要是能让我儿子干干净净出国,我手里的'客户名单',都可以给你。“ 炜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干净,一只沾过灰。 刘志刚坐在棋牌室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炜杰出来,身后还跟着马大发。 马大发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纸条,塞到他手里:“这是虎子逼你签的欠条原件。我已经烧了。这一张,是收据——证明你的债清了。“ 刘志刚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马老板……“ “别叫我马老板。“马大发笑了,“叫我马股东。“ 他转身回棋牌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炜杰一眼:“明天,我让会计把投资协议送过去。三个联络点,六万块,我先投。“ 炜杰点了点头。 马大发消失在门后。楼梯口的卷发红衣女人探出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指甲油瓶“啪“地掉在地上。 回白事街的路上,刘志刚骑在骡车上,手里攥着那张收据,像攥着一张赦免令。 “老板……“他的声音发颤,“您……您怎么做到的?“ “没做什么。“炜杰说,“就是帮马老板算了一笔账。他放高利贷,一年收不回来三成。投我,两年回本。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但虎子……虎子那边……“ “虎子欠马大发四万五。“炜杰说,“马大发不要钱了,要他的'情报'。虎子现在夹在赵有德和马大发之间,两头不是人。“ 他看向远处的白事街,灯火稀疏,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明天,“炜杰说,“虎子会来找我。“ “找您?“刘志刚差点从车上掉下来,“他……他找您干什么?“ “求我收留他。“炜杰说,“赵有德知道他跟马大发'接触'过,会以为他叛变了。马大发又逼他交情报。他没地方去了,只能来找我——那个既不怕赵有德,又不怕马大发的人。“ 刘志刚不说话了。这个外甥不是在做生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对手的反应。 果然,第二天一早,虎子来了。 不是走进来的,是跪在铺子门口。脸肿着,嘴角有血,蓝马甲被撕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的补丁。 “炜……炜师傅……“虎子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求您……收留我……“ 铺子里,刘嫂、老周、张叔、王婶都在。他们看着这个曾经最嚣张的打手,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泥地里。 炜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转着铅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虎子看了很久。 通阴眼扫描:【虎子,31岁,资产:负四万五(马大发债务已清零),负债:情绪:恐惧+绝望+某种被抛弃后的茫然,谎言率:34%】 债务清零了。马大发说话算话。但虎子的“茫然“是新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打手,不是债主,什么都不是。 “虎子,“炜杰开口,“你会什么?“ 虎子愣了一下:“我……我会……打架……“ “除了打架。“ “我……“虎子低下头,“我十七岁跟着赵有德,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炜杰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有德的棺材铺,棺材板从哪家进?“ 虎子愣了一下:“县……县城老木匠铺,周老根的徒弟……“ “纸扎呢?“ “老周……以前从老周那儿买,后来……后来赵会长嫌贵,让刘三自己做……“ “骨灰盒呢?“ 虎子的脸白了:“这……这我不清楚……“ “你知道。“炜杰的声音很平,“水泥盒,从县城西郊的建材厂进货。八块钱一个,外面刷黑漆。赵有德让你运过,对吗?“ 虎子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不说,赵有德也会认为你说了。“炜杰说,“马大发已经把'欠条清零'的消息放出去了。赵有德现在觉得,你是马大发的人。“ 虎子的脸彻底灰了。 炜杰站起来,看向刘嫂:“给他找件干净衣服,让他住在柴房。每天给三顿饭,不是赏他的,是工钱。“ “工钱?“刘嫂瞪眼。 “对。“炜杰说,“从明天开始,虎子是我们的'送货员'。三个乡镇的联络点,纸扎、棺材、花圈,他负责运。“ 虎子抬起头,眼里有光,但不敢相信:“炜……炜师傅……您不怕我跑?“ “你跑哪儿去?“炜杰说,“赵有德要杀你,马大发不要你,县城没人敢收留你。只有我这儿——“ 他顿了顿。 “只有我这儿,把你当人用。“ 虎子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哭,是某种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肩膀一抽一抽。 炜杰没看他。他转身走回柜台,翻开《炜氏阴籍录》,朱砂眼旁边,用铅笔写了第四行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收购债务,是收购人心。人心收齐了,地盘自来。“ 赵有德是下午知道消息的。 虎子跪在炜杰铺子门口的事,已经传遍了白事街。有人说是虎子叛变了,有人说是炜杰会妖法,还有人说是马大发在背后撑腰。 赵有德坐在太师椅上,翡翠扳指被他攥得发白。他面前的茶杯里,茶早就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会长……“刘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虎子……虎子真的去了……“ “我知道。“赵有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刘三问,“虎子知道那么多……“ 赵有德突然笑了。那种笑不是愤怒,是某种“终于来了“的解脱。 “炜杰,你以为收了虎子,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炜杰的铺子门口,虎子正扛着一捆纸扎,往骡车上装。刘嫂在旁边指挥,老周在数花圈。 “虎子知道的多,但他不知道全部。“赵有德轻声说,“他知道水泥盒,但他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和空气说话。 “水泥盒的配方,是我从马世昌那里拿的。“ 赵有德转过身,看向刘三。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希望的光,是赌徒输红了眼的那种疯光。 “马世昌也掺和了。“赵有德说,“他拿了三成的回扣。炜杰以为他抱上了马世昌的大腿,但他不知道——他抱的,是一条吃人的腿。“ 他走回太师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马世昌和一个穿水泥厂制服的男人握手。 “马世昌需要钱,比我还急。“赵有德说,“他儿子在澳门,输的不是四十七万,是一百二十万。北京的房?早卖了。“ 他看向窗外,夕阳把炜杰的铺子染成金色。 “炜杰,你以为你在下棋。“赵有德轻声说,“但你不知道,棋盘上还有第三个人。“ 他拿起裁纸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马世昌,“他说,“他比我更想让你死。“ 夜晚,炜杰掌灯夜读。 《炜氏阴籍录》朱砂眼旁边,四行字整齐排列。但他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书。 窗外,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亮着,但比平时暗,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炜杰掌心的朱砂眼突然烫了一下。不是扫描的烫,是某种警告的烫。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马世昌的信息——负四十七万,儿子赌博,北京购房。但这些数字,和赵有德说的“一百二十万“对不上。 如果马世昌欠的不是四十七万,是一百二十万呢? 如果马世昌投资的不是“殡葬产业“,而是“杀人灭口“呢? 炜杰睁开眼睛。 棋盘上,确实有第三个人。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坐在他以为属于自己的那条船上。 “马世昌。“炜杰轻声说。 “你到底是谁的浮木?“ 第九章 第三个人 虎子第一次去县城西郊建材厂,不是走着进去的,是骑着炜杰的骡车进去的。 车上装着两捆纸扎,一匹纸马,还有四对花圈。幌子打的是“送货“——给建材厂老板的爹送丧葬品。老板姓孙,叫孙德厚,五十来岁,跟赵有德喝了十年的酒,也喝了十年的好处。 虎子穿着蓝布褂子,不是赵有德那边的蓝马甲,是炜杰铺子里统一的工作服。但脸还是那张脸,建材厂的门房一眼就认出来了。 “虎哥?“门房的老头眯着眼,“您……您不是跟赵会长……“ “换了东家。“虎子从车上跳下来,扔过去一包大前门,“孙老板在吗?我给他送点东西。“ 老头接过烟,没敢拦。虎子在这地方横行五年,余威还在。 孙德厚在办公室里,正对着账本抠脚。看见虎子进来,脸先是一喜,然后一僵——他看见虎子身后的骡车上,没有赵有德的标记。 “虎子,“孙德厚放下脚,“你这是……“ “送货。“虎子把纸马往地上一放,“炜师傅让我来的。说孙老板的老父亲今年高寿七十三,提前备着,有备无患。“ 孙德厚的脸绿了。 通阴眼从窗外激活——炜杰没进厂,他坐在厂门对面的茶馆里,透过窗户扫描。 【孙德厚,51岁,资产:负八万(赌债+建材厂周转),负债:情绪:贪婪+恐惧+某种被两头挤压的焦躁,谎言率:23%】 负八万。赌债。被两头挤压。 炜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孙德厚不是马世昌的人,是赵有德的人——但他现在害怕了,因为赵有德快倒了,他的账收不回来。 虎子在办公室里,按照炜杰教的,没多问,只是“闲聊“。 “孙老板,“虎子蹲在地上,摆弄纸马的尾巴,“最近厂里忙吗?“ “忙……忙什么忙,淡季。“孙德厚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批盒子……还做吗?“ 孙德厚的手抖了一下:“哪……哪批?“ “黑漆盒子。“虎子抬起头,笑了一下,“八块钱一个,赵会长让送的那批。“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孙德厚盯着虎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反锁。 “虎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来套话的?“ “是。“虎子坦然说。 孙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像哭。 “套吧。“他走回椅子,瘫坐下去,“反正赵有德完了,我也快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出货单。三个月的。黑漆盒子,一共一千二百个,每个八块,成本里水泥占三块,铁粉占一块,人工两块,漆和盒子一块。“孙德厚的声音像背书,“赵有德卖六百,我赚六块,他赚五百八十六。“ 虎子拿起纸袋,没看,塞进怀里。 “还有呢?“他问。 “还有……“孙德厚压低声音,“这批盒子的配方,不是赵有德给的。是……是永州来的。“ “永州?“ “马副会长。“孙德厚说,“他派人来,说有一种'新型环保材料',成本低,重量轻,'比木头还像木头'。我试了,确实。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水泥。“ 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摞灰色的块状物,每块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 虎子拿起一块,翻到背面。印章上刻着几个字:“永州建材,425#工程水泥“。 “马副会长不是收保护费的。“孙德厚的声音发抖,“他是……他是供货商。赵有德每卖一个盒子,他抽三成。一千二百个盒子,他抽了……二十一万。“ 虎子的手僵住了。 二十一万。加上赵有德的“上供“三万六。马世昌从白事街这一笔生意里,至少拿了二十五万。 而这只是三个月的。 炜杰在茶馆里收到虎子的信号——纸马放在厂门口,马头朝东,意思是“拿到了“。 他没立刻走。他等。 十分钟后,周正声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半块水泥骨灰盒的碎片。 “炜师傅,“周正声坐下,从包里取出碎片,放在桌上,“我分析了。“ “结果?“ “水泥标号425#,工程用高标号水泥。“周正声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道化学题,“这种水泥,抗压强度42.5兆帕,普通民用建筑根本用不上,只有大型工程、桥梁、水坝才用。“ 他顿了顿。 “县城里没有卖这种水泥的。最近的生产商,在永州。“ 炜杰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 “还有呢?“ “铁粉。“周正声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黑色粉末,“不是普通的铁屑,是工业废渣,炼钢厂的副产品。处理这种废渣,需要专门的环保资质,否则一吨要交两千块的排污费。“ 他看向炜杰。 “但赵有德的盒子里,铁粉是免费的。为什么?因为有人帮他处理了'废渣',还倒贴钱给他用。“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马世昌。“周正声说,“我查过了,永州建材厂的法人代表,姓马,叫马世昌。“ 茶馆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桌子,没注意这边。但炜杰觉得,空气突然变得很薄,像被人抽走了氧气。 马世昌不是“收保护费的官“。他是“生产保护费的商“。赵有德是他的销售渠道,孙德厚是他的代工厂,而白事街的老人——那些花六百块买“紫檀木骨灰盒“的家属——是他的消费者。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而炜杰,差点成了这条链上的下一个环节。 “周老师,“炜杰说,“这些证据,够送马世昌进去吗?“ “不够。“周正声摇头,“水泥盒是'工艺创新',铁粉是'配重材料',只要他们咬定是'新型环保材质',法律上很难定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部人举报,提供完整的账本、资金流水、以及马世昌直接参与分成的证据。“ 内部人。孙德厚?虎子?还是……赵有德? 炜杰还没想完,茶馆的门被推开,一阵风卷进来。 白干事站在门口,藏青色中山装,棕色公文包,头发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白了几分,眼袋也重了。 “炜师傅,“白干事的声音很平,但透着某种压抑的急促,“马会长到了。“ “不是下周吗?“ “提前了。“白干事走进来,坐在炜杰对面,压低声音,“昨晚到的,住在县招待所。他……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查他。“白干事的眼角抽了一下,“赵有德给他打了电话。“ 炜杰的心沉了下去。赵有德。他果然留了后手——他知道自己斗不过炜杰,就把马世昌拖下水,让两个“敌人“互相撕咬。 “马会长说什么?“ “他说……“白干事的声音更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今晚在丰源饭店,富贵厅,请你吃饭。赵会长也在。“ 炜杰沉默了。 这是鸿门宴。但这次,刘邦和项羽都在场,而且刘邦(马世昌)知道项羽(炜杰)带了刀。 “白干事,“炜杰突然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干事愣了一下。通阴眼自动激活——炜杰看清了他的信息:【白志成,28岁,资产:负十五万(北京购房首付),负债:情绪:恐惧+某种良知未泯的挣扎,谎言率:0%】 恐惧。挣扎。 “我……“白干事低下头,“我在马会长身边三年。他的事,我都知道。但我……我不想当共犯。“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到炜杰手里。 “马世昌的账本。“白干事说,“不是全部,是去年的一部分。里面有他和赵有德的分成记录,有水泥厂的出货单,有……有他给县治安科李副科长的红包清单。“ 炜杰接过本子,没看,塞进怀里。 “白干事,“他说,“您这是在赌。“ “我知道。“白志成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回头说,“炜杰,马世昌不是赵有德。赵有德要钱,马世昌要的是……命。“ “他儿子在澳门欠了一百二十万,不是四十七万。他北京的房早就卖了。他现在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白志成推开门,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炜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三个东西:孙德厚的出货单、周正声的化验报告、白志成的账本。 三张牌。但牌桌上,对手已经掀了底牌。 傍晚,丰源饭店。 炜杰没有穿蓝布褂子,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外公炜德山留下的,洗得发白,但板正。他手里没拿灯笼,也没拿账本,只拿了一样东西:一个紫砂骨灰盒,真材实料,是从侯德全的“预办协议“里取出来的样品。 富贵厅里,三个人已经坐好了。马世昌居中,赵有德在左,右手的位子空着——留给炜杰的。 马世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不是灰色夹克。他的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长期失眠的苍白。但他笑着,笑得很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小炜,来来来,坐。“马世昌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今天这顿,我请。赵会长作陪。“ 炜杰坐下。赵有德在旁边,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藏着刀。他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菜上齐了。八个菜,没有酒——马世昌说“今天清醒着谈“。 “小炜,“马世昌夹了一筷子鱼,“听说你今天派人去孙德厚那儿了?“ 来了。开门见山。 “是。“炜杰说,“送纸扎。“ “哦。“马世昌点点头,“那虎子……在我厂门口转了三圈,也是送纸扎?“ 炜杰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马会长消息灵通。“他说。 “不灵通不行啊。“马世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这行饭,消息就是命。你知道我在这行混了多少年?“ “十年?“ “二十三年。“马世昌说,“从县城供销社的采购员,做到永州殡葬协会的副会长。我见过的'聪明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他看向炜杰,眼睛眯起来。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透的。“ 赵有德在旁边,适时地添了一句:“马会长,这小子邪门。他会妖法,看一眼人,就能知道对方的事……“ “闭嘴。“马世昌的声音不重,但赵有德立刻住了嘴。 “小炜,“马世昌转向炜杰,“咱们开门见山。你知道了多少?“ 炜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砂骨灰盒,放在转盘上,转到马世昌面前。 “我知道,“他说,“真的紫檀木盒,成本一百二,卖八百,赚六百八。“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泥碎片,放在紫砂盒旁边。 “假的'紫檀木盒',成本八块,卖六百,赚五百九十二。“ 他看向马世昌。 “马会长,您做了二十三年,应该知道——赚六百八,能睡安稳觉。赚五百九十二,半夜怕鬼敲门。“ 马世昌盯着那两块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某种“终于来了“的解脱。 “炜杰,“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接触殡葬。我父亲死了,我去买棺材。棺材铺老板收了我三百块,那口棺材,成本三十。我当时就想——这行,真他妈黑。“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后来我自己做。从采购员做到副会长,从棺材做到骨灰盒。我发现,这行不是黑,是'必须黑'。因为死人的钱,最好赚。因为家属不会还价,因为'死者为大',因为——“ 他看向炜杰。 “因为这行的规矩,就是'信息不对称'。你知道成本,家属不知道。你知道真假,家属不知道。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知道马世昌的儿子在澳门输了一百二十万,但家属不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 赵有德的脸变了。他没想到马世昌会自己说出来。 “小炜,“马世昌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来'改规矩'的,我是被规矩'套牢'的。我儿子欠的债,每个月利息六万。我不做水泥盒,下个月就得被人沉到永州河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炜杰的肩膀。那只手软而湿,像上次握手时一样。 “但你说的对。赚五百九十二,半夜怕鬼敲门。“ 马世昌突然站起来,从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和孙德厚的供货合同。水泥盒的配方、成本、分成比例,全在上面。“马世昌说,“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你拿这个,可以去告我。“ 炜杰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马世昌说。 “什么?“ “三个月。“马世昌盯着炜杰的眼睛,“你不是说,三个月内,流水做到一百二十万?我再加一条——三个月内,你帮我儿子还清一百二十万。“ “做到了,“马世昌说,“这份合同,你拿去烧。我马世昌从此退出殡葬行,回老家种地。“ “做不到,“他的声音冷下去,“你就得接我的班。做永州殡葬协会的会长,继续做水泥盒,继续——“ 他看向窗外,夜色像墨汁一样浓。 “继续赚五百九十二。“ 赵有德在旁边,脸已经彻底灰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他是棋盘上的灰,被风吹来吹去,没人管他是死是活。 炜杰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又看着马世昌。 通阴眼扫描:【马世昌,52岁,资产:负一百二十万(儿子澳门赌债),负债:情绪:绝望+赌徒式的孤注一掷+某种解脱的期待,谎言率:0%】 负一百二十万。解脱的期待。 他不是来“解决“炜杰的。他是来“托孤“的。 但这个“孤“,不是他儿子,是他自己。 炜杰伸出手,拿起那份合同,折好,放进怀里。 “马会长,“他说,“三个月。一百二十万。我接了。“ 马世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像冬天的阳光,薄,但暖。 “好。“他说,“那我等着。“ 他转向赵有德:“赵会长,从明天开始,你配合炜杰。他说什么,你做什么。“ 赵有德的脸从灰变白,从白变青。他想骂人,但马世昌的眼神告诉他——骂了也没用。 “还有,“马世昌补充,“那批水泥盒,停产。库存……“他看向炜杰,“你处理。“ 炜杰点点头。 饭局结束,马世昌先走。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很瘦,像一根被抽空了芯的竹子。 赵有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炜杰。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是某种“终于认命“的茫然。 炜杰坐在空荡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两个盒子。一个紫砂,一个水泥。 他拿起水泥碎片,在手指间转了转。 “三个月。“他轻声说。 “一百二十万。“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县城的某个角落里,白志成站在路灯下,看着丰源饭店的窗户,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他买了明天去北京的火车票。 第十章 换盒 次日清晨,炜杰在后院清点库存。 水泥盒一共一千二百六十七个,堆在柴房,像一座小型的灰色坟山。每个盒子上刷着黑漆,漆面上用金漆描着“福荫子孙“,摸着烫手,掂着压腕——虎子说,这些盒子能砸死人,他试过。 炜杰没说话。他算了一笔账:按赵有德的售价,这一堆“福荫子孙“值七十六万。按成本,只值一万。按公道,它们是负数——因为每一个卖出去,都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雷。 “老板,“刘志刚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赵有德……来了。“ “让他进来。“ 赵有德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刘三、铁蛋,两个人像两根门神柱,但脸色比柱子还灰。马世昌昨晚的话像鞭子,抽在他们脊梁骨上:“从明天开始,你配合炜杰。“ 赵有德走进柴房,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他看了一眼那堆水泥盒,嘴角抽了一下:“炜杰,你想怎么处理?烧了?“ “不烧。“炜杰说,“烧掉太便宜你了。“ 他转向赵有德,眼神像刀锋擦过玻璃:“今天开始,'全城换盒'。凡在你这儿买了水泥盒的,凭盒身和收据,到我这儿换真紫砂盒。“ 赵有德的脸僵了:“换?怎么换?“ “旧盒抵三百,新盒售价六百。“炜杰说,“受害者实付三百,得一个真盒。我收三百现金,亏一百二的成本,赚一个客户。“ 他顿了顿。 “你亏三百——因为抵价的三百,是你从他们手里骗的。“ 赵有德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没敢挥出来。马世昌的鞭子还在脊梁骨上挂着。 “收据呢?“赵有德的声音发涩,“很多人没留收据……“ “没收据的,按盒身上的编号查。“炜杰从柴房角落里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一摞进货单,“孙德厚给的出货记录,每个盒子底面都有编号。编号对得上,就是在你这儿买的。“ 赵有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孙德厚。那个叛徒。 “炜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要我的命……“ “不。“炜杰说,“我是要你的账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赵有德“水泥盒销售记录“的副本,从孙德厚的出货单里整理出来的。 “一千二百六十七个盒子,卖出去一千零四十三个。买了的人,分布在白事街、县城、三个乡镇。“炜杰的声音很平,“这些名字,这些地址,这些电话号码——赵会长,您不想让它们出现在县治安科的档案里吧?“ 赵有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松了,像被抽掉了筋。 “我签。“他说,“我配合。但炜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希望的光,是赌徒输光了还押最后一颗牙的那种疯光。 “三个月。“他说,“你只有三个月。“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今天,只给你一天。“ 消息是虎子放出去的。 不是贴告示,是“嘴传“。虎子骑骡车,从白事街到县城,从县城到清水镇,每遇见一个熟人,就停下来,递一根烟,说一句:“赵有德那儿买的水泥盒,能换真的。炜师傅收旧盒,抵三百。“ 熟人问:“真的假的?“ 虎子说:“我亲手换的。“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那是赵有德打的。但现在,这道疤成了“证言“。 上午十点,白事街炜杰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第一个来的是王婶。她抱着一个黑漆盒子,盒面上的“福荫子孙“金漆已经掉了,像一块褪色的膏药。 “炜师傅,“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我男人……我男人的。赵会长说,紫檀木的。“ 炜杰没说话,通阴眼扫描——王婶的信息没变,但情绪变了。从“麻木“变成“某种被唤醒的愤怒“。 他接过盒子,翻过底面,看了一眼编号:ZS-0047。 “查到了。“炜杰说,“永丰建材厂,去年十一月出货。成本八块,赵会长卖您六百。“ 王婶的眼泪涌出来。不是哭,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百块。“炜杰说,“旧盒抵三百,您再付三百,换一个真紫砂盒。“ “三百……“王婶摸了摸口袋,“我……我现在只有八十……“ “八十也行。“炜杰说,“剩下的二百二,分三个月付清。每月七十三。“ 王婶愣住了。通阴眼显示,她的情绪从“愤怒“跳到了“某种不敢置信的感激“。 “炜师傅……您……“ “我什么?“炜杰把一个新制的紫砂盒推到她面前,“做生意,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您今天欠我二百二,但您以后有亲戚、有邻居、有街坊。他们问起来,您说'炜师傅的盒子是真的',这二百二,就值回来了。“ 王婶抱着新盒子,手在抖。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着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嗓子:“是真的!我摸过了!是紫砂的!不沉!不吸铁!“ 人群骚动起来。排在第二位的陈平——那个写过举报信的化学老师——走上前来,把自己的水泥盒放在柜台上。 “炜师傅,“他说,“我不要抵价。“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举报了。“陈平的声音很平,“赵有德赔了我两千。这盒子,我白送给您。当证据。“ 炜杰看着他。通阴眼扫描:【陈平,28岁,资产:负六千(助学贷款已部分偿还),负债:情绪:释然+某种参与感的渴望,谎言率:0%】 渴望。他渴望的不是钱,是“参与“。他想成为这个“变局“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旁观者。 “好。“炜杰说,“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计数。“炜杰指了指门口的长队,“今天可能有两百个人。您帮我记名字、记编号、记实付金额。“ 陈平的眼睛亮了。他接过炜杰递来的账本,像接过一把剑。 中午,太阳爬到头顶,队伍非但没短,反而更长了。 炜杰的铺子变成了战场。刘志刚负责收旧盒,老周负责发新盒,刘嫂负责收钱记账,陈平负责核对编号。虎子不在——他去了清水镇,那边也排了队。 炜杰坐在柜台后面,通阴眼全开。每一个来换盒的人,他都在扫。 大多数是真实的受害者。但第五个、第十二个、第二十七个——通阴眼显示,他们的“谎言率“异常偏高。 托。赵有德安排的。 第二十七个是个中年男人,穿蓝布褂子,脸生,抱着一个水泥盒,收据上的编号是ZS-0892——但孙德厚的出货单上,ZS-0892的售出日期是“今年三月“,而这个人说“去年十月买的“。 炜杰没揭穿。他接过盒子,看了看收据,又看了看男人的眼睛。 “编号对不上。“他说。 男人的脸僵了:“什么……什么意思?“ “ZS-0892是三月出厂的。“炜杰说,“您去年十月买的,应该是ZS-0047到ZS-0060之间。您是不是……记错了?“ 男人的额头冒汗。通阴眼显示:谎言率从45%跳到78%。 “我……我……“ “没关系。“炜杰把盒子推回去,“这个盒子,我按成本价一百二收。您付一百二,换一个真盒。不抵折旧,不赚不亏。“ 男人懵了。他本想闹事,说“炜杰也是骗子“,但炜杰没给他台阶。反而“好心“地按成本价卖给他。 “您……您不查查?“男人的声音发虚,“万一……万一是假的……“ “查。“炜杰说,然后朝门口喊,“周老师!“ 周正声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磁铁和密度测试仪——其实就是一个电子秤和一杯水。他当众接过那个水泥盒,称重、浸水、计算密度。 “2.4克每立方厘米。“周正声的声音很平,“水泥。掺铁粉。“ 人群哗然。但炜杰举起手,示意安静。 “这个盒子,是假的。“他说,“但不是我卖的。是赵会长卖的。现在,赵会长配合整改,让大家来换。这位大哥——“ 他看向那个托。 “您愿意换吗?一百二,真紫砂盒。“ 托骑虎难下。他看了看周围几百双眼睛,只能点头:“换……换。“ 周正声把真紫砂盒递给他。托抱着盒子,灰溜溜地走了。 但人群没有散。他们看着这一幕,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炜杰的盒子是真的。 第二,赵有德的盒子是假的。 第三,假的也能换真的,而且炜杰不追究、不羞辱、只要成本价。 口碑像瘟疫一样传开。下午三点,队伍从白事街排到了街口,又从街口拐进了巷子。 傍晚,炜杰在柜台后面算账。 陈平把账本递过来:“今日合计,回收水泥盒一百四十三个,售出紫砂盒一百四十三个,实收现金四万两千九百块。“ 四万两千九。三个月目标一百二十万,平均一天一万三。今天超额三倍。 但炜杰的眉头没有松。 因为刘志刚从清水镇传回消息:青石镇出事了。联络点刚挂牌,就被砸了。牌子被人砍成两半,纸扎被泼了粪,虎子被人围在镇口,脸上挂了彩。 “谁干的?“炜杰问。 “刘三。“刘志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还有……还有青石镇本地的几个混混。赵有德……赵有德提前派人去了。“ 炜杰闭上眼睛。赵有德。表面配合,暗中使绊。这是他的老套路。 “虎子呢?“ “在镇卫生所。额头开了口子,缝了四针。“ “让他回来。“炜杰说,“青石镇,我明天亲自去。“ 挂断电话,炜杰看向窗外的夜色。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亮着,比平时更红,像血。 “刘三……“炜杰轻声说。 他翻开《炜氏阴籍录》,朱砂眼旁边,用铅笔写了第五行字: “通阴眼,尽调级。核心用法:不是造船,是织网。网织密了,鱼在网里,自己咬自己。“ 深夜,马世昌来了。 不是白天,是半夜十一点。他从桑塔纳上下来,没有穿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铅球。 “炜杰,“他走进铺子,声音发颤,“他们提前了。“ “谁?“ “澳门的人。“马世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拍在柜台上,“我儿子的债主。他们说……说三天后到县城。“ 炜杰拿起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内,本金三十万。逾期,按规矩办。“ 没有落款。但马世昌的手在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三十万……“马世昌的声音像哭,“我哪有三十万?我把白事街三年流水全卖了,也只有十八万……“ 炜杰沉默。 三个月的对赌,变成了三天。 “炜杰,“马世昌抓住他的手,那只手软而湿,像上次一样,“你帮我。三天内,三十万。只要能拿到这三十万,我……我给你当狗。“ 炜杰没有抽回手。他看着马世昌,通阴眼扫描:【马世昌,52岁,资产:负一百二十万,负债:情绪:彻底的崩溃+某种濒死的抓取,谎言率:0%】 濒死的抓取。这个人已经不在乎尊严了,他在乎的是“活下去“。 “马会长,“炜杰说,“三天,三十万。我可以试试。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行!“ “赵有德。“炜杰的声音很冷,“他今天派刘三砸了青石镇。我需要您——现在、立刻——打电话给他,撤掉刘三。让青石镇的联络点,明天天亮前恢复正常。“ 马世昌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地掏手机——一个黑色的砖头机,九十年代最新款。他按号码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赵有德!“他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老子让你配合炜杰,你他妈敢给我使绊子?!“ 电话那头,赵有德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马世昌骂了足足三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天亮前,青石镇联络点必须挂牌。刘三必须在镇口跪着,给虎子赔罪。做不到,我马世昌让你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挂断电话,马世昌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炜杰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让马世昌意外的事——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马会长,“他说,“三天三十万。我有办法。但您得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把您儿子在澳门的债主……联系方式给我。“ 马世昌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谈判。“炜杰说,“三十万,他们不一定非要现金。他们要的,是'确定性'。“ 马世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阿坤“。下面是一个澳门的电话号码。 炜杰收起名片,看向窗外。 夜色像墨汁一样浓。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三天。三十万。一个澳门的电话。 “马会长,“炜杰轻声说,“您先回去。明天中午,三十万,到账。“ 马世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炜杰,你到底是什么人?“ 炜杰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名片,在灯下转了转。 “我?“他说,“我只是一个……算账的。“ 马世昌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中。 炜杰独自坐在铺子里,掌心的朱砂眼微微发热。他拿起电话——铺子里刚装的,黑色转盘式,拨号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阿坤的。是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但带着某种锐利的清醒。 “喂?“ “大发姐。“炜杰说,“我是炜杰。三天内,我需要三十万。利息,您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女人笑了。那种笑像刀锋划过玻璃,清脆,但危险。 “炜杰啊,“她说,“三十万可以给你。但利息……不是钱。“ “是什么?“ “是'位置'。“女人说,“三天后,澳门的人会来县城。我要你帮我,把他们留在县城。“ “留在县城?“ “永远留下。“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心跳,在空旷的铺子里回响。 炜杰放下电话,看向窗外的夜色。 棋盘上,出现了第四个人。 而且这个人,比马世昌更危险。 第十一章:青石镇 虎子在镇口等炜杰时,额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 青石镇的牌楼是六十年代的产物,水泥柱子,上头是褪色的红漆大字:“青石镇人民公社“。柱子底下跪着一个人——刘三,头低着,蓝马甲被露水打湿,像一块发霉的抹布。 周围围了二三十个早起的镇民,有挑粪的,有背筐的,有抱孩子的。没人敢靠近,都在三米外探头探脑。赵有德和铁蛋站在供销社的台阶上,一个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个蹲在地上抠指甲,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老板。“虎子迎上来,声音发虚,“刘三……从早上五点跪到现在。“ 炜杰没看刘三。他看向赵有德。 通阴眼激活:【赵有德,58岁,资产:负十四万(水泥盒赔偿+打点),负债:情绪:阴狠+赌徒式的孤注一掷+某种猫戏老鼠的兴奋,谎言率:0%】 兴奋。他不是在“配合“,他是在等炜杰犯错。刘三跪在这儿,是马世昌的鞭子抽出来的。但鞭子抽得越狠,赵有德越兴奋——因为炜杰接的活儿越重,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炜杰收回目光,径直往镇里走。 “炜师傅!“赵有德在台阶上喊,“刘三还跪着呢!您不处置?“ “马会长让您处置,不是我。“炜杰头也没回,“您要是想让他跪到天黑,随意。“ 赵有德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想到炜杰不接招。 青石镇卫生所在镇子东头,三间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 所长郑德贵六十来岁,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炜杰进来,手里的药筛子停了半拍。 通阴眼扫描:【郑德贵,61岁,资产:负一万五(儿子上大学),负债:情绪:谨慎+圆滑+某种对“镇上话语权“的执念,谎言率:15%】 “郑所长。“炜杰拱手,“白事街,炜杰。“ “知道。“郑德贵把筛子放在石凳上,“昨天的事,听说了。虎子那伤,我缝的。“ “谢谢您。“ “不用谢。“郑德贵擦了擦手,“但炜师傅,我丑话说前头——青石镇的事,我说了不算。“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台阶下面,几个穿蓝布褂子的汉子正蹲在那儿抽烟,目光往这边瞟。 “赵会长的人?“ “半个镇子都是他的人。“郑德贵压低声音,“他侄女婿是镇治保主任。他外甥在供销社当会计。他连我家那口子的侄女,都在他的纸扎铺里糊盒子。“ 炜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郑德贵意外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预办协议,是一张地图,和给马世昌那张一样,但更小,只画了青石镇。 “郑所长,您儿子在省会读大学?“ 郑德贵愣了一下:“是……师范。“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千二。“炜杰说,“您工资一个月六十八,一年八百一十六。缺口两千四。“ 郑德贵的手停在半空。 “您现在靠卖草药补贴,一个月能多赚四五十。但草药季节性强,冬天没收入。“炜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尽调报告,“三年前,您向赵有德借过五百块,月息三分,现在还欠着七百二。“ 郑德贵的脸变了。 “炜师傅,你……“ “我不是来揭短的。“炜杰把地图摊在石凳上,“我来谈一笔生意。在青石镇设一个联络点,每月给卫生所交一百块赞助费,算是'公共卫生合作'。另外——“ 他顿了顿。 “每年给您儿子三千块奖学金,名义是'青石镇殡葬文化助学基金'。“ 郑德贵的呼吸停了。 “条件是,“炜杰说,“您当这个联络点的'顾问'。不是让您站队,是让您……在有人闹事的时候,说句话。“ 郑德贵看着那张地图,又看着炜杰。他的手指在石凳边缘敲了三下,像在算一笔账。 “赵有德那边……“ “赵有德管的是白事街。“炜杰说,“青石镇,归您管。“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郑德贵心里最软的那把锁。对“话语权“的执念。 “好。“郑德贵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三天内,让我看见你的'真本事'。不是钱,是事。“郑德贵盯着他,“青石镇西头,老周头,八十一了,瘫了五年。三个儿子都在外省打工,没人管。你要是真有'预办协议',先去把他签了。“ 炜杰笑了。这是第一个主动把客户送上门的人。 “现在就去。“ 老周头住在青石镇最西头的一间土坯房里,窗户漏风,门板裂了缝,屋里一股霉味混合着尿骚味。 炜杰进去时,老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发黑棉被,露出的脸像一张揉皱的黄纸。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冷粥,上面浮着一层膜。 通阴眼扫描:【周老汉,81岁,资产:零,负债:情绪:麻木+某种等死的平静,谎言率:0%】 等死的平静。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周大爷。“炜杰蹲下来,和老人平视,“我是白事街的炜杰。来跟您谈个事。“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没说话。 “我给您预备一套后事。“炜杰说,“棺材是柏木的,寿衣是棉布的,骨灰盒是紫砂的。全套八百块。您不用现在付,先签个字,等……等那天到了,我再收钱。“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没钱……“ “我知道。“炜杰说,“但您有三个儿子,对吧?他们在外面打工,一年寄回来两千。等您走了,他们得回来奔丧。到时候,这八百块,他们出。“ 老人愣了。 “您是怕儿子不回来?“炜杰问。 老人的眼睛突然湿了。不是哭,是某种被戳破的羞耻。 “我……我五年没见过他们了……“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电话……电话都没有……“ 炜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放在老人床头。 “这是预办协议。您先签。“炜杰说,“三天内,我让郑所长给您三个儿子拍电报。就说您……病了,让他们回来看看。“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在协议上按了手印。不是因为相信炜杰,是因为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让儿子回来看看“。 炜杰收起协议,转身出门。虎子守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老板,“虎子说,“您……您真给他儿子拍电报?“ “拍。“炜杰说,“三个儿子,一个不落。电报费我出。“ “但……但万一他们不回来呢?“ “不回来,“炜杰看向镇口的方向,“那这八百块,我白送。但青石镇的人,会记住这件事。“ 虎子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炜杰算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一整盘棋“。老周头这单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全镇的人都会知道,炜杰能让“五年不回家的儿子“回来。 这是赵有德永远做不到的。 回镇口的路上,炜杰遇见了赵有德。 赵有德不是来拦他的,是来“祝贺“的。他端着搪瓷缸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炜师傅,听说您给老周头签了预办协议?“赵有德说,“八百块?他三个儿子五年没回来,您指望他们出这个钱?“ “不指望。“炜杰说。 “那您图什么?“ “图您现在站在这儿问我。“炜杰看向他,“赵会长,您在这行二十年,给多少个'老周头'签过预办协议?“ 赵有德愣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炜杰替他说了,“因为您算的是'一单赚多少'。我算的是'一百单赚多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跪着让刘三给我赔罪,没用。青石镇的人不会因为你跪了,就信你。他们只会因为老周头的儿子回来了,信我。“ 赵有德的笑容彻底僵了。 炜杰从他身边走过,没再说话。但赵有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像一条毒蛇: “炜杰,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马世昌那三十万,是白给的?“ 炜杰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马世昌的儿子欠了一百二十万。“赵有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澳门的人,今天下午到县城。他们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按规矩办'的。“ 他笑了。 “您猜,'规矩'是什么?“ 炜杰回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没有回铺子,而是直接去了丰源饭店对面的茶馆。茶馆老板认识他了,没问,直接把他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饭店大门。 下午四点十七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饭店门口。九十年代最新款,省城牌照,在县城里像一头闯进村子的黑豹。 车上下来五个人。领头的一个三十七八岁,穿黑色皮夹克,剃着寸头,后颈上纹着一条青龙。他下车时没看周围,直接进了饭店。四个跟班跟在身后,每人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袋子的形状像装着什么硬物。 通阴眼从二楼激活——距离二十米,只能扫到模糊的轮廓。 【龙哥,38岁,资产:无法估算(职业流动性),负债:情绪:冷漠+专业+某种嗜血的兴奋,谎言率:0%】 无法估算。嗜血的兴奋。 这不是普通的讨债人,这是“清道夫“。专门处理“按规矩办“的人。 炜杰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 棋盘上,第五个人到了。而且这个人,不玩账,玩命。 他刚要站起来,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红旗袍,高跟鞋,慵懒但锐利的笑。 大发姐。 “炜杰,“她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三十万,我已经打到马世昌账上了。“ “我看到了。“炜杰说,“您比我想象的急。“ “我不急。“大发姐笑了,“急的是你。龙哥下午到了,明天早上就会去找马世昌。后天……“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饭店的方向。 “后天,马世昌要么在河里,要么在医院。而你,炜杰——“ 她转过头,盯着炜杰的眼睛。 “你拿了我的钱,就得办事。“ 炜杰看着她。通阴眼扫描:【大发姐,34岁,资产:正一百二十万(地下钱庄+灰色投资),负债:情绪:贪婪+掌控欲+某种被马世昌背叛后的恨意,谎言率:0%】 正一百二十万。恨意。 “大发姐,“炜杰说,“您要龙哥'留下'。但我想确认——您要的是龙哥留下,还是马世昌留下?“ 大发姐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区别?“ “有。“炜杰说,“龙哥留下,我得杀人。马世昌留下,我只需要……“ 他看向窗外,丰田皇冠的车窗反射着夕阳,像一面染血的镜子。 “只需要让他明白,一百二十万的债,用一百二十万的'资产'抵,两清。“ 大发姐眯起眼睛:“什么资产?“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铺在桌上——是赵有德水泥盒销售记录的副本。 “赵有德卖出去一千零四十三个水泥盒,涉及八百多个家庭。“炜杰说,“如果把这些家庭组织起来,集体诉讼,要求双倍赔偿——赵有德要赔一百二十万。“ 他看向大发姐。 “赵有德没有一百二十万。但他有'进货渠道'、'保护伞名单'、'分成账本'。这些东西,值一百二十万。“ 大发姐的烟掉在了桌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炜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明天早上,龙哥去找马世昌的时候,马世昌手里应该有'足够抵债的资产'。而这些资产,不是钱,是赵有德的命。“ 他顿了顿。 “龙哥是清道夫,但他也是'职业经理人'。如果他发现,马世昌能帮他'收购'一条每年流水八十万的产业链,他不会把马世昌沉进河里。他会把马世昌……“ “留下。“大发姐接过话头。 “对。“炜杰说,“留在牌桌上,继续玩。“ 大发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像刀锋划过丝绸,无声但锋利。 “炜杰,“她说,“你比马世昌狠。马世昌只想着怎么赖账,你想着怎么把人变成'资产'。“ “不是狠。“炜杰说,“是算账。“ 他站起来,看向窗外。丰田皇冠还停在饭店门口,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黑豹。 “大发姐,明天中午之前,我要赵有德的'全部账本'。“炜杰说,“不是孙德厚那种出货单,是赵有德这二十年的'保护伞名单'、'行贿记录'、'水泥盒的真实成本账'。“ “你要这些干什么?“ “抵一百二十万。“炜杰说,“龙哥不是不懂生意。他只是没遇见过,能用'人命'和'地盘'做抵押的买卖。“ 大发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从包里掏出另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赵有德的账本。“她说,“我三年前就开始收集了。本想用来要挟马世昌,没想到……“ 她笑了。 “没想到,派上了更大的用场。“ 炜杰接过信封,没看,塞进怀里。 “大发姐,“他说,“明天中午,丰源饭店,富贵厅。请您看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让龙哥……自愿留下的戏。“ 夜幕降临,炜杰回到白事街。 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亮着,但比平时暗,像一双将熄的眼睛。刘三已经回来了,跪在赵有德面前,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脊梁骨,已经被马世昌和炜杰轮流抽断了。 炜杰没有回铺子。他去了后院柴房,在那堆水泥盒前面站了很久。 一千二百六十七个盒子。灰色的,沉默的,像一千二百六十七个没有名字的坟。 他拿起一个,翻过底面,看了一眼编号:ZS-0001。 第一个盒子。赵有德做的第一个水泥盒。 炜杰把它放进口袋。 明天,这个盒子会派上用场。不是用来装骨灰的,是用来“算账“的。 他走出柴房,掌心的朱砂眼在月光下微微发热。抬头看天,乌云密布,但云缝里漏出一颗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明天。“炜杰轻声说。 “明天,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第十二章 鸿门宴 上午十一点,丰源饭店富贵厅。 炜杰提前半小时到,不是来占主位的,是来选座位的。他挑了背对门的位子——不是最尊贵的位置,却是唯一能同时看见门、窗、和通风口的位置。服务员进来换桌布时,他扫了一眼厅角的老式挂钟,指针咔嗒一声,像谁在暗处扣动了扳机。 三份账本摊在桌上,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最上面那份是保护伞名单,中间是行贿记录,下面是水泥盒的真实成本账。手边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方块,拳头大小,是赵有德的第一个水泥盒,编号ZS-0001。 通阴眼在掌心微微发热,像一枚嵌入皮肉的硬币被体温唤醒。炜杰没有刻意激活,只是让它“开着“——待会儿会进来很多人,信息越多,越需要它自动筛选。 十一点十五分,马世昌到了。 他没穿呢子大衣,也没穿灰色夹克,只套了一件旧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歪了。眼袋挂在颧骨上,像两只干瘪的核桃。他走进来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炜杰……“马世昌坐下,手在抖,“龙哥……到了吗?“ “还没。“ “他带了……几个人?“ “四个。“炜杰说,“两个跟他进厅,两个守门口。旅行袋里装的是短管猎枪和绞索,不是现金。“ 马世昌的脸又白了一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十一点二十分,大发姐到了。 红旗袍,高跟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女士烟。她没跟马世昌打招呼,径直走到炜杰对面坐下,把烟放在桌上。 “三十万,我已经打到马世昌账上了。“大发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龙哥的人,上午十点去银行查过账。“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大发姐笑了,那种笑像刀尖划过瓷器,“什么都没说的人,才最可怕。“ 炜杰点点头。他懂。龙哥不是来“谈“的,他是来“执行“的。三十万到账,只是让马世昌多活两天——利息照算,规矩不变。 十一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重,但很有节奏,像某种兽类的爪子叩击地面。 门被推开。 龙哥站在门口。黑色皮夹克,寸头,后颈上的青龙纹身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穿黑夹克,手里拎着黑色旅行袋。门外还有两个,像门神一样分立两侧。 龙哥没看马世昌,直接看向炜杰。 “你就是炜杰?“ “是。“ 龙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一个跟班把旅行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袋子的形状方方正正,像装着什么硬物。另一个跟班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着一块不规则的轮廓。 炜杰的通阴眼自动激活—— 【龙哥,38岁,资产:无法估算(职业流动性),负债:情绪:冷漠+专业+某种嗜血的兴奋,谎言率:0%】 和昨天一样。无法估算。嗜血的兴奋。这个人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处理“的。但炜杰注意到一个细节——龙哥的“兴奋“值比昨天高了,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爪子已经按在了猎物身上。 龙哥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枪。是一根黑色的绳子,卷成一圈,像某种绞索。绳子旁边,还有一个金属物件——拇指大小的铁环,连着一根细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马会长,“龙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您儿子在澳门签了借据。本金一百二十万,月息六万,逾期按规矩办。“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那根绳子。 “今天,是第四天。“ 马世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响,像野兽被按在陷阱里最后的挣扎。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 炜杰没有动。他看着龙哥,声音很平:“龙哥,三十万本金,已经到账。“ “本金?“龙哥笑了,那种笑像刀片划过玻璃,“炜杰,你混过澳门吗?“ “没有。“ “在澳门,本金只是数字。规矩是——利息不滚,本金不还。但逾期一天,“他竖起一根手指,“规矩就变成'全款'。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现金。“ 马世昌的脸彻底灰了。一百二十万现金。他卖光白事街三年流水,也只有十八万。三十万是大发姐借的,剩下的七十二万——他就算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来。 “龙哥,“炜杰说,“一百二十万,我给。“ 富贵厅里安静了。 龙哥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炜杰。他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龙哥说,“你凭什么?“ “凭这个。“炜杰把第一份账本——保护伞名单——推到龙哥面前。 龙哥没接。他身后的跟班上前一步,拿起账本,翻了两页,递给龙哥。 龙哥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县治安科李副科长,收了赵有德六万。镇治保主任,收了八千。供销社会计,收了五千……“ 他抬起头,看向炜杰:“这算什么?举报信?“ “不。“炜杰说,“这是'关系网'。赵有德在这行二十年,靠的不是盒子,是人。这些人不是他的'保护伞',是他的'销售渠道'。有人闹事,治保主任压下去。有人查账,李副科长挡回去。有人想买真盒子,供销社会计说'全县城只有赵会长有货'。“ 他顿了顿。 “龙哥,您杀人容易。但杀完人,您能接手这张网吗?“ 龙哥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一笔账。 炜杰推出第二份账本——行贿记录。 “赵有德三年,送出去二十三万。但这些钱不是'白送'的,是'投资'。每送出去一万,他赚回来五万。“炜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尽调报告,“他最大的'投资',是马会长。“ 他看向马世昌。 “马会长每年从赵有德手里拿二十万'上供',帮他摆平县里的关系。但马会长不是'保护伞',他是'供货商'——水泥盒的配方,是他从永州带来的。“ 龙哥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出现“意外“的表情。 “水泥盒?“龙哥问。 “假骨灰盒。“炜杰从红布里取出那个ZS-0001盒子,放在桌上,“八块钱成本,卖六百。赵有德二十年,卖出去两万多个。您算一下,这是多少利润。“ 龙哥拿起那个盒子,翻过底面,看了一眼编号。他的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掂了掂重量。 “水泥。“他说,“掺了铁粉。“ “是。“炜杰说,“但买家以为是'紫檀木'。因为赵有德告诉他们,这是'协会认证'的。而协会——“ 他看向马世昌。 “是马会长管的。“ 龙哥把盒子放回桌上,没说话。他的眼神变了,从“嗜血“变成了“计算“。像一头狼,突然发现自己追的不是羊,是一头能产奶的牛。 炜杰推出第三份账本——水泥盒成本账。 “赵有德的底盘,不是'假盒子',是'垄断权'。在县城,在青石镇,在清水镇,在三个乡镇——没有第二家卖骨灰盒的。家属要么买他的,要么自己用木盒。但木盒不'体面',不'入土为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青石镇的缩小版,只画了白事街和联络点。 “青石镇,八千人口,老龄化率百分之十八。每年死亡人口一百四十人。按人均丧葬消费八百块算,年流水十一万。但这只是'基础消费'。如果加上预办协议、寿衣、纸扎、棺材——“ 炜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年流水,八十万。利润,六十万。“ 龙哥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炜杰:“这些都是纸。我要看见'真东西'。“ “真东西,马上到。“ 炜杰拍了拍手。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虎子推着一个板车进来,板车上是一摞水泥盒,灰色的,沉默的,像一座小型的坟山。虎子的额头还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着一点黄渍,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炜杰从板车上拿起一个盒子,翻过底面,编号ZS-0001。他放在龙哥面前。 “这是赵有德的第一个盒子。二十年前,他卖八块一个,骗邻居说是'红木的'。二十年后,他卖六百,骗全县说是'紫檀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二十年,赵有德从骗子变成了'会长'。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没人管。但现在——“ 他看向龙哥的眼睛。 “有人管了。您。“ 龙哥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像冬天的阳光,薄,但有一丝温度。 “炜杰,“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行?“ “请说。“ “因为我喜欢'规矩'。“龙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规矩。但规矩也可以改——如果马世昌能给我一百二十万的'资产',我可以让他多活两年。“ 马世昌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他的脸从灰变白,从白变青,但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溺水者看见一根稻草的光。 “但有个条件。“龙哥说。 “您说。“ “赵有德。“龙哥看向门外,“怎么处理?“ 炜杰:“他出局。底盘归您,人……随您处置。“ 门被撞开了。赵有德从门外冲进来——他一直躲在走廊里偷听。他的脸铁青,翡翠扳指在手指上泛着幽光,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炜杰!“他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你出卖我!“ 炜杰没看他。龙哥也没看他。两个跟班从两侧包抄,把赵有德按在椅子上。赵有德想挣扎,但跟班的手像铁钳,他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龙哥站起来,走到赵有德面前。他比赵有德高一头,影子把赵有德整个罩住。 “赵会长,“龙哥说,“你卖了二十年假盒子,害了多少人?你自己算过吗?“ 赵有德的嘴唇哆嗦着:“我……我那是……“ “别算。“龙哥从旅行袋里拿出那根黑色绳子,在赵有德面前晃了晃,“我帮你算。“ 赵有德的脸变成死灰。他看着那根绳子,像看着自己的绞索。 “按规矩,“龙哥说,“你欠的是命。但炜杰说,用底盘抵。所以你的命,我暂时留着。“ 他把绳子放在赵有德面前的桌上。 “从今天起,赵有德不是'会长',是'伙计'。我让他活,他才能活。我让他跪,他不能站。“ 赵有德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翡翠扳指从手指上滑落,滚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去捡。 龙哥转身,向炜杰伸出手。那只手很冷,像蛇,但握得很紧。 “合作愉快。“龙哥说。 炜杰握住。但就在握手的瞬间,龙哥又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炜杰能听见。 “炜杰,你算得这么精,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 “澳门那边,不止我一家。“龙哥笑了,那种笑像刀锋划过丝绸,无声但锋利,“我大哥,三天后到。他要的不是资产,是现金。“ 炜杰的手僵了。 “所以,我们的合作,只有两天。“龙哥松开手,拍了拍炜杰的肩膀,“两天内,你让马世昌把'资产'变现。否则——“ 他看向马世昌。马世昌的脸,比死人还白。 “按规矩。“ 龙哥转身出门,跟班跟在后面。赵有德被留在椅子上,像一件被遗弃的家具。大发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女士烟,终于点了,吸了一口,然后笑了。 “炜杰,“她说,“两天。你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好坑。“ 炜杰没说话。他看向窗外。丰源饭店的门口,龙哥的丰田皇冠已经发动,黑色的车身像一头即将离去的黑豹。 两天。七十二小时。 澳门的大哥要现金。赵有德的底盘要变现。马世昌的命要保住。 而炜杰——他手里只有三张牌:保护伞名单、成本账、和一个编号ZS-0001的水泥盒。 他把那个盒子揣进怀里,掌心的朱砂眼微微发热。窗外,乌云压顶,像一块巨大的铅板盖在县城上空。 “两天。“炜杰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虎子推着板车跟在后面,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棋盘上,第六个人到了。而且这个人,不要资产,只要现金。 真正的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 两天 回到白事街已是下午两点。 炜杰没回铺子,直接进了后院柴房。虎子、刘志刚、老周、刘嫂、陈平,五个人站成一排,像等待发令枪的士兵。墙上挂着那块老式挂钟,指针每走一格,都像是有人在耳边倒数。 “四十八小时。“炜杰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澳门的大哥要现金,不要底盘。我们手里能动的钱,有多少?“ 刘志刚先报:“全城换盒三天,实收现金八万七。扣除紫砂盒成本,净剩五万二。“ 老周接上:“预办协议签了六十七份,预付款实收一万三。但这些都是'后事钱',不能动。“ “能动。“炜杰说,“预办协议不是'后事钱',是'信任押金'。人没走,钱可以先周转。“ 老周愣了一下:“这……这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炜杰转向陈平,“陈平,你那本举报信,现在有多少人签名?“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一百零七人。都是水泥盒受害者,愿意联名。“ “不够。“炜杰说,“今晚之前,我要三百人。不是'联名举报',是'集体诉讼'。每个人,交十块钱诉讼费。三百人,三千块。“ “三千块?“虎子瞪眼,“这够干什么的?“ “不是三千。“炜杰说,“是三百人的'愤怒'。愤怒比钱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大发姐给的信封——赵有德的账本,拍在桌上。 “赵有德二十年,送出去二十三万保护费。收他钱的,有李副科长、镇治保主任、供销社会计……这些人,现在最怕什么?“ 刘志刚:“怕被查?“ “怕'被曝光'。“炜杰说,“明天早上,三百人的联名信送到县治安科。不是'举报',是'请愿'——请治安科主持公道,要求赵有德双倍赔偿。李副科长收了赵有德的钱,他敢不接?“ 陈平眼睛亮了:“他接了,就得办。办了,赵有德就得赔。“ “赵有德没一百二十万。“炜杰说,“但他有底盘。底盘变现,需要'合法性'。李副科长一纸公文,就能把赵有德的'垄断权'变成'非法经营'。非法的东西,龙哥能低价收,合法的东西,龙哥得高价买。“ 虎子挠头:“老板,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简单说。“炜杰看向窗外,赵有德大院的红灯笼还亮着,但比平时暗,“龙哥要底盘,但底盘现在在赵有德名下。我把赵有德搞臭,底盘就不值钱了。龙哥想接手,就得从赵有德手里'买'——用现金买。“ “而赵有德,“炜杰顿了顿,“会为了保命,贱卖。“ 屋里安静了。 刘志刚第一个开口:“老板,这需要赵有德配合。他现在恨不得咬死你。“ “他会配合的。“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颗从赵有德手指上滑落的翡翠扳指,“因为这东西,还在我手里。“ 下午四点,青石镇。 炜杰没坐骡车,借了刘志刚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到镇口时,裤腿全是泥,但呼吸很稳。 郑德贵站在卫生所门口,正在晒草药。看见炜杰,手里的药筛子停了半拍。 “炜师傅,“郑德贵迎上来,声音压低,“赵有德……他今天派人来传话,说联络点的事,不作数了。“ “我知道。“炜杰说,“但郑所长,您儿子的奖学金,作数。“ 郑德贵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今晚要办一件事。“炜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地图,是一份名单,“青石镇西头到东头,一共有多少户买了赵有德的水泥盒?“ 郑德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这……这得有一百多户……“ “一百四十七户。“炜杰说,“我已经让虎子去统计了。现在,我需要您帮个忙。“ “什么忙?“ “明天早上,以卫生所的名义,发一个通知——'近期发现部分骨灰盒存在质量问题,请购买了非正规渠道盒子的家庭,到卫生所登记'。“炜杰顿了顿,“不点名,不点名道姓,只说'非正规渠道'。“ 郑德贵的手抖了一下:“这……这是要跟赵有德……“ “不是跟赵有德。“炜杰说,“是'保护镇民'。您作为卫生所所长,关心镇民健康,合情合理。“ 郑德贵看着炜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某种封印。 “炜师傅,“他说,“您不是来算账的。您是来'改天换地'的。“ “我只是来赚钱的。“炜杰说,“但赚钱的路上,顺手把地平了,不碍事。“ 郑德贵伸出手:“ 三千块,先给一半。“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张百元大钞,不是新钞,是旧钞,边角卷着,像某种有年头的信物。郑德贵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塞进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通知贴出去。“郑德贵说。 傍晚六点,县城白事街。 炜杰回到铺子时,虎子已经等在门口,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 “老板,“虎子迎上来,“赵有德……他跑了。“ “跑?“ “下午三点,他大院里的红灯笼灭了。刘三和铁蛋跟着他,坐了一辆驴车,往清水镇方向去了。“ 炜杰的眉头皱了一下。赵有德不是会跑的人。他是赌徒,赌徒只会押最后一颗牙,不会掀桌。 “不是跑。“炜杰说,“是去找救兵。“ “救兵?“ “清水镇有他的人。或者说,他以为有。“炜杰走进铺子,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捆现金,“虎子,你今晚去清水镇。不是追赵有德,是抢在他前面。“ “抢什么?“ “抢人。“炜杰把现金推过去,“清水镇有个叫'老刘头'的,是清水镇殡葬协会的副会长。赵有德欠他三万块,是去年买水泥盒的分成。你去,把这三万块给他,告诉他——“ 炜杰压低声音:“告诉他,赵有德完了。现在接手清水镇的,不是赵有德,是我。他要是想拿回三万块,明天早上,来白事街找我。“ 虎子接过钱,手在抖:“老板……这五万块……“ “大发姐的三十万,我抽了五万出来。“炜杰说,“这是'种子钱'。种子撒下去,明天才能发芽。“ 虎子点点头,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出门。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那道被赵有德打出来的疤,现在已经变成了某种徽章。 晚上九点,马世昌来了。 不是白天,是半夜。他从桑塔纳上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炜杰扶了他一把,发现他的手像冰块。 “炜杰,“马世昌的声音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龙哥……龙哥刚才打电话了。他说……他说大哥提前了。“ “提前?“ “明天晚上。不是三天后,是明天晚上。“马世昌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大哥坐的是卧铺车,从广州转车,明天傍晚到县城。“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变成了二十四小时。 “马会长,“炜杰的声音依然很平,“您手里还有多少钱?“ “十八万……不,十七万五。三十万里,我花了五千打点……“ “全部取出来。明天早上,现金,放我这儿。“ 马世昌愣了:“凭什么?“ “凭您现在只有我能救命。“炜杰说,“十七万五,加上我手里的五万,二十二万五。还差九十七万五。“ “九十七万五……“马世昌的声音像哭,“我去哪找九十七万五……“ “赵有德。“炜杰说,“他的底盘,至少值八十万。我明天早上,逼他贱卖。五十万出手,您拿这五十万,加上二十二万五,七十二万五。“ “还差四十七万五……“ “大发姐。“炜杰说,“她再借三十万,利息翻倍。“ 马世昌的脸僵了:“她……她会借吗?“ “会。“炜杰说,“因为她要的不是钱,是'位置'。她要在县城的牌桌上,有一把椅子。“ 马世昌看着炜杰,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北京房子的钥匙。“马世昌说,“房本在我手里,值四十万。你要是需要……“ “不需要。“炜杰把钥匙推回去,“您的房本,留着给您儿子赎罪。我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您儿子在澳门的借据。原件。“ 马世昌愣了:“借据……借据在龙哥手里……“ “龙哥手里的是复印件。“炜杰说,“原件,在您儿子手里。或者,在您儿子最后一次联系您的地方。“ 马世昌的脸变了。他想起了什么——某个电话,某句话,某个被遗忘的细节。 “我……我想起来了。“马世昌的声音发抖,“我儿子……上个月寄了一个包裹给我。说是'重要东西',让我保管。我……我没拆……“ “在哪?“ “县招待所……我的行李里……“ 炜杰站起来:“现在去拿。“ 深夜十一点,县招待所。 马世昌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灯泡坏了,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像一只眼。炜杰跟在刘志强后面,刘志刚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壮胆的。 马世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堆旧衣服。他翻了两下,从一件羽绒服的内衬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 炜杰接过来,展开。纸上是手写的字,潦草,但有力—— “借据,马小鹏,澳门葡京赌场,一百二十万,月息六万,逾期按规矩办。担保人:马世昌。“ 下面有签名,有手印,有日期。 这是原件。龙哥手里的,是复印件。原件在炜杰手里,意味着—— “规矩“可以被改写。 炜杰把借据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看向马世昌:“马会长,明天中午之前,您会收到三个电话。第一个,是赵有德的,他要卖底盘。第二个,是清水镇老刘头的,他要入伙。第三个,是大发姐的,她要再加注。“ “三个电话之后,“炜杰说,“您会有一百二十万现金。“ 马世昌的手在抖:“然后……然后呢?“ “然后,“炜杰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您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 “怎么当一个'不用骗人也活得好'的会长。“ 凌晨一点,炜杰回到白事街。 铺子里还亮着灯。陈平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账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三百零四个,超过了炜杰要的三百。 炜杰没叫醒他。他走到后院,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下,那堆水泥盒像一座灰色的坟山。编号ZS-0001的盒子已经被他拿走了,但剩下的1266个,还在。 他拿起一个,翻过底面,编号ZS-0892。孙德厚的出货单上,这个编号是“今年三月出厂“,被赵有德的托儿用来闹事。 炜杰把盒子放回去,掌心的朱砂眼微微发热。 二十四个小时。三个电话。一百二十万。 棋盘上,第七个人快到了。而且这个人,不要规矩,不要底盘,只要现金。 但炜杰手里,现在有了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借据原件。 规矩,是可以改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颗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明天。“炜杰轻声说。 “明天,才是真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