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花截胡攻略女嫁绝嗣男主亲哭》 第1章 开局选夫 1970年,京市大院。 “那帮混账东西,为了逼你就范,竟敢给你扣上对岸特务的帽子?” 周家老首长周振国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眼眶通红。 “简直无法无天!” 端坐在沙发上的苏星眠,眼睫轻垂,双手交叠,很是乖巧。 警卫员小张在旁边站得笔直。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赶到时的画面。 那恶霸一只手拽着姑娘的头发,另一只手正撕她的衣领。 再晚一步,后果他不敢想。 小张眼神偷偷瞄向她。 这姑娘皮肤白到发光。 他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 唉,这绝色的容貌,在偏远乡下,真是泼天的祸事。 谁也没注意到,苏星眠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勾了一下。 茶几旁。 那盆长势良好的君子兰,叶片突然蔫了几分。 一缕常人无法窥见的草木生机,没入她的掌心。 舒服。 她化形不久,妖力浅薄,急需珍贵花木生机补充营养。 建国后不许成精。 可她是奶奶因缘际会点化的一株霸王花。 她是世间唯一的精怪。 霸王花有仇必报。 要不是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要行善积德,那个乡下恶霸早成花肥了。 不过临走之前,她早将一枚本体尖刺打入了那恶霸体内。 想来再过些日子,那丑男人就该下半身瘫痪,后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哀嚎了。 “乖孩子……你受苦了。” 周振国捏着那封遗书和那枚当年定情的玉扣,强压着老泪。 “以后周家就是你的底气,谁也别想欺负你!” “眠眠,别怕,到家了。” 周奶奶挪到苏星眠身边,拉起她的手。 那只手冷冰冰的,像是没有火气。 周奶奶想到孩子在乡下的遭遇,更心疼了。 “在这京城大院里,只要我们老两口还没闭眼,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但咱们得往远了看,有个名分才最妥帖。” “本来想说,收你做干孙女,到时候寻摸一个好人选嫁出去,但离了周家总觉得不保险。” “刚好周家这一代有三个孙子,都还没有婚配。” “与其这样,不如让你嫁进来,也能把你护得死死的。” “当了周家的孙媳妇,我看谁还敢动歪心思!” 苏星眠抬眼。 那双瞳孔乍看是黑的。 可当光线掠过,深处会翻涌起近似于黑的墨绿色,像是藏着整片原始森林的倒影。 她面上乖巧,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奶奶说过,人类世界讲究成家立业。 找个底牌硬的靠山,她这朵霸王花才能安稳过舒坦日子。 嫁人可以,但得挑个聪明的,不能拖累她收集功德。 周奶奶见她没反对,立刻转头喊小张。 “去,把家里三个小子的照片拿来!” 三张黑白照片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周奶奶指着第一张。 “这是老大周秉源,三十了,海岛上的团长。” “这孩子性子跟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来一趟。” 苏星眠只看了一眼便略过。 杀气太重,海岛又潮又湿,容易烂根,不要。 周奶奶又指着中间那张。 “老二周秉衡,二十八岁,大西北的团政委。” “他常年驻扎在贺兰山下,性子倒是沉稳,就是这孩子心眼太多,不好琢磨。” 苏星眠眼神一亮。 大西北? 对别人是苦寒,对她这朵霸王花来说,那可是野蛮生长的绝佳环境。 她仔细打量照片上的男人。 眉眼温润,甚至带着点文质彬彬的儒雅。 长相也符合她的胃口。 周奶奶又指向第三张,语气明显热络了几分。 “老三周秉闻,二十三岁,就在这京市医院当骨科大夫。” “他年纪跟你最配,性子活泼,人也机灵,关键是能天天守在你身边,咱们也放心。” 周奶奶打心底里属意老三,正想再劝两句,门被人推开。 周秉闻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 “奶奶,你又背着我给我乱点鸳鸯……” 抗议的尾音,在抬头对上苏星眠视线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抬眼看过来。 眼尾微挑,眸光水润,明明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偏偏骨子里又透着股勾人的妖气。 周秉闻的呼吸卡了半拍。 他见过的漂亮姑娘不少,没一个能跟眼前这位比。 “奶奶!” 周秉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刚才的抗拒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组织上的安排非常合理。” “婚姻大事,长辈做主那是应该的。” 苏星眠却没再看他,指尖戳在了中间那张照片上。 “我要他。” 嗓音清甜软糯,咬字清晰。 周奶奶倒吸一口凉气,连周老爷子都愣住了。 周秉闻当场就急了。 “选他?你选二哥?” “你别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我们家心眼最多的就是他,从小我就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呢!” “他就是个切开黑的老狐狸,你跟着他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恨不得把二哥所有的黑历史都抖落出来。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周奶奶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嘴上骂着孙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老二那心思,可别欺负狠了身边这个乖囡囡。 苏星眠却是微微歪头。 被吃?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她是霸王花妖,一肚子的秘密。真找个没心眼的愣头青,反倒兜不住事儿。 老狐狸,正好。 是个能替她处理所有麻烦的聪明人。 “爷爷,我就要他。我想去大西北。” 苏星眠又重复了一遍,很坚定。 周老爷子见状,哈哈大笑。 “好,有眼光,老二这孩子虽然心思沉,但最护短。” “他要是点头了,这辈子都会把你护在羽翼下面。” 老爷子雷厉风行,转身就走到书房,摇通了西北军区的长途专线。 …… 大西北,贺兰山下。 狂风卷着黄沙,拍打在营房的窗户上。 周秉衡坐在办公桌前,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钢笔,面前是一份翻了一半的报告。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他放下笔,接听。 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 “秉衡,我给你指了门婚事。是你苏奶奶的孙女。” “我欠你苏奶奶的,她还救过你奶奶的命。” “如今她去了,就剩这么一个牵挂,我周家怎么都得给安排妥当了。” “现在姑娘已经在大院住下了,你挑个日子,让她过去随军。” 老爷子知道,对这个孙子不能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周秉衡是唯一知道两家之间恩怨的孙辈。 他去见过苏奶奶,印象最深的是那位奶奶院子里种了一片霸王花。 但他不记得有孙女。 他手里的钢笔无声地转了半圈。 “爷爷,苏奶奶的孙女,我理应照顾。” “但照顾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结婚。” “西北这边全是沙子,耽误了人家姑娘,我心里过不去。” 老爷子没好气地顶了回来。 “你以为我想让她跟你去大西北受苦啊,周家三个孙子,我让人姑娘选,人家偏偏选了你。你捡大便宜了。” “二哥!” 周秉闻在这边瞅到了机会,凑到话筒前,扯着嗓门大喊。 “你不愿意就直说。” “眠眠才刚满十八,你这是典型的老牛吃嫩草,就别耽误人家大好青春了,交给我照顾就行。” 周秉衡转钢笔的动作一顿。 他那位性格古怪的小弟,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过心? 就在此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软糯,带了点委屈。 “他……很讨厌我吗?” 话筒里的电流嗡嗡作响,那几个字却偏偏穿过所有杂音,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周秉衡手里的钢笔停了。 第2章 要最大号的 周秉衡听出来了。 那姑娘嗓音里拖着一截软钩子。 什么他很讨厌我吗,分明是试探,裹着毛茸茸的小心机往人身上蹭。 老爷子这是给他塞了个同类。 若是真让给老三,那个毛躁性子,怕是护不住,还会把家里搅得一团乱。 更何况,敢骂他老牛吃嫩草? 周秉衡笑了一声,端方的眉眼间多了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三。” 隔着两千公里电波,他声音慢条斯理,温和中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 “以后,要叫二嫂。” “爷爷,这姑娘,我娶了。” “既然老三这么热心,正好我近期军务繁重走不开,护送你二嫂来大西北的重任,就全权交给你了。” “你!” 周秉闻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得直跺脚。 苏星眠还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乖巧跟着周奶奶去二楼休息。 这边,周秉衡放下话筒。 那句问话还在他脑海里转悠。 小姑娘挺会演。 可声音是装不了假的,那股子娇,是真的。 他明知道她在使小心思,偏偏还吃这一套。 南方乡下来的,不知道大西北的沙子有多毒。 不娇养着,怕是第一天就得闹着要回去。 他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开车去师部。 “今天过来有事?” 师长正低头看防风沙报告,见他进来,颇为诧异。 周秉衡将帽子摘下,身姿挺拔,立正,敬礼。 “师长,我打结婚报告。” “什么?” 师长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热水差点溅出来。 “你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本事,能把你这狐狸给收了?” “家里安排的,下个月到。” 周秉衡温声回应,嗓音清润,不带多余情绪。 师长端详他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一拍大腿。 “好事啊!你这级别,家属随军是应该的。” “就是……最近家属院的住房有点紧张……” 师长说到这儿停了停,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周秉衡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知道师长还有后话。 果然,师长嘿嘿一笑。 “不过你小子立功无数,级别也够,我特批你先挑,就当是组织上给你送的新婚贺礼!” 周秉衡笑笑,敬礼。 “谢谢师长。” 他也没客气,直接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 “我要这一套。” 这一栋在家属院最角落,带着一个独立小院的平房。 他考察过,位置不好,但胜在清净。 最关键的是,院墙够高,能挡风沙,关起门来,也能把小姑娘藏得严严实实,隔绝外人的窥探。 师长没多问,提起笔签字。 “行,钥匙你直接去后勤领,就说我批的。” 钥匙攥在手里还没捂热,周秉衡已经站在了后勤仓库。 后勤主任老张听他交待新房的细节,一条一条记。 “所有的窗户缝隙,全部用双层新油毡加厚,里面再压上一层防风布条。” “门轴和门框全换实心加固的,火炕也得重新盘,烟道通透了屋里才不起灰。” 老张听得直点头,正想夸政委活儿细致。 就见周秉衡转过身,往仓库深处看了一眼。 角落里搁着一张实木大床,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张床,要是没主的话,我也领了。” 老张一愣。 “政委,咱西北家家户户都睡炕,那玩意儿又占地方又不如炕暖和,放那好几年了都没人要,你要它干啥?” 周秉衡笑笑,声线软了半分。 “我这媳妇是南方人,想来从小睡惯了床。” “西北的炕硬,怕她头一回过来睡不习惯,备着总比没有好。” 老张听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呢。 正说着,三营长梁劲从仓库那头扛着半袋白面绕了过来。 “政委?这么细致?” 梁劲把面袋子往地上一搁,嘿嘿直乐。 “听说是要办喜事了?恭喜啊!” “梁营长。” 周秉衡主动迎上去。 “也恭喜你新婚,听说你爱人随军刚来?” “我还得向你这个过来人请教请教。” 梁劲也是一乐。 “政委你太客气了,嫂子什么时候到?” “我家秋梨刚来也没个伴儿,到时候让她们认识认识,正好做个伴儿。” 周秉衡点点头。 “下个月。到时候一定让她们多走动。” “那感情好!” 梁劲是个实在人,掰着指头分享起经验。 “女同志跟咱们不一样,身子娇。” “红糖、布料、暖水瓶这些是必备的。” “还有那蛤蜊油你得备足了,咱们这风沙,太伤皮肤。” 一听梁劲就是个疼媳妇的,周秉衡一一记下。 梁劲越说越起劲,摸了一把鼓囊的口袋,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周秉衡。 “还有,要是想多过一阵子二人世界,那啥……你懂的,该备的东西得提前领票据备着。” “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嘿嘿。” 周秉衡目光闪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嗯,有道理,多谢。” “害,这有啥,政委你先忙,我先走了!” 梁劲招呼一声,扛起面袋子颠儿颠儿往家赶。 老张看到去而复返的周政委,有些诧异。 “政委,忘了点啥?” 周秉衡站在柜台前,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抵住喉结,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刚梁营长提醒我了,局里配发的那种计生用品,给我拿一年的量。” 老张咧了咧嘴,回身掏出几盒常规型号递过去。 周秉衡低头瞥了一眼包装上的规格。 顿了一下。 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推了回去。 嗓音低沉了几分。 “换那个特定的大号规格。” 老张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面前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政委。 又低头看了看抽屉深处落了一层灰的特殊尺码。 “……好、好嘞。” 周秉衡拿了东西,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军装在阳光下撑得笔挺。 老张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抽屉把手。 谁能想到平时严谨端方的周政委,这斯文皮相下,竟然藏着这么惊人的资本? 老张转头看向窗外呼啸的黄沙,默默替那位未曾谋面的新娘子捏了把汗。 这新媳妇来了大西北,这白天晚上的……怕是都有的遭罪咯! 第3章 彩礼 京市。 周父周母刚下班,正往家走。 周母方岚是文工团的副团长,一路上嘴没停过。 “老周,我把话撂这儿,要是这丫头粗鄙无礼,上不了台面,我可不认这个儿媳妇。” 周父周邦成在机关单位上班,心有城府,温声劝着媳妇。 “老爷子的决定,什么时候错过?你先看看人再说。” 方岚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推开家门。 换鞋的时候还在念叨。 “乡下丫头能有什么见识……” 声音卡住了。 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姑娘。 方岚的手僵在鞋柜边上,嘴巴张着,刚才那些狠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方岚一把推开丈夫,几步冲过去,紧紧拉住苏星眠的手,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是眠眠吧?” “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这么水灵!” 方岚瞥见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的周秉闻,立马变了脸。 “你们这三个臭小子,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加起来都不如眠眠一根头发丝讨喜。” 周秉闻翻了个白眼。 他妈怀他的时候以为是个闺女,没想到生下来是儿子。 他没少因为性别的事受他妈的嫌弃。 现在好了,遇见梦中情闺,更嫌弃他这个倒霉儿子了呗。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连他自己今天都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应该说整个周家,就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姑娘的。 “好孩子,来,这是妈给你的改口费!” 方岚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包,迫不及待塞进苏星眠手里。 “快,叫声爸爸妈妈来听听!” 苏星眠表面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微微瑟缩了一下,抬起水汪汪的眼睛。 可她心底却是笑开了花。 奶奶说,世界上最难搞的关系就是婆媳关系。 苏星眠看着手里的红包。 就这? 也不过如此嘛! 只要释放些许人畜无害的草木气息,人类就很容易亲近。 她甜甜地弯起唇角,嗓音软糯清甜。 “爸爸。” “妈妈。” 方岚作西子捧心状,感觉心都要化了。 “唉~好闺女!” 旁边的周邦成点头回应,笑着打趣道。 “你妈盼了半辈子的贴心小棉袄,总算来了。” 厨房里出来的周奶奶走过来,将这对腻歪的婆媳拉开。 “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手开饭。” 转身温声招呼苏星眠。 “眠眠,坐奶奶身边。” 苏星眠乖乖巧巧地入座。 她能感受到周家人毫不掩饰的善意。 奶奶选的这家人,气息非常干净,她很喜欢。 她现在对两千公里外那个老狐狸,更感兴趣了。 那什么夫妻关系,有没有挑战性? …… 晚饭过后,周家客厅的气氛愈发融洽。 周老爷子将苏星眠叫到跟前,周邦成拿出一个存折,放在红木茶几上。 “眠眠,这是周家给你的彩礼。” 周邦成声音沉稳有力。 “总共五千块。” 方岚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爷子一眼。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无异于天文数字。 也是老爷子手头所有的现金积蓄。 这是他欠苏家的,要不是这年头金银那些东西惹眼,他恨不得将收藏的老底都掏给这孩子。 周奶奶拿起存折,塞进苏星眠的手里。 “孩子,拿着收好。” “这是周家给你的底气。” 她捏了捏苏星眠冰凉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以后不管走到哪,你都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你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二孙媳。” 方岚虽也有些震惊老爷子的大手笔,但给老二媳妇她倒是不介意。 她有些怜爱得摸了摸苏星眠的头。 “对,以后谁敢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苏星眠捏着那本存折。 她垂着眸子,轻轻应了一声。 很好。 这个靠山,够大方。 这片地盘,她扎根了。 不过,光有土壤还不够。 她还缺一棵替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转身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蓝色布包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打开。 木盒翻开。 一株形态饱满,参须完整的绝品老山参,静静躺在里面。 周邦成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方岚愣住了,搞了半辈子文艺的人,第一次在一株草药面前失了态。 她一眼就看出这株参的年份绝对超过百年。 这哪里是人参,这简直是能吊命的仙草。 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 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苏星眠又拿出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娟秀有力的手写药膳方子。 方岚忍不住凑过去看了又看。 虽不认识药材名,但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和条理清晰的排列,让她这个外行都看出了门道。 最后,是十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药包。 “奶奶临终前说,周家是顶好的人家。” 苏星眠嗓音轻柔。 “当年的玉扣是情分,这些东西是本分。” 她将老山参往前推了推。 “百年老山参留给爷爷续命,希望爷爷长命百岁。” 周老爷子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苏星眠又拿起那几张泛黄的方子。 “这几张药膳方子,给奶奶和妈妈调理气血。” 周奶奶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颤。 苏星眠将其中一个小药包打开。 一股浓郁药香溢满了整个客厅。 在场所有人只闻了一下,都觉得肺腑间一阵通透。 这是她亲自搓制的,里面加了她独门提炼的精华,对身体的滋养极大。 “固本培元,缓解疲劳。” “等吃完了,我再做。” 客厅安静了。 周老爷子死死盯着那几张泛黄纸上的字迹。 他的身子在颤。 那个笔锋,一撇一捺,刻进骨头里都认得。 当年那个倔强清冷的女人,不愿再见他,却终究放心不下。 老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红透了。 周奶奶别过头去,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桌面上。 周家不仅欠了苏家一条命,更是欠了一世情分。 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伸出苍老的手,指尖在那株老山参的木盒边缘停了两秒。 最终,他只取走了药膳方子和药包,将参推了回去。 “这参,你自己留着,保命的东西。” 老爷子的嗓子哑了,但一字一字压得很重。 “切记不可轻易示人。” 他扫了一圈家里人。 “眠眠身上的东西,谁敢向外透半个字,我打断他的腿。” “爸,您放心。” 周邦成和方岚齐齐站直了。 苏星眠看着被推回来的人参,乖顺地收好。 奶奶说过,两人之间,生死不复相见。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尽量保周爷爷长命百岁。 客厅里的气氛正暖着。 或许是见物思人导致情绪激荡。 加上初秋的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吹了进来。 “嘶!” 周老爷子突然按住自己的右腿膝盖。 额角冷汗渗出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 “爸。” “爷爷。” 客厅瞬间乱作一团。 “是老毛病犯了。” 周奶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秉闻,快,去拿药。” 第4章 取弹片 周秉闻一步窜回自己房间,拎着医药箱就冲了出来。 他蹲下身,抽出一支进口镇痛剂,扎进爷爷膝盖外侧。 “爷爷,忍着点。” 一针下去,老爷子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 药酒揉搓了半天,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反而愈演愈烈。 老爷子靠着多年当兵的意志拼命咬着牙,可整条腿疯狂痉挛。 “怎么回事?” 周秉闻额头冷汗直冒,手上的动作乱了章法。 “不应该啊,这剂量连大手术的疼都能压住的……” 客厅里,气氛压到了冰点。 周邦成当机立断。 “小张!备车!快!马上去军区总院找温院长,晚了就来不及了。” 警卫员小张红着眼眶拉开大门,一阵初秋的狂风卷着落叶灌进来。 苏星眠看着乱作一团的周家,长睫微垂,眸底划过一抹幽光。 既然受了周家这么大的诚意,便还周家一个生龙活虎的首长。 她站起身。 眼帘一抬,那双一直含着怯意的眼睛忽然变了。 “你们的药,治标不治本。” 她走到沙发前,一字一句道。 “爷爷的腿,我可以治。” 话音落下,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针囊。 摊开,里面是九枚长短不一的银针。 那银针色泽温润,近看竟隐隐有着草木的纹理,针尖泛着幽幽冷光。 这可是她化形时褪下的最精华的本体尖刺。 周秉闻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着苏星眠的表情跟看一个胡闹的小女孩没两样。 “眠眠,这不是你闹着玩的!” “爷爷膝盖里卡着弹片,贴着大神经,总院的外科主任都不敢动刀!” “你拿几根针就能治?你知不知道一个手抖就是瘫痪!” “别人不可以,我可以。” 苏星眠抬起头。 周秉闻对上那双眼睛,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他。 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少女,不该惹。 阻拦的手僵在半空。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那盆生机勃勃的君子兰,正以诡异的速度悄然枯萎。 一道常人无法窥见的莹润绿意,顺着地毯,汇入苏星眠指尖。 她舒服地微眯了一下眼睛,连皮肤都红润了几分。 没有任何找穴位的迟疑,那根银针已经稳稳刺入膝盖上方的血海穴。 “苏氏针法?” 周奶奶和刚缓过一口气的周老爷子同时惊呼。 两人都见识过这套针法,周奶奶更是被它救回过一条命。 旁人看不见,浑厚的草木生机顺着银针涌入,钻入那枯败堵塞的经络里。 在她的感知中,两枚弹片正卡在经络的岔口上。 像两颗扎进根系的碎石子,把所有养分的通路都堵得结结实实。 周老爷子浑身一震,只感觉一股暖流包裹住了神经。 那钻进骨头缝里赖着不走的剧痛,竟奇迹般退去。 周秉闻注意到爷爷的表情在变。 那条拧了二十年的眉头,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苏星眠神色专注,手上动作快出残影。 行云流水间,九枚银针已尽数没入腿部九处大穴。 隐隐间,九针之间结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阵法。 空气中散开些许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周邦成连掉在地上的茶杯都忘了去扶。 忽然,周秉闻的声音变了调。 “动了……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老爷子膝盖旧伤处的肌肉,正诡异蠕动着。 皮下有什么东西被银针逼得无处遁形,正在一点点向表皮顶出。 “呃……” 周老爷子刚才还舒展的眉头拧紧,额角青筋暴起。 一声痛苦的闷哼溢出,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呼吸都有些衰歇了。 “爷爷!” 周秉闻这下彻底慌了。 “快停下!你这是在撕裂他的神经和肌肉,爷爷的腿会废的!” 他扭头冲着全家人吼。 “打急救电话!快啊!” 周奶奶吓得六神无主,眼泪都快出来了。 “眠眠,好孩子,快停下吧,我们不治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眼看着客厅又要乱作一团。 苏星眠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却不知为何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定在了原地。 “别动他。” 周老爷子忍着痛,有些无力地训斥家人。 “慌……什么……相……信……眠眠……啊……” 又是一声痛苦呻吟。 苏星眠看着周老爷子。 “爷爷,再忍最后一下,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她双指并拢,指尖贴着膝盖上方虚空轻轻一引。 苏星眠用那个旁边的白瓷果盘,将水果拨到一边,推到老爷子腿下。 “起!” 噗!噗! 两道皮肉破开的细微声响。 两枚带着黑血的暗红色弹片,生生破体而出。 “叮零!” “叮零!”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弹片砸在了白瓷盘里,转了两圈才停。 窗外的秋风还在刮,屋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老爷子腿上两道黑紫色的污血正在流淌,告诉着众人刚才不是幻觉。 周秉闻浑浑噩噩蹲下去,手指机械地缠着绷带给爷爷止血。 实际上脑袋里一团浆糊,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周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十岁。 他一骨碌撑着沙发站起身,连拐杖都没拿。 在大厅里稳稳当当地连走了两圈,健步如飞。 “好了……老头子,你的腿真的好了!” 周奶奶捂着嘴,喜极而泣。 刚跑回来的警卫员小张,手里的车钥匙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邦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方岚愣愣看着平静擦手的苏星眠,半天才转头跟丈夫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眠眠,你也太厉害了!” 方岚回过神来,毫不吝啬地夸赞。 周秉闻在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缓了半天。 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盘子里那两枚带着锈痕的弹片。 就这么……几根银针,连刀都没开,就逼出来了? 什么解剖学,什么神经外科学,在这娇滴滴的少女面前,被秒杀得连渣都不剩。 “二、二嫂……刚刚,对不起!” 周秉闻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星眠不怪他,毕竟关心则乱嘛。 “没关系,你给爷爷包扎得很好。” 她声音依然软糯清甜,小小安慰了一把。 他耳朵更红了,呆呆看着眼前的娇美少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老牛吃嫩草! 二哥这老狐狸,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让他白捡回去一个活神仙! 整个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中。 周邦成原本想上前夸儿媳几句,余光不经意瞥过茶几角落。 他嗓子里溢出一声堪称凄厉的哀嚎。 “我的君子兰?!” 第5章 君子兰 周邦成的哀嚎声在客厅里拐了三个弯。 他蹲在茶几旁边,双手捧着花盆,十指哆嗦。 原本翠绿泛着油光的叶片全软了,一片片耷拉在盆沿上,跟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 “我早起还亲自喂了稀释的营养液……” 他声音都劈了。 “刚才还灵气逼人的,怎么一眨眼就败成这样了?” 警卫员小张站在旁边,也看傻了。 这花枯萎的速度,也太邪门了。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村里有人骂苏星眠妖女。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使劲甩了甩头。 荒唐。 可脚底下还是不听使唤,悄没声往后挪了半步。 苏星眠用余光瞥见了那半步。 她捏着针囊的手紧了紧,脑袋垂下去,盯着脚底下的地板。 糟了,光顾着救人,吸得太狠,把周家爸爸的心头好给吸秃了。 嗯,周家地板铺得很好,没有裂纹。 嗯,很好看。 她乖巧缩到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 下次一定注意,起码……给花留口气儿。 “周部长,您先宽宽心。” 小张回过神,赶紧找补。 “这花精贵,都怪我刚才开门没轻没重。” “外头秋风凉,估摸着一冷一热激着了,它才受不住。” 周奶奶重重咳了一声,瞪自家儿子。 “行了,周邦成!” “你爸腿好了,家里的大喜事,你在这儿哭丧着脸干什么?” 老太太心里暗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知道自己做的混账事吗? 再提那破兰花,惹得媳妇不高兴了,活该睡书房。 方岚压根没打算给丈夫留面子。 “眠眠,别理他,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就来气!” 她一把拉过苏星眠的手,坐到沙发另一头。 “死了才干净,省得我天天瞧见这破草,就想起那些糟心事。” 苏星眠被拉着坐下,一脸乖巧。 方岚的苦水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当初家里日子紧,我省吃俭用了大半年,到处找老同学托关系。” “好不容易,才给他弄到了一块瑞士进口的手表。” 方岚顿了一下,眼底还带着当年的火气。 “那是他出门开会作报告用的门面,我特意给他挑的。” “结果呢?” 她声音越说越冷。 “他揣着表去长春出差,回来的时候,手腕子上空落落的。” 方岚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苏星眠的手指。 “他怀里就抱着这么一盆烂草,说是跟一个落难的老花匠换的,还觉得自个儿捡了天大的便宜!” 苏星眠听得心里一惊,眸子微微睁大。 那君子兰居然值一块瑞士手表啊? 听村里人说一块瑞士手表能换京市的一套好房子呢。 她看向周家爸爸的眼神更加飘忽了。 她好像吃了一套房子。 方岚冷哼。 “当初为了这事,我生生跟他冷战了半年。” “你说说,有这么败家的男人吗?” 她扭头看苏星眠那懵懂的小模样,神色忽然认真起来。 这孩子也没个娘家长辈什么的,教她夫妻婚后生活之道。 她这个当婆婆的只能亲自上手了。 “眠眠,妈这是拿血泪教训告诉你。” “以后你去了大西北,嫁给老二那小子,头一件要紧事,就是把家里的钱袋子扎紧了。” “男人手里一旦有了闲钱,心思就容易跑偏,就容易犯浑。” 方岚伸出一根手指,在苏星眠面前晃了晃。 “你得让他每个月的工资津贴一分不少交上来,顶多给他留两块钱抽烟喝茶。” “手里捏住了钱,这男人的心才能稳,你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记住了吗?” 苏星眠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仅教管钱,还教驭夫啊! 这题她会啊! 聪明人绝不吃亏,那老狐狸不仅人得是她的,钱也得是她的! 她随即眼眸弯成月牙,乖乖点头。 “嗯!眠眠都听妈妈的!” 那边的周邦成听见妻子当着新儿媳的面揭自己的老底,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在孩子面前胡吣什么!” “那能是一回事吗?那是艺术,那是文人的风骨!” “风骨能当饭吃?能顶衣裳穿?” 方岚冷笑一声,战斗力直接拉满。 “那是君子兰,不是破草!” 周邦成涨红了脸,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要是开出那朱砂红的漏斗花来,我能……一盆能抵十块表!” “那好可惜哦,花都死了。” 方岚语气凉飕飕的。 “赶快的,趁我还没发火,赶紧把你这盆死草弄走,搁在客厅里晦气。” 周邦成弯下腰,抱起那个沉重的瓷盆往后院走去。 背影有点说不出的凄凉。 周奶奶招呼苏星眠上楼睡觉。 “眠眠,别听他们吵,明天让你妈带你去百货商店去买东西,多置办些,过几天好带去大西北。” “那兰花死了也好,省的两个人天天为了这事吵架。” 老太太一点都不心疼儿子。 一块瑞士手表啊,老太太她也心疼,觉得媳妇教训的对。 苏星眠跟着上楼,默默记住了一件事。 君子兰,朱砂红,漏斗花。 等她去了大西北,攒够功德,妖力长进了,就送周爸爸一盆开花的。 霸王花说到做到。 第二天,吃完早饭。 方岚兴致勃勃,拉着苏星眠出门。 “走,眠眠,妈带你逛京城去!” “妈,我也去,我给你们拎东西。” 周秉闻赶紧跟上。 门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候在那儿。 警卫员小张坐在驾驶室里。 苏星眠从院子里出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 一身乡下的粗布褂子,遮不住那出挑的身段和容貌。 路过的几个大院子弟看直了眼,连自行车倒了都没发觉。 这让周秉闻忍不住想到了那个“罗敷女”的典故。 苏星眠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只盯着吉普车两眼放光。 这铁盒子跑得快,以后她得弄一辆开开。 方岚见她对着吉普车满眼新奇,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心里琢磨着,乡下来的姑娘,没经过什么事,什么都是稀罕的。 正好,今天我这个当妈的,就得把排场给她撑足了。 她拉着苏星眠上了后座。 “坐稳了,这车开起来有点颠,别害怕。” “嗯!” 苏星眠乖巧点头。 吉普车发动,汇入了京城宽阔的马路。 方岚拍了拍苏星眠的手,豪爽地宣布了今天的行程。 “眠眠,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给你从里到外置办几身行头。” “中午妈带你去老莫吃西餐,尝尝鲜。” “晚上咱们再去看个电影!” “妈这个主意好,我好久没去过老莫餐厅了。” 周秉闻终于逮到插嘴的机会。 “老莫?” 苏星眠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地方?比国营饭店还好吃吗? 就在此时,一辆吉普车从对面擦肩而过。 车内的苏星眠突然听到一道奇怪的机械声。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绝嗣男主周秉衡出现未婚妻,请注意!】 【新剧情人物,路人甲,苏星眠……】 第6章 三转一响嫁妆 苏星眠指尖微蜷,随身针囊轻轻一跳。 这机械声出现得太突兀了,一点不像人类的声音。 她立刻探向窗外。 红墙绿瓦的古老建筑一晃而过。 街道两旁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洪流,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汇成一片。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眠眠,怎么了?” 方岚不解地看向她,副驾驶位的周秉闻也扭头看过来。 “没事,看花眼了。” 苏星眠乖巧摇头,内心却翻江倒海。 她意识到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的。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她是个精怪,以前在奶奶讲的画本子故事里面倒是听说过一些妖怪的神奇本事。 甚至人类世界那什么江湖大侠,内力深厚可以传音入密。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还有大妖怪? 亦或者,是人类世界有大侠? 不管是哪一种,有什么东西能隔空把声音塞进她脑袋里,都不是善茬。 苏星眠手指摸了摸针囊。 她最锋利的武器没有离身。 心里的毛刺才微微收拢了一些。 但……绝嗣男主周秉衡是什么意思? 绝嗣?就是不结果子? 一棵不结果子,没有繁衍能力的植物,在自然界可是很弱势的呀。 那路人甲和攻略又是什么意思? 路人甲她琢磨了一下。 路人就是路边的意思。 甲嘛,奶奶教过她,人类世界凡事都分甲乙丙丁,甲是最好的。 所以路人甲,就是夸她是路边甲等品质的高级植物。 嗯,夸得有道理。 攻略意思是,有人要抢她看中的极品底牌? 苏星眠水润的眸底翻涌起一层极淡的墨绿色。 夸她也不行,谁敢抢她的靠山,她就让对方当花肥。 还没等她探究明白,吉普车已经到了目的地。 苏星眠掩下心思,跟着婆婆和小叔子下车。 京市百货大楼,四层高的苏式建筑,门口挂着巨幅红色标语。 一进去,一股混着雪花膏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星眠跟在方岚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在乡下跟着奶奶,见过最大的铺子就是镇上的供销社。 柜台后面就两个木架子,摆来摆去就那几样东西。 这里的东西多到她一时数不清。 她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柜台。 默默记下商品名称、价格、票据种类。 以及售货员和顾客之间的交易流程。 粮票买粮,布票买布,工业券买大件。 奶奶说过,要在人类世界活得好,就得比人类更懂人类的规矩。 人类的生存法则,本质上和植物争夺阳光水分没什么区别。 谁手里的票多,谁就能活得更滋润。 她摸了摸兜里那本五千块的存折,安全感又充实了几分。 “眠眠,过来。” 方岚已经站在钟表柜台前。 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认出了方岚,立马换上热情的笑脸。 “方团长,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给我儿媳妇置办嫁妆。” 方岚把苏星眠往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炫耀劲儿。 旁边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瞥了苏星眠一眼。 一身乡下粗布衣裳,眼底刚闪过不屑。 可目光触及苏星眠那张脸,瞬间挪不开眼。 营业员眼睛也直了。 “方团长,这是您家儿媳?长得也太俊了,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方岚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当然。” “把今年新到的那款上海牌全钢防水手表拿出来,我儿媳妇戴肯定好看。” “妈,这太贵了……” 苏星眠适时露出一点为难。 “贵什么贵。” “你爸那块瑞士的被他败了,但咱自己国产的也硬气。” 方岚掏出一沓大团结和票据,啪地拍在柜台上。 旁边那两个姑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再说了,手表是给你撑面子的。” “到了部队家属院,谁看见都知道你是周家的媳妇,不是随随便便能欺负的。” 方岚直接替她戴上,扣好表带。 随后,拉着苏星眠开启了狂暴扫货模式。 “凤凰牌二八大杠,来一辆!” “蝴蝶牌缝纫机,来一台!” “红灯牌收音机,包起来!” 三转一响,齐了。 在这个年代,这四样东西是顶级嫁妆的标配。 寻常人家攒上好几年,未必凑得齐一样。 方岚面不改色,在一众路人顾客倒吸冷气和艳羡的目光中,大包大揽。 苏星眠脑子里飞速运转。 手表一百二。 自行车一百五。 缝纫机一百七。 收音机七十。 加起来五百一十块。 再加上那本五千的存折。 她来到周家第二天,净资产已经超过了那个村子里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和。 不愧是顶级的靠山,她决定以后对婆婆再好一点。 方岚身上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让她很舒服,跟奶奶身上的有几分像。 周秉闻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看得直咧嘴。 他妈给他买双解放鞋都要念叨半天。 给二嫂倒好,三转一响眼睛都不眨。 这是真当亲闺女疼了。 置办完大件,方岚拉着苏星眠直奔二楼的布料和成衣柜台。 这一层明显热闹,布料柜台前挤满了拿着布票的妇女。 方岚绕过那些围观碎花棉布的人群。 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个小柜台。 那里挂着几件的确良衬衫。 这玩意儿不缩水,不起皱,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 在这年头是最时髦的料子。 方岚跟营业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对方从里间的仓库抱出一大摞布料和成衣。 白的、蓝的、淡绿的…… 方岚一件一件往苏星眠身上比划。 这个好看,拿下,再来一件,也拿下。 一口气比了六件。 苏星眠安静坐着,不挑不拣,别人给什么就接什么。 方岚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心头一酸。 这孩子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疼。 跟她平时见的那些大院里争东争西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眠眠,你有没有喜欢的颜色?自己挑,别客气。” 苏星眠想了想,抬手指了指一匹墨绿色的布料。 那颜色很深,在一堆浅色衬衫里显得格外特别。 方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颜色倒是少见,不过确实衬你。” “行,拿上。” 她一口气定了十几件衬衫和好几匹布料,又加了两件厚棉袄、一条军绿色棉裤、两床厚棉被。 “大西北冷得要命,棉衣棉被必须备足了。”方岚一边结账一边念叨。 苏星眠是霸王花,耐酷暑干旱,却最怕低温和霜冻。 她乖乖点头。 方岚又顺手抓了几斤毛线塞进袋子里。 “带过去,西北冬天没别的事,就是坐炕头织毛衣。” 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传授经验。 “那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你得把自己的毛衣织得厚实点。” “老二那小子火力旺,他不用穿太厚,省下来的票据你都给自己买皮毛一体的背心。” 火力旺。 苏星眠的耳朵动了动。 天然的热源。 她是最怕冷的霸王花,体温常年偏低,在乡下冬天只能靠奶奶给她烧热炕才撑得过去。 现在有一个自带供暖的? 她对那个还没见面的二哥,期待值又拔高了一大截。 有人敢跟她抢?做梦。 周秉衡是她霸王花的。 至于脑子里那个怪东西,她迟早抓到它。 第7章 老狐狸从小就是小狐狸 拎着大包小包上了三楼。 方岚在护肤品柜台前停下。 “蛤蜊油,来十盒。” 方岚拧开一盒,抹了一点在苏星眠手背上。 “大西北的风跟刀子似的,你这手以后要拿针给人治病,金贵着呢,千万别糟蹋了。” 她揉搓着苏星眠的手,捏了捏那细嫩的指尖,声音放得很柔。 “到了那边,每天早晚都得抹,记住了没有?” 苏星眠乖巧点头。 方岚顺手又拿了一盒雪花膏扔进袋子里,嘴上没停。 “到了那边,家里的活计你别抢着干。” “老二那孩子嘴上有时候损,但最是护短心软,你只管使唤他就行。” “他什么都会吗?” 苏星眠眨了眨眼。 方岚噗嗤笑出来。 “他打小就是个会装乖的,脑子聪明,手也巧。” 她比了个手势。 “六岁就会给弟弟缝扣子,做饭也拿得出手。” 说着说着,方岚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翻儿子的旧账。 “你知道老二为什么那么喜欢坑老三吗?” 周秉闻在三步之外,胳膊上挂着六七个购物袋,第七感忽然发出警报。 “妈!” “别打岔。” 方岚头都没回。 “我生了两个儿子,日夜盼着第三胎能是个闺女。” “老二知道我肚子里怀妹妹了,天天围着我转,家里也准备了一堆小女娃的衣服。” “谁成想一生下来又是个带把的。” “我伤心归伤心,但衣服不能浪费啊。” “所以老三就被我从小按照小女娃去打扮了。” 苏星眠听到这里,眸光微闪,嘴角压了又压。 “老二也把老三当眼珠子护着了。” 方岚加重了语气。 “直到老二八岁,老三也三岁了。” “老二发现了老三其实是个带把的胖小子以后,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你知道老二干嘛了吗?” 苏星眠水润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干嘛了?” “他背着我们,直接带着老三去了后山。” 方岚停顿了一下。 “他指着树上的蜜蜂窝跟老三说,” “三弟,里面住着一窝小鸟,你用棍子敲一敲,小鸟就飞出来给你玩了。” 苏星眠听到这里,睫毛轻颤了一下。 “老三信了。” “举着竹竿就捅上去。” 一旁的周秉闻已经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然后呢?” 苏星眠配合地追问。 “然后一窝蜜蜂全炸了。” “秉闻头上被蛰了七个包,肿得跟猪头一样,哭着跑回家。” 方岚扶了一下额头。 “而老二呢,他早就跑到二十米开外蹲着了。” “等你爸赶到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土,一脸无辜。” “爸,我也不知道那是蜜蜂窝啊。” “后来查出来是他故意的,你爷爷罚他抄了三天《论语》。” “他抄完交上去,你爷爷还夸他字写得有进步。” 方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狐狸崽子,从小就黑透了!” “所以眠眠,妈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个儿子,记仇,脑子太活,嘴又甜,哄起人来不要命。” 她认真盯着苏星眠的眼睛。 “你千万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苏星眠垂下眼,手指捏着那盒蛤蜊油。 表情乖巧又无害,心里却乐开了花。 八岁就能设局坑人,还能全身而退。 她觉得这个二哥可太有意思了。 不管那机械声是大妖怪,还是什么江湖大侠。 盯上她选的长期饭票这件事绝不能忍。 谁敢来抢,她就让对方也尝尝被扎成蜜蜂窝的滋味。 不过嘛,这么一个切开黑的老狐狸,应该忍不了有人算计攻略他。 到时候,肯定被他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吧? 她就在旁边摇旗呐喊。 不愧是她挑中的未婚夫。 苏星眠心里越想越美。 方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眠眠。” “嗯?” “你真想清楚了?” 方岚语气郑重了几分。 “大西北条件苦得很,妈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你扛不住。” 她犹豫了一下,又追了一句。 “要不……你别嫁老二了,留京城嫁老三?” “老三这孩子虽然被他二哥坑惯了,性子也毛躁了点,但胜在简单,日子不累。” “妈天天都能看着你,谁也欺负不了你。妈是实在舍不得你。” 周秉闻没吭声,但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苏星眠。 苏星眠摇头,摇得干脆利落。 “妈,我就要二哥。” “我想去大西北。” 她停了停,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大西北有太阳,有风,有大片大片的土地。” “这些东西,都是活着才能感受到的。” “我想去感受。” “等休假了,我就跟二哥回来看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还有秉闻。” 方岚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 这孩子从小没了亲人,一个人在乡下受尽了苦。 别的姑娘怕吃苦。 她倒好,觉得能吃苦就是活着的证明。 方岚吸了吸鼻子,伸手揽住苏星眠的肩膀。 “行,那妈也不逼你。” “老二那混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写信回来,妈坐火车去收拾他。” 苏星眠甜甜应了。 方岚揽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妈再教你一招。” “老二那小子从小就喜欢妹妹,遇到难办的事情,你只要撒撒娇,他就什么都给你办了。” 苏星眠耳朵竖了竖。 将撒娇这件致胜法宝,牢牢记在了心底。 她低头,睫毛轻扇,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题,她太会了。 老狐狸,等着吧。 周秉闻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从昨晚那九根银针扎进爷爷膝盖的那一刻起,喜欢就已经变了质。 变成了一种崇拜的服气。 他其实也想明白了。 二哥那个人,确实比他更能护住她。 他就是有点不甘心。 但不甘心归不甘心,二嫂的包还是得拎。 他翻出自己的钱包,数了数里面的票子,扭头冲副食品柜台走过去。 “同志,进口巧克力,最贵那种,给我来十板。” 售货员被他的豪横晃了一下。 “同志,一板就要五块钱外汇券呢,你确定?” “确定。” 周秉闻把外汇券往柜台上一摞。 “再加两罐麦乳精,一听水果罐头。” 方岚在后面喊。 “秉闻,你干什么呢?” “给二嫂路上备的。” 周秉闻把巧克力塞进最大的那个购物袋。 “火车要坐三天两夜,大西北沿途连个像样的站都没有。” “万一饿着二嫂,二哥能扒了我的皮。”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二哥是真捡了八辈子大便宜了。” 苏星眠站在柜台边上,剥开一颗方岚顺手递过来的水果糖,含在嘴里。 甜。 周家人对她好得有些过分了,好到让她这个非人类都觉得不太真实。 奶奶说过,人类的善意不能白拿,欠了就要还。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每一笔。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情分连本带利,还给周家。 几人采购即将结束,在一楼柜台结账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女声突兀插了进来。 “周秉闻,站住!”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姑娘,圆脸,浓眉,扎着两条麻花辫。 看那昂首挺胸的架势,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周秉闻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宋宁宁?” 宋宁宁的视线在苏星眠脸上停留了两秒,皱眉。 然后她看见周秉闻手里的巧克力袋子。 又看见他殷勤得跟个小厮似的模样。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语气很冲。 “周秉闻,你买这么多精贵东西,给谁的?” 周秉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宁宁,我给谁买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宁宁被怼得一噎,目光再次落在苏星眠身上。 这姑娘白得晃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那副乖巧柔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讨厌。 “这谁啊?你对象?” “上礼拜你还说没有对象,今儿个就带着个狐狸精出来招摇过市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选购商品的顾客纷纷看过来。 苏星眠的手指,碰了碰针囊。 算了,不值当。 第8章 周家护短 周秉闻的脸当场就黑了。 “宋宁宁,你说谁是狐狸精?这是我二嫂,是我二哥的未婚妻。” “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没对象?” “你自己跑来问我妈套近乎儿,我妈客气两句,你就当真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把苏星眠挡在身后。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给我二嫂道歉。” 宋宁宁一愣。 周秉衡的未婚妻? 宋宁宁一看周秉闻这护的什么似的。 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扫了一眼苏星眠那张美得让人嫉妒的脸。 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挑选商品的顾客纷纷转头。 “乡下来的吧?” 宋宁宁上下打量苏星眠,满眼鄙夷。 “穿成这样就进百货大楼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吧!也不怕丢人。" "周家好歹也是大院的门面,找个这样的村姑,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宋宁宁!”周秉闻气得双目喷火,“你找抽是不是!” “我二嫂是周家的人。你今天要是不道歉,这事没完。” 周秉闻平时是个嘻嘻哈哈的性子,但这会儿眼睛里的怒气是真的。 方岚刚结完账,听见动静转身走过来,上下扫了宋宁宁一眼。 “宋家的闺女?” 宋宁宁看见方岚,气焰顿时矮了一大截。 方岚在京城文艺圈子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别提周家的背景。 “方、方阿姨……” 宋宁宁声音发颤,气虚了下去。 “我不管你跟我们家老三什么关系,但你当着我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儿媳妇出言不逊,你觉得合适吗?” 周围的路人一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哎哟,原来是周家的准儿媳,难怪长得跟天仙似的。” “这宋家丫头真是没眼力见,人家婆婆还在这儿呢,就敢这么跋扈……” 宋宁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低着头嗫嚅道:“……对不起。” 周秉闻没让路,冷声又重复了一遍。 “跟我二嫂说!” 宋宁宁咬着嘴唇,转向苏星眠。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苏星眠安静站在那里,全程没开口。 水润的眸子里甚至透着几分乖巧的无辜。 她很享受被周家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宋宁宁道歉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像极了脾气软和的娇包。 方岚冷哼了一声,看都没再看宋宁宁一眼,拉着苏星眠往外走。 宋宁宁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快步往外冲。 她就是长得好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要不是那张脸,谁会多看她一眼? 结果刚迈出门槛,脚底板就扎进了一根极深的木刺。 “哎哟!” 疼得她惊呼一声,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不仅摔得鼻青脸肿,新买的军绿外套也蹭了一身灰。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旁边挑钟表的大姐捂着嘴念叨了一句。 “刚还凶那么大劲儿呢,报应来得可真快。”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低着头假装整理票据,肩膀一直在抖。 宋宁宁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岚坐上吉普车,还在生气。 “眠眠,别往心里去。” “那丫头家教不好,跟你没关系。” “摔那一下也是老天开眼。” 苏星眠乖乖点头:“妈妈,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 一个人类小姑娘的敌意,在她这朵霸王花眼里,连微风都算不上。 刚才那根木刺,就当是教训了,起码得让那只脚肿上十天半个月。 倒是“狐狸精”这个称呼,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不是狐狸,她是花。 霸王花。 倒是周秉闻还在旁边愤愤不平。 “宋宁宁这人就这样,从小被她妈惯坏了,谁都瞧不上。” “我跟她真没什么,一个大院的,她自作多情。” 他搓了搓脸,把情绪压下去,又变回那个话痨小叔子。 “二嫂,你别被她影响心情。” “咱们现在去老莫,那个西餐厅可好吃了,有奶油蘑菇汤,还有牛排,保证你吃一回就忘不了。” “好。” 苏星眠眼底划过一抹期待。 老莫餐厅里暖烘烘的,空气中飘着黄油和面包的香气。 苏星眠第一次见到刀叉,拿起来翻了翻,没急着动手。 她先看方岚怎么用。 方岚切牛排,左手叉右手刀,动作优雅。 苏星眠看了两遍,第三遍自己上手,有模有样,切面平整。 方岚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眠眠,你学东西真快。” “妈妈教得好。” 周秉闻哼哧哼哧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插嘴。 “二嫂聪明,跟二哥一个水平。所以我说嘛,聪明人就是容易凑一块儿去。”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笨的就只配吃土豆泥。”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偷偷瞄了苏星眠一眼。 昨晚她拿着几根银针,连刀都没开,就把卡了二十年的弹片逼了出来。 今天看两遍刀叉就能切得比他还整齐。 想了想,只归咎于二嫂是个天才,学东西也快。 周秉闻咽下面包,二哥到底上辈子救了几个国家? 方岚抬手在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好好吃饭,别贫。” 苏星眠尝了一口牛排。 嫩的,汁水丰富。 但比起那些富含生机的名贵花木,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看在婆婆和三弟这么热情的份上,她还是乖乖吃掉吧。 她吃得眉眼弯弯。 吃完饭出来,天色还早。 方岚说晚上带她去看电影,现在先回家歇一歇。 吉普车开过长安街的时候,苏星眠又听到了那道机械声。 这一次比上午更清晰。 【宿主当前身体状态恢复至82%,建议尽快返回大西北接近攻略目标。】 【距离下一阶段任务开启还有……】 声音忽然断了。 苏星眠水润的眸底划过一抹墨绿色的幽光。 她转头看向窗外。 吉普车正经过一条胡同口。 她隐约瞥见一个穿列宁装的年轻女人,正从巷子里走出来。 距离太远了,连妖得视力都看不清脸。 但那道机械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车子一拐弯,胡同口的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苏星眠皱了皱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车上,第二次还是在车上。 每次出现那道机械声的时候,附近总有一个特定的人。 她把这件事默默记下了。 不管是妖怪还是人,她迟早要将对方揪出来。 苏星眠掩去眼底的凶光,重新恢复了乖巧柔弱的模样。 大西北,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呢。 第9章 周秉衡是绝嗣男主? 宋家。 宋宁宁一瘸一拐推开院门。 脚底板那根刺扎得深,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加上窝了一肚子火,整个人快炸了。 她推开堂屋门。 宋青青坐在窗边翻一本医学杂志,连头都没抬。 宋宁宁跟这个继姐向来不对付。 她亲妈嫁进宋家的时候,宋青青的亲妈早死了好几年了。 可宋青青仗着长女的身份,又仗着她姨妈嫁了个师长,在家里横得很。 宋宁宁把挎包往桌上一摔。 “看什么看!” “宋青青我告诉你,你别痴心妄想了!” 宋青青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发什么疯?” “你心心念念的周家老二,人家有未婚妻了!” 宋宁宁冷笑,语气里透着报复的痛快。 “那姑娘长得比你好看十倍。周家全家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三天后就出发去大西北随军了。” “你这辈子,没戏了。” 杂志纸页撕裂了一角。 宋青青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你以为你能嫁进周家?” “周家老三看你一眼了吗?” 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 “今天在百货大楼被当面训了吧。我猜,方阿姨连正眼都懒得给你。” 宋宁宁的脸刷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宋家要是有女儿嫁进周家。” 宋青青侧过脸,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碾压。 “那个人只会是我。” 宋宁宁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偏偏找不出一句能堵回去的话。 她最恨宋青青这副什么都在她掌控里的样子。 “我不跟你废话,你等着瞧!” 她瘸着腿往外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摔门出去了。 门一关,宋青青脸上那层从容的壳子碎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手撑着台面,肩膀绷得发紧。 “系统!” 她在脑子里喊。 【宿主。】 “我身体多久能修复完?” 【当前恢复至85%,预计两天。】 两天,不耽误回大西北。 她拿起镜子。 镜子里杏眼桃腮,皮肤保养得当。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尖的好皮相了。 她是带着生子系统穿越过来的。 任务只有一个:取代原女主吴秋梨,给绝嗣男主周秉衡生下孩子,完成攻略。 为了这个任务,她在大西北姨妈家蹲了三个月,费尽心思拆散了原书中周秉衡和吴秋梨的相亲。 可那个男人…… 宋青青想到周秉衡,捏镜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她借送饭的由头去他办公室,他接过饭盒,客客气气一句“谢谢宋同志,以后不必麻烦。” 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部队联欢会上,她故意把水泼在自己衣服上。 按照套路,他应该脱外套递过来。 结果他把外套递给了旁边冻得打哆嗦的老炊事员。 转头笑着跟她说:“宋同志,师长家属院有备用衣服,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客气,得体,滴水不漏。 她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偏偏就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从容,让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周秉衡穿军装扣风纪扣的样子。 这个男人,她不允许别人碰。 可攻略不成就算了,她强行干预剧情,还引来了反噬。 她身体一直不舒服,系统能量也跌到了六成。 在系统建议下,她只能暂时远离男女主,从大西北回京城休养。 好不容易弄走一个吴秋梨。 半路又冒出来一个苏星眠。 宋青青抓了一把碎发,压着声儿问。 “系统,我弄走一个,又来一个。不会没完没了吧?” 【剧情线已发生细微偏移,出现未知人物属正常波动。】 【请宿主按原计划继续攻略。】 宋青青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这个苏星眠是什么来路?” 【无原书剧情记录,属于路人甲。】 【农村户口,无直系亲属存活,由周家老首长安排与攻略目标周秉衡订婚。】 【威胁等级:低。】 威胁等级低。 宋青青端起搪瓷,喝了口水,把那点慌意压了下去。 一个没有娘家、没有根基的乡下孤女,能翻出什么浪来? 何况,她手里有系统。 “那周秉衡绝嗣这个设定,有没有变?”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核心设定未变。】 【男主周秉衡在原始剧本中确认绝嗣,无后代。】 【该设定属于世界底层规则,不会因路人角色的介入而改变。】 宋青青这下彻底放心了。 绝嗣不变,就好。 只要周秉衡生不出孩子。 那她系统提供的特殊体质就是唯一的解法。 不管他娶了谁,最终都需要她。 她自信,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周秉衡。 宋宁宁说那个苏星眠长得比她好看十倍? 宋青青冷笑,一个蠢货的话,能信几分? 不过,以她的骄傲,是绝不允许有一个前妻存在的。 既然是周老爷子牵的线,嫁给老二还是老三,对这个乡下丫头来说,应该都差不太多。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她提前出局才行。 宋青青把镜子扣在台面上。 这一次回到贺兰山,她决定不择手段。 就算用点非常规的手段,也要让周秉衡彻底属于她。 * 周家。 还不知道即将被算计的苏星眠,刚结束一通电话。 整个周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 方岚蹲在皮箱前,把厚棉袄一件件压实。 周奶奶在餐桌上码红糖和肉票,数一遍不放心,再数一遍。 周老爷子则早早把结婚报告需要的资料,用特急件发去了大西北。 “眠眠,大西北风沙大,怕不怕?” 听筒里,男人的嗓音跨越两千公里的电波传来。 低沉,温润,说话不紧不慢的。 苏星眠捏着电话线,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有哥哥在,眠眠不怕。” 嗓音软糯得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是一声轻笑。 很低,尾音拖了一点,从听筒里钻出来,擦着她的耳廓过去。 挂断电话。 苏星眠抿了抿唇。 老狐狸,声音还挺能蛊惑妖的。 她瞧了一眼身后忙得热火朝天的周家人。 用奶奶教的方法。 在脑子里把周家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喜好分门别类地归好了档。 周爷爷。旧伤已治,对她有恩有愧,是最稳固的靠山。 周奶奶。慈祥通透,真心疼她,跟紧就行。 周爸爸。文人脾气,爱花爱草,她欠他一盆君子兰。 周妈妈。最好搞定的那个,给点甜头就上头,已经完全站在她这边了。 周秉闻。迷弟,能用,且好用。 至于老狐狸。 苏星眠眯了眯眼,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 撒撒娇就好。妈妈说的。 至于那个怪东西…… 她眸底的墨绿色一闪而过。 不急。 到了大西北,她一定把它揪出来。 “妈,二哥托人买的火车票送来了。” 周秉闻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你们收拾悠着点,后天带不走就麻烦了。” “知道了,路上照顾好你二嫂,少说废话多干活。” 方岚头也没抬,往箱子里塞了一件棉裤。 “到了那边,把人亲手交到老二手上,少一根头发丝我找你算账。” “放心吧,这还用你说。” 周秉闻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点无奈。 “少半根,我二哥都得收拾我。” 苏星眠在旁边很是乖巧,帮周奶奶叠着票证。 三天后,大西北。 干燥的空气,充足的日照,广袤的土地。 还有一个自带供暖,切开黑的老狐狸。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第10章 怪声音,找到你了 绿皮火车拖着一串黑烟。 轰隆隆碾过华北平原,一路向西。 卧铺车厢里,苏星眠目光掠过窗外快速退去的景色。 “二嫂,喝水。” 周秉闻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 里面泡着从家里带的枸杞红枣茶。 苏星眠乖巧接过来,抿了一口。 “二嫂,饿不饿?” “午饭的时候你就吃了两口馒头,妈带的酱牛肉你尝尝,我给你切。” “不饿。” “那这个水果罐头呢?我开了,你吃两口。” “嗯。” 周秉闻手脚麻利地拧开罐头,递过来一把勺子。 这才心满意足躺回卧铺。 “二嫂,我跟你说。” “你到了那边,千万别被我二哥那副斯文劲儿给骗了。” 苏星眠舀罐头的手没停,耳朵却竖得笔直。 “他那个人,见谁都笑,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从来不骂人。” “全师部的人都觉得周政委是个好脾气的大好人。” 周秉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痛心疾首。 “放屁。” “他是懒得骂。” “他要真想收拾一个人,连刀子都不用,光靠一张嘴就能让人自己扇自己耳光。” “我真你说个真事。” “当年大院有个仗势欺人的小子抢我东西。我回家告状,大哥说揍他,二哥拦住了。” 苏星眠咬着勺子没出声。 “他笑眯眯把那小子请到家里喝了杯糖水。” “跟人聊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逻辑学。”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第二天,那小子自己走到我面前,哭着给我鞠了三个躬。” “还额外赔了我两块水果糖。” “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那两个钟头里他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 “那小子后来见到他就绕着走,绕了整整六年。” 周秉闻打了个寒颤。 “二嫂,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比直接揍你一顿还可怕?” 苏星眠抿嘴,眼底漾开一层笑意。 奶奶说过,世上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拳头,是脑子。 拳头只能让人怕一时,脑子能让人服一辈子。 她在心里默默给老狐狸的评分又往上调了一格。 周秉闻还在那絮叨。 “所以你去了以后可千万别惹他。” “他要是笑着跟你讲道理,你就赶紧认怂。” “他越笑,说明越危险。” “可是秉闻,你不是说他最护短吗?” 周秉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骂了半天,结果又把二哥夸上天了。 他懊恼地一拍大腿,抢过苏星眠手里的搪瓷缸子,起身去打水,耳根子红了一片。 苏星眠垂下睫毛,嘴角翘了翘。 小叔子就是好用。 ……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补水的间隙,卧铺车厢的过道里多了几个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三个带着帽子低着头的中年男人。 敏锐的感官苏星眠让注意到,那三人身后还坠着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她只打量了半秒便收回目光。 人类世界的浑浊气息太多,只要不危及她,她连探究的兴致都没有。 两人中皮肤更深几分的年轻人,凑近同伴耳语:“政委,你在看什么?要跟丢了。” 被称为政委的男人收回视线,嗓音沉稳:“没什么,走吧。” 一道极其克制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她,又迅速移开。 苏星眠偏了偏头,想去捕捉那道目光的来源,茫茫人海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奇怪。 “秉闻。”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年轻女人,端着一只搪瓷缸子,正笑盈盈走过来。 杏眼桃腮,面容明艳,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周秉闻探出脑袋,愣了一下。 “宋青青?你怎么在这趟车上?” 他最近可不待见宋家人了。 “我回姨妈那儿,上个月身体不太好,在京城养了一段时间。” 宋青青笑笑,“倒是你,怎么也往大西北跑?” “送我二嫂随军。” 周秉闻下巴朝苏星眠的方向抬了抬。 宋青青的视线落过来。 苏星眠也在看她。 一道熟悉的机械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警报!检测到SSS级美貌波动!宿主颜值评分被强行碾压!】 【请宿主尽快对其进行打压让其知难而退!】 苏星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次在京城的马路上。 第二次在胡同口附近。 第三次就在她面前。 是这个女人。 苏星眠垂下睫毛,将翻涌的墨绿色压回瞳孔深处。 不是妖怪,不是江湖大侠,只是一个脑子里住了个铁盒子的人类女人。 她默默把攻略这个词重新咀嚼了一遍。 这个女人想抢她的老狐狸。 宋青青的目光在苏星眠脸上停了好几秒。 宋宁宁说比你好看十倍,她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亲眼看到…… 这张脸白得不正常,精致得不真实。 五官挑不出一处瑕疵,连睫毛的弧度都无可指摘。 哪怕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也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 宋青青掌心的指甲掐得更深了一分。 “你就是眠眠吧?” 她松开手,笑着拉过苏星眠的手腕,语气十分热络。 “我在大院里就听说了,周家给秉衡找了个未婚妻。” “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果然生得标致。” 苏星眠被她拉着手,笑了笑,乖巧得很。 “姐姐认识二哥吗?” “当然认识,都是一个大院的。” 宋青青顺势在苏星眠身边坐下。 “我姨夫就是贺兰山那边的师长,我在那边住过好几个月呢。” 她笑容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从容。 “我跟秉衡也算是老相识了。” 苏星眠眨了眨眼,一脸懵懂点点头。 宋青青看她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几分,话也就放开了。 “不过眠眠,我得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 “大西北那个地方,跟京城可完全不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数。 “风沙就不说了,水也金贵,洗头都得省着用。” “冬天冷得能冻裂耳朵,夏天晒得能脱三层皮。” “家属院里的嫂子们,个个手上都是裂口,脸上全是皴。” 她扫了一眼苏星眠那双白嫩嫩的手。 “你这皮肤这么嫩,到了那边怕是得遭不少罪。” “可别没两天就哭鼻子嚷着要回京城,那可就闹笑话了。” 她拍了拍苏星眠的手背。 “当然,要是真哭了,可以来找姐姐。” “我在那边人头熟,好歹能照应你一二。” 每个字听起来都在替她着想。 周秉闻皱了皱眉,大西北确实苦,他自己都怕二嫂受不了。 苏星眠不需要听这女人嘴巴在说什么。 铁盒子说:打压。知难而退。 翻译成植物的语言:一株入侵物种正在试图驱逐她这株霸王花。 她抬起头,冲着周秉闻露出一个娇弱无辜的表情。 “秉闻。” “嗯?” “这位姐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 周秉闻正在喝水,闻言砸吧两下,还没反应过来。 “二哥会不会因为我吃不惯沙子……就不要我了?” 周秉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拍。 脑子里过了一遍宋青青刚刚说的话。 表面关心,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二嫂是个娇气包,撑不住大西北的苦日子。 再联想到大院里流传的那些传闻。 “宋青青!” 周秉闻腾地站起来,脑袋差点磕在上铺的铁架子上。 “你什么意思!” 宋青青端着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秉闻,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好心提醒……” “提醒?” 周秉闻冷笑出声。 “你在大西北围着我二哥转了三个月,全大院都传遍了。” “现在我二哥有未婚妻了,你跑到我二嫂跟前阴阳怪气,你提醒谁呢?” “你说什么?我只是……” “我二嫂怎么了?她哪一点不比你强?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周秉闻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把苏星眠挡得严严实实。 “我二嫂就算吃不惯沙子,那也有我二哥养着。” “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对面铺位正纳鞋底的大婶抬起头,看了看周秉闻,又看了看宋青青,默默点了一下头。 隔壁铺位翻报纸的大叔也放下了报纸,眼神从镜片上方扫过来。 宋青青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站在过道里,进退不是。 苏星眠安安静静缩在周秉闻身后。 她低着头,手指拨弄着针囊封口。 入侵物种嘛,就该是这个下场。 第11章 攻略女吃瘪,打算借刀杀人? 宋青青咬紧了后槽牙。 她在脑海里疯狂质问。 “系统,这个周秉闻怎么回事?” “他不是一直很讨厌他二哥吗?” “怎么现在跟条疯狗一样护着这个村姑。” 【系统分析中。】 【周秉闻属于情感驱动型人格,易受弱者保护情绪影响。】 【当前其对目标苏星眠的保护欲已升级为家人认同级别。】 【正面冲突将导致宿主社交信用进一步下降。】 【建议宿主转换策略,避免正面冲突。】 宋青青撑着膝盖站起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秉闻,你误会了。” “我真没别的意思。” “既然你不爱听,那当我多嘴。” 她冲苏星眠歉意地笑了笑。 “眠眠,姐姐失言了,别往心里去。” “我就先回自己的铺位了。” 转身走的时候,后背绷得笔直。 周秉闻哼了一声,转头看苏星眠。 “二嫂,别听她那些鬼话。” “大西北是苦,咱二哥在那边经营了好几年,什么都给你安排妥了。” “他要是敢让你吃苦,别说你了,我第一个替你揍他。” 苏星眠抬起头,乖乖点了点头。 “秉闻,谢谢你。” 周秉闻的耳朵又红了。 “谢什么,你是我二嫂。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他嘟囔着重新坐下,找出巧克力掰了一块递给苏星眠。 怪他,没听出好赖话,让二嫂受委屈了。 吃点甜的,心情好。 苏星眠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 心里飞快琢磨着。 她能听到那个怪东西跟那个叫宋青青的在脑子里的交流内容。 距离大概在五十米左右。 那个女人一走远,去了隔壁车厢,怪东西的声音就模糊到听不清了。 那个怪东西叫宋青青宿主。 宋青青叫怪东西系统。 系统在帮宋青青出主意,教她怎么抢霸王花的未婚夫。 苏星眠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渍。 一个需要系统指点才能行动的人类女人。 本事大概也就那样了。 要是来一个武力碾压她的大妖怪或大侠,她还得紧张紧张。 这个? 入侵物种嘛,生命力强,适应性好,但根系浅,一旦切断外来养分,枯得比谁都快。 她的养分就是那个叫系统的铁盒子。 系统也不是万能的,连她真正的底线都不知道呀! * 宋青青靠在铺位上,拿出随身的小镜子。 镜子里杏眼桃腮,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尖的好皮相了。 可刚才站在苏星眠身边的那几分钟,车厢里所有人的眼珠子,没有一颗是冲她来的。 “系统,你不是说我是这个世界最貌美的女人吗?” “给我评分SS级,凭什么给她SSS级?” “那个苏星眠真的比我高那么多?” 【是。】 【苏星眠的容貌数据远超本世界人类基因库上限。】 【疑似非标准人类面部结构,具体成因未知。】 【但可以确认宿主在纯颜值维度上已无法与其竞争。】 非标准人类面部结构。 什么意思? 长得太好看所以不像人? 宋青青牙齿都咬出了声。 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底牌有两张。 第一,系统赋予的特殊体质,能让绝嗣的周秉衡生下后代。 第二,她比所有女人都好看。 现在第二张牌被人当面碾碎了。 “系统,苏星眠要是到了贺兰山,在周秉衡面前一站……” “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系统经过评估。】 【当SSS级美貌目标与宿主同时出现在攻略对象视野中时。】 【宿主有很大概率被攻略目标无视。】 宋青青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都红了。 【建议宿主在目标抵达前,提前完成与攻略对象的情感破冰。】 提前完成情感破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按照原计划。 她准备在回到家属院后,在周秉衡跟未婚妻领证之前动手。 给苏星眠下药,制造她和周家老三的既成事实。 再跟周秉衡造成另一桩既成事实。 即使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身为政委,考虑影响,他也必须娶她。 只要她成功给他生下孩子,两人的感情会慢慢好起来。 她也能完成攻略任务。 可现在,苏星眠那张脸把一切都搅乱了。 万一周秉衡丢掉前途也要那个乡下丫头呢? 苏星眠不能出现在周秉衡跟前。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苏星眠到不了贺兰山?” 【系统检索中。】 车厢晃了一下,煤油味和旅客的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机械声变了调。 【警告。】 【检测到本次列车第七号车厢内。】 【存在公安部A级通缉的跨省人贩子团伙主要成员三名。】 【该团伙专门针对年轻貌美的女性旅客实施拐卖。】 宋青青从铺位上坐起来。 人贩子? 她后背一凉。 她可也是年轻貌美的女性。 【宿主请放心,您携带系统护体屏障,不在其猎取范围内。】 她松了半口气,可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检测到可利用变量。】 【目标苏星眠完全符合该团伙的最高猎取画像。】 【宿主若适当引导目标落单,后续事件将自行发生,与宿主无直接关联。】 让人贩子把苏星眠掳走? 宋青青咽了口唾沫。 这跟什么拆散相亲或者下药等等可都不一样啊。 那些手段再怎么上不了台面,也只是改变社会关系,没有人会受到实质伤害。 可人贩子…… “系统,她被带走之后,会怎样?” 【根据该团伙历史案例,被拐女性将被贩卖至偏远山区,很可能终身无法返回。】 宋青青手指绞在一起。 终身无法返回。 确实完全达到了苏星眠到不了贺兰山的目的,甚至远远超出。 “……这件事……周家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苏星眠当前身份为农村户口孤女,无直系亲属随行。】 【在列车上失踪,将被定性为普通走失案件。】 【周家虽会追查,但缺乏线索的情况下,案件将在三个月内进入冷档。】 宋青青抠了抠指甲。 【一旦苏星眠失踪,攻略目标周秉衡将陷入自责。】 【宿主可借此契机以慰藉者身份快速拉近距离。】 宋青青盯着铺位上方的铁架子,很久没动。 上铺的旅客翻了个身,弹簧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她想起系统穿越前告诉她的那句话。 攻略失败,她的意识会被永久抹除,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具体怎么做?”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在停靠站时,引导目标单独下车购买食物。】 【人贩子团伙会自行完成剩余步骤。】 宋青青躺下来,把手交叠在腹部。 “行……下一个停靠站是哪里?” 【三小时后,甘省定河站,停靠二十分钟。】 【届时部分旅客会下车购买食物和热水。】 第12章 你是二哥? 卧铺车厢的过道尽头,那三个低着帽檐的中年男人又换了位置。 从上车到现在,他们挪了四次。 每次都离她更近一节车厢。 苏星眠舀着罐头里的黄桃,视线从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移开。 假装抬头,自然看向了那几人的方向。 最矮的那个又往这边挪了两排座。 帽檐压得极低,下颌线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但他的鞋是新的。 一双崭新的胶底解放鞋,后跟没有磨损,鞋带系得又紧又死,是随时准备跑的扎法。 她在乡下见过这种眼神。 比那个恶霸还脏。 恶霸好歹是欲望驱动,看她的时候还带着畏缩。 这三个人不一样。 他们看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估价。 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奶奶活着的时候,镇上来过一回这种人。 盯上了隔壁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奶奶半夜听见动静,提着笤帚追出去三里地,把人拦下来,扭送了武装部。 奶奶紧紧抱着她,告诉她,人类世界里最脏的买卖,就是把活人当货物卖。 苏星眠瞅了一眼对面睡着的周秉闻。 这个小叔子打呼噜的声音跟拖拉机一样。 她有些嫌弃,从针囊中抽出一根细针,往他穴位上轻轻一扎。 安静了。 小叔子翻了个身,睡得更香甜了。 老狐狸可千万不要打呼噜啊,她也会嫌弃的。 她调动了一部分妖力附加在耳朵上,捕捉过道那头极低的耳语。 很轻,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盖住了大半。 要不是使用了妖力,她也听不清。 “那个极品的……嘿,一个能顶一百个……如果弄到境外……那这数目……嘿……” 果然是人贩子。 盯上她了还是宋青青? 她倒是不怕他们,三个加一块,都不够她几针的。 正想着,宋青青过来了。 “眠眠,没睡啊?” 苏星眠抬头,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 “睡不着,火车太晃了。” 宋青青在身边坐下,语气自然极了。 “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过来找你说说话。” “对了,眠眠。” 宋青青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兴奋。 “我刚跟列车员打听了,再过不到半个钟头就到定河站了。” “这一站可是去贺兰山之前最后一个大补给站。” “过了这站,后头就全是戈壁荒滩,连个卖馒头的都没有。” “你不晓得吧?定河站外头有个老阿婆,专门做红糖饼。” 宋青青的声音愈发生动。 “那饼烤出来,外面一层焦脆的壳子,里面裹着红糖芝麻馅儿,咬一口,糖心能拉出长长的丝。” “我上次路过特地买了六个,全吃完了都没过瘾,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苏星眠听着,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闷都闷死了。” “要不到时候一块下去活动活动?我带你去买,就当姐姐赔罪,请你吃。” 宋青青说完,眼神不经意瞟了一眼过道。 那一瞟的方向,正是那三个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 她舀罐头的手顿了一拍。 宋青青知道那三个人是人贩子。是那个系统告诉她的? 苏星眠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那系统说话。 宋青青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来邀请她单独下车。 这是早就计划好了,打算借刀杀人,让她被人贩子掳走?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有点毒。 苏星眠冲着宋青青弯出一个最甜的弧度。 “宋姐姐,是好香啊,听得我都馋了。” 宋青青的笑容加深了三分。 “不过,”苏星眠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刚吃了罐头,肚子好撑。” “离下车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这时候周秉闻揉了揉眼睛,醒来。 “你怎么又来了?在说什么呢?” 宋青青表情差点没绷住,她就是趁着周秉闻睡觉来约苏星眠的。 “眠眠,那我到时候来叫你。” 她站起身,冲周秉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星眠盯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的演技比她想象中要好。 如果不是那个叫系统的怪东西暴露了,她还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看穿她。 周秉闻还在问宋青青来干嘛的,苏星眠笑笑说没什么。 她站起来。 “秉闻,我去一下厕所。” 周秉闻从卧铺上弹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 苏星眠皱了皱鼻子。 “你一个男孩子,跟着去厕所,多难为情呀。” “那、那你快去快回!” “嗯!” 苏星眠应了一声,往厕所的方向走。 绿皮火车的过道很窄,两个人迎面走过都得侧身。 苏星眠余光扫过那三个人。 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翻报纸,一个在系鞋带。 最高的一个,抬起头看向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贪婪浓稠得几乎溢出来。 奶奶在世的时候攒了一辈子功德,才有了点化她的那一缕机缘。 奶奶曾语重心长地交代,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但行善积德是可以的。 每做一件好事,天道会记一笔功德,功德攒多了妖力自己会长,比吸珍贵花木快一百倍。 这种人贩子团伙通常不会只盯一个人,他们手里一定还有别的被拐的姑娘。 解救被拐少女。 这算不算行善积德? 算不算功德? 苏星眠瞳底的墨绿翻涌了一下。 她眼馋了。 吸收了周爸爸那盆极品君子兰之后,妖力确实涨了一截。 但距离她想要的程度,还差得远。 功德,比吸花快,比吸花稳,还不用心虚。 可问题是,怎么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做到? 她不能在火车上大开杀戒。 也不能让任何人类发现她是精怪。 要怎么救呢? 苏星眠没有停步,继续往厕所方向走。 身后,有人起身了。 苏星眠心思一动。 这是打算对她提前下手? 区区迷药可是对她不管用哦! 那她待会儿要怎么柔弱得靠人民群众解救呢? 她拐过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嘈杂的车轮声灌进来。 厕所就在前方三步远。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然后,一道身影从侧面横切过来。 高大,宽厚,像一堵墙。 那个身影挡在了她和身后跟踪者之间,严丝合缝。 苏星眠的后背抵上了厕所旁边冰冷的铁皮车壁。 她被堵在了角落里。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戴着眼镜。 身后的跟踪者脚步一滞。 犹豫了不到两秒,转身折了回去。 苏星眠感觉到危险消散,本能要推开面前的人。 手刚抬起来,那人就凑近了。 他弯下腰,呼吸拂在她额发上。 然后,用一种温柔到像是情人耳语的嗓音,开了口。 “听说,你怕我不要你?” 低沉、温润、慢条斯理。 擦着她的耳廓过去,酥得她头皮一麻。 这声音,她在电话里听过。 苏星眠收起尖刺,抬头盯上那张脸。 跟照片里不太一样。 五官的底子是对的。 但妆容做了改动,眼镜也是道具。 完全没有了军人的气质。 苏星眠手伸出去,指腹贴上他的脸颊,用力搓了一下。 “你是二哥?” 周秉衡没料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害羞,而是直接上手验货。 那只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息,软得不像是有骨头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看她的眼睛。 绿皮火车恰好驶出一条短隧道,车窗外的天光涌进来。 一道光斑擦过她的瞳孔。 他看清了。 那瞳孔并非纯黑。 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光线进去就出不来,只能在最表层留下一层幽暗的光晕。 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颜色。 周秉衡感觉心跳突然加速,快得不成样子。 像是怕这双眼睛的主人察觉,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嗯,我是你的未婚夫,周秉衡。” 声音依旧温润,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 苏星眠对上他镜片后的眼睛。 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清冽如霜雪,可他又好热,比她热得多。 她很喜欢,让她本能想靠近。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她体温向来偏低,耳朵发烫这件事从没有过。 奇怪。 “二哥不是在贺兰山吗?” 她歪了歪脑袋。 “怎么在火车上?” “眠眠,我说的话,你听好。” 他的语气变了。 “车上有极度危险的人。” “别问什么人,不该你知道的。” “从现在起,不许离开老三半步,不许单独行动。” “不许和陌生人说话,不许下车。” “听明白了吗?” 语气不重,温柔得像哄人。 但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没等她回答,看她最后一眼,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 苏星眠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 火车过弯,车厢剧烈晃了一下,她一只手撑住铁皮墙壁。 他在这趟车上。 堂堂一个团政委,亲自盯着那三个人贩子。 身边还有至少一个同伴。 他的行为需要隐蔽,所以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久留。 那三个人贩子不只是普通的人贩子。 这一定是大案。 周秉衡的目标,应该不是在火车上抓这三个人。 应该是跟着他们,顺藤摸瓜,找到窝点。 找到所有被拐的女孩。 这不就跟她的目标不谋而合了嘛。 苏星眠舔了舔嘴角,眼底的墨绿色翻涌了一瞬。 有老狐狸给她兜底呢。 必须,掺一脚。 “二嫂!你咋这么慢!” 周秉闻焦急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 苏星眠收敛眼中所有异色,变回那个娇弱乖巧的少女,小步跑了过去。 “秉闻,宋青青说的那个红糖饼……真的很好吃吗?” 第13章 霸王花被拐走 定河站到了。 宋青青准时出现在卧铺口。 “眠眠,走呀,就停二十分钟,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苏星眠从铺位上站起来,把针囊往袖口里顺了顺。 周秉闻也跟着站起来。 “你也去?” 宋青青的笑僵了不到半秒。 周秉闻扫了宋青青一眼,没搭理她,转向苏星眠。 “二嫂,我陪你,正好我也馋了。” “秉闻,行李怎么办?这车上人多手杂的。” 宋青青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周秉闻的手停在铺位边上。 他们的行李占了大半个铺位,价值不菲。 “你在这看着呗,我带眠眠去买就行了。” 周秉闻瞥了宋青青一眼。 “行李丢了可以再买。我跟你们一起。” 周秉闻只不过犹豫了半秒,把军挎包往身上一背。 里面装着最要紧的票据和证件。 丢就丢了,他妈顶多骂他一顿。 但二嫂要是磕了碰了,他二哥能把他埋进戈壁滩。 宋青青看着周秉闻这条甩不掉的尾巴,心气不顺。 却也只能跟着两人下车。 站台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临时摊位。 苏星眠感知铺开。 至少有七个人的步伐节奏不对。 普通旅客走路是松散的,漫无目的的。 这七个人的脚步间距均匀,速度一致,正在从不同方向缓慢收拢。 比火车上的三个多了四个。 站台外围有接应。 苏星眠被周秉闻挡在左侧,宋青青走在她右边。 三人穿过站台,走向鏊子摊。 就在这时,周边气息混乱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老狐狸动手了?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周秉衡的身影。 正分析着,一阵焦香被定河站干燥的风卷着,直往鼻腔里钻。 苏星眠的注意力被硬生生拽走了。 那口铁鏊子上,六七个红糖饼正滋滋作响。 老阿婆翻饼的手法利落,铲子一挑,饼面朝上,焦壳裂开一条缝,红糖芯子冒着热气往外渗。 她咽了一下口水。 “阿婆,来六个。” 周秉闻掏钱。 老阿婆笑呵呵用油纸包了三份,递过来。 苏星眠咬了一口。 外壳嘎嘣脆,糖心烫舌头,芝麻的油脂在齿间化开。 好吃。 宋青青没说错,这个阿婆的手艺确实好。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从一个暗藏杀机的精怪变成了一只偷到食物的仓鼠。 “好吃吗?” 宋青青语气很自然。 “嗯。” 苏星眠点头,在她吃过的人类食物里,能排得上前五。 周秉闻也抢了一个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宋青青没吃,一只手挽住苏星眠的胳膊。 “秉闻,你在这儿等着,我带眠眠去旁边那个摊子看看,好像有卖杏干的。” 她抬手一指。 距离红糖饼摊子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几个小贩蹲在地上摆着干果。 视线范围之内,不算远。 周秉闻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就在跟前,喊一嗓子都听得见。 “秉闻,多买几个红糖饼,带给二哥吃。” 苏星眠插了一句嘴。 “行,你们快点,别走远了。我在这等你们。” 周秉闻说完又回头看了苏星眠一眼,才转身去排队。 宋青青拉着苏星眠往干果摊方向走。 苏星眠一边啃红糖饼,一边听宋青青跟系统交流。 【目标已进入团伙猎取范围。】 【四名同伙已就位,预计九十秒内完成合围。】 宋青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苏星眠不动声色地又咬了一口饼。 一秒后,系统又炸了。 【紧急警告。】 【检测到攻略目标周秉衡及其同行者梁劲存在于本站范围内。】 【他们的目标与本次人贩子团伙高度重合。】 【判定:军方正在执行跟踪抓捕任务。】 宋青青脑子嗡了一声。 周秉衡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贺兰山等着接人吗? 苏星眠吃着红糖饼,心中冷笑。 这个系统不太行嘛,信息存在滞后,现在才检测到老狐狸。 这也算是她的一个优势。 【当前周秉衡在场的情况下,若宿主被关联至人贩子事件的引导方,社交信用将归零,攻略任务永久失败。】 【建议宿主主动成为受害者,与目标苏星眠同时被拐。】 好家伙。 【系统将在适当时机协助宿主脱困。】 【人贩子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只要抓到苏星眠这个极品猎物,不会对宿主穷追不舍。】 【脱困后,宿主可反向拖延救援时间,制造苏星眠在转移途中遭遇意外的窗口。】 苏星眠将最后一口红糖饼吃完,又拿出一个,在手里捏碎。 这个系统比宋青青狠多了。 一个计划不成,立刻调整方案。 宋青青的脚步停了。 苏星眠明显感觉她的手有些发凉。 “你确定你能帮我脱困?” 【确定。】 三秒的沉默。 空气里还飘着红糖饼的焦香。 宋青青手腕翻转,扣住苏星眠,力气大的惊人,拔腿就往人群最密集处冲。 “眠眠,那边有人贩子,快跑!” 声音尖得刺破了整个站台的嘈杂。 炸了锅。 苏星眠被宋青青拽着往人群里撞。 周秉闻脸色大变,拼命挤过人潮往这边追。 “二嫂!” 宋青青的方向选得很准。 看似慌不择路,实则笔直冲向了站台左侧一条窄巷。 那条巷子口,站着一个帽檐压得极低的矮个子男人。 正是火车上那三人中的头目之一。 她们撞过来的瞬间,苏星眠看到那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紧接着是狂喜。 头目一只手箍住宋青青,另一只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从巷子深处窜出来。 一块浸了药水的粗布,捂上宋青青的口鼻。 宋青青挣扎了几下,眼球翻白,软了下去。 另一块粗布朝苏星眠的脸糊过来。 苏星眠没躲。 迷药对她的妖躯没有实质作用,但她需要演一个被迷晕的人类少女。 她被人扛上肩。 看见小叔子被人群挡住了去路,在十几米外疯了一样挤,眼眶通红,喊得嗓子都劈了。 她还看到了找半天没找到的老狐狸。 那个高大身影正在移动,脸上的眼镜被扔掉了。 下颌咬合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眉骨投下的阴影将原本温和的眉眼切割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有点吓花妖。 苏星眠心里缩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开。 有点心虚。 她趁被扛着晃动的间隙,将兜里捏碎的红糖饼屑,一点一点洒向巷子口的石缝里。 她相信老狐狸能发现这些线索,找过来的。 她们正在移动,方向是西北偏西,远离站台。 宋青青和她被分开转移了。 苏星眠在心里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她不急。 老狐狸会找到来的。 她只需要在目的地,保护好那些被拐少女就行。 想到即将到手的功德,霸王花心里美滋滋。 连惹怒老狐狸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第14章 她清醒着 定河站。 站台上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 被推搡的旅客在骂娘,卖干果的小贩蹲在地上捡撒了一地的杏干,列车员站在车门口吹哨催促。 周秉衡站在巷子口。 地上有踩乱的脚印,七八双鞋底的纹路交叠在干硬的土面上,方向杂乱。 角落里丢着一张揉皱的油纸,上面沾着芝麻粒和红糖渍。 十五分钟前,他亲眼看见她从红糖饼摊上接过那个纸包。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特别认真地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梁劲从巷子另一头折回来,压低嗓门,声音发紧。 “政委,火车上盯着的那三个目标,混乱中全没影了。” 他喘了一口气,眉头拧得死紧。 “对方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接应车辆至少两辆,在站台西侧和北侧分头撤的,只来得及记下一辆的车辙方向。” 周秉衡没接话。 梁劲跟周秉衡共事两年多,自认对这位年轻政委算了解。 不管什么场合,这人永远是那副温吞水的样子。 永远笑着,永远客气,说话跟春风似的,你都不好意思跟他急。 但这一刻,梁劲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笑。 可那笑只挂在嘴角,眉骨底下的眼神跟贺兰山腊月的冻土一个颜色。 周秉衡蹲了下来,两根手指捏起地上一撮红糖饼碎屑。 指腹顺着碎屑的分布方向缓缓移动。 从巷子口往里,每隔三四步,石板缝里就嵌着几粒。 间距均匀,方向一致,一直延伸到巷子拐弯处消失的位置。 “有人故意撒的。” 梁劲终于看出名堂了,眼睛瞪圆。 周秉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想起了车厢连接处。 绿皮火车晃来晃去,他把她堵在厕所旁边的铁皮墙上。 她却伸手来搓他的脸。 他见过被歹徒靠近的女性。 文工团的,家属院的,下乡时遇到的。 无一例外,瞳孔放大,肌肉僵直,呼吸紊乱。 她没有。 她的心跳甚至比他还稳。 “她没有被迷晕。”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梁劲差点没听清。 “什么?” “这些碎屑是红糖饼。我未婚妻被带走之前在吃。” “她把饼捏碎了,沿路撒下来。间距固定,方向明确。” 梁劲的表情变了。 “一个被迷晕的人,做不到这种事。” 周秉衡将指尖残留的碎屑又碾了碾。 “她清醒着。” 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 面对人贩子的迷药,保持清醒。 在被劫持的过程中,冷静到有余力留下方向标记。 他在火车上让她不许离开老三半步,不许单独行动。 她答应得很乖。 然后转头就跟着宋青青下了车。 周秉衡笑了一声。 笑得梁劲又打了个寒颤。 周秉闻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额角不知道磕在谁的肘关节上,肿了一块。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 苏星眠被人扛上肩的那一瞬间,他离她不到十五米。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被他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停下来扶了一把。 就这一把,那个扛着苏星眠的男人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他追到巷子口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风卷起的沙土。 周秉闻的喉咙里有一口气堵着。 他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周秉衡。 你不是在贺兰山吗? 你怎么在这? 你早就在这趟车上?你知道车上有人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嫂被抓走了,就在我眼皮底下。 我亲眼看见她被人扛走了,我追了,我没追上。 周秉闻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话要吼出来。 但他没吼。 他是军人的儿子。 二哥穿着便装,带着一个同样穿便装的军人,出现在这趟火车上。 这是任务。 周秉闻把到嘴边的质问全咽了回去,咽得嗓子眼发疼。 “行李和物资呢?”周秉衡先开口。 “……在车上。”周秉闻的声音哑得厉害。 “回去,上车,看好东西。” “到站之后按原计划去营部报到,等我的消息。” “二哥!”周秉闻往前跨了一步,“你不去追吗?” 周秉衡看着老三。 周秉闻的眼睛红成了兔子,拳头握着又松,松了又握。 这幅样子让周秉衡想起小时候被他坑狠了,站在他面前不肯哭的模样。 “对方至少两辆车,分头撤离,终点是窝点。” “现在追出去,打草惊蛇,他们会转移人质,甚至灭口。”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她活着到窝点。” 周秉闻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道理他都懂。 出身军人家庭,他从小在饭桌上听到的就是战术、纪律、大局。 可他现在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 “秉闻。” 周秉衡打断了他。 “我会把她带回来。” 周秉闻盯着他二哥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在火车鸣笛之前跑回了车上。 梁劲看一眼周秉闻消失的背影,又看向周秉衡。 “政委,下一步怎么走?” 周秉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开,是他手绘的定河站周边地形简图。 手指划过三条岔路,前两条被他快速否决,指腹停在第三条线上。 “丹霞沟壑区,天然洞穴多,隐蔽性极高,距离边境直线不到一百二十公里。” 梁劲吸了一口气。 周秉衡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通知小赵,跟丢了不要硬追,记住车辙方向,撤回来汇合。” “是。” “另外。” 周秉衡偏了一下头,声线没有起伏。 “宋青青也被带走了。” 梁劲皱了下眉。 “师长家属的外甥女?” “通知师部的时候,措辞注意分寸。” “只说在站台遭遇人贩子,两名女性被掳。” “不要提任何关于间谍案的信息。” 梁劲点头,转身就走。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面还残留着红糖饼碎屑撵过的油脂。 他把那只手攥了起来。 定河站的风卷着黄沙,吹过空荡荡的巷子。 …… 骡车在碎石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 苏星眠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一副沉沉昏迷的样子。 但她的妖力已经铺开了。 路面颗粒从细沙变成拇指大的砾石,颠簸频率升高。 海拔在爬升。空气里的水分在减少。 是干燥的沙蒿气息,混着碱地特有的咸涩味道。 很舒服。 干燥,高温差,强紫外线。 这是霸王花最喜欢的环境。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根须在蠢蠢欲动。 粗麻布下面,她的身体紧贴着另外两个人,都是年轻女性,体型偏瘦。 左边那个年纪不大,脉搏细弱,体温偏低,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淤痕,是陈旧伤,不止被绑过一次。 右边那个更小,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嘴唇干裂,脱水严重加上反复用药,身体快撑到极限了。 苏星眠的手指在粗麻布底下动了一下。 她没有大动作。 一根银针轻轻刺入右边女孩的手腕,些许微弱的草木生机进入身体。 不多。 刚好够托住那口快散掉的气。 骡车一颠,赶车的人扯着嗓子骂了句脏话。 苏星眠收回银针。 她数着骡车的转弯次数。 从上车到现在,左拐三次,右拐一次,直行一段长坡。 方位图已经在她脑子里画好了。 她不急。 老狐狸会来的。 她给他留了路。 骡车慢下来了。 远处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声响,夹杂着男人对新货的讨论声。 到了。 第15章 地窖里的花妖大夫 有人直接把她从骡车上提溜下来,扛着往地下走。 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有闷响。 十一级,她在心里数。 嘭嘭嘭,三声。 苏星眠和另两个女孩,被扔到了地上。 她假装被摔醒的样子,懵懂醒来,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窖室比想象中大。 三十平方米往上,墙是夯土的,潮气从角落渗出一层白碱。 煤油灯挂在横梁上,只剩一盏亮着,把整个窖室切成明暗两半。 靠墙横七竖八趴着六个女孩。 加上她们,就是九个。 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 最小的那个蜷在最角落,手指上缠着一根红绳,颜色褪成了粉,中间磨出一道快断的细口。 她捻着它,一下一下,不停地捻。 苏星眠的目光在那根绳子上停了一秒,就挪开了。 角落里有一个女孩状态非常差,比车上那个还要差。 脸色灰白,嘴唇裂了口,渗出暗红的血,腹部衣服蹭烂了,底下一片乌青。 她趴着,胸口起伏得慢,每次呼吸中间要停上两秒。 苏星眠怀疑再不救她,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不能等了。 窖室里最有精神的是一个剪短发的姑娘,她冲苏星眠摇了一下头。 意思是,别动,别出声。 苏星眠回了一个极小的点头,装出惊惶模样,缩进角落,把身子蜷了蜷。 门外有守卫进来,填了一瓢水,转身出去了。 等人走后,短发女孩贴着墙挪过来,声音压到气息那么细。 “别动,别哭,哭了他们会打。” 苏星眠点了点头。 “一天一次水,省着用。新来的第一天最危险,他们要来挑。” 她停了停,朝那盏煤油灯看了一眼。 “我叫刘小麦,甘省的,进来七天了。” 七天。 “谢谢你。” 刘小麦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有人会说谢谢。 等看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面上,苏星眠没耽搁,直接摸向那个最重的女孩。 从车上一块运来的那个也好不到哪去,呼吸虽然有,人一直没清醒。 她从针囊取出两根银针,比在周家时慢,更轻。 一根先落劳宫穴,另一根循着脉路往下找。 旁边几个女孩起初缩着,看到有人在救人,慢慢围了上来,用身体挡住那盏煤油灯投过来的光,把这块地方护住。 也不说话,就围着。 苏星眠快速下针,渡着草木生机。 大半个时辰,那姑娘的唇色从灰白转成浅粉,胸口起伏终于平稳了。 苏星眠收针,给下一个女孩施针。 没一会儿两个女孩都睁开了眼睛。 同车来的那个少女眼眶红了,刚想张嘴,在苏星眠摇头示意下,生生憋住了,有些依恋得蹭到她身边。 那个被打成重伤的女孩醒来,眼珠子转了一下,对苏星眠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刘小麦从头到尾盯着苏星眠的手,一声没吭。 等银针全收回去,她往前凑了凑嘴型。 “你是大夫?” “跟我奶奶学过。” 苏星眠不欲多言,也没有时间安抚这些受惊的少女们。 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像是甘露从指腹渗入,微凉,带一点甜。 然后沉进她的根系深处,变成某种更扎实的东西,往更密实的地方压了压。 吸收那株极品君子兰的时候,那种感觉汹涌,有些蛮横。 这一次不一样,绵密,悠长,深入灵魂的舒畅。 功德,真的是功德。 耗出去的妖力全回来了,还多了一点,不算多,但更扎实。 如果能救更多人,甚至让她们完全脱离险境,是不是能收获更多? 霸王花的花苞在心底快速合拢又绽放。 她把激动压住,告诉自己不急,得慢慢来。 就在这时,窖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星眠立刻重新缩回墙角,垂下眼皮,学着周围姑娘的样子,把所有表情收掉,换成空的。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精瘦,手里提着一盏新换了油的灯。 身后跟着两个打手,站在门口没动。 煤油灯从左扫到右,在苏星眠脸上停住了。 他停了两秒,转头跟身后人说。 “难怪老四专门跑了一趟火车线,这货色,确实值那个价。” 他朝苏星眠走来,手伸过来要掐她的下巴。 苏星眠往后缩了一下,脸转开,把瑟缩的样子做足。 实际上袖口已经蹭过了他的手背。 无声无息的,一根细到肉眼看不见的本体尖刺,没入他虎口处那道最深的纹里。 24个小时后,那只手会开始溃烂。 中年男人检查了几个新来的姑娘之后往外走,临了扔下一句话。 “明天老大来验货,把新来的都收拾一下,别脏兮兮的丢人。” “好嘞。” 往外走,走到门口,开始上台阶,和身后人说。 一个低声笑。 “……矮强那条线的那个也不差,不过他搞了两个压力大,走的时候有追兵,那个就……扔掉了,可惜……” “先生说了,这叫战术牺牲。” 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宋青青逃脱了,在她的意料之中。 最后一句。 先生。 她把这个词记下来。 夜更深了。 窖室里陆续有人睡过去,有人在梦里抽泣,压着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只漏出来一点点动静,断断续续的。 最小那个捻着红绳的女孩,绳子攥得很紧,手心没松开,已经睡着了。 苏星眠靠在墙上,把感知铺开,贴着泥土往外蔓延。 地下一层,上方是废弃的羊圈,木梁腐朽,草料的气息还留在土里。 东侧三百米,几个流动的人类气息,间隔不规律,是外围哨。 西侧一条土路,车辙两道,是主要进出方向。 整个窖室的结构,在她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张平面图。 她来的路上已经做下了记号。 老狐狸那么聪明,肯定能认的出来。 大头目上面还有一个先生,这案子比她原来预想的深,老巢里怕是还有更多被拐的姑娘。 她既期待他快点来,又想着,那些还没到手的功德,能不能趁机再多攒几分。 刘小麦已经睡了,侧卧,呼吸平稳。 那个依恋她的姑娘还醒着,隔着黑暗往这边看。 苏星眠低声:“闭眼睡,明天还有力气。” 那姑娘没出声,把脸转过去了。 苏星眠往墙上靠了靠。 地窖里的煤油灯升起一缕细黑的烟。 就在这缕烟升起的同时,远处的荒原上,一辆没有开灯的吉普车,正沿着土路上已经消失的车辙方向,无声驶近。 第16章 宋青青每句话都像在自己挖坑 荒野。 宋青青蹲在一棵枯死的沙棘树底下,把衣袖在碎石上来回蹭了七八下。 右肩的列宁装撕开一道口子,脸蹭破了皮,头发散着,脸上有两道泥印。 【眼眶充血建议维持,哭泣频率控制在每分钟三到四次抽噎,避免过度。】 远处传来马达声。 宋青青站起来,踉跄着往声音方向跑了几步,脚下的碎石一滑,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 膝盖磕在戈壁砾石上,裤腿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这下是真疼了。 【受伤面积与深度均在合理区间,建议保持当前状态迎接目标。】 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朝逐渐靠近的车灯拼命挥手。 吉普车刹住。 梁劲第一个跳下来,手里攥着枪。 “梁营长……” 宋青青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膝盖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是宋青青,师长的……外甥女,我被人贩子抓走了,刚、刚跑出来……” 梁劲皱了下眉,扭头看向车里。 后车门打开,周秉衡下车。 夜风卷着戈壁的沙尘拍在他半旧的军装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风,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同志,有没有受伤?” 三秒钟内,宋青青的泪水溢出眼眶。 “先坐车上,慢慢说。” 周秉衡打开吉普车后座的门。 宋青青被梁劲扶进去,坐稳之后,接过递来的军用水壶,喝了两口。 她手抖的厉害。 半夜在荒野里跑了那么久,又冷又怕,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但她脑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排练过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周秉衡靠在车门边,语气和缓。 “他们……把我和眠眠一起带走的。” 宋青青攥着水壶,声音断断续续。 “中间转了好几辆车,我分不清方向……后来他们把我扔在一个棚子里。” 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看守去抽烟的时候,我从后墙一个洞钻出来的。” “眠眠呢?” “我们中途就被分开了。” 宋青青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一辆骡车上,往那个方向拉走的。” 她抬手,指向西北偏北。 【方向误差控制在25度以内,确保与真实方向形成有效偏移,同时不触发对方即时验证。】 宋青青的手指稳稳停在那个角度。 “定河站西北方向,大概……一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记得路上经过了一片胡杨林。” “胡杨林。” 周秉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有变化。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宋青青咬着下唇,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听到一个人说……往北走,过了那片林子就到了。” “他们叫头目老大,老大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适时停住了。 该给的信息够了。 胡杨林,西北偏北,一到两小时。足够让追兵跑出去一整夜。 周秉衡没有继续问。 他从车门旁拿起一件叠好的军大衣,递给她。 “宋同志辛苦了,先休息。” 语气温和,笑容妥帖,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青青接过大衣裹在身上,低下头,做出疲惫至极的模样。 他信了吗? 应该信了。 她的叙述没有破绽,情绪也全程到位,系统给她打的评分都是合格。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当前攻略目标情绪波动值:正常范围。未检测到敌意或怀疑。】 宋青青看着系统的反馈,没有放松。 系统说正常。 可那个男人的笑,让她的手心出了两次汗。 她说不清那笑到底哪里不对。 明明每个字都在关心她,每个动作都在照顾她。 …… 车开出四公里。 小赵从一条干涸的河沟里钻出来,跑到车前拦住。 梁劲一脚刹车。 小赵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好的手帕,摊开,凑到车窗前。 手帕里是一小撮碎屑。 红褐色,混着芝麻粒和油渍,嵌在干硬的碎石缝里抠出来的。 “政委,在南偏东方向的碎石路上找到的。” 小赵指了指来路。 “间距跟巷子口那批一模一样,大约每三步一撮。” “方向?” “南偏东。” 梁劲的手握着方向盘,十根手指慢慢收紧。 南偏东。 宋青青说的是西北偏北。 两个方向差了将近一百三十度。 梁劲猛地扭过头想说什么,对上周秉衡从容的目光,嘴巴又合上了。 后座的宋青青呼吸节奏变了。 周秉衡没有回头。 他把手帕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调头。” 两个字,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劲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在戈壁上画了一个弧,掉头往南偏东扎了下去。 宋青青缩在军大衣里,心脏一下一下往嗓子眼顶。 【紧急提示。】 【攻略目标追踪路线已变更,当前方向与宿主提供信息相反。】 【变更原因:未知。】 宋青青的指甲扣进掌心。 【建议宿主保持沉默,不要质疑行进方向。】 系统第一次说出未知两个字。 在此之前,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依靠。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它哑了。 周秉衡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手帕,在膝盖上展开,又折好,重新放回去。 “路还远,宋同志靠着睡一会儿。” 嗓音温润,和递大衣时一模一样。 宋青青盯着前座那个端方肃穆的身影,喉咙里有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知道多少? 他现在还在笑吗? 她不敢看。 车窗外的戈壁荒滩在月光下铺成灰白色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她困在这辆车里,困在他给的大衣里,无处可去。 第17章 把她留给先生 天快亮了,头顶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一个守卫踩着木盖走过去,碎土簌簌落下来,砸在煤油灯的铁架子上。 苏星眠是精怪,一晚上不睡也不会感觉疲累。 刘小麦靠在对面墙根,只睡了几个小时,就醒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灰暗里对了一眼。 边上那个最小的女孩翻了个身,红绳从手心滑出来,垂在地上。 她在梦里轻轻抽了一下气,又沉沉睡过去了。 昨晚被苏星眠扎针续命的那个重伤女孩,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不少。 但腹部的淤青还没消,颜色从黑紫变成深红,说明气血在通,只是还需要时间。 苏星眠揉了揉手腕。 妖力的消耗不算大,功德的回馈补了一部分,加上这片干燥的空气对霸王花极其友好,恢复得比在京城快。 就是有点饿,她想起了那个红糖饼,芝麻和焦壳的香气好像还留在齿缝里。 地面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 苏星眠收起所有杂念,重新缩回墙角,垂眼。 木门被推开,煤油灯的光从上方扫下来。 昨晚来过的那个精瘦中年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最后是一个高壮的男人。 穿得像个普通庄稼汉,眼神里却透着阴蛰。 这应该就是精瘦男人嘴里的老大。 老大从台阶上下来,站在窖室中间,扫了一圈。 “这个瘦了,喂点东西,太瘦出不了价。” 他走两步,又停。 “这个眼睛不行,斜的。折价走。” 他走到被苏星眠救回来的重伤女孩面前,踢了一脚。 “这个谁打的?打坏了怎么出?” 精瘦男人在后面赶紧接话。 “老四手重了,我已经骂过他了。” 老大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到苏星眠这里,他停了。 苏星眠蜷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老大足足看了她五秒。 “这个,单独放。” “不走货路。” “给先生留着。”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明白明白,我这就安排。” 苏星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这是要把她送给那个先生? 更深的险境,但也是接近这个关键人物的机会。 苏星眠保持着颤抖的姿势,心里已经在盘算新的路线了。 就在这时。 一声短促的哨音从地面传进来。 紧接着,头顶的木盖被敲了两下。 咚。咚。 老大的脸变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木梯,消失在顶上。 窖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孩们压在喉咙里的呼吸声。 半分钟后,老大回来了。 他的步伐比上去时快了三分,但脸上没有慌。 “民兵,从南边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精瘦男人。 “按计划撤。” 精瘦男人立刻动起来,招呼两个打手开始搬东西。 苏星眠垂着眼,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老狐狸已经带着部队摸过来了,来的不可能只是民兵。 要么是先头侦察,打着民兵的幌子试探。 要么是老狐狸放出来的饵,逼对方转移暴露路线。 不管哪种,都说明他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打手蹲在几个女孩旁边,压低嗓门跟精瘦男人说。 “头儿,这些人都见过咱们的脸了。” 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 “留不得。” 窖室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几个清醒的女孩瞳孔剧缩,最小的那个攥着红绳的手握紧,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刘小麦后背贴上了墙壁,牙关咬得咯咯响。 苏星眠右手食指压上了针囊封口。 左起第三格那根针,长两寸七分,她闭着眼都能拔出来。 只要他的手再往腰间探一寸,她就能让那只手这辈子都举不起来。 她在做最坏的打算,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她能救下几个人。 “啪!” 一脚踹过去。 那个打手整个人滚出去半圈,后背撞在夯土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老大站在那儿,没弯腰,没抬手,就站着。 他蹲下去,凑到那个人耳朵边上。 声音压得极低,但窖室回音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说过多少次了。” “你把人杀了,那些追过来的拿到什么?” “一堆死人,没有线索,他们就只管追咱们。” “留着这些人,让他们来救,来转移注意力,手脚全拴在这儿。” “咱们才有时间走。” “多少次了。” 他站起来,又踢了那人一脚。 “笨死了。” 角落里有个女孩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在抖,不敢出声,只有抽搐。 苏星眠轻轻松开了针囊的封口。 她听出来了。 老大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背诵,语气一板一眼,像在背诵。 这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是那个先生教的。 先生把人质当成牵制追兵的绳子。 追兵越想救人,就越被拖在原地,先生就有越多的时间从容撤离。 不是蠢人能想出来的局。 她对即将见到的这个先生,又多了一层警惕。 老大转身,扫过那些缩在墙根的女孩。 “留你们一条命,是让你们知道好歹。” “再让我见着谁不老实,就不是死这么简单。” 说完往门口走。 到台阶底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最后那一眼落在苏星眠身上。 苏星眠对上那一眼,面上空空的,跟旁边所有被吓傻了的女孩没有分别。 脚步声上了木梯,越来越远。 木盖落下,锁扣被推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窖室里重新暗下来。 苏星眠等了三十秒,确认脚步已经到了地面以上,才动了。 她从针囊里取出一个小药包。 她亲手搓制的,固本培元,含有提炼的精华。 她攥在手心,看了一眼窖室里的女孩们。 被带走的只有她一个人。 剩下八个人都是用来转移视线的弃子。 这里面还有重伤快死的。 就算好的,身体也不算好。 这些人足够后方手忙脚乱一阵子。 苏星眠不得不说,这些人够果断。 老狐狸已经在路上了。他来得不会太慢。 但如果中间有人撑不住,等不到那个时候,就白费了。 苏星眠侧身,在混乱中靠近刘小麦。 “拿着这药,有谁撑不住了就给谁喂一颗。” 她几乎用气音。 “获救了找叫周秉衡的长官,告诉他先生的消息。” 刘小麦攥紧了药丸,另一只手在黑暗里碰了碰苏星眠的手指,力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你也要活着。 苏星眠没回应,但她记住了这个触感。 就在这时,苏星眠明显感觉到又有功德进账了。 这一次的妖力增长堪比又吸收了一盆极品君子兰,但妖力更加扎实。 如果最后能让所有人都安全脱险,再加上老狐狸那边把整个团伙端掉。 她的妖力会不会迎来一次化形以来质的改变?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她即将被送到先生面前。 外面传来搬运的声响,脚步在头顶密集起来。 这些人还打算离开前,纵火。 不到十分钟,木盖被再次打开。 精瘦男人下来,身后跟了一个人,直接朝苏星眠走过来。 “走。” 苏星眠被拽起来的时候,假装踉跄了一步。 她被推上木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头顶的光从一条线扩成一个面,干风带着咸涩味涌进来。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白花花的日光里。 身后,窖室里所有姑娘的眼睛都红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18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一定会去救她。 【检测到前方苏星眠已被大头目单独转移,救援难度增大,宿主当前局势占优。】 宋青青靠在车座上,手指扣着军大衣的领口,脑子转得比车轮还快。 周秉衡很可能已经怀疑她了。 她提供的方向是西北偏北,可车调了头,往南偏东扎了下去,这说明他手里有别的线索。 她在这辆车上多待一秒,就多暴露一秒。 师长家属院才是她的主场。 姨妈认她,姨夫的资源在那里,她熟悉每一条人际脉络,那才是她能掌控局面的地方。 她把领口攥紧,让自己沉进刚才那段真实的记忆里。 粗布捂上来的窒息感,黑暗袭来的恐惧。 眼泪出来得很快。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 “姨妈……姨妈……” 声音发抖,气息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我、我梦见他们又追我了……” 宋青青抬手擦着脸上的泪痕,膝盖上的血还没干透,裤腿上洇着一片暗红。 “梁营长,我能不能……能不能联系我姨妈?”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想回家。” 梁劲扭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朝周秉衡那边看了一眼。 周秉衡已经转过身来。 “宋同志受了惊吓,前线不适合再跟着了。” 他从车上的医药包里摸出一小瓶安定片,递过去,语气妥帖。 “路上不好睡,这个能帮你休息。” 宋青青低着头,没有抬脸看他。 “谢谢周政委。” 备用车调来,两名战士随行。 她被扶上车的时候,余光偷瞄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周秉衡。 他没看她,低着头在看地图。 宋青青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只要没有实证,他的怀疑就只是怀疑。 不管苏星眠有没有被救回来,她都还有机会。 她还没有输。 车灯往东方向远去,渐渐缩成两个亮点,最后彻底没入夜色。 周秉衡这才从上衣内袋取出随身的记录本,翻到写了宋青青的那一页,在最下面添了几行字。 梁劲凑过去,只来得及瞥见三组时间点和几行细字,本子就被合上了。 梁劲没多问,周秉衡先开口了。 “南偏东,碎石路,坡度上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按脚程算,窝点距这里不超过二十公里,轻装快进,人不要太多,先确认人质安全。” 梁劲发动车子。 * 烟进来的速度比刘小麦想的快。 浓烟带着焦木的气息,从木盖缝隙和墙角裂缝一起往里渗,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被熏出泪来。 等救援来的时候,她们当中最弱的人,很可能就被烟呛死了。 不能坐以待毙。 刘小麦进来八天了,每一天都在数台阶,数脚步声,观察每一个能看见的细节。 窖室就这一个出口,木盖从外面扣了锁扣,连接处生着锈,右侧有松动。 人贩子已经撤走了,她们有机会。 她把苏星眠留下的药丸塞进最弱的那几个姑娘嘴里。 然后脱下外衣浸进那半瓢剩水,撕开,一条一条分下去。 “捂住嘴,站起来。” 她把每一个昏睡的人拍醒。 有人哭,有人腿软站不住,有人捂着口鼻往墙角缩。 刘小麦一把拽住那个攥着红绳的小女孩。 “哭也站起来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劲。 “眠眠被带走了,我们不能让她失望,明白吗?” 所有女孩子都围了过来,流着泪点头。 刘小麦让三个状态最好的人站上木梯,用肩膀撞。 每一下都是闷响,回荡在越来越浓的烟里。 有人肩膀撞肿了,换人上去。 刘小麦自己也上去撞了。 小女孩从角落里抱出一块砖头递上来,刘小麦接过去,对着锁扣位置砸。 第七下,锈铁断了一截。 第十一下,木盖松了。 烟从缺口涌出去,新鲜空气灌进来,几个人跪在梯子上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都在发抖。 刘小麦把木盖彻底推开,爬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身往下拉人。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女孩被她从地窖里拽上来。 * 周秉衡和梁劲赶到的时候,废弃羊圈的余火还剩一角没灭。 七个女孩坐在外头的碎石地上,衣衫烂污,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 中间站着的那个短发姑娘,双肩乌青,手掌皮都磨破了,正给一个喘不上气的人拍背。 梁劲跳下车,脚步顿了一下。 再惨烈的场面他都见过,可眼前这群姑娘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让他鼻子一酸。 每个人眼睛都红透了,却没有一个人绝望发呆。 该哭的在哭,该撑的在撑,该救人的还在救人。 周秉衡下车,脱下外套,盖在最近的女孩身上,招手让战士上前。 刘小麦看见军装的那一刻,强忍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着问了一句。 “你们里面有没有叫周秉衡的?” 梁劲扭过头。 周秉衡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是。” 刘小麦吸了一下鼻子,开始说。 关了十一个人,走了四个,剩下的都在这。 头目来过三次,她记下了时间,记下了人数,记下了每次进出的方向。 “从东边那条沟进来的,骡车,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周秉衡的眼睛。 “眠眠让我告诉你,头目上面还有一个人。” “老大叫他先生。” 周秉衡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刘小麦又把苏星眠半夜扎针救人的事说了,说了那些药丸。 “但是今天早上,老大把她单独带走了。” 刘小麦的声音终于抖起来。 “说要……送给那个先生。” 她哽了一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救救她,她是个很好的人。” 周秉衡蹲在碎石地上,沉默了几秒。 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温润。 “我一定会去救她。” 刘小麦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的不行。 其余几个姑娘也哭了。 她们跟苏星眠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天。 可那个姑娘在最黑的夜里给她们扎针续命,把救命的药丸留给她们,被带走之前连一声喊都没有。 如今她们出来了,她却被送去了最深的地方。 几个姑娘攥着彼此的手,在心里拼命祈祷,她的男人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梁劲安排小赵护送女孩们去医疗站,周秉衡独自进了被扑灭余火的地窖。 煤油灯摔碎在地上,油渍浸进夯土。 他在墙角找到了几组指甲刻出的竖杠。 最短的一组五道。最长的一组,二十三道。 他的手指在那二十三道上停了三秒,没有说话。 他离开地窖,站在地面上观察整个废弃窝点。 这个手笔,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第19章 何耀祖 选址在丹霞沟壑背风面,东侧高坡是天然瞭望点,西侧干沟是退路。 窖室入口压在废弃羊圈地基下,地面建筑已看不出原本形态,从任何角度扫视,都发现不了。 三个条件,一条不落。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 他站在原地很久,一动不动。 1963年,贺兰山下,秋季集训,帐篷支在山脚一块平地上。 他二十一岁,副连长,刚提干不久。 带队的何参谋矮他半头,手把手教他们看地形图,讲野外选址扎营。 “秉衡,你这个选的位置不对,退路只有一条,被人堵了就没了。” “记住三个原则。”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三条都满足,才叫选好了位置。” 他把那句话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周秉衡从车上取出密封文件袋。 里面是军区绝密渠道送达的情报档案,一张黑白照片夹在最后一页。 浓眉,窄脸,旧式军装,胸前大尉军衔。 他把照片放在手里看了片刻,递给旁边站着的梁劲。 梁劲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名字,身体僵了一秒。 “何耀祖。” 周秉衡把文件袋重新合上,一字一字说得很平。 “1965年叛逃苏联的原师作训科大尉参谋。” “军区截获境外密电,确认他于今年六月潜回国内。” “这次行动,人贩子团伙是他的掩护壳。” “他的目标是贺兰山演习后的军事布防机密。” 梁劲的手握紧在枪托上。 那件事,是兰州军区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全师通报批评,整顿三个月,多名领导被处分,随便哪个老兵都记得,那是碰不得的一页。 他当初接到命令,带一个营协助地方打拐,觉得小题大做。 后来政委跟进来,以为是例行督导。 政委说“可能牵涉更深的案件”,他应了,没有多问。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这件任务的全貌。 他格局太小了。 政委从一开始就知道水有多深,一直在托着他。 梁劲胸口起伏了两下,脊背绷直。 “从现在开始,所有情况只对政委一人汇报,通讯绝密级执行。” 周秉衡收起档案,把地形简图重新展开放到两人中间。 “何耀祖的核心据点不在这里,大头目负责转移人质和掩护,机密在何耀祖手里。” 他的指腹在丹霞沟壑深处一条线上停下来。 “他选址有固定手法,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 “边境无人区,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以内,天然退路,隐蔽出口。” “北面沟壑太浅,藏不住人,东面地势平坦,无法设瞭望。” “只有这一段,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他把图递给梁劲。 “你带队走这条路,我走另一条,两面压过去。” 梁劲接过图,抬头看他。 “政委。” 周秉衡停下脚步。 “我不是只想当那个打拐升官的三营长。” 周秉衡侧过脸,拍了一下梁劲的肩,话就两个字。 “走吧。” * 蒙眼布被摘掉的瞬间,苏星眠没有睁眼。 她先用妖力扫了一遍。 这个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窖室大三倍不止。 夯土墙经过修整,表面抹了一层灰泥,不渗碱,不返潮。 头顶有两处通风口,气流方向一进一出,形成对流,空气里的煤油味被稀释到刚好能接受的浓度。 她这才慢慢眯开眼,做出一副被光线刺痛的模样,缩了缩肩。 马灯的光稳定,亮度充足。 面前是一间收拾得极干净的石室。 桌上铺着灰布,没有褶皱,四角压得严丝合缝。 一只搪瓷杯放在右手边,杯把朝外。 一本书翻开压着,旁边一支铅笔,削得很尖。 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有固定位置。 精瘦男人推了她一把,退到门口,弯着腰。 “先生,人带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在老大那里都没听到过的小心。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偏瘦,藏蓝色棉布衫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不像庄稼人,不像生意人,更不像人贩子。 要说像什么,像知识分子,像教书先生。 苏星眠的妖力无声铺开。 她习惯用气息判断一个人类。 周家人的气息干净温暖,像晒过的棉被。 老狐狸的气息清冽有序,像冬天的松林。 人贩子的气息浊臭腥膻,一闻就知道是烂透了的东西。 这个人的气息,苏星眠眼眸缩了一下。 他的气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刮干净了,只剩下最外面那层壳。 他没有说话,看了她五秒。 他拿起搪瓷杯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对面。 “坐,喝点水,不用怕。” 声音平稳,带着一些客气的安抚。 苏星眠坐下来,肩膀微微含着,伸手去够那杯水,小小喝了一口,就赶紧放下。 干净的水,没有异味。 “谢谢。”她声音很小。 何耀祖在对面坐下,笑了。 那个笑让苏星眠的眼眸又缩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得体,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纹路配合得严丝合缝。 可太完美了,完美的不正常。 …… 贺兰山驻地,师部家属院。 “青青,我的青青。” 师长夫人韩玉芝冲出门,抱住浑身是伤的宋青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青青靠在姨妈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膝盖上的伤被纱布裹了三层,血还在往外渗。 被撕破的列宁装已经换了。 师长坐在客厅主位上,脸色铁青。 “说说具体情况。” 宋青青擦着泪,声音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跟苏星眠在定河站下车买东西,突然被人贩子围住,两个人一起被掳走。 中途被分开,她趁看守松懈拼死逃出来。 但苏星眠被另一批人带走了,不知去向。 师长听完,端起茶,又放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丫头是夫人的外甥女,他家没个闺女,从小当亲闺女疼的,现在伤成这样自然是心疼的。 但他当了三十年兵。 “你先休息。” 他沉声开口。 “这事我来处理。” 说完看了宋青青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多久,就转开了。 …… 周秉闻在部队招待所休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宋青青逃回来的消息。 宋青青回来了,他二嫂呢? 她为什么没回来。 他想冲进家属院质问宋青青,可他知道不能。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圈,脑子里全是苏星眠被迷晕扛走的画面。 大西北夜间温度快接近零度了。 二嫂又是个体质偏寒的。 周秉闻停下脚步,快步冲出去,拨通了京市的长途电话。 第20章 苏星眠跟何耀祖飚演技 周秉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张展开的地形图上标注新的坐标。 “爷爷。” 话筒那头有换手的声响,老爷子的声音沉沉压过来。 “不涉及军事机密,把目前的情况说说。”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还是把情况做了简单汇报。 定河站遭遇人贩子,苏星眠和宋青青同时被掳,宋青青已脱困返回师部,苏星眠仍失踪。 有些东西不能提,爷爷能明白。 老爷子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秉衡能听见老爷子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 “宋家那个丫头是自己跑出来的?” 周秉衡顿了一拍。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老爷子打了一辈子仗,审过的俘虏比宋青青吃过的饭还多。 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孙子说这些就够了。 “眠眠那边,你有多大把握?” “爷爷,眠眠没有你们想象的脆弱。” 周秉衡语气温柔,声音却压得很低。 “她很聪明,我相信她能等到我去救她,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老爷子沉了一口气。 “你奶奶刚哭过一场,你妈那边我压着没让人说。” “先别告诉妈。” “我知道。” 老爷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当年指挥作战时的那种果决。 “秉闻在贺兰山那边待不住,他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吵着要去前线,说什么二嫂不见了他待在那边有什么用。” “让他待着。” “老二,秉闻是骨科大夫,那边救回来的姑娘总得有人治。让他以随军军医的名义过去,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要是在后方急出个好歹来,你妈第一个找你算账。” 周秉衡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弟弟的性子,又想起弟弟在手术台上的沉稳。 “让他只管医疗,不许碰别的。” “行。” 电话挂断。 周秉衡放下话筒,把手按在了地形图上,贺兰山的走势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目光落在南线那片区域,一动不动盯着看了很久。 * 摆在苏星眠面前的是一碗阳春面。 汤清,葱花碎沉在底部,热气冒出来,带着干燥环境里格外珍贵的一点湿意。 苏星眠捧着碗,垂着眼,细嚼慢咽。 她确实饿了。 何耀祖坐在对面,书摊开在手里,翻页的速度很均匀,只是眼珠始终没动,根本不是在看字。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回桌上,往床头退了退,把膝盖抱起来,缩成一团。 两个人都在演。 她给他演一个受惊的乡下姑娘,他给她演一个温和的读书人。 既然如此,就不必装得太用力,让他觉得她能识破这一层才更麻烦。 “谢谢。” 声音轻,带着点拘谨的讨好。 何耀祖把书合上,调出一个分寸合适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苏星眠。”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落在她脸上,比正常的打量多停了几秒。 苏星眠假装没注意。 “你读过书吗?” “我只跟奶奶认过几个字。”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完就垂着眼,不看他。 何耀祖从桌上拿起那支削尖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转过来给她看。 “认识吗?” 苏星眠探头看了一眼。 “山。” 何耀祖点了一下头,又写了一个。 苏星眠犹豫了两秒。 “……水?” “嗯。” 他把纸翻过去,放下铅笔。 苏星眠把那个轻飘飘的试探翻了个面。 他测的从来不是识字,测的是她的反应速度。 山字她答得快,水字她故意慢了两秒。 如果她两个都答得快,他会继续加码。 如果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会对她失去兴趣。 她给了他一个勉强认识几个简单字的答案。 刚好卡在他预期的范围内。不出挑,不蠢笨。 “你……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声音抖了一下,每个字都裹着颤,气息断在中间。 何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谁说要卖你?” 他语气不急,听起来漫不经心。 “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动你。” 苏星眠把脸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早点睡,被子在床尾,夜里凉。” 拿起马灯,往里间走,到那扇门边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姓何,叫何修。你可以叫我何先生。” 门被关上,房间变得黑暗,两个空间就此切开。 苏星眠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里间没有动静,才缓慢躺倒,把被子拽到下巴。 不一会儿,呼吸绵长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睡去的少女。 妖力,悄悄铺出去。 顺着夯土墙缝隙,往里间渗。 就在这时,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是何修。 他站在黑暗里,盯着她看,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 无声无息,也察觉不到视线的压迫感。 苏星眠何等敏锐,如果不是妖力察觉到他的存在,根本就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更谨慎了,甚至演了一出少女初到陌生地方被惊醒的样子。 在黑暗里浅浅喘了几口气,再慢慢沉回去,一直到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两人在黑暗里就这么僵持了两个小时。 直到凌晨四点,人类最疲惫的那道坎。 何修转身进去了,门关上,无声无息。 苏星眠等了一会儿,妖力才重新顺着门缝渗透进去。 这种方式,对妖力的消耗非常大,要不是之前得到功德的补充,她现在根本撑不住。 里间的格局在她感知里变成一张平面图。 桌子居中,右侧角落有一台设备,体积小,做工精,几根细线从背面牵出来,连着一根天线,架在木桩上。 苏星眠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何修坐在椅子上,桌上压着一张大纸,边角用石头压住,纸面密密麻麻,在她的妖力感知里渐渐清晰。 她不识军事符号,但她认字。 地图最上方,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贺兰山。 里间安静了片刻,然后声音响起来。 嘀。 嘀嗒。 嗒嗒嗒。 电码节奏极快,她不懂什么意思,但她把每一组嘀嗒的长短和间隔,原样录进脑子里,一段不漏。 发报持续了将近一炷香,停了。 铅笔落在地图上,沙沙几声。 何耀祖在低喃,像是自言自语。 苏星眠立马加大了妖力的输出。 这一次听清了。 “七号哨所,换防午后三时。” “坑道西出口,标注完。” 翻页声。 “南线,无人区出口位置……” 停顿。 “三天后走。” 苏星眠赶紧将妖力撤回,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这一次妖力消耗太大了,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把脑海里的电码默背了一遍,直至不会记错。 三天后走,南线无人区,七号哨所换防午后三时,坑道西出口。 后面这个最要紧,老狐狸肯定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传出去。 她不清楚老狐狸现在的位置,就算能跑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跑。 何修太谨慎了,得找一个不被发现的办法才行。 苏星眠闭着眼睛,感受着黎明的到来。 三天,只剩三天。 何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 第21章 俄文杂志 苏星眠假装被惊醒,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夯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反应快得恰到好处,慢上一拍会显得镇定,快上一拍又显得警觉。 何耀祖退了一步,腾出空间。 “吓到你了,抱歉。” 他端着一碗粥放到桌上,用勺子搅了搅,示意她来吃。 苏星眠擦了擦额头的汗,慢吞吞挪过去坐下来,低头喝粥。 何耀祖坐在她对面翻着书,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方掠过来,又收回去。 苏星眠喝完粥放下碗,照常缩回床角抱膝盖。 何耀祖翻了两页,抬头。 “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亲人?” “奶奶今年走了。” 苏星眠声音很轻,手指攥着衣角。 “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何耀祖没有催,拇指慢慢摩挲着封面的毛边。 苏星眠咬了咬下唇。 “奶奶走之前,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但我还没见到对方,就……就被他们抓走了。” 何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他在评估。 一个孤女,没有亲人,没有邻里牵挂,未婚夫远在天边,连面都没见过。 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粒沙子落进戈壁。 何耀祖弯腰,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本杂志。 封面是一种苏星眠没见过的印刷体,横竖弯曲,跟汉字完全不同。 配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插画,金黄的麦田铺到天际线,一台拖拉机停在田埂上,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笑着,手里抱着麦穗。 他没有递过来。 只是放在桌上。 苏星眠的余光扫过去,停了半拍,又收回来。 太刻意了。 这不是随手放的。 这是一道考题。 她等了三秒,让好奇心的发酵时间刚好合理,才伸手把杂志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 满篇的外文字符涌进视野,她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苏星眠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落在中间一幅插画上。 那台拖拉机被画得很大,占了半个版面,轮子上沾着泥,车头冒着黑烟,身后拖着翻开的黑土。 她摸了一下那幅画,指腹在麦穗上蹭了蹭。 “何先生,这画真好看。” 她把杂志转了个方向,让插画正对着自己。 “上面画的麦子长得真好,比我们村里的壮多了。” 她们村种水稻,也种麦子,这话不假。 声音里的羡慕被拿捏得分毫不差,是乡下姑娘对丰收的本能向往。 然后她把杂志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她翻了四页,每一页的停留时间都花在插画上。 那些俄文字母,她的视线一次都没有驻留。 何耀祖突然用一种苏星眠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元音饱满,辅音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无法归类的韵律感。 苏星眠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空白。 她歪着脑袋,嘴巴微张,两拍之后才合上。 她听不懂。 但每个音节的气口和长短,已经被她原样录进了脑子里,可以原样复述出来,一个气口都不差。 “何先生你会说外国话呀?” 她顿了顿,脑袋往前探了探。 “真好听,跟唱歌似的。” 何耀祖的嘴角歪了一点,上唇线抬了抬。 这一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看着苏星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揣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仰望。 他想起了1964年,那时候他在追求一个文工团的姑娘。 她也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都掺着别的东西。 掺着对他成分的同情,掺着对另一个人前途的衡量。 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何耀祖没有收起那本杂志,手指点在那台拖拉机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叫拖拉机,一台拖拉机能顶五十头牛。”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一个乡村教师在给学生启蒙。 “那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一户人家能分几百亩,种地用拖拉机,不用人弯腰。” 苏星眠膝盖抱松了一点,身体朝前倾了几寸。 “哇。” 何耀祖指着另一幅插画,画上是几排整齐的楼房,窗户上有花,墙面刷得雪白。 “工人住的房子,每家每户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柴,屋里暖和得穿单衣就行。” “真的吗?” 苏星眠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向往。 她注意到何耀祖讲这些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杂志上。 他在看她的手。 苏星眠把手慢慢收回去,拢进袖口里,做出怕冷的姿势。 何耀祖的视线移开了,语气没有变,话拐了弯。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 “他家里成分不好。小地主。” 他声音很平稳,真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他能力很强,写材料,画地形图,搞训练计划,样样拿得出手。” 他顿了一拍。 “一辈子没提上去。” 苏星眠发现,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 这是他整个伪装里最接近真实的一秒。 “在那边就不会。” 何耀祖把杂志收起来放好。 “那边看的是你能做什么,不是你爹是谁。” 苏星眠到底是个精怪,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类政治。 如果周秉衡在这里,他会总结出两个字,苏修。 但苏星眠懂另一件事。 刚才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泄露了何耀祖埋在壳子底下最深的那根刺。 她适时抬起头。 “何先生以前也当过兵吗?” 何耀祖的动作停了,石室内的空气凝了一拍。 他笑了,笑容完整得像面具一样扣回脸上。 “我只是个跑货的生意人。” 苏星眠垂下眼,把肩膀缩了缩。 “对不起何先生,我不该多嘴。” 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忐忑。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 她问完就停了,不纠缠,不追问,甚至主动退后一步认错。 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这姑娘单纯,却不蠢,懂得在该退的地方退。 但不懂政治,更不懂外面的世界。 “这里太闷了,要出去透透气吗?” “真得可以吗?”苏星眠问的小心。 “当然!” 何耀祖转身往门口走,抬手推开石门。 石门外,干风裹着沙蒿的咸涩气息涌进来,日光劈开石室沉闷的暗。 跟在身后的苏星眠眼睛亮了。 去了外面,干燥的空气和充沛的光照可以加快她妖力的恢复速度,更能想办法给老狐狸留下标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何修,要开始行动了。 第22章 用植被给老狐狸画箭头 日照打进皮肤的那一瞬,苏星眠差点没站稳。 身体里每一根沉睡的根须都在苏醒,每一条经络里的妖力开始加速流淌。 指根发痒,蠢蠢欲动。 她险些没忍住,嘴角翘了一瞬。 指尖发痒,根须在灵魂深处蠢蠢欲动。 何耀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脚步顿了半拍,继续往前走了。 苏星眠注意到了。 下一次不能这样,太危险了。 何耀祖走向站在坡顶的两个打手,背对着她,低声交代事情。 手臂抬起来,手指划过西南角的一片沟壑,又指了指北面。 苏星眠扫了一眼他的背影。 弯腰蹲下,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把左脚的布鞋脱了。 “硌脚。” 她嘟囔了一句,用手指掏了掏鞋子里并不存在的石子。 赤脚踩上地面。 妖力从脚底倾泻而出,没入土壤。 她浑身一震。 妖力增长后,她做到了。 妖力顺着地下根须迅速往外铺开,方圆两公里内的植被全亮了。 骆驼刺,沙蒿,红柳,芨芨草。 零星散落在地表下的根系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络。 全被她串联起来,变成了一张完整的地下图谱。 她的感知沿着何耀祖对打手比划的方向延伸。 西南。 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丛骆驼刺。 苏星眠的妖力顺着根系到达每一丛,让枝条统一朝北偏移了三到五度。 不多,刚好卡在自然向光性和常年风向造成的倾斜范围内。 一丛看不出来。 两丛看不出来。 连续两公里,每隔五十米一丛,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同一个角度。 普通人走过去,只会觉得这片戈壁的风真大。 但老狐狸不是普通人。 他在贺兰山下驻扎多年,戈壁植被的生长规律烂熟于心。 这种反常的整齐,他一定能看出来。 何修太谨慎了,用普通方法容易暴露。 她只能用这种只有霸王花才做得到的方式。 正要收回妖力,根系传回来的信息让她停了一下。 东南方向,大约一公里半。 一大片植物的根系被反复碾压过,土层板结严重,有些根须直接被压断了,断口结了痂,碾压持续了至少一周。 骡车压不出这种痕迹。 更重的东西。 苏星眠把这个信息压进记忆最深处。 妖力回收,布鞋穿回去,前后不超过十秒。 何耀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个站在大太阳底下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姑娘。 她蹲在地上,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何耀祖走近两步,低头看。 歪歪扭扭的五片花瓣从沙子里拱出来一个大致的轮廓,中间那个花蕊画得最认真,戳了好几个点。 “这是什么花?” “霸王花。” 苏星眠抬起脑袋,鼻尖沾了一粒细沙。 “我奶奶院子里种的,很大很大一朵,比我的脸还大。” 她低下头,手指在花瓣边缘又描了一下。 “奶奶不在了,花也没人管了。” 声音轻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何耀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女人,院子里也种花,一个人种,一个人看。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的手抬了一下,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走吧,外面风大。” 苏星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他身后往石室走。 脚步乖巧得很。 心里却在盘算,刚才那一脚踩下去,妖力恢复了将近四成。 如果每天能出来晒一次,撑到老狐狸来绰绰有余。 今天是第一天,还剩两天。 回到石室,何耀祖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苏星眠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气烘得泛出血色。 她的体温一向偏低,捧着杯子暖手的动作太自然了,根本不用演。 何耀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本苏联杂志。 这次翻页的速度不均匀,他是真的在看。 “你奶奶教你认字,还教了你什么?” 苏星眠捂着杯子,偏头想了想。 “还教我针灸。” 何耀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针灸?” “嗯,就是拿细细的针,扎在身上,能治疼。” 她两只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奶奶以前给村里人治病,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说到一半赶紧闭嘴,一副讲太多了的样子。 何耀祖没追问。 但他看苏星眠的手多停了两秒。 白嫩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没有一处老茧。 乡下姑娘的手不该长成这样。 除非家里老人金贵得很,什么活都不舍得让她干。 她奶奶是大夫,宝贝这双手,说得通。 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也说得通。 他翻了一页杂志,手指在页脚停了一下。 “你扎的准吗?” 苏星眠眨了眨眼。 “治过村里三叔公的腰,他疼了半年都没好,我给他扎了三次,后来能下地干活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又一个,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病小痛。 何耀祖听着,右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苏星眠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吭声。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何耀祖揉了第二次太阳穴。 “何先生,你头疼吗?” 他的手从额角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老毛病了,不碍事。” 苏星眠没有再问。 她低头喝水,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针囊,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两下,又收回去。 何耀祖的余光扫过来。 她装作没注意,把针囊放回袖口。 三秒后,何耀祖开口了。 “你那个针,能治头疼?” 苏星眠抬头,小心翼翼的。 “我不知道行不行……但奶奶以前治过类似的。” 她停了停,赶紧补一句。 “先生要是不放心就算了,我手艺不好,万一扎错了……” “试试。” 苏星眠起身绕到他身后。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分寸。 实际上她在快速判断何耀祖头部的气血走向。 偏头痛,长期的,反复发作,压力诱发。 两个穴位就够。 第一根银针落在率谷穴,进针极浅。 何耀祖的肩膀绷了一瞬,很快松下来。 一股暖意从针尖渗进去,把胀痛一点一点往外推。 第二根针落在风池穴。 何耀祖闭上眼。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头不疼是什么时候了。 赶图赶了多少个夜晚,太阳穴里那根筋绷了多少天,现在全松了。 连耳朵里嗡了快一个月的鸣响都没了。 “好了。” 苏星眠收针,退回去坐下,低头继续捧杯子暖手。 何耀祖重新打量面前的姑娘。 一个孤女,长了一张绝色的脸,会认几个字,能扎两针,乖顺安静不多事。 带着她,在路上是个不错的助力。 “明天还出去走走。” 苏星眠抬头,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 “谢谢何先生!” 何耀祖端着搪瓷杯出去了。 石门外,他侧过头,对守在门口的精瘦男人低低说了一句。 “看好了这个姑娘。” 精瘦男人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最低。 “先生,外面计划外的窝点又被端了一个。看样子是正规军摸上来了,不是地方上的民兵。” 何耀祖身体在阴影里停顿了一瞬。 屋内,苏星眠捧着杯子的手也停了。 “知道了。” 何耀祖的声音干得像戈壁上的沙子。 “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点,后天就走,不能再拖了。” 脚步远了。 苏星眠放下杯子。 后天。 原计划是三天,现在变成了两天。 能让这个顶级间谍感觉到压力的,绝不是什么地方民兵。 是老狐狸。 他已经在外围收网,所以何修才急着要跑。 苏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能干等着。 老狐狸在外面进攻,她可以在内部策应。 如果能把何修和境外的联系被切断,他就变成了一只瞎眼的鹰,抓不住风向,也找不到巢。 一个断了线的风筝。 她要给老狐狸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她今天的表现已经打消了何修大部分的怀疑,她有机会。 第23章 破坏电台后,她发现自己把后路也烧了 苏星眠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何耀祖发完报出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在跟人贩子团伙制定后天撤退的计划。 苏星眠躺在床上,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何修的议事不会很快结束。 无声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潜入里间。 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她已经记下了。 铅笔和桌沿的距离,杯把的角度,石头压在地图折痕上的位置,全在脑子里。 她没有碰地图。 她走向角落那台电台。 刚刚何修用它发报的时候,那些嘀嗒声的节奏还完整地存在她脑子里。 从针囊里取出一根最细的本体尖刺。 这根刺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催动妖力,尖端的硬度能划开铁皮。 她蹲下来,手指探到电台背面,摸到电池接口。 两个金属触点,铜质,表面有轻微氧化。 尖刺刺入触点与电池之间的缝隙,旋转了四分之一圈。 银针是她化形时褪下的精华,内含植物酸性物质,附着在金属表面后,会缓慢腐蚀铜质触点。 十二个小时后,电台彻底报废。 他不会想到是人为的。 因为是一朵花干的。 苏星眠拔出尖刺,在衣角上擦了一下,收回针囊。 又蹲了三秒,确认电台背面的灰尘纹路没有被破坏。 站起来,把里间所有物品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 分毫不差。 退回外间,躺下,盖好被子。 她已经做完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老狐狸的了。 *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门被推开。 何耀祖扫了她一眼,直接进了里间,再没出来。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里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苏星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拖得绵长。 妖力贴着枕头往外铺了薄薄一层,卡在里间石门的门缝上。 她听见了。 后盖被拧开,发报键按下去,信号出来了,但底噪粗糙,嘀嗒之间夹着一截一截的断裂。 电池被拔出来翻转,指甲刮过铜帽的声音很轻,铜粉簌簌掉落。 然后是一个字。 声量极低,但在她的妖力捕捉下清晰无比。 “操。” 苏星眠的睫毛在枕头上颤了一下。 成了。 备用电池装回去,合盖,再按。 信号恢复了,但噪声比昨晚大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下面,仰头看了一眼。 昨夜温差至少二十五度以上,凌晨那阵风从西面灌进来,带着碱地特有的盐雾。 石室修过灰泥,但通风口堵不住。 戈壁的盐碱潮气,专吃铜件。 这台电台跟了他三个月,发报十七次,没出过差错,偏偏赶在最后关头犯病。 今晚的最终确认信号如果发不出去,对面会按照预设方案,在接应点等待四十八小时,超时未到,自行撤离。 从这里到南线无人区出口,轻装急行需要三十二到三十六小时。 容错窗口只剩十二个小时。 * 何耀祖从里间走出来,苏星眠适时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 “吵到你了。” 他语气跟往常一样平稳,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苏星眠摇头。 “何先生,早上好。” 何耀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啃着另一半,走到石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星眠咬着饼干,把他刚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备用电池也撑不了多久。 他很可能抢在彻底报废前再发一次报,但发出去的大概率是乱码。 对方收到乱码,会怎么判断? 会不会以为他暴露了,放弃他? 何耀祖转身回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收拾一下,今天早点出去。” 苏星眠乖乖应了一声,套上布鞋。 他的语气变了。 昨天说的是“明天还出去走走”,语调轻松,像是给她施恩。 今天是“收拾一下”。 是命令。 * 苏星眠很快看到了答案。 何耀祖把图纸从桌上取下来,小心圈进一个防火防水的圆筒中封好。 搪瓷杯里的水一口喝完,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笔记本一页页撕开丢进角落的铁桶,划了根火柴。 纸片翻卷着烧成灰,带起一缕刺鼻的焦味。 那本苏联杂志,他拿在手里停了一秒。 翻到那页金黄麦田的插画,看了一眼。 扔进去。 火舌舔上去,封面上的拖拉机和麦穗最先卷曲发黑。 最后是电台。 何耀祖从木箱底翻出一把铁锤,没有丝毫犹豫。 三锤。 整台设备砸了个稀巴烂。 残骸一块块塞进石缝深处,用碎土填平。 苏星眠坐在外间的床上,膝盖抱着。 每一样东西拿起来,要么带走,要么销毁,没有第三种去处。 跟一棵被连根拔起迁移的老树一样,走之前会把扎过的土壤翻个底朝天,不留一条活根给后来者。 * 精瘦男人被叫进来的时候,何耀祖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先生,您找我?” 何耀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精瘦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咱们的窝点地址吗?” “嗯。” 何耀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安排个人,把这张纸条匿名送到当地公安手上。” 精瘦男人的嘴张了张。 何耀祖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给苏星眠倒水时的笑一模一样,温度恰到好处。 “这批货出完了,窝点废了,留着是隐患。主动送出去,让公安去收拾。” “窝点废了,留着是隐患。”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 “里头有人有物证,够他们折腾半个月。” “追查到的全是老大的人,跟咱们没有半点关系。” 精瘦男人恍然大悟,佝偻的脊背挺了一截。 “先生高明!” 点头哈腰退出去了。 何耀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门外。 笑容一寸一寸收回去。 脸上什么都不剩了。 苏星眠明白了,他决定今晚就走。 原计划三天,压缩成两天,再压缩成今晚。 她破坏电台,逼断了他和境外的联络线,确实给老狐狸争取了时间窗口。 可他不是会被动等死的人。 联络断了,他就不联络了。 直接带着机密地图,连夜奔向南线无人区出口。 金蝉脱壳的计划照常执行,甚至更狠。 他把整个人贩子团伙主动送给了公安,所有追兵的注意力会被牢牢钉在窝点上。 而她,会被他带着一起走。 老狐狸能在这段时间里追上来吗? 她给他留的箭头,方向是对的。 等他到了这里,她已经走了。 苏星眠攥了攥袖口里的针囊。 第24章 何耀祖撤退 下午,何修兑现了带她出来的承诺。 苏星眠贪婪地晒着太阳,耳朵却竖得笔直。 何耀祖站在三十步外,跟精瘦男人低声交代事情。 精瘦男人已经把窝点地址送了出去,很快老狐狸他们就会扑过来。 但有两个新词钻进她耳朵里。 后勤车。加油。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昨天用妖力探测到的那一处异常,居然隐藏着一台车。 有车跟没有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何耀祖交代完,转身。 苏星眠站得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低着。 “何先生,我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吗?”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在附近活动。 苏星眠往西南方向走了十几步,蹲下来,脱鞋假装玩沙子。 妖力倾泻而出,将之前的植被标记再次加固。 更多的时候是加快妖力恢复,不着急,出发的时候她还有机会标记。 何耀祖的脚步在三步外停下。 “走吧,外面风大了。” 苏星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小跑两步跟上他。 “何先生,我刚看到一只蜥蜴,好大一只,跑得可快了。” 何耀祖没回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石室走,苏星眠落后半步,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摸了摸针囊。 妖力恢复了,她没什么好怕的。 她也会给持续给老狐狸留标记。 老狐狸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她真得重新考虑一下这门婚事了。 太阳偏西。 大头目来了。 弯腰进门的时候,脑袋差点磕在门框上。 身后两个手下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先生,东西都备妥了!” 他把干粮水囊皮袄一件件往桌上掏,搓着手,往苏星眠那边瞟了一眼,咧嘴笑。 “先生对这姑娘还满意吧?” 何耀祖接过皮袄掂了掂,拍了拍大头目的肩膀。 “辛苦了。先把这趟尾巴收干净,等我到了那边,给你发信号。” “明白明白!先生放心!” 大头目弯了弯腰,带着人退了出去。 满面红光,像过年。 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张废了的牌。 脚步声远了。 石门开着,干风裹着沙土灌进来。 何耀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然后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苏星眠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他嫌脏。 何耀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走到苏星眠面前。 “穿上。” 苏星眠接过来往身上套,闷声问了一句。 “何先生,我们去哪?” 没有回答。 他蹲在角落,把干粮和水囊分成两份。 大的挂自己肩上,小的递过来。 “拿好,路上别丢。” 苏星眠双手接过,低眉顺眼。 天色暗下来得很快。 两人出了石室,沿着一条窄沟壑往西走。 风从沟壑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的沟壑收窄。 苏星眠的妖力率先捕捉到了异常。 左侧土坎上方,一个人类的体温和心跳,在等。 三秒后,那个人影从土坎上跳了下来,拦在路中间。 她认出来了。 地窖里提议灭口的那个打手。 四十出头,脖子上一条旧疤从耳根拉到锁骨。 右手揣在腰后,始终没拿出来。 他没看苏星眠,盯着何耀祖背上那个圆筒。 “先生。” 何耀祖停下脚步。 “先生,我跟着您干了三个月了。” 打手舔了舔嘴唇,往前迈了半步。 “刀口上舔血的活儿,我没少干。窝点选址踩点,转移货物,盯哨放风,哪一件不是我办的?” 他又往前一步。 “您这一走,下面那些人的账好算,我的账……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他的右手从腰后慢慢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把刀。 沟壑里的风突然变小了,岩壁把声音兜住,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何耀祖转过身。 他笑了。 跟在石室里给苏星眠倒水时一模一样的笑。 温度合适,连鱼尾纹的褶子都对得上。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三个月,辛苦你了。” 右手探进棉布衫内侧。 噗。 声音很闷。 打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身体已经开始往后仰。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膝盖先弯了,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沟壑土壁上,蹭下来一片碎土。 眼珠子还瞪着,已经不动了。 枪管上套着一截黑色的圆柱体,金属表面磨得发亮。 苏星眠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不是演的,是真被吓到了。 花苞合拢成一个点,根须本能地往体内回卷,每一条经络都在发出警报。 她是精怪不假,妖力也在涨。 可她的肉身是人类形态。 建国后不许成精,天道的规矩卡在那里。 她的妖力能催动植物,能渡生机,能下银针,但撑不住一颗子弹。 何耀祖拍了拍衣襟,把枪收回腰后。 转身看她。 硝烟还没散。 苏星眠整个人缩了半步,肩膀在抖,眼眶里有泪花在转。 这一次全是真的。 何耀祖走过来,距离缩短到一臂。 “别怕。” 语气温和,跟哄孩子没区别。 “他是坏人。” 苏星眠咬住下唇,把视线从地上那具尸体上移开。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杀意残留,没有快感,没有愧疚。 杀人的时候,心跳都没变过。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冷。 比她这个精怪都冷。 何耀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水囊带子重新挂好。 动作轻,手指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你不是喜欢那个拖拉机和麦田吗?”他说。 停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真的。” 苏星眠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仍然保持着运转。 他要带她出境。 苏星眠把惊恐的表情维持住,点了点头,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好……何先生说去哪,我就去哪……” 何耀祖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走。 苏星眠跟上去。 她的手藏在棉大衣袖口里,指尖抵着针囊的封口。 一根针就够。从背后刺入风府穴,能让一个成年男性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但何耀祖走路有一个习惯。 她观察了三天。 每隔七到八步,他会微微侧头,余光往后扫一下。 幅度极小,脖颈转动不超过十五度。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这十五度,刚好覆盖身后一米五到两米的扇形区域。 她跟在他身后的距离,正好卡在这个范围内。 他的后背没有死角。 苏星眠松开了针囊封口。 一击不中,她就暴露了。 暴露了,就是刚才那声闷响。 前方,何耀祖的脚步稳定,呼吸均匀,圆筒背带勒在肩上纹丝不动。 他第七步,侧了一下头。 第25章 老狐狸追踪 何耀祖在前面停下脚步,掀开一张盖着枯草和碎石的伪装网。 底下是一辆老式吉普车。 车漆斑驳,挡风玻璃上覆着一层碱垢。 他蹲在车头摸了一圈,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苏星眠钻进去,把水囊搁在膝盖上。 她认出了这个位置,之前用妖力探到的碾压痕迹,就是这辆车,藏了至少一周。 车灯开了,引擎声压得极低。 吉普车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偏东方向驶出去。 何耀祖对这片地形烂熟于心。 哪里有坑绕着走,哪里河床底是硬沙直接提速,方向盘打得又准又快,连犹豫都没有。 中途经过一个岔路口,他停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选了右边那条窄路。 苏星眠余光扫过左边那条更宽更平的路面,把这个选择记在了脑子里。 车窗外漆黑一片。 苏星眠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妖力正顺着后背贴紧座椅靠背,沿着金属骨架往下渗,穿过底盘,从轮胎碾过地面的接触点钻进土壤。 双脚踏地的时候,妖力倾泻是畅通的。 现在隔着金属和橡胶,每渗透一次,要多耗三倍的力气。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丢了。 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玻璃上,胃里翻了个个儿,干呕了一声,手捂住嘴。 何耀祖余光扫过来。 “喝点水压一压。” 苏星眠接过水壶,小口小口抿着,脸色惨白,冲他挤出一个笑。 何耀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河床。 苏星眠把水壶盖拧上,重新靠回车窗。 妖力一丝一丝往外挤,每挤出一点,太阳穴就跳一下,跳得眼前发花。 车又颠了。 何耀祖扫了她第二眼,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半秒。 苏星眠没动,呼吸浅而均匀,一副颠得睡着了的样子。 何耀祖把视线收回去。 车继续往前开。 将近八个小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何耀祖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沟壑里。 熄火,下车查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回来靠在驾驶座上。 “休息一个小时,天亮后继续走。” 苏星眠嗯了一声,缩在副驾驶上,把棉大衣裹紧。 她是真的累了。 灵魂深处那朵霸王花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往内卷缩,根须从经络末端开始枯黄回缩,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烈日下的植物,水分被一点一点抽干。 四肢发软,脑子里塞满了棉花,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虚脱着熬过去的时候。 体内忽然涌起一股热。 从根系最深处。 从灵魂里那朵霸王花的花苞正中央。 盛开。 苏星眠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牙齿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功德。 大量的功德。 地窖里救人的时候,功德是温的,绵密的,像春雨渗进土壤。 这一次是烫的。 滚烫的暖流从花苞灌入每一条经络,冲刷过每一根萎缩的根须,所到之处,枯萎的妖力开始疯狂回涨。 花苞震颤,根须疯长,经络被撑开填满。 苏星眠把所有翻涌的妖力拼命往花苞深处压。 不能在这里失控。 她把脸埋进棉大衣的领口里,呼吸急促了几秒,又一点一点压下去。 何耀祖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下。 “冷?” “嗯……有点。” 声音闷在衣领里,带着鼻音。 何耀祖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苏星眠在棉衣里缓了一口气。 妖力质变的前兆。 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曦光。 老狐狸,你动手了吧。 那我这边,也不会输给你。 * 三发信号弹撕开夜幕,红光把半边天映成血色。 梁劲带着两个排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 外围哨点在信号弹升空前十五分钟就被无声拔掉了。 小赵带的尖刀班干的,一个哨都没漏。 大头目从棚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裤腰带都没系好,光着膀子嗷了一嗓子,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脸直接摁进沙土里。 他还在挣扎,嘴里喷着沙子骂。 “老子……先生……唔唔唔……” 梁劲没搭理,转头冲通讯员喊。 “报数!” “东侧清了,十个!” “南侧七个!” “西侧五个,全趴着!” 梁劲踹开窝棚的门板。 十三个女孩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土屋里。 有几个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墙根,眼珠子直愣愣盯着门口。 梁劲的拳头攥了一下,松开。 “卫生员!” 周秉闻是跟着后续部队到的。 他背着医药箱冲进窝点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有。 每一张脸他都看了,没有他二嫂。 周秉闻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周军医,这边有伤员!”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打开医药箱。 他给一个脱水严重的女孩挂上简易输液,又给另一个手腕骨折的做了临时固定。 忙了半个多小时,处理完最紧急的几个,他才直起腰,往窝点深处走。 石室门口,周秉衡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捏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屑。 周秉闻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他两秒。 “伤员都稳住了。”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没抬眼。 周秉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身出去了。 梁劲带队收网的时候,周秉衡没有去前线。 他直接进了据点最深处那间被清空的石室。 马灯挂在横梁上,光线把灰泥墙照得惨白。 桌上什么都没有,杯子倒扣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看那些被烧掉的手写文件。 周秉衡打着手电筒,认真看着从石缝抠出来的金属碎屑。 铜质触点。 电台的零件。 他翻过来,光线打在背面,一层淡绿色的腐蚀覆在表面上。 周秉衡把碎片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他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这不是盐碱的味道。 是植物的酸味。 他把碎片装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 何耀祖从容撤退,至少八个小时。 她在间谍的眼皮底下,用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废掉了一台加密电台。 逼得何耀祖提前至少十二个小时启动撤离计划。 周秉衡从石室出来,交待梁劲处理窝点的残局。 自己一个人开着吉普车出了据点,沿着南偏东方向的碎石路往外走。 车灯扫过两侧的戈壁,发现了一具死亡时间超过八小时的尸体。 三公里处,他的脚从油门上松了一下。 路边一丛芨芨草,枝条朝正南偏了大约五度。 贺兰山西麓常年主风向是西北风,植物自然偏转应该朝东南。 朝正南,不对。 他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五十米后,又一丛。 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角度。 周秉衡把车靠边停下,熄火,下车。 蹲在那丛沙蒿旁边,伸手拨了一下枝条。 松手。 枝条慢慢弹回来。 正常的沙蒿弹性极好,拨开后立刻归位。 这一丛回弹迟缓,被什么力量固定过,力量消退之后才开始松。 干燥,没有水渍,没有绳痕,没有任何人为固定的物理痕迹。 但它就是被固定过。 他站起来,顺着正南方向看出去。 晨曦下的戈壁铺到天边,灰白色的砾石和暗色的灌木丛交替排列,看不到车灯,看不到人影。 但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丛植物朝着同一个方向偏了同一个角度。 连续几公里,全部朝正南。 这不是风能做到的事。 周秉衡重新上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 指腹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摩挲了两下,力道很轻。 方向盘打向正南。 他踩下油门,吉普车往戈壁深处扎了下去。 车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红糖饼碎屑,他能理解。 植物统一偏转,他理解不了。 但他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跟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 她在前面。 第26章 最后一颗芨芨草 碎石坡横在前面,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底盘低的吉普车根本爬不上去。 何耀祖熄了火,拔钥匙,下车。 他把地图筒从后座取出来,背带勒上肩,手枪别回腰间,又从车底摸出一块油布裹住圆筒外层,扎紧。 苏星眠跟着下车。 何耀祖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他的鞋底咬住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呼吸声均匀。 苏星眠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往上攀。 棉大衣沉得要命,风灌进袖口,冷得她手指发僵。 但她的妖力还在运转,体温虽低,四肢的力气撑得住。 跟何耀祖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坡面的碎石松散,踩上去会往下滑。 何耀祖走的路线专挑石块嵌得紧的地方,苏星眠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何耀祖走到坡顶,站住了。 他转过身。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半明半暗。 苏星眠正低着头往上爬,手指扣着一块凸出的石头。 “你的体力不像个姑娘。” 她扣着石头的手僵了。 何耀祖站在坡顶,居高临下。 “普通女人走这段路,中间至少要歇三次。” 他的语气很平,跟聊天气没什么区别。 “你一次都没停。” 风从沟壑底部往上灌,呜呜地响,把苏星眠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垂着头,手指在石头上攥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 “我……我害怕停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 “怕被丢在这里。” 何耀祖没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苏星眠身上。 苏星眠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的应对方式没错,她对他还有用,他还需要一个依赖他的女人。 一只手伸过来。 干燥,有力,指节上有薄茧。 苏星眠犹豫了一拍,把手递过去。 他把她拉上了坡顶。 “走吧。” 语气跟之前每一次催促她一模一样。 苏星眠站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着头跟上去。 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从这一刻开始,苏星眠刻意放慢速度。 每走两百步就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偶尔脚下一滑,踉跄两步才稳住。 何耀祖走在前面,没回头催。 但他的步伐节奏变了。 每隔七八步,微微侧头,余光往后扫一下。 苏星眠早就摸透了这个习惯。 每次被他扫到,她都在做不同的事。 蹲在地上揉脚踝,或者把棉大衣领口往上拽,缩着脖子。 他看到的,始终是一个疲惫怕冷,勉强跟着走的乡下姑娘。 他不会看到的是。 苏星眠每次蹲下揉脚踝的时候,赤脚会在碎石缝隙间触地半秒。 妖力从脚底渗出去,顺着地下残存的根系往外铺。 这片区域的植被已经很稀疏了,但还没有彻底断绝。 零星的骆驼刺和沙蒿散落在沟壑两侧,根系扎得深,地表看不出来,地下却还有联络。 她每触地一次,就把最近的一丛植物往正南方向推了三到五度。 消耗比之前大了三倍。 植物太少,每一丛之间的间距从五十米拉到了两百米甚至更远,妖力要跨越更长的距离才能抵达下一个标记点。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丢了。 …… 后方。 周秉衡的吉普车沿着植物标记一路追到了干涸河床。 车辙痕迹在碎石坡前消失了。 他熄火下车,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坡面。 两组脚印。一大一小。 大的步幅稳定,间距均匀,鞋底纹路是胶底解放鞋,磨损集中在前掌,长期行军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 小的步幅偏短,间距前半段均匀,后半段开始变得不规则。 周秉衡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第三个和第四个小脚印之间。 前三个脚印的间距是四十二厘米左右,踩踏深度一致,重心分布均匀。 从第四个开始,间距缩短到三十五厘米,左脚比右脚浅了将近一公分。 重心偏移。 她开始撑不住了。 周秉衡的手指在那个变化点上停了两秒。 他站起来,关掉手电。 月光够用了。 他沿着坡面往上走,速度比正常行军快了一倍。 熟悉的植被变化,她还在给他留路。 …… 两个小时后。 何耀祖带着苏星眠走到了南线无人区的边缘。 前方的地貌变了。 连绵的丘陵沟壑铺开,地表寸草不生,碎石和沙砾混在一起,灰白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何耀祖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递给苏星眠。 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何耀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扫了一圈天色。 “过了前面那道沟,再走半天,就到接应点了。” 语气很随意。 右手摸了一下腰间枪柄,拇指蹭了一下,又放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靴底在碎石上碾了两下,把一处踩得过深的脚印抹平了。 苏星眠把水壶还给他。 从踏上这片区域开始,她就在用妖力往外探。 骆驼刺没了。 沙蒿没了。 连最耐旱的芨芨草都只剩零星几丛,间距拉到五百米以上,越往前越少。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无人区。 没有植物,没有根系,没有任何她能借力的东西。 她的标记,快要断了。 何耀祖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苏星眠跟上去。 脚下踩过一丛矮得快要贴地的芨芨草。 最后一丛。 她在跨过它的瞬间,脚尖点地。 妖力从脚底倾泻而出。 她把能输出的所有妖力,一股脑灌进了这丛草的根系里。 花苞在灵魂深处震颤了一下,根须从经络末端被抽空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收手。 这丛芨芨草会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疯长。 从巴掌高长到膝盖高,叶片从枯黄变成翠绿。 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这是一个谁都不可能忽略的绿色标记。 标记到此为止,前方无植被,最后的方向是正北。 妖力抽空的瞬间,她的脸白了。 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撑在碎石上,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 何耀祖回头。 “走不动了?” 苏星眠撑着膝盖站起来,摇了摇头。 “能走。” 声音发虚,气息断在中间。 何耀祖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苏星眠咬着牙跟上去。 四肢发软,脑子发胀,每迈一步都要拼命控制平衡。 她不知道老狐狸能不能在那丛草枯萎之前赶到。 十二个小时。 何耀祖说再走半天就到接应点。 时间卡死了。 她只能赌。 赌老狐狸能在那丛草枯萎之前,追到这里。 何耀祖走在前面,地图筒在背上随步伐轻微晃动。圆筒封口朝右,背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勒得很紧。 苏星眠的手指在棉大衣内兜里碰了碰针囊。 何耀祖走了第七步,侧了一下头。 她的手从针囊上移开,抬起来拢了拢头发。 他收回余光,继续走。 前方的荒原灰白一片,连一根草都看不见了。 身后,那丛被她灌注了全部妖力的芨芨草,正在碎石缝隙里无声拔节。 叶尖泛绿。 第27章 何参谋,好久不见 无人区行军第六个小时,天蒙蒙亮。 何耀祖的步伐变了。 苏星眠跟在后面,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右手按上太阳穴,脚下的节奏从匀速变成了断续。 第一次踉跄,他撑住了,脊背绷得笔直,脚步只乱了一拍就恢复原样。 第二次,他整个人往右歪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硬靠意志力拽回来。 苏星眠抱紧怀里的水囊,声音怯怯的。 “何先生,你是不是头又疼了?” 何耀祖站住了,没转身。 “我可以帮你扎一下,上次扎完你不是好了很多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肉眼可见。 没有立刻答话,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走到一块风化岩石旁边,侧身坐下。 背对着她,但身体的角度留了一个扇面。 手肘搁在膝盖上,右手始终压在腰间。 苏星眠走到他身后,取出针囊。 这一次,她下针比上一回深了半分。 妖力随银针渗入,穿过肌肉层,附着在经络最深处的神经节点上。 每个位置都埋了一枚看不见的钉子,跟他自身的气血融为一体,分不出你我。 他情绪平稳的时候,这些钉子跟不存在一样。 但只要气血猛冲经络,比如暴怒,比如惊惧。 钉子会释放草木之力,直接麻痹神经传导。 何耀祖的肩膀缓缓松下来,眉头舒展开。 他闭着眼,忽然开口了。 “1963年,我在贺兰山下带集训,有个副连长,比我小五岁,看地形图的速度比我还快。” 语气散漫,跟之前判若两人。 苏星眠手上没停,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碎石沙沙作响。 “我教他选址扎营,他第二天就能运用自如。” 他停了一下。 “那小子谦逊懂礼,心眼也多,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记得,帐篷里就我俩的时候,他会把白天学的东西重新画一遍给我看,比我教的还工整。”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少见。” 他偏了偏头。 “跟你有点像。” 苏星眠垂着眼,没接话。 她不知道他在说谁。 何耀祖也没继续说。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那根跳了六个小时的筋终于安静了。 “好了。” 苏星眠收针,退回原位。 就在银针归鞘的瞬间,她的妖力感知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南面。 穿过灰白色荒原的碎石与干风,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高速逼近。 清冽,有序。 老狐狸。 苏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深处的墨绿色翻涌了一下。 她咬住舌尖,把每一寸表情压死。 他追上来了。 她留的每一丛偏转的草,每一次赤脚触地的妖力标记,他全看懂了。 苏星眠还来不及品味这份确认。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骨头发疼。 何耀祖的脸上什么笑都没有了。 “星眠。”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碾了一下。 “你跟别的女人真的不一样。” 苏星眠没动。 “你的体温比正常人低至少三度。” 苏星眠没动。 “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上连个泡都没有。”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你会针灸,体力不输男人,长了一张不该出现在乡下的脸。” 拇指又碾了一下,力道更重。 “我是真的想带你走。” 他停了停。 “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星眠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对上何耀祖的眼睛。 安静了两秒。 荒原上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卷起一缕碎沙。 她的妖力感知里,那股清冽的气息已经逼近到五十米以内。 “何先生,电台不是盐碱潮气腐蚀的。”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是我毁的。” 何耀祖脸色大变。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他松手,后退半步,右手抽枪。 动作快得没有声音。 枪口对准她,不到一米。 他的手是稳的。 但太阳穴开始跳了。 暴怒的气血冲上来,灌进每一条经络。 那些埋在神经节点上的钉子同时炸开,草木之力扎进神经末梢。 眩晕从后脑勺往前涌。 枪口晃了。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了形。 苏星眠盯着那个正在摇晃的枪口。 她在计算。 他的眩晕不会超过三秒。 三秒后他的呼吸会重新平稳,瞳孔会重新聚焦,枪口会重新对准。 到那时候,她连动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秒。 苏星眠往前冲。 贴着他持枪的右臂内侧切入。 枪管的射击扇面有死角,贴着手臂走,他打不中。 第二秒。 左手扣住背带,右手三根指头捏着银针,刺入他虎口最厚的那块肌肉。 何耀祖的手指剧烈抽搐,枪从掌心脱落,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银针拔出,右手同时扯断背带扣。 金属搭扣崩飞,地图圆筒从他肩膀上滑落。 苏星眠用身体接住了圆筒。 第三秒。 她往后退了五步。 何耀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颤抖的右手,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肩膀。 再看看地上的枪。 “刚才针灸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苏星眠退到距离他七步开外,声音不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何先生,是你太贪心了。” 她喘了一口。 “让我有机会出了两次手。” 何耀祖笑了。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笑声。 “你还是对我一无所知。” 他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麻痹效果在他第三次吐气的时候开始消退。 手指从抽搐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僵硬。 他弯腰,捡枪,换左手。 枪口重新抬起来。 “地图可以不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连语调都跟在石室里一样温和。 “大部分关键坐标我背得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你不能活着留下来。” 苏星眠抱着圆筒往后退,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何耀祖的食指搭上扳机。 枪响了。 子弹打在何耀祖脚前半米的碎石上,溅起一蓬黄土。 何耀祖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子弹。 是因为那个声音。 不急不缓,温润清朗。 “何参谋,好久不见。” 第28章 贺兰山下的重逢 周秉衡从南面的碎石坡上走过来。 旧军装被风掀起衣摆,又压下去,步伐不急不缓。 三个人在荒原上站成一个三角。 周秉衡先看苏星眠。 棉大衣沾满沙土,头发散了大半,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 但她站着,抱着那个地图圆筒,站得稳稳当当。 他收回视线,转向何耀祖。 “秉衡。” 何耀祖枪口往下压了两分,不再直指苏星眠的胸口。 “我就知道是你。” “窝点被端的速度太快了,贺兰山这片地方,能用这种打法收网的,只有你。” 周秉衡站在十五步外,枪口平举。 “何参谋过奖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这些都是你六三年教我的。” 何耀祖脸上肌肉跳了一下,枪口从苏星眠身上移向周秉衡。 “你一个人来的?” 周秉衡没回避枪口,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何参谋觉得呢?” 何耀祖扫了一圈四周。 荒原开阔,视野里连一块够藏人的石头都没有。 后续部队还在后方窝点收拾残局,从距离推算,最快两个小时才能到。 周秉衡是真的一个人追上来的。 何耀祖呼吸重新稳住了,枪口不再晃。 “秉衡,你还是太年轻。” “一个人追上来,连个通讯兵都没带。”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送死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射击距离,枪口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 “地图我可以不要,脑子里的东西够用了。” “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活着回去。” 苏星眠感觉到了。 何耀祖的杀意是真的,心跳平稳得可怕,跟在沟壑里杀那个打手时一模一样。 周秉衡没有因为这句话后退。 他做了一件让何耀祖和苏星眠都没想到的事。 蹲下去,把枪放在脚边的碎石上。 双手空了。 何耀祖眉头一皱。 苏星眠体内花苞颤了一下。 周秉衡捡了一块碎石,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何参谋,我帮你算一笔账。” “你的电台在三十六个小时前报废。最后一次有效发报是昨天早上,对面收到的是半截乱码。” 碎石一点一划,线条简洁利落。 “按照对面特工机关的标准操作流程,接应方收到乱码信号,会判定你暴露或被捕,启动应急预案。” “等待窗口是收到最后一次有效信号后四十八小时。” “你昨天早上发的报,四十八小时后是今天早上八点。” “现在凌晨四点,你的脚程,刚好能赶到。” 他抬起头。 “但你确定对面还在等你?” 何耀祖的枪口偏了两度。 周秉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六三年你叛逃的时候,那边正缺懂西北军事布防的人才,你是香饽饽。” 他歪了歪头。 “这次让你潜回来,就是榨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你觉得,一个发了乱码,暴露了行踪,连下线团伙都被端掉的特工,对面还有耐心等你吗?” 何耀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周秉衡最后一句话插进来,轻飘飘的。 “何参谋,你选址三原则里,跑得掉排在最后。”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真到了要跑的时候。” “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何耀祖动了。 他没有朝周秉衡开枪,枪口一沉,整个人朝苏星眠扑了过去。 没有地图筒,他脑子里的坐标就是孤证,有了实物,情报价值翻倍,对面才可能冒险接应。 苏星眠等的就是这个。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侧面横移了一步。 脚下碎石纹丝不动,稳得不像一个走了八个小时夜路的姑娘。 手捏银针向何耀祖刺过去。 何耀祖的手指擦过圆筒封口没有抓住,身体借势一偏躲开了苏星眠刺来的银针。 周秉衡几乎同一时间出手,枪不知何时已回到掌中,但何耀祖和苏星眠之间不到一米,他没有把握,指头搭在扳机上又松开了。 何耀祖抢筒失败,一个踉跄撞在碎石上,膝盖磕出闷响,旋即翻身弹起拉开距离,枪口重新对准周秉衡。 他的左手开始发抖,抖得全因愤怒。 气血上冲,太阳穴的筋重新开始跳,埋在经络深处的草木钉子蠢蠢欲动,每跳一下,视线模糊一瞬。 何耀祖用左手稳住枪,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们两个,一个用针,一个用嘴,都是一路货色。” 周秉衡偏了偏头。 “何参谋过奖了。” “她是我未婚妻,夫唱妇随,应该的。” 何耀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快。” 他看向苏星眠。 “秉衡,你这个未婚妻不简单。” “我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算计得这么彻底。” 他吸了口气。 “她毁了我的电台,在我眼皮底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秉衡的表情没变,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小到何耀祖都没注意。 苏星眠注意到了。 他在用身体挡她。 何耀祖做了最后的决定。 枪响,子弹朝周秉衡飞过去。 周秉衡侧身,弹头擦过他左臂外侧,军装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线渗出来。 苏星眠的手指攥紧了圆筒,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又被自己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没有退。 反而在枪声的余音里冲了上去。 何耀祖连开第二枪的间隙都没有。 六三年那个看地形图比他还快的文质彬彬的副连长,在贺兰山的风沙里磨了五年,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人了。 两人扭在一起。 何耀祖的格斗不差,特殊培训五年,近身搏斗是吃饭的手艺。 但周秉衡更年轻,力量更足,而何耀祖的右手还在半麻痹状态,只能靠一只左手发力。 枪从左手滑落,砸在碎石上。 苏星眠上前一步,把枪踢走。 何耀祖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果然比我强。” 周秉衡把他按在碎石上,膝盖压住后背。 “我没比你强多少,是你选错了路。” 何耀祖偏过头看了一眼苏星眠,喘着粗气开口。 “地图我背得出来,人你带不走,也别想从我嘴里知道半点坐标。” 他的左手往腰后摸去。 周秉衡感觉到身下的人腰部肌肉突然收紧,整条脊椎都绷成了一根铁棍,低头一看,何耀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一枚手榴弹的拉环。 周秉衡没躲,将何耀祖扑倒在地,整个人覆上去,后背朝着苏星眠。 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又急又低。 “眠眠,快跑!” 灵魂深处那朵霸王花的根须在疯狂示警,每一条经络都在尖叫着要她逃,可她的脚往前踏了一步。 浑身花刺绽开,赤脚在地面重重一跺。 最后的妖力倾泻而出,灌进脚底的土壤里,顺着地下那条残存的根系逆向传回何耀祖体内所有的草木钉子,同时触发。 草木之力从太阳穴到后脑,从脊椎到四肢末梢,所有运动神经同时被贯穿。 何耀祖的手指停在拉环上,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失去了所有力气,手榴弹从掌心滚落,磕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苏星眠扑过去按住那枚手榴弹,拉环还在,保险完好。 她喘了两口气,补了一句。 “何先生,你发报的电码我记住了,一字不差。” 何耀祖的脸埋在碎石里,更多的气血上涌冲击着经络中的钉子,眩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费力地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含混的气音。 周秉衡翻身起来,从腰间抽出绳索,膝盖压住何耀祖后背,将他双手反绑,绳结收紧,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 苏星眠的腿软了。 整个人坐在碎石地上,圆筒没松手,牢牢抱在怀里。 她和老狐狸赢了。 他和她都活着,圆筒还在。 远处传来马蹄声,梁劲带骑兵连从南面沟壑口冲了出来。 梁劲翻身下马。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被反绑在地上的叛国间谍何耀祖。 第二眼,是政委。 左臂渗血,单膝跪在一个姑娘面前。 梁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冲骑兵连比了个手势。 第29章 未婚妻,我来接你了 苏星眠坐在地上。 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裂开几道细纹,有一道渗着血丝。 棉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肩膀下面,露出里面那件蓝布褂子的领口。 手指因为抱圆筒太久,十根全弯成了一个弧度,掰都掰不直。 她抬头看他。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还是比她高出一截。 左臂上的血还在渗,军装袖子湿了一片,他看都没看一眼。 先把她肩上滑落的棉大衣拢回去,动作很轻,手指只碰到棉布,没碰到她。 然后去掰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往外掰的时候,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苏星眠没吭声,盯着他的手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刚才绑何耀祖的时候,绳结收得又快又狠。 掰她手指的时候,慢得不像同一双手。 十根手指全部掰开,圆筒从她怀里滚出来,他单手接住,搁在旁边的碎石上。 她的手空了,被他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烫得吓人。 苏星眠的指尖被那股热裹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麻酥酥的。 周秉衡低头看着她的手。 十根手指都是冰的,脉搏在跳,稳定,有力,但慢,慢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手背上有碎石硌出来的红印,指甲缝里嵌着沙土。 他把那只手攥紧了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苏星眠。”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我让你不许离开老三半步,不许单独行动。” 苏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一条都没听。” 语气是温和的,嗓音是温润的,跟平时说话没有任何区别。 但攥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在往上加。 关节嵌进关节,掌纹压着掌纹,用力到她能数清他每一根指骨的位置。 苏星眠的鼻腔突然涌上一股热。 这种感觉只有奶奶走的那天才有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狡辩的话。 比如我在帮你啊。 比如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全被他手心里那股灼热给堵回去了。 “哥哥。” 苏星眠仰着脸看他,声音又软又虚,尾音往上勾了一下。 “我错了。” 周秉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的嗓音因为脱水变得沙哑,但那股子娇还在,跟电话里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 苏星眠看见那只手朝她额头过来,条件反射闭上了眼。 周秉闻说过的,二哥小时候专弹他脑门,弹得又准又疼。 她脑袋往后缩了一寸。 一个滚烫的怀抱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左臂上有伤,他用的右手。 手掌从她的手指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乱成鸟窝一样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好热。 他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炕,胸膛是烫的,手臂是烫的。 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一口一口往下落。 苏星眠整个人顿了一息。 然后灵魂深处那朵缩成干核的霸王花花苞,裂开了一条缝。 热量从他的身体灌进她的每一条经络,碾过收缩的根须,冲刷着冻硬的花苞。 霸王花的本能驱动着她,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全线溃堤。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胸口,鼻尖蹭到了衬衣的第三颗纽扣。 “哥哥,眠眠好冷。” 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鼻音。 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定有力,震得她花苞又颤了一下。 周秉衡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仅手冰,身体也冰得不正常。 他手臂收紧了两分,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右手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拇指在头发里蹭了一下。 发丝间夹着碎石灰和干草屑,刮着他的指腹。 他轻轻拍了两下。 “未婚妻,我来接你了。” 苏星眠埋在他胸口没抬头。 那朵花苞已经舒展到了第三层花瓣,根须正在贪婪地往他的热量源头扎。 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干净,清冽如霜雪,可霜雪底下是滚烫的。 她的老狐狸,火力确实旺。 眼睛烫了。 一滴水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他衬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的心跳变了一拍,快了,又压回去了。 苏星眠的手从棉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了他腰间那截军装衣摆。 攥得很紧。 周秉衡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碎石地上,搂着一个冰凉的,不知道为什么冰凉的姑娘,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梁劲站在二十步开外,背对着他们,面朝骑兵连,两条胳膊张开挡着。 “都给老子转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政委抱媳妇吗!” 小赵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嘴里咬着半截干粮。 “但是营长,我确实没见过……” “转过去!活还干不干了,没看见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吗?卫生员呢?” 骑兵连二十来号人,齐刷刷转了一百八十度,各忙各的。 戈壁的晨光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碎石上,分不清边界。 苏星眠把脸埋在他衬衣里。 秉闻说得没错,大西北的风沙再毒,有这么一座炕挡着,她这朵霸王花不会吃苦。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从东北方向扬起漫天黄尘,速度快得碾石飞溅。 车还没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周秉闻拎着医药箱跳下来,一头沙灰,眼眶红透了。 他跑了三步,看见了他二哥和苏星眠。 然后看见二哥左臂上那片洇透的血。 再然后,看见苏星眠的手攥着他二哥的衣摆,十根手指苍白,指甲没有血色。 周秉闻的医药箱砸在地上,锁扣弹开,纱布卷滚出来两个。 他嘴唇抖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蹲下去翻箱子。 苏星眠从周秉衡怀里偏出半张脸。 “秉闻。” 她嗓门很小。 周秉闻的手停了,抬头看她。 苏星眠的嘴角弯了一下。 “红糖饼好吃,我帮你留了一个。” “可惜被人贩子没收了。” 周秉闻的鼻子一酸,眼泪直接砸在了碘酒瓶子上。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得发堵。 “回去我给你买一百个。” 苏星眠没说话,重新把脸埋回去,在温暖的衣料间阖上眼。 她好久没睡了。 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又松开了一点点。 最后只剩两根指头勾着他腰间的布料,像一株藤蔓缠上了最近的枝干,怎么都不肯撒手。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合拢,鼻尖微微泛红。 他把手掌覆回她的后脑勺,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渗。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她的指尖,不再是冰的了。 但她的体温回升到了一个刻度之后,就停住了。 第30章 二嫂体温三十四度,濒死数据却活蹦乱跳? 骑兵连在背风的沟壑里扎了营。 三顶帐篷,两口铁锅,马匹拴在避风处嚼干草料。 何耀祖被五花大绑扔在最远那顶帐篷,两个战士端着枪守着。 周秉闻蹲在帐篷里,医药箱摊开一地,翻出碘酒和缝合包。 “二哥,胳膊伸出来。” 周秉衡把左臂递过去,右手没动,还搁在苏星眠后脑勺上。 怀里这人从抱住他就没松过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两根手指死死勾着他腰间的衣摆,呼吸绵长。 周秉闻剪开袖口,碘酒棉球擦过去,伤口边缘的肌肉跳了一下。 弹头是擦过去的,皮肉翻开三厘米长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渗了一大片。 “疼不疼?” “处理你的。” 周秉闻撇撇嘴,手上动作倒是利索,消毒、清创、缝合,一气呵成。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苏星眠的手指动了一下,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往周秉衡怀里又拱了拱。 周秉衡右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周秉闻把线头剪断,打好结,纱布缠了三圈。 “好了,三天内别沾水,别使劲。” 他收好缝合包,又翻出听诊器。 “你把二嫂放下来,我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放不下来。” 周秉闻看了一眼那十根扣在衣摆上的手指,伸手掰了一下,一个睡着的姑娘,手劲比他这个成年男人还大。 他决定不深想这件事。 “那我就这么检查。” 体温计塞进苏星眠腋下,血压袖带绑上左臂,听诊器贴上后背。 三分钟后,周秉闻抽出体温计,凑到帐篷口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三十四度。 他皱了皱眉,甩了甩水银柱重新塞回去,又等了三分钟,拔出来凑到光线下转了转,数字一模一样。 听诊器摘下来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反复确认了三遍。 “二哥。” 他压低声音,声调在努力维持平稳。 “二嫂的体温三十四度,低于正常人类下限。” “脉搏每分钟四十二次,窦性心动过缓。” “血压偏低。” 他停了一下。 “按我学过的所有教材,这组数据放在一起,指向的结论是濒死。” 周秉衡没接话。 “但她呼吸平稳,没有紫绀,神经反射全在,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正常,皮肤没有冻伤。” 周秉闻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不对,这组数据搁在任何一个活人身上都不对。” 他抬头。 “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帐篷外的风卷着碎石沙沙作响,帐篷里只剩苏星眠绵长的呼吸声。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沉,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体质特殊,苏奶奶在的时候应该就这样。” 周秉闻张了张嘴。 “苏奶奶真是一个奇女子。” 他坐在地上,揉了揉太阳穴。 “可惜咱们三兄弟只有你见过她。” 他叹了口气,开始往回捋。 “二嫂用苏氏针法把爷爷腿里的弹片逼出来,我亲眼看的。九根银针,两枚弹片自己从皮肤底下钻出来。这事儿我到现在都没想通原理。” “在地窖里,靠苏氏针法和几颗中成药,把两个濒死的姑娘救回来。刘小麦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编故事。” 他说着说着,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对了,二哥,还有一桩怪事。” “那批人贩子里有一个,右手虎口大面积溃烂,组织液化坏死,烂得跟从里面往外腐蚀一样。” 周秉闻皱着眉比划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烈性感染,但没有传染性,创面边缘整齐,不是细菌也不是病毒。” 他摇头。 “倒是更接近某种物质从内部破坏了局部组织。从没见过这种病症。”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周秉衡什么都没说,手搁在苏星眠后脑勺上,拇指在她发丝间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先别声张。” 周秉闻翻了个白眼。 “我是大夫,不是大喇叭。” “但这事回去之后,得做一个完整的身体检查。” “不急。” “什么叫不急?你媳妇数据全是反常的,你不想搞清楚?” 周秉衡搁在她发顶的手没停。 “苏奶奶的医术,连国家都请不动,她教出来的孩子,用咱们的法子去量,量不出什么的。” 周秉闻的嘴合上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他坐在那儿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行,你是老狐狸,你说了算。” “但她身体的事,我盯着,你别拦我。” “没拦你。” 周秉衡顿了顿。 “就是提醒你,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她从乡下一个人走到这里,不容易。” 周秉闻想起在京城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的那天,想起火车上自己追出去没追上的那十五米,想起刘小麦哭着说她留在最后面。 “我知道。”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帐篷里的气氛变了。 苏星眠动了。 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周秉衡胸口又拱了一截。 手指从衣摆上松开,顺着他的腰线往上爬,攀住了胸前第二颗纽扣。 脑袋在他锁骨窝里蹭了两下,找到一个最贴合的角度,停住了。 周秉闻亲眼看着这一幕,牙疼。 “我出去。” 他站起来,拎着医药箱,头也不回地掀开帐帘。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 “二哥,你手臂有伤,别乱动。” 周秉衡嗯了一声。 周秉闻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外面梁劲在吆喝战士们劈柴生火,铁锅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星眠缩在他怀里,体内那股功德还在运转,从花苞深处一圈一圈往外渗,滋养着每一条干涸的经络。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往热源靠,往最暖的地方钻。 攀着纽扣的手指松开,顺着衣襟探进去,碰到了衬衣里面那层薄棉布。 周秉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拎出来,握在掌心里,塞回军大衣底下。 三秒钟都没撑住。 那只手又摸出来了,十根冰凉的手指直接裹住他整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周秉衡没再动。 日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的头发上。 发丝之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绿色的,细碎的,从发根处游走了不到半寸,就灭了。 前后不超过半秒。 紧接着,一股幽香从她身上散出来。 不是脂粉,不是草木,是某种馥郁的,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花香。 周秉衡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腾出另一只手,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拢,连人带头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发顶。 花香被闷在厚棉布里,淡了。 他用食指指腹戳了一下苏星眠的脸颊。 软的,指腹陷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后慢慢弹回来,速度特别慢。 他又戳了一下。 苏星眠哼了一声,脑袋偏了偏,躲开了。 他的手指追过去。 第三下。 苏星眠没躲,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整只手抱住,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个字。 “暖……” 周秉衡的手搁在她脸上。 “小骗子。” 声音很轻,被帐篷外的风声盖住了。 苏星眠抱着他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周秉衡没有抽手。 掌心贴着她的脸颊,一阵滚烫的热意从她体内涌过来,很烫,比他的体温高出很多。 他的手指微微绷紧。 就在他以为她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那股热迅速退了,她的身体降回一个恒定的温度。 比原来高一度。 三十五度。 第31章 系统说她威胁等级中等?太低了 苏星眠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勾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往内探。 花苞开了五层。 根须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倍,扎得又深又稳,经络里的妖力涨满了,往四肢末梢涌。 功德质变带来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还要猛。 苏星眠在心里美得差点翻一个跟头。 但她没动。 身下垫着军大衣,后脑勺枕着一个硬邦邦又滚烫的东西,他的手臂。 整个人被裹在一个干燥的,持续散发热量的怀抱里。 这个温度,这个热源效率,比晒太阳还好使。 她才不要起来。 一根拇指在她后脑勺上慢慢蹭了一下。 “醒了就睁眼。”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哑,慢条斯理。 “装睡就没有早饭吃了。” 苏星眠在心里骂了一声。 老狐狸。 她的呼吸节奏只变了那么一丁点,都能察觉? 嘴上却含含糊糊地往他胸口拱了拱,声音闷在衣料间。 “没醒……还冷……” 手指从纽扣往下滑了一寸,钻进衬衣领口的缝隙里,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周秉衡的腹肌绷了一下。 他用右手把那只冰凉的爪子捞出来,攥在掌心里,没松开。 “三十五度。” 他说了一个数字。 “你昨天三十四,今天涨了一度,不冷了。” 苏星眠:…… 正僵持着,帐帘被人掀开。 “二哥,早饭——” 周秉闻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来,一步迈进去,视线正好撞上这幅画面。 他二嫂整个人趴在他二哥身上,头发乱成草窝,一只手被他二哥攥着,另一只手的指头还勾在人家领口边上。 他二哥半靠在行军背囊上,军装皱成一团,纱布从左臂袖口露出半截,衬衣领口歪了两颗扣子。 周秉闻端搪瓷缸子的手抖了。 热粥晃到了边缘。 他把粥往地上一搁。 “二哥,你手臂有伤不能用力。” 停了一拍,咬牙。 “要不要我帮你把二嫂掰下来?” “不用。” 周秉衡话音刚落,苏星眠自己松手了。 她闻到粥了。 小米粥,搁了红枣,还有一股子干果的甜味。 苏星眠从军大衣里钻出来,脸颊上印着衣料的褶皱痕迹,眼睛半眯,伸手就去够搪瓷缸子。 周秉闻看了她一眼。 沉睡了一天一夜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扑粥。 他一肚子担忧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苏星眠捧着搪瓷缸子,也不嫌烫,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小米粥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 好喝。 和奶奶熬的不太一样,米粒没有那么烂,但胜在枣多,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头。 她喝得又快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搪瓷缸子被她捧在手心里,双手都裹上去了,贪那股热乎劲。 周秉闻蹲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揪了一天一夜的弦松了大半。 能吃就行。 能吃成这样,更行。 苏星眠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舌头舔过缸口,把沾在边缘的一粒红枣皮也卷走了。 然后低头,看见了缸底。 白瓷底上,三个墨蓝色的字。 周秉衡。 刻痕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发滑,用了很多年。 花苞在灵魂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她端着空缸子抬头看他。 周秉衡正接过周秉闻递来的另一个缸子喝粥,鬓角有一小缕头发翘着,左臂的纱布上洇着淡淡的碘酒黄渍。 他喝粥的动作很规矩,一口一口,不急不缓。 苏星眠把缸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她用的是他的私人物品。 心里头拐了个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把缸子放下,没吭声。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梁劲的嗓门隔着帆布就灌进来了。 “政委,通讯班到了!” 周秉衡放下搪瓷缸子,起身。 苏星眠感觉到热源离开,后背即刻凉了一截,手指不自觉抓了一把空气。 他回头看她一眼。 “把大衣裹上。” 苏星眠乖乖把军大衣拽上来,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大衣上全是他的气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子炭火熏过的温燥味。 凑合着当热源用吧。 周秉闻在旁边收拾医药箱,嘴里嘀咕。 “二嫂,你睡了一天一夜。” “嗯。” “我量了你六次体温。” “嗯。” “三十五度整,一度都不再涨了,你属变温动物的?” 苏星眠裹着大衣没接茬。 周秉闻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梁劲汇报: “何耀祖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吐。情绪倒是不太稳,隔一会儿就按太阳穴,疼得直冒汗。” 周秉闻声音插进来。 “我检查过了,他的症状像神经系统被什么外力干扰过,但查不到病因。肌肉没损伤,皮下没有异物,就是神经传导出了问题,间歇性发作。” 停了一拍。 “学了五年医,没见过这种表现。” 帐篷里的苏星眠啃着军大衣的领口,面容无辜。 她种在何耀祖经络里的草木钉子,当然查不出来,那是妖力。 没有她主动触发,再过两天自己就消散了。 竖着耳朵继续听。 周秉衡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秒。 “先不管他,到了师部再审。” 话题切回正事。 “地图圆筒的原件立即密封,拓印两份,一份随行,一份由小赵亲自送师部机要科。” 梁劲应声安排。 周秉衡转向苏星眠,在她面前蹲下。 “眠眠,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梁劲和一个背着电台的通讯兵看向她。 苏星眠从大衣里探出半张脸。 “何耀祖用电台发报的时候,你说记住了全部电码。” “能复述一遍吗?” 通讯兵摊开记录本,铅笔削得尖尖的,悬在纸面上方。 苏星眠窝在军大衣里坐直了一点,清了清嗓子。 “第一组,三短两长,一短一长三短……” 通讯兵的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苏星眠咬字清楚,每一组电码之间留出半秒间隔。 写到第四行,通讯兵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周秉衡一眼。 周秉衡微微抬手,示意继续。 电码一共十一组。 苏星眠一组不差念完。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通讯兵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 苏星眠又开口。 “他关了电台之后自己说过,七号哨所,换防午后三时,坑道西出口。” 通讯兵的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抬头看周秉衡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高度机密的军事布防内容。 周秉衡下巴点了一下。 “记。” 通讯兵埋头写完。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对了,他还说过一句话,不是那个嗒嗒嗒的,是另一种话,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 她张嘴,一串音节从她舌尖滚出来。 俄语。 语调升降,重音停顿,尾音的含混方式,全部原样复刻。 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通讯兵的铅笔悬在半空,嘴巴合不上。 梁劲站在帐篷口不动了。 周秉闻蹲在医药箱旁边,拧碘酒瓶盖的手停了。 她裹着大了三号的军大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复述完还补了一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跟哄小孩似的。我听着好听就记下来了。” 她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啊?”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句俄语翻译过来是——“小姑娘,跟我走,那边有拖拉机和大房子。” 何耀祖哄她的话。 她是真的不懂。 他转向通讯兵。 “最后一句,不用记。” 通讯兵把铅笔放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梁劲很想问什么意思,但最终收了表情,带着通讯兵退出帐篷。 周秉闻蹲在原地,碘酒瓶盖还在地上滚,他盯着苏星眠看了好半天,嘴里冒出一句。 “二嫂,你这脑子,搁我们医院,够读三个博士的。” 苏星眠裹着大衣冲他笑了笑,笑得乖巧又无辜。 她仰着脸看周秉衡,等着他发问。 比如你怎么能一字不差地记住这些。 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什么都没问。 “辛苦了。” 只有这三个字。 苏星眠愣了一拍。 然后把脸埋回军大衣领口里。 耳朵又烫了。 不是因为体温变化。 * 部队拔营。 吉普车颠出营地,汇入沿着干涸河床延伸的碎石路。 苏星眠坐在后座,周秉闻挨着她。 周秉衡和梁劲在前排。 车开出去十分钟,身体的变化就开始了。 轮胎碾过地面,底下每一丛植物根系的走向,全部自动涌进感知里来。 车窗外一百米范围内的灌木种类、生长年限、含水量,不需要主动分辨,信息就在那里。 功德质变带来的不仅是妖力增长。 是感知维度的跃升。 车队驶入贺兰山脚下的驻地范围。 远处出现了营房、操场、家属院的矮墙。 苏星眠刚踏进家属院的门。 脑子里,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周秉衡已携未婚妻返回驻地。】 【建议宿主利用受害者身份优势,建立社交圈层,为下一步接触攻略目标创造自然场景。】 苏星眠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根本没有看到宋青青的影子。 上一次在火车上,五十米才勉强能捕捉到系统的声音。 现在,至少四百米开外的对话,清清楚楚。 系统还在说。 【重新评估苏星眠威胁等级:中等。】 【建议宿主调整策略,不再采取物理消除手段,转为社交层面降维打击。】 【重点攻击方向:苏星眠的出身短板。】 苏星眠脚步没停,跟着周秉闻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扯了扯他的袖子。 “秉闻。” “嗯?” “那边是谁家?” 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周秉闻顺着看过去。 “师长家的院子,宋青青住那儿,她姨妈是师长夫人。” 闷声补了一句。 “前天哭着回来的,比那些被拐的姑娘哭得还惨。” 嘁了一声,压低嗓门。 “二嫂,以后离她远点。” 苏星眠乖巧点头。 “我知道了。” 四百米外,那道机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一句话拖着尾巴。 【……出身短板,是最容易被攻破的防线。】 苏星眠慢慢收回视线。 威胁等级,中等? 太低了。 前方院门口,周秉衡站在台阶上,正侧头跟一个送文件的通讯员说话。 通讯员敬礼跑了。 苏星眠踩着台阶往上走,经过他身边,听见他低低开口。 “进去把脸洗了,下午带你去看你以后住的地方。” 苏星眠脚步一停。 “我们的家?” 周秉衡别过脸,没接这个话茬。 耳根红得厉害。 苏星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侧脸那片红,花苞在体内又震了一下。 她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 “哥哥,耳朵怎么红了?” 周秉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风吹的。” 苏星眠裹着他大了三号的军大衣,偏偏一本正经地点头。 “哦,风吹的。”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嘴角弯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低低的,从喉咙里压出来,慢条斯理。 苏星眠的脚尖绊了一下台阶。 她捏紧了针囊。 下午,他要带她去看家。 她和老狐狸的家。 第32章 橱柜最底层那个盒子,她差点翻出来了 苏星眠跟着周秉衡穿过家属院,拐了两个弯,走到最角落一排平房。 院墙比别家高出半个头。 周秉衡掏钥匙,开锁。 苏星眠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闻的。 新木料的气味混着石灰和新棉布,干燥无尘,连一粒沙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一下窗框缝隙。 双层油毡加防风布条压得严严实实,指缝间什么都没粘上来。 大西北的风沙是出了名的毒。 这扇窗被人拿手指一寸一寸试过,才会封成这样。 门框也换了,实心木料,截面还泛着新木的浅黄。 推门没声响,门轴抹了油。 周秉闻跟在后头进了屋,先扫了一圈墙角的火炕,点头。 再往对面一瞥,脚步顿了。 一张实木大床靠墙放着。 床腿是老料,刷了清漆,靠墙那一侧垫高了半寸,卡得严丝合缝,半点不晃。 苏星眠走过去,手指按了一下。 棉花是新弹的,铺得厚实,按下去回弹很慢。 “这地方谁还睡床啊,占地方不说,冬天冷得……” 周秉闻的话断在了半截。 他看见了床头柜。 十盒蛤蜊油摞成两摞,三瓶雪花膏挤在旁边。 灶台上红糖麦乳精水果罐头奶糖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对照着清单一样样置办的。 暖水瓶是新领的,旁边搁着新搪瓷缸子。 脸盆架上两条毛巾,一大一小,大的规规矩矩挂横杆,小的卷起来塞在搁板里。 周秉闻嘴闭上了。 他又往灶台挪了两步。 碗架上四个碗四双筷子两只盘子,锅是铸铁的,大小刚好是两个人的量。 周秉闻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吭声。 他想起一件事。 他二哥接到爷爷电话那天说的是,西北这边全是沙子,耽误了人家姑娘,我心里过不去。 嘴上推,手底下把窗缝封了,把门轴抹了,把床垫弹了,把蛤蜊油摞了十盒。 周秉闻退到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缩回门框边上。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在嘴皮子上赢他二哥了。 苏星眠把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两个人的碗筷,两个人的锅,两个人的暖水瓶。 全是两个人的规格。 她在乡下的时候,灶台上永远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 奶奶走了以后,连那一个碗都嫌多。 现在有人在她来之前,就把两个人这件事安排好了。 不是临时加的,是从一开始就照着两个人过日子的样子备的。 鼻腔往上涌了一股热。 她蹲下去翻橱柜最底层,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纸盒的边角。 盒面上印着几个字。 她眯了眯眼,刚辨认出三个字。 “大号特……” 咔。 橱柜门被一只手从上方按住了。 周秉衡的掌心压在柜门边缘,不重不轻,刚好把那道缝合死。 “院子还没看。” 语速跟平时一模一样。 “出来看看喜不喜欢,不合适的再调。” 苏星眠抬头。 他站得笔直,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挑不出破绽。 苏星眠其实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就算看清了,精怪也不一定懂。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院子比她想的大。 右边墙根一棵沙枣树,枝干弯弯扭扭,扎了十来年的根,牢牢咬着地下水脉。 她的妖力感知扫过去,根系走向清清楚楚。 是个好邻居。 收回感知,视线落在墙根底下一排空花盆上。 粗陶的,不值钱,边缘碰掉了两块釉。 她蹲下去看。 盆底垫了一层腐殖土,落叶堆积发酵多年才出来的配比,是霸王花最好的基质。 苏星眠转头看他。 周秉衡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兜。 “苏奶奶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我想你可能也喜欢。” 顿了顿。 “要种什么先将就用这几个盆,缺了再想办法。” 他不可能知道她是花妖。 他只是记得奶奶的院子。 但这个盆和这捧土,是给她留的根。 在大西北的风沙戈壁里,在这个两个人的小院子里,有人给她留了一个扎根的地方。 “谢谢哥哥。” 周秉衡嗯了一声。 苏星眠直起身,手心里多了一颗种子,妖力质变后的霸王花种子,本体分株。 她把种子按进腐殖土正中央。 入土的一瞬妖力共振,种子在土里抽出了第一条根须。 等它扎稳,就是这个家的哨兵。 “种了什么?” “霸王花。” 苏星眠答得理直气壮。 周秉衡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一拍。 “奶奶走之前让我带了种子出来。” 她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几个透气孔。 “等它开花了,给哥哥看。” “好。” 院墙外头传来敲门声,有人喊周政委。 周秉衡整了一下袖口,把左臂纱布往上推了推盖进袖管里,走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灶上有红糖水,渴了自己倒,别喝凉的。” 停了一拍。 “橱柜最底层别翻了。” 苏星眠抱着花盆点头,乖得不行。 脚步声远了。 苏星眠回屋把门带上,跟周秉闻一块儿拆从京城寄来的行李。 三转一响也到了,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一件件归置。 护手的蛤蜊油和雪花膏快摆不下了。 周秉闻搬缝纫机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 “我二哥那个人,嘴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手底下倒是什么都想到了。” “连蛤蜊油都备了十盒,我在医院干了三年,给自己买过几盒?” 苏星眠没接话,把护肤品搁到窗台上。 脑子里那道机械音响了。 【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周秉衡新居独门独院,院墙高,不利于自然接近。】 【建议宿主以探病慰问名义……】 五百米开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功德质变之后,感知范围翻了十倍。 这个系统的建议,越来越像苍蝇嗡嗡。 她弯腰凑到花盆边上,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好长。” “这是咱们的家了。” 花盆里的种子微微震了一下,第二条根须扎进了腐殖土。 门外传来搪瓷缸子碰石台的响声。 周秉闻拎着两杯水过来,走到院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探了半个脑袋。 屋里就苏星眠一个人,对着窗台上的花盆嘀咕。 他把杯子放下,默默退了出去。 南方姑娘跟花花草草说话,应该挺正常的吧。 他给自己下了定论,嘴里嘀咕了半句什么,最终还是加快脚步离开了。 拐过弯,一个穿列宁装的身影从师部方向过来。 宋青青手里端着食盒。 经过周秉闻的时候停了一步。 “秉闻,听说眠眠回来了?” 她的声音甜得恰到好处。 “我煮了汤,给她补补身子。” 周秉闻的脚钉在地上。 火车上是谁拽着他二嫂的手往巷子口冲的,他可没忘。 “宋青青。” 他叫了一声全名。 “你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了,我二嫂没跑出来。” “你先到的家,我二嫂在戈壁被人押了三天三夜。” 宋青青端食盒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你煮了一碗汤,就想端到我二嫂跟前去?” 周秉闻往前走了一步,一米八几的个头把食盒的影子全挡住了。 “你回去吧。” 【周秉闻敌意值过高,建议宿主放弃其好感度培养。检测到周边军嫂正在接近,宿主可借机强化受害者形象。】 宋青青的眼泪说来就来。 “秉闻,你在怪我吗?” “眠眠被抓走的时候,我也被……” 吱呀。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星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干干净净的。 “秉闻?谁来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宋青青,笑了。 “宋姐姐,你来看我的?” 笑得真甜。 甜到宋青青刚酝酿好的眼泪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苏星眠已经迈出了门槛,一把挽住宋青青的胳膊。 “姐姐你太客气了,还专门煮了汤?” 她声音刚好能让正从巷子口拐过来的几个军嫂听见。 “哎呀,那不就是周政委家的未婚妻?” “快走快走,早想看看周政委怎么收拾的院子了。” 军嫂们加快脚步,三五个人呼啦啦围过来。 打头的嫂子经过宋青青身边,目光在食盒上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迈进了院门。 苏星眠笑盈盈地松开宋青青的胳膊,转身招呼。 “嫂子们快进来坐。” 宋青青被晾在了原地。 她端着食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刚才那一挽一松,把她架到了所有人面前。 进去,就是当着军嫂们的面给周政委未婚妻送汤,热情得过了头,传出去什么味儿都有。 不进去,刚才的眼泪白掉了,周秉闻的话还戳在那儿,她转身走等于默认心虚。 苏星眠已经领着军嫂们进了院子,笑声从墙里头传出来。 没有人再看宋青青一眼。 【警告:宿主当前社交场景已被目标苏星眠反向控制。】 【建议宿主立即撤离,减少被动。】 宋青青攥着食盒,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脑子里那道机械音又响了。 【系统已完成驻地人际关系扫描。】 【检测到一个高价值社交节点:三营长梁劲之妻,吴秋梨。】 【此人为原剧情女主角,当前已嫁给男二号梁劲,梁劲即将因功晋升团长,成为周秉衡的搭档。】 【吴秋梨成为团长夫人,社交影响力将覆盖整个家属院。】 【建议宿主优先建立与吴秋梨的信任关系,作为接近攻略目标的跳板。】 宋青青脚步慢了下来。 吴秋梨。 那个被她设计嫁给梁劲的原女主。 她捏了捏食盒的边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院子里,苏星眠正给军嫂们倒红糖水。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耳朵却竖得笔直。 系统最后那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全收进去了。 吴秋梨。 原书女主。 宋青青的下一个棋子。 苏星眠把搪瓷缸子递出去,垂下眼,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 种子已经冒出了第三条根须。 第33章 政委媳妇的脸是真的吗 院门口那道机械嗡嗡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五百米开外。 苏星眠收回感知,转身进了屋。 宋青青走了,但系统提到的那个名字还挂在她脑子里。 吴秋梨。 原书女主,梁营长的媳妇。 系统说要拿她当跳板。 此刻屋内,为首的圆脸嫂子张翠花把一兜鸡蛋往苏星眠手里一塞,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十年。 “妹子,你这脸是真的啊?” 苏星眠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叫脸是真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腹按下去弹回来,触感跟花瓣差不多。 当然是真的,化形五年,一层一层长出来的,比这兜鸡蛋还货真价实。 难道人类能把脸摘下来换一张? 那也太方便了。 张翠花没等她回答,已经自己消化完了打击,转身拉着两个嫂子。 “你看看人家政委这房子拾掇的,窗户缝都封了双层的!” 她拿手指去抠窗框边的油毡,使了半天劲没抠动,转头冲李秀英比划。 “你再看看我家那榆木脑袋,结婚十年连个衣柜都没给我打。” “上回刮大风,沙子从窗缝灌进来,一碗面条吃到最后全是沙。” 李秀英没搭这茬,她在翻桌上的蛤蜊油。 “嚯,十盒。” 她一只手撑桌沿,另一只手把盒子翻过来看底标。 “我一年配给才两盒,政委这是把后勤仓库搬空了吧?” 赵红梅不怎么说话,在看苏星眠的手。 那双手嫩得发光,指甲透明泛粉,连一条干纹都没有。 赵红梅把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口,来了两年,手背的裂口冬天从来没好过。 苏星眠一边给三个嫂子倒红糖水,一边在心里挂标签。 张翠花,杨树,高调,生命力旺盛,但怕旱,需要水分和关注。 李秀英,白杨,沉默坚韧,根扎得深,不轻易表态。 赵红梅,榆树,实诚慢热,但一旦认定就不轻易改。 在植物的世界里没有这种复杂的人际网络。 但奶奶跟她说过,人类的关系跟植物根系一样,看不见的地下部分比看得见的地上部分重要得多。 三棵好树。 先搞好共生关系。 正聊着,张翠花的大嗓门忽然灭了火,声音压到只够三个人听见。 苏星眠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嗓门大的人突然不响了,一定有值得安静的内容。 “妹子,你是不是就是人家传的,在地窖里救了好几个女娃子的那个?” 消息传得这么快? 张翠花一拍大腿。 “昨天梁营长媳妇跟我们说的,说你在地窖里用银针救了两个快不行的闺女,还被人贩子头子单独带走了。” “你才十八啊妹子!” 苏星眠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转了一圈。 她做那些事是为了功德,跟勇不勇没关系。 但这种被关切的感觉很陌生。 暖的。 “奶奶教我的手艺。” 她只说了这一句。 三个嫂子的眼眶齐刷刷红了。 不知谁先传的,妹子没有亲人了,唯一的奶奶也走了。 李秀英把搪瓷缸子搁下,头一回主动开了腔。 “对了,你知不知道,宋家那姑娘之前在这边住了好几个月?” 苏星眠的手指停了一拍。 “哪个宋家?” “就师长家那个外甥女,叫宋青青。” 张翠花接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 “有回晚上九点多了,她一个人在政委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她冲赵红梅努嘴。 “老赵两口子散步撞见的。” 赵红梅没否认,闷声补了一句。 “是我家那口子看见的。” 苏星眠一边续热水,一边把这条信息归档。 晚上九点在院门口站二十分钟。 这个女人比系统显示的还要急切。 “后来呢?”苏星眠抬头,一副好奇又懵懂的样子。 “后来?” 张翠花撇撇嘴。 “政委压根没开门。” “第二天该怎样还怎样,连多看人家一眼都没有。” “你家政委那个人啊!” 张翠花冲苏星眠竖了个大拇指。 “整个驻地最难攻的山头,没有之一。” 苏星眠垂着眼笑了一下。 霸王花的领地,别的藤蔓就不用费劲往上爬了。 赵红梅最先站起来,说回去腌一坛酸白菜送过来。 张翠花和李秀英也坐不住了,一个说找两双棉鞋垫,一个说有块花布料要给她裁件罩衫。 苏星眠站在院门口送她们。 三个嫂子走到巷口还在回头看。 周秉闻从外面回来,见苏星眠手里攥着一堆东西,鸡蛋窝窝头一把花生,还有一双旧但干净的绒布手套。 “嫂子们来过了?” 苏星眠点头。 “她们对你热情,一半因为你是政委媳妇。” 周秉闻掂了掂手里的花生,往嘴里扔了两颗。 “评优分房调物资,都要过我二哥那关,你是政委媳妇,就是她们的半个天。” 他顿了顿,摸了摸鼻子。 “另一半嘛,方圆五十里就你一个长成这样的,谁不想多看两眼。” 苏星眠没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生和窝窝头。 嫂子们的手全是裂口。 风沙大,水源差,种不活菜,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新鲜的。 她是霸王花妖。 改良土壤,比呼吸还简单。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响了。 周秉衡推门进来,军帽夹在腋下,风纪扣严丝合缝。 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 桌上多了一碟炒土豆丝,一碗酱萝卜,半盘花生米。 “张嫂子送的土豆丝,李嫂子送的酱萝卜,赵嫂子送的花生米。” 苏星眠一字不差报了三样,连门牌号都挂上了。 “一排三号张翠花,二排一号李秀英,一排五号赵红梅。” 周秉衡把军帽挂到门后钉子上,动作没停。 她来了不到一天,家属院三个核心嫂子的名字全记住了。 张翠花是这一片的话事人,她点头的事等于家属院默认。 他没有去安排这些。 是她自己做到的。 周秉衡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苏星眠在对面啃馒头,一口馒头一口土豆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到第二个馒头,她开口了。 “哥哥。” 周秉衡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拍。 每次她叫哥哥都有事要说。 “嫂子们的菜地种不活菜。” 她咽下嘴里的馒头。 “我想试试奶奶教的法子。” 周秉衡放下筷子。 “如果能改进菜地的产量,对整个驻地的副食供应意义很大。” 苏星眠啃馒头的嘴停了。 她说种菜,他想到的是整个驻地。 “等领证后,我跟后勤主任说,给你批基肥和农具。”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以你的名义申请一块实验田,效果好,全家属院推广。” 苏星眠握着馒头半天没动。 种个菜,他直接给她铺了一条路。 实验田成了,她就不只是政委媳妇,她会有自己的站位,有嫂子们离不开她的理由。 苏星眠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冒了一句。 “哥哥真厉害。” 尾音又乖又娇。 周秉衡唇角抿了一下,瞥她。 “吃饭别说话。” 苏星眠闭嘴了。 嘴闭了,脚在桌子底下蹭了一下他的解放鞋,蹭完缩回来,一脸无辜继续啃馒头。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桌底。 什么都没看见。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耳根比刚才红了半寸。 周秉闻坐在门槛上啃窝窝头,看见这一幕,把窝窝头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大块,堵住了嗓子眼,也堵住了想说的话。 吃完饭,苏星眠想收碗,被周秉衡一把夺过去。 她去送周秉闻。 院门口,周秉闻背着挎包站了一会儿。 “二嫂,后天婚礼完我就回京城了。” 苏星眠点头。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宋青青的事,我跟二哥通过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拢了拢,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郑重。 “二哥说让你放心,那个女人不干净,你小心。” 苏星眠笑了笑。 “知道了。” 周秉闻走出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苏星眠站在院门口,裹着那件大了三号的军大衣,头发上落着一层细碎的月光。 他转身走了。 苏星眠关上院门,经过窗台的时候蹲下来。 花盆里的种子已经冒出了第四条根须,比下午多了一条。 那道机械音又响了。 【宿主,吴秋梨明日上午将前往卫生所进行常规体检。】 【宿主身为卫生队医生,尽快销假上班,可以创造相处机会。】 苏星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吴秋梨。 梁劲的媳妇。 明天见见。 屋里传来水声。 周秉衡在洗碗。 苏星眠靠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前那个高大的背影袖口卷到小臂,纱布从袖管里露出半截,左手有伤用的右手洗,刷碗的动作一板一眼,跟他处理公文一样认真。 苏星眠收回视线,低头看花盆。 霸王花的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第34章 过来 夜深了。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周秉衡连锅底都刮了一遍。 苏星眠跟着他走进门。 屋里格局她下午看过了。 火炕在东边,紧挨着灶台,做饭余热直接暖炕。 那张实木大床在西边,靠窗。 周秉衡走到大床边,把被子铺开抖了一遍,枕头拍了拍。 “床给你。” 然后转身走向火炕,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套铺盖。 苏星眠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她走到床边,手伸进被窝按了一下,褥子厚,棉花新弹的,回弹很慢。 凉的。 又走到火炕边,手掌贴上去。 热的。 灶台余温沿着烟道渗进炕面,每一寸青砖都在往外散热。 他给她弄的床,从仓库里别人都不要的旧货里亲手挑的,床腿垫高了半寸。 可这张床是凉的。 “哥哥。” 周秉衡被子叠到一半,抬头。 苏星眠两只手揪着袖口,脸上在犹豫和期待之间来回拉锯。 “炕,能睡两个人吗?” 铺盖的边角从他手里滑了一寸。 他转过来看她,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以。” 顿了一拍。 “但我们还没结婚。”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可是我冷。” 四个字砸下来,理直气壮。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把叠到一半的被子放下,走到柜子旁翻了一阵,掏出一个铜制暖水壶,壶身磨得发亮,底部一圈旧焊痕。 去了灶房,水响了一阵。 他回来的时候壶肚子鼓鼓的,外壁烫手,毛巾裹了两圈,塞进床的被窝里,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把热往四周推开。 “先用这个吧。” 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个调。 苏星眠接过暖水壶,抱在怀里。 铜壁的热隔着毛巾渗过来,暖是暖的。 可暖水壶哪有活人热。 她想说出来,但看见周秉衡已经回到炕上,背对着她把被子铺平压实。 算了。 她抱着壶爬上床,整个人缩进被窝。 灯灭了。 窗缝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和炕中间的地面上。 苏星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妖力轻轻往外铺了一层。 他在炕上平躺,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 没有打呼噜。 苏星眠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过了二十分钟,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暖水壶的热量散得很快,铜壁从烫变温,从温往凉走,被窝里那点暖意跟着一起消退。 十月的大西北,后半夜气温逼近零下。 苏星眠体温开始下降。 花苞在灵魂深处收紧花瓣,根须往回缩,妖力消耗随着温度走低一点一点加剧,身体自动进入节能模式。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松,松了再裹。 暖水壶从左边挪到右边,从胸口塞到脚底,壶壁已经跟体温差不多了。 她咬着被角,十根手指蜷在一起。 炕上传来一声。 “过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懒懒的,闭着眼说的。 苏星眠在被子里顿了一拍。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自己的铺盖,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他。 犹豫了三秒。 她先是把枕头抱在怀里,然后连着自己的那床被子也一起捞了起来,笨拙地抱成一大团。 抱着铺盖,三步走到炕边。 他已经往里侧挪了挪,腾出了靠外的半边位置,人侧着身面朝墙,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 炕面的热从青砖缝里渗出来,脚一踏上去,从脚心窜上来的暖差点让她腿软。 她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在空位上铺好,然后钻了进去。 火炕的热从身下涌上来,均匀,绵密,温温地托住她整个人。 花苞在体内绽开了一层花瓣,根须舒展开来,贪婪地往热的方向扎。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咬住布面,不让嘴角翘得太过分。 “还冷?” 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不冷了。” “睡吧。” 他没再动,也没回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十厘米。 苏星眠盯着那三十厘米的缝隙看了一阵。 被子是两床,各盖各的。 枕头也是两个,各枕各的。 这三十厘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炕面的青砖和一道月光。 他的体温从三十厘米外辐过来,若有若无。 三十厘米,放在地底下连根须都碰不到。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长。 炕太暖了。 妖力在稳定的热源催化下自动开始循环,经络里缓慢流转。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睡着了。 后半夜。 苏星眠翻了一个身。 花苞自顾自地舒展到第五层,妖力被火炕的热度催化得越来越活跃。 她睡得太沉了。 手指从被窝里探出来,无意识往热源方向摸。 越过了三十厘米。 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触碰的一刹,一缕绿色的生机从她的指尖渗出来,肉眼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顺着皮肤的纹路钻进去。 周秉衡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没睁眼。 碰上来的那只手很凉。 但接触点的皮肤下面,有一股暖从手背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经过前臂,经过肘弯,到了左上臂他受伤的位置。 纱布底下,已经缝合的伤口开始发痒,新的肌肉纤维在伤口边缘拱出来,创面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愈合。 暖意继续走,过了肩膀,拐进胸腔。 心脏跳了一下,比平时重。 整个人从内到外被裹住了,舒服到骨缝都松了。 周秉衡想抬手。 他应该把她的手拿开。 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花香就涌上来了,跟白天帐篷里闻到的同一种。 馥郁,浓烈,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花。 意识开始发沉,从太阳穴一直压到后脑勺。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勉强偏了一下头。 苏星眠已经滚过了那三十厘米,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指攀住他的手背不松开,呼吸喷在他锁骨窝里。 她身上的花香越来越浓。 周秉衡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拉锯了几秒钟。 他想伸手把人推开,手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花香翻涌上来,直接灌了满鼻腔。 手搭在她肩上,没推。 手指弯了弯,勾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下一秒,呼吸变长,眼皮再也撑不住,合上了。 他手臂上缠纱布的伤口还在痒,新肉在安静生长。 苏星眠缩在他身侧,花苞开到了第五层半。 铜制暖水壶早就凉透了,孤零零躺在西边那张空床上。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炕沿上,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天亮之前,院墙根底下的花盆里,霸王花的种子无声无息顶开土面。 一截嫩绿的芽尖,钻了出来。 第35章 伤口愈合速度离谱 凌晨五点零八分。 周秉衡睁开眼。 苏星眠从自己的被窝里滚了出来,整个人横在他身侧,一条腿结结实实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喷在锁骨窝上。 更过分的是她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拱进了他的衣摆底下,五根手指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周秉衡的喉结滚了一回。 他缓慢又克制。抬起右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挪。 她嘟哝了一声,指头反扣回来,攥得比刚才还紧。 他的手停在半空,等了十秒。 呼吸重新变长,手指松了几分。 他把自己从她的缠绕中一点一点抽出来,把被角掖好,她裸在外面的一只脚塞回被窝。 坐在炕沿上穿鞋,他活动了一下左臂。 不疼了。 解开纱布,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 伤口的位置,一层干燥的深褐色痂壳覆在上面,边缘已经翘起,底下露出粉色的新皮肤。 他用指腹碾了一下痂壳。 这是至少五到七天的愈合进度。 距离受伤,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把纱布重新缠好,压实袖口,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贺兰山的天际线刚泛出灰白。 洗脸的时候,周秉衡余光被墙根底下的花盆拦住。 芽出来了。 半寸高的嫩绿芽尖,两片子叶对生展开,在晨风里微微颤。 翠得不正常。 十月的贺兰山,后半夜气温逼近零下。 没有遮挡,没有保温,粗陶花盆连个塑料膜都没有。 一粒种子在这种条件下一夜之间发芽展叶。 他蹲下来,手指伸出去,悬在芽尖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芽尖朝他的手指偏了偏。 他的手指停了三秒,没碰,收了回来。 站起来,进灶房生火。 锅里还有昨晚的小米粥底子,添了水重新煮开,笼屉蒸了两个馒头。 翻了翻灶台底下的储备,只有一颗鸡蛋。 她吃咸口还是甜口? 他煎了一个蛋,两面金黄,不搁盐。 旁边一只碟子放了红糖,另一只碟子放了盐粒。 让她自己选。 把早饭扣好保温,他摸出钢笔,扯了张信纸,一笔一划写下去。 粥在锅里,馒头在笼屉上,鸡蛋在碟子里,不知道你吃甜的还是咸的,红糖和盐都放旁边了,凉了就再热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在最后又添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合上笔帽,纸条压在她那只搪瓷缸子底下。 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苏星眠已经占领了整张炕面,他的枕头和她的枕头都搂在怀里,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撮头发和半个额头。 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他看了两秒把门带上,门轴是他亲手上的油,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经过花盆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嫩芽。 走出院门,戴正军帽,步伐从容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 苏星眠是被小米粥的香气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凉的。 他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剩一层薄薄的底子。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皂角的气味残留在枕套的布纹里,干净,清冽。 她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坐起来。 头发炸了一半,一只眼睛肿着,体温偏低导致的晨间水肿,化形五年来的老毛病。 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事无巨细,跟他处理公文一样认真。 第二遍看最后四个字。 等我回来。 她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锅里的粥还是热的,馒头松软掰开有热气。 煎蛋金黄,旁边红糖一碟盐一碟。 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先蘸红糖咬了一口,甜的。 又蘸盐咬了一口,咸的。 最后把剩下的半个蛋同时蘸了红糖和盐,一口塞进嘴里。 甜咸混合,最好吃。 粥喝了两碗,馒头啃了一个半,酱萝卜配粥绝了。 他做的饭比她自己煮的好吃十倍。 洗碗的时候经过院子,她蹲到花盆旁边。 霸王花的嫩芽又长了一点,两片叶子中间长出一个毛茸茸小刺球。 妖力感知扫过去,根系已经扎了三条,最长的一条触到了花盆底部。 是昨晚火炕的热催的。 还有他。 三十厘米外辐过来的体温催化了她的妖力循环,这颗本体分株跟着受了益。 她伸手摸了摸叶尖,芽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亲昵得跟小狗蹭手心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土面上。 一个浅浅的指印。 两个指节宽,按压的弧度是犹豫着伸过来又缩回去留下的。 他来看过了。 想碰,没碰。 苏星眠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好一阵。 他对那颗芽的态度,跟对她身上那些说不通的事一样。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他不问,不碰,不逼,只是缩回手,等她自己愿意说的那天。 苏星眠用指尖把那个指印旁边的土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午十点,院门被敲了三下。 苏星眠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蓝色棉袄的年轻女人,肤色白净,眉目端庄秀丽,中等身量,手里端着一个布包。 苏星眠的妖力扫了一圈。 这个女人的气息很特殊,不像张翠花那样大开大合,也不像李秀英那样沉默深扎。 她身上有一股沉甸甸又饱满的东西,正在孕育什么。 苏星眠注意力拉紧了。 “我是梁劲的媳妇,吴秋梨。” 她把布包递过来。 “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没能过来探望嫂子,今天补上。” “蜂蜜是梁劲从驻地牧民那里换的,冲水喝润嗓子。这边干,你皮肤嫩,蜂蜜水比白开水养人” 苏星眠接过来,心里对吴秋梨的好感度飙升。 蜂蜜含有微量的花粉精华,对花妖来说是极好的辅助营养品。 同时,她脑子转的飞快。 梁劲,跟老狐狸一起追踪人贩子的三营长,系统口中的原书女主,宋青青的下一个目标。 她把门开大。 “吴姐姐,快进来坐。” 第36章 宋青青想利用吴秋梨当跳板? 苏星眠把蜂蜜布包搁在灶台上,转身去倒红糖水。 搪瓷缸子递过去,吴秋梨伸手接。 杯口经过鼻子底下的时候,她眉心拧了一下。 很快,那点异样被一口水盖了过去。 红糖水偏甜腻,正常人闻着该是香的。 闻了皱眉,要么不爱甜,要么胃在闹别扭。 苏星眠把这个细节收进去,没吭声。 两人在桌前坐下。 吴秋梨扫了一圈屋子,视线在花盆里那截嫩芽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吴姐姐别喊嫂子了,叫我眠眠就好。” “那就叫你眠眠。” 吴秋梨把杯子搁稳,寒暄两句,聊到了驻地的菜。 “冬天没有新鲜菜,家属院统一发腌萝卜和腌白菜,偶尔后勤弄到一批土豆,算改善生活。” 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想吃绿叶菜得自己种,但这边沙土碱性大,种啥死啥,一排三号那个张嫂子折腾了两年也没种出来。” 苏星眠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想帮军嫂种菜的想法没错,需求是实打实的。 苏星眠掰了块巧克力递过去。 吴秋梨接了,没客气,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吴姐姐在这边住了多久?” “两个多月。跟梁劲领证后就随军过来了。” 苏星眠想到宋青青在这边已经三个月。 按系统的意思,吴秋梨本该嫁给她家老狐狸的。 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过这棵树已经扎在别人的地里了,根系稳当,跟她的领地不重叠。 面上不显。 “习惯吗?” “谈不上习惯不习惯。”吴秋梨把巧克力咽下去,“日子嘛,在哪里都是过,把手头的事安排好,哪里都待得住。” 一颗不用多浇水也能活的植物。 苏星眠换了个话头,语气松松散散的。 “昨天宋姐姐来送汤,秉闻拦在门口没让她进。” 她歪了歪脑袋。 “吴姐姐认识她吗?” 吴秋梨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宋青青?认识。” 顿了一拍。 “她在卫生队当大夫,妇科的。来了有三个月,比我早。” 苏星眠等着。 “长得漂亮,干活利索。家属院年轻军嫂们都挺喜欢她,头疼脑热去找她,态度好,说话也好听。” 语气平平的,每个字都在陈述事实。 苏星眠心里转了一圈。 昨天来家里的三个嫂子,张翠花、李秀英、赵红梅,都是三十往上的。 老嫂子跟年轻军嫂看人的角度不一样。 年轻的容易被漂亮话打动,年纪大的看手脚,看做事,看细枝末节。 宋青青在年轻军嫂里经营得好,但在老嫂子那边,显然没能渗进去。 “那吴姐姐跟她关系怎么样?” 吴秋梨放下杯子。 “见面打招呼,正常来往。” 说完顿了半拍,又添了一句。 “她人挺热心的,上回我胃不舒服,她主动给我拿了两包胃药。不过我没吃,梁劲不让我吃外面给的药。”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 苏星眠没再追。 聪明人说到这个份上够了。 但她把梁劲不让吃外面给的药这条信息归了档。 梁劲是跟着老狐狸抓何耀祖的人,警惕性本就高。 他对宋青青是客气还是防备,这句话已经回答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 吴秋梨不主动打听私事,也不给建议。 苏星眠提到想在院子里种东西,她只说了一句种出来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学。 苏星眠给她续红糖水。 热水一倒,甜腻的气味扑面。 吴秋梨脸色变了。 她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一手扶住门框,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苏星眠端了杯清水走过去。 吴秋梨摆手,偏过头缓了几秒,嗓音发哑。 “没事,可能昨天的腌菜不对付。” 苏星眠没接这话。 面色发白但唇色正常,不像肠胃的问题。 “吴姐姐,我跟着奶奶学过把脉。要不我搭一下?” 吴秋梨犹豫了一下。 小姑娘才十八岁,但地窖里那些被拐女孩的事,梁劲回来跟她说过,几针下去能把快断气的人拉回来。 “行,你搭搭看。” 苏星眠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指腹贴上去的一瞬,滑脉。 她收回手。 “吴姐姐。” “嗯?” “你大概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吴秋梨的动作定住了。 不可能。 梁劲每一次都用了的,一次都没落下。 他从后勤主任老张那里一盒一盒领回来,用完了还数一数剩几个。 他不是那种不上心的人。 怎么会? 她手按在小腹上,指头收拢,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 苏星眠点头。 “我摸着是。但我毕竟年纪小,吴姐姐要是不放心,咱们去卫生队再确认一下?” 吴秋梨站了起来,没扭捏。 梁劲嘱咐她今天去卫生队看看,正好顺路查查。 苏星眠拎起门口的军大衣。 “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院门,沿土路往卫生队方向走。 风顺着巷子灌过来,卷着细碎沙粒。苏星眠走在外侧,替吴秋梨挡了大半的风。 走了一段,吴秋梨侧过头。 “眠眠,你多大开始学的把脉?” “不记得了,有记忆开始奶奶就在教。” 吴秋梨点了下头,没再问。 但她看苏星眠的方式变了。 不只是周政委那个漂亮的未婚妻。 这姑娘有硬本事。 卫生队在驻地北侧,三间平房连着一个药房。 苏星眠推开诊室的门,来苏水的气味迎面扑过来。 周秉闻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后,面前排了四五个军属,一个大姐举着胳膊让他摸骨头缝。 他从京城大医院下来,骨科手艺在这片戈壁滩属于降维打击,来了不到一天,已经被卫生队长当祖宗供着。 看见苏星眠进来,他条件反射站起来。 “二嫂?哪不舒服?” 苏星眠摇头,让出身后的吴秋梨。 周秉闻愣了一下,嘴刚张开。 隔壁诊室的门开了。 宋青青穿着白大褂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病历,胸口别着红十字徽章。 她的视线先落在苏星眠脸上,然后滑到吴秋梨身上。 病历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苏星眠耳朵里,那道机械音准时响了。 “系统,什么情况?她跟吴秋梨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宿主,检测到目标吴秋梨疑似妊娠反应。】 苏星眠挽着吴秋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原书中周秉衡与吴秋梨婚后无子嗣,吴秋梨改嫁梁劲后迅速受孕。交叉验证结论:周秉衡,绝嗣。】 又在说她家老狐狸绝嗣。 【建议宿主主动承担吴秋梨孕期保健工作,建立深度信任关系,拓展夫人外交,拉近与攻略目标的距离。】 又想利用吴秋梨当跳板。 苏星眠挽着吴秋梨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 “宋姐姐。”她笑得甜,“吴姐姐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做个检查,麻烦你了。” 宋青青手里的病历松了松,笑容端得滴水不漏。 “当然可以。” 她侧身让开诊室门口,目光从吴秋梨的小腹上一扫而过。 吴秋梨主动走进那间诊室,苏星眠抬脚跟了进去。 周秉闻站在走廊里,视线在三个女人之间转了两圈。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那间小小的诊室,门合上的一瞬,他莫名打了个寒战。 第37章 九根针怎么变成十二根了 宋青青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落了最后一笔。 “恭喜吴嫂子,怀孕大约四十天,胎心正常。” 她把病历页撕下来递过去。 “头三个月注意休息,少提重物,腌菜少吃。” 她顿了一下,笑容妥帖。 “两周后复查,直接来找我就行。” 吴秋梨接过纸,从诊疗床上下来,转头冲苏星眠扬了扬手里那页纸。 “眠眠,你把脉挺准,四十天,跟宋同志的诊断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随意。 苏星眠看见宋青青捏病历本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宋青青忙活了半天,结论跟人家三根手指搭一下一模一样。 宋青青笑了笑。 “眠眠学的中医?基本功扎实。” 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不过孕期保健还是要以现代医学检查为准,把脉可以参考,不能替代规范产检。” 苏星眠笑得比她还乖。 “宋姐姐说得对,我就是野路子,全靠奶奶口传心授,哪比得上姐姐科班出身。” 吴秋梨把病历页叠好揣兜里,什么都没说。 三人出了诊室。 走廊上,吴秋梨跟苏星眠并肩走,声音压低了。 “眠眠,你奶奶教过孕妇保胎的方子没有?” “回头教教我。” 苏星眠挽上她胳膊。 “好啊。” 身后,宋青青站在诊室门口,脑子里那道机械音响了。 “系统,这吴秋梨什么意思?宁愿相信一个乡下丫头,也不信她这个专科大夫?” 【宿主,吴秋梨对苏星眠信任度上升速度超出预期,已形成初步社交绑定。】 宋青青的睫毛垂了垂。 【检测到吴秋梨是实用主义者,建议宿主以孕期专业指导为切入点,持续提供切实好处,逐步替代苏星眠的社交位置。】 苏星眠在心里把这条计划画了个大叉。 吴秋梨给她送蜂蜜,说话不绕弯子,做事有分寸。 她很喜欢。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霸王花罩了。 谁来打主意都不好使。 苏星眠扶着吴秋梨刚迈出卫生队的门槛。 妖力感知范围内,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袭来。 她步子一顿。 这股气息来得又快又急,不等她分辨来源,卫生队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年轻战士冲进来,帽子歪了,满头汗,嗓子劈了岔。 “大夫!大夫!我媳妇不行了!” 周秉闻第一个从骨科诊室蹿出来。 “怎么回事?” “俺媳妇疼了一宿,接生的嫂子说孩子下不来,血……” 他咽了一下,整个人都在抖。 “血好多……” 周秉闻一把抓住他肩膀。 “人在哪?” “隔壁连队,三排二号。” “走!” 周秉闻拎起诊疗箱往外跑,宋青青拿了东西跟上。 苏星眠和吴秋梨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 院门敞着,叫声从巷口就听得见。 进了屋,血腥味混着汗味扑了一脸。 产妇陈小芹躺在炕上,二十二岁,脸上没有血色,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 两个接生的嫂子蹲在炕沿,一个端盆,一个攥着产妇的手。 炕脚蹲着产妇婆婆,五十来岁,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围裙里。 丈夫站在门口,嘴唇白得没血色,脚钉在门槛上。 周秉闻检查了一分钟,站起来,脸沉了。 “横位。” 宋青青上前接手,判断更细。 “宫口三指,已经六个多小时了,宫缩乏力。” 她收回手,语气沉下来。 “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必须剖腹产。” 剖字刚落,婆婆膝盖一弯,直接跪到了地上。 “大夫,不能剖啊!剖了人就废了!” 产妇疼得快昏过去了,听见那个字,死死抓住炕沿。 “不剖……不剖……” 宋青青蹲下去跟婆婆平视,把风险又说了一遍。 婆婆根本听不进去,额头往地上磕。 “给你磕头了大夫,求你想别的法子……” 宋青青站起来,退了半步。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其余的不在她的职责范围。 苏星眠从进屋那一刻,妖力就铺开了。 产妇腹腔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胎儿横位,头在左肋下,臀在右侧,脐带走向正常,没绕颈,羊水偏少但没到危险线。 胎心每分钟一百六十二,偏快,有窘迫的趋势,还没到不可逆。 苏星眠走到炕边蹲下来,手握上产妇满是冷汗的手指。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一缕草木之力渗了过去。 产妇扭紧的五官松了一分。 “嫂子,我试试行吗?” 产妇的手指反扣住她,攥得死紧。 苏星眠站起来。 “秉闻,给我二十分钟。” 宋青青抬手。 “不行。”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 “横位产妇不是感冒发烧,非专业操作可能导致胎盘早剥或子宫破裂,后果不可逆。” 她看着苏星眠。 “眠眠,我知道你会针灸,但这事关人命。” 苏星眠的妖力一直搭在宋青青身上。 那道机械音正在她脑子里响。 【宿主判断正确,横位产妇风险极高。】 【如对方坚持非正规操作导致意外,责任将完全由苏星眠承担。】 【一旦出现母婴伤亡,其在驻地建立的声誉将归零。】 【建议宿主维持反对立场,保持专业形象,静观结果。】 面上是担忧,心里等着看好戏。 苏星眠懒得搭理,跟入侵物种置气,浪费妖力。 周秉闻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来回拉了三轮。 宋青青说的有道理。 换他是主治大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让我来,他也得拦。 但他脑子里翻出两个画面。 爷爷痛得脸都变形,九根银针一字排开,两颗弹片破皮而出。 地窖里奄奄一息的女孩,苏星眠拿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咬了咬后槽牙。 “二嫂,你试。” 顿了一下。 “不行就别勉强,我在旁边守着。” 宋青青唇角弯了弯,没再出声,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苏星眠没再看她。 针囊打开。 周秉闻浑身一震。 他记得。 京城那个晚上,给爷爷治腿,他亲眼数过,针囊里九根银针粗细不一,最长将近五寸,最短不到一寸。 九根。 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摊在他面前的针囊里,银针齐齐整整排了两列。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二根。 多了三根。 新出来的三根比原来的细,针尖带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 九根变十二根,这三根是从哪来的? 这边没有打造银针的条件,二嫂行李里也没见过工具。 他早就想问了,这银针是什么材质打造的,看着非金非木的。 脑子里转了一圈,产妇要紧,最终忍住了没问。 苏星眠抽出第一根针,指尖捻着针尾,蹲到了产妇身边,另一只手搭上隆起的腹部。 胎心一百六十五了,又快了三下。 她没有犹豫。 第一根针落下去。 第38章 十二根针救两条命,明天领证 前九根走苏氏针法的经典路数,奶奶教过无数遍的手法,闭着眼都忘不了。 九针依次落定,产妇的喘息从尖锐变的绵长,冷汗止住了。 周秉闻盯着她的手没眨眼。 然后他看到苏星眠从针囊里取出了第十根针。 苏星眠指尖一股草木生机之力顺着针体渗透下去,裹住了腹中蜷缩的胎儿。 产妇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把底下的床单攥出褶子。 “别动,忍一下。”苏星眠压着嗓子安抚。 第十一针定位,横着的胎儿开始挪动,一点一点旋转,从横位转向头位。 婆婆捂住嘴,隔着肚皮看见了形状在变。 第十二针封穴,锁定,收手。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苏星眠收最后一针的时候指尖颤了一下,四成妖力没了。 周秉闻的手搭上产妇的肚子。 华国的大夫都按全科来培养,他虽主攻骨科,妇科知识也是扎实的。 横位变头位,只有外倒转术和剖宫产两条路。 外倒转术需要经验丰富的产科主任亲自上手,成功率最高也就六成。 她只用了十二根针,不到二十分钟。 中医针灸真是博大精深。 苏奶奶开创的苏氏针法好厉害。 怪不得爷爷奶奶对苏奶奶那么推崇,还是他太年轻少见多怪了。 周秉闻不知道的是,当年的苏奶奶也没这么厉害,毕竟一个再巅峰的中医大夫,也没有这种增加生机的妖力傍身。 “好啦,可以准备接生。” 苏星眠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宋青青。 宋青青强压着震惊上前,动作专业利落。 三十分钟后,一声嚎啕,男婴落地。 产房里哭成一片。 婆婆声音比婴儿还响,鼻涕糊了一脸。 年轻父亲腿一软,冲苏星眠跪了下去,额头砸在地上。 “嫂子,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苏星眠弯腰去拉,手还没碰到他胳膊,宋青青声音在身边尖锐响起。 “不好,产妇大出血了!” 苏星眠回头。 产妇的脸在褪色,身下的褥子暗红在扩,速度肉眼可见。 年轻父亲从地上弹起来,脸上慌得不成样子。 前段时间一个牧民的媳妇就是生产后大出血,送去大医院也没救回来。 他送的人,亲眼看着那家人抱着孩子痛不欲生。 周秉闻冲到床边翻开产妇眼皮。 “不好,脉搏在掉,这个出血量送到省院都不一定来得及。” 宋青青已经在压纱布,手法标准,但纱布一块接一块被染透,根本按不住。 苏星眠把刚收好的十二根针重新取出。 第一针下去,封住出血最猛的那条经络。 第二针,第三针。 庞大的妖力在输出。 奶奶说能救就要救,她也见不得一条生命就这样在她面前逝去。 花苞在灵魂深处急速萎缩收拢,她咬着后槽牙,把生机灌了进去。 出血在减缓。 宋青青感觉到纱布不再那么快浸透,立刻补了一针缩宫素。 两个人的手法卡到了一个节奏里。 十分钟,血止住了。 产妇的脸色从白纸慢慢爬回一缕血气,脉搏在周秉闻指头底下一跳一跳往回走。 苏星眠收针,九成妖力没了,站起来的时候脚底发飘。 周秉闻不动声色挡到她身前,一只手虚扶住她的胳膊肘,没让旁边人看出来。 丈夫和婆婆又跪了。 “两条命啊,娘俩的命都是您给的啊!谢谢嫂子,谢谢宋大夫。” 宋青青攥着了自己的手,才勉强不让自己失态。 周秉闻一手拉一个硬拽起来。 “起来起来,让我二嫂歇歇。” 苏星眠靠到门框上。 功德来了,一大一小两条命,滚烫的力量沿着经络铺开,把刚被榨干的根须重新撑满,萎缩的花苞在体内缓缓回弹开一层花瓣。 她忍住没让嘴角往上翘。 消息在家属院传开的速度比风沙还快。 下午三点苏星眠出产房,一百米路被拦了七次。 之前跟宋青青走得近的年轻军嫂孙小梅来到她跟前,抓着她手不撒。 “苏妹子,我怀了娃,您给看看行不?” 吴秋梨站在人群外围等人散尽,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从兜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递过去。 苏星眠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的。 …… 宋青青关上诊室的门,手撑在桌面上,小臂在抖。 她亲自参与了刚才那场救治。 那种出血量,搁在省医院都是下病危通知的级别,苏星眠办到了。 不光转了胎位,还把产妇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了。 “你确定你对这个世界很了解?” 她压低了嗓子。 “苏星眠真的只是路人甲?路人甲能有这种本事?还有这张脸?还能从人贩子手里全身而退?” 脑腔深处传来一串从未出现过的嗡鸣,某个底层模块被强行激活。 【宿主,此前因能量反噬导致检测精度下降,存在延迟。本次近距离接触已修正部分误差。】 【检测到目标苏星眠体内存在未知能量波动,不在系统数据库内。目标人类生物特征检测正常,能量来源未知。】 【苏星眠威胁等级由中等上调至高等。】 宋青青闭了一下眼。 “又是未知,难不成苏星眠也有系统,还不是人了不成。” 吐槽完再睁眼,她拉开抽屉,翻出最底层一份写着苏星眠名字的手写资料,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两秒,又合上了抽屉。 “靠你是靠不住了,还得我自己来。” 这些还不够,还得再等等,必须准备充分才能一击致命。 …… 苏星眠靠在家里的躺椅上喝蜂蜜水。 周秉闻这个小叔子在身边伺候着,嘴里不断夸赞二嫂的医术厉害,终于没忍住,问出忍了很久的12根银针的事。 苏星眠避开他那求知欲旺盛的眼睛,一句你看错了把他挡回去,说那是奶奶传下来的银针。 什么材料? 不知道啊,她只有十八岁能知道什么? 周秉闻无法,只能回卫生队了。 太阳偏西,一双解放鞋停在苏星眠面前。 周秉衡风纪扣照旧系到最上面那颗。 “跟我来,京城打电话过来了。” 两人沿土路走,周秉衡的步子比平时慢一截,刚好是她不用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到了团部办公室,周秉闻已经霸占了电话,一只手捏话筒一只手拍桌,声音隔着门板往外漏。 “妈,你不知道,二嫂今天十二根银针,横位胎儿转成头位了,你见过吗?我学了六年医没见过!” 话筒那头方岚炸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后来产妇大出血,那个出血量妈你要是看了得当场晕过去,产妇也让二嫂保住了,两条命啊,人家全家给我二嫂磕头。” 方岚那头沉默三秒,一声拍大腿的闷响。 “我就说我这个儿媳妇挑得好!” 周秉衡敲了两下门框,周秉闻回头,把话筒递到苏星眠手里。 婆媳俩絮叨了五分钟,周家全家人都在问候苏星眠,问她被人贩子拐走害不害怕之类的。 苏星眠甜甜应答,挂了电话。 周秉衡翻了两页纸,摸了一下左臂,抬头。 “今天做得不错,眠眠的医术很厉害。” 苏星眠抱着搪瓷缸子喝水,看他左臂动作很自然。 她释放了一缕妖力扫过他的左上臂,纱布底下创面已经覆了新肉,痂壳翘着,底下粉嫩的新皮。 好像是她昨晚睡迷糊了…… 她心虚地把缸子举高挡住半张脸,避开他的目光。 不过听着他的夸奖,缸子底下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秉闻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扫过他二哥的纱布,说道。 “二哥,左臂该换药了。” 周秉衡袖口往下拉了拉。 “换过了。” 周秉闻要追问,他二哥已经低头翻文件了。 周秉衡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我们的结婚报告批了。” 苏星眠放下缸子。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县里领证。” 她盯着那张纸上的红章看了两秒。 “好。” 顿了一拍。 “哥哥。” “嗯。” “明天穿什么去?” 周秉衡笔尖在纸面停了一拍。 “穿什么都行。” 第39章 哥哥你能结种子吗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烟气顺着烟道往上走。 苏星眠蹲在灶口,手里攥着一根干柴往里头送,火舌舔上去,映了她半张脸。 从前在乡下,这个位置坐的也是她。 奶奶在锅台前切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现在灶台前的人换了。 一米八几的个头,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铲子翻土豆丝,油烟往上蹿,他偏了一下头躲开。 苏星眠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蹿高两寸。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阵。 妖力扫过去,脉搏六十八,心率稳,体温高,火力旺。 系统一口一个绝嗣男主,吴秋梨嫁了梁劲一个多月就怀上了。 一棵树结不结果子,看根系、看养分、看花期授粉。 雄蕊不行,花开得再好看也是空的。 但他看起来哪里像不能结种子的? 她仰起脸。 “哥哥。” 周秉衡铲子翻了一下,侧头。 “你觉得你身体好不好?” “还行。” “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太行?” 锅里油烟冒了一股。 他的铲子停了。 “什么不太行?” 苏星眠纠结了三秒,在想怎么把植物的概念翻译成人话。 “就是你觉得自己能结种子吗?” 灶房安静了。 锅里的土豆丝发出最后一声嗞啦,也安静了。 苏星眠蹲在灶口,火光映着半张脸,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等他回答。 周秉衡把铲子搁在锅沿上,看了她三秒。 然后把炒好的土豆丝盛出来,从脸盆架上取了条毛巾,走到她面前蹲下。 苏星眠没躲。 湿毛巾贴上她右脸颊,带着皂角味。 他隔着毛巾从颧骨往下抹,力道很轻,把那道灰擦干净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嗯……书上看的。” 她的视线往左偏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她脸侧,没收。 “不用担心这个。” “可是。” “不用担心。” 他重复了一遍,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站起来继续炒菜。 苏星眠蹲在原地看他的背,奶奶不在了,她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头翻翻书吧,也许人类的书里能找到答案。 她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没再吭声。 周秉衡炒了个白菜,锅底炝了点葱花拌酱,三菜一汤摆上桌,馒头蒸了六个。 周秉闻准时踩着饭点进门,坐下,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苏星眠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到第二口,忽然抬头。 “哥哥,人类的嫁接怎么弄?” 周秉衡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周秉闻正喝粥,粥水呛进鼻子,猛地一咳,米粒从鼻孔喷出来,汤汁溅了半张脸。 “你,咳咳咳,你说什么?” “嫁接。” 苏星眠放下馒头,一本正经。 “人类有没有类似的技术?” 周秉闻边咳边拿袖子擦鼻子,拿那种怀疑人生的表情先看她,又转向他二哥。 周秉衡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刚好挡住下半张脸。 等放下来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有。” 周秉闻擦鼻子的动作僵了。 “叫什么?”苏星眠追问。 “你先吃饭。” “哦。” 苏星眠低头继续啃馒头。 周秉闻的筷子拍在桌上。 “二哥不是树!” “我知道啊。” 苏星眠点头,语气很诚恳。 “树比人好伺候多了。” 周秉闻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觉得他可能永远听不懂他二嫂在说什么。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二哥好像听懂了,不光听懂了,还很淡定,淡定到嚼馒头的节奏都没变。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高速运转。 嫁接,结种子。身体不太行? 三个词串起来过了一遍,整个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碎了。 “二嫂。” “嗯?” “你是不是在问二哥能不能……” 嗓子发紧,后半截话死活说不出来。 他毕竟是个大夫,有些词不能在饭桌上讲。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能不能什么?” 周秉闻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看了一眼他二哥。 周秉衡夹了一块白菜放进苏星眠碗里,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周秉闻想死在这张饭桌上。 他二嫂用种花的方式关心他二哥的生育能力,他二哥全程波澜不惊配合演出。 这俩人到底谁更离谱? 想到二嫂的医术,他忍不住隐晦地扫了一眼二哥的下半身。 不会吧? 周秉衡抬头。 “吃完就走,回京的火车票早点去取。” 周秉闻把碗里的粥扒拉了两口,站起来。 “知道了。” 他逃一样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灌了两口凉风,才把那股窒息感压下去。 屋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响了一阵,周秉衡已经在收碗了。 苏星眠看他把碗摞进盆里端走,背影很直,腰线收得利落。 她嘀咕了一句。 “他看起来很健康啊。” 窗台上花盆里的霸王花幼苗晃了一下。 苏星眠伸手戳了戳叶尖。 “你说是不是?” 幼苗又晃了一下。 灶房传来水声,他在洗碗。 苏星眠站起身,抬头看贺兰山的夜空。 她扫过他全身经络,气血充沛,肾脉有力。 可人类的生殖跟植物不一样,植物靠花粉,人类靠的是什么,她不清楚。 化形后奶奶教的都是辨药采方,这一块没来得及教。 奶奶一辈子没嫁人,她应该也没有这些经验可以教她。 吴秋梨怀孕结果子了,她要不要去问问? 两人刚认识,好像不太好。 纠结了一会儿,她决定明天领证之前,找书看看。 周秉闻是大夫,他那儿肯定有医书。 她问小叔子找医书看,他肯定不会拒绝。 她追出去。 “秉闻!” 院门口,周秉闻刚迈出去,回头。 “二嫂?” “你有没有那种讲人类怎么授粉结果的医书?” 她觉得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在植物界这是最基础的常识问题,在人类世界她不懂,就得学。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秉闻的脚绊在门槛上。 他抓着门框稳住,脸上经历了惊愕,崩溃,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最终定格在认命。 “……我明天给你找。” 声音发飘。 “谢谢秉闻。” 苏星眠笑得很甜。 周秉闻转身,消失在巷口,脚步凌乱。 走出二十步,他停下来,仰头看贺兰山上方的星星。 他二嫂到底是怎么长到十八岁的? 认真想了三秒,想不通。 他垂下头往回走,又停了。 他是骨科大夫,不是泌尿科,他二嫂要的那种书,他手头还真没有。 但军医站的资料室里,那套《人体解剖学》第十一章…… 周秉闻抹了一把脸。 给了,他二哥能把他埋到贺兰山底下去。 不给,以他二嫂那个劲头,她能当着全家属院的面问出更离谱的话来。 巷子里风灌过来,卷着沙。 周秉闻往军医站的方向拐了个弯, 推开资料室的门,在书架第三层找到那本蓝皮封面的书。 翻到第十一章,扫了两行,啪地合上了。 这要是让他二嫂看了,往后饭桌上还能不能吃饭了? 第40章 两本红证揣左胸口,政委在嘚瑟 一大早,苏星眠就在翻周秉闻留下的挎包。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封皮卷了边,里头夹着一张纸条。 “二嫂,这本先凑合看,第七章有讲妇科常识。奶糖是给你路上吃。” 翻到第七章,手指划过去。 月经周期,妇科炎症。 跟授粉结种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星眠把书合上。 “秉闻不靠谱。” 窗台上花盆里,霸王花幼苗的小刺球歪了歪,两片叶子晃了一下。 她弯腰戳了戳叶尖。 “你也觉得是吧。” 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揣兜里,等领完证,一定要搞到正经的专业书。 她就不信整个驻地找不到一本讲人类怎么繁殖后代的书。 她起身打开柜子,墨绿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最上面,方岚在京城帮她裁好的,领口收得妥帖,腰线掐出一道细弧。 苏星眠换好衣服,头发编了一根松辫子搭在肩上,辫尾用一截黑布条系着,垂在锁骨前方。 周秉衡敲门进来,脚步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墨绿衬着她的皮肤,白得能把整间屋子照亮。 他站在门口,视线从她领口滑到辫尾,停了两秒。 苏星眠抬头看他。 新军装,帽徽擦得锃亮,风纪扣扣得严实。 他也换新衣服了。 花苞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 “走吧。” 周秉衡侧身让出门。 经过花盆,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又长高了小半寸的嫩芽。 刺球比昨天大了一圈,顶端泛着淡绿。 看了两秒,没说话,迈步走了。 吉普车在巷口停着,周秉衡没喊警卫员,自己开。 苏星眠坐进副驾驶,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柴油味带着一点沙。 颠簸的路面把她往上颠了两下,她抓着车门把手,妖力往外铺开。 沿途的植物根系涌进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网。 地下水脉在更深的地方,走向从西南到东北,断断续续但没断流。 贺兰山到驻地之间那片戈壁,不是不能活东西,是没有东西帮根够到水。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记下了三个关键节点。 “在想什么?” “在看路边的草。” 他没追问。 车进了县城,土路变成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供销社的门脸。 周秉衡找了个空地停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苏星眠跳下来,脚刚落地,一个声音从斜对面巷口冲过来。 “眠眠!” 又哑又亮,中气十足。 苏星眠转头。 刘小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短发比地窖里见到时长了一截,脸颊上多了点肉。 她一把抓住苏星眠的手,攥得死紧。 “我天天想着你,你被那些人带走之后我们都急疯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解放军来了,我把你交代的话传给了周政委。” 苏星眠反手握住她。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刘小麦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小芳腿上留了疤,但能走路,杏儿恢复得最好,大夫说多亏你当时那几针,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她擦了一把脸。 “我被安置在县里鞋厂,有工作了,有宿舍住。” 苏星眠点头。 “挺好的。” 刘小麦的视线越过她肩膀,看见了身后站着的周秉衡,又抬头扫了一眼民政处的牌子。 “你们领证?” 苏星眠点头。 刘小麦嘴咧开了,笑了两秒,忽然转向周秉衡,九十度弯腰,脊背绷得笔直。 “替我们所有人谢谢你,也谢谢周政委。” 周秉衡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受这个礼。 “不用,都是应该做的。” 刘小麦直起身,攥了攥苏星眠的手才松开。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挥手。 两人转身进了民政处。 周秉衡把介绍信和证明材料递进窗口。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苏星眠一眼,视线滑到周秉衡脸上又弹回来,嘴张了张没吭声。 她拿出红印章对准框格按下去,手抖了一下,红印差点歪出格子,稳了稳手腕重新压实,吹了口气。 “恭喜。” 两本结婚证摊在柜台上,各贴一张黑白一寸照。 周秉衡的那张,端端正正,眉目间的儒雅被黑白胶片压出一种沉稳的质感。 苏星眠的那张,嘴角翘着,跟摄影师反复强调的“同志请严肃”完全相反。 周秉衡把两本证拿起来,翻开苏星眠那本。 “你照相的时候在笑。” “我没有。” “嘴角翘了。” 苏星眠伸手去抢。 他把手举高了两寸,一米八几的臂展对上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踮脚都够不着。 “给我看看。” “回去看。” 他把两本红证收回来,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的那本我收着。” 苏星眠眯了眯眼。 “上面有我的照片,我想自己收着。” 周秉衡没接话。 他把两本证揣进军装内袋,左胸口的位置,布料压下去,能看出里头多了一点厚度。 两本一起,他的和她的。 “我也不会丢东西的。” 苏星眠嘟囔了一句。 他已经迈出了民政处的门槛。 门口,刘小麦还在。 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钻。 “烧饼,刚出炉的,当喜饼。” 她把油纸包硬塞到苏星眠手里,不等推辞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跑出老远还在回头咧嘴笑,拐过街角才没了人影。 苏星眠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包烧饼。 油纸被体温捂热了,焦香味往上冒。 体内花苞颤了一下。 不是功德,也不是老狐狸的体温。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把它跟焦香味一起记住了。 回程路上,苏星眠把烧饼掏出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举到周秉衡嘴边。 “你吃大的。” “你开车辛苦。” “不辛苦。” 烧饼怼到了他嘴唇上。 他偏头咬了一口,牙印整齐,半圆形,连渣都没掉。 苏星眠看看他的牙印,再看自己啃的那半,参差不齐,碎渣掉了一领口。 她拍着渣,往他左胸口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看什么?” “看你装两本证的口袋,万一掉了怎么办?” “军装内袋有暗扣。” “万一暗扣松了呢?” “不会。” “万一……” “苏星眠。” 他叫了她全名。 苏星眠闭嘴了。 三秒。 “我就是想看看我的照片好不好看。” 声音小了一截。 吉普车往路边靠了靠,停了,引擎怠速运转,车身微微颤。 他从左胸口内袋里抽出她那本,翻开,举到她面前。 苏星眠凑过去,鼻尖差点怼上照片。 照片上的她嘴角翘着一个明显的弧度。 “确实在笑。” “嗯。” “因为拍照之前你说了一句话。” 周秉衡停了一拍。 照相馆里他只说了一句“看镜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说别的。 苏星眠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 “你说看镜头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所以笑了。” 证件被收回左胸口袋。 暗扣按了两下。 比平时多按了一下。 …… 吉普车驶进家属院,快到中午了。 苏星眠远远看见巷口蹲着三个人。 张翠花端着一碗面条,李秀英抱着膝盖坐在石墩上,赵红梅站在墙根底下假装看天。 三道视线同时锁过来。 张翠花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就炸了。 “领了没?”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秉衡从驾驶座下来了。 军帽夹在腋下,背脊挺直。 他朝三位嫂子笑了笑。 “晚上家里简单办一下,嫂子们得空都过来热闹热闹。” 声音温润,不紧不慢,跟他平时开会做报告的语调没什么两样。 几人应了。 张翠花的面条差点从碗里泼出来。 她抓住李秀英的胳膊,声音压到嗓子眼。 “你听见没?” 李秀英拍开她的手。 “听见了。不仅请咱们呢,还笑呢。” “他在嘚瑟。” “我知道。” 赵红梅闷头补了一句。 “帽徽都擦过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的。” 三个嫂子对视一眼,什么都懂了。 张翠花咧开嘴笑,一巴掌拍在赵红梅背上。 “得,政委成家了,咱这条巷子往后有好戏看喽。” 苏星眠挽着周秉衡的胳膊往院门走,竖着耳朵听见了后半句。 他在嘚瑟。 苏星眠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秉衡。 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步伐从容,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按了一下左胸口的内袋。 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那里头装着两本红证。 苏星眠收回视线,低下头,辫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 进了院子,她蹲到花盆旁边。 幼苗蹭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伸手碰了碰叶尖,忽然指尖一顿。 感知外,五百米的极限距离。 机械声断断续续。 【宿主……资料收集……】 什么资料收集? 苏星眠站起来拍拍土。 嫁接和授粉的问题还没解决,但不急。 她现在是领了证的合法妻子了。 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第41章 刘大姐当众爆料政委领了大号,全场军嫂笑疯了 婚礼定在傍晚五点,太阳刚擦着贺兰山顶往下滑的时候。 院子里两张拼起来的长桌铺着红布。 “拿去拿去,我那块搁着也是搁着,给政委媳妇用才叫物尽其用。” 张翠花大嗓门说着,手里的红布角往桌沿底下一压,拍了两下。 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大双喜字,窗户上糊了一对碎布拼的鸳鸯,赵红梅的手艺,拼了一下午。 李秀英负责灶台,跟后勤借了两口大铁锅,炖了一锅土豆炖粉条,一锅白菜猪肉。 肉是师部特批的,整整五斤,在这片戈壁滩上算得上大手笔。 苏星眠换了那身墨绿色的衣裳,辫子重新编了,辫尾系了一截红绳,是吴秋梨下午送过来的。 “结婚得有红。” 吴秋梨递红绳的时候就说了这一句。 师长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五十出头,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腰板挺得比椅背还直。 “周秉衡同志,苏星眠同志,经组织审批,二位的结婚申请已通过。” 他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人。 “秉衡是我看着成长的干部,脑子好使,嘴皮子利索,全团上下没有不服他的。” 苏星眠站在周秉衡旁边,妖力不经意间铺开,扫过了院子里所有人。 师长夫人韩玉芝坐第一排,嘴角带笑。 旁边坐着宋青青,表情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道机械声断断续续嗡了两句。 【建议宿主维持微笑,保持大局观。】 苏星眠垂了一下眼皮,没搭理。 师长声音还在继续。 “但脑子好使的人有个毛病,心思重,啥事都自己扛。” 他转过头,看了周秉衡一眼,又看了苏星眠一眼。 小苏这孩子不容易,这次过来糟了大罪。” “秉衡。” 他伸手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 “好好待人家。” 周秉衡身子微微向苏星眠的方向侧了半寸,搭在她肩头的手掌收紧了一分。 苏星眠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的线条被夕阳勾出一道轮廓,领口的风纪扣抵着喉结。 体内花苞颤了一下。 院子里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张翠花的巴掌拍得最响,嗓子也最亮。 “好!” 梁劲端着酒碗从后排站起来,嗓门不输张翠花。 “政委,干了!” 第一轮酒下肚,场子彻底热了。 老团长罗德柱带着夫人来得不算早,坐下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了一半。 他年近五十,面色和蔼,端起酒碗冲周秉衡点了点头。 “秉衡啊,好事。”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 “我在这个团待了八年,看着你从副连长干到团政委,你小子脑瓜子是真好使。” 周秉衡站起来敬酒,喊了声“团长”。 罗德柱摆手让他坐。 老团长夫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很慈祥。 她拉住苏星眠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好孩子,好孩子。” 苏星眠甜甜笑着。 旁边有人压低嗓门嘀咕。 “老团长快调走了吧?” “听说了,梁营长这回立了大功,上面点名表扬。” “嘿,那不就是……” 后半句被酒碗碰撞的声音盖过去了。 苏星眠端着红糖水扫了一眼角落。 吴秋梨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正,另一只手不经意搁在小腹位置。 苏星眠在心里给吴秋梨又加了一分。 根扎得深的树,不怕风向变。 第三轮酒,周秉衡揽着苏星眠的肩膀起身敬酒,经过桌角的时候。 他双手把苏星眠辫尾那截红绳的重新系紧了。 绳结吴秋梨系得随意,松了半圈。 苏星眠端着碗没察觉。 张翠花的眼珠子可没闲着,胳膊肘捅了一下李秀英,嘴角快咧到太阳穴。 李秀英拍开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攥了攥。 苏星眠此刻的注意力主位那边,眼角余光瞥向宋青青。 她放下了杯子站起来,冲师长夫人附耳说了两句,捂了捂胃,脸上挤出歉意。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右手五指攥紧又一根根松开,转身出了院子。 机械声拖着尾巴飘进苏星眠的感知范围。 【宿主情绪管理能力下降,建议回去休整,资料整理已完成八成,时机尚未成熟,切勿提前暴露。】 苏星眠的手指碰了碰袖口里的针囊,又收回来,低头喝了口红糖水。 资料整理八成。 什么资料?整理谁的? 她把这句话压进记忆最深处,跟之前听见的每一条系统碎片排在了一起。 要不是怕妖力被那系统检测到,真想给这个入侵物种一根木刺教训一下。 婚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军嫂们自发留下帮忙收拾,碗碟叮叮当当响了一条巷子。 吴秋梨弯腰去搬椅子,被苏星眠一把按到凳子上。 “你坐着。” “我才四十天,没那么娇气。” “坐着。” 吴秋梨看了她一眼,没再挣扎。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巷口大步流星杀进来,嗓门先到人后到。 “来晚了来晚了!老张把钥匙藏在柜子底下,我翻了半天……” 后勤主任老张的媳妇刘大姐,四十出头,体格壮实,两手掐着腰往院子中间一站,整个气场把张翠花压了下去。 她两眼一扫,锁定了苏星眠。 “哎呦!” 这一声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两只手抓着苏星眠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三遍。 “新嫂子就是水灵,政委这朵花可算是被人摘走了!” 苏星眠被她搂着转了半圈,有点晕。 刘大姐啧啧了两声,转头扫到坐在凳子上的吴秋梨,视线往她小腹上一落,那种过来人独有的笑就挂上来了。 “秋梨啊,你这也太快了!” 吴秋梨手指收了一下。 刘大姐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大腿一拍,声音震得桌上碗碟都颤了。 “你家那位梁营长可是月月从我家老张那儿领东西,一盒一盒的,雷打不动。” 她凑过去,嘴角斜着往上挑。 “照这领法,咋还这么快怀上了?你家那口子也太猛了吧!” 吴秋梨脸腾地烧到耳根,张嘴想说什么,被刘大姐一个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表情堵了回去。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一盒一盒的,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苏星眠还在想,刘大姐已经转了炮口。 “对了,说到领东西。” 她的嗓门压了半寸,但音量压根没降,整个院子听得清清楚楚。 “妹子你不知道吧?咱们周政委啊,也从我家老张那儿领了不少。” 院子里收碗的动作集体慢了一拍。 “还特地要了大号的!” 张翠花手里的碗差点砸了。 “我家老张翻箱倒柜给他找的,落了一层灰的那种!整个驻地就没人要过那个规格,政委是头一个。” 刘大姐竖了个大拇指,方向朝下,眉毛挑了两挑。 “你看他平时扣子扣到头顶,正经得跟教科书似的,结果暗地里是这个路数。” “深藏不露啊!” 张翠花笑到趴在桌沿上捶板子,李秀英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赵红梅闷头笑到蹲下去系了三回鞋带。 苏星眠看看这个笑的,又看看那个笑的。 她真的不懂。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在翻橱柜的时候碰到过一个纸盒,印着大号特什么字,被他按住柜门拦下来了。 是同一种东西吗? 为什么大号的就深藏不露?跟结种子有什么关系? 刘大姐还没消停。 她转头对着苏星眠,笑容收了一半,换上了心疼。 “苏妹子啊,你这皮子嫩得跟水豆腐似的,政委那个配置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头回可得遭大罪了。” 头回什么?遭什么罪? 苏星眠的脑子转得飞快,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怎么也串不上。 吴秋梨终于听不下去了,脸红到脖子根,伸手一把拉住苏星眠的胳膊。 “刘姐,别教坏人家了!她才十八!” 刘大姐嘿嘿一笑。 “十八怎么了?” “刘姐!” 吴秋梨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行行行不说了。” 刘大姐摆了摆手,嘴上说停,最后还是补了一句。 “不过妹子你放心,怕就怕那种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视线慢悠悠往苏星眠身上转了一圈。 “咱政委嘛,看着就不是那种人。” 停了一拍。 “验货嘛,今晚就知道了。” 吴秋梨直接站起来,两只手按着苏星眠的肩膀往院门外推。 “走走走,你送送我,再待下去你刘姐能把咱俩教成什么样儿。” 苏星眠被推着走了几步,脚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刘大姐一眼。 验货,大号,结种子,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串起来,但她全记住了。 吴秋梨推着她走出巷口,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眠眠,刘姐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星眠摇头。 “吴姐姐。” “嗯?” “验货是什么意思?” 吴秋梨的脚跟钉在了土路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偏过头,月光底下,苏星眠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那种干净到透明的认真。 吴秋梨闭了一下眼。 “你回去问你家政委。” 苏星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她跟吴秋梨挥了手,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到门口遇到了周秉闻。 小叔子跟着老狐狸去送客人了,他回来了,老狐狸呢? 苏星眠往他身后看了看。 “二哥还没回来,他跟师长团长他们说话呢!” 周秉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从挎包里掏出一本蓝皮封面的书,《人体解剖学》。 周秉闻的脸色介于便秘和英勇就义之间。 “第十一章。” 他的声音虚得像漏气。 “不许告诉二哥是我给的。” “看完了还我。” 他顿了顿。 “不对,别还了,烧了也行。” 苏星眠接过书,乖巧点头。 “回去后好好照顾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这边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会给你寄。” 周秉闻被说的有些伤感,但看到她手里的书,伤感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 “这本书……” “放心,不会告诉哥哥。” 周秉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二嫂,你要是看了之后有什么不理解的,你别问我。” 他见苏星眠眨了眨眼,自觉说多了,转身就走,跑出去五步又回头。 “也别问二哥!总之就是你看了你就知道了,不用问任何人,知道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深究,不用实践。” 他咽了一下。 “我是说目前不用。” “他会。” 他的话越说越乱,最后啪地一拍自己脑门。 “算了,告辞。” 周秉闻以冲刺的速度消失在巷口。 苏星眠站在原地,把他最后那串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他说到他会就断了。 他会什么? 苏星眠进门,在灯光下,翻开手里那本蓝皮封面的书,指尖拨到第十一章的页脚。 第42章 她说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苏星眠翻到第十一章第一页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 第二页,手指在页角停了一拍,还是稳的。 第三页,比例尺示意图。 她的手指停在页面中央,翻页的动作断在半空。 灯芯噼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她没眨眼。 原来人类雄性的生殖结构长这样。 跟植物的雄蕊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十一章给她的冲击不亚于当年它化形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从一棵霸王花变成一个人类少女,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指头,每一根都能动,震撼程度大概也就这样。 她翻到下一页,受精过程的文字描述密密麻麻排了大半页纸。 她的速度极快,过目不忘的脑子把每一个字都刻了进去。 她停下来,在脑子里把这套流程跟植物的花粉传播做了个对照。 原来授粉是这么回事。 人类要通过那种方式才能完成。 她回头看了一眼比例尺示意图,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她翻回前一页,盯着比例尺示意图看了十秒。 然后她脑子里跳出了三个东西。 刘大姐说的大号特制。 橱柜最底层那个纸盒上印的大号特。 还有比例尺。 她做了一道数学题。 常规尺寸,比例尺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大号特制意味着超出常规范围,超出多少,纸盒上那行被她指尖碰过两次的字对应图上哪一档,她算了算。 结果出来了。 苏星眠啪地合上书,压到枕头底下。 窗台上霸王花幼苗的叶尖朝她偏了偏,她没理它。 她坐在炕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对面墙壁。 好一阵,她低头看了一眼橱柜的方向。 实在压制不住涌起的好奇心。 她从炕上下来,走到橱柜前面,蹲下去。 最底层,那个纸盒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叠好的毛巾压着半个角。 她伸手进去,指尖刚碰到纸盒边缘。 咔。 柜门从上方被一只手按住了。 力度不大,刚好卡在她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柜门合拢,她既不会被夹到也拿不出东西的程度。 跟上次一模一样。 苏星眠仰起头。 周秉衡站在她身后,军装没脱,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他身上带着些微酒气,混合着清冽的气息。 进门的声音她一点都没听见。 门轴没响,脚步没响,连呼吸都没响。 她全部心神都在橱柜里。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又翻。” 两个字,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语气跟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模一样。 苏星眠妖力感知过去,发现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平时的频率。 她把手从柜子里慢慢抽出来。 十根手指规规矩矩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大拇指压着食指的指甲盖。 “我不翻了。” 声音乖得不行。 她仰着脸,跟他对视了两秒。 “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眼睛亮亮的,眼底甚至还暗含着几分狡黠。 周秉衡按在柜门上的手指,扣紧了半寸。 第43章 三十八度初吻 “我看了一本医书,叫《人体解剖学》。” 她信守了对小叔子的承诺,一个字没提周秉闻。 “第十一章,我看完了。” 周秉衡额角有一条极细的青筋跳了跳。 哪还用猜,除了老三不会有第二个人。 “所以那个盒子……” 苏星眠视线从橱柜移到他身上,在不该停留的位置掠过了一瞬,又飞快收回来。 “是那个用途对吧?” 他把按在柜门上的手收回来,负到身后。 “苏星眠。” 又连名带姓叫她了。 “嗯?” “你看一本书,从来不按目录顺序看的吗?” 她歪了一下脑袋,这个问题她不太理解。 “每一章我都看了啊。” “那第十一章之前,第十章关于泌尿系统……” “全看了,没跳页。” 她非常认真地补充。 “包括肾小球的滤过机制和集合管的浓缩功能我都记下来了,写得很清楚……” “我不是在问你肾小球。” 周秉衡声音依旧温和,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分。 苏星眠从地上站起来,手指捏着袖口。 “哥哥,刘大姐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验货。” 灶房那边柴火噼啪了一声。 “她说怕银样镴枪头,今晚验了就知道了。” 她的表情诚恳得令人发指。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周秉衡看了她五秒。 这五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端方严谨的周政委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苏星眠被弹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捂住额头,眼睛瞪圆了。 老狐狸果然爱弹人脑瓜崩,小叔子说的没错。 一只手抓住她捂额头的手腕,拉下来。 另一只手的拇指碾过她额心被弹红的那块皮肤。 他俯下身,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刘大姐的话,以后少听。” 苏星眠心跳开始偏航了。 他拇指碾过额头的触感,干燥,滚烫,带着粗糙的茧。 “那我怎么知道你……” “苏星眠。” 他第三次叫全名了。 每次叫全名都意味着她踩线了。 但苏星眠是霸王花,霸王花的核心特质就是踩线之后继续往前长。 她声音小了两分,但没有退。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体是健康的。” 沉默了三秒。 他手还扣在她手腕上,拇指的位置从她额头移到了太阳穴旁边,搭着没动。 “我的身体很健康。” 他说。 “刘大姐说的那些,和你在书上看到的那些……”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在适当的时候,你都会知道。” 苏星眠歪脑袋。 “什么时候是适当的?” “不是现在。” 苏星眠不太满意。 她正准备再进攻一轮,周秉衡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去灶房倒水。 转身的动作很自然,脚步稳,腰背挺直,跟走过团部走廊没什么两样。 但苏星眠的妖力扫到了他后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的那截皮肤。 红了。 她盯着那截红看了两秒。 老狐狸的风纪扣能扣到最上面一颗,却挡不住后脖颈的颜色。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他端着搪瓷缸子回来的时候,苏星眠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到她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哥哥。”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我很喜欢。” 周秉衡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 热气从杯口飘上来,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苏星眠踮了一下脚尖,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踮起来刚好到他鼻尖的高度。 “领证的时候,你把两本证都放在左胸口袋。” “你出门之前在花盆旁边留了一个指印,伸过来又缩回去的,你想摸但是没摸。” 杯口的热气蒸上来,白雾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你把我异常情况在报告里模糊处理了。” 她说。 “你什么都看见了,但是你不问,不逼,不碰。” 她想说的是,你对我的好,每一寸她都有数。 奶奶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这样对她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到了桌上。 苏星眠踮着的脚尖没放下来。 “所以……” 周秉衡低下了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她愣住了。 额头上贴着的触感干燥,灼热,压了两秒就移开了。 她不满意,这跟她看到的嫂子亲自家孩子一样。 “不对。” 她开口了。 “那本书上画的不是这样亲的。” “哪本书?人体解剖没有这个章节。” “你别管哪本书。” 她送吴秋梨离开的时候,看到了梁劲亲吴秋梨,嘴对嘴的那种,夫妻是嘴对嘴的。 周秉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书上画的是嘴对嘴。” 她用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补充道。 “可以吗?” 院子外面起了一阵风,沙枣树的枝子刮着墙头簌簌响。 周秉衡右手抬起来,掌心兜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松垮的辫子根部,拇指压着耳后。 他低下头,唇瓣贴上她的嘴唇。 苏星眠整个人的体温开始失控。 三十六度,三十六度五,三十七度,上升速度是她化形以来从未经历过的。 花苞在灵魂深处疯狂绽放,从第五层半直接冲到第六层边缘。 花香从她身上涌出来,灌了半间屋子。 他嘴唇含住她的下唇,轻柔缓慢。 引导她张开一点,再张开一点。 苏星眠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只知道他的嘴唇是烫的,柔软的,有弹性的,还有一点酒的味道。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衣。 三十七度五。 他含着她的嘴唇轻轻碾了一下。 三十八度。 花香浓烈到连他自己都被冲击了一瞬,他手臂一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但他没有加深。 三秒后他撤开了。 “小笨蛋,呼吸。”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层沙。 苏星眠这才发现自己全程忘了呼吸。 她大口吸气,胸腔剧烈起伏,脸烫得不行。 周秉衡拇指按在她后颈上,呼吸已经在十秒内恢复了平稳。 政委的自制力,在这个瞬间体现得让人想踹他一脚。 “小骗子。” 他说,尾音带了极淡的笑。 苏星眠喘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我,我哪里骗你了?” “你说你冷。” 他随口指出一项。 “我之前确实冷啊。” “现在多少度?” 苏星眠默默感知了一下自己的体温。 三十八度。 历史最高纪录。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三十八。”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忍着笑。 “下次还敢乱翻吗?” 苏星眠闷在他怀里,耳朵烫红。 想了三秒。 “……能再亲一次吗?” 周秉衡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膀上,把她从怀里推出来一点距离。 他看着她,视线落在微微肿着的嘴唇。 他这次没藏,让她看到他正在忍。 “明天。”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 “每天都能亲吗?” 他沉默了一拍。 然后用一种处理公文的认真口吻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你是我的妻子,可以每天亲。” 顿了一个很短的拍子。 “但是不能乱翻橱柜。” 苏星眠乖巧点头。 表面乖巧。 妖力感知悄悄扫了一遍他全身的变化,心率九十六,体温比平常高了零点八度,以及腰腹以下某一处的明显变化。 跟书上画的一样。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 “知道啦。” 收回妖力,但嘴角翘了。 “哥哥,你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他没回答。 沉默了好几秒。 叹了一口气,非常非常轻。 “因为你。” 三个字说完就不讲话了。 手臂重新圈回来,力度刚好让她既跑不掉又不会疼。 第44章 奶奶入梦 两人挪到炕上。 这回没分两床被子。 苏星眠钻进他的被窝,脑袋拱进他肩窝里,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火炕的热从底下透上来,他身上的温度从侧面裹过来。 两股暖流把她夹在中间,经络里的妖力开始自发循环,舒坦得她脚趾都蜷了。 周秉衡展臂将人虚虚揽在怀里,把被子掖好。 苏星眠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圈。 画到第四圈的时候,那只手被拦住了。 “苏星眠。” “嗯?” “你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底线?” 指尖扣着她手腕力道紧了一分。 苏星眠用最无辜的声音回他:“我的手冷,在找暖的地方。” 炕上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拉起来。 苏星眠以为他要塞回被子里,结果那只手被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手心贴上他的脸颊,他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这里够暖了?” 苏星眠感受着颧骨的弧度和皮肤底下的温度。 他的下颌线从指根蹭过去,有一点胡茬冒出来的粗粝。 跟亲嘴的时候不一样,嘴唇是软的,胡茬是硬的,但都烫。 “够了。” “乖一点,睡觉。” 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藏在黑暗里。 体温从三十八度慢慢往下掉,一度一度地降,最后稳在三十五度五的刻线上,变成了最高常态体温。 苏星眠意识也开始发飘。 花苞在灵魂深处微微起伏,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摇。 她没挣扎,任由自己坠了下去。 就在这时,周秉衡睁开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在黑暗里摩挲描绘着苏星眠的唇瓣。 她有些不适地躲开,却不小心含住了他的手指。 舔了舔,吐出来。 周政委再也顶不住,悄悄起身去了灶房。 折腾许久回来,抱着这小祖宗,再不敢放肆,合上眼沉睡。 …… 化形以来,闭眼是黑的,睁眼是亮的,从无例外。 但这一次,脚底踩到了青砖。 头顶的天是灰白色的,像南方入秋前的那种阴天,不下雨,风也懒。 她认识这个院子。 青瓦盖的坡顶,白灰抹的矮墙。 院子正中间,一片霸王花扎在地里,茎柱肥厚翠绿,尖刺坚硬,脸盆大的白色花朵盛放。 那是她本体扎根的地方。 苏星眠站在院门口,喉咙堵了一下。 藤椅摆在霸王花边上,竹编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一个人坐在上面。 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了一件蓝布褂子。 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圆圆的髻子,一根短短的月牙银簪横着插进去,固定得服帖,几缕碎发从鬓角落下来贴着耳朵。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弯着腰在霸王花根部围土堰,铲子挖一下,手掌拢一把。 苏星眠往前走了两步。 老太太抬起头,笑了。 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散开,但五官底子好,年轻时候该是个美人。 牙齿齐整,嘴角往上提的弧度跟苏星眠记忆里一模一样。 “奶奶。” 苏星眠喊了出来,拔腿就跑。 脚下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往后退,可院子像被人拉长了,藤椅始终在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跑了二十步,距离分毫未变。 苏星眠停下来。 奶奶也没动,就那么坐在藤椅上看她。 她的嘴动了。 苏星眠盯着她的唇形。 不怕。 苏星眠鼻子酸了。 奶奶又笑了笑,从旁边桌上端来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兑了什么东西,颜色淡黄。 蜂蜜水。 奶奶每年夏天都会从隔壁村换两罐土蜂蜜,兑了水浇她的根,说花也要吃甜的,甜了才开花。 粗瓷碗里的蜂蜜水倒进土堰,慢慢渗下去。 苏星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泪珠子掉下来了,砸在青砖上没有声响。 她使劲擦,越擦越多。 奶奶浇完水,把碗放回桌上,重新坐回藤椅。 她看着苏星眠,抬起手。 苏星眠以为她要招手。 但奶奶的手抬到一半停了,转了个方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苏星眠。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面。 嘘。 苏星眠愣住。 奶奶的手从嘴唇前放下来,朝她摆了摆,像赶小孩出门一样。 去吧,走走走。 苏星眠眼眶又涨了。 不走,她不想走。 她还有好多话要说。 想告诉奶奶她嫁人了,嫁到西北了。 想告诉奶奶她现在有家了,有人做饭给她吃,煎蛋两面金黄,旁边放红糖和盐让她自己选。 想告诉奶奶她的针变成十二根了。 想告诉奶奶她救人了,天道给了很多功德。 想问奶奶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想问奶奶她为什么能在梦里见到她。 但她听不到奶奶说话,奶奶也听不到她说话。 奶奶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太太歪了一下脑袋。 这个动作苏星眠自己也有,原来是学的奶奶。 然后她冲苏星眠点了点头。 意思苏星眠读懂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苏星眠吸了吸鼻子。 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淡,青瓦的边沿开始模糊,院子一点一点变成雾,只有正中间那片霸王花还清晰。 奶奶的轮廓也在淡。 蓝布褂子的颜色最先消失,然后是银簪子的光泽,最后是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 连铲子翻土的声音也没了,连风也没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种巨大的安静。 苏星眠拼命往前跑。 这次她跑动了。 但跑到藤椅跟前的时候,椅子是空的。 铲子靠在椅腿上,碗搁在旁边桌面上,蜂蜜水干了,碗底一圈浅黄的印。 她蹲下来,趴在扶手上,额头抵着竹编的纹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哭得停不下来。 周秉衡被怀里的动静闹醒了。 苏星眠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抽搐,呼吸断断续续的,哭了。 他推开半寸看她的脸,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手指攥着他前襟的布料,嘴唇微张着,凑近了细听。 “奶奶……” 周秉衡沉默了一会儿,没叫醒她。 他把被子往上拽,裹住她的肩膀和后背,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掌心从她后背慢慢往下捋,一下一下,频率匀着呼吸走。 捋了大概有二十几下。 她的肩膀不抖了。 呼吸渐渐拉长了,鼻音重,像小孩哭累了之后那种带哭腔的睡息。 窗外有风声和沙声。 贺兰山的后半夜,气温逼近零下。 周秉衡低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很久之后,他轻声讲了一句。 “想哭就哭。苏奶奶不在了,我在。” 苏星眠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天亮的时候,苏星眠睁开眼。 脸上有干涸的泪痕,眼皮肿着,鼻头发红。 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床被子里,像个蚕茧。 旁边是空的,他又走了。 灶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铁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搪瓷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红薯蒸了两个,蜂蜜兑在暖壶里,倒出来直接喝。 最后一行多了几个字。 眼睛肿了,拿毛巾敷一下。 苏星眠攥着纸条坐了好半天。 她下炕洗了脸,凉毛巾确实敷了敷眼睛。 粥喝了两碗,红薯啃了一个半。 蜂蜜水倒出来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看了一阵。 淡黄色,跟梦里那个碗底的颜色一样。 她喝了一口,甜的,花粉的微弱精华顺着喉咙沉下去,妖力在经络里动了动。 喝完最后一口,她走到院子里,蹲到花盆旁边。 霸王花幼苗又长了,小刺球拉长变成一个长柱,细细的。 她伸手碰了碰,幼苗朝她偏过来,身体轻轻晃。 苏星眠声音哑哑的。 “奶奶梦里给你浇水了,你知道吗?” 幼苗又晃了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45章 结个婚也能攒功德? 吴秋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军用饭盒,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里往外冒。 “鸡蛋羹,梁劲天没亮就跑去后勤换的鸡蛋。”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饭盒递了过来。 “我这两天闻不得腥,刚打出来就恶心,给你送来正好。” 苏星眠接过饭盒的瞬间,经络里突然涌进一股暖意。 是功德。 量不大,跟之前救人时那种滚烫冲击完全不同。 这种是地下水慢慢往上拱,渗一寸涨一寸,绵密,持续,不急不缓。 苏星眠端着饭盒愣了一拍,随即看了一眼吴秋梨的脸色。 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 “进来坐。” 苏星眠一手揽饭盒一手拉人,把吴秋梨按到炕沿上,自己找了个勺子挖了一大口塞嘴里。 蛋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 “好吃。”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吴秋梨坐在炕沿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灶台收拾得干净,锅碗都归了位,暖壶放在桌角。 “你家政委出门早。” “嗯,天没亮就走了。” 苏星眠含着勺子,声音有点闷。 吴秋梨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哭过了?” 苏星眠抬手摸了摸眼皮,还肿着。 “做梦了,梦见我奶奶。” 吴秋梨没多问,拍了拍她的膝盖。 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吴秋梨突然提了一嘴。 “今早去卫生队拿叶酸片,听护士说宋青青收拾完东西走了,搭的后勤车去县城赶火车,回京城养病。” 苏星眠挖鸡蛋羹的勺子停了。 “什么病?” “说是旧疾犯了,心悸气短,得回大医院看。” 吴秋梨语气淡淡的。 “昨天婚宴上好端端的突然离席,今天一大早又急匆匆地走。” 她顿了顿。 “病得不轻。” 苏星眠把最后一块嫩蛋刮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还记得昨天宋青青离席时系统说的话。 走得急,看大家的意思,宋青青不是装病? 苏星眠正理着思路,经络里那股暖意又涨了一分。 她的手指在饭盒边缘一顿。 功德还在涨。 她昨天干什么了? 没救人。 苏星眠在脑子里把昨天的事一件件往回翻。 早上去县城领证,碰到刘小麦,拍照片的时候笑了,回来吃了烧饼。 下午嫂子们帮忙布置婚宴。 晚上办桌,刘大姐嚷嚷大号的事。 然后亲了老狐狸一下,不对,是老狐狸亲的她。 做了个梦哭了一场。 哪一件能攒功德? 她往回捋,捋到“领证”的时候,手指一停。 系统管周秉衡叫什么来着? 攻略目标,绝嗣男主。 宋青青来大西北,唯一目的就是嫁给周秉衡,给他生孩子,完成攻略任务。 可她苏星眠先下手了。 领了证,结了婚,盖了红章,两本证被老狐狸收起来了。 这等于直接把宋青青最核心的攻略路径堵死了。 系统出了问题,连带着宋青青身体也撑不住了? 苏星眠抬起头,忍不住笑出声。 打击系统也能攒功德? 还有这种好事? 那她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她不仅要嫁,要嫁得稳稳当当。 让系统的每一步攻略计划踩空,每踩空一次,她收一笔功德。 这买卖,比救人还让她心情舒畅。 “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吴秋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星眠发现自己对着空饭盒发呆了好一阵子,脸上还挂着笑。 “在想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稳赚不赔的那种。” 吴秋梨看她眼睛弯弯的,以为她在想昨晚新婚的事,想打趣一下,到底不是刘大姐那种性子,摇了摇头没追问。 苏星眠放下饭盒,给吴秋梨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递水的间隙,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滑脉稳健,节律均匀,胎相比前两天更安定了。 但吴秋梨眉间有一道微微的褶子。 “还是恶心?” “早上好一点,到中午就不行了,闻到油烟就翻。” 苏星眠松开手腕,从针囊里取针。 “扎两针,疏通脾胃经,压一压恶心。你每天过来一趟,连着扎一周,孕期反应就能缓大半。” 银针入穴,一根在内关,一根在足三里。 吴秋梨吸了一口气,胃里翻涌的那股浊气顺着经络泻下去,整个人松了。 “舒服多了。” 苏星眠收针擦手。 “以后每天上午来,扎完可以在我这吃饭,让你家梁营长把口粮送过来就行,我做的饭清淡。” 吴秋梨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 “你开口了我就不客气了,这几天确实我自己做不了饭。” “吴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 苏星眠把针囊收好,帮着吴秋梨理了理领口。 吴秋梨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昨天的鸡蛋羹是我欠你的,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苏星眠点头,没松手。 “吴姐姐。” “嗯?” “以后宋青青给你的东西,别吃。” 吴秋梨愣了一下。 苏星眠松开手,往后靠了靠,表情认真。 “她给的药也好,吃的也好,别碰。梁营长之前提醒过你的,对不对?” 吴秋梨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嗯。他说过。” 苏星眠没再多讲。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吴秋梨是聪明人,不用掰碎了往嘴里喂。 送走吴秋梨,苏星眠蹲到花盆旁边,伸手碰了碰霸王花幼苗。 “功德这东西,攒起来比种花还舒服。” 幼苗朝她手心偏了偏。 “秉闻走了,也不让送,他这一走,感觉少了点什么。” “有点想京城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除了奶奶,咱们有第二个家了,你快快长大。” 风从院墙外头卷进来,带着沙,打在她脸侧。 她没躲,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昨天婚宴上,宋青青离席的时候,系统说资料整理已完成八成。 再往前倒,刚到家属院的时候,系统给宋青青出主意,从出身短板进行社交攻击。 宋青青除了送汤过来试探,没有干别的。 现在人跑回京城去了。 京城离贺兰山一千多公里,她的感知范围撑死五百米,隔着这么远,系统说什么她听不见了。 她心中一动,这是在搜集她的资料,准备做些什么不好的事? 苏星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弯了弯唇,指尖摸着袖口针囊。 她的出身从来不是软肋,是铠甲。 宋青青要查,就让她去查。 折腾得越多,暴露得越多,留下的把柄就越长。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拍的震天响。 “苏妹子!” 张翠花的嗓门穿墙过院,比拍门声先到了三步。 苏星眠打开门。 “你家那位政委是真办事儿啊!” “后勤批了一块地给你!” 张翠花一口气没喘完,手往东边一指。 “就在家属院东边那片荒滩子旁边!我刚从老张那儿听来的,手续都办利索了,盖了章的!” 苏星眠眼睛亮的不行,老狐狸答应的事情,这么快? 如果能把那片荒滩改造成菜地,家属院的军嫂们都会感激她。 到那时候推广开来,功德还不是哗哗往上涨? 第46章 周秉闻当众三条拒绝宋青青,嗑瓜子大爷笑喷了 火车铁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 周秉闻坐在下铺,挎包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假寐。 挎包里那本蓝皮的《人体解剖学》已经不在了。 昨晚亲手递出去的时候,后脖颈就开始发凉,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以他二嫂那个过目不忘的脑子,估计看完之后连比例尺都能背下来。 背完之后呢? 会不会拿着书去问他二哥? 他二哥会怎么收拾他? 周秉闻脑袋往墙上一靠,不敢往下想了。 一阵脚步在跟前停住。 他睁开一只眼。 宋青青。 脸色蜡白,嘴唇没什么颜色,一只手搭在胸口,身后跟着一个背军挎包的年轻警卫员,是师部派来护送她回京看病的。 她在他对面的铺位坐下来。 “秉闻,真巧。” 周秉闻把睁着的那只眼也闭了。 没搭腔。 宋青青确实没想到姨妈安排的铺位正对着周家老三。 警卫员帮她把行李安置好,她坐定之后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推到周秉闻面前。 “大枣糕,路上买的,你尝尝。” 周秉闻眼皮掀了起来。 他盯着那袋大枣糕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宋青青。 三秒钟的沉默。 他整个人从铺位上窜起来,一双眼瞪得跟铃铛似的。 “宋青青。” “嗯?” “你不会是看我二哥结婚了,自知无望了,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指尖都在抖。 “追着我上火车?” 对面铺上一个嗑瓜子的大爷,瓜子壳从指缝里掉了。 过道里路过的列车员脚步慢了半拍,头也没回,但耳朵明显歪了个角度。 宋青青的表情经历了惊讶,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克制到发抖的愤怒上。 “周秉闻,你说什么?” “我现在跟你说清楚。” 周秉闻坐直身子,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挎包,神情严肃得跟做学术答辩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对你没有任何个人兴趣。” 对面嗑瓜子的大爷手抖了,瓜子壳掉了一地。 收回一根。 “第二,我对你妹妹宋宁宁也没有任何个人兴趣。” 过道上有人装作系鞋带蹲下去,肩膀抖得厉害。 再收回一根。 “第三,你们宋家的姐妹,无论哪一个,请不要觊觎周家的男性成员。” 最后一根也收了。 “我们周家男人有自己的择偶标准。” 他顿了一拍。 “就这三条,你记一下。” 对面嗑瓜子的大爷嘴里还含着半颗瓜子,腮帮子鼓着,肩膀一耸一耸。 过道上那人笑从鼻子里漏出来,系了三遍的鞋带到现在也没系上。 宋青青指甲掐进掌心。 胸口那股钝痛翻上来,连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站起来,从两排铺位之间挤过去。 “自作多情。”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发颤。 “唉唉唉……” 周秉闻在后面喊。 “你枣糕拿走啊,别搁我这儿。” 宋青青回身一把抄走纸袋,甩过一个眼刀,转身走了。 周秉闻呼了一口气,靠回铺位,抱着挎包看窗外疾驰的荒原。 他觉得他说得合情合理,有逻辑有条理有重点。 宋青青凭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大概是追他二哥追了那么久没追上,确实不太好受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挎包带子绕在胳膊上缠了两圈,怎么都不舒服,又翻回来。 管她呢。 对面嗑瓜子的大爷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笑放出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旁边铺位一个抱孩子的大婶探过头来,小声问。 “大哥,这俩啥关系啊?” 大爷嘿嘿一乐,压低嗓门。 “没关系,人家说了,没有任何个人兴趣。” 大婶也笑了,笑完又叹一口气。 “这小伙子说话怪损的,那姑娘脸都白了。” 大爷摆摆手,又嗑起了瓜子。 车窗外的戈壁滩从敞亮晃到灰扑扑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 宋青青把自己关进车厢末端的厕所里。 铁皮门锁上,她扶着洗手台。 冷汗从鬓角渗出来,胸腔里那团钝痛扩散到后背,一波接一波。 她压低嗓子,气息不稳。 “系统,反噬又来了。” 她咽了一下,指甲刮着搪瓷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和周秉衡结婚,对我们的影响这么大?凭什么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路人甲就让我反噬成这样?” 脑腔深处嗡鸣了两秒。 【苏星眠与攻略对象周秉衡完成法律婚姻关系,核心攻略路径遭受重大节点偏移,反噬等级:中度。】 宋青青撑着洗手台的手在抖。 “我早该启动方案的,就不该让他们结婚。” 【宿主请冷静。上一次人贩子事件已暴露部分动机,驻地内已有多人对宿主产生戒备,此次回京是正确决策,下一次的计划必须更周密,务求一击致命。】 她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发灰,眼底发青。 “这次回京,我还是得去找他才能恢复,对不对?要多久?” 【宿主身体因能量反噬受损严重,需要至少一周进行修复。如果宿主能够获得他更多的好感与配合,系统商城将同步解锁开启。】 宋青青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收紧。 她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还有一件事。”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这次回京,顺路去一趟苏星眠老家。” 【宿主?】 “你查不出她的底细,那就用最笨的办法。” 她扽了扽领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去她长大的地方翻,她奶奶的院子,她住过的屋子,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建议可行,宿主亲临目标成长地进行实地信息采集,系统可同步进行环境能量残留扫描,有概率捕获有效数据。】 宋青青拉开门锁,走出厕所。 过道上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经过周秉闻的铺位时脚步微顿。 周秉闻呼吸绵长,挎包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笑。 宋青青收回视线,往自己铺位走去,脊背绷得笔直。 “苏星眠,我不信这一次还不能把你扳倒。还有周秉闻,等着瞧。”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咬碎了咽下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咣当,咣当,一声比一声沉。 第47章 种地权威说两年半,她说不用 张翠花领着苏星眠往家属院东墙外走。 李秀英和赵红梅听说了,也跟在后头。 几个人满怀期待地绕过东墙角。 风从贺兰山方向吹过来,卷着地上的白毛沙,打在脸上生疼。 看清眼前那片地的瞬间,四个人的脚步齐齐停了。 张翠花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这……后勤处怎么给分了这么一块地?” 眼前的哪里是地,分明就是一片戈壁荒滩的延伸段。 一亩二分的大小,土质板结得跟石头一样,表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放眼望去,除了零星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野草,再也看不到半点绿色。 赵红梅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地别说种菜了,铁锹都不知道能不能挖进去。” 李秀英叹了口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咱家属院这些年能开的地早就开完了,剩下的全是这种没人敢碰的。” 张翠花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我来第三年,家属院还组织过一回大开荒。”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拢共二十多号人翻了三天地,后勤拉来半车堆肥,苗倒是冒出来了,跟黄豆芽似的,长了不到两指头高就全蔫了。” 李秀英接过话头。 “后来老魏说了,这片地底下的盐碱太重,种子一扎根就烧。” 她转头认真看着苏星眠。 “苏妹子,嫂子不是给你泼冷水,政委要得急,后勤能匀出来的就这一块。”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回头咱们想想别的法子。” 张翠花搓了搓手,放软了嗓门。 “妹子,关键现在都十月了,再过半个月就上冻,种子撒下去都发不了芽。” “你要是闲不住,不如跟嫂子们学怎么织毛衣,这边的冬天长着呢。” 苏星眠没吭声。 她走到地头,蹲下身,手掌贴在泛着盐霜的土面上。 妖力顺着掌心往下钻,一寸一寸地铺开。 表层土被盐碱腌透了,板结的颗粒在妖力底下硌得发涩。 但妖力没停,继续往下探。 地下一米多深的地方,有一缕湿润在涌动。 很细的一条水脉,含盐量偏高,但水是活的,跟她去县城领证路上探查到的地下水脉网络连着。 再往下,三米以下,有一层还算健康的砂质土层。 能种。 这片地没死。 只是表层环境太恶劣,普通植物的根系根本扎不到三米以下的活土层,就会被表层的盐碱烧死。 只要有活水,她就能把这块地盘活。 只不过直接催发不行,那违背了自然规律,会暴露妖力。 得用看得见的物理方法打底,妖力在暗处辅助。 这就需要时间。 至于嫂子们的善意劝解,她明白,那是真怕她白费力气。 苏星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能种。” 张翠花愣了。 “这咋种?” “我奶奶在老家教过我一种土法子,用草木灰和腐殖土改造盐碱地。” 赵红梅问了一句。 “腐殖土上哪儿弄?这方圆几十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几棵。” 苏星眠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贺兰山。 “山里有腐熟的落叶和土,再不济,家属院里凑一些枯叶和牲口粪便跟灶灰,混在一起沤一沤,就是现成的肥。”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后勤主任老张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这边招手。 “政委家属!工具给你们送来了!” 他往身后一指。 “还给你请了个帮手,种地的事儿问他准没错。” 跟在他后头从拖拉机斗里跳下来的,是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旧军装的老兵。 老兵叫魏国栋,在陕北农业站干过十年,是驻地公认的种地权威。 魏国栋走到地头,从拖拉机斗里拿了一把铁锹往地里一插。 铁锹只进去了半个铲头,碰到板结的硬土,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苏同志,听说你要种菜?” “嗯。” “我先跟你说几个数字,你再决定种不种。” 魏国栋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地上的盐霜。 “这块地,土壤含盐量千分之六点二,pH值八点九,这是我前年亲自测的。” 他加重了语气。 “二类以上盐碱地的标准线是千分之三,你这块超标一倍还多。”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十月中旬,贺兰山北麓夜间最低温已经降到零下三度,半个月后稳定低于零下八度。” “大部分越冬蔬菜的播种窗口在九月上旬,你已经晚了四十天。”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分惋惜。 “苏同志,我晓得你是好心,想给战士们添点绿叶菜,但种地这活儿,真不是光靠好心就能成的。” “我在陕北待了十年,经我手的盐碱地改良项目,最快的一个,也用了两年半时间才见效。” 他把铁锹拔出来往旁边一杵。 “你这还是戈壁滩,自然条件更差,两年半都打不住。” 三个军嫂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张翠花拉了拉苏星眠的袖子,压低声音。 “妹子,魏老哥是真正的行家,咱得听人劝,才能吃饱饭呐。” 苏星眠没理会张翠花的拉扯。 她看着魏国栋。 “魏叔,我听嫂子们说,您是咱们这儿最懂种地的人。” 魏国栋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您测土的时候,有没有挖开看过,这地底下是不是都一样?” 魏国栋没接话,盯了她两秒。 这个问题问得不像外行。 “只挖了三十公分取样,再往下,跟铁板一样,挖不动。” 苏星眠走到地边那丛半枯的沙葱跟前,蹲下身,拨开根部的碎土,露出下面一小截颜色偏深的湿润痕迹。 “魏叔您看,这沙葱的叶子虽然干了,但它的根部还有活茬。” 她把沾着湿土的手指伸出来给他看。 “我奶奶说过,看一块地死没死透,不能只看地皮,得看地里头扎根最深的野草。要是连它都烂了根,那这地就真没救了。” “这沙葱还能留着活根,就说明它底下扎着的地方,盐碱没有地皮上这么重,甚至可能有能渗水的活土层在底下养着它。” 魏国栋没吭声。 他走过来蹲下了,扒开苏星眠指的那丛沙葱根部,粗糙的手指在根茬上捻了捻泥,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半天没说话。 “你奶奶搞农业的?” “我奶奶是大夫,但她在老家那边的盐碱滩涂上种过药材,成功了。” “改良盐碱地的原理是相通的,关键是找到深层能用的土和水,再把表层的盐分往下洗。” 魏国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又看了一遍那丛沙葱的根茬,吐了口气。 “你说的道理很对,但道理是道理,真种出来又是另一码事。” “本地野草的根系,跟咱们要种的菜不一样,它能扎下去,菜根可不行。” 他抬了抬下巴,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不过,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能想到从草根看地力,不简单。” “你要是非要试,我不拦你,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真要是出了问题,别一个人硬扛,随时来后勤处找我。” 老张在旁边打圆场。 “行了行了,工具都放在这儿了,苏同志有什么缺的,随时来找我老张就行。”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 苏星眠拿起地上的铁锹,刚要说话,远处一个身影小跑着过来。 是周秉衡的警卫员小赵,到跟前先立正敬了个礼。 “嫂子,我奉周政委之命前来报到,翻地这种重活交给我就行。” 三个军嫂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 张翠花憋着笑比了个大拇指。 “瞧瞧,咱政委可真是个会心疼人的。” 苏星眠把铁锹递过去,嘴角翘了翘。 老狐狸不在现场,手倒是伸得挺长。 同一天下午,后勤处,老张的办公室里。 周秉衡坐在办公桌的对面,将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老张,我刚跟师部后勤的领导沟通过,鉴于今年入冬早,为了保障冬季供给,师部同意我们团提前进行物资储备。”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这是下个月的蔬菜采购计划,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三成。” 老张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后勤干了七年,周秉衡上任政委没多久,第一次过问的事情居然是伙食采购的具体数字,还加了三成量。 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是家属在东墙外那块盐碱地上动工的第一天。 老张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没多嘴。 “行,既然有批文,那我明天就去安排,保证按这个数采购回来。” 周秉衡点了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交代了一句。 “采购计划照常执行就行,这件事不用在外面声张。” 老张立正应了一声。 “明白。” 门关上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了墙上的排班表。 老张低头又看了一遍清单,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这世上就怕碰上钻牛角尖的,还好啊,也碰上了一个更会算计的在后头给兜着底。” 第48章 政委兜底宠媳妇,老狐狸一个字没提 家属院东边,小赵已经脱了外套翻起了土。 苏星眠和三个嫂子将翻出来的石子捡走。 就在这时候,地边上来了一个人。 马春兰,一营营长的媳妇,三十出头,北方人,个子高,嗓门大,性子直但嘴不饶人。 她也是家属院的老住户,种了三年自留地,全军区最会种冬储白菜的军嫂。 她斜眼看了一眼苏星眠面前那块地,嗤了一声。 “后勤那帮人也真会办事儿,好地不给,专门把这种废地批给人。” 她看向苏星眠,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政委新过门的媳妇?听说还会扎针?” 苏星眠点头:“嫂子好。” 马春兰哼了一声:“会扎针是好事,但种地跟扎针是两码事。” 她伸手往地上一指。 “十月份了,你得抢冬储白菜的最后窗口期,种别的根本没戏。你知道冬储白菜怎么种吗?” 苏星眠:“不种白菜。” 马春兰眉毛一挑:“不种白菜种什么?” 苏星眠:“种菠菜,种沙葱,种香菜。” 马春兰的表情裂了。 “十月份种菠菜?”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差点笑出来。 “妹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贺兰山的秋天是什么样?一场霜冻下来,菠菜种子下去,三天就能冻死!” 苏星眠没生气,认真地看着她:“嫂子等两天看看。” 马春兰摆了摆手,不跟她争了,转身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南方来的到底是不懂,政委再宠也得讲道理,这不是浪费种子嘛。” 张翠花在旁边急了,刚要开口怼回去,苏星眠拉住她的袖子摇头。 “没事嫂子,她说的也有道理。” 张翠花气得跺脚:“什么道理,她就是看不惯你年轻漂亮还会扎针,嘴上不饶人!” 她压低嗓门又补了一句:“看着自家男人没争过团长之位,吴妹子又跟你走得近,拿你撒气呢。” 苏星眠笑了笑,眸底绿意一晃。 道理这种东西,种出来就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不去管家属院的那些不看好,苏星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早上给吴秋梨搭脉扎针,之后的时间就泡在了那块地里。 周秉衡给了她最大的支持,只一条,不许半夜偷偷溜出去。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本想偷偷使用妖力改良土质,没想到刚偷溜出去,就被老狐狸发现了。 被逮回来泡脚,教训。 “眠眠,这里是部队,不是平溪村。” 他的声音很低。 “晚上有巡逻的哨兵,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你知道后果吗?就算他们认识你,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荒地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星眠见势不妙,眼睫低垂,“哥哥,我错了。” 可滚烫的气息还是压了下来。 苏星眠被反剪双手,整个人倚在他怀里。 就在她舌根发酸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眠眠,不听话,就该受点教训。” 苏星眠喘着气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可以多来点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看穿了,“啪”得一声。 力道不重。 苏星眠反应了一会儿。 她好像被打了。 她愣住了,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困惑夹杂着羞恼。 书上没写过,丈夫会打妻子的……这个部位。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她想起之前在村里看到小媳妇受了委屈时,就是这样红着眼圈,蓄着眼泪。 她眼眶一热,瞬间含了两个泪包。 周秉衡也立马发现了,赶紧将人抱起来哄。 霸王花惯会恃宠生娇,当即就提了要求。 “要两个亲亲才能好。” 耳根的热还没消下去,张翠花的嗓门把她拽了回来。 “妹子,你这种子是咋弄的,种下去真能长?” 苏星眠捂了一下有些烫的脸颊。 “嗯,按照我奶奶教的方法进行育种选种,泡过药水了,肯定能快速发芽。” 没办法,老狐狸不让她半夜跑出来,她只能另辟蹊径,在种子上做手脚。 种子灌注妖力,让其更加适合这片土地。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她也想到了另外一套又能隐藏她的妖力,又能今后推广的路子。 张翠花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有点晒。 “妹子,你看你这脸晒的,你去那头坐会儿,我跟她们一起,很快就能把这片地种完。” 苏星眠轻咳了一下,没敢看张翠花眼睛,点头坐在了那边的田坎上。 今天秋高气爽,少见的没有风沙的晴天。 只是昼夜温差更大了,现在暖阳高照最高温可达二十度以上,夜间气温骤降,已经到了零下三度。 老张开着拖拉机突突突过来的时候,车斗里装了两个铁皮桶,水晃得哐哐响。 跟车的是团部的文书干事小刘,二十出头,瘦高个,抱着个本子坐在车斗边上,被颠得龇牙咧嘴。 拖拉机停在地头,老张跳下来,冲这边喊: “水给你送来了!从后勤的蓄水池拉的,今天先两桶,后头每隔一天送一趟。” 张翠花赶紧过去帮忙搬铁皮桶。 苏星眠坐在田坎上没动,手里掐着一把刚翻出来的碎石子,耳朵却朝那边偏了半寸。 老张搬完水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小刘站在拖拉机后头说话。 两人背对着这边压着嗓门,但对苏星眠来说跟贴着耳朵讲没区别。 小刘翻了翻本子: “入冬前多跑两趟补给车,费用从团部后勤经费里走。” 他犹豫了一下:“可这笔账挂在团后勤名下,万一年底审计问起来……” “问什么问?” 老张一巴掌拍在车斗上。 “入冬前加大储备,天经地义的事儿,哪年不是这样?政委报告写得漂亮,理由充分,师部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往苏星眠那边瞥了一眼,确认距离够远,才压得更低。 “你以为政委为啥签这个单子?” 小刘摇头。 老张嗤了一下鼻子: “他怕他媳妇种不出来,冬天吃不上菜,脸上过不去。” “提前备好了后路,种出来皆大欢喜,种不出来,这三成采购量兜着底,谁都饿不着。” 小刘恍然:“那政委这是……” “这叫什么?这叫疼媳妇疼到骨头缝里。” 老张竖了根大拇指,嘴角往上挑得老高。 “人家政委的意思很简单,他媳妇爱折腾就折腾,他在后头兜着,折腾赢了是本事,折腾输了也不丢人。” “你我就别瞎操心了,干好咱的活儿就完了。” 小刘点了点头,把本子往挎包里一塞,跟着老张上了拖拉机。 突突突开远了。 苏星眠手里的碎石子攥紧了又松开。 老狐狸是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苏星眠把碎石子丢到地沿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 张翠花正扛着水桶往地里走,经过她身边喊了一嗓子: “妹子你坐着别动啊,浇水的事我们来!” “嗯。” 苏星眠应了一声,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低头的时候,耳根有点烫。 第49章 哥哥,等我菠菜种出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星眠在地头蹲了一会儿,翻开稻草,手掌贴着翻过的新土。 妖力顺着掌心钻下去。 种子躺在土层里,被她灌注过妖力的外壳已经胀开了细微的裂口,根须正往下探,速度比普通种子快了三倍。 苏星眠收回妖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几天之后自见分晓啦!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铁锅碰铁铲的声响叮叮当当从里头传出来,混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这几天都是这个节奏。 她在外头折腾一天,回来的时候老狐狸已经把饭做上了。 早上走之前灶台上留纸条,晚上回来灶台上摆热菜。 搪瓷缸子永远灌满热水放在够得着的地方,暖壶里的蜂蜜水换一天兑一天。 蛤蜊油更是每天晚上仔细给她涂抹好才行。 苏星眠在院门口站了两秒,看着灶房里头。 老狐狸侧身站在灶台前,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端锅右手颠勺,腰背挺得笔直。 锅里的土豆片翻了个面,滋啦一声。 苏星眠迈腿进院,顺着心意,直接跑过去,从背后两只胳膊环上他的腰,脸贴着他后背。 她把脸蹭了蹭,热量顺着颊骨渗进来,经络里的妖力跟着舒展开,像一株被烤暖的花苞缓缓绽开花瓣。 周秉衡颠勺的手停了一拍。 “回来了。” “嗯。”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她搭在腰侧的手指,捏了一下。 “手这么凉?” 掌心翻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摁了摁,试了试温度。 “累了?” 苏星眠摇头,脸在他背上又蹭了蹭。 “不累,嫂子们心疼我,一上午都不怎么让我动手,翻地浇水有小赵,我就在旁边看着。” 灶里的火小了,周秉衡随口问了一句。 “张主任今天去了?” “去了,送了两桶水。” 苏星眠没松手,抱着他的腰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贴得更紧一点。 “魏叔也来转了一圈,蹲在地头看了半天。” “他说什么了?” “说种子泡过的药水有门道,问我要方子。” “给了?” “给了一半。” 周秉衡偏头看她,她仰脸冲他眨了一下。 “核心的没给,等种出来再说。” 周秉衡没说话,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转回去继续炒菜。 苏星眠松开手,自觉去灶膛口蹲下来添柴。 她拿了两根劈好的木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映得黄亮。 “哥哥。” “嗯。” “我今天看了一下那批种子,应该还行,没出什么问题。” “嗯。” “但是嫂子们说这两天要降温了,怕霜冻。”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细柴,手指被火烤得热乎乎的。 “魏叔也说,十月中旬贺兰山肯定要来霜,第一场霜最凶,扛不过去就全白费。” 周秉衡把炒好的土豆片盛出来,铁铲搁在锅沿上。 “担心?我再给你申请一批防寒的东西。” 苏星眠摇头。 “不担心,也不用申请,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就是万一真种不出来,也没关系对吧?” 周秉衡手里的动作没停,开始切第二道菜的葱花。 苏星眠趴在灶膛口,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声音软下来。 “你不会让我丢人的,对吧?”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顿了一下。 短暂的安静。 周秉衡把葱花拨到碗里,刀放下来,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饭好了,洗手去。” 苏星眠噗嗤笑了一声,从灶膛口爬起来。 问到点子上了,他就岔话题。 …… 饭桌上两菜一汤。 土豆片,炒白菜帮子,紫菜蛋花汤。 苏星眠扒拉了两口饭,筷子戳起一片土豆,咬了一半,剩一半叼在嘴里。 “哥哥。” 周秉衡抬头。 她把叼着的半片土豆嚼完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要是我那块地真种不出来,咱们冬天是不是只能吃咸菜了?” 周秉衡夹了一筷子白菜帮子放进她碗里。 “后勤有冬储。” “冬储的白菜萝卜我知道,吃到明年三月,对吧?”苏星眠歪歪脑袋,“顿顿白菜萝卜,你不腻?” “军人不挑食。” 好家伙,搬出军人的铁律了。 苏星眠鼻子皱了一下,筷子伸过去,从他碗里夹走了一片土豆。 他没拦。 “那如果我说,我一定能种出来呢?” 周秉衡喝了口汤,碗放回桌面。 “那就等种出来。” “种出来第一顿你想吃什么?” “你种什么我就吃什么。” 苏星眠撑着下巴,筷子指着他:“那我往你饭盒里塞,你每天中午带饭,行不行?” 周秉衡看了她一眼。 “这么有信心?” “当然。”苏星眠笃定得很,“我奶奶教我的法子,从来没有失败过。”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毕竟有妖力打底,草木生机这种事,别人做不到,她做得到。 她又戳起一块土豆,这次没直接吃,举到他跟前。 “哥哥,张嘴。” 周秉衡看了看那块土豆,又看了看她。 “你自己吃。” “我吃了好多了。”她晃了晃筷子,“你每天做饭给我吃,我现在要喂你一口,不行吗?” 周秉衡低头,把那块土豆叼走了。 苏星眠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她继续扒饭,吃到碗底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哥哥,等我的菠菜长出来,我一定把你的饭盒塞得满满的。” “每天中午让人给你送去团部,让全团的人都知道政委媳妇种出了新鲜菜。” 周秉衡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碗放着,我来洗。” “你又不回答我。” “回答了。” 苏星眠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说你种什么我就吃什么。”他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走,指节敲了敲桌面,“这就是回答。” 苏星眠看着他端碗进灶房的背影,军装外套没穿,衬衣扎在腰带里,肩宽腰窄。 她趴到桌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枕着,嘴角翘了翘。 增加三成蔬菜采购的兜底清单。 老狐狸避而不谈,她也不打算戳穿了。 等菜种出来,她一定把周政委的饭盒塞到盖子扣不上为止。 种子埋进土里的第五天。 苏星眠在被窝里呼呼大睡,院门传来砰砰砸门声。 张翠花的大嗓门隔着院门传来。 “妹子快起来,今天下了好大一场霜,菜地完了。” 第50章 全驻地都说她种不活,只有她知道还不到时候 苏星眠开门的时候,张翠花一把拽住苏星眠胳膊就往东边拉。 “白花花一片,我自家地上的白菜帮子都结冰碴了,你那块背阴面,肯定更惨。” 苏星眠裹了裹衣服,没加快脚步。 还没走到东墙根,水井边的动静先钻进了耳朵。 马春兰的嗓门不亚于张翠花,还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脆响。 “我前几天咋说的?十月份种菠菜,那不是闹着玩嘛!” “种子肯定全冻死了。老魏头都讲了,贺兰山第一场秋霜最毒。” 几个打水的军嫂围在井沿边,有人附和两句,有人不接话,但没一个人反驳。 马春兰还没过够嘴瘾,声音又大了一分。 “也是,人家南方来的小姑娘,哪里懂西北的天?种地跟扎针是两码事。”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 “后勤好容易匀出来的种子和肥料,糟蹋了不心疼?要我说,还是踏踏实实学织毛衣实在。” 旁边有个声音压低了插了一嘴:“她家那位这回也没争上,火气大着呢。” 马春兰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乎,拎着水桶晃悠悠地走了。 张翠花拳头捏得咯吱响,压低声音:“她至于吗?跑井边嚷嚷,生怕全院听不见?” 苏星眠没吱声。 她走到地头,蹲下来。 稻草被霜打得硬邦邦,掀开一角,表层土冻出了一层白壳,指甲掐下去,硬的。 张翠花也蹲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妹子,种子是不是……” 苏星眠手掌贴着冻土,妖力顺着掌心往下钻。 表层的种子安安静静缩在壳里,胚芽没动。 妖力没停,继续往下探。 地下半米,根须正疯了似的往深处拱。 密密麻麻。 穿过盐碱层,绕过碎石,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 最前端的根尖已经离那条地下水脉不到半米了。 苏星眠收回妖力拍了拍手。 “嫂子,不急。” 张翠花搓了搓手:“妹子,嫂子不是不信你,就是这霜……” “再等等。” 苏星眠站起来,掸掉膝盖上的灰。 根扎到活水层,上面自然会有动静。 她不急。 有她霸王花在,就没有扎不穿的土。 下午,后勤老张开着拖拉机来送水,车斗上坐了个人。 魏国栋。 跳下车直奔苏星眠那块地,蹲下就刨。 铁锹翻开稻草和表土,他从兜里摸出小铲子,一层层往下挖。 挖了两铲子,停了。 种子原封不动躺在土里,外壳紧闭,没有一点发芽的迹象。 苏星眠站在旁边没拦他。 你怎么随便一刨就刨出这颗,刨深一点看看其他种子啊。 魏国栋把土填回去,拍了拍膝盖。 “苏同志,种菜这事儿,眼前不行。”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张。 “我的建议是种苜蓿,耐寒耐碱,十月份撒下去能越冬,明年开春割一茬喂马,当绿肥翻进土里养着。” 他掰着手指。 “保守两年半,土养好了再试种白菜萝卜。” 老张脸上写满了为难,转头看苏星眠。 苏星眠低着头,看了一眼被填回去的土坑。 “魏叔,我知道了。” 她抬头。 “但种子没死,再给我几天。” 魏国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拍了拍她肩膀,“行,你看着办。” 拖拉机突突突开远了。 消息在家属院传得比风还快。 前院做饭,后院晾衣服的工夫,全知道了。 政委媳妇那块地,种子冻死了,没发芽。 师长夫人韩玉芝当时正跟两个老嫂子在门口择菜。 听完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多鼓励少泼冷水。” 话说得体面。 但晚上跟师长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 “老吴,你说是不是让周秉衡管管他媳妇?成天在那块废地上折腾,家属院里都传遍了。” 师长闷头扒饭。 “院里的事你少掺和。” 韩玉芝筷子顿在碗沿上,没接话。 她想起宋青青走之前来家里告别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有些话搁在了心里,没说出口。 * 苏星眠不知道师长夫人对她有了意见。 老狐狸都没说什么,她才不管外人怎么想。 地下的根系还在往深处扎。她只需要等。 吴秋梨照常过来扎针,扎完坐在炕沿上缓了一阵。 “眠眠,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马春兰那人说话向来不带过脑子。” 苏星眠把银针揩干净收进针囊。 “没往心里去。” 吴秋梨看了她一眼,把话岔开了。 “你院子那棵沙枣树结了不少果子,打过霜的酸枣甜度能翻一倍,正好现在摘。” 苏星眠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沙枣树枝头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长得确实离谱。 住进来之后,身上的草木气息日夜往外渗,院子里的植物多少沾了光。 下午喊了几个嫂子过来帮忙。 张翠花搬竹筐,赵红梅铺旧床单接落果,李秀英爬枝杈往下扔,刘大姐叉腰指挥。 摘了一大筐,几人蹲着分拣。 “这酸枣真怪了,又大又红。” 赵红梅捏了一颗,对着夕阳照了照。 “家属院里那几棵沙枣树我都见过,哪棵都没你家这棵长得好。” 刘大姐嗑着酸枣核还没吐干净就接上了。 “我跟你们讲,这房子之前空了两年多,那会儿这棵树瘦巴巴的,我还琢磨找人砍了当柴烧。” 她扫了苏星眠一眼。 “咋政委媳妇一住进来,树跟开了窍似的?” 张翠花在旁边捣了她一胳膊肘。 “人家那叫旺宅。” 苏星眠垂着眼笑了笑,没接话。 吴秋梨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啃着酸枣,孕期倒是爱上了这一口。 “这些酸枣别全吃了,留一半晒干磨粉,掺进面里蒸馍馍,又甜又香。” “回头我试试。” 苏星眠捧着两颗酸枣,认真得不得了。 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嫂子们笑闹着分完酸枣各自散了。 院子安静下来。 苏星眠蹲到花盆旁边,伸手碰了碰霸王花。 已经不是幼苗了,绿色长条已经有一根手指粗,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 她嘴唇动了动。 “再等等就好了。” 站起身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东墙方向。 那块地底下,根须正在穿透最后十厘米的盐碱硬土层。 苏星眠嘴角翘起,看来明天就出结果了。 第二天一早,张翠花又砸了她的院门。 这一次嗓门更大了。 “妹子!出苗了!!!” 苏星眠拉开院门。 张翠花脸涨得通红,手往东边挥。 “一片绿的!马春兰站在地头,脸都青了!” 第51章 马春兰赌咒说要舔盐碱霜 张翠花拽着她一路小跑到东墙根。 苏星眠低头一看。 稻草缝隙里,一根根嫩苗拱破了土壳,细细弱弱的,两片子叶抱着,隔几寸一棵,排得匀匀整整。 张翠花已经趴在畦子边上数了起来。 “四十七,四十八……这一畦五十棵出头!中间还有几个鼓包,下午准能钻出来!” 赵红梅和李秀英闻声赶来,三个人凑一块儿一棵棵往下数。 苏星眠蹲在旁边,手掌贴了一下地面。 妖力一探,根系已经扎破了三米处的砂质层,最深的几条须根触碰到了地下水脉。 水顺着根往上走了。 表面的芽不壮不要紧,底下有水喝,就饿不死。 她拍拍手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马春兰。 马春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张翠花风一样刮去请魏国栋。 老魏头来了以后蹲在地里看了半天,拨开稻草捏了捏幼苗茎秆,又挖了挖根部的土。 抬头看了苏星眠一眼,眉头没松,但也没皱得更紧。 “出苗了是出苗了,但你看这茎,细,子叶小,颜色偏淡。”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正常菠菜苗出土第二天,子叶应该饱满展开,你这个还抱着,底子不够。” 魏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后面还有一关扎根期。” “苗子出土不代表活,得看能不能挺过接下来半个月。” 他看着苏星眠,语气缓了缓。 “苏同志,我不是泼冷水,你爱种我不拦你,但到时候苗子要是倒了,也别太难受。” 苏星眠点头。 “谢谢魏叔。” 魏国栋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翻过的土。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张翠花替她打抱不平。 “说什么底子不够,人家都发芽了还挑毛病!” 苏星眠笑了笑。 “魏叔说的是实话,苗子确实弱,后面看长势吧。” 第二天又出了一批。 第三天,三分之二的畦面覆了苗。 第四天早上,最先出土那批幼苗出了问题。 子叶边缘泛黄,整株苗蔫头耷脑往一边歪。 沙葱反倒长得最好,扎在最差的角落,根系又密又深。 香菜次之。 菠菜种得最多,眼下也最让人揪心。 苏星眠蹲在地头探了一把。 地面上看着萎靡,地底下的根却在拼命往深处拱,地上部分的养分全被抽调去供给根部突破盐碱层了。 这是最关键的蓄力期。 她收回妖力站起来的时候,马春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第二畦田埂上,胳膊搭着膝盖往下看。 “你这菠菜苗。” 她指了指面前一棵最大的,咧了咧嘴。 “叶子发黄了。” 苏星眠没接话。 李秀英和赵红梅从巷子那头过来,马春兰冲她们招手。 “来看看,菠菜苗叶子全黄了。” 李秀英走近看了看,叶片确实在发黄。 赵红梅也蹲下去拨了拨。 “还有这棵,茎都软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叹气。 马春兰找到了听众,声音放开了。 张翠花从拐角冒出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出苗不代表活啊政委媳妇,你看这菜苗,瘦得风一吹就断,叶子黄成这样,根底下全是盐碱,吸的都是毒水。” 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包括刚走过来准备看苗子的两个隔壁连的军嫂。 “不如拔了省心,留着也是浪费水。” 张翠花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被苏星眠拉住了袖子。 “马姐,这叫蹲苗排盐。” 马春兰眯了眯眼。 “蹲什么?” “蹲苗排盐。” 苏星眠重复了一遍。 “苗子出土以后不往上蹿,先把劲儿全使在根上,根扎得越深,能吸到盐碱层底下的活水,叶子自然就会重新绿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现在叶子发黄,是因为地上部分的营养被根抽走了,不是要死了。” 马春兰听完,嘴角抽了抽。 她种了十年菜地,从陕北到贺兰山,各种品种的菜都伺候过。 蹲苗她知道,旱地种庄稼也有不浇返青水逼根往下扎的做法。 但盐碱地蹲苗,菠菜苗蹲苗,这词儿她头一回听。 “苏同志。” 马春兰叉着腰,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六七个军嫂。 “蹲苗我懂,可没听说过菠菜要蹲的,你这苗子叶子都黄了,再蹲下去就蹲没了。” 苏星眠看着她。 “马姐觉得活不了?” “百分百活不了。” 马春兰斩钉截铁。 旁边几个军嫂面面相觑,张翠花捏着拳头咬牙,李秀英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别冲动。 马春兰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来了精神。 “这样,我跟你打个赌。” “两个星期,十四天,你这苗子要是能活,叶子能重新绿回来。” 她拍了拍面前那块泛着白霜的地面。 “我把这地上的盐碱霜舔干净。” 这话一出,连赵红梅都抬起头了。 张翠花两只眼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半天,被李秀英死死按住胳膊。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马姐,你认真的?” 马春兰拍了一下胸脯。 “我马春兰说话从来算数。” 苏星眠弯了弯眼睛。 “行,那就等着吧。” 她转身走,路过张翠花,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手指掰开。 “别急嫂子。” “我不急,替你急!” 苏星眠摇头,步子轻快地往院门走。 身后马春兰还站在地头,双手叉腰,下巴扬着。 几个军嫂三三两两散去。 赵红梅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微微泛黄的菜苗。 风从贺兰山方向灌过来,地面的盐碱霜在夕阳底下白得刺眼。 打赌之后的几天,马春兰比谁都勤快。 早上打水拐过来看一眼,傍晚收工拐过来看一眼,蹲地头不说话,看完就走。 三天来了六趟。 苏星眠自己都没她准时。 晚上,苏星眠躺在炕上。 周秉衡这几天在处理何耀祖的案子,回来得晚。 他解开风纪扣坐到炕沿上,拿起蛤蜊油拧开盖子,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涂。 涂完手,又拿来雪花膏,挖出一块,掌心捂热了才往她脸上抹。 “想什么呢?” “想马姐舔盐碱霜的样子。” 周秉衡掌心下的小脸软绵绵的,没接话。 苏星眠翻了个身趴着。 “哥哥,盐碱霜是什么味道?” “咸的,涩的。” “哦。” 她又翻回去,闷笑了一声,盯着周秉衡的眼睛看。 “那,哥哥我是什么味道?” 眨眨眼,“甜吗?” 周秉衡喉结一滚,“甜。” 蛤蜊油的盖子被碰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炕角。 谁也没去捡。 …… 第六天早上。 苏星眠蹲在地头,手掌贴着地面。 妖力探下去的瞬间,根系传回信号。 水分输送通道完全打通了。 地下水正沿着根须稳定往上走。 最早那批幼苗,根尖已经穿过活水层,扎进了更深的湿润砂土。 苏星眠慢慢抬头,看着面前那棵叶子最黄的菠菜苗。 子叶边缘,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绿,正在往回渗。 第52章 十四天到期,马春兰蹲地里哭了 第十四天。 苏星眠蹲在地头,手指捏住稻草边角,往上一掀。 绿。 整片整片的绿。 菠菜苗挺得直直的,叶色深沉饱满,最早出土那一批已经撑开了第一片真叶,锯齿形的叶缘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水光。 沙葱长得最凶,两寸高,根部冒出三四个分蘖芽,一丛一丛扎在最差的角落里,反而比谁都壮实。 香菜矮一截,密密匝匝挤作一团,手还没碰上去,气味已经蹿进鼻子。 苏星眠把稻草一块块掀干净,手掌贴着地面。 妖力往下一探。 根系信号回得又快又清晰,菠菜的根须已经穿透盐碱层,扎进活水层,最深的一条超过一米二。 普通品种的菠菜根,极限三十厘米。 她收回妖力拍了拍手,嘴角翘了翘。 “活了!活了!活了!” 张翠花的嗓门从巷子口炸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苏星眠回头,看见张翠花一手提着裤腿一手扶着墙角,小跑着冲过来,身后跟着揉眼睛的李秀英和围裙都没解的赵红梅。 张翠花扑到畦子边上,两只手撑着地,脑袋凑下去看了三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我的老天爷,绿的,全是绿的,苗子全活了!” 李秀英蹲到另一畦,伸手想摸叶片,指尖悬在半空不敢使劲。 “这菠菜叶子比我见过的都厚实。” 她小心翼翼捏了一下叶缘,手缩回来看了看指腹,绿汁沾了一点。 “是活的,真是活的。” 三个人围着畦子转了两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恨不得把每棵苗都数一遍。 张翠花突然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西边巷子望了一眼。 “赵姐,你腿快,你去叫马春兰。” 赵红梅愣了一下。 张翠花咧嘴一笑,双手叉腰。 “今天第十四天,她该来看看了。” 赵红梅把手里的萝卜往围裙兜里一揣,转身小跑着去了。 李秀英跟张翠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地上那层白花花的盐碱霜瞟了一下。 谁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没人先说。 苏星眠坐在田坎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嫂子们闹腾,没插嘴。 四五分钟后,赵红梅领着马春兰过来了。 马春兰步子不快,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近了也没开口,绕到最先出苗的那一畦前头,站住了。 安静了整整十秒。 马春兰弯腰,两根手指捏住一棵最大的菠菜苗根部,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张翠花“诶”了一声,刚想阻拦,被李秀英按住胳膊。 马春兰把那棵苗举到眼前。 根须密密实实,七八条主根加几十条毛细根,没有半点褐色烧伤。 拇指掐了一下茎秆,掐出一道水痕。 翻过来看根尖,最细的毛根上带着深层砂土的颗粒。 十年种地经验,她看一眼根就知道这棵苗的底子。 这棵菠菜的根系,比她自家菜地里的冬储白菜还深。 马春兰把苗放回畦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张翠花等不住了。 她双手叉腰,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白花花的盐碱霜,又看看马春兰。 “马春兰。” 马春兰嘴角抽了一下。 张翠花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笑着。 田埂上陆续赶来的几个军嫂都没出声,但每个人的视线都在地面和马春兰之间转。 马春兰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弯下腰,真要往地上趴。 苏星眠从田坎上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 “马姐。” 马春兰抬头看她。 “盐碱伤舌头,你帮我把这畦菠菜间苗就行。” 苏星眠指了指左手边那畦最壮的菠菜。 “你手法比我准。” 没人出声。 马春兰鼻子猛吸了一下,甩开她的手,转身蹲到菠菜畦子里。 手指捏住一棵多余的苗,快速拔掉,扔到旁边。 又拔一棵,再一棵。 动作又快又狠,头也不抬。 低头的时候,袖子往脸上蹭了一下。 苏星眠已经走到另一畦去了,蹲着检查香菜苗的密度,拨了拨叶片。 田埂上围观的军嫂从头看到尾,谁也没再提“舔盐碱霜”四个字。 马春兰间完三行菠菜,指缝里全是绿汁。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走到苏星眠旁边。 “苏同志,你那个泡种子的方子……教不教人?” 苏星眠弯了弯眼。 “教。等这块地的数据全出来,马姐帮我一块儿记产量行不行?” 马春兰嘴硬了一辈子,这会儿就挤出来两个字。 “行吧。” 说完扭头走了,背影绷得直直的,拐弯的时候抬手擦了一把脸。 张翠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妹子,你怎么不让她舔!多解气!” 苏星眠把一棵间出来的菠菜苗递给她。 “她以后帮我种地,比舔盐碱霜有用。” 张翠花嘴巴张了一下,合上。 过了两秒竖起大拇指。 “你比你家政委还狠。” 苏星眠笑了笑没接话,掌心贴了一下地面。 经络里一股暖意涌上来,绵密持续,是功德。 她愣了一拍,随即想明白了。 这块地以后要是推广开来,整个家属院甚至更大的范围都能种出菜,那就不只是几棵菠菜的事了。 这块地是因,后面的绿洲是果。 她要把这片戈壁化绿洲,赚多多的功德。 …… 傍晚。 周秉衡回来得比平时早。 苏星眠从灶房探出头的时候,看见他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脚下的鞋子沾了盐碱地特有的泥土。 她跑过去,仰着脑袋。 “看了多久?” 周秉衡看她。 “你做到了。” 苏星眠笑弯了眼,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那三成蔬菜采购的兜底清单,是不是可以撤了?” 周秉衡揽着她的腰,顿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 语气软绵绵的,尾巴上却翘着一点得意。 周秉衡没接话。 苏星眠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谢谢哥哥,但是以后不用给我留后路了。” 她仰着脸,眼睛弯弯的,笑容里却有一股子谁都挡不住的劲儿。 “我种什么,活什么。” 隔了两秒,后脑勺被一只滚烫的手按住,整个人被摁进了怀里。 “饭做好了,进去吃。” 苏星眠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 * 同一天。 南方,鸣水县,平溪村。 宋青青换了一件灰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得低低的,拎了半袋橘子敲开了苏家隔壁邻居的院门。 第53章 霸王花成精?系统说建国后不许 宋青青把网兜里的橘子往八仙桌上推了推。 陈婶子咽了口唾沫,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没动。 “婶子,您尝尝,我这趟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陈婶子接了一个,剥开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说是苏大夫的远房亲戚,我咋从没听她提过?” 宋青青叹了口气,眼眶适时红了一圈。 “早些年家里穷,断了走动。前阵子听人说苏姨走了,我妈心里过意不去,非让我来看看星眠表妹。” 陈婶子一听这话,戒备卸了一大半,又抓起一个橘子。 “苏丫头啊,命是苦,但人家现在去京城享福了!苏大夫临走前给她订的娃娃亲,男方家里有大背景。” 她把橘络吐在桌面上。 “要不是去得快,这丫头指不定被村里那个王大强祸害成啥样。” “王大强?” “咱们村出了名的混不吝,家里在公社有人,看苏丫头长得俊,成天去堵门。苏大夫一走,他更猖狂了。” 陈婶子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不过说来也怪,苏丫头走的那天,王大强在村口摔了一跤,这人就瘫了,到现在还躺在炕上拉撒呢。” 宋青青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摔一跤就瘫了? “婶子,星眠表妹从小就跟着苏姨学医,医术也很好吧?” “好啊,我闺女的腿就是她给扎好的。不过这丫头不常给人出手,性子也古怪。” 陈婶子砸吧砸吧嘴,手里又摸了一个橘子。 “大夏天的太阳多毒,她能在院子里晒一天不嫌热。” “一到冬天,裹三床被子还喊冷,手脚冰凉。” “还有啊,这丫头从没生过病,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宋青青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拉过苏星眠手的时候,冰得不正常。 陈婶子没注意,话匣子已经拦不住了。 “有那长舌头的就说苏丫头是妖女,还不是嫉妒人家长得好看。” “不过说起来,苏大夫院子里那些花,二十年了,长得比人还高。” “别人家移栽过去,活不过三天就烂根,就她院子里的长得旺。” 陈婶子剥完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声音忽然低了。 “苏大夫去世那天晚上,花都开了,满院子的花香,像是给苏大夫送行似的。” 宋青青站起身。 “婶子,我能去苏姨院子里看看吗?” 陈婶子摆摆手:“去吧去吧,院门锁着,墙矮,跨过去就行。” 等宋青青走远了,陈婶子把桌上的半兜橘子全搂进怀里,嘀咕了一句。 “早不来晚不来,人去京城了你倒找来了,谁知道安的啥心。” 陈家闺女掀帘子进来。 “妈,你怎么又在那胡说八道。” 陈婶子抱着橘子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随便聊聊,又没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嘴。 “不对,我好像说了不少。” …… 平溪村,苏家院外。 宋青青翻过低矮的土墙,双脚落在长满杂草的石板上。 院子荒废了快一年,到处是枯枝败叶。 偏偏墙角那几株巨大的绿色植物生机勃勃,粗壮的肉质茎干直指天空,顶端甚至挂着两个饱满的花苞。 宋青青走过去,蹲下身。 “系统,扫描这个院子。” 脑腔嗡鸣两秒。 【扫描完成。植物种类:仙人掌科量天尺属,俗称霸王花。数量七株。】 【生长状态:健康。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评级:普通植物。】 宋青青眉头拧紧。 普通植物? 二十年不死,都快入冬了还长花苞,别人移栽三天烂根,主人去世当晚满院开花。 这叫普通? “扩大范围,把地下根系也扫进去。” 【结论不变。土壤成分正常,无异常能量残留。普通植物。】 宋青青盯着那几株绿得扎眼的霸王花,半天没说话。 苏星眠不怕热,极度怕冷,体温低得不正常。 从不生病,会针灸,王大强摔一跤就瘫了。 这些事摊开来看,没有一件是正常的。 这个念头荒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系统,苏星眠会不会根本不是人?” “她不会是这霸王花成精了吧?”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请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 【本世界底层逻辑设定:建国后不许成精。】 【世界上不存在精怪,该推论不成立。】 “那她会不会和我一样,也绑定了系统?或者穿越带了金手指?” 【本系统为该维度唯一入侵能量体。】 【未检测到其他系统存在,苏星眠为本世界原住民,基因库匹配度百分之百。】 宋青青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不是妖精,也没有系统。 那就是个会医术的正常人。 正常人就好办了。 她绕着那几株霸王花走了一圈,右手无意识拂过最粗那株的茎干。 指腹碰到肉质表皮的瞬间,她没留意到,花苞微微抖了一下。 “系统,我问你一个事。” 她收回手,理了理衣摆。 “在这个年代,一个会药理的人,能伤人于无形。她唯一的亲属死了,父母来历不明。她去了大西北军事重地,嫁了个团政委。” 宋青青停顿了一拍。 “如果有人实名举报她是潜伏的敌特分子呢?” 【……请宿主进一步阐述。】 “王大强,现成的苦主。摔一跤就瘫了,谁信?只要把他的证词做实,苏星眠身上的疑点全都能串起来。” 她往院外走。 “特务的帽子一旦扣上,周秉衡作为政委,保不住她。不仅保不住,周家还会被拖下水。” 【方案可行性很高。】 【系统商城已解锁干扰类道具,可确保关键操作不留痕迹。】 【建议宿主立即接触王大强,评估其配合意愿。】 “查一下他住哪,我现在过去。” 宋青青翻出院墙。 身后,那株被她碰过的霸王花,所有尖刺缓缓竖起。 贺兰山,家属院。 苏星眠正蹲在菜地里跟马春兰讨论间苗的密度。 她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千里之外,有人碰了她留在老家的根茬。 “苏同志?”马春兰回头。 苏星眠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推开院门,径直走到窗台下的花盆前。 霸王花分株的尖刺全部竖直,整株植物绷成了攻击姿态。 苏星眠走过去,手指按在花盆边缘。 那个气息,她闻过。 宋青青。 苏星眠手指轻轻划过分株的茎干,尖刺一根根从竖直恢复平伏,像被安抚的兽。 “找上门了。” 她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祝贺她,要踢到铁板喽。 第54章 他扛了多少事,她闻得出来 周秉衡回来的时候,院门推得很轻。 苏星眠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没动。 脚步声绕过灶房,停在炕沿。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被角往上拢了拢,怕她冻着。 苏星眠闭着眼,妖力顺着皮肤铺开。 心跳七十六,偏快。 呼吸比平时沉了一拍。 肩颈的肌肉绷着没松,后背硬邦邦的。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烟味。 周秉衡不抽烟。 在团部跟人长时间谈话,对面的人抽烟他不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烟味沾上军装,裹着深秋贺兰山的冷风带回来。 还有一层茶叶的涩味。 只有熬夜处理要紧公文的时候,他才泡浓茶。 苏星眠攥了攥被角。 老狐狸心里藏着事,回来也越来越晚了。 周秉衡拉过另一条被子,和衣躺下。 苏星眠等了三分钟。 他没睡着,呼吸频率没降,后颈的肌肉一直绷着。 她翻身坐起来。 周秉衡偏过头。 “吵醒你了?” 嗓子哑得厉害。 “没有。” 苏星眠掀被子下炕,趿着棉鞋进灶房。 铁锅里坐的水还温着,她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大半杯,打开橱柜翻出蜂蜜罐子,挖了一勺搅进去。 端回来的时候,周秉衡已经坐起来了,军装扣子解了两颗。 她把搪瓷缸子塞进他手里。 “哥哥,喝蜂蜜水。” 周秉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梁劲媳妇送的,一共就小半罐,他每天早上给她兑一杯,当宝贝。 他问过梁劲,牧民手里还有,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交换。 他第一次喝蜂蜜水,温热的,甜丝丝的。 “谢谢眠眠。” 苏星眠盘腿坐到他对面,两只手抱着膝盖。 “哥哥,你今天很不对。” 周秉衡端着缸子,拇指在缸壁上蹭了蹭。 “案子收尾,事情多了些。” “何耀祖的案子?” “嗯。” 他没展开讲,苏星眠也没追问。 安静了一阵。 灶房里壶嘴咕嘟冒了一声,水又烧滚了。 苏星眠开口,声调慢悠悠的。 “哥哥,你之前跟爷爷去过平溪村吗?” 周秉衡抬头。 “去过,十年前,六零年的夏天。” “那一次,是不是去看我奶奶?” “嗯。” 他端着蜂蜜水,视线落在缸子上。 “我那年刚满十八,跟着爷爷走了三天的山路。到平溪村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开着,满院子种的什么花我说不上学名,就记得那些花比我还高。” 他停了停。 “苏奶奶在院子里等着,桌上摆了两碗面。她不让爷爷进屋,两碗面就端在石桌上吃的。” 苏星眠下巴搁在膝盖上。 “后来呢?” “吃完面,苏奶奶跟爷爷单独说了很久的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 周秉衡放下缸子,靠在墙上。 “她递给我一杯蜂蜜水。” 他笑了笑,看了苏星眠一眼。 “让我浇在最大那株花的根上,说……花喜欢甜的。” 苏星眠笑弯了眼。 那时候她才产生灵智不久,还没有视觉和听觉,连意识都是混沌的。 但根须泡在土里,会记住每一滴渗进来的水的味道。 那年夏天的傍晚,有一杯带着甜味的水浇了下来。 她所有的根须都朝那个方向聚过去,拼了命地吸。 那是她有灵智以来,喝到的第一口甜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是奶奶浇的。 原来是他。 苏星眠捧着脸,声音软下来。 “好可惜啊。” “嗯?” “那时候我还在到处流浪,还没被奶奶收养。” 她叹了口气,满是遗憾。 “要是我早一点到奶奶院子里,就能早一点见到哥哥了。”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星眠窝在他掌心底下,乖巧极了。 心里却在偷笑。 那时候我还没化形呢,我就是那棵花啊。 周秉衡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苏星眠把手搭上他胳膊,妖力渡过去一缕,顺着肌肉纹理把肩颈处紧绷的筋膜一点点化开。 他吐了口气,肩膀沉下来了一点。 “哥哥。” “嗯。” “奶奶以前跟我讲过她年轻时候的事。” 苏星眠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一辈子没嫁人,所有人都说她等了爷爷一辈子。” 周秉衡没接话,这事他知道。 苏奶奶原本跟爷爷是一对情侣。 奈何战火无情,爷爷走上战场。 在一次战役中,爷爷因伤失忆,忘记了苏奶奶。 苏星眠偏头看他,继续讲。 “奶奶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不光在村子里给人治病。她穿过战场,走过好几个省。” “为了找爷爷。” 周秉衡喉咙动了一下。 苏星眠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蹦。 “她在战场上救了很多人。受过伤的兵,烧了腿的民夫,丢了半条命的干部。” “有一个她救过的人,后来当了很大很大的官。” 周秉衡的手指停住了。 苏星眠仰着脸,语气平平常常的。 “奶奶说那个人一直想报恩,要给她授职,留她在京城。奶奶不肯,回了老家。” “但那个人的秘书每年都会来平溪村看望奶奶。” “每年都来,一直到奶奶走的那年。” 灶房里烧沸的水壶呜呜响了两声,没人去管。 苏星眠感知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从七十六蹦到了九十一。 “奶奶临走之前跟我说。”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如果有人要欺负我,实在跑不掉的时候,报她的名字就行。” “国家高层都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叫苏沅贞。” 这三个字落下来,炕上安静了三秒。 周秉衡整个人没动。 何耀祖在审讯室里绷了七天不开口,最后一天突然松口,却不交代军事情报,反而咬住苏星眠。 案卷送到师部,师部的保卫科坐不住了,要提审苏星眠。 他这几天堵在保卫科门口,从下午三点磨到夜里十一点,把所有指向苏星眠的异常逐条拆解、重新归因、模糊处理。 保卫科的人被他说服了,但上头还有人没点头。 他已经在准备第二套方案。 最坏的打算。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用最软的嗓音,最平常的语气,告诉他。 苏奶奶救过国家领导人,国家高层都知道苏奶奶。 他一直以为她是无根的浮萍,被他拼死护着的人。 结果她手里的牌比他整副底牌加起来都硬。 第55章 她亮出底牌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了 周秉衡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半天没说话。 苏星眠歪着脑袋。 “哥哥?” 他抬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放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苏星眠眨了眨眼。 “奶奶说了,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她顿了顿。 “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星眠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脸。 “哥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对吗?” 周秉衡喉结滚了一趟。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力气大得让她肋骨隐隐发疼。 “不管是谁。” 声音压得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 苏星眠埋在他怀里,没动。 她把这张牌亮出来,不是为了自己。 是让他别再一个人扛了。 闷了几秒,她拍了拍他的背。 “哥哥,你把我勒疼了。” 周秉衡松了一点,又收紧了。 “再疼一会儿。” 苏星眠没挣开。 窗外的风刮过院墙,花盆里的霸王花分株在夜色中微微摆动,朝着屋子的方向。 良久。 苏星眠闷在他怀里,声音黏黏糊糊的。 “哥哥,何耀祖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周秉衡的手停了。 苏星眠抬起脸。 “我猜的。你这几天回来那么晚,身上全是烟味,今天连外套都没脱就上炕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在团部跟人磨了很久,对不对?因为我的事。” 周秉衡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星眠拽了拽他的衣领。 “那,'苏沅贞'这三个字够不够让他们闭嘴?” 他垂眼看她。 她正冲他笑,弯弯的,软软的,得意得不行。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够了。” 苏星眠心里的弦松了。 够了就好。 她重新缩回他怀里,妖力贴着他胸口慢慢渡,把他肩颈和后背最后一点僵硬全部化开。 周秉衡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终于放松了。 苏星眠的手搭在他胸口,感知着他心率一跳一跳降回正常。 他没睡着。 “眠眠。” “嗯?” “何耀祖交代了几条情报,其中有一件事跟你有关。” 苏星眠耳朵竖起来。 “他提到了你在石室里破坏电台的事。这件事,我替你压下来了,但上报的档案里……” 他停了一拍。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功也不会记在你头上。” 苏星眠没吭声。 她对这个不在意,反正她出手就是为了功德。 功德早就到账了。 “我不需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档案里。”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声音很轻。 “但你做的事,我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用别的方式。” 苏星眠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哥哥,那你的功劳呢?梁劲都升团长了。” 功劳可以给老狐狸啊,老狐狸官越大不就更能保护她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二十八岁就晋升团政委,已经算是破格提拔了。” “这次抓捕何耀祖,说起来你的功劳最大,我沾了眠眠的光,攒到了核心政治军功。” 意外之意,就是他太年轻了,不能晋升,需要继续沉淀资历。 他亲了亲她头顶。 “就是委屈你了。” 苏星眠笑眯了眼,“我不委屈啊!” “哥哥,那我明天起,专心种菜行不行?” 周秉衡闷笑了一声。 “行。” 苏星眠看着他这一笑,耳根发热。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好亮,特别像那些年她独自盛放的夜晚,看到的星星。 她凑过去,顺从心意,亲了亲他的眼睛。 “哥哥,你眼睛里藏了星星。” 周秉衡的笑还挂在嘴边,没收。 他吻上她的眼睛。 又从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唇瓣。 辗转流连。 从唇瓣划向太阳穴,再到耳畔。 “是天上的星星,还是……眠眠?” 声音混着气息钻进耳道。 酥得她一整个花枝乱颤。 轰一声。 苏星眠体温暴涨。 花香从皮肤下面往外渗,浓得整间屋子都兜不住。 室内光线彻底暗下去,喘息声不止。 良久。 “哥哥,耳朵会开花的。” …… 菜地出苗第九天。 菠菜撑开了第三片真叶,颜色深得发油,叶肉比苏星眠在南方见过的任何菠菜都厚。 但最让她惊喜的,不是菠菜。 是沙葱。 角落那几丛不起眼的沙葱,这几天疯了一样往上窜。 最高的一棵冒过一拃,茎秆粗壮,指甲掐一下,汁水直往外冒,辛香扑鼻。 苏星眠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妖力探下去。 沙葱的主根穿透盐碱硬壳,死死咬住地下水脉,吸水量是菠菜的三倍。 这东西天生就是戈壁的种。 马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另一畦菠菜旁边间苗,手里拿着把小铲子,闷头不吭声。 自从那场赌之后,她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话。 苏星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偶尔蹦一两句专业意见,语气客气得不像同一个人。 “苏同志,你这沙葱长得不对劲。” 马春兰直起腰,拿铲子指了指角落。 苏星眠走过去。 马春兰扒开底部的土看了一眼,皱着眉。 “我种了十年菜,沙葱见过不少,哪有长这么快的。” “九天,一拃高,茎秆青翠,正常的沙葱同样时间能冒三厘米就不错了。” 苏星眠蹲下来,表情认真地听。 马春兰掰了一小截沙葱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儿也不对。” 犹豫了一下,她把那截沙葱尖塞嘴里嚼了。 嚼了两口,停住。 “这……” 苏星眠歪着脑袋。 马春兰把剩下半截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完了才开口,声音有点飘。 “鲜。辣味冲完之后是甜的,后味带一股子奶香。” 愣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那丛沙葱。 “……我活了三十八年,头回吃到甜的沙葱。” 苏星眠笑了。 沙葱从地下水脉吸上来的水,经过她妖力改良的土壤过滤了盐碱,矿物质含量反而更高。 加上每天渡进去的草木生机,长出来的东西,味道跟寻常的不在一个等级。 “马姐,今天帮我割一把,我做道菜试试。” 马春兰二话不说蹲下去就割,动作利索得很。 张翠花正好端着一篮子鸡蛋从巷口那头过来,老远就喊。 “妹子!我家那口子昨天巡逻捡了几个野鸡蛋,个头不大,鲜着呢!” 苏星眠接过篮子。 六个野鸡蛋,壳上带着泥,个头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翠花嫂子,中午来我家吃饭。” 张翠花两眼放光。 “做什么?” 苏星眠晃了晃手里那把沙葱。 “沙葱炒鸡蛋。” 第56章 沙葱炒鸡蛋的香味,半个家属院都馋哭了 十一点半,铁锅烧热,倒了半勺菜油。 油刚冒烟,切成寸段的沙葱下锅。 滋啦! 香味从锅底冒出来,辛辣里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鲜甜,热油一激,顺着灶台蹿上烟囱,从烟囱口喷出去。 苏星眠被呛得眯了下眼。 翻了两铲子,沙葱断生变软,六个野鸡蛋打散倒进去。 蛋液碰到带油的沙葱,边缘立刻膨成金黄色的花边,中间还是嫩黄的溏心。 快速翻面,铲起,装盘。 前后不到两分钟。 盘子端上桌,张翠花已经坐在那儿了,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苏星眠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张翠花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三口,不动了。 “嫂子?” 张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苏星眠。” “嗯?” “你这沙葱是不是成精了?” 苏星眠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沙葱。 好家伙,离成精差了十万八千里,倒是种沙葱的那个……确实成精了。 她稳住表情,夹了一块往嘴里送。 “嫂子你瞎说什么呢,这不就是沙葱嘛。” 张翠花没听她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太鲜了!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鸡蛋本来就香,跟这个沙葱一炒,我当军嫂八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苏星眠放心了,嚼着蛋嫩葱脆的那一口。 先是辛香在口腔爆开,再是蛋香裹上来,最后尾巴上品出回甘。 确实好吃。 院门被推开了。 赵红梅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在家和面呢,风把香味吹过来了。你们不厚道啊,吃好的不叫我。” 张翠花冲她招手。 “快来快来。” 赵红梅一屁股坐下,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筷子悬在半空。 “不对啊。这沙葱跟我以前吃的不是一个东西。味儿重了三倍不止,后面还是甜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苏星眠。 “苏同志,你那个方子里头搁了啥?” 苏星眠笑得乖巧。 “奶奶教的,秘方。” “能不能给我也种几棵?” “等这茬长好了,分株的时候人人有份。” “后头还有种子。” 赵红梅筷子又伸出去了。 苏星眠话还没说完,院门又响了。 李秀英探进半个身子,紧跟着是刘大姐的嗓门从巷子那头飘过来。 “谁家炒沙葱?这味儿也太霸道了,我家老张躺炕上都被熏醒了!” 苏星眠看着一个接一个涌进院门的人。 十五分钟,一盘菜见了底。 刘大姐舔了舔嘴唇。 “妹子,这菜要是端到团部食堂去,能把全团的兵都馋哭。” 苏星眠坐在门槛上,没搭腔。 经络里又涌进来一小股暖意。 种出来的菜被人吃了也算功德。 她没多想。 拍拍膝盖站起来,进灶房刷锅。 刘大姐走之前,要了一小碗带走。 “给韩嫂子送去尝尝!” 师长夫人。 苏星眠点头,没说啥。 师长家属院。 韩玉芝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白菜炖粉条,咸菜丝,紫菜汤。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放下了。 从中午开始,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从东边断断续续飘过来,到现在鼻子里还残留着。 吃什么都没味儿。 勤务员小王端着碗进来。 “韩嫂子,刘大姐刚才送了碗菜过来。” 搪瓷碗放到桌上,盖子一揭。 金黄炒蛋裹着翠绿葱段,还冒着热气。 折磨了她一下午的那股香,从碗里涌上来,浓了十倍。 “说是政委媳妇用她那块地里种出来的沙葱炒的,让您尝尝。” 韩玉芝犹豫了两秒,夹了一小撮。 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动作停住。 又一筷子。 第三筷子。 碗见底的时候,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目光往窗外东墙方向瞟了一眼,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面前那盘白菜炖粉条被她不声不响地推远了半寸。 师长推门进来了。 “吃什么呢?” 韩玉芝把碗推过去。 “底下还剩一口,你尝。” 师长用筷子刮了刮碗底,最后一点蛋碎和葱末送进嘴里,嚼完了,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 “谁做的?” “周秉衡媳妇,她那块地里种出来的沙葱。” 师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那块地,出苗了?” 韩玉芝没答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白菜炖粉条。 “老吴,改天把那个苏同志叫家里来坐坐吧。” 师长瞅她一眼。 “你不是对人家有意见?” 韩玉芝没接话。 嘴里那股沙葱的鲜甜,到这会儿还没散。 * 傍晚。 周秉衡回来的时候,苏星眠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一把新割的沙葱、半筐菠菜,正一棵棵分拣。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菜。 “今天出了多少?” 苏星眠掰着手指头。 “沙葱割了三茬,两斤半。菠菜间苗拔下来的,三斤多。” 周秉衡蹲下来,拿起一棵沙葱,掐了一截放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很鲜。” 沙葱放回去。 “出苗和产量的数据记下来了吗?” 苏星眠拍拍围裙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周秉衡接过来展开。 出苗率、每畦株数、茎高、叶片数、浇水量、施肥量,一笔一画,字迹端正。 他看完抬头。 “今晚我帮你整理一份报告。” 苏星眠歪着脑袋。 “什么报告?” “这个沙葱,耐寒、耐碱,生长周期极短,营养价值高。” 他目光深沉。 “贺兰山沿线有三十七个哨所,一旦入冬大雪封山,最远的哨所补给周期长达四十五天,这期间,战士们只能靠咸菜疙瘩和脱水萝卜干过冬。” 苏星眠听懂了。 他要把她种出来的沙葱,推到比菜地高得多的层面上去。 “如果沙葱能在哨所附近的荒地上推广种植,那战士们冬季蔬菜补给的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周秉衡看着她。 “报告我来写,署上你的名字,递交到师部,由师长定夺是否上报军区。” 苏星眠抱着膝盖,仰着脸。 “哥哥,你这是在给我搭梯子呢。” 周秉衡没否认。 “梯子我给你搭好,路要靠你自己往上走。” 苏星眠跳起来搂住他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那我今晚给你做沙葱炒蛋,最后三个鸡蛋全用上!” 周秉衡揽住她的腰,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 “报告里,关于你奶奶留下的方子,一个字都不要提,只谈效果和数据。” 苏星眠懂了。 方子是核心,不能全亮,底牌留着,才有持续的价值。 老狐狸教她的,她记下了。 “哥哥。” “嗯。” “你对我真好,就是可惜秉闻不在,我想让他也尝尝我种的沙葱。” 周秉衡没说话,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把人摁进怀里。 搪瓷缸子里的蜂蜜水凉了,谁也没去管。 …… 三天后。 一份誊抄工整的报告被送到团部,当天下午就转呈至师部。 一亩二分盐碱荒地,播种二十二天。 沙葱出苗率百分之百。 香菜出苗率百分之九十四。 菠菜出苗率百分之九十一。 原本板结发白的盐碱地,如今变得松软湿润,颜色加深,保水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报告的结尾强调,此项种植试验成本低廉,建议作为解决边防哨所冬季蔬菜短缺问题的试点项目,进行推广。 第二天一早,师长的吉普车停在了东墙外。 第57章 两根沙葱摆一块儿,老魏愣是没话说了 吉普车引擎声传来。 苏星眠正蹲在地里给菠菜松土。 张翠花先反应过来,“那、那是师长的车!” 苏星眠起身。 吉普车在地头停稳,师长跳下车。 脚上穿着旧解放鞋,裤脚扎进鞋帮,一副下地的架势。 跟在后面的是魏国栋。 “师长好。” 师长点了下头,没寒暄,绕着一亩二分地走了一整圈。 走到沙葱那片时,停下了。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一棵沙葱根部,猛地往上一拔。 带土的根系破土而出。 须根细密,最长的一条超过他的小臂。 师长端详了几秒,扭头冲魏国栋抬了抬下巴。 “老魏,把你挖的野生沙葱拿过来。” 两棵沙葱并排摆在地上。 苏星眠种的这棵,根系铺开一尺方圆,须根密实,主根笔直,断面上渗着水汽。 野生的那棵,根须稀拉,长度不到前者一半,尖端干枯。 师长笑了。 “老魏,你说的两年半,现在怎么看?” 魏国栋蹲在旁边,拎起两棵沙葱翻看,放下。 “师长,结果摆在这,我不认也没用。”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转向苏星眠。 “苏同志,这批沙葱的出苗率百分之百。我种了半辈子地,就没见过。正常沙葱在含盐量千分之六以上的土里,出苗率撑死百分之六十。” “土壤改良能解释一部分,但解释不了全部。问题出在这种子上。” “你泡种子那个方子,苦参根抑菌调碱,草木灰补钾,腐殖酸促根,这三样我都认识,南方确实有这么用的。” 他把铁铲杵在地上。 “但哪有这么邪乎的?” 当然是因为妖力了,但苏星眠不能说。 她蹲在地头,拿根树枝在土面上画了个圈。 “原理是让种子提前适应碱性环境,激活耐盐机制。” “相当于给种子裹了层铠甲,进土后劲儿全使在扎根上。” “我奶奶在沿海盐碱滩涂试过的土办法,那边盐碱更重,照样出苗。” 魏国栋追问:“配比呢?” 苏星眠丢开树枝,笑了笑。 “核心配比是奶奶的秘方,我没法全给。但我可以出一版简化配方,效果大概能到完整版的六七成。” 魏国栋盯着那两棵沙葱,不再多问。 师长站起身。 “老魏,技术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你一个最实际的,她这个草木灰加腐殖土深翻的法子,能不能大面积推广?” 魏国栋的回答快了很多。 “法子本身没问题。任何干过农活的战士都能操作,不需要专业技术。” “但有一个硬条件。” 他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暗色泥土搓了搓。 “腐殖土戈壁上没有,方圆五十公里全是碎石和盐碱板结层。整个驻地附近唯一能大量取到腐殖土的地方。” 他往东北方向一指。 “贺兰山。” 师长转头看苏星眠。 苏星眠接上话。 “大面积推广,得取落叶林下层的腐殖土。表层半腐的叶子不行,拌进盐碱地会发酵烧根。” “贺兰山东麓海拔两千二到两千五之间有条次生林带,落叶堆积最厚,腐熟度最好。” 师长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贺兰山的林带分布?” “到驻地之后翻过后勤处资料室,里面有一本六十年代的贺兰山植被调查手册。” 师长回头看了警卫员一眼。 警卫员点头:“有那本手册,62年地方林业站做的调查,存了两本。” 师长重新看向苏星眠。 这丫头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带泥的菠菜,语气像在聊家常。 可说出的话,林带海拔、腐熟标准,条条踩在点上。 夫妻俩都是脑子有货的。 师长拍板。 “我说三件事。” 四周安静下来。 “第一,沙葱立即列为冬季哨所蔬菜补给试点品种。第一批选三个条件最差的哨所,苏同志负责提供处理好的种子和操作说明,后勤负责运送。” “第二,这块实验田从今天起升格为师部直管项目。我让后勤调一批防风材料,搭冷棚,确保现有的菜安全越冬。” “第三。” 他看了魏国栋一眼。 “入冬之前还有最后一个窗口。以冬季山地拉练的名义,抽一个排上贺兰山东麓采集腐殖土。魏同志负责技术把关,苏同志随队指导取土标准。” 魏国栋站直了。 “师长,我有一个补充。” “说。” “三个试点哨所,每个哨所各留一块对照田。用苏同志处理过的种子和没处理的普通种子同时播种,全程记录数据。” “一来验证方法,二来向上级汇报时有硬数据撑着,谁也挑不出刺。” 苏星眠接话。 “魏叔,对照可以做三组。” 魏国栋看过去。 “一组完整配方,一组简化配方,一组不处理。三组放一块儿比,谁都看得明白。” 魏国栋看了她好一阵。 “苏同志,你比我想得周全。”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棵沙葱,抖掉土,走向吉普车。 走两步又回头。 “师长,这两棵我带回去做根系切片分析,留档。” 师长摆了摆手。 “带走。” 吉普车开走,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张翠花冲过来,一把攥住苏星眠的手。 “妹子,师部直管!冷棚!你知道这是什么待遇吗?师长家的自留地都没这待遇!” 刘大姐从巷子口拐出来,边走边嚷。 “我就说嘛!我头回看见苏同志种地就知道,这姑娘是种地的祖宗投胎。” 赵红梅拉了拉她袖子:“你头回明明说人家瞎折腾。” “那是头回,第二回我就改口了。” 嫂子们把苏星眠围在当中。 有人问种子还有没有,有人问简化配方能不能先给,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家窗台下的空地够不够种一排沙葱。 马春兰没挤进来。 她一直蹲在地头,闷声给菠菜培土。 嫂子们散了之后,苏星眠走回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递过去。 马春兰接了。 铲了两下土,闷声开口。 “苏同志,开春那批菠菜推广的时候,缺人手叫我。” 苏星眠蹲到她旁边,帮着把一棵歪掉的菠菜苗扶正。 “行。” 马春兰没再说别的,铲子一下一下拍实菠菜根部的土。 傍晚。 经络里涌进来的暖意绵延不绝,渗了一下午都没停。 三十七个哨所都会种上她的沙葱,每一棵苗扎进土里,每一个战士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那都是功德。 推开院门,花盆里的霸王花分株轻轻晃了晃。 苏星眠走过去摸了一下,尖刺乖顺地贴伏下来。 她正要进屋,背后院门又响了。 第58章 老狐狸要她上山乖乖的 周秉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没有标签的铁皮罐头。 一身军装,风纪扣严丝合缝,身姿挺拔。 听到动静,苏星眠冲他弯了弯眼睛。 “师长去过了?” 周秉衡把铁皮罐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你不知道?”苏星眠挑眉。 “下午开会,散会的时候听老张提了一嘴。” 周秉衡迈开长腿走近,看了一眼她围裙上的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一片干掉的草叶。 “怎么说的?” 苏星眠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试点三个哨所,实验田升格为师部直管,后勤给搭冷棚,还要上山采腐殖土。” 周秉衡拍草叶的手停了。 苏星眠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哥哥,你那份报告写得真好。师长今天问的每一个问题,报告里都有对应的数据。魏叔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周秉衡没接茬,低头看她。 “魏国栋服了?” “服了一半。他提出要做对照实验,我直接给他加了一组完整配方的。” “周秉衡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顺势将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黑发。 “以后写进推广方案,这些对照数据就是你的挡箭牌。谁敢质疑你,直接拿数据砸他。” 苏星眠歪头想了想,乐了。 “哥哥,你又在教我。” “教你不好?” 周秉衡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罐头。 “梁劲给的午餐肉。他说感谢你照顾吴秋梨,辛苦了。” 苏星眠眼睛亮了。 “那我今晚做午餐肉炒沙葱!” 她转身要进灶房,被周秉衡一把拉住。 “先把脸上的泥擦了。” 周秉衡拿过搭在院墙上的毛巾,在水盆里浸湿,拧了个半干。 他转过身,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细细地擦拭她脸上的灰土。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仔细。 苏星眠由着他摆弄,声音含糊: “哥哥,魏叔说上山采腐殖土,我随队指导。” 周秉衡擦脸的毛巾停住了。 “我知道。” “那你同意了?” 周秉衡把毛巾丢回盆里,转身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 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哗啦啦地响。 “注意保暖,山上和山下不是一个温度。风口的地方能把人冻僵。” “知道。” “不许离开队伍。” “好。” “不许单独行动,更不许进密林深处。” 苏星眠一条条应下,双手背在身后,指头悄悄交叉。 周秉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极具压迫感。 “何耀祖的案子还有一批关键材料要收尾,我走不开。小赵跟着你,他身手好,寸步不离。” 苏星眠凑上去,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哥哥放心,我就是上去挖土的。” 周秉衡低头看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把沾了水的手用毛巾擦干,揽着她往灶房走。 “先吃饭。” 苏星眠跟在后头,眉眼弯弯的。 老狐狸不放心也没办法,她可太想上贺兰山了。 …… 三天后。 灶房里,一股药味儿冲出来。 苏星眠蹲在灶台前,铁锅里翻炒的是磨好的苦参根粉。 混着草木灰的细末被大火逼出水气,灰白色的粉末在锅底滚了两圈变成浅褐。 这是给三个哨所试点准备的种子处理配方。 院子里更热闹。 十几个搪瓷盆一字排开,盆里泡着沙葱种子,浸泡液呈淡黄绿色,上面浮着细碎的参根渣。 苏星眠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翻搅一次。 外人看来,她只是在用土方子泡种子。 实际上,每一次翻搅,她指尖都会溢出一缕草木生机,无声无息渗入水中。 坏种,在生机的刺激下迅速浮出水面,被她撇掉。 健康种子,贪婪吸收着生机,外壳变得更加坚韧。 院门没关严。 吴秋梨从门缝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罐酱豆。 “眠眠,忙呢?” “进来呀。”苏星眠招手。 吴秋梨迈进院子,看见满地的搪瓷盆,踮着脚往里走,绕了半天才走到石桌边坐下。 她把酱豆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院子。 “你这阵仗也太大了。我刚才在巷子口就闻到药味了。” 苏星眠给她倒了杯温水。 “三个哨所,每个哨所三组对照,一组一千粒种子,光泡种子就泡了九千粒。” 吴秋梨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叹气。 “你明天就上山了?” “嗯。” “我来驻地都三个月了,还没上过贺兰山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手掌搭在小腹上。 “等你生了再上呗,山又跑不了。” 吴秋梨笑笑,梁劲正是紧张她的时候,知道提了也没戏,也就不再提这茬。 院门又被推开。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石桌另一边。 “吴妹子,你急什么,等明年孩子落了地,想上山天天上。” “翠花嫂子,听说你家是阿拉善的?”苏星眠好奇问。 张翠花两条腿伸直了,一副坐自家炕头的豪迈架势。 “可不是嘛,我打小在草原上跑大的,骑马放羊样样来。” 苏星眠瞪大了眼。 “你还会骑马?” 张翠花嘿嘿一笑。 “我八岁就能单手控缰,当年差点被选去旗里的马术队。”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吴妹子,等你身子利索了,明年,我带你们去东边的牧场,那儿有几户牧民跟后勤处经常换物资的,人熟。” “到时候借两匹马,咱俩在草原上跑一趟,保管你们心情舒坦。” 苏星眠和吴秋梨被她说得两眼放光。 “真的?” “骗你们我翻不上马。” 苏星眠听得心驰神往。除了学车,她现在又多了一项想学的东西。 灶房里的药味渐渐淡了,阳光从沙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搪瓷盆的水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光。 吴秋梨和张翠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草原上的见闻,笑声清脆。 苏星眠一边听着,一边分出一缕妖力,探查吴秋梨的身体。 腹中小生命的气息比上次稳固了许多,滑脉跳动得十分有力。 她收回妖力,起身去灶房把炒好的苦参根粉端出来摊凉。 初冬的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挺好。 随军的日子真好。 第59章 魏叔把三十年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魏国栋站在院门口。 手里死死攥着个帆布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粗,上面全是茧。 “魏叔,进来坐。” 苏星眠端着簸箕,偏了偏头。 魏国栋跨过门槛,大马金刀坐在石桌前,拉开挎包,掏出一个旧本子。 牛皮纸封面,四角磨得起毛发油,侧边用粗白线缝了两道,针脚粗糙结实。 他把本子推到苏星眠手边。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苏星眠放下簸箕,翻开。 第一页,手绘的贺兰山东麓地形剖面图。 等高线从一千五画到三千,旁边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有的已经发灰。 “青海云杉,树高八至十二米,密度中等。” “山杨林,落叶厚,腐殖层二十至三十厘米。” 再往后翻,全是土壤记录。 抓土的颜色、手感、湿度,甚至pH试纸测的数据。 年份从1953年标到1968年,一年没断过。 苏星眠的手指停在中间一页。 两千三百米等高线附近,红铅笔重重圈了个圈。 “六三年十一月,随连队上山砍柴。山杨白桦混交,落叶层厚半米。表层半腐,下层全腐,色黑,手捏成团不散。极好的腐殖土。” 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几乎划破纸。 “山路太陡,运不下来。” 苏星眠合上本子,抬头看魏国栋。 魏国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个本子我记了三十年,从河北老家开始种地就在记,到部队以后也没断过。” 他顿了顿。 “不是什么正规的东西,你别嫌粗。” 苏星眠手指划过六三年那个红色圆圈。 “魏叔,这个圆圈的位置,你还能找到吗?” “闭着眼都能找到。那条路我走过四回。” 苏星眠抱着本子,重新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是驻地方圆三十公里内的土壤取样记录。 标注虽少,但几个关键位置的酸碱度和土质描述恰好补上了她脑子里那张地图的空白。 “魏叔,这个借我抄一份行不行?” 魏国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抄什么抄,你拿去用就行。” 苏星眠合上本子,攥在手里,忽然开口。 “魏叔,开春以后,我想请您跟我一起做整个驻地周边的土壤普查。” 魏国栋刚要起身的动作卡住了。 “普查?” “系统的、完整的。方圆五十公里,土壤类型、酸碱度、含盐量、地下水位,全摸一遍。” 她拍了拍牛皮纸封面。 “您这三十年的记录是底子,我来补框架。出一份正式报告,以后驻地开荒、种菜,全按报告来。” 魏国栋把迈出去的半条腿收了回来,重新坐稳。 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 杯子重重磕在石桌上。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苏同志,明天上山,穿厚一点。两千米以上的风不是闹着玩的。” 人走了。 苏星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三十年的种植经验,手绘的地形图,从河北到贺兰山从没间断的土壤记录。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兵,把自己的家底全掏出来了。 她低头翻了翻手腕。 经络里又涌进一小股暖流。 不多,但稳定,持续。 功德。 * 夜里。 周秉衡脱下军装外套挂在门后,视线扫到柜子最上层。 魏国栋的旧本子被苏星眠用手帕包着,端端正正摆好了。 “魏国栋给的?” “嗯。”苏星眠趴在炕上,两条小腿翘着晃。“他记了三十年,比书管用。” 周秉衡在炕沿坐下,大掌扣住她后脑勺,拇指蹭了蹭她耳后。 “魏国栋脾气倔。这是真服你了。我家眠眠厉害。” 苏星眠把脸贴进他掌心蹭了一下。 “明天上山,我就找他画圈的那个地方。” 周秉衡顺手拿过雪花膏的盒子,给她抹脸。 “小赵明早五点带人接你。” “知道啦。” 涂好,苏星眠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哥哥,我会乖的。” 周秉衡盯着她,没说话,倾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 * 凌晨五点,天黑透。 家属院东门,一个排的战士背着箩筐、铁锹和绳索列队。 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打转。 小赵站在苏星眠左侧半步。 背上鼓鼓囊囊,自己的装备之外,还塞了苏星眠的风干肉、搪瓷缸子,以及周秉衡硬逼着带上的加厚棉袄。 魏国栋拄着根剥皮木棍,走在最前头。 “出发。” 队伍扎进贺兰山东麓的碎石小道。 越往上走,风越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苏星眠裹紧了衣领,踩上铺满枯叶的山道。 鞋底碾碎落叶。 脚掌贴地的一瞬。 妖力铺开。 顺着地底的根系网络疯狂铺展。 五米、十米、五十米、两百米。 整座山的地下世界,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 云杉的根扎透岩层,又深又硬,是这张网的骨架。 山杨的浅根横向交织,铺了厚厚一层。 灌木的细根挤在最上面,绞成密实的毯子。 所有根系都在往她这里传递信息。 她就是这张网的主人。 水脉的数据涌进来。 西北方向,一条地下水脉斜穿山体,在海拔一千八百米处分岔,东支细弱,南支水量大,走向平缓。 两千米等高线附近,第二条水脉横切而过,矿物质含量极高。 三处泉眼。 两处在避风山坳,一处在碎石坡下。 苏星眠收回妖力,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时不时停下脚步,蹲到一棵树旁,抓起一把土捏碎,凑到鼻子底下闻。 “风化碎屑,碱性偏高。” 拍掉手里的土渣,起身,继续走。 魏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 “鼻子够灵的。” “奶奶教的土办法。” 苏星眠拍拍手,跟上队伍。 战士们只看到她蹲下、抓土、闻、起身。 一个认真研究土壤的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每蹲下去那几秒钟,整座山东坡方圆两公里的地下。 土层结构、含水量、根系分布、矿物质成分,全部在她脑子里铺了一遍。 走到海拔两千米,树种换了。 青海云杉稀了,山杨和白桦成片出现。 林子一下子透亮起来,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 苏星眠身上的草木气息在这片林子里找到了共振。 不受控制往外散。 最先被惊动的是一只灰喜鹊。 从枝头飞下来,落在苏星眠肩膀两米外的一截枯枝上,歪着脑袋盯她。 苏星眠没理它。 走了二十步。 喜鹊蹦着跟过来了。 再走二十步,又来了一只。 小赵走在旁边,脖子转来转去。 “嫂子,鸟怎么老跟着你?” “可能我身上有虫子味儿。” 小赵:“……” 苏星眠前进的脚步一滞。 家属院的分株偏了一个方向。 久违的机械声断断续续响起。 【……万事俱备,建议宿主深居简出……】 苏星眠眼里的一抹幽绿一闪而过。 宋青青回来了。 第60章 贺兰山上她蹲了个兔狲,兔狲蹲了她半小时 林子深处传来窸窣声。 枯枝轻晃。 一只松鼠从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鼻头快速翕动两下。 它嗖地窜下来,停在苏星眠靴子前两寸的位置。 两只前爪抱着半颗松子,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苏星眠蹲下身。 松鼠没跑。 它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嘴里那半颗松子往前推了推,推到苏星眠的鞋尖边上。 “……给我的?” 松鼠歪了歪头,原地蹦了两下。 后头的几个战士看愣了。 小赵抓了抓后脑勺,下巴差点掉地上。 “嫂子,你这到底是什么体质?山里的野物都不怕你?” 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 “你懂啥,嫂子心善,连动物都知道亲近好人。” 苏星眠捡起松子,冲松鼠点头。 松鼠蹬着后腿蹿上树干,尾巴一摆没影了。 “小赵同志,迷信要不得。” 苏星眠把松子揣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队伍到达两千三百米等高线附近时,魏国栋抬手示意停下。 “就这儿。” 他用木棍指了指前方一片山杨和白桦混交的缓坡。 苏星眠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标了红圈的那页,对照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她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表层土。 腐叶层已经干到发脆,拨开上面三四厘米的干叶碎,底下就是黑褐色的腐殖质。 她捏了一下,松软,有弹性,手指挤压的地方渗出一点深色的汁液。 “魏叔,铲子。” 魏国栋递了一把铁锹过来。 苏星眠往下挖了两锹。 锹面翻出来的土从上到下颜色渐深。 最底层的腐殖质几乎是纯黑色,捏起来绵密厚实,掰开后里面布满肉眼可见的白色菌丝。 魏国栋蹲下来看了一眼。 他拿过铲子,往旁边又挖了个验证坑,结果一样。 “四十五厘米。” 他嘀咕了一句。 “六三年我量的是半米不到,十年没人动过,这层又上涨了。” 他摸了摸下巴。 “自然堆积就是这么厚。” 战士们不需要再等指令,排长已经开始分组。 三个小队散开,在魏国栋和苏星眠选定的范围内开挖装筐。 铁锹插进松软的腐叶层,比挖戈壁板结土轻松了十倍不止。 苏星眠没有一直盯着挖土。 她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树干上,拿出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身后传来极轻的落叶碎裂声。 苏星眠转头。 三米外的灌木丛后,探出一张毛茸茸的圆脸。 灰白色,耳朵又小又圆,紧紧贴在头顶上。 兔狲。 苏星眠认识这东西。 奶奶留下的旧书里画过,标注的名字叫“草原猫”。 这东西生性孤僻,极度警惕,根本不往人前凑。 这只兔狲却蹲在灌木底下,两只黄绿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她,毫无逃跑的意思。 苏星眠没动。 兔狲也没动。 一人一兽对视了大概半分钟。 兔狲忽然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对尖利的犬齿。 它身子往下一趴,前爪交叠,下巴舒舒服服地搁了上去。 尾巴粗得像条水壶刷子,尖端黑色的环纹一节一节的,此刻安安稳稳盘在身侧。 苏星眠慢慢伸出手。 兔狲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跑。 她没有碰它。 只是把手悬在半空,让自己身上的草木气息自然散发。 兔狲的鼻头动了两下。 然后,它闭上了眼,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苏星眠收回手。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五米外,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嫂、嫂子……那是兔狲啊!我们驻地的老兵说在这山上待了十年都没见过活的!” “嘘。” 苏星眠竖了根手指。 兔狲就这么趴在灌木底下打盹。 待了将近半小时,等战士们装筐的动静变大,它才慵懒地站起来。 抖了抖身上沾的枯叶,朝林子深处走去。 走到灌木丛边缘时,它回头看了苏星眠的方向。 转身钻进草丛。 “我的老天爷。”小赵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回去跟政委说,肯定没人信。” 苏星眠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草木气息对动物的吸引力,好像比她预想的更强了。 *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 经过一处山坳时,苏星眠的脚步停了。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单膝跪地,手指按在碎石缝隙间。 妖力沉下去。 十米。 十二米。 一条水脉。 横贯东西,水量充沛,流速平稳。 埋深十二米,恰好在人工挖井的范围之内。 山坳的东面连接着一片宽阔的缓坡。坡度平缓,面积足够大。 只要在这里打一口井,引水灌溉,那片戈壁就能变成良田。 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德。 她手指按在地面上,停留三秒。 坐标死死烙进脑子里。 妖力收回来的那一刻,经络深处传来一个微小的震颤。 苏星眠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前面的魏国栋回头喊话。 “苏同志,跟上,天黑之前得下山。” “来了。” 她大步跟上队伍,把刚才那一瞬的震颤压在心底。 不急,戈壁变绿洲的事,得一步步来。 * 傍晚。 队伍回到驻地大门口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橘红色。 苏星眠刚迈进巷子,身上一阵微麻。 院子里的霸王花分株,所有尖刺齐齐竖直。 上一次出现这种反应,是宋青青碰了她在南方老家的本体根茬。 不对,这次的防御姿态不是宋青青。 苏星眠步子没停。 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推门。 门从里面被人先一步打开了。 周秉衡站在院门内。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先伸手帮她拍掉肩膀上的碎叶和灰尘。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师部来了两个人,上级派的工作组。” 他停顿一下。 “冲你来的。” 苏星眠抬起脸。 “调查组?查我的身份?” 周秉衡没有否认。 “有人向上面递了材料,反映你的身份问题。” 苏星眠脑子转得飞快。 宋青青回了京城,紧接着调查组就到了贺兰山。 “哥哥觉得是谁举报的我?” 两人对视。 答案心知肚明。 苏星眠把脸贴到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不见半点慌乱。 院墙角落里,霸王花分株的尖刺一根接一根地回落。 那是一种找到靠山后的安全感。 苏星眠闷在他怀里,声音被衣料捂得有些发闷。 “那正好,让他们查个痛快。” 花盆里的霸王花叶片微微偏转,朝着两人的方向倾斜了一度。 周秉衡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松开。 巷子尽头,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师部大院门口,引擎已经熄了。 第61章 苏星眠问,对岸派我来搞绿化建设吗? 吉普车上下来三个穿军装的人。 为首的平头中年男人皮肤黑,下巴线条硬,胸前没别部队番号,只别了一枚红色徽章。 政治部的人。 半小时后,师部通讯员跑来政委家。 “苏星眠同志,师部请你过去一趟。” 她和周秉衡刚对过口径便点了点头,脚步平稳地跟着离开。 师部办公室里门关得很紧。 平头男人姓岳,是政治部下来的科长。 他把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材料抽出来,一页页摊在桌上。 “苏星眠,看看这些。” 第一份,原籍迁出记录,父母栏空白。 第二份,1970年平溪村检举材料抄件。 上面写着行为怪异,大夏天晒太阳不出汗,冬天手脚冰凉,体温异常偏低。 第三份,王大强家属的申诉信。 控告苏星眠使用不明手段致人瘫痪。 岳科长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压着第一份材料。 “父母栏空白,养祖母已故,无其他亲属。苏星眠同志,你的来历,在组织看来是一张白纸。” “白纸好不好?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苏星眠接这话接得不快不慢。 “我父母不详,这是事实。奶奶在我十三岁时收养了我,十里八乡都看着我长大。平溪村不大,但活人总比死档案管用。” 岳科长没接她的话,手指移到第二份材料上。 “关于你的体温。我们在周政委的上报记录中也查到了,你入驻时的体检数据显示体温三十四度。” 他抬起头。 “这个数据放到任何一家医院,医生的第一反应是抢救。你怎么解释?” “先天寒底。” 苏星眠语气平稳。 “中医里叫宫寒体虚,从小跟奶奶用针灸和药膳调理,底子在那儿,很难达到正常人的温度。” 她伸出手腕,搁在桌面上。 “不过奶奶说过,嫁了人,有阳气调和,慢慢能恢复。我现在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五度五。科长要是不信,可以当场量。” 岳科长没接她的手腕。 他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便转换了话题。 “你说你奶奶教你针灸?” “苏氏针灸,家传的。” “有行医资格吗?” “我不清楚。但十里八乡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 岳科长突然把第三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王大强瘫痪这事,说说。” “王大强是个二流子。” 苏星眠没碰那张纸。 “他对我动手脚,甚至不惜诬陷我是特务,全村都知道。他瘫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去京城的火车。” “我当时在村里就提醒过他,他有隐疾,不注意容易出大问题。” 她顿了顿,抛出事实。 “公社当时肯定去调查过,结论是脑血管意外导致的下肢瘫痪。” “调查报告应该在县档案室有底档,岳科长调过没有?” 岳科长的笔尖顿了一下。 “看来,你对自己的医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说完,从档案袋最底层又抽出一张纸。 “间谍案卷宗第十七页。丹霞沟壑据点的石室中,电台铜质触点被植物酸性物质腐蚀报废。” 他把纸翻过来。 “石室里只有你和何耀祖两个人。何耀祖本人在审讯中供述,发现触点腐蚀时,你是他身边唯一接触过里间设备区域的人。你也承认是你破坏的电台,并且还记下了完整电码和部分情报。” 苏星眠没动。 这个问题比前面三个加起来都重。 她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个圈。 老狐狸说过,档案上没有她的名字。 那岳科长拿到的这页卷宗,要么是何耀祖审讯笔录的原件,要么是有人专门调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今天坐在这儿,审讯她是假,试探她的深浅是真。 “对不起,石室那段我记不太清了。” 苏星眠的声音变得有些涩。 “我被救时高烧昏迷,能记下情报已经是极限,石室里发生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她低了低头。 “我只记得很害怕。后来……后来我丈夫来了。” 岳科长盯了她五秒钟。 然后把那张纸收回了档案袋。 “最后一个问题。” 他把王大强家属那封申诉信点了点。 “这封信里提到特殊人员这个词,举报人的意思是说你可能是对岸派来的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员。” 对岸、特殊人员,这几个字砸下来,房间里的空气都冷了一层。 记录员的笔停住了。 苏星眠低头扫了一眼那封信。 字迹粗糙,用词拙劣。 她没急着辩解。 “岳科长,如果我是对岸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对方。 “我为什么要在人贩子的地窖里冒死救人?” “为什么要在卫生队用银针给难产的军嫂接生,保住两条命?” 她一句比一句沉。 “又为什么要蹲在戈壁滩的盐碱地里,教嫂子们种出能越冬的沙葱和菠菜?” 她往后靠了靠。 “我到驻地一个月。这一个月做了什么,家属院的嫂子们看在眼里,战士们吃在嘴里。”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 “对岸派我来干什么?搞绿化建设吗?”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痕。 岳科长沉默了很久,合上了笔记本。 …… 问话结束,苏星眠被安置在招待所的一间屋子里。 门没锁,但门口站了一个配枪的警卫。 名义上叫保护性等待。 苏星眠坐在硬板床上,脱了鞋,脚心贴着地面。 妖力顺着地下根系无声铺开,直达一公里外的营部办公室。 周秉衡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写报告。 心跳频率,每分钟八十五次。 比平时快了整整十五次。 他在忍耐。 苏星眠收回妖力,盘腿坐在床上,捏了捏指尖。 老狐狸没动,说明局势还在他掌控之中。 第62章 军嫂堵门要人,老狐狸准备材料 消息长了腿似的,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家属院。 食堂里,张翠花一巴掌拍在饭桌上,震得搪瓷碗里的汤直晃。 “苏妹子被人举报了,政治部的人来查她,说她是特务!” 整个食堂瞬间炸了锅。 赵红梅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一摔。 “她要是对岸的人,我把这碗萝卜汤连碗一块儿吞了!” 刚出月子的陈小芹眼睛红了,她抱着儿子,声音发抖。 “我难产那天,要不是苏同志的针,我们娘俩都没了。谁举报的?站出来!” 李秀英也急了。 “苏妹子的试验田刚长出沙葱,全驻地都指望着她过冬吃口鲜菜。要是对岸的人有这本事,那咱们不如打个报告,让对岸多派几个特务过来教咱们种地!” 马春兰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马春兰你干啥去?”张翠花喊。 “去师部要人!我明年开春还指望跟着政委媳妇种菜呢!” * 下午两点,师部门口。 张翠花领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嫂,浩浩荡荡堵在门口。 她们没撒泼没打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师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岳科长交涉,听到动静跑出来,头都大了。 “胡闹!都围在这干什么?回去!” 张翠花上前一步,半点不怵。 “师长,我们不闹事,我们就想问问,苏妹子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师长压着火气开口。 “这是上级部门例行调查,你们不要干扰工作!” “调查什么?调查她怎么在地窖里救人?” 张翠花嗓门大,半个大院都能听见。 “那七个女娃子还没来得及给她磕头呢,现在有人告她是特务?谁信?” 赵红梅赶紧接茬。 “师长,苏同志教我们种地,给我们看病。她要是有问题,我们这群人是不是都是同党?你把我们一块儿抓进去得了!” 陈小芹抱着孩子往前凑。 “师长,我这条命是苏同志给的。今天她要是不出来,我就带着孩子坐这儿不走了!” 师长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军嫂,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岳科长。 岳科长脸色发沉。 他办案多年,见惯了墙倒众人推,但这种全员拼死维护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这女人到底攒了多少人心? 宋青青躲在暗处,看着师部门口那些群情激愤的军嫂,暗恨不已。 【宿主,不要冲动,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哼,我当然不会冲动。” 宋青青咬着牙嘀咕。 “有再多人维护又怎样?苏星眠身上的异常还有出身,就注定了她在时局里面洗不清!”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吉普车打着喇叭冲进师部大院。 通讯员跳下车,手里举着两份文件,跑得气喘吁吁。 “师长!岳科长!定河县加急电报!” 岳科长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愣住了。 电报是刘小麦发来的,下面还有另外六个女孩的联名按印。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苏姐姐救了我们的命,请还她清白。” 紧跟在电报后面的,是定河县公安局出具的一份官方证明材料。 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在人贩子窝点期间,不顾个人安危救治重伤人员。 沿途留下关键追踪线索。 协助部队和公安机关抓获特大拐卖团伙。 底部,定河县公安局的大红公章盖得结结实实。 岳科长把电报翻过来又翻过去。 举报信全是主观臆测,手里这份是公安局的官方背书。 但间谍案卷宗里,苏星眠说不清的问题,还悬着。 他把两份材料都收进了档案袋。 门口的军嫂还在等。 “今天到这儿。”岳科长开口了,“人暂时不放,等我向上面汇报。” 张翠花还要说话,被师长一个眼神压住。 军嫂们散了,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 一公里外的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拨号盘转了三圈,锁舌弹开。 两个牛皮纸档案袋码得整整齐齐,封口全用浆糊封死,右上角贴着手写标签。 他全部取出来,摞在桌面上。 先拆第一个。 标签写着《苏星眠协助侦破何耀祖间谍案贡献清单》。 翻开,一共五项。 第一项,独立破坏敌方电台铜质触点,迫使何耀祖提前撤离。 签字人:周秉衡。 他翻过这页。 第二项,被挟持转移期间,沿途以食物碎屑方式留下连续追踪标记,搜救部队据此标记缩短追踪时间约十四小时。 签字人:梁劲、周秉衡。 第三项,完整复述十一组无线电码。 这一页占的篇幅最长,电码用阿拉伯数字和字母逐字列出,大半页纸。 下方注明:已由军区情报处核实采纳,经破译协助定位敌方境外接应网络节点。 周秉衡的手指在这页边缘停了两秒。 她在他帐篷里复述电码的时候,那双眼睛发亮,报数字的语速比他的通讯员还快。 他当时什么都没问。 现在也不会问。 第四项,完整复述何耀祖口述的部分情报。内容涉及南线换防时间及坑道出口方位。 签字人:周秉闻。 第五项,以银针瘫痪何耀祖持枪手,夺取地图圆筒及手榴弹,直接阻止机密外流。 签字人:周秉衡、梁劲。 末尾一行加粗手写。 以上五项均有签字证言原件,存团部保密柜,可随时调阅。 他合上第一份。 拆第二个。 标签更长,《关于在何耀祖案侦办过程中部分协助人员表现异常的情况说明》。 这份报告里,宋青青三个字出现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在陈述事实。 没有推测,没有定性,没有结论。 第一节,火车上,宋青青主动攀谈,在列车停靠定河站前以买红糖饼为由邀苏星眠下车。 第二节,定河站,宋青青将苏星眠与周秉闻分开,单独带至侧巷方向,人贩子在侧巷对二人实施劫持。 第三节,宋青青于被劫后约六小时独自脱困。 脱困至被搜救的时间窗口内,未发出任何求救信号,未提供苏星眠下落的有效信息。 他翻到第四节,手指点了点纸面。 宋青青提供的方位,西北偏北。 实际追踪线索的方位,南偏东。 偏差一百三十度。 最后一节是时间线对照表。 五行,五个日期,五件事。 从苏星眠获救到宋青青返京,从宋青青抵京到调查组出发,从调查组出发到抵达贺兰山。 时间线干净得一目了然。 表格最下方,他只写了一行字: “以上时间节点供组织参考。” 周秉衡把第二份合上,和第一份摞在一起。 这些都是添头,最重要的还是京城那边。 他拿起两个档案袋,起身,扣好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 推门出去。 第63章 老狐狸不出面,比出面更狠 从团部到师部,周秉衡一路上遇到三拨人跟他打招呼。 他都笑着点头回应,步子没快也没慢。 师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他敲了两下。 “进来。” 师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 周秉衡把两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师长,这两份材料,麻烦您转交岳科长。” 师长放下笔,先拿起第一份。 翻了两页,眉头松了。 翻到电码那页,他多看了几秒。 “情报处的反馈原件在不在?” “在团部保密柜,随时可调。” 郑师长点了下头,把第一份合上,拿起第二份。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沉下去了。 翻到方位偏差那一段,他停了很久。 翻到最后那张时间线对照表,末尾只写了十一个字,以上时间节点供组织参考。 他的视线钉在那行字上,足足十秒。 师长抬头。 “秉衡,你什么意思?” 周秉衡站在桌前,腰板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身前。 “师长,我没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上面派人来查我媳妇,我想着把能找到的材料都准备齐了,方便调查组全面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 “查案嘛,总得两面都看。” 师长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他盯着周秉衡看了五秒。 周秉衡回看他,笑了笑,没说话。 师长把第二份材料抽出来,拉开抽屉,锁了进去。 钥匙拧了两圈,他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 周秉衡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秉衡。” “师长。” “你媳妇……在招待所住得还行吧?” “我没去看过她。” 周秉衡垂下眼,语调跟平时没有两样。 “该查就查,我不方便干预。” 师长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师长又把抽屉打开,重新拿出那份时间线。 宋青青,他媳妇的亲外甥女。 他家没有闺女,这孩子又从小没了妈,媳妇拿她当亲闺女疼。 今年说想来大西北援建,就给安排在了卫生队当军医。 平时乖巧懂事,嘴甜讨人喜欢。 可这报告里她的名字每一次出现,都只是日期加事实,没有一个修饰词,没有一句主观推测。 但所有事实串在一起,逻辑比任何指控都清晰。 师长把材料重新锁回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戈壁。 十分钟后,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军区总机。 “帮我接通京城宋家。” * 同一天,京城,周家大院。 周老爷子挂完电话后,一句话没说,坐在书房那把藤椅上没挪窝。 烟灰缸里掐灭了三个烟屁股,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碰。 书房的门被推开,周奶奶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 她把面搁在桌上。 “眠眠出事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 “有人举报眠眠,怀疑她是敌特,上面派了调查组去贺兰山。” 碗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周奶奶的手抖了。 她放下筷子,缓了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沅贞救了我的命。” 她的眼眶泛了红。 “她的孙女在我们周家出事,我死了都没脸见她。” “我知道。” 老爷子按灭半截烟。 “我已经通过老干部局的机要渠道递了一份材料上去。” “苏星眠是苏沅贞唯一后人,身份核实和妥善安置的申请一起递的。” “但机要渠道走流程需要时间,少则三五天。” “三五天?” 周奶奶噌地站起来,嗓门拔高了半寸。 “招待所关三五天,那孩子身子本来就弱!” “你让我说完。” 老爷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秉衡在那边盯着,不会让眠眠吃亏。” 他把烟头拧进烟灰缸里。 “她的安全有秉衡兜着,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举报这件事本身。” 他从桌上摸起一份资料,推到周奶奶面前。 “举报人是平溪村那个欺负眠眠的二流子,当初也陷害过眠眠,被我压下去了。” “当初想着教训一顿,看人瘫了,我也就没下死手。” “如今又举报眠眠,还搞这么大。” “他一个乡下人,没本事把材料递进军区政治部。” 老爷子把烟灰弹进缸子里。 “中间必然有人帮忙。” 周奶奶低头看了一眼,抿紧了嘴。 就在这时,小张进来通报。 “首长,有客人来了。” 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是肖老。” 第64章 苏沅贞(修) 大门打开,进来一个精瘦的老头。 一身洗到发白的旧军装,左手拄着根黑木拐杖,走路一瘸一拐,背却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站姿一看就是当兵的出身。 周老爷子从书房出来。 “肖震山,你怎么来了?” 苏沅贞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的人之一。 后来在后勤系统干到了军级,退下来后住在京城西郊。 跟周家不算亲近,但知根知底。 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客厅正中,拐杖往地上一戳。 “听说沅贞的孙女被人欺负了?” 周老爷子脸色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在军区政治部。” 肖震山拐杖换了只手,语气硬邦邦的。 “昨晚看到调查组的出差审批件,今早就把消息递给了我。” 老爷子眉心皱得更紧。 “这事我在处理。” “你处理?” 肖震山冷哼了一声。 “老周,你处理了二十年,也没把沅贞处理明白。” 这话扎得老爷子脸色一沉。 周奶奶端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微微收紧,没出声。 肖震山没停。 “当年你失忆也好,娶了别人也罢,那都是命。” “沅贞一辈子没嫁人,等的就是你,你亏她的到死都还不完。” 老爷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反驳。 他倒是希望沅贞不嫁人是为了他。 “现在她唯一的孙女嫁进你们周家,被人一纸材料告成了特务?” 肖震山抬起拐杖,朝自己胸口指了指。 “你们周家要是护不住,送到我肖家来。” “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往我家门口泼脏水的人,我这根拐杖不答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爷子的脸绷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沅贞的孙女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轮不到你肖震山操心。” “我操心?” 肖震山冷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半寸。 “我恨不得当年沅贞直接嫁给我,那该多好。” “肖老哥。” 周奶奶端着茶盘走过来,把一杯茶递到肖震山面前。 “沅贞要是知道你到了这个岁数还贫嘴,怕是要拿银针扎你。” 肖震山嘴巴张了一下,拐杖在地上停住了。 他闷了两秒,伸手接过茶杯,闷声灌了一口。 周奶奶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分量却沉。 “放心,星眠是我周家的孙媳妇。” “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顿了顿。 “沅贞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完。” “当年我难产面临一尸两命,是她一边施针保下我的命,一边哄我别怕。” “我能替她护好这个孩子,就是还她的。” 肖震山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看了周奶奶好几秒。 “行。” 他把茶喝了,杯子搁回茶盘里。 “你们周家要是办不了,我随时接手。” 他突然补了一句。 “那丫头长得漂亮,我家老三的孙子今年二十五,正合适。” “你给我出去!” 老爷子一拍扶手,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伸手就要抢他拐棍。 肖震山拐杖一收,灵活地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撇了撇。 “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他朝周奶奶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老周,你记住。” “苏大夫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的人,不止你一个,也不止我一个。” “那些人里头,有的退了,有的还没退。” “你要是需要帮忙,吭一声。” “面子我不给你,但给沅贞。”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老爷子坐回沙发里,一句话没说。 烟灰缸里掐灭了三个烟屁股,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碰。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嗓子发紧。 “震山说得有一句话是对的。” “我亏沅贞的,到死都还不完。”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第二层那个旧铁盒上,铁盒里装着一枚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霸王花。 他看了三秒,站起身。 “备车。” “我亲自去见首长。” 小张急忙出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周邦成和方岚被叫回了大院。 客厅里,方岚听完事情经过,茶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半只手背她也没擦。 “我儿媳妇是特务?” 她的声音拔高了,周邦成赶紧拉她胳膊。 “你先冷静。” “我冷静什么?” 方岚把他的手拨开,腾地站起来。 “眠眠嫁进周家才多久,我这个当婆婆的,连三个月都没当上。”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 “前脚被人贩子抓走,帮老二抓间谍立了功,后脚就被人污告,关在招待所里。” 她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拍,反而比刚才喊得更重。 “那孩子体温比正常人低一度,我走之前给她塞了两件加厚棉袄,叮嘱她冷了就多套一件。” “招待所那地方我住过,冬天墙皮往下掉霜,她一个人在那儿……” 方岚的眼眶红了。 周邦成这回没拉她。 他叹了口气,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没拦方岚。 方岚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一扯就往身上套。 “我要去大西北。” 周秉闻听完义愤填膺,嚷嚷着也要跟着去。 “拦不住。” 老爷子发话了。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递向方岚。 “去吧。” “到了之后把这个交给秉衡就行。” 方岚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度不薄。 她没问里面是什么,直接揣进内兜,扣好扣子。 “行。” “谁要是欺负我儿媳妇,我方岚把这条命搁那儿也得给她撑住。” 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我这里留存的那部分手写行医记录也带上,上面有沅贞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能证明眠眠跟她的传承关系。” 方岚点头,转身出去收拾行李。 周秉闻跟在后面,去托关系要今天的火车票。 客厅里就剩下周邦成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电话桌前,摇了两圈拨号盘。 “老刘吗,我周邦成。” 他语速很慢。 “麻烦帮我查个事,平溪村那个姓王的,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他。” 他把听筒换了只手。 “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又拉开柜子,翻出两床厚实的羊毛军毯,叠得方方正正,摞在方岚的行李箱旁边。 第65章 查谁不查谁,他说了不算 贺兰山驻地,招待所。 凌晨两点。 苏星眠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脚心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暖气烧得半死不活,墙皮上挂着一层薄霜,她呼出的气在鼻尖散成白雾。 体温在三十五度二上下浮动,比平时低了三分。 妖力沿地下根系无声铺开,穿过招待所外墙,一路延伸到师部通讯楼。 岳科长没睡。 心率九十二,呼吸浅且快,焦躁。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扫过这个人一次,那时他的心率也是九十多,走路步幅偏短,搁在医学上叫应激状态。 可现在变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岳科长的心率在一分钟之内,从九十二降到了六十八。 呼吸频率同步回落,深而匀。 苏星眠的眼睫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人得到了安心答复之后的反应。 妖力覆盖一公里,通讯楼附近每一个人的心跳她都能探到,没有第二个活人出现在岳科长周围。 长途电话。 对方不在驻地,不在贺兰山,不在这个省。 而那个人的级别,高到能让一个军区政治部的科长,顶着周家和师长的双重压力,全程面不改色。 苏星眠把被子裹紧了半寸。 宋青青去过平溪村,碰过她留在院子里的根茬,那天分株的尖刺全竖了起来,她记得清清楚楚。 是宋青青撺掇王大强写的举报信。 但一封从乡下邮筒寄出去的信,怎么就跳过了县里,跳过了地方公安,稳稳当当落在了军区政治部的桌面上? 中间有人递过。 那个人的手比宋青青长得多。 系统能扫描,能检测,能给建议,但系统替代不了审批链条上那个真人的签字。 宋青青背后的人,跟岳科长背后的人,应该是同一个。 老狐狸今天下午来过招待所。 她的妖力捕捉到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三分钟,心跳八十五,比平时快了十五次。 然后他走了。 没进来。 他在忍。 而他没动,说明局面还没脱手。 她等得起。 天亮前最后一次妖力外探,通讯楼方向又传来一组变化。 岳科长的心率重新攀升到了八十九。 又一通电话,又一道指令。 苏星眠闭上眼,将感知收回。 不急。 她想知道那只手到底伸多长。 * 天亮后,师部办公室。 岳科长两份材料摞齐,原样塞回档案袋,封口压好。 师长在对面坐着,一直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岳科长,怎么说?” 岳科长把档案袋推到桌面正中。 “周政委提供的材料已收到,调查范围仅限苏星眠本人,其余人员若要追查,需另行立案。” 师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盯了岳科长五秒。 岳科长没回避,坐得端端正正,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师长收回视线,茶杯放下了,没喝。 “行,你先忙。” 岳科长站起来,拿上档案袋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师长,我再补一句。”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周政委的第二份材料我会随报告一起上呈,至于上级看完之后怎么处理,不归我管。” 门关上了。 师长往椅背上一靠,凉茶灌了一大口,胸口那股闷劲儿压了又压。 岳科长不是蠢人。 在军区政治部干到科长的人,什么该看什么该装没看,拿捏得比他这个师长还精。 他特意强调第二份材料会上呈,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万一将来翻旧账,岳科长可以证明自己没销毁材料。 但他的结论报告里绝不会提宋青青三个字。 因为那个让他只查苏星眠的人,不希望他提。 师长的手伸向电话,摇了军区总机的号,刚接通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把电话架推远了半寸。 有些事,不是他这个级别能搅和的。 * 同一天,京城。 周邦成接到老刘的电话时正在喝水。 “邦成,查到了。” 老刘嗓子压得很低。 “三周前有个年轻女人去了平溪村,见了王大强,送了两条好烟一瓶酒。” 周邦成手里的茶缸子没放下来。 “走的时候帮王大强写了一封举报信,当天投进了镇上的邮筒。” “那女人什么来头?” “自称县妇联的干部,说是来核实旧案的。” 老刘顿了一拍。 “我让人去查了,县妇联没有这个人,也没批过任何下村的函件。” 周邦成把茶缸子搁下,声音沉了半拍。 “模样呢?” “村里几个老太太说了,白净,好看,个子不矮,说话文文气气的。” “有没有照片?” “没有。进一步问就怎么也想不起具体长相了,村里人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也没在村委留任何记录。” 老刘又补了一句。 “我让镇邮局查了投递登记,那封信是普通挂号,寄件人写的是王大强,代笔人那栏空白。”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周邦成沉默了十来秒。 “老刘,费心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无意识搓着茶缸子手柄。 没有证据。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就算冒充妇联干部去村里诱导王大强写信,信也只会寄到地方公安或者县一级单位。 怎么就落到了军区政治部的桌面上? 中间有人帮忙。 手法老练,举报材料从地方渠道转入军区系统,走的是正规程序,挑不出毛病。 周邦成拧着眉头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 他拨通老二的电话,把情况说了。 周秉衡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啪,挂了。 周邦成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房,翻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上。 犹豫了几秒,合上了,把本子扣过去压在了茶缸底下。 这个电话,现在还不能打。 * 京城,西郊。 肖震山把拐杖往门框上一磕,嗓门劈头盖脸砸过来。 “怎么回事?”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比一般人多一颗。 肖震山的大儿子肖明渊,军区政治部副处长。 “爸,查到了,但有个问题。” 肖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调查组的派遣审批走的是正常流程,但常规审批链条之外多了一个签字,知会确认。” 肖震山拐杖点地的动作停了。 “谁签的?” “签字人的名字我查到了,但他的具体职务和背景,我递了调档申请,当天就被挡回来了。” “理由?” “涉及保密规定。” 肖震山在藤椅里坐下,拐杖横搁在膝盖上。 知会确认不算正式审批环节,理论上没有它文件也能往下走。 但实际操作中这种加签往往意味着一件事。 没有这个人点头,下面的人不敢动。 “你的调档申请是谁挡回来的?” “处里挡的,没具体说是谁的意思,就一句话,不在可查范围内。” 肖震山闷了半天,拄着拐杖站起来。 “备车,去周家。” * 周家大院,客厅。 老爷子听完肖震山的话,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指尖都没掐。 烫了一下,他才把烟头拧进缸里。 “知道了。” “就知道了?” 肖震山眼珠子瞪过来。 “老周,有人在审批链条里加了暗桩,你就三个字打发我?” “我说了,等机要件。” 老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肖震山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没再追问。 他在部队系统里滚了四十年,听得懂这四个字的份量。 机要件三个字一出来,就意味着老周走的是最高级别的渠道。 那条渠道一旦有了回件,不管对面站着谁都得让路。 肖震山拄着拐杖往外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老周,我再说一遍,周家办不了的事别硬撑。” 老爷子把新点的烟叼在嘴里,懒得理他。 肖震山出了门,吉普车发动机响了一声,走了。 客厅里只剩老爷子一个人。 他把视线挪到书架第二层那个旧铁盒上。 铁盒里装着一枚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小花。 他看了三秒,把烟掐了。 走到电话前面,摸起话筒。 “小张,去查一下,机要渠道的回件到哪一级了。” 第66章 妈来了,别怕 方岚穿着灰蓝棉袄,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腋下夹着两床叠成豆腐块的羊毛军毯,右手拎一个保温桶。 周秉闻背着医药箱跟在后面,脸绷着。 两个人没去团部报到,直接往招待所走。 门口站着一个配枪的年轻战士,看见他们过来,脊背绷直了。 “家属不能进。” 小战士的声音有点发紧。 “岳科长有令,调查期间不允许接触被调查人。” 方岚没吵。 她把保温桶搁在门口台阶上,两床军毯摞在旁边。 然后她站直了,平视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战士。 “这是我儿媳妇的棉被和饭,你让不让我送进去?” 小战士咽了口唾沫。 “嫂子,不是我为难您,是真有规定……” “我知道有规定。” 方岚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板挺得跟站军姿一样。 “那我就在这儿等,等他让我送。” 周秉闻急了,上前想拉她。 “妈。” 方岚回了他一眼。 周秉闻的手缩回去了。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小时候他犯了错,不管怎么哭怎么闹,他妈就是这个眼神,不骂你,不打你,就看你一眼。 比打一顿还管用。 他退到一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医药箱的搭扣,金属片翻开又合上,反反复复。 方岚就那么站着。 十点十五分站到那儿的。 中间有人送水,她没喝。 有人搬椅子让她坐,她没坐。 路过走廊的后勤干事脚步放慢了,回头看了她两眼,没敢搭话。 周秉闻从医药箱里翻出两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她接了,撕开咬了两口,嚼完继续站着。 一个小时后。 消息传到岳科长耳朵里,他正在翻档案。 通讯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吞吞吐吐把情况说了。 “……周政委的母亲从京城来了,在招待所走廊站了一个钟头了,不肯走。” 岳科长把档案合上,手指在扉页上敲了三下。 “送生活物资可以,人不能见,让警卫代送。” 通讯员跑了。 十分钟后,门口的小战士拿着条子过来。 “嫂子,科长批了,东西可以送,但您不能直接进去,得我代送。” 方岚没说话。 她蹲下身,把军毯和保温桶递给他。 “保温桶里是热豆浆,还有四个水煮鸡蛋,你动作快点。” 她顿了一下。 “鸡蛋剥了壳才能吃,她手劲小,你帮她把壳敲开。” 小战士连连点头,抱着东西进去了。 方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周秉闻赶紧过来扶她,被她甩开了。 “我又没老到站不住。” “妈,您都站了快两个钟头了……” “你二嫂在里头待了三天了。” 周秉闻闭了嘴。 招待所屋里,苏星眠听见门响。 小战士端着保温桶进来,后面还抱着两床军毯。 “苏同志,您家里人送来的。” 他把东西搁在床边的凳子上,又从兜里掏出四个鸡蛋。 “这个,您家里人说让我帮您敲壳。” 他找了个搪瓷缸子边沿,笨手笨脚地把鸡蛋壳磕开,剥了递过来。 苏星眠接过鸡蛋。 热的。 她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豆浆的香味涌出来。 也是热的。 她先喝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头缩了一下。 然后去拿军毯。 第一床展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床,一张纸条从折叠层里滑出来,落在她膝盖上。 “妈来了,别怕。” 苏星眠低头看了两秒。 军毯上带着一股味道,雪花膏,还有一种她熟悉的,属于方岚的体温余韵。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裹上军毯,又喝了一口热豆浆。 体温从三十五度二升到三十五度八。 …… 方岚没走。 中午,周秉闻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回来,方岚站在走廊里吃完了,碗往窗台上一搁,接着站。 下午三点,走廊尽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周秉衡来了。 他穿着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走到方岚面前,先叫了一声。 “妈。” 方岚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比上回见瘦了一圈。 “信封我收到了。” 周秉衡把信封晃了晃。 “您先去我家歇着,眠眠那里我盯着。” 方岚盯着他。 “你能不能把她弄出来?” 周秉衡没直接回答。 “最多再等两天。” 方岚的嘴抿了一下。 “两天之后她还出不来,你拦不住我。” 周秉衡点了点头,没驳她。 他递了个眼色给周秉闻,周秉闻赶紧过来扶方岚往外走。 方岚走出去两步又回了头。 “替我带句话进去。” “您说。” “就说妈在外面等她,让她吃饱穿暖,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周秉衡应了一声。 方岚这才让周秉闻搀着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秉衡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立起的领口轻轻磕在下颌上。 他的手抬了半寸,又放下了。 没进去。 转身离开之前,他拆开了信封。 材料不少。 苏沅贞的三份战地行医记录手稿。 三封来自不同野战医院的嘉奖信件影本。 一份退役副部级干部的亲笔品格证明。 最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老爷子通过机要渠道递交申请的回执编号。 回执日期,四天前。 机要渠道的流转周期他算过,最快五天,最慢七天。 今天第四天。 最多还有三天。 但他跟方岚说的是两天。 他不想让她多等一天。 材料最底下还夹着一张老爷子手写的纸条。 “秉衡,护好她,这是爷爷欠苏家的,也是周家欠苏家的。另,肖震山那老东西说周家护不住就送去肖家,你要是让他得逞了,我打断你的腿。” 周秉衡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上衣口袋,信封原样封上,大步往团部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他把信封锁进保密柜。 坐在桌前,他拧开钢笔帽,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 刚起笔写下第一个字,走廊传来文书小刘急促的脚步声。 “政委!” 小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京城来的加急。回执编号XXX-四七二,机要件已进入最终审批环节,预计……” 周秉衡伸手,把电报纸接过来。 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编号。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跟那张老爷子的纸条搁到了一起。 “预计”后面写的是: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签发。 最多两天。 他说的两天,不是在安慰方岚。 是他算过的。 第67章 岳科长的软刀子,比定罪更毒 调查的第五天,岳科长搁下笔,从头到尾把那份结论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写着十九个字。 “建议每季度进行一次常规复核。” 不定性。 不指控。 不处分。 四份材料摆在桌上,举报信、体检数据、定河县公安局的证明、周秉衡提交的两份档案袋。 他在报告开头写得很公正。 “经调查,苏星眠同志在人贩子案件及何耀祖间谍案中的表现属实,相关贡献有据可查,目前未发现其存在与境外敌对势力有关联的确切证据。” 但转折藏在第二段。 “但鉴于以下因素。” “第一,父母身份不详,原籍迁出记录无亲属信息。” “第二,个人体质数据偏离正常生理指标,成因尚无权威医学机构评估。” “第三,所掌握针灸技术来源及传承脉络有待进一步核实。” 背景存疑,能力来源待考,建议持续关注并定期复核。 这些字一旦钉进档案,就比特务两个字难对付得多。 特务能查清。 持续关注查不清。 苏星眠往后在军区范围内做的任何事,种菜也好救人也好,都会有人翻出这份报告来看一眼。 岳科长把报告装进新的档案袋,封口用浆糊封死,搁在桌面右上角,准备明天一早走正式流程上报。 他做事的方式干净利落,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个人不蠢。 他比蠢人难对付得多。 周秉衡是下午两点看到那份报告草稿的。 师部文书小张跟团部文书小刘是老乡,小刘中午去师部送文件,被小张拉到角落塞了一张纸。 不是报告原件,是小张趁岳科长去厕所时抄下的核心段落。 小刘跑回团部,把抄件放在周秉衡桌上。 “政委,您看看。” 周秉衡看完,把纸放下。 小刘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政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坐在那里。 “小刘。” “在!” “回去谢谢小张,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小刘跑了。 门关上,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周秉衡把桌上的文件全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 拧钢笔帽的时候,他手上劲使大了一点点,金属盖子脱手在桌面滚了半圈,撞在茶缸上才停住。 他把笔帽捡起来,套在笔尾,落笔的手很稳。 他没写反驳材料。 反驳没用,岳科长的措辞滴水不漏,每一条都有事实依据,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标题写了二十二个字。 关于调查组在执行调查任务期间部分操作程序的情况记录。 第一条。 “某月某日,本人向岳科长提交第二份材料,内容涉及调查期间另一相关人员的异常行为记录,岳科长收悉后明确表示调查范围仅限苏星眠本人,未对材料内容提出任何追问。” 第二条。 “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调查期间,岳科长未要求本人或任何相关单位提供苏星眠养祖母苏沅贞的背景资料及行医记录,亦未就苏氏针灸传承来源向相关知情方进行核实。” 第三条。 “某月某日,苏星眠家属方岚携带苏沅贞行医手稿原件及多份嘉奖信件影本抵达驻地,主动表示可提供佐证,截至本记录撰写时,岳科长未索取未审阅上述材料。” 一口气写了五条。 格式全一样,时间,事实,岳科长的原话或行为。 没有我认为,没有显然,没有一个字的主观推断。 末尾只写了一句。 “以上内容如与实际不符,本人愿承担一切纪律责任。” 他吹了吹墨迹,把这份记录折好,打开保密柜,取出之前那份信封,把记录压在信封下面。 两颗子弹,一前一后。 机要件是那把锤子。 这份记录是落锤之后的引路标,专门指向岳科长在调查中刻意绕开的每一个方向。 现在还不到扣扳机的时候,但他得把枪先装好。 保密柜锁好,他站起来,拉了拉领口的风纪扣,走到窗前。 远处的招待所在戈壁的日光下灰扑扑的,看不清窗户。 上衣口袋里那张电报纸硌着他的胸口。 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 他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搪瓷杯子,杯底刻着“周秉衡”三个字。 泡了一壶浓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叶是苦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梁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政委,京城机要处转来的。” 他停了一拍。 “是给岳科长的,但走的师部机要通道,得先经过团部。” 周秉衡接过电报,红色机要专用章盖在纸面上,油墨还没彻底干透。 他从头看到尾。 “通知师部,明早八点,我去找岳科长。” 梁劲回了一句好嘞,转身要走,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政委,嫂子那边……” “明天接她回家。” 梁劲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周秉衡一个人。 他把搪瓷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底那三个字,然后翻回去,又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喝到底,有回甘。 他又摸了摸那份电报。 机要件已签发。 明天八点,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岳科长上报之前。 走廊尽头风声很大,他起身把窗户关严了,顺手把桌面清理干净,钢笔帽拧上。 今天不用加班了。 他得早点回去,灶房的炉子该添煤了。 明天接她回家之前,炕得烧热。 招待所里,苏星眠盘坐在硬板床上,裹着方岚送来的羊毛军毯。 她闭着眼,妖力沿地下根系往外探了一公里。 周秉衡在团部办公室。 心率七十二,比前几天降了。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狐狸要接她回家了。 第68章 岳科长亲手撕了自己的报告,手还在抖 早晨八点整,周秉衡出现在师部办公室门口。 军装笔挺,风纪扣严丝合缝,左手拎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夹着两页对折的公文纸。 屋里人不少,师长坐主位,梁劲靠窗站着,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分列两侧。 岳科长坐在侧桌后面,桌角摞着一个浆糊封口的档案袋,封口处的浆糊干得发硬,昨晚就封好了,就等今早走流程上报。 周秉衡进来,没坐。 先给师长敬了个礼,转向岳科长,把右手那两页纸放到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岳科长,这是我个人整理的一份情况记录,关于调查期间部分操作程序的几个时间节点。” 他顿了一拍。 “请您过目。” 语气平平常常,跟团部开会念文件没什么两样。 岳科长拿起来,翻开。 一共五条。 条条钉的都是调查程序的软肋。 该查的没查,该看的没看,该问的没问,每一条都有日期,有人证。 岳科长一条一条看下来,翻页速度没变。 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 末尾那行字,以上内容如与实际不符,本人愿承担一切纪律责任。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份记录一旦进了档案,他这次调查的程序,就被钉了五个干干净净的洞。 岳科长抬头。 周秉衡站在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态松弛。 “岳科长,我相信这些遗漏是时间紧张造成的。” 他停了一拍。 “所以,我替您把缺失的材料也带来了。” 他拆开左手的牛皮纸信封,抽出几份文件,依次摆在岳科长面前。 苏沅贞的战地行医记录手稿,三份,泛黄纸页用透明纸护着,最早一份的日期是1948年秋。 紧挨着三封来自不同野战医院的嘉奖信件影本,印章清晰,单位番号可查。 最底下压着一份退役副部级干部的亲笔品格证明,钢笔字端方规矩,落款签名和私章一样不缺。 “岳科长的报告里写苏氏针灸传承来源有待核实。” 周秉衡把手稿又往前推了两寸。 “这三份战地行医记录覆盖1948年到1952年,记录的针法与我爱人所使用的完全一脉相承。” 他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联系当年接受过苏大夫救治的老同志,当面作证。” 岳科长没接话。 他翻开第二封嘉奖信,一路翻到信末的署名,目光在上面停了五秒钟。 那个名字的分量,屋里不一定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但岳科长认得。 他把嘉奖信合上,放回桌面,指尖在纸边缘蹭了一下。 “周政委准备的材料很充分。” 拿腔拿调的。 “但这些材料只能证明苏沅贞的贡献,不能直接证明苏星眠同志与苏沅贞之间的传承关系。” 周秉衡笑了笑,将一份有苏沅贞亲笔签名和私印的手写行医记录推过去。 “果然,岳科长对这个还有异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下一份资料应该更有说服力。”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三下。 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硬皮文件夹,封面贴着红色机要专用章。 脚后跟往地上一磕,立正了。 “报告!京城机要处转发,标注师部主官与调查组负责人共同拆阅!” 师长站起来。 梁劲往旁边让了一步。 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对了一眼目光,谁都没出声。 师长接过文件夹,拆信刀划开封口,抽出一页盖着红色方章的电报笺。 他从头看到尾。 拿电报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把电报笺递给岳科长。 “你看看。” 岳科长接过去。 前两条确认了苏沅贞的身份和贡献,确认苏星眠是其唯一后人。 第三条,请贵部善待苏家后人,妥善安排其在驻地的工作和生活,不得以未经证实的材料对其进行政治审查。 第四条,此前针对苏星眠同志的调查即日终止,相关举报材料由中央政治部直接调阅复核。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编号。 在场谁都认识那个编号代表的人。 屋里静了,彻底静了。 梁劲咽了口水,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参谋长眼珠子往周秉衡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政治部主任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岳科长握着电报笺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细密的,压不住的颤。 他把电报笺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压住。 整个人一动不动坐着。 一分钟过去,没人说话。 然后岳科长伸手,拿起桌角那个封好的档案袋。 浆糊封口撕开,嗤啦一声,结论报告被抽出来,摊在桌上。 当着众人的面,将报告撕毁。 然后写下新的结论。 经调查核实苏星眠同志身份清白,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行为及敌特嫌疑,调查予以结案。 写字的那只手,还在抖。 笔搁下来,墨迹还没干。 周秉衡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辛苦岳科长了。” 语气跟进门时一模一样,温温和和,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五条的情况记录拿了回来,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没给岳科长。 也没递给师长。 桌上只留了苏沅贞的行医手稿和嘉奖材料。 “这些材料岳科长存档就行,原件我回头来取。” 岳科长点了下头,没吭声。 梁劲站在窗边,后背已经把衬衣洇湿了一块。 政委媳妇的来头,他之前猜过好几个版本,没有一个沾边。 “岳科长。” 周秉衡已经走到门口,又回了头。 “我可以去接我爱人了吗?”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可以。” 周秉衡敬了个礼,嘴角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转身出门。 解放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不紧不慢。 师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吐了一口长气,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今天的事,谁传出去半个字,自己写检查交上来。” 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齐声应了。 梁劲后知后觉地抹了把额头的汗。 政委那份情况记录,摆出来不告你,收回去不用,但你知道他手里有。 捏着,比递上去还狠。 散会后,办公室里只剩岳科长一个人。 他把机要件锁进随身公文皮箱,坐了一会儿。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岳科长只说了一句话。 “事情办不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电话挂断。 三千公里外,京城西郊。 灰砖小楼二层书房,暖气烧得很足。 一个穿军呢大衣的男人放下听筒,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瞬。 案头摊着一份被退回的签批件,右上角盖着上级机关的红色方章,方章旁边一行手写批注,四个字,材料不实。 他拧灭烧到指根的烟,烟蒂摁进玻璃烟灰缸,拧了两圈。 抽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从文件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列宁装,侧脸对着镜头,五官美艳。 是宋青青。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扣回抽屉底层,拉上,拧好锁。 第69章 五天没抱老狐狸,花妖要亲亲 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苏星眠睁开眼。 院子外面有人的脚步声踩上了台阶。 心跳七十二,沉稳,有力,间距均匀。 不会认错,老狐狸来了。 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 方岚在最前面。 嘴唇干裂,站在台阶下面,看见苏星眠出来,快步走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手掌带着凉意,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方岚没说话,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两圈给她围上,末了还掖了掖领口。 围巾上有雪花膏的味道,还有方岚的体温。 苏星眠喊了一声:“妈。” 方岚的眼眶红了。 她攥了攥苏星眠的手,“走,回家。” 周秉闻站在后头,鼻子吸了两下,把那股酸劲儿硬顶回去。 他上前两步,接过苏星眠臂弯里叠好的羊毛军毯,往自己肩上一搭。 “二嫂,瘦了。” 苏星眠冲他笑了一下:“你也瘦了,眼圈还是黑的。” 周秉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缓和气氛,但脑子里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只好转头看向旁边。 周秉衡站在台阶最下面那级。 风纪扣严丝合缝,站姿端正。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星眠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伸手,两条胳膊穿过他军装外套的下摆,整个人贴上去,脸埋进他胸口。 “哥哥,我想你了。” 声音闷在军装布料里,软糯糯的,带着鼻音。 周秉衡掌心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陷进头发里,揉了一下。 喉结滚了一下。 “嗯,来接你回家。” 苏星眠把脸贴得更紧了一点。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裹着体温灌进来,经络里干涩了五天的妖力像是被浇了水的根须,慢慢舒展开。 她不想撒手。 方岚在后面看着,眼眶又红了,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周秉闻把军毯换了个肩膀扛,小声嘀咕:“出息了,当着妈的面就贴上了。” 方岚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周秉闻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四个人往家属院走。 还没拐进巷子,苏星眠就看见了人。 张翠花站在巷口,双手抄在围裙里。 赵红梅靠着墙,嗑瓜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李秀英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陈小芹抱着孩子,马春兰缩在她后头,脸绷着。 刘大姐叉着腰,占了半条巷子。 没人说话。 陈小芹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咿呀,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 苏星眠朝她们笑了笑。 张翠花先绷不住了。 她抹了一把脸,嗓门噌地亮起来:“走走走!炖了骨头汤,锅还在灶上热着呢!磨蹭啥!” 人群一下子动了。 赵红梅把手里半袋炒葵花籽塞进苏星眠兜里。 李秀英递来一副棉手套,针脚细密,里面絮了兔毛。 刘大姐走过来,把苏星眠围巾外面露出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马春兰走在最外圈,没挤进来。 苏星眠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菜地我帮你看着呢,一棵没少。” 吴秋梨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没说话。 她张开手臂,轻轻抱了苏星眠一下。 苏星眠感应到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气息,稳稳的,正在长。 奶奶说过,种善因得善果。 她以前不太懂。 现在有点懂了。 汤是炊事班炖的。 苏星眠到食堂时,两张长条桌已经拼在一起,上面摆了七八个搪瓷盆,热气腾腾。 炊事班老孙头亲自端出一个砂锅,揭开盖子,蒸汽噗地涌出来。 羊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根翠绿的碎叶子。 苏星眠认出来了。 是她自己地里种的香菜。 老孙头拿围裙擦着手:“苏同志,这香菜是张翠花早上去你地里掐的,我没舍得多放,怕糟蹋了。” 她还没坐下,魏国栋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回来了?” “回来了,魏叔。” “行。”他缩回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角。 “晒的沙枣干,泡水喝。” 说完就走了。 小赵颠颠儿跑进来,立正站好:“嫂子,这几天菜地我浇了,没断过!” 苏星眠点点头:“辛苦了。” 小赵嘿嘿一笑,退到后面去了。 外面后勤老张路过窗口,没进来,只喊了一嗓子:“苏同志!你那块地的冷棚材料到了,下午给你送过去!” 食堂里噼里啪啦,搪瓷碗碰在一起,张翠花跟赵红梅抢着盛汤差点撞一块儿。 方岚坐在苏星眠旁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萝卜。 苏星眠低头喝了一口。 羊骨头熬了很久,汤底浓白,萝卜入口即散。 香菜叶子小而厚实,嚼起来有一股她熟悉的草木清香。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 周秉衡坐在对面,正在听梁劲说什么。 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对上了。 他把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星眠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好香啊。 …… 晚上。 周秉衡从灶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添完煤的黑灰,在门口拿湿布擦了擦,关上门。 苏星眠趴在枕头上,只露出半张脸看他。 “哥哥。” “嗯。” “招待所的床是冷的。没有你帮我暖手暖脚。”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五天,一分钟都没睡好。” 这话至少夸张了七成。 她不是没睡好,是每天夜里把妖力外放一公里,沿着地下根系找他的心跳。 周秉衡低头看她伸出来的手。 指尖白得透青,确实比平时更凉。 “受苦了。” 他把手握进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来,拢住。 苏星眠顺势往他那边挪,整个人蹭到他身侧,脑袋顶着他胸口。 “哥哥。” “嗯。” “你欠我亲亲。” 周秉衡没动。 苏星眠掰着指头算账:“你说过每天可以亲一次。我在招待所关了五天,少了五个。今天的还没给。” 她仰起脸。 “六个。” 周秉衡看着她。 一张恃宠生娇的脸,理直气壮跟他讨亲亲。 没有克制。 他低头,手扣住她后脑,倾身下来。 嘴唇压上来的瞬间,苏星眠经络里涌进一股暖意。 是功德。 但她今天没心思管功德。 因为今天的亲亲好深啊,舌根发麻也没放过她。 大脑有些缺氧,眼尾逼出泪意。 苏星眠体温开始飙。 花香从她皮肤底下渗出来,充满了整个炕头。 炕上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院子里,霸王花分株的尖刺全部平伏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同一阵夜风,吹过三条巷子外的师长家属院窗户。 韩玉芝尖叫:“青青!你怎么吐血了!” 宋青青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丝。 脑子里的机械音正在发疯。 【警告,核心攻略路径偏移度突破临界值,调查组撤销对苏星眠的所有不利结论,反噬升级,宿主身体机能损伤加剧。】 韩玉芝扶住宋青青的肩膀,回头扯着嗓子喊: “老吴!快叫军医!青青吐血了!” 第70章 京城的婆婆对戈壁滩上的绿惊呆了 周秉闻趿拉着鞋奔进卫生队。 宋青青已经躺在病床上,浑身打摆子。 韩玉芝蹲在床边,用力抓着宋青青的手。 “周医生,你快看看她!” “嫂子,松手,我先检查。” 周秉闻翻开宋青青的眼皮,接着进行腹部叩诊和肺部听诊。 “吐之前吃了什么?” “面条,跟我们吃的一样。” “吐了多少?” 韩玉芝哆嗦着比划:“有小半碗。” 值班护士急匆匆抽了两管血。 周秉闻坐在桌前,翻看宋青青上个月的体检记录,发现各项指标正常。 二十分钟后化验单出来了。 他定定看了三遍。 没有感染灶,却出现了严重的免疫抑制,肝肾功能断崖式衰退。 韩玉芝凑过来,攥住他手腕:“严不严重?” 周秉闻把化验单反扣在桌面。 “嫂子,情况复杂,我建议尽快转送京城大医院。” 韩玉芝眼圈红透,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命苦。 “目前生命体征还在,我先挂葡萄糖,您去请师长安排后送。” 人走后,卫生队安静得出奇。 周秉闻翻开病历本。 他在上面写下病因待查四个字,笔帽还在手心捏着。 他又想起二嫂苏星眠,上次在这本子上也是写下这几个字,现在又多了一个。 这是两个他完全交不出答案的病例。 周秉闻盖上笔帽,心里只觉得有些难受。 他只能归咎于自己学的是骨科,可又莫名感觉这两件事底下压着什么他够不着的东西。 这让他更烦了。 …… 早饭。 方岚在灶房熬了一锅粥。 周秉闻端着搪瓷缸子坐下,没精打采提了一句:“昨晚宋青青吐血,病因查不出来。” 方岚舀粥的勺子停顿片刻。 她随口应了一声,把挂着米油的粥碗搁到苏星眠面前。 苏星眠低头接过碗,睫毛颤了颤。 宋青青这回可比上次自己和老狐狸结婚时遭的反噬还要严重。 她将米粥喂进嘴里,今天的米粥好香啊。 这件事就这么被翻了过去,没人在意宋青青的死活。 苏星眠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随后搁下筷子。 “妈,今天带你们去看我的菜地呀。” 方岚和周秉闻同时放下碗点头。 * 十一月的贺兰山下头,风里裹着沙砾往脸上打。 方岚用围巾裹住半张脸,跟着苏星眠往东墙外走。 周秉闻揣着手跟在后面,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转化验单上的数字。 拐过围墙的时候,方岚的脚步停下了。 六个战士正在半片荒地里搭冷棚骨架。 那不是重点。 方岚盯着地上那片连绵的绿。 菠菜叶子厚实油亮,紧贴着地皮。 沙葱一丛一丛,直愣愣地往上蹿,足有半大人的膝盖高。 角落里的香菜密密匝匝。 在这个季节的大西北戈壁。 方岚扯下围巾,忘了风沙。 “这是十一月?” 苏星眠走近,掐了一段沙葱递过去。 “妈,闻闻。” 辛辣的清香直冲鼻腔。 方岚没忍住,掐了一小截放进嘴里。 辣味在舌尖转了一圈,后味居然是甜的。 她举着剩下半截沙葱,看看地里,又看看苏星眠。 愣是憋不出一句话。 周秉闻凑到菠菜畦前,半天挪不动窝:“这叶片,京城特供的都没这么厚。二嫂,你用的什么法子?” 马春兰从地那头走过来,裤腿全是泥点。 “政委媳妇,这菠菜能割了,棵棵四片大叶子,根扎得死紧。” 方岚弯腰拽了一把,没拽动。 “马姐,这畦先割了。”苏星眠拍板。 马春兰摸出小尖刀,苏星眠也蹲下来,两指扣住菠菜茎秆贴着土面往上一扳。 断口冒出绿汁,一股浓郁的菜香飘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方岚站在原地看着她手脚麻利的样子,喉头忽然一紧。 这孩子嫁过来不到三个月,被人贩子抓过又被当特务审过,结果愣是在盐碱荒滩上种出了这一地的菜。 半小时后一畦菠菜码进筐里。 苏星眠拎起竹筐掂了掂。 “大家分了,中午加菜。” …… 周秉闻坐在沙枣树底下的小板凳上,两腮鼓鼓地嚼东西,面前堆了一小撮枣核。 “二嫂,今天做什么菜啊?” 苏星眠把竹筐搁在灶台上,抬手系上围裙。 “菠菜鸡蛋汤,沙葱炒午餐肉,凉拌香菜。” 方岚挽起袖子过去洗菜。 铁锅烧热后一勺荤油下底。 沙葱段倒进去。 霸道的香味在瞬间扑面而来。 方岚退了半步。 她从没闻过这种味道,辛辣里裹着浓甜,余味又实在绵长,完全不像她认知里的蔬菜。 午餐肉切薄片,在锅里煎出焦黄的壳。 肉的咸香和沙葱的甜香完美撞在一起。 香味顺着烟囱飘进巷子。 过路的两个军嫂同时停住脚,连吸了几口冷气,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接下来做第二道菜。 菠菜焯水十秒捞出,蛋液淋进滚水,再撒盐点香油。 方岚端起小碗喝了第一口。 她立刻把勺子放下了。 这菠菜居然也是甜的,自带一股清新的回甘。 “妈,好喝吗?” “你爸要是来了,这锅汤都不够他一个人喝。” 最后一道菜是用酱油陈醋加一点麻油,撒一撮干辣椒末。 香菜叶子滴着水,凉拌上桌。 周秉闻连夹四筷子沙葱炒午餐肉,吃得满嘴油光。 “二嫂快去京城开馆子,我给你当后勤投资。” 方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他赶紧吃饭别多嘴。 三道菜很快被扫个精光。 方岚放下筷子。 “星眠,你这一亩多地要是全种上了那可不得了。” “明年开春扩到三亩,产量上来就够分给全家属院和山上的哨所了。” 方岚点头,心里已经能想象到今后驻地怎么对待自家这个儿媳了。 只要彻底在驻地站稳脚跟,以后就再没人敢为难她。 苏星眠端来一碟红褐色的沙枣干,表面还起了一层白霜。 “妈,尝尝这个,我攒了两罐准备让您带走,过段日子再寄第二批。” 方岚放了一颗进嘴里嚼着。 味道先酸后甜,满口生津。 方岚含着沙枣干,满心宽慰。 洗完碗后苏星眠搬来木板凳。 “妈,坐这儿,我给你搭个脉。” 她的指腹按上寸关尺三部,静静感受了半分钟。 “妈的身体好多了。” 方岚高兴地乐了。 “我在文工团排节目,以前到下午人就虚得慌,这两个月一整天排下来都不觉得累,跟年轻了十岁似的。” 她掰着手指数着自身的变化。 “还有我那偏头痛,十几年的老毛病了以前一变天就犯,这两个月明显轻了许多,睡觉都踏实了整夜不醒。” 苏星眠点头,随后询问家里爷爷奶奶的情况。 “你爷爷那条腿自从你取了弹片,走路利索得很,上月还去公园晨跑呢。” 方岚眉眼舒展地说着。 “你奶奶也精神了,吃饭比以前多半碗。” 苏星眠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色粗布口袋,解开绳子,里面码着上百颗搓得圆溜溜的黑色药丸。 “我又做了一批,妈带回去给家里人继续吃。” 方岚接过口袋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要是遇到合眼缘的人,送两颗出去也行,就当个养生小礼。” 方岚利索地把药丸收进提包里。 然后她转了话头。 “星眠,你嫁过来两个多月了。” “是啊。” “秉衡的工资本,你管了没有?” 苏星眠愣了一下,才小声说自己给忘了。 方岚拍了拍她。 “你这孩子,这事怎么能忘,以前妈跟你说的都抛脑后了是不是?” 她握住苏星眠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 “别看你老二在外头人模人样的,他脑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 方岚叹了口气。 “你不管他的钱,回头他拿去买什么你都蒙在鼓里,想想你爸以前干的好事就知道了。” 苏星眠更加心虚了,她还欠公公一盆君子兰呢。 方岚拍拍裤腿起身,让她今晚就把这事办了。 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嘱咐。 “他要是敢不给,你就告诉我。” 苏星眠目送方岚离开,扭头看了一眼长到有两根手指头粗的分株。 抖了抖身上的刺,像是也在替她盘算今晚怎么开口跟老狐狸要工资本。 第71章 哥哥工资上交 苏星眠窝在炕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在被窝里攥着又松开。 方岚临走前那句话还搁在她脑子里转。 “他要是敢不给,你就告诉我。” 灶房里有水声,周秉衡在洗碗。 天黑了,方岚和周秉闻已经回了招待所,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她等他洗完碗过来,上了炕,靠在炕头翻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的时候,终于开了口。 “哥哥。” “嗯。” “妈说让我管你的钱。” 周秉衡翻笔记本的手没停。 “你忘了?” 苏星眠眨了两下眼。 “忘了什么?” “领证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 苏星眠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领证那天晚上,她被亲到体温飙了三十八度,后来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全是一团热雾。 “说了什么?” 周秉衡把笔记本搁在枕边,侧头看她。 “钱和票都在墙角的铁皮箱子里,钥匙给你了。” “什么时候说的?” “亲完抱着你的时候。” 苏星眠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那会儿她大脑已经严重缺氧了。 周秉衡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搁在她手心里。 苏星眠攥着钥匙看了他两秒,翻身下炕,趿拉着棉鞋走到墙角。 铁皮箱子不大,搁在角落里,跟灶房的煤铲挨着,一点都不显眼。 她蹲下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开了。 箱子打开。 最上面压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存折,正是那本五千块的彩礼存折。 底下一张存折,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按面额分好了,每一摞用纸条扎着。 再下面是一沓票证,码得比钞票还规矩。 布票,粮票,副食票,煤油票,每种单独归在一起,用回形针别着,上头还标了张数。 最底下,压着三张盖红章的硬卡纸。 工业券。 苏星眠认识这个东西。 京城百货大楼的大件商品货架上贴着告示,凭工业券购买。 她蹲在地上,打开存折,整整一千块。 把钞票抽出来数。 八百四十块整。 所有钱加在一起,六千八百四十块。 苏星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普通双职工家庭,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六七十块,养一家老小还要精打细算。 六千八百四十块,顶得上普通工人十年以上的工资。 她攥着存折的指尖微微发烫,院子里那株霸王花分株的茎叶无风轻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周秉衡。 他靠在炕头,一只手搭在牛皮纸笔记本上,另一只手闲闲地垂着,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很,像是在等她翻完一本早就搁好了的书。 “这些都是你的积蓄?” “我今年刚升的团政委,行政十四级,每月一百四十四。以前攒的不多。” 这还不多,周秉衡可真太能攒钱了。 但他说得轻飘飘的。 苏星眠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码得方方正正的票和钱,再看看最上面那两本存折。 “你把我的彩礼也放进来了。” “嗯,本来就是一起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 苏星眠的耳根烫了起来。 他确实说了。 在她被亲得脑子发蒙的时候说的。 她把箱子合上,抱着钥匙爬回炕上,盘腿坐在他旁边。 “哥哥。” “嗯。” “我错了。” 周秉衡没接话,但嘴往上抿了抿。 “妈说了,要给你发零花钱,你要多少?” “驻地基本用不上钱,你收着就好。” 苏星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 昨天吴秋梨来串门的时候,头上多了一个发卡,说是梁劲在驻地供销社给她挑的,花了两块钱。 吴秋梨嘴上说乱花钱,但苏星眠能感觉出来她很开心。 苏星眠想起来这两个月里哥哥为她做的那些事情。 她也开心。 但她也想要发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行。” 周秉衡抬了抬眼。 “要给。” 苏星眠扯了扯他的袖口。 “我想要哥哥给我买礼物。” 声音软软的,理直气壮。 没有撒娇的弯弯绕绕,也没有算计的小心思,就是很直地说出来了。 周秉衡看着她。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心思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道弯。 和人打交道,三句话里至少有一句半是为了引导对方。 连对她,他也不是没有算计过。 从领证到搬家到为她写报告,每一步棋的背后都有考量。 但她不一样。 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喜欢就喜欢,冷了就说冷了,想亲就说想亲。 现在她说想要礼物。 不讲道理,不兜圈子,就是最直的一句“我想要”。 这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弯弯绕绕的依赖,比她所有的撒娇加在一起都让他上头。 周秉衡把笔记本合起来搁到一边,伸手把她整个人拽了过来。 苏星眠被拉进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他胸腔里震动了一下。 “好。” 苏星眠闭上眼,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嘴角翘起来就放不下去了。 三千公里外,京城,周家大院。 书房的灯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振国坐在书桌后面。 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页是彻查回来的流转记录。 肖震山坐在对面。 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头,此刻谁也没说话。 文件上的字他们都已经看过了。 举报信从平溪村到军区政治部,中间经了三道手,最后一道签批人的名字指向一个方向。 肖震山的手指在拐杖把上敲了两下。 “老周。” “嗯。” “查到了?” 老爷子把最后一页翻过来,食指按着上面一行字,没有抬头。 屋里很安静。 他掐灭了指间烧到根的烟。 “江家。” 肖震山拐杖把上的手指收拢了。 “是江家那小子,除了他没别人。” “圈子里现在谁不躲着他走,都暗地里叫他疯狗。” 肖震山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记。 “前阵子老李家那点破事,硬是被他咬住不放,连累老李直接被弄去了五七干校,到现在连个口信都传不回来。这小子办事没有底线,逮谁咬谁。” 周老爷子冷哼一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沅贞当年留下的人脉到底还有没有用,试探上面对这件事的态度。” 周老爷子把茶缸重重搁在桌面上。 “但他算错了一步。沅贞救过的人,上面没忘。” 他顿了顿。 “机要件批下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找江家谈过话了,警告他们手别伸太长。” 肖震山脸色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火气。 “江家被敲打了,那宋家呢?宋家那个丫头跟江家小子私底下有牵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 周老爷子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老肖,咱们两家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既然宋家教不好女儿,咱们就替他们管管。” 第72章 宋青青的一败涂地 卫生队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周秉闻捏着化验单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宋青青。 昨天明明病得肝肾功能都在崩,吐血吐得像要办后事,现在除了虚弱,各项体征居然全稳住了。 这在医学上找不到任何解释。 宋青青靠在硬板床头,脸色发白,呼吸倒是平稳。 就在半小时前,她咬牙用尽系统里仅剩的全部积分,兑换了一支初级修复药剂,强行把濒临崩溃的反噬状态压下去。 “秉闻,我是不是没事了?” 她嗓音发虚。 周秉闻把听诊器团成一团,随意塞进白大褂口袋。 “暂时死不了。” 他把化验单反扣在桌面上,没给她看。 “你这病,全天下哪本医书上都没写过。” 丢下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去,值班室安静下来。 宋青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口的护士探进半个身子,说师部总机转了一通长途电话过来。 宋青青接过话筒。 “喂,爸。” 她以为是家里打来慰问的,声音刻意放软了几分。 “别叫我爸!” 电话那头传来宋父压着火气的吼声,每个字都往外蹦。 “你到底在外面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周邦成跟肖明渊今天一早联袂登门,在我们家客厅坐了一上午!” 宋青青的手指箍紧了话筒,骨节硌得发疼。 “茶喝了四壶,话里话外全在敲打我。” 宋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种被人踩住脖子后的屈辱感。 “电话更是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你知不知道我在同事面前怎么抬头的?宋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 “爸,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 宋父冷笑一声截断了她。 “刚才家里已经开过会了。” “从今天起,你跟宋家没有任何关系。以后死在外面也别往家里打电话!”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一阵争抢的声响。 “姐姐,你也有今天啊。” 宋宁宁声音从听筒里钻了出来。 “你不是最聪明吗?从小到大不是总压我一头吗?” 她笑声又轻又细,像一把小刀子往人软肉上戳。 “怎么到了大西北,连一个乡下来的村姑都斗不过呀?” “你闭嘴!” 宋青青红了眼,声音劈开嗓子冲出来。 “爸说了,以后家里的东西都归我。” 宋宁宁语气甜得发腻。 “你就别惦记了,在外面好好保重啊姐姐。” 咔哒。 听筒里只剩盲音。 宋青青握着话筒,浑身打摆子,喉咙里又涌起一股腥甜。 她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抖得碰了两下才挂上。 【警告,心率异常飙升,请立即调整呼吸,防范二次反噬风险。】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子里响着,她根本听不进去。 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憋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这还不是结束。 宋青青拖着虚软的腿回到家属院,一口热水还没喝上,姨父就把她叫到了书房。 门被反锁上。 师长背着手站在窗前,桌上放着周秉衡整理交上去的那份材料。 师长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宋青青。 “青青,先说火车上的事。” 他指了指档案袋。 “你带着苏星眠在定河站下车,最后她被人贩子带走了。” “你跑出来了。” “你给搜救队指的方向,和实际方向差了一百三十度。” 他顿了顿。 “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宋青青眼泪大滴大滴往下砸。 “姨父……我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晕的,方向就搞混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双肩一耸一耸。 “那片戈壁全是一样的沙子,大半夜的,我是真的分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太害怕了……” 师长没有表态,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平溪村那封举报信,苏星眠是你举报的吧?” 宋青青的哭声断了一拍。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宿主,建议承认部分次要事实以换取信任。将核心目的包装为个人情感行为。降低对方敌意。】 宋青青对上姨父的眼神,心里一个咯噔。 宋家已经不要她了。 她绝不能再失去姨父这最后一个靠山。 宋青青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姨父。”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我喜欢周秉衡。” 师长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知道这很丢人。” 宋青青吸了一口气,眼泪混着鼻涕糊了半张脸。 “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都没有他那样的。” “他结婚了,我心里过不去,我就犯了糊涂。”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去查了苏星眠的底,因为我觉得她来历不干净。一个父母不详的人嫁进周家,我替他不值。” “我承认我有私心。” 她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 “可姨父,您看她那些材料,体温异常,别人不明原因瘫痪,这些难道不值得查一查吗?” 师长看着地上跪着的外甥女,一言不发。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的拳头,暴露出内心正在剧烈翻搅。 门外,韩玉芝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推开门撞了进来。 看见当亲女儿养的外甥女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韩玉芝心疼得要命。 “老吴你发什么癔症。” 韩玉芝扑过去把人死死护在怀里,指着师长的鼻子。 “青青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刚吐了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把孩子往死里逼。” “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师长指着桌上的材料。 “周秉衡把材料拍在我桌上,人家没撕破脸,那是给我留面子。我要是包庇她,以后怎么在全师面前抬起头?” “青青自己也差点让人贩子拐了!大半夜受了惊吓指错路怎么了?” 韩玉芝的嗓门拔得极高。 “再说了,周政委媳妇现在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清白也还了,凭什么把罪名全扣在青青头上。” 她把宋青青箍得更紧。 “青青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喜欢个人怎么了!犯了哪条军法了?她觉得苏星眠有问题,检举一下也是为了组织安全负责!” “你现在反过来为了别人审咱们自家人?” 韩玉芝声音都在发抖。 “你还是不是孩子姨夫了!” 师长看着胡搅蛮缠的妻子,又看看跪在地上哭得发抖的外甥女,心里一阵无力。 他很清楚,周秉衡那份材料一旦交上去,宋青青这辈子就毁了。 师长抄起桌上的白瓷茶缸,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碎瓷片和热水崩了一地。 “你给我闭嘴!慈母多败儿!” 师长怒吼一声,震得屋里鸦雀无声。 师长指着宋青青,下达了最后通牒。 “从今天起,停掉你在卫生队的所有工作。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更不许接近周政委和苏星眠半步!” 韩玉芝还想争辩,师长瞪了她一眼。 “你别跟着和稀泥。” “你马上托人给她找个婆家,不管条件怎么样,赶紧把她嫁出去,断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再惹出事来,我亲自把她送上军事法庭!” 宋青青把头埋在韩玉芝怀里,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我听姨父的。” 第73章 大伯哥出事了 当天深夜。 家属院已经熄灯。 苏星眠躺在火炕上,妖力顺着院墙外的根系悄无声息地铺开。 机械声断断续续传来。 【宿主社会支持系统崩溃,宋家断绝关系,职业通道关闭,被停职禁足。身体机能受损百分之三十七。现有能量仅维持基础运转。】 苏星眠的睫毛轻轻掀了一下。 【启动备用方案,建议宿主立即转换攻略目标,嫁给原书大反派江朔。】 宋青青的嗓音透着失控的尖锐:“江朔?那个疯子变态?你让我嫁给他?” 苏星眠挑了挑眉,大反派江朔? 【江朔的气运是唯一可以跟周秉衡相抗衡,且与周家处于敌对阵营。】 【一旦宿主与江朔绑定,不仅能迅速修复受损身体,系统能量也将得到大幅补充。】 【届时,系统商城所有高级道具将全部解锁。】 【江朔本人权势滔天且正处于气运巅峰期,宿主嫁入江家后拥有庇护和资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时机成熟,仍可重新接近攻略目标周秉衡。】 对面没了动静。 漫长的静默后。 “好。我嫁。” 宋青青咬碎后槽牙的心声传了过来。 “我要让周秉衡后悔,我要让苏星眠去死!” “周家还是宋家,等我回京城,等我回来的那天,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院子里,风吹过沙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星眠躺在炕上,感受着涌入经络的大量功德暖流,扯了一下嘴角。 从她出招待所那一刻,功德就在暴涨,一日比一日多,今天达到了巅峰。 破坏系统的阴谋,真是划算啊,比种菜救人还划算。 照这个功德进账的速度,等沙葱推广成功那日,岂不是又要迎来一次妖力质变了? 被窝里热气蒸腾,她往旁边挪了挪,钻进周秉衡怀里。 周秉衡没睡熟,顺势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哥哥。” 苏星眠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清亮亮的。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朔的人呀?” 揽在腰上的手掌停了一拍。 周秉衡将被角往上扯了扯,搭住她的肩膀。 “江家现在的掌权人叫江虹,江朔是她儿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品评猎物的从容。 “大院里提起他,都叫疯狗。” 大掌从她的发顶一路抚下去。 “这次的事,江家有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苏星眠往上窜了窜,贴上他胸口那块最烫的地方。 “宋青青要嫁给这只疯狗了。” 周秉衡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没有追问这消息从哪来的。 短暂的安静过后,他把人圈得更紧了些。 “知道了。” 又过了几秒。 “明天一早,我去跟师长喝茶。” 苏星眠嘴角翘了翘,闭上眼睛睡觉。 婆婆和小叔子就要离开了,她忙着给他们准备东西呢。 * 第二天,周秉衡是跑着回来的。 苏星眠蹲在院子里给霸王花分株松土,听见巷口的脚步声就知道不对劲。 老狐狸的步频从来都是匀速的,每一步踩多重,迈多远,跟节拍器似的。 今天不是。 院门被推开,周秉衡站在门槛上,军装领口还是扣得严丝合缝,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心率已经飙到九十二了。 苏星眠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 “哥哥?” 周秉衡没接话,径直往招待所方向走。 “跟我来。” 招待所里,方岚和周秉闻正在收拾回京的行李。 桌上摊着两罐沙枣干、一布袋药丸、半包蔬菜种子,方岚笑呵呵往帆布包里塞东西。 嘴里一边念叨着回去给老爷子炖汤,一边琢磨着这么多的药丸,回头给谁分。 周秉闻蹲在地上捆医药箱,袋子里还有他偷藏的新鲜蔬菜。 来这一趟,他算是馋上了二嫂种得菜,给肉都不换。 就是不知道新鲜蔬菜带到京城还能不能吃。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试试。 等他爸把菜种出来,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他才能吃上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开了。 方岚抬头看见老二,笑了一下。 “秉衡,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是说中午……” “大哥出事了。” 四个字。 方岚手里的沙枣罐子砸在地上,枣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周秉闻站起来,后脑勺磕在桌沿上,他没吭声。 “大哥所在舰队执行完南海任务返航,遭遇特大台风。” 周秉衡一字一字往外吐,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在风暴中指挥救援落水战士,被断裂的吊臂击中,当场昏迷。” 方岚的腿软了。 周秉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在抖,但他还是把人架到了床沿上坐稳。 “大哥的伤情呢?” 周秉闻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是紧的。 “三根肋骨骨折,右肺挫伤伴血气胸,脾脏破裂,已经做了紧急手术。” 周秉闻的眼神紧了一瞬。 “术后持续高热,有感染迹象。” 周秉闻松开扶着方岚的手,在屋里转了两圈,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刚刚磕到的地方有点疼。 “脾脏破裂术后感染……如果是革兰氏阴性菌引起的脓毒症,海岛军医院的条件……” 他掐断了后半句话。 方岚身体在发抖,但她没哭,就是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她抬头看周秉衡。 “专线打来的?” “海岛守备区政治部,京城那边也通知了。” 方岚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住墙,胸口沉沉起伏了一下。 “我去。” “妈……” “我去守着他。” 方岚的声音哑了,但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秉闻,你跟我走,带上你能找到的所有药。” 周秉闻已经在翻医药箱了。 他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往外拣。 “庆大霉素,氯霉素,驻地卫生队的存货……不够,远远不够。” 他扭头看周秉衡。 “二哥,省城军区总医院能不能协调一批?” “我来想办法。” 苏星眠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 她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方岚的手在抖,周秉闻翻药的动作又快又乱,周秉衡站在窗边,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他的心率还在往上走,九十五了。 老狐狸从来没有这样过。 苏星眠转身出了招待所,脚步很快。 她回到自己院子,直奔卧室。 窗台上的霸王花分株在她经过时尖刺齐齐立了起来。 第74章 保命药 木盒放在柜子最深处。 她把蓝布掀开,翻开盖子。 百年老山参躺在里面,参须完整,参体饱满,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这不是普通的参。 奶奶活着的时候,花了十五年时间,用苏氏针灸手法逐年将药力封存在参体里。 一层一层蕴养,一年压一年,十五年的心血全封在这根参须里。 留给周爷爷续命的,又被推回来。 苏星眠把参捧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想来,救那素未谋面的大伯哥,也是行的。 她把参须托在双掌之间,十指合拢。 妖力从指尖渗出来,裹住整根参体。 她要做的事很精细,将植物纤维里封存了十五年的活性成分丝丝缕缕剥离出来。 同时注入草木生机进行二次激活。 换了别人,古法炮制,三天三夜打底。 她用妖力压缩。 经络里的力量倾泻而出,沿着参须的每一条纹理渗透进去。 所过之处,封存的药力被一层层唤醒,与她注入的草木生机碰撞,融合,再凝聚。 三成妖力。 搁在以前,这个数字够她躺三天。 但功德暴涨之后妖力翻了几番,三成抽出去,经络里还是满当当的。 她闭着眼,手掌心越来越烫。 半个小时后,苏星眠张开手。 掌心里躺着三颗枣核大小的药丸,表面泛着暗金色光泽,参香浓到刺鼻。 她低头闻了一下,眼睛都被熏得眯起来。 再看木盒里那根参,参体已经失了原有的琥珀色,变成了灰白,须根干瘪,精华全被抽走了。 往后拿来炖汤泡茶,补补元气还是可以的。 苏星眠从灶台下面翻出一个铜皮小盒,把三颗药丸码进去,用蜡封了口。 药丸的效用她心里有数。 服下去之后,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稳住濒死之人的生机,给五脏六腑一个喘息的窗口,让大夫有时间去处理别的伤。 说白了,吊命用的。 她揣着铜盒,走回招待所。 方岚正在往行李袋里塞棉袄。 手抖得厉害,同一件棉袄塞进去,又拽出来,塞进去,又拽出来。 苏星眠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方岚的手。 手跟她一个温度,不复往日温暖。 苏星眠把铜盒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手心。 “妈,这是奶奶留下那支老山参炼的保命药。” 方岚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盒,手指收紧。 “一共三颗。” “到了之后先给大哥喂一颗,化在温水里灌下去,不管他能不能吞咽。” 方岚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管伤多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颗药就能帮他撑住。” 苏星眠顿了顿。 “如果军医院还是没有办法,立刻喂第二颗。” “不管是拍电报还是打电话,通知我,我过去一趟。” 她抬起头,跟方岚对视。 “我亲自施针。” 方岚看着她。 这个嫁进周家不到三个月的姑娘,蹲在她面前,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安慰的虚词,没有打包票的豪言壮语。 就像在说今天菜地该浇水了一样。 方岚张了张嘴。 她没问药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神。 她一把将苏星眠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苏星眠被勒得肋骨发疼,但她没动。 方岚身上有雪花膏的味道,还有一股干燥的棉布味,和奶奶身上完全不一样,但同样让她觉得安心。 旁边的周秉闻已经把能带的药全装进了医药箱,箱子盖都合不严实。 他回头看见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继续捆箱子。 两个小时后,药品到位,师部协调了一辆去省城的军用卡车。 方岚换了件厚棉袄,把铜盒贴身揣着,搁在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用别针别死了。 周秉闻扛着医药箱爬上卡车车斗,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大哥的伤情处置方案。 省城转军列,军列到港口,港口换海军补给船。 全程最快三天两夜。 周秉衡把最后一个行李袋递上去。 方岚坐在车斗里,隔着挡板看他。 “秉衡。” “妈。” “眠眠交给你,好好对她。” “您放心。” 卡车发动,柴油机震得车厢直晃。 方岚一直看着老二和儿媳妇,直到卡车拐出营门。 周秉闻倒是探出半个身子冲苏星眠喊了一嗓子。 “二嫂,菠菜沙葱我带走了啊!” 喊完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被方岚拍了一巴掌。 卡车卷着沙尘开远了。 巷子里一下子空了。 风从贺兰山那头刮过来,沙砾打在墙皮上沙沙响。 周秉衡站在巷子中间,没动。 苏星眠走到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周秉衡转过身。 他伸手把苏星眠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个拥抱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他抱她,力道是控制过的,恰到好处,松紧刚好。 这次没有。 他箍得很紧,军装上的纽扣硌着她的脸。 “眠眠。” “嗯。” “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就一点点。 苏星眠把手伸出来,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大哥会没事的。” 大哥,你得撑住啊。 她头一回用这个称呼。 从没见过面,只听奶奶说过,不爱笑性子冷硬,板着脸的时候能把新兵吓哭。 但周家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对她好。 爷爷给钱,奶奶给底气,公公默默查人,婆婆拦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整天,小叔子对她有求必应…… 她一个非人类的花妖,除了奶奶以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有家。 大伯哥是这个家里她还没见到的那一个。 不允许缺了。 周秉衡抱了她很久,久到她感觉他的心率从九十五慢慢降回了八十。 他松开手,替她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什么也没多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院墙下的霸王花分株在风里晃了晃,尖刺贴伏着,乖乖的。 傍晚,苏星眠做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 菠菜鸡蛋汤,沙葱炒腊肉,一碟凉拌萝卜丝。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也没提大哥的事。 苏星眠给他盛了两碗汤,他都喝了。 腊肉夹了几筷子,萝卜丝没怎么碰。 吃完饭,周秉衡去灶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苏星眠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军装的袖子挽到小臂,左臂上枪伤愈合的位置露出一小截浅粉色的疤。 “哥哥,你今天没去找师长。” 周秉衡擦干最后一只碗,搁在碗架上。 他转过身,靠着灶台看她。 “明天去。” 苏星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灶房的灯光照出去,在地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周秉衡擦干手,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四颗水果硬糖。 “供销社就剩这几颗了。” 苏星眠捏着糖,抬头看他。 “上次你说想要礼物。” 周秉衡语气很淡。 “驻地没有发卡,先拿这个顶着。” 苏星眠把糖攥在手心里。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冲脑门。 又剥了一颗,踮起脚,塞进周秉衡嘴里。 两个人含着糖站在灶房里,谁也没说话。 灯芯跳了一下。 苏星眠把剩下两颗糖揣进口袋,扯了扯周秉衡的袖口。 “哥哥,明天去找师长的时候,帮我问一件事。” “什么?” “贺兰山东麓那个山坳,我前几天上山的时候探到地下十二米有一条水脉。” 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画了个圈。 “如果能打一口井,那片缓坡能开出三十亩地。” 周秉衡低头看着她在他袖子上画圈的手指,过了两秒,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行。” 夜深了。 苏星眠窝在炕上,闭着眼,妖力沿着地底往南延伸,那辆军用卡车正在夜色里往省城赶。 她感知不到那么远。 但她知道方岚贴身揣着的铜盒里,三颗暗金色的药丸正散发着微弱的草木生机。 经络深处,又一股细小的功德暖流涌了进来。 苏星眠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周秉衡。 他的心率降到七十八了,但呼吸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深睡眠。 她没有出声,翻了个身,把手搭上他的手背。 一股妖力输送进去,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 过了大约三分钟,周秉衡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她。 苏星眠闭上眼。 院墙下,花盆里的霸王花分株在无人注意的黑暗中,又粗壮了一分。 第75章 老狐狸喝茶,师长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上午,周秉衡准时敲开了师长办公室的门。 几句关于演习扫尾的寒暄后,师长主动问了一句:“海岛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周秉衡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母亲和我弟弟昨天已经带着药赶过去了。” 师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 “我昨天已经跟军区后勤打了招呼,也协调了海军方面的关系,确保你大哥那边的医疗资源优先保障。” “谢谢师长。” 周秉衡承了这个人情,顺势抛出了苏星眠交代的正事。 “我爱人在贺兰山东麓那个山坳发现了一条地下水脉,距离地表十二米。” “如果能赶在大雪封山前把井打出来,那片缓坡明年春天一过,至少能开出三十亩好地。” 师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三十亩好地,对于这片寸草不生的贺兰山驻地来说,简直算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好!这事我让后勤处立刻去办!” 师长心情大好,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盖了红头公章的文件,推到周秉衡面前。 “昨天那块一亩二分地的产量后勤已经统计出来了,效果很惊人。” “师部经过研究,决定破格发两份聘任书。” “一份是驻地特聘卫生顾问,参照军医站外聘专家标准,每个月四十五块。” “另一份是农业技术指导员,跟老魏一个级别,每个月三十八块。” “加上军属补贴的十二块,算下来一个月九十五块钱。” 这份待遇在整个驻地都是独一份。 师长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才切入正题。 “沙葱推广的三个试点哨所,七号哨所条件最艰苦。” “我打算把这个最难啃的骨头交给苏同志亲自去牵头,你觉得她接不接?” 周秉衡并没有翻开那份文件,只是将手按在牛皮纸面上。 他明白这九十五块钱和这份重任背后的分量。 这既是对苏星眠能力的认可,也是师长在宋青青事件上给周家递出的一个明确交代。 “她喜欢跟地里打交道,我替她接了。” 公事谈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秉衡的手指离开文件,语气依旧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和。 “那份关于宋青青的对照材料,师长应该看过了。” 师长端着茶缸的手紧了紧。 “不仅那份材料。” 周秉衡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当时平溪村那封举报信,直接跳过了县级递到了军区政治部,最后一道签批,走的是江家的门路。” 师长霍然抬起头来。 “江家现在的掌权人有个独生子叫江朔,他对宋青青一直有些非同寻常的关注。”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 把所有的点串联起来,只需要一秒钟。 外甥女利用他的身份和信任,配合江家那个疯狗对苏星眠发起致命一击,目的就是要彻底搅黄周秉衡的婚事。 如果这事最后坐实,这不仅仅是周家的家事,更会成为他这个驻地最高指挥官的政治污点。 江家那个做派连老李家都敢咬,要是把他当成跳板……就危险了。 背上的汗一点点渗了出来,贴在衬衣上,透着凉意。 他彻底庇护不了宋青青了。 师长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秉衡,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我没有打算对她怎么样。” 周秉衡语气平静得出奇。 “她以后走什么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以后她的任何行为,不要再与这个驻地,与我的家庭产生任何交集。” 周秉衡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 “如果江家再把手伸过来,我不会再等材料走流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却让师长觉得心头一紧。 整场谈话,周秉衡没有指控一句,没有要求任何处分,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带情绪的字。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让师长自己得出结论,这比直接翻脸拍桌子要狠得多。 二十分钟后,师长推开家属院的家门。 这事不能拖,他准备把宋青青嫁给下面哪个偏远基层的干部,彻底断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念想,把人牢牢拴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屋里只有韩玉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青青呢?” 师长脱下大衣询问。 “走了。” 韩玉芝没抬头,手里穿针走线。 “我让小王开那辆吉普车,把她送去火车站了。” 她拉了一下线头。 “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车了。” 师长感觉脑中一声巨响。 “你把她送去哪了?” 韩玉芝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哆嗦,针尖扎在指骨上。 她噌地站起来,拔高了声音。 “ 送回北京看病!” “孩子病成那样了,肝肾都要坏了,还关在一个破屋子里受罪。” 她攥着毛衣针,眼圈发红。 “我这个当姨妈的看不下去,送她回北京大医院治病,我有什么错?” “她在这里天天被人指指点点,你让她以后还怎么活!”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师长吼得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今天上午唯一一趟去京城的火车一个小时前已经发车了,现在追根本来不及。 最要命的是,宋青青到了北京,除了宋家,还能去找谁? 如果她直奔江朔…… 师长冲过去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要了总机,接通京城宋家。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我是老吴。青青……” “不要跟我提这三个字!” 宋父暴怒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砸过来,震得耳朵生疼。 “我们宋家已经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回不回京城,死不死在外面,都跟我们没有半点干系。” “老吴,你也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咔哒。 盲音刺耳。 师长把话筒慢慢扣回底座。 他跌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灰扑扑的戈壁,整整十分钟没有动弹。 周秉衡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无限回放。 如果江家再把手伸过来,我不会再等材料走流程。 现在他全明白了。 周秉衡根本不在乎宋青青的死活,他在乎的是江家。 而他的妻子,亲手把宋青青推向了江家阵营。 韩玉芝看着丈夫脸色发青,心里也有些发毛,眼眶一红就准备在沙发上抹眼泪。 师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宋青青有任何往来。不准打电话,不准写信,不准收她寄回来的任何一件东西。” 韩玉芝张嘴就要反驳。 “你闭嘴。” 师长截断她的话。 “你想想咱们的亲生儿子。他明年就要考军校了,政审正好处在节骨眼上。” “你要是继续跟宋青青搅在江家那一摊浑水里,连累的绝对不止我一个人。“ 师长攥住韩玉芝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说。 ”这会彻底毁了他这辈子!” 她不明白青青跟江家有什么关系,可儿子直接掐住了韩玉芝的命门。 她眼泪瞬间停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彻底没了声音。 第76章 我还差你四十九块钱 下午三点,团部文书小刘敲开政委办公室的门。 “政委,刚才师部那边传出消息,师长中午回去把韩嫂子骂了一顿。” 小刘压低声音汇报。 “宋青青同志上午已经坐上回京的火车了。” 周秉衡拿着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师长怎么说?” 小刘接着压低嗓音继续开口。 “师长下了死命令,要求全师上下,包括韩嫂子在内,都不准再跟宋青青有任何联系,这显然是打算彻底断绝往来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小刘走后,周秉衡搁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韩玉芝提前把人放走了,这完全是一个意外。 但他心里却连半点恼火情绪都没有。 如果宋青青留在驻地,师长把她嫁给下面的基层干部,那她名义上还是师长的人。 将来她要是再作妖,惹出什么烂摊子,师长为了自己的面子还得帮着擦屁股。 这等于给他处理隐患增加了一道政治阻力。 现在可好。 韩玉芝擅作主张把人送走,师长被逼到墙角,为了自保只能宣布断绝关系。 这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少了这个累赘,他的手脚彻底自由了。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意外助攻。 至于宋青青投奔江朔的事,他现在去管也不合时宜。 大哥重伤未卜,何耀祖的间谍案还有两天就要收尾结案,眠眠手里还握着三个哨所的沙葱试点要推进,事情可谓千头万绪。 他翻开手边的黑色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关注江朔动向。 合上本子,周秉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下班了。 媳妇在菜地里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对付吃了两口干粮,现在肯定饿了。 他抓起大衣往外走,径直去后勤处找老张要了两块冻得当当响的上好羊排。 * 苏星眠捏着周秉衡递过来的两张聘书,坐在炕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 “卫生顾问四十五块,农业指导三十八块,一共八十三块。” 她抬起头在心里飞快过了一下数字。 “加上军属补贴十二块,我现在每个月能拿九十五块钱。” 她盘着腿,转头直勾勾盯着周秉衡,表情非常严肃。 “哥哥。你目前的月薪是一百四十四块。” “嗯,对。” 周秉衡正把洗好的菜沥干水。 “所以我还差你四十九块钱。” 周秉衡立刻被她这种理直气壮算账的可爱模样给逗乐了。 他走过去,把手上的水擦干,在那白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 “你忘了吧。我已经把装钱的铁皮箱子和钥匙都交给你了。” 周秉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 “所以严格算下来,你现在兜里可比我有钱多了。” 苏星眠一愣,随即想通了这个逻辑,眼睛瞬间亮得不行。 她现在掌握了一家之主的经济大权,还能自己赚九十五块,这日子简直太有盼头了。 “除了这两份聘书,师部还下达了任务。” 周秉衡顺势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三个哨所的沙葱推广任务,七号哨所条件最恶劣。师长点名要你亲自去牵头干这事。” “我去!” 苏星眠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一想到三十七个哨所的沙葱种活后能带来的海量功德,她连手指尖都激动的发麻。 只要七号哨所能成,剩下的地方都不叫事。 “我还是不能陪你去。” 周秉衡伸手把她翘起的一撮头发压下去。 “何耀祖的案子这几天就要结案,我得去一趟省城军区开会做专题汇报。” 老狐狸要走了。 苏星眠的肩膀垮下来半寸。 她习惯了每天晚上靠着这个滚烫的大型热源恢复妖力,突然要分开几天,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你带着小赵去,他身手好,脑子活,有事让他冲在前面。老魏那边也会派两个战士跟着你。” 周秉衡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感受到她体温依然偏凉,眉头皱了一下。 “出门在外每天都要记着穿厚点。” 苏星眠顺势趴在他肩窝处。 鼻息间是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味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秉衡拍了拍她的薄背,声音压得很低。 “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七天。等我回来,大哥那边应该也有确切的好消息了。” 苏星眠点点头。 她去哨所,还不知道在外面待多久呢,也不好再说老狐狸离开她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 “你乖乖在军区开会。” 苏星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军装纽扣。 “等我从七号哨所回来,给你带新鲜的沙葱包饺子。” 两天后,苏星眠带着小赵和农业技术员老魏,坐上了开往贺兰山深处的军用吉普。 周秉衡这边,何耀祖案子正式结案,明天执行枪决。 周秉衡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在执行程序前见何耀祖最后一面。 上级批了。 去之前,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新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壶刚泡开的热茶,一张黑白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是1968年春天,他带队路过何耀祖老家时,专门绕路去后山拍下来的。 相纸里是一个不大的土坟圈子,周边拾掇得干干净净,坟头刚添了新土,最前面还摆着一把没风干透的野菊花。 铁门拉开,老旧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耀祖坐在带铁栏的木椅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着全身上下连一道褶子都没有的周秉衡,他扯了一下脸皮,算是打了个招呼。 “秉衡,你终于来了。” 第77章 他留了相片,换了句要命的话 周秉衡拉开对面的木头椅子坐稳,把茶壶搁在两个人中间。 他拿过桌面上的两个粗瓷大碗,倒满一杯推过去,自己面前也留了一杯。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满屋子都是茶梗的苦涩味。 何耀祖双手捧起茶碗,低头灌了一大口,接着把浮在嘴边的几片碎茶叶吐在地上。 “驻地的茶叶还是这么差。” 他摇了摇头,放下碗。 这句抱怨,藏着他在对面过上的好日子,也是一个人临死前对生活最后的一点执念。 当年在贺兰山拉练集训,他们连水壶底带着泥沙的凉水都能抢着喝干净,现在有口热茶,他反倒开始嫌弃。 周秉衡没有接这半句牢骚,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相片,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桌子中间。 何耀祖的眼皮垂下去,盯着那张黑白相纸看了很久。 他手慢慢抬起来,在那张纸的边缘停住,差半寸就能碰到坟头前那把野菊花的位置。 就这么悬了半天,手指又生硬缩了回去。 “你走的第三年,她就没了。” 周秉衡开口。 何耀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她走之前,村里人问过,她儿子去了哪里。” 周秉衡看着他搭在生锈铁管上的手背。 “她说,我儿子在外面执行任务。” 何耀祖右手在木头桌子下面,不受控抖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天,她都相信你是在为国家做事。” 周秉衡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稳。 审讯室里,只有墙角通风口挤进来的风沙声。 周秉衡接着往下说。 “她的坟在老家后山,第三排第二个,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扫,你知道是谁吗?” 何耀祖盯着桌面没有抬头。 “是你当年的老班长,他退伍回了老家,知道你妈一个人,逢年过节都要去看看。” “后来他也老了,腿脚走不动山路了,就拿棍子赶着他儿子接着去。” 周秉衡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我六八年春天路过那儿,也去了一趟,坟收拾得很干净。” 何耀祖喉咙里,爆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那种声音全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又沉闷。 他缓缓抬起脸。 眼眶里没有半滴水,但瞳孔在左右乱晃。 “死了也好。” 何耀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老大一块。 “省得因为成分问题留在村里,天天被人瞧不起,走个空巷子腰都直不起来。” 这话,他对着空气说,也对着自己说。 周秉衡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 他清楚,何耀祖母亲那大半辈子,都是因为地主家属这顶帽子抬不起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何耀祖跑了以后,这顶帽子更沉了,又硬生生加上一层叛逃分子家属,直接把一个老太太活生生压垮。 临走那天晚上,床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长久的静默。 周秉衡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何参谋,军人永远不会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国家。” 何耀祖扬起下巴,张着嘴就要顶回去。 周秉衡立马压住他的话头,紧接着吐出第二句话。 “但一个国家,也不该让自己的军人走投无路。” 何耀祖的嘴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完全没想到,周秉衡会当着他的面扔出这句话。 作为一个负责思想工作的政委,周秉衡这句感叹出格到了极点。 可偏偏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两个曾经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更兼有师徒情谊。 前半句是周秉衡咬死不放的底线,后半句,是他对眼前这个死路一条的旧相识,最后的理解和痛惜。 这间屋子又一次安静下来。 何耀祖的手指在木纹上来回蹭着那张相片的边缘。 好好的相片纸张,被他粗糙的手指肚搓出了一排起伏的毛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接把相片拿起来,反手翻了个面,正面朝下结结实实扣在桌子上。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舒展开,乱晃的视线重新找回了焦距。 “你走错了一步。” 何耀祖彻底直起腰。 周秉衡坐在原位,等着他往下开口。 “你不该来见我。” 何耀祖看着对面的周秉衡,语气透出一股反常的平静。 “因为你今天来了,我就得还你这个人情。” “这算不上什么人情。” 周秉衡出声开口纠正。 何耀祖咧开嘴轻笑了一声。 笑得苦涩到了极点,又显得分外淡然。 “秉衡,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从我翻过那条边境线的那个晚上起,我就只剩下这唯一的终点。” 他半点没有避开周秉衡的脸,把话挑得清清楚楚。 “我不后悔,但我知道,你跟前面轮番来提审我的那些人不一样。” “你是真心来看我的,就冲你六八年专门绕路给我妈扫过一次墓这件事……” 他停了半秒,声音贴着桌面往下压。 “我还你。” 何耀祖把半个身子往前凑,嘴唇飞快地张合,念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念得极轻。 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周秉衡依然得往前倾着半个肩膀,才把那三个字完完全全听进耳朵里。 这名字一出,何耀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发凉的白灰墙壁上,就这么闭上了眼。 “这个人比我危险十倍,我在对面当骨干的时候,偶然听他们提过一次,那个层面的渗透远在我之上。” “我这次换了南线路线回来碰头,中间那条通道,有一部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给铺的路。” “但我摸不透他跟对面到底是什么交易,看那份做事的狠绝劲,保不准两头都在吃。” 他重新把双眼睁开。 “你那个媳妇当时在石室里记下来的电码,你别光查明面上的接收端,你去内部再比对一下频率。” “我当时发报找人接应,用的根本不是对面的常规电台,那个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是这个人私设的中转站。” 周秉衡把那个名字,连带这零点三的频率偏差,一整个刻进了脑子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对面身穿整套囚服的昔日战友。 十年前也是在贺兰山,八月份最毒的太阳底下。 他们两个人并排趴在滚烫的沙子里,抢着喝同一个发烫的铁皮水壶,脑袋挨着脑袋查阅同一张快要翻烂的等高线图。 现在,一个明天要上刑场吃枪子,一个站直了做最后的送别。 何耀祖见他要走,叫了一声,补充了最后几句交代。 “秉衡,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去老家后山了。” 他喘了口气。 “让老班长和他儿子也别再去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要上路了,他会亲自去那个冰冷的土窝子里,陪那个苦了一大半辈子的老太太。 留在阳间的人,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去献那些做给活人看的菊花。 周秉衡站在桌子斜对面,硬生生停了三秒钟。 他突然弯下腰,伸出手。 食指抵着桌面上那张背面朝上的相纸边缘,往下轻轻一压,再一挑。 相片翻了过来,正面朝上。 留着新土和野菊花的坟头,重新清清楚楚地亮在煤气灯下面。 “这张照片你留着。” 周秉衡直接驳回了他那句不让扫墓的话。 只要周秉衡还穿着这身衣服,那头坟前就不会断了香火。 何耀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快要走到门口的高大背影,终究是没有压住心里翻腾了一整晚的疑问。 “秉衡!” 何耀祖扯着嗓子在背后喊。 “你那个媳妇在我面前伪装的极为出色,徒手毁电台更是利索到了极点。” “她真的很不简单。你把她放在枕头边上,你确定她是安全的吗?” 周秉衡没有任何回答,脚下走路节奏没有停顿半分。 门外的卫兵立刻拉开铁门,他大步迈了出去。 走廊又长又暗。 周秉衡的鞋踩在水泥平地上,一步,跟着一步。 他走到走廊最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下脚。 窗子外面,不远处就是贺兰山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线,天际线被大西北的冷风刮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拦住一个刚好路过的小干事,讨了一根烟。 干事慌忙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周秉衡从来不抽烟。 这是他这二十八年来头一回把卷烟咬在嘴里,也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回。 劣质烟草烧起来的味道冲得吓人,一大口过肺,直接顶到嗓子眼。 他被呛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整团灰白的烟雾吐在玻璃窗前,熏得眼底飞快浸出一层水雾。 烟头一直烧。 橘红色的火光顺着薄薄的白纸壳往下褪,直到烫着了捏紧烟卷的两根指头。 他把烟屁股直接摁死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碾得粉碎,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第二天清晨起霜。 贺兰山脚下的一处荒无人烟的沟谷。 何耀祖被执行枪决。 响亮的两声接连回荡过后,一切归于尘土。 负责收敛的人循着规矩去翻上衣口袋,核对遗物。 粗糙的棉布料里掏出一对折叠好的相纸。 翻开展平,相纸已经被手指头反反复复摸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 画面里是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低矮坟头。 中间那道折痕被主人反着折了好几遍,临到最后,依旧是正面朝上。 同一时刻。 在贺兰山断层深处,颠簸着开往七号哨所的军用吉普车里。 苏星眠身上裹着大军大衣,正靠着车窗玻璃打盹。 突然,她的右眼皮毫无预兆狂跳了两下。 她刷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车窗外连绵不绝的盐碱荒滩。 右手往下一摸,碰到了口袋里那两颗橘子硬糖。 老狐狸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第78章 不管是什么,你是我的 屋里很安静,灶堂里的余火烧得木柴噼啪作响。 苏星眠不在,周秉衡自己炒了盘白菜,端上桌。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平常两个人吃饭,苏星眠总是叽叽喳喳的,一边吃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或者理直气壮找他讨要亲近。 现在对面空荡荡的,连空气都显得宽敞了许多。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可以在嘴里嚼很长一段时间。 吃完,洗了碗,把灶台擦拭干净。 周秉衡脱了鞋上炕,拉过一只木头垫枕靠着。 他从胸前军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本牛皮纸壳的笔记本。 本子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几列数据。 体温三十四度,心率四十二。 后面跟着周秉闻当时的评语,濒死数据。 再后面是他自己的批注,没有任何人类能在这种体征下活蹦乱跳。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到第七页,全都关于何耀祖案的细节。 其中有一条被他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戈壁植物连续五十米以上呈统一方向偏转,偏转角度约十五至二十度,规律性极强,自然因素无法解释。 没有任何结论。 只是在那行红圈底下多了一个不太规整的问号。 第八页,只有两句话。 十一组电码,无一字差错,一段俄语逐音节复述,完全准确,常规记忆能力无法达到此水平。 翻到第九页。 这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前面几页都要小上一圈。 左臂枪伤擦伤深度约3毫米,次日晨检查,伤口已完全结痂,愈合程度相当于第五至七天。 当夜与其同睡火炕,她的手曾触碰伤口附近区域,伤口处感知到异常温热。 这一页的最底下,还挤着一行更小的字。 花香,疑似霸王花花香,但偏浓烈。仅在其体温升高或情绪波动时出现,浓度与体温成正比。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是一个顶尖军事干部的习惯。 极度的理性,准确的观察,严密的推导。 他把苏星眠身上所有无法用常理跨越的鸿沟,全数记录在案。 菜地里种子的发芽速度。 沙枣树在她搬来后的疯狂长势。 那些野生动物违背天性的亲近。 老鼠、松鼠、甚至是打盹的兔狲。 最后,他翻到了空白页。 周秉衡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下地走到一个铁盒子前,掏出小铜钥匙转开锁芯。 从最底下抽出一份用档案袋封好的物件,苏沅贞的手写行医记录。 这份材料他之前粗略翻过,主要是为了应付岳科长那个调查组。 今晚,他就着桌上的煤油灯,一页一页重新端详。 从1940年代战火硝烟里的接骨方子,到隐居平溪村后的草药配比。 苏奶奶的一生全在这些泛黄的纸张上。 他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视线往复扫了三遍,终于,在右下角两行药方的最边缘,发现了一处异样。 那像是一个蝇头大小的污渍。 周秉衡拿来一把勘探地形用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 透过放大镜凸起的镜片,那团污渍逐渐清晰。 是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字迹跟前面的药方一模一样,出自苏沅贞之手。 星眠,非常人,善待之。 周秉衡握着放大镜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六个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他收起放大镜,把行医记录合上,重新放回柜中,连同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一起,锁死。 落锁的咔哒声在夜里极为突兀。 周秉衡在桌前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很久没有动弹。 非常人。 医术冠绝天下的苏沅贞,不会用这种字眼开玩笑。 她清楚苏星眠不是常人。 但她没有留下一个字的警告。 她写的是善待。 苏沅贞用自己一辈子的功德和清白,为这个女孩做了担保。 周秉衡闭上眼睛。 他是个受过严格唯物主义教育的指挥员。 按照他这二十八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面对如此多的破绽和异常,他理应层层剥茧,追查到底。 但那本笔记记了几十页,他始终没有落笔写下结论。 不是写不出来。 是不想写。 从一开始就不想。 她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全都记得。 不需要翻本子,不需要列清单。 她从没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去害过任何人。 她所有的秘密,都在拼命护着这个家,护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世上有很多事无法解释,但做过的事是实打实的。 周秉衡站起身,走到窗台跟前。 那个花盆里,苏星眠种下的那株霸王花,长势离谱得很。 这才不到三个月功夫,茎秆已经有他三根手指那么粗了,大约十厘米高,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尖刺。 再这么长下去,这盆子铁定装不下,开春就得挪到院子里去。 他去灶房舀了半碗温水,化了一小勺蜂蜜进去。 等凉透了,端着碗回来,沿花盆边缘慢慢浇下去。 水还没渗完,那株霸王花的枝丫就开始左右晃荡。 尖刺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往外探。 那股子亲昵劲儿,跟苏星眠要亲亲时一模一样。 周秉衡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尖刺。 尖刺瞬间全数倒伏,温顺贴在茎秆上任由他碰。 “不管你是什么,你是我的。” 声音低沉,在屋子里徐徐散开。 手指又在茎秆上点了点。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整株翠绿茎秆抖了一下。 周秉衡收回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穿好。 “乖乖看家,我去军区开会了。” 整理好领口的风纪扣,他推开门,大步走入夜色。 军用吉普车在驻地外面等着,引擎声划破冷风。 连夜赶赴省城。 …… 贺兰山深处,七号哨所。 外面风沙大作,哨所里的石头房子勉强挡住了严寒。 苏星眠睡在单独辟出的小隔间里,身上裹着两床军被,依然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她刚躺下,经络里原本干涩的妖力剧烈震荡。 那种感觉,有人隔着几百公里的夜空,碰了碰她种在窗台上的分株。 紧接着,分株传来的共振清清楚楚,砸进她意识深处。 “不管你是什么,你是我的。” 苏星眠的体温从三十五度八瞬间飙升到三十八度。 她坐起身,捂住胸口。 灵魂深处一直半合着的花苞,在这一刻完全绽开了第六层花瓣。 浓烈的花香溢满整个隔间,险些从门缝往外渗。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乖乖看家,我去军区开会了。”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苏星眠大口喘着气,脸烧得发烫。 老狐狸摸了她的分株。 而且他说了那样的话。 她盘腿坐在粗糙的木板床上,两只手攥着被角,心跳快得发慌。 这个男人,连面都没见着,光凭两句话…… 苏星眠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角闷住了她的呼吸,闷不住翻来覆去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隔间没有窗,看不见外头的天色。 但她的妖力正沿着地底的根系网络往外铺,七号哨所周围十公里的地下世界在脑海中清晰亮起。 盐碱,冻土,还有一条埋在八米深处的细水脉。 苏星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了攥。 她闭上眼,花香慢慢收敛回经络深处。 隔壁传来小赵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老魏压得极低的一声咳嗽。 天快亮了。 六个小时后,她要站在七号哨所那片全师条件最恶劣的荒地上,告诉所有人这块地能活。 苏星眠重新躺下去,把被角拉到下巴。 胸口还是烫的,花苞新绽的那层花瓣还在微微颤动。 她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塞进嘴里。 她想老狐狸,非常想。 想快点回去见他。 第79章 宋青青X江朔 宋青青手指紧扣硬卧上铺的铁栏杆。 身体里每个关节都在发出钝痛并伴随骨髓里钻出的寒意,促使她不停打颤。 半小时前咽下的两片止疼药未起丝毫作用。 初级修复药剂只堪堪缝补住了肝肾断崖式衰退的窟窿,但她的底子已经烂透了。 脑子里的机械音成了催命符。 【宿主当前身体机能损伤百分之三十七,自然恢复周期六到九个月。】 她费力翻了个身,下面垫着的帆布袋硌到了后腰。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布鞋,一张孤零零的户口迁出证明。 韩玉芝临走时在站台上的那张脸,在她眼前晃个不停。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哆嗦着,把一卷带体温的钱和粮票硬塞进她棉袄里层。 “青青,到了京城给姨妈来个电话。” 那是三百块钱。 宋青青把手伸进里衣,隔着一层布料摸着那一小卷纸币,在脑子里一分一角地算。 京城租房,最差的筒子楼隔断,一个月八块。 吃饭省到极点,一天三毛,一个月九块。 加上零零碎碎的煤球、火柴,这三百块钱,最多只能让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没有工作介绍信,没有单位肯接收。 一个户口挂在空处的人,连粮本都发不下来。 她会被活活饿死在京城的冬天里。 宋家? 她爸在电话里的破口大骂声犹在耳畔。 宋宁宁那个贱人的嘲笑声更是字字诛心。 他们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好理所当然霸占属于她的那一份资源。 贺兰山军区那条线,更是被师长一道死命令彻底斩断。 走投无路。 【建议宿主尽快接触大反派江朔。当前系统能量储备不足百分之四十,若持续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以下,系统将强行休眠。】 【届时,宿主将永久失去所有辅助功能及身体修复可能。】 江朔,那个前妻死因成谜的大反派。 这男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手里捏着泼天的权势,可那都是拿命去博的。 当初以为救他一命,能够成为他生命中的光,拿捏他。 没想到,那就是条疯狗,是个变态,根本就不是她能驾驭的。 碰上周秉衡,她输了也就是被赶出贺兰山。 但换成江朔,惹了这种两面三刀的毒蛇,骨头渣子都留不下半点。 可现在,还能选吗? 火车钻进悠长的隧道,黑暗中,宋青青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她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车厢连接处,一把推开半扇车窗。 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脑子里的迷雾吹散。 她把手探进棉衣最深处的口袋,两根手指夹出一个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团。 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当初举报苏星眠的时候,她用过。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赶走苏星眠,攻略周秉衡成功的场景,随手就把纸条揉了。 但她没扔。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不扔,到底是女人的那点虚荣心作祟,还是骨子里早就留好的后路。 宋青青盯着那串数字,把它展平。 系统说,江朔是备用气运池。 只要待在他身边,系统就能抽他身上的气运,补足能量,修好她烂透的身子。 与虎谋皮,代价肯定有。 但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操心的事。 次日傍晚。 京城火车站。 绿皮火车喷出一口浓烟,停稳在站台上。 宋青青拎着发瘪的帆布袋,混在拥挤的人潮中下了车。 双脚刚沾到水泥地,她往前扫了一眼。 出站口外的人群自觉地空出了一小片地带。 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男人立在那里。 个子极高,脊背直如标枪,双手闲适地兜在大衣口袋里。 站台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鼻梁的一侧,打出一片锋利的阴影。 周围乱哄哄的提篮叫卖声,到了他跟前,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江朔。 男人略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十几米的人群,锁定在她身上。 宋青青攥着帆布袋布带的手收紧,她迈开打软的腿,一步步走过去。 只相隔一步的距离,江朔停在那里,视线从她糟乱的头发,扫到没有血色的嘴唇,再落到那双旧布鞋上。 那完全是一副全无掩藏的打量姿态。 “一路上受苦了。” 低沉的嗓音砸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体贴。 宋青青刚要接话。 脑海中疯狂作响。 【警告!检测到目标江朔对宿主存在高强度信息收集行为!】 【其随行人员中有两名疑似从事情报工作的专业人员。请宿主务必谨慎!】 宋青青后心一凉。 没敢转动脖子,只是借助余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点。 左边墙根处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烟锅子已经灭了却还在嘬。 右边几步外站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手里卷着一份晚报,站位刚好封死了她的退路。 一唱二和,三面夹击。 这接人的排场,跟审犯人没两样。 江朔伸出手,将她手里的帆布袋拎了过去。 交接间,他指节有意无意地压过她的手背。 一点粗糙的茧子,温度偏高。 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妙,透着不加掩饰的掌控欲。 “车停在外面。走吧。” 一路无话。 轿车驶入西郊,在一栋青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这里的院墙比一般人家高出小半米。 院子铁门边柱旁,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的男人。 门推开,屋内暖气很足,烧得很热。 客厅陈设简单,当中摆着实木茶几,一壶沏好的茶正在冒热气。 旁边放了一碟绿豆糕,还透着油光。 宋青青换鞋时,顺着半开的房门往卧室里看了一眼。 新弹的棉花被褥,白底蓝花印花床单铺得平整。 半开的红木衣柜里,整齐挂着两件质地极好的呢子大衣和真丝衬衫。 她用视线丈量了一下肩膀和长度。 全都是她的尺码。 料子不是新取出来的,肩膀处有细微的压痕,至少在柜子里挂了一个礼拜了。 江朔根本不是今天才决定接她。 她所有的选择,甚至她可能拨通电话的时间点,全都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宋青青走到沙发前坐下。 江朔在她对面落座,拎起茶壶。 水流一线,稳稳落在白瓷杯里,一滴茶水都没溅出来。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宋青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上好的茉莉花,水温刚够入口,不发烫。 江朔没急着出声。 他靠着沙发背,右腿压在左腿上。 一只手手肘搭着扶手,修长的食指在皮革面上轻轻叩击。 叩。叩。叩。 客厅里只有这点单调的声响。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江朔才停下手指。 “贺兰山那摊子烂事,我都听说了。” 宋青青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封写了周家媳妇儿底细的举报材料,被截了。上头出了份老级别的机要公函,直接压死了政治部那边派下去的调查组。” 江朔语速很慢,像在家常理短。 “宋家那边,你爸发了火,今天一早就把你的私人物品全扔出了主屋。东西我都派人给你拿回来了。” “你那好妹妹宋宁宁,第二天就高高兴兴搬进了你这二十多年住的那间大次卧。” 宋青青呼吸乱了一拍。 “哦,还有,韩玉芝挺疼你,临上火车前,偷偷往你衣服里塞了三百块钱,对吧?” 江朔把她自以为藏得死死的伤疤,挨个撕开,晾在空气里。 包括那笔她赖以生存的救命钱。 分毫不差。 这种剥皮抽筋般的情报网,比直接拿刀指着她还要恐怖。 宋青青慢慢把茶杯搁回桌面上。 杯底磕碰实木,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要什么?” 江朔盯着她看了一阵,眉眼舒展露出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愉悦神态。 “我想要你。” 宋青青沉默。 “不过我不做亏本买卖。”江朔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扶手,“你得拿出点东西来换。” 他微微倾身将目光扎在宋青青脸上。 “你身上有秘密。” 哪怕早有准备,宋青青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江朔双手抱臂,往后一靠。 “你干的事情全不合常理,你对局势的判断有着未卜先知般的果断,对那些大院子弟心思的把握,比活了半辈子的老头还熟练。” “还有你拿来下套的那些偏门药剂,我让人把药渣化验了,全国没一个药厂能配得出来。” “包括你那天突然出现,救下我。” 【警告!备用目标江朔已形成高度认知威胁!】 【绝对禁止暴露系统机制,建议宿主立即启动替代解释预案!】 心跳攀登到极致。 宋青青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上鼓动。 她把指甲抠进掌心,借着那股疼,把翻腾的恐惧硬生生压下去。 她抬起头。 “我有预知梦。” 江朔的半边眉毛往上挑了挑,没说话。 “我能梦见没有发生的事。不是每件都有,但大的走向我看得清清楚楚。” 宋青青稳住声线。 “比如,上面这几年。哪一边的人会一步登天,哪几个家族会一夜之间摔进泥里。”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朔将手从臂弯里抽出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走到她面前,直接弯下腰。 粗糙的指腹贴上她的皮肤,拇指和食指卡住了她下颌骨最脆弱的位置。 只要稍微发力,就能捏碎这软骨。 江朔的大拇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唇角。 “嫁给我。”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拳。 男人的五官深邃,眉眼锋利,透着让人避之不及的侵略性。 极具诱惑,又极度危险。 宋青青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西北的戈壁滩。 周秉衡单膝跪在地上,一点点捂热苏星眠冰凉的手。 他把那个女人裹进自己的军大衣里,连看别人一眼都嫌多余。 那种满心满眼想要护着一个人的本能。 她这辈子都没得到。 而眼前捏着她下巴的男人。 脑子里盘算的不过是她这个预知能力能换来多少利益,能帮他扫清多少政敌。 剩下一星半点,或许是这张脸还算入他的眼。 “好。” 宋青青听见自己吐出一个字,四平八稳。 江朔的嘴角扯出满意的弧度。 他松开手,直起腰。 “明天上午,去登记领证。” 江朔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重新给自己满上茶水。 “对啦。” 他把茶杯停在半空。 “预知梦,刚好今晚有空,给我讲一个听听看?” 宋青青盯着那张侧脸,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没问题。” 她轻笑了一声,直起身子。 “你想先听哪一家的命数?” 第80章 排长说做梦都想吃口绿的,她说能种 哨所排长陈铁柱从石头砌的矮房子里钻出来。 昨晚连夜到的,黑灯瞎火没仔细看人。 现在看清了,人很黑,很瘦,两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嘴唇起着白皮。 不到三十,看着跟四十似的。 “周政委家属是吧?辛苦了,先进来暖和暖和。” 陈铁柱给苏星眠倒了一缸子热水。 水从三公里外背回来的,烧开后带碱味。 苏星眠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舌根发涩。 小赵招呼战士们把十六筐腐殖土和种子袋搬到空地上,陈铁柱瞥了一眼,没吭声。 “排长,你们平时吃什么菜?” 苏星眠放下缸子。 “咸菜。” 陈铁柱蹲在门边,拿火钳拨弄灶里的柴火。 “脱水萝卜干泡开了炖一锅,能对付三四天。” 他顿了顿,又说:“封山的时候补给上不来,最长断过五十天的菜,那阵子连萝卜干都吃完了,干啃馒头就盐巴。” 说得很随意,跟讲别人的事一样。 苏星眠没接话。 陈铁柱拨完柴火,站起来,推开那扇厚木板钉成的门。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着他绕过石头房子往西北角走。 风呜呜地刮,碎石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西北角一块凹下去的洼地,三面被岩壁挡着,勉强避了些风。 地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浮土,用脚一蹭就露出底下灰白的碎石。 不到二十平方米。 整个七号哨所周围,唯一一处有土的地方。 “往年也试过。” 陈铁柱下巴往洼地方向点了点。 “炊事班刨了坑,填了土,浇了水,种什么死什么。” “白菜死了种萝卜,萝卜死了种菠菜,最后试沙蒿,说是最抗活的。” “结果呢?” “撑了一个月,入冬冻死了,拔出来跟干柴火棍子似的。” 苏星眠昨晚已经探到了地下八米处的水脉,心中有数。 “排长,你最想吃什么菜?” 陈铁柱愣了一下。 他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做梦都想吃口带绿色的东西。” 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手底下的兵听见。 “不挑,真不挑。” 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声音更哑了些。 “甭管什么菜,只要是绿的,哪怕是根草,能嚼出味儿来就行。” 苏星眠盯着他脸上那些裂开的血口子看了两秒。 缺维生素。整个哨所的人都缺。 “能种。”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铁柱放下交叠的双手,盯住她。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转身往回走,扔下一句话。 “那我给你烧热水去。” 下午,苏星眠带着小赵和哨所十二名战士开干。 腐殖土和碎石按三比七混合,一筐一筐倒进洼地翻匀铺平。 老魏蹲在一边捻了捻土,凑到她跟前压低嗓门。 “三比七太稀了,腐殖土占比至少得过半,不然根系扎不住。” “扎得住。” 苏星眠没解释更多。 老魏张了张嘴,想起在山下盐碱地上发生过的事,把话咽回去了。 一整天干下来,洼地铺上了一层深褐色混合土。 苏星眠在土层上划好行距沟,蹲下播种。 沙葱种子已经被充分浸润,颜色比干种子深了两个色号。 每一颗内部,都提前灌注了一缕草木生机。 十二个战士跟着她干,手脚笨但认真得很。 陈铁柱也没闲着,搬完石头又去背水,一趟三公里,背了两个来回。 晚饭是粗粮馒头就咸菜疙瘩,咸得齁嗓子。 陈铁柱从柜子最深处摸出半罐头午餐肉,非让苏星眠吃。 苏星眠掰了一小块,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们分了吧,明天还得干体力活。” 十二个人围着半罐头,一人分到指甲盖大一块,吃得嘴巴吧唧响。 有个小战士才十八九岁,下巴上一根胡茬都没有,把午餐肉放在舌尖上含了好久才舍得咽。 苏星眠坐在门边的木墩子上,低下头,攥了攥手指。 凌晨两点。 哨所鼾声此起彼伏,值班的小赵裹着大衣在门口打盹。 苏星眠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上个厕所,就在旁边,不用跟。” 她裹紧棉大衣推门出去。 月光冷得发白。 走到洼地边,她脱掉了鞋。 零下八度的碎石扎进脚底,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心窜上小腿。 她咬住后槽牙,硬把呼吸压住。 必须赤脚。 妖力隔着鞋底损耗太大,精度不够。 脚踩实的瞬间,妖力沿脚底涌入地下。 她要在碎石层里打通一条垂直通道,让八米深处的地下水沿花岗岩裂缝向上渗透,在土层底部形成一个湿润带。 妖力变成几百条细丝,顺着碎石间的空隙往下钻。 太宽的缝隙存不住水,太窄的缝隙渗不上来,一条一条调。 额头开始冒汗。 脚底的知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四十分钟。 她一共打通了三条渗水通道,呈品字形分布在洼地底部。 每天的渗水量刚好够维持种子发芽所需的湿度,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种子就渴死。 妖力收回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脚。 青紫色,大脚趾上的皮肤裂开了一条细口,渗出血丝。 穿鞋的时候,双脚踩在几百根针上。 她一瘸一拐走回哨所门口。 小赵没睡。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布包裹的暖水壶,塞进苏星眠怀里。 “嫂子,这是政委之前让我带上的。他说哨所的炕不够热,让你睡觉时搁在脚边。” 他挠了挠头。 “昨晚上山太急忘了给你了,今天补上。嫂子身体金贵,手脚受不得冻。” 暖水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小赵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灶上换一壶。 苏星眠抱着暖水壶,布皮裹子烫得手心发红。 老狐狸不在,但他安排的东西一件没落下。 她把暖水壶搁在脚边爬进被窝,两只冻伤的脚凑上去,暖意从脚心往上蔓延。 翻了个身,攥了一下被角。 …… 播种后第三天。 洼地表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铁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巡逻回来,先不进屋,绕到西北角蹲一会儿。 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眼珠子盯着那片土一动不动。 他手底下的兵私下嘀咕。 “排长是不是魔怔了,蹲地头看土坷垃,跟村里等庄稼的老农民似的。” “嘘,别让排长听见。” 苏星眠没管他们议论。 白天跟老魏记录温度和风速,夜里用妖力探查种子。 第三天,胚根破壳,向下探了一厘米。 第五天夜里,她盘坐床上,妖力往下一铺。 心里一松。 最粗的那条根须已经穿透四十厘米的土层,沿着她预设的缝隙通道继续往下,须尖碰到了湿润带的边缘。 接触到水汽的那一刻,须尖分叉,两条细根拼命往里钻。 活了。 …… 第七天凌晨。 苏星眠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很轻,很闷。 有人把哭腔压在喉咙管子里,死活不让它漏出来。 她披上棉大衣走出哨所。 洼地方向,一团模糊的光晃动着。 陈铁柱蹲在那儿。 一只手拿着搪瓷手电筒,光柱斜斜照在土面上。 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在那里。 苏星眠走近几步,顺着手电的光看过去。 混合土的表面,冒出了一排嫩绿色的芽尖。 绿的。 在海拔两千四百米,零下八度的碎石坡上,那种绿嫩得几乎透明,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陈铁柱伸出手。 那只手裂了好几道口子,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碰了碰最大那棵芽尖。 力气轻得不像话,面前不是沙葱苗,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苏星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去。 哨所里开始有动静。 一个战士被外面的光惊醒,揉着眼走出来,骂骂咧咧问谁大半夜不睡觉。 然后他看见了那排嫩芽。 话卡在嗓子眼,再没出来。 第二个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列兵穿着单衣冲出来,蹲在地上数。 “一棵、两棵、三棵……” “三十七棵,三十七棵全出了!” 嗓子劈了。 陈铁柱站起来。 背对着所有人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只有眼眶还是红的。 他走到苏星眠面前。 脚跟并拢。 挺直了那条被风雪磨弯的脊背。 右手举过帽檐。 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苏星眠的经络一涨。 功德涌进来了。 眼前十二张粗糙的脸,身后是三十七个哨所里几百个跟他们一样的兵。 做梦都想吃口绿色的东西,这句话有多重,功德就有多沉。 苏星眠收住涌到鼻腔里的酸意,对陈铁柱笑了一下。 “排长,这个冬天就能吃上绿色了。” 小赵站在她斜后方,喉头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星眠的鞋。 左脚那只的鞋口边缘,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渗出来之后又干掉的血痕。 小赵把头埋下去,没有出声。 …… 太阳升上来,整个哨所跟过年似的。 陈铁柱当场拍板集合全排,指着洼地三面岩壁开始安排。 “西面缺口大,先砍木头封了。” “顶上搭斜面棚子,南面留口子朝阳光。” “大雪封山之前,这片地必须盖上遮挡!” 战士们嗷嗷叫着往山上扛木头。 苏星眠拦住陈铁柱补了几条。 “零下二十度沙葱也能扛,但别让温度长时间低于零下十五。” “最冷那几天棚子里生一堆小火抬五度就行。” “水三天浇一次,一次一瓢,浇在行距沟里,别直接浇苗上。” 陈铁柱掏出一截铅笔头,她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列兵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跑到洼地南边缺口处。 两根树枝一支,歪歪斜斜搭了个巴掌大的小挡风帘。 陈铁柱骂他瞎搞。 小列兵理直气壮:“排长,这棵最小,我先给它挡挡风!” 苏星眠没忍住笑出来。 “挡不住的,不过心意到了。赶紧搭大棚吧,大棚搭好了,里头的小气候比你这块布管用一百倍。” 到太阳落山前,木棚的主框架已经立了起来。 西面挡风墙三层木板交错钉死,缝隙塞满干草碎布。 顶棚倾斜朝南,南面留出一米二宽的开口,正好对准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的阳光角度。 苏星眠站在棚子里抬头看了看,光线从开口斜射进来,刚好盖住整片播种区。 “行。” 她冲陈铁柱竖了个大拇指。 陈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黑脸上那些裂口都跟着裂得更开了。 小赵蹲在木棚角落,把暖水壶放在苏星眠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壶还是烫的。 苏星眠喝了一口水,扭头看向山下。 贺兰山灰褐色的山脊被最后一缕日光勾了道边,层层叠叠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道其他两个哨所的情况怎么样。 老狐狸开完会了吗。 “嫂子,我们趁天黑赶紧下山。” 小赵站起来。 “好,这就来。” 苏星眠弯腰系鞋带,左脚一动,大脚趾上那条裂口扯开,一阵刺痛窜上来。 她面上没露,直起身往山下走。 两个小时后,刚下山,一股庞大的功德涌入经络中。 苏星眠若有所悟,看向另外两个哨所的方位。 成功了。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暴涨的妖力达到了临界点。 她即将迎来又一次妖力质变。 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皮肤下有尖刺供出来,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绿光。 身后小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81章 摸了贺兰山的霸主,老狐狸狂飙来接 苏星眠咬破舌尖,借着那股疼,硬把体内横冲直撞的妖力悉数往下压。 顺着双腿,从脚底灌进贺兰山地下的根系网络。 这股能量太庞大,根系吃不下。 再多灌一分,方圆几十公里的植物就得集体发疯。 情急之下,她将妖力的洪流强行拐弯,轰进贺兰山东麓十二米深处的那条水脉。 几十公里外的山坳缓坡。 两个后勤战士正抡着镐头打井,刚往下刨了不到两米。 地下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一股腰般粗的水柱掀开板结的冻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白花花的水雾。 两个战士被浇了个透心凉,全傻在原地。 贺兰山的戈壁滩上,硬生生打出了自流涌泉。 这一下泄压,要了命。 庞大妖力过境的余波,顺着地底水气朝四面八方溢散。 苏星眠方圆十米之内,枯黄的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往上返绿。 几株本该在深秋落光叶子的山杨,光秃秃的枝条上硬生生鼓出了芽包。 收不住。 苏星眠闭上眼,在意识里下了死命令。 关上。全都关上! 妖力被硬生生截断的那一瞬,反噬劈头盖脸砸下来。 骨头缝里一半着火一半灌冰,体温在一息之间骤上骤下。 “嫂子,怎么不走?” 小赵走到了她身侧。 苏星眠把手死死揣在大衣兜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山口风大,吹得头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小赵急了。 小赵一听这话,急了。 前几天嫂子在外面冻了大半夜,这要是冻出个好歹,回去政委能扒了他的皮。 “那咱们赶紧下山,上车避避风。” 两人刚要迈步,走在前面的魏国栋突然蹲在了路边。 他盯着一丛绿油油的沙棘枝,又扭头去看那几棵冒芽的山杨,伸手扯下一片叶子搁嘴里嚼了嚼。 “见鬼了……十一月,这树发什么疯?” 苏星眠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硬着头皮开口。 “魏叔,这山谷是个天然的避风港?估计这几天刚好有暖气流闷在里头,温度高,植物犯了迷糊。” 魏国栋站起来,四下打量。 风刮得跟刀子一样,哪来的暖气团。 但他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挠挠头嘟囔。 “邪门,真的邪门。” 苏星眠刚松了一口气,变故陡生。 一声鹰鸣,直接划破了傍晚黄昏的风声。 声音太近,震得人耳膜生疼。 头顶一片巨大的黑影扑下来,夹着一股猛烈的腥风。 小赵反应极快,跨步挡在苏星眠身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十米开外的岩石上,落下一只猛禽。 金雕。 这玩意儿在天上看着不大,一落地,压迫感简直骇人。 翼展目测超过两米三。 深栗色和金褐色交汇的羽毛,随着山风倒竖,颈后的羽冠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 这可是贺兰山天上绝对的霸主,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成年金雕连狼的脊椎都能一爪子抓断。 它两只带倒钩的爪子死死扣进岩石缝里,翅膀半张半合,烦躁地拍打着。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越过小赵,锁在苏星眠身上。 动物比人敏感一万倍。 它闻到了那股庞大的草木气息,被吸引过来了。 这还没完。 苏星眠能感觉到,周遭的灌木丛里、岩石后面。 甚至还有不少中小型动物在往这边赶,但被这只大物震慑,没敢冒头。 金雕张着带血槽的尖喙,喉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越来越焦躁。 小赵已经把配枪抽出一半,手心里全是汗。 这距离,金雕若是发难,一爪子就能挑破他的咽喉。 “别动枪。” 苏星眠出声。 “嫂子,太危险了,这畜生会伤人的!” 小赵急得大喊。 苏星眠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感知到了。 这是东北方向两千七百米悬崖上的那只金雕。 巢穴建在根系网络核心的一棵老云杉上。 这只天空霸主不仅有极高灵智,而且打猎时受过伤,左边翅膀的关节处有骨折留下的暗伤。 苏星眠一步一步朝那块岩石走去。 “嫂子!” 小赵头皮发炸,拔出枪就要追。 魏国栋一把拽住他。 他也被这架势镇住了,只是抓着小赵的衣袖不松手。 生怕小赵轻举妄动激怒金雕。 苏星眠走到金雕跟前,距离不到一尺。 这畜生站起来,快比她胸口还高了。 它没有攻击。 庞大的翅膀一收,倒贴回了身体两侧。 苏星眠背对众人,挡住了身后所有视线。 她从大衣兜里伸出右手。 那只手,手背上布满了青绿色的纹路,指尖顶端还顶着没褪回去的尖刺。 活脱脱是一截植物的躯干。 她把手放在了金雕金属般冷硬的羽冠上。 这只撕碎过无数雪兔和岩羊的猛禽,竟温顺低下了头。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苏星眠将一缕压制不住的妖力,顺着掌心注入它的左翼。 那股蕴含着生机的暖流,瞬间包裹住它陈旧的骨折处。 也就是这三四秒的功夫。 身后,小赵握枪的手僵在半空,松不下来。 喉结滚了一下。 贺兰山的老大,被她当小鸡仔一样摸着脑袋。 这嫂子,是山神附体了吗? 雄鹰一般的女人,不,是驯服雄鹰的女人,简直不要太帅。 小赵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之前那些松鼠和兔狲都是小儿科。 让金雕臣服啊,哪个男人能不眼馋。 苏星眠收回手,用指节敲了敲它的喙。 “去吧。” 金雕一抖翅膀,腾空而起。 呼啦一声,卷起一阵碎石。 它没走。 在头顶几十米的高空盘旋,翅膀在气流中稳稳滑翔,一路跟着。 小赵眼珠子都直了。 这要是说出去,整个独立团谁信。 “愣着干什么,下山。” 苏星眠脸色更白了。 强行截断质变的时间有限,满打满算只有六个小时。 她必须在这六小时内,找到一个绝对没有活人的地方,把花苞里那些炸裂的能量释放出来。 越往山下走,身体里的火烧得越旺,脚踩在地上像是飘在云里。 她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挺住,绝对不能在人前晕过去。 就在这时,经络中的妖力颤了一下。 是老狐狸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移动。 苏星眠愣了一瞬。 他开完会了? 她咬着下唇,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 按照吉普车的速度,最多还要半个钟头,他就能迎头撞上他们这支下山的小队。 …… 三十公里外,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周秉衡快速打着方向盘。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那株霸王花。 就在一个小时前,这株霸王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种极其匪夷所思的姿态狂长。 原本三根手指粗的茎秆,在几分钟之内膨胀到小臂粗细。 两侧长出两条枝丫。 像人类的手臂。 花盆从中间裂成四瓣,碎片崩到墙角。 周秉衡刚到家不久,手里衣服直接掉到了地上。 她出事了。 来不及多想。 他抱起整株霸王花塞进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她的秘密只能烂在他们两人的被窝里,烂在他的骨头里。 夜色沉下来了。 车灯撕开前面的黑。 再过两公里,就是七号哨所下山的必经之路。 前面出现了六个身影,以及那辆军用卡车。 以及头顶天空中,那盘旋不去的巨大黑影。 周秉衡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车门砰地推开。 小赵正搀着走路发飘的苏星眠。 “政委!” 小赵惊呼出声,万万没料到领导会突然冒出来。 周秉衡大步走过去,没理会头顶惹眼的巨雕,也没看旁边目瞪口呆的魏国栋。 他直接从小赵手里把苏星眠捞过来,半抱进怀里。 苏星眠靠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绷了一整天的弦断了。 “哥哥。” 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憋不住了。” 周秉衡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他拦腰把人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塞进吉普车副驾驶。 转身冲小赵和老魏丢下一句。 “她病了,我送她去医院,你们自己回去。” 砰。 车门关死。 吉普车调了个头,引擎爆出一声轰鸣,冲进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中。 方向盘一打,驶离土路,直奔贺兰山深处那片荒无人烟的次生林。 副驾驶上,苏星眠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最后掌控。 军大衣滑落下去。 周秉衡偏过头。 她衣服底下,伸出了半截霸王花的枝干。 跟那株花盆里的霸王花一模一样。 他踩油门的脚更紧了。 第82章 宋青青交底,江朔要截胡南海 京城西郊,青灰色两层小楼。 二楼书房烧着暖气,沉香味浓得发闷。 江朔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 他身上穿了件灰蓝色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只机械腕表。 面前摊着三份不同渠道递上来的情报摘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宋青青穿着真丝睡裙,坐在江朔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嫁进来三天。 这三天里,她彻底领教了这个男人的手段。 疯狗两个字,远不足以概括江朔的恐怖。 想要在这个男人身边活下去,换取资源修复烂透的身体,她必须把手里最有分量的牌打出去。 宋青青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十一月十一号,南海特大台风。” 江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周家老大周秉源,率护卫舰返航时遭遇台风,舰体受损严重。他在甲板上指挥救援,被断裂的吊臂击中。” “三根肋骨折断,刺穿胸膜,脾脏破裂。” 每一个字,咬得极清晰。 这些信息来自她脑海中系统提供的原书剧情。 江朔没出声,抬手揽住她的腰,示意继续。 “在我的梦里,他没有挺过来。” “紧急手术后持续高热,术后第九天,死于腹腔感染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搭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力道极大,掐得骨头发疼。 宋青青强忍着没躲,继续抛出最重要的筹码。 “周秉源这次执行的任务,是护送一批南海水文测绘数据返港。数据装在一个特制防水密封箱里,编号'南测-零七-甲'。” “台风登陆时,箱子坠海。落水点在护卫舰航行位置,左舷外侧八十到一百二十米,海深六十到八十米。”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这批测绘数据有多重要,江朔比谁都清楚。 如果这批数据被打捞上来,谁拿到手,谁就掐住了南海航道的底牌。 江朔掐在她腰上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这张化了淡妆的脸。 太详细了。 具体日期,伤情细节,箱子编号,连坠海的坐标和深度都有。 他伸手捏住宋青青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重重压了上去。 算不上一个吻。 带着某种发泄一般的粗暴,直接夺走了她全部的呼吸。 宋青青被迫承受着。 …… 半小时后。 红木书桌上三份情报散落一地。 宋青青整个人瘫在桌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散了架。 江朔拿起地上的文件,理了理袖口。 三十五岁的男人,气息平稳。 刚刚那场激烈的情事,完全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失态。 他伸手把宋青青从桌面上翻过来,指腹蹭过她发红的侧脸。 “我的青青,真乖。” 语气里透着上位者对待宠物的赏赐。 宋青青咬着下唇,没敢露出半点多余的表情。 江朔拿起桌旁的凉水喝了一口,靠在书桌边缘。 “预知梦里,周秉源死了之后,周家什么反应?” 问得随意。 宋青青撑着桌面坐起来,缓过一口气。 “周家老爷子周振国悲痛过度,身体急剧恶化,半年内退出权力核心。” “长孙的政治遗产和人脉,全部转移给老二周秉衡。” 江朔挑了挑眉。 宋青青赶紧补充。 “周家短期内大幅衰弱,会出现一个极大的真空期。” “但两年后,周秉衡会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晋升,直接进入核心层级,之后一路坦途。” 江朔伸出手,指尖压在她肩膀上一处青紫的淤痕上,重重一按。 宋青青没忍住叫出声。 “也就是说,周秉源死,是周家短期的伤口。但长期来看,反而是催化剂。” 他顿了顿。 “拿长孙的命,换老二铺平了路。” 宋青青强忍着疼,点头。 江朔收回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箱子,由我来捞。” 宋青青再次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箱子里的数据,交给海军方面合适的人,由江家来牵线搭桥。” “周家丢了长子,又弄丢了核心功劳,短期内大出血,绝对无力反击。” “而你们江家,正好借这个机会,在海军系统里打入一颗最硬的钉子。” 江朔听完,转身拉开抽屉。 黑色封皮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预知梦,工业部老赵会在全体会议上被人翻旧账举报,差点下台。” 宋青青心跳快了几分,立刻接话。 “我说过他会被人拿住把柄,但最终有人出面保他过关。” 江朔把本子合上。 “你说准了。老赵是我的人,我提前打了招呼,毫发无伤。” 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这算你过了一关。” 居高临下。 “但南海这件事,影响更大,也更好验证。” “你说周秉源死于术后第九天。这消息传到京城,最快只需要四十八小时。” 他抬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我收到周家老大死掉的确切消息。”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青青,你从今往后,就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夫人。我亲自带你去见我母亲。” 抬了抬下巴,示意书房门口。 “乖,今晚一个人睡。” 宋青青从桌子上下来,捡起地上的睡裙穿好。 不忘把书房门带上,直到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系统。” 她在脑海里喊。 “能不能检测南海那边的情况?周秉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机械声响起。 【宿主,当前系统能量恢复至百分之五十,无法对南海区域进行远程信息追踪。】 宋青青指甲扣进掌心。 真没用。 能量永远不够。 这让她在江朔面前彻底被动,那个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缝隙能让她钻进去。 所有的温存,全是裹着毒药的试探。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摔进被褥里,扯过被角死死攥住。 这个预知梦,不会出问题。 原书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秉源死于术后第九天,腹腔感染,多器官衰竭。 这是定死的剧情节点。 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除非。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那个明明是路人甲,却一次又一次把她和系统逼入绝境的女人。 不可能。 苏星眠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大西北。 就算她有什么诡异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隔着三千公里,去影响南海海岛上的生死。 她连周秉源的面都没见过。 宋青青把脸埋进枕头里。 台风登陆是十一月十一号。 今天,十一月十四号。 距离原书里周秉源死亡的第九天。 还有五天。 五天后,周家迎来长孙的丧钟,而她正式成为江家夫人。 宋青青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在报复的快感中,强行压下了那丝不安,沉沉睡去。 …… 同一时间。 南海,某海岛守备区医院。 方岚和周秉闻从军用运输机上跳下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机场跑道湿漉漉的,带着台风过境后的海腥味。 周秉闻背着塞满药品的医药箱。 方岚死死按着棉袄内层,铜皮小盒就在那里,用别针别得死死的,体温把蜡封都捂软了。 第83章 医学奇迹 重症监护室外,站着四十五岁的正牌主刀军医马成川。 他那手术衣前襟还沾着大块暗褐色血渍,此时他一把扯下口罩摔在铁长椅上。 他紧绷着下颌,哑着嗓子,对方岚和周秉闻开口。 “庆大霉素和链霉素以及氯霉素全上了,连着打了三天都没用。” “烧退过两回跌到三十八度六,不到两个小时又反弹根本压不住。” “培养报告刚出来,是铜绿假单胞菌。” 周秉闻双腿一软,肩膀狠狠撞在白墙上。 作为骨科大夫,他清楚这几个字的致死率有多高。 他胡乱扯开随身的老式医药箱,抖着手翻出几支崭新的庆大霉素,搞得玻璃瓶瓶身磕碰作响。 “马院长,用这个冲,加药量往下压。” 周秉闻声音全变了调。 马成川别开脸去。 “用药早就到顶了,再冲的话肾会直接废掉,他活不过今晚。” 方岚走上前一巴掌拍开周秉闻抓着药管的手。 “带我进去看我儿子。” 重症室的大门被推开。 三十岁的海军特级团长周秉源陷在病床里,各类急救管插满全身。 那张常年在海岛被风吹日晒的嘴唇,这会儿干裂起皮,边缘渗着惨白的组织液。 两侧颧骨上透着一层不祥潮红。 方岚走上前,手背贴上大儿子的侧脸。 烫得能煎水。 方岚收回手。 她转过身,对准站定在门边的马成川。 “我带了药。” 方岚一把拉开棉袄,掏进最贴身的一层衣袋,扯下别针,摸出一个铜皮小盒。 指甲扣住边缝,硬生生抠开外头的红泥封蜡。 一颗枣核大小,通体泛着暗金光泽的药丸露了出来。 剩下两颗,方岚没动。 马成川当场愣住,随后大步跨上前,不赞同。 “老嫂子,这是军区医院,这种三无偏方查不出成分连个封签都没有的药。” “你确定让一个随时会多器官衰竭的重伤员吞进去?” “今晚出事的话,责任算谁的?” 方岚双手托着药丸,迎着马成川递出去半寸。 “我儿媳妇亲手配的,她是苏沅贞唯一传下来的孙女。” “苏沅贞这个名字,你这个当院长的,熟不熟?” 马成川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这个级别的圈层里,苏沅贞这三个字,就是一个传说。 方岚挺直腰板,不退半步。 “我儿媳妇交代了,不管吞不吞得下,只要咽气前将药丸化水灌进去就能撑住一口气。” “你要是怕担处分,拿纸笔过来。我当场签字画押,一切后果我们家属自己扛。” 马成川盯着那盒暗金药丸。 足足等了十几秒。 才转身端来小半碗热水。 方岚捏起一颗药丸扔入水中。 暗金外壳入水即化散开。 整碗水瞬间漾开一层金褐色波纹。 热气蒸腾而上散发出一股颇为提神的草木清苦味。 周秉闻几步抢去床前,双手垫在周秉源颈骨后侧,将下巴托起。 方岚接过小钢勺,舀起边缘一层金褐药汁,顺着嘴角缝隙往下滴。 药水喂完。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滴答滴答的电子提示音。 方岚拖过一把方圆凳,将儿子滚烫浮肿的右手完全裹进自己掌心开始等待。 二十分钟走得漫长。 心电仪屏幕上代表体温和心率的折线稳稳卡在高危红带上,连抖都没抖一下。 周秉闻在床尾来回乱转。 马成川双臂交叉垫在胸前靠稳门框。 “老嫂子,过半小时了。” 周秉闻急得跳脚,嗓音全干巴了。 “中药挥发得缓,或许还得等几个小时……” 最后几个字被他用力吞回喉管里。 周秉闻直勾勾盯着床侧边缘挂着的那个医疗引流袋。 那颜色竟然活了。 一小时前还沉淀着各种粘稠败坏组织的黄褐色废液,此时正从连接导管的最上方一端,一寸一寸发清。 杂质就这么消退溶解了。 马成川后背脱离门框,跨出三步跑过去,一把扯起软塑料液袋。 举在半空,迎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半透明的薄膜里,原本恶臭浓稠的混合物,透亮得可以直接看清另一面蓝色计数字母。 “胡扯!” 马成川当场破了音。 周秉闻一膀子撞开他,整个人砸在床头柜监测仪器前。 红色光幕上。 体温四十一点一。 接着往下掉到四十点九。 停顿五秒后直接坠至四十点四。 心率探测条上不断鸣响的108高危报警音,悄无声息滑回100警戒线之下。 稳稳停在96。 病房死寂。 方岚脖颈脱力。 大半张脸全砸在周秉源温热的大手手背上。 两个肩膀因为强忍情绪上下剧烈耸动。 凌晨四点五十分。 在火海里熬了整整三天四夜的体温,彻底坠回39度安全区。 周秉源右侧眼皮极大幅度跳动了一下。 方岚整张脸凑下去,耳朵死贴他毫无血色的嘴唇。 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幅度张合,拉风箱般破烂粗重的喘息声中,硬生生挤出两个短促模糊的音节。 “箱子。” 马成川脸色一变,那丢失在深海的箱子要是捞不回来,天绝对得塌。 可方岚和周秉闻不知道周秉源的任务细节,只是心疼他。 十一月十七日。 周秉源的体温四平八稳停靠在37.8度。 胸腔引流管被彻底拔除。 六天前让军医束手无策的重感铜绿假单胞菌群,检验报告单上白底黑字标记得分明:转阴。 新拍下来的胸部投射X光片上,右肺下叶位置的重度挫伤病理阴影,直接消失了百分之四十。 马成川捏着薄薄的报告单只觉得烫手。 强效组合抗生素三日拿不下的剧毒病灶,被一颗中药丸彻底消灭,让他们腾出手来治疗外伤。 马成川将这张单据折叠对齐,连同之前的旧版病情记载核实文件,彻底锁死在办公桌最下方的铁抽屉深处。 他抽出一册崭新的牛皮纸病情记录本。 旋开黑色钢笔笔帽,工工整整填写。 “更改新型极化抗感染针剂联合方案后,受损肌体复发红肿消退,所有感染项指针显著改善,达到撤除导流管硬性要求。” 他在纸页上写下了苏沅贞这三个字。 第84章 大哥苏醒问箱子,老狐狸冲进次生林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 周秉源陷在一片走不出去的黑里。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没有边,没有底。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海水,海水是冰的,带咸腥味。 这种沉法不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耳朵里都是空的。 沉到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稍微佝偻的身形,穿着老一辈才有的大襟布褂子,头发齐齐整整梳在脑后。 看不清脸。 那影子在他跟前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世上,还有没完成的事吗?” 周秉源脚下钉死了。 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是那口箱子。 编号南测-零七-甲。 几百号人八个月的血汗,国家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他弄丢了。 紧跟着是一张脸。 白净透亮,做事比他手底下大多数兵都利索。 右眼角下方一颗极小的痣。 他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句话,从来没敢往外吐过半个字,到现在还堵在嗓子眼里。 不行。 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那股求生的劲头从骨头缝里往外拱,跟顺着血管走开的药力撞在一起,搅成一团,往四肢百骸里猛灌。 周秉源掀开眼皮子。 白炽灯的光劈头盖脸扎进来,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 他没挪,眼珠子慢慢转,落在头顶铁架子上挂着的玻璃输液瓶上。 身侧有动静。 方岚端着暖水壶正要倒水,转过身看见他睁着眼,手一抖,大半壶热水全泼在水泥地上。 “儿子!” 方岚暖水壶往边上一搁,扑到床沿,嗓子劈了,“马院长!快来!” 马成川冲进来。 翻眼皮、测瞳孔、按腹部、听肺,一整套检查走完,他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脱离危险了。” 方岚两条腿软下去,整个人挂在床栏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出声。 周秉闻站在门边,鼻腔里一股酸意直窜上来,狠狠拿手背蹭了一把。 方岚缓过来,小心翼翼用勺子喂儿子喝水。 周秉源安安静静喝完半杯。 气管插过管子,内壁还是肿的,每吞一口都跟咽刀片一样。 他没吭声,喝饱了才停下来。 胸膛起伏了几下。 “妈,谁救的我?” 方岚把杯子放稳,伸手给他掖被角。 “你二弟媳。” 周秉源愣了一下。 他这趟出海时间太长,连老二娶媳妇的信都没收到。 没深问,但记住了。 这条命,是二弟媳从阎王殿拽回来的。 喘匀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营长。 “箱子呢?” 病房里的空气冻住了。 营长低下头,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 “还没找到。海底暗流太乱,东西可能被推出去好几里。上面调了设备搜索,但最多一两个月……再往后,泥沙就全埋死了。” 周秉源靠在枕头上,闭了几秒眼。 那口箱子里装着整个南海的水文测绘底数。几百号人八个月一尺一尺量出来的。 丢了。 他抬开眼。 “伤亡情况。” 马成川翻开病历夹。 “重伤两人,轻伤七人已转出。无死亡。” 周秉源慢慢把两只手摊平在被面上。 没死人。 他让营长靠过来,把台风来之前最后记得的舰体位置、箱子脱手的方位一点一点讲清楚,嗓子沙得快冒烟了也没停。 讲完,营长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 周秉闻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搪瓷杯。 “大哥,天亮我给二哥二嫂发电报,京城那边也等着信儿呢。” 他坐到床边,又冒出一句。 “对了妈,我带来的那些沙葱和菠菜,包在湿布里搁了好几天居然还是绿的。二嫂的东西就是邪门。” “胡说八道什么呢!”方岚抬头就是一个脑瓜子。 “明天我就用鲜菜给你大哥熬粥。” 周秉闻斯哈了一下,也不皮了。 周秉源没接话。 但他把二弟妹这三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救他的命,种的菜还能搁好几天不蔫。 什么样的弟媳妇? 等出了院,得当面磕一个。 --- 同一时间。 贺兰山,次生林深处。 吉普车引擎熄了。 四周是光秃秃的白桦和山杨,最近的哨所在十七公里外。 月光把树影投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的。 周秉衡坐在驾驶位上,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那株霸王花。 茎秆已经粗到他一只手握不过来了。 两条枝丫还在长,肉眼看得见。 尖刺全部外翻,但每一根都朝苏星眠的方向弯着。 她缩在车门边上,军大衣裹着,底下的身体还在变。 体温忽高忽低。 高的时候车里涌进来一股能把人闷晕的花香,低的时候她嘴唇发青,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眼睛半睁半闭着。 周秉衡看见了。 她的瞳孔在变颜色。 原本纯黑的瞳仁外圈,浮上来一层绿。 不是反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薄薄一圈,像初春头一茬嫩叶子的颜色。 她的头发也在变。 从发梢开始,一缕一缕地转,黑的褪了,墨绿的染上来,安安静静地往上蔓。 周秉衡盯着看了三秒。 他抬手,把她额前一缕已经变绿的碎发拨开。 指腹碰到她额头的瞬间,烫的。 下一秒又凉了。 军大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片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 青绿色的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往外爬,一直蔓到脖颈根部。 苏星眠费力抬起眼,瞳孔里那层绿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发碎。 “哥哥,别看。” 第85章 抱住那朵带刺的花 周秉衡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长臂一伸将处于虚弱状态的苏星眠抱了出来。 刚一入手,他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身上的温度完全不讲道理,高一阵低一阵,上一秒烫手下一秒冰凉。 青绿色的纹路从她领口一直往上爬,绞着整个脖颈。 指甲下的尖刺已经完全顶破了皮肤。 周秉衡的军装外套被刺破了三个口子。 他一声没吭,手臂肌肉绷紧,把她箍得更牢,坐在枯草地上没撒手。 苏星眠的后背弓到了极限。 一声闷哼卡在喉咙管里。 她觉得骨头要被撑炸了。 脊椎骨沿线,皮肤底下接连鼓起一排硬质突起,从颈椎硬生生梗到腰椎。 那是霸王花主茎的棱骨,正试图从这副人形躯壳里破出来。 周围的次生林,疯了。 五十米内,光秃秃的白桦和山杨在几秒钟内爆出满树芽苞。 几棵树直接开了花。 十一月的大西北,白桦树竟然摇晃着春天才有的柔荑花序。 枯死的草根不管不顾地往外抽条。 冻硬的板结土层被新生的根系顶开密密麻麻的裂缝。 白惨惨的菌丝顺着落叶层疯狂扩张,铺成一片肉眼可见的网。 这片林子,直接跳过了漫长的严冬,闯进了仲春。 苏星眠的刺扎进了周秉衡手腕的皮肤,渗出一大颗血珠。 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手使劲推着他的胸膛。 “放我下来……你不能看……会害怕的……”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破碎不堪。 “我看了,没害怕。” 周秉衡把她往胸口更深地压了压。 “走远一点……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不用憋着,释放出来,这里没人。” 他的声音很稳,丝毫听不到恐惧。 “乖,不怕,我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像是掀开了某种封印。 她墨绿色的瞳孔快速收缩。 尖刺飞速倒退回缩,拼了命躲避他温热的皮肤。 偏偏他抱得太紧,尖刺没地方躲,只能死死贴着茎干倒伏下去。 “别收。” 周秉衡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想长就长。我就在这里。” 苏星眠的呼吸彻底乱了。 一直压抑的妖力冲破了最后的闸门。 质变进程无可逆转。 灵魂深处的花苞层层绽裂,生机洪流席卷全身。 短短三秒。 她的头发全数褪黑,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墨绿。 发丝末端分叉裂开,化作极细的藤蔓,顺着枯草地往四周野蛮攀爬。 撑在地上的十根手指,骨节消融,直接变成了霸王花的茎刺,狠狠扎进冻土。 最惊人的变化出现在后背,军装被连带撑裂不断嘶啦作响。 脊椎上的棱骨刺破皮肉,一截拇指粗细的霸王花主茎从后颈根部拔地而起。 上面挂满密密麻麻的细刺。 主茎的顶端,托着一个紧闭的花苞。 花苞向外散着荧光。 在贺兰山的黑夜里,那就是一盏漂浮在风口的青绿色笼灯。 这就是她的本体核心。 一朵尚未完全怒放的霸王花。 周秉衡坐在地上,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她。 饶是有心理准备,他的呼吸还是乱了。 他的妻子是一株霸王花。 苏星眠的花苞剧烈抖动,里面积压的能量随时可能向外倾泻。 她知道后果,一旦放任它绽放,方圆几公里的植被会被彻底催熟。 明天就会有人来封锁这片山头,根本解释不清。 不能放出来。 她咬牙死扛,拼命往下压妖力的水位。 抗拒质变的代价惨烈无比。 体温在极端温度里来回拉锯,三十二度、三十九度、三十一度、四十度。 每一秒交替,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就在她痛得快要不管不顾发狂的时候。 背后传来悉簌的布料摩擦声。 周秉衡把军装脱了。 紧接着是里面的棉毛衫。 零下十度的强风直接刮在他的皮肤上。 他光着上半身,从后方上前,一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胸膛毫不避讳地压了上去。 正好贴合她后背那截带满细长尖刺的主茎。 刺生生扎进肉里。 一根,两根,五根…… 血线顺着腹肌纹理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一声不吭,眉头都没皱一下。 双臂越勒越紧。 “别挣了。” 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很低,很稳。 苏星眠全身僵硬,彻底动弹不得。 周秉衡的体温恒定在三十七度八。 心跳从七十二飙升到九十六。 每一下都带着沉稳的重量,砸在她的耳膜上。 他的血顺着伤口,沾上了霸王花的粗茎。 经络里横冲直撞的妖力像被凭空拴住了一样,停滞在暴走的悬崖边缘。 苏星眠凭借本能感知到了血的味道。 她不想伤害他。 这种排斥让主茎产生保护反应。 一股浩瀚醇厚的草木生机之力,顺着相贴的皮肉,源源不断反哺进周秉衡体内。 这股力量太霸道了。 周秉衡只觉得被刺穿的伤口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涌起难以言喻的酥麻。 身体深处像是被重新梳理洗刷了一遍。 他没夜盲症,平时黑夜视力就很优秀。 但此刻,视野豁然开朗。 周遭一切景物摆脱了黑夜的模糊。 白桦树干上的裂纹、地上草叶边缘的锯齿,他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幕奇景。 一朵虚幻的白色霸王花在他视野中旋转,下沉,融进他的身体各处。 他完全看清了小妻子的全貌。 花苞停止了颤抖。 那团刺眼的亮绿荧光,收敛成了一层温润低调的翡翠色。 后背那截主茎顺势开始回缩。 一根根尖刺从他的胸膛里拔出来。 每次抽出,伤口边缘就泛起淡淡的绿意,留下一小块凝固的血痂。 苏星眠在混沌中感知到他肩膀的细微颤抖。 没有恐惧和惊慌,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妖力在周秉衡的鲜血和体温锚定下,彻底找到了宣泄口。 向内掉头,呼啸着汇入那朵花苞的核心。 啵的一声轻响。 第七层花瓣展开,里面留下一个闭合的小花苞。 白色花瓣上附着的能量光影从半透明的嫩绿变为深沉的翠色。 花瓣表面浮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粉纹路。 那是他的血渗进去后留下的。 妖力质变完成。 苏星眠全身的异常变化开始消退。 墨绿的头发从发根往下褪色,一缕一缕恢复成黑。 指尖的刺缩回甲床。 皮肤上的青绿纹路从指尖、脚趾、手腕一路往躯干回收,最后全部消失在心口。 后背的主茎完全缩回皮肤以下,脊椎线上只留了一排细小的红点。 她重新变回了人类少女的模样。 体温稳稳落在三十六度。 周围的次生林安静下来。 疯长的芽苞和花序留在枝头,不再继续扩张。 苏星眠全部力气被抽干,软绵绵倒了下去。 周秉衡托住她的头,把人稳稳搂进怀里。 他低头探了探她的鼻息。 脉搏跳动平缓有力,只是脱力昏睡。 这才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自己的胸膛。 刚才被刺扎出的十几个孔洞全部消失了。 皮肤光洁,连血痂都没有。 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肌肉纹理和筋脉比以前更分明了一层。 零下十度,光着上身,感觉不到冷。 体感温度跟穿着棉袄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翅膀扇动。 那只金雕盘旋了最后一圈,无声无息滑进了夜色深处。 他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羽毛的每一根绒丝都纤毫不差。 周秉衡闭了一下眼。 白色霸王花的残影在视野最深处一闪,沉入黑暗,再也找不见了。 他把军大衣裹严了怀里的人,抱上车。 给她调了个舒服的姿势。 没发动引擎也没开车走。 两人就这么坐着。 他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按在脉搏上。 他数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的时候,她的呼吸匀了,嘴唇的颜色从灰白泛回了淡粉。 周秉衡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车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他摸着她花瓣一样的双唇,低头吻了一下。 苏星眠缩在他怀里,意识沉入了最深处。 她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奶奶坐在藤椅上,粗瓷碗搁在膝头,碗里盛着金黄色的蜂蜜水。 这一次,奶奶开口了。 …… 同一时间。 京城西郊,青灰色小楼二层。 宋青青从床上弹起来。 脑子里的机械声比任何一次都刺耳。 【警报!检测到本世界未知能量剧烈波动!波动源西北方向,能量性质无法识别,威胁评估中断,数据溢出无法评估。】 宋青青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 第86章 奶奶第二次入梦 “乖宝。” 这声音悠远又真切,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苏星眠站在平溪村的老院子里望着前方。 上一回来她怎么跑都拉不近距离。 这回她明白跑过去无用,便安静站着。 “奶奶。” 她鼻尖泛起一阵酸楚,哭着喊了一声。 奶奶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笑得很慈祥。 藤椅吱呀摇晃的声音那么真实,带着过往三十年旧时光的味道。 “这次你能听到我说话,是因为你长本事了。” 奶奶伸手,摸了摸旁边那株比人还高的霸王花母株。 “妖力过了第七层,咱们祖孙俩才能对上话。”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嗓音发颤。 “奶奶,你是不是……” “合道了。” 奶奶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 “我走后,天道收了我。我现在是它的一部分,有意识的那部分。” 奶奶端起粗瓷碗,把金黄的蜂蜜水一点点浇在花根上。 苏星眠定在原地听着。 奶奶抬起头,眸底隐隐漾出一抹金光。 “那什么系统,不是咱们这块地界里长出来的东西。它从外面来,是个脏玩意儿。” 奶奶说话直白得很。 “它附在那个叫宋青青的丫头身上,算计周秉衡,算计周家,为的啥?为的是抽干咱们这个世界的气运。” “气运要是被抽干了,咱们这地界就得闹天灾,人得散,国也得衰。” 苏星眠听得后背发凉。 “天道是这个世界自身的意志。不是神,不是佛。它只有一个本能,也就是保护自己的世界不被外力吸干弄死。” “系统改写了周秉衡的命运线,让那个宋青青插进去。天道出手反噬系统,削弱了它的能量。但天道自己也元气大伤。” 奶奶转过头,看着苏星眠的脸。 “天道受了伤,得找个帮手。这帮手得是咱们这里土生土长的,底子得极其干净,还得有足够强悍的生命力。” “你在这个院子里扎根了三十年。从一粒种子,熬成一棵通灵的花。你是这个世界自己养出来的孩子。” 苏星眠略显干涩地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闷,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这辈子没嫁人,四处行医,救人无数。那些功德本来随我入土也没什么用处。但天道把我攒了一辈子的功德,硬生生换成了你的命。” “点化你,是我和天道谈妥的交易。我出功德,它出规则里的豁免。你这不算建国后成精,你是天道护着的特例。” “我死之后合道,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我成为天道有意识的那个角落。你能听到系统的心声,是我在帮你。” 苏星眠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奶奶叹气,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物件。 那是枚银簪子的影子,簪头刻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霸王花。 “这是当年我给你周爷爷的定情信物。实物还在京城他的铁盒子里。我这里只是一个影子。” 她把银簪子的影子递到苏星眠面前。 “奶奶这辈子没嫁成。这簪子本该戴着入土的。” “现在给你。” “你替奶奶好好活,好好去爱。” 簪影落入苏星眠眉心,瞬间没入灵魂深处的那朵花苞里。 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压下来,罩住了她的全身。 “这不光是个念想。也是个护身符。” “那系统到处乱扫,你把这个压在花苞里。有它在,只要你没开出第八层花瓣,那东西就是扫瞎了眼,也看不出你是个妖精。” 奶奶往外推了推她。 “别哭了。”奶奶笑骂了一句,“你家男人在外面守着呢。你在这儿掉眼泪,外头那个小子心率得飙到一百往上。” “你的花苞一共有九层花瓣。每一次妖力质变,就会绽放一层。等到第八层,我们还会再见。” “去吧,他在等你。” 藤椅、粗瓷碗、霸王花、连同奶奶的笑脸,瞬间碎成漫天的光点。 梦境在坍塌。 “奶奶!等等,绝嗣的事……” 苏星眠想问出那句憋了很久的疑问。 来不及了,周围被无尽的虚空一口吞噬。 等意识再次聚拢,周遭被一股厚重滚烫的暖意包裹着。 苏星眠睁开眼。 视线刚对焦,就看见周秉衡正捏着她的手腕。 他低着头,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压在她的寸关尺上。 外面是贺兰山下半夜的风口,玻璃车窗上只透进来薄薄一层月亮地儿。 车厢里本该是一片漆黑,周秉衡却把她脸上细软的绒毛,甚至是眼尾挂着的泪珠,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看得很清,连几十米外白桦被风吹动花序的细微动静,也半分不差钻进他耳朵里。 那场反哺,把他的身体洗刷了一遍。 身体被灌进了一股霸道的生命力,稍微一绷紧肌肉,就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但他没漏半点声色。 全部的注意力全都砸在怀里这姑娘身上。 “醒了?” 他松开按脉的手,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湿润。 声音带了点微哑。 “哭成这样,是梦见奶奶了吗?” 苏星眠吸溜了一下鼻子,闷闷嗯了一声。 脑子转了几秒,才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她清醒过来,低头摸自己的手和后背。 没有刺。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看见了她狂化后的样子。 她瑟缩了一下,想往车门方向退。 周秉衡压根没给她退让的空间。 揽着细腰,胳膊一收,直接把她提溜过来,让娇软的人跨坐在自己紧绷修长的双腿上。 一整个人就这么被牢牢锁死在这方安全感拉满的侵略性怀抱里。 “躲什么?”他贴着她耳朵轻飘飘问。 苏星眠贴着他的胸口。 那是一片没有布料阻隔,实打实的滚烫皮肉。 她想起刚才自己后背的主茎爆出来,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我……我扎了你。” 小姑娘不敢抬头迎他的视线,手指颤抖着去摸他结实的腹肌和胸膛。 “伤口呢?全是血对不对……” 光洁温热,肌肉贲实,连个疤瘌都没找见。 周秉衡左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哥哥,你不怕我吗?” 她眼圈通红,声音细若游丝。 周秉衡没答话。 右手插进她的长发里,扣住后脑,整个人倾覆了上去。 这个吻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没有温柔缠绵,全是不讲道理的掠夺和占有。 唇瓣被蹂躏碾压。 苏星眠的大脑直接罢工,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哼鸣。 那只搭在她后背的大手,极其有目的游走在她脊椎骨骨结上。 那是刚才长出霸王花主茎的地方,脊椎线上还留着一排细小的红点没有消散,昭示着刚刚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的指腹有节奏地在那片滑腻的皮肤上施加力道。 摩擦,按压。 苏星眠浑身发软,被亲得上不来气,偏偏他钳制得没有半点缝隙。 等到快失控走火的时候,周秉衡才撤开半分距离。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他听着小姑娘凌乱的喘息,嗓音哑在那儿,语气却慢条斯理到了极致。 “我都看光了,连你刚才身上长了几根刺我都挨个数清楚了。周太太搞完破坏,现在想赖账?” 苏星眠往他怀里死命钻,脸颊死死贴着他火热的胸膛,汲取那股让她安心的沉稳男人味。 “哥哥,我想你。”她被眼泪闷住了嗓子。 周秉衡的手依旧顺着她的脊椎骨打着圈。 “想了多久?” “从分株感觉到你碰它,你跟它说话的那一刻开始。” 搭在背上的手停顿了半秒。很快,又继续画圈。 “哥哥,我不赖账,你也不许赖账。” “好。”他应得干脆。 苏星眠吸吸鼻子,话说的语无伦次。 “哥哥,其实我不是人。” “哥哥,我是一朵花。” “哥哥,你平时抱的苏星眠,是一棵霸王花变出来的。” 话音落地,车厢里陷入极其短暂的安静。 周秉衡把军大衣拿起来,盖住她裸露的后背。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有这个猜测。” 苏星眠呼吸停了停。 “苏奶奶的行医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留了六个字。”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上,以示安抚。 “星眠,非常人,善待之。” 老狐狸把藏了许久的底牌掀开,字字坦诚。 “从看见这六个字开始,我就确认了,我的小妻子不是人。” “小骗子。”他哼出这三个字。 苏星眠僵坐在他腿上,眼眶瞪大了。 这个素日里心思深不见底,永远把控全局的男人,把她圈进怀里更深的地方。 “苏星眠,我这一生都是笃信不疑的唯物主义者。” “你是唯一的例外。” 贺兰山的冷风拍打着车窗玻璃。 三千公里外。 京城西郊,青灰色两层小楼。 宋青青脑海里的系统发出拉锯般的卡顿杂音。 江朔看着身下凌乱的女人,钳制住她的下巴,问: “怎么了?” 宋青青喘了一口气,答: “没事……你太厉害了,我刚刚失神了。” 江朔狐疑看她一眼,“继续。” “嗯。”宋青青含羞答应。 她一边应付江朔,一边在脑子里喊。 “系统,什么叫查无此物,你之前不是说扫描到异常能量吗?” 【当前判定:该波动为本世界自然能量的异常涨落,不属于系统可识别的威胁类型。】 宋青青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了。 自然能量的异常涨落? “系统,你确定苏星眠百分之百的本世界原住民吗?” 【是。检测结论未变。】 江朔整个罩下来,贴着她的耳根说话。 “跟谁说话?” 宋青青搂着他脖子,扯出一个笑。 “没有,你刚刚弄疼我了,嘟囔了几句。” 江朔看了她两秒。 “明天就是十九号了。” 他伸手拉灭了床头灯。 黑暗里,宋青青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苏星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连系统都看不穿的东西? 第87章 打出活水泉眼,她成了贺兰山的宝 两人在车内坐了很久。 苏星眠窝在男人硬实的胸膛前,指尖溢出微光,一点点梳理他肌理下的气血。 霸王花的刺对人类有天然的麻痹毒素。 刚才她失控,几十根刺实打实扎进了他肉里。 她把他的经络和气血查了整整三遍。 毒素被反哺的生机洗得很干净,经络不仅畅通,连气血都比普通人厚实了。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软了下来。 周秉衡帮她把滑落的军大衣穿好,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张脸在外面。 带出来的那盆霸王花分株,搁在副驾驶上,老实巴交。 两条类似手臂的枝丫收拢,紧紧贴在主茎上,刺全平伏着,碎了半边的花盆依然被根系死死抓着。 苏星眠被他抱着,把心底的秘密一件件往外掏。 讲她的本体是一颗被种下的种子,在这世上熬了二十年才化形。 化形之初,是一个13岁的人类少女。 讲十年前平溪村那个夏天,他倒在花根上的那半碗蜂蜜水,让她产生出第一缕灵智。 讲奶奶一辈子的功德,讲天道为了自保,让奶奶合道成为意志的一部分。 讲她的刺就是治病的针,她的妖力就是救人的药。 给周爷爷、周奶奶和大哥续命的药丸,都掺了她的草木生机。 讲系统,讲宋青青是个带着任务来掠夺本世界气运的攻略女。 她讲得很碎。 周秉衡一句都没打断。 哪怕听到系统这种超出认知的词,他的心跳也仅仅跳快了三下。 听到苏奶奶为了护着孙女而合道时,他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所有的底都交了。 唯独那两个字。 绝嗣。 苏星眠没提。 她自己也是刚化形没几年,人类的繁衍学得一知半解,花妖能不能和人生小娃娃,奶奶也没来得及细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秉衡开了口,声音沉在空腔里。 “以后还会这样失控吗?” “妖力过一层,就会有一次质变,压不住。” 苏星眠往他怀里蹭了蹭。 “不过下一次,得到一两年后了。”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常。 “那下一次,还是我来。” 苏星眠心口烫得厉害,偏头在他侧脸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吻。 第七层妖力质变后,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感知范围从原来的几百米,一口气翻到了五公里。 五公里内,哪怕是一根埋在冻土下的草根,是枯是荣,全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她发现自己能顺着地下庞大的根系网络,隔空往远处的植物输送生机。 再也不用大半夜顶着冷风亲自跑到地头去干活了。 “你的本体,还在平溪村的老院子里?” 周秉衡突然转了话题。 “在。”苏星眠点点头,“是我,也不全是我,算是我扎在这个世界里的根茬。” 周秉衡把大衣领口给她掖紧,神情严肃。 “从今天起,定三条规矩。” 男人的声音温润沉稳,条理分明。 “第一,这车里说的所有话,全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漏半个字,尤其是三弟,他那个大漏勺藏不住事。” “第二,以后要是觉得妖力不稳,不管你在干什么,第一时间来找我。人前绝对不能漏了底。” “第三,平溪村那株母体,离你太远不安全。我来想办法,把它弄过来。” 苏星眠乖巧应下。 他安排事情,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补充一句: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嗯?” “刚刚我失控,把那片次生林催熟了。现在还是十一月,白桦树开花长叶,明天要是被人看见,能直接上报军区。” 苏星眠提醒他。 周秉衡点头,没提他打算物理摧毁现场的事情。 苏星眠手指搭在车窗上,庞大的妖力顺着地下根系蔓延出去。 方圆五十米内,那些违背时令抽出来的芽苞、花序、嫩叶,被她硬生生抽走了部分生机。 花序枯黄,叶片干瘪,无声无息全落进了原有的积叶堆里。 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弄好了。”她收回手。 周秉衡启动引擎,吉普车往驻地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属院,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星眠把那株霸王花分株移栽到院子角落的一片新土里。 现在的分株哨兵,直接成了一个覆盖全家属院的雷达。 谁进家属院,谁怀着恶意,它比军犬还灵。 两人刚换下残破的衣服,院门就被拍响了。 小赵站在外头,满头是汗,眼底全是红血丝,一开口就直结巴。 “政、政委!嫂子我没照顾好,让她犯了急病,她……” 苏星眠端着搪瓷缸走出去,脸色透着水红色的健康。 妖力质变后,她体温常态36度,可以说比之前还要健康,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小赵,我没事,就是吹了冷风胃疼。这不是吃过药就好了吗。” 小赵愣愣地看着她,长舒一口气,“嫂子,你没事就好。” 他挠了挠头,突然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八度。 “哎哟!对了,政委,嫂子,天大的喜事!” 他整个人激动得直哆嗦。 “另外两个哨所传信下来了,沙葱全活了。三十七个哨所的推广算是彻底立住了!” 话音刚落,巷子口就炸了锅。 张翠花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苏星眠的胳膊,激动得直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马春兰跟在后头,没往前挤,就站在人群外,眼圈有点红。 苏星眠的经络里,一股股稳定而持续的功德暖流涌了进来。 这还不算完。 小赵喘了口大气,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消息。 “还有,后勤处张主任带人去您说的那个山坳里打井,就在昨天傍晚,才挖到不到五米。” 他两只手往外一撑,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活水直接冒出来了!那水柱冲上来半人高,俩拿锹的战士当场被掀翻了。” “张主任连夜放了话,那水,别说三十亩,浇三百亩地都富裕。”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喜悦,这一个,就是引爆了整个家属院的惊雷。 贺兰山下的戈壁滩,什么最金贵? 水! 一个出水量这么大的活泉眼,那是能改变整个驻地命运的命根子。 “你说啥?出活水了?” 魏国栋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裤脚上还沾着泥,一把薅住小赵的领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真的!昨晚回来后,我一直惦记着政委他们。起得早,亲自过去瞧了。现在师长和后勤的人全在那边守着呢!” 魏国栋松开手,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 “没道理……地下岩层报告里写的明明是干面……这……勘探十次都找不出来的水线……” 他转头,看向苏星眠。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不解,最后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服气。 整个家属院彻底疯了。 之前那些背地里说苏星眠种地瞎折腾的人。 现在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看着她院子的眼神,全变了。 一个不到二十的新媳妇,来这儿不到半年,硬生生在大西北的荒滩上,砸出了一片生机。 周秉衡站在苏星眠身边,没说话,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轻叩着裤缝。 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凑到苏星眠耳边,压低了声音,“泉眼是因为妖力暴动所制?” 苏星眠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嗯,是我干的。” 从前需要藏着掖着,现在不需要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有点骄傲,求夸奖。 周秉衡手掌盖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干的不错。” 下午,师长的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巷子口。 师长从车上下来,脚上还穿着筒靴,靴子上全是湿泥。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苏星眠,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小苏同志,我代表师部,代表贺兰山下所有的战士,谢谢你!” 当着全院属的面,他打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苏星眠连忙避开。 师长放下手,声音洪亮。 “那眼活泉,军区水文专家评估了,是自流井,水量稳定得吓人!我已经打了报告,明年开春,三百亩军垦田项目,正式立项!你,就是总技术顾问!”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忽视的功德洪流涌入苏星眠经络。 比之前所有功德加起来都多。 她的身体微微一晃。 周秉衡从后头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孙头在食堂外面支了三口大铁锅,炖了大半扇羊骨头。 满大院的人端着碗吃流水席庆贺。 周秉衡把一海碗剔好的羊蝎子推到苏星眠手边。 “歇歇,吃口热的。” 苏星眠冲他一笑,刚想说话。 “报告!” 通讯员蹬着二八大杠横冲直撞过来,车轮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坑。 车没停住,人直接跳了下来。 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通讯员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径直冲到周秉衡面前,从怀里掏出两个蜡封的信封。 他举着信封,声音因急促而变了调。 “周政委!京城机要室和南海,同时发来的。” “加急电报!” 第88章 哥哥,我的根系能翻遍整个南海海底。 周秉衡接过电报。 第一张看了一眼,是老三周秉闻发来的。 大哥周秉源高烧全退,胸腔感染被彻底压了下去,人醒了。 苏星眠在一旁松了口气。 保命药丸起效了,而且效果好得出奇。 不仅人救活了,连最棘手的严重抗药性感染都一并清除了。 周秉衡没多说,但他侧过头,对上了苏星眠的眼睛。 他把她的手捉过来,裹在掌心里紧了紧。 感激全在这个动作里。 接着,他拆开第二封电报。 苏星眠探头看过去,周爷爷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南测-零七-甲确认随洋流偏移,海底搜救三次无果。风向紧。” 周秉衡捏着纸边缘的手指顿住,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转身对老孙头打了个招呼: “孙叔,今晚这顿羊骨头我们就不吃了。大家吃好。” 说完,他牵起苏星眠的手,快步朝巷子深处的自家小院走去。 张翠花和马春兰对视,识趣地保持默契。 大家都是军属,深知这种级别的红头急电,绝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打听的。 两人回了屋。 周秉衡插上院门门闩,拉严实了那扇泛黄的窗帘。 屋里光线暗下来。 苏星眠倒了一缸温水,塞进他手里。 “这个南测-零七-甲,很要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秉衡喝了一口水。 “要命的东西。这是大哥负责护送的南海航道水文底数。” “国家动用了几百人,耗了整整八个月,才在复杂海况下摸出来的核心底牌。” “这东西一旦打捞不及时被泥沙彻底掩埋,那些人的心血全废了。” “海军后续在南海的部署也要瘫痪大半。” 他拉开椅子坐定。 “最麻烦的是最后三个字,风向紧。” 周秉衡把搪瓷缸搁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爷爷在上面坐镇,他用这三个字,意思是有人已经开始借题发挥,要趁机把事情闹大。” 苏星眠坐在炕沿上,脑中迅速转过几条线。 “江家?” “对。” 周秉衡点头。 “大哥弄丢了重要战略物资,军法处置是逃不掉的。如果是正常的事故,上面还能体谅。但如果江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抢先找到了这个箱子……” 话没说透,苏星眠心头已经敞亮。 那不仅是江家立了翻天的大功,他们还会趁机狠踩周家,光明正大插进南海海军系统的命脉里。 “宋青青肯定掺和进去了。”苏星眠笃定。 宋青青带着系统,掌握很多人的命运节点。 从江家已经开始行动推测,宋青青知道大哥的事情,更知道箱子的事情。 现在的关键是宋青青知不知道箱子的确切位置?江朔有没有得手? 苏星眠能想通其中关窍,周秉衡更加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拉开抽屉,翻出纸笔准备写材料。 苏星眠直接走过去,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按停了他的笔。 语气不加掩饰的霸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南海。” 周秉衡停下笔,抬头看她。 南海那边现在肯定已经被江家的眼线盯成了铁桶,加上连日大风大浪,带她去,根本护不周全。 “别闹,你在贺兰山等我。” 他低声哄了一句。 苏星眠不但没松手,反而隔着椅子扶手,揽住他的脖子,直接跨坐在他腿上。 “哥哥,你忘了我是什么?” 她仰起脸,纯黑的瞳仁深处泛起一层诡异又迷人的微绿光晕。 那是她不在他面前掩饰非人类特征的表现。 “我是这世界唯一的精怪花妖,最擅长操纵植物。” 苏星眠捏住他的军装衣领。 “海里也是一样。海底有海草、有海带、有大片看不到边际的水生植物丛。” “我现在的妖力是七层,虽然算不上通天彻地的大妖,但在这世上,没有任何植物能瞒得过我。 “只要大哥还记得落水的粗略方位,就算是成吨的泥沙掩在上面,只要周边有半点残叶,我就能顺着水里的根系,把它翻出来。” 苏星眠偏了偏头,红唇轻擦过他的耳廓。 “江家靠投机信息差,军舰靠笨重的声呐探。这两种东西加起来,都没有我这朵霸王花来得快。” 周秉衡胸膛缓缓起伏了两下。 这个不久前在冷风里刚向他交底的女孩,总是用这种直白到让人心颤的方式。 把最致命的底牌砸在他面前,只为了帮他分担周家的危局。 看她这张与人类无异的娇美面孔。 他几次都会忘了这具躯壳里藏着怎样恐怖的自然力量,只想把她当小娇妻护着。 “海水全是盐碱,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 苏星眠心口漾开一片暖。 “其实也就是腌咸菜的感觉,我有点讨厌,怕烂根,但死不了。现在的我,无惧。” 周秉衡听完,抬手捏住她的鼻尖。 “当初选我,是因为这贺兰山的戈壁干燥好扎根,不喜欢南方海岛的湿气?” 老狐狸有时候太聪明了怎么办? 苏星眠偏头躲开他的手,对上面的问题避而不答。 反而理直气壮接话: “我喜欢聪明人。哥哥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可能是被取悦到了。 周秉衡轻笑出声,将她搂得更紧些,胸腔震动。 “小骗子。” 骂完,将她抱起来放到炕上。 拿起军大衣穿上。 “收拾两件厚实外套,咱们不写汇报了。我现在去找师长批假。咱俩一起去南方。” 苏星眠在他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嘴角快翘到了天上。 请假流程出奇的顺利。 师部那边一听说周政委的亲哥哥在海岛生命垂危,要去送药兼顾安抚家属。 吴师长二话没问,唰唰两笔就批了特批长假条。 接下来两天,苏星眠待在灶房里没挪窝。 除了清点去南方的细软铺盖,她几乎成天守在灶房里。 趁着夜深人静,她捻着早就备好的药材粉末,搓了一小批药丸。 指尖的植物生机注入药丸内部,一层层封存。 以备到了海岛上的不时之需。 出发前一天傍晚。 苏星眠端着一个小布口袋,敲开了家属院另一头吴秋梨家的院门。 梁劲正在院子里弯腰劈柴,看见苏星眠来了,赶忙在裤腿上蹭掉手里的木屑,把人引回里头。 吴秋梨肚子处已经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苏星眠坐到热炕边,两根手指顺势搭上了吴秋梨的手腕。 胎脉跳得稳固有力。 是个健康壮实的淘小子。 “底子养起来了,身体在长肉。”苏星眠撤回手,“不过贺兰山过两天要起白毛风,你得多加件厚棉袄,别出去乱晃。” 说着,苏星眠解开那个小布口袋,把一个封口严实的瓷瓶塞到吴秋梨手里。 “这药你贴身留着。我不在的时候,七天吃一颗。” 吴秋梨一听,立刻把瓶子攥在掌心里。 苏星眠往她跟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不管别人打着什么旗号,说是给你拿高级营养品也好,保胎西药也罢,一概全给梁团长让他统统扔了。” 苏星眠一字一句叮嘱。 “除了你自家锅里现煮进嘴里的,外头给的东西,什么也别碰。连一口水都不要接。听明白了没?” 吴秋梨是宋青青说的原书女主,苏星眠总觉得要多防一手。 吴秋梨愣了半道,随即拼命点头。 “我晓得轻重,我不傻。” “去了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拍一封电报回来。” “这东西我按时吃,等你回来。” 清晨,出发当日。 一众军嫂拥在院子外头。 张翠花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大布包,里面是新炒好的瓜子和沙枣面。 马春兰递上来一摞刚烙好的油饼,还冒着热气。 大家都得了信,知道政委大哥在海岛出事了。 众人全凭着实诚的心思,一股脑给他们塞路上吃的干粮。 “早点回来!”马春兰扯着粗门大嗓,“明年开春那三百亩地,还指望你带头领着咱们干呢!” 苏星眠隔着吉普车的车窗往外挥手。 车子迎着干冷的风,一路开到了省城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靠在月台上,车头喷出滚滚的白色蒸汽,鸣笛声震耳欲聋。 周秉衡提着一个旧帆布行李袋,一手把苏星眠护在身前,挡开拥挤的人流。 苏星眠贴着他温热的坚实身躯,心跳得很稳。 火车咣当一声闷响,车轮碾过铁轨,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的京城。 西郊区,一栋灰青色两层洋楼的书房里。 江朔靠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指缝里夹着半根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 烟灰坠落在地毯上,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将手边的电报纸引燃丢进垃圾桶。 电报内容:周秉源未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一通电话打出去。 “告诉下头的人,打捞动作加快。就算翻光那片海域最后一把泥,我也要赶在周家前面找到箱子。” 交代完,站起身,去寻宋青青。 第89章 预知梦翻车了,江朔笑得让人背后发凉 厨房里油烟升腾。 宋青青握着铁铲,把切得匀称的土豆丝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响,热油溅上来,烫了她手腕。 来这栋灰青色小楼半个多月,洗衣做饭全包,乖顺得做着一个贤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青青没回头,铲子翻了两下锅,土豆丝在油里打了个卷。 “土豆丝切得不错。” 江朔倚在厨房的木门框上。 宋青青动作没停。 “饭马上就好了。你出去等。” 江朔走过来,从她身后的灶台上捏起一片生的土豆丝,直接扔进嘴里。 脆生生的咀嚼声在逼仄的厨房里响起。 “你说周秉源死于术后第九天。” 宋青青手微微绷紧。 “今天是第十一天。” 炒锅里的油温升到了冒烟的程度。 “他活着。” 宋青青铲子悬在半空,盯着锅里翻卷发黑的土豆丝,脑子里嗡嗡作响。 【检测中……目标人物周秉源当前生命状态:存活。与原始剧情节点偏差度:100%。】 【剧情推演,苏星眠配置的药丸强行清除了多重感染,关于周秉源的死亡剧情线已彻底失效。】 宋青青喉咙发干。 江朔没管锅里已经焦掉的菜,继续往下说。 “不仅活着,人还完全清醒了。正躺在军区病床上口述箱子坠海的坐标,要人去捞。” 他很慢地擦了擦手指。 “你说的预知梦,第一次老赵的事说准了。我给了你机会,把你接进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厨房不大,这一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第二次,你拿周秉源的死和那个装满水文底数的密封箱当大筹码,来换你江夫人的位置。” “可周秉源没死。” 江朔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半垂着眼看她,等她开口。 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 宋青青把铲子放下,伸手关了火。 “苏星眠是变数。” 她转过身,身子贴在灶台边缘,手指死死扣着凉冰冰的瓷砖台面。 “我的预知梦里没有这个人。她不在任何一个该出现的节点上。但她出现了,并且改变了结果。” 江朔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巴。 宋青青的下颌骨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被迫仰起头,和他对视。 江朔在笑,笑容温和,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好看。 “青青,我们来算一笔账。” 他的拇指蹭过她的嘴角,动作亲昵。 “你带着预知梦嫁给我。我出人出钱出资源,护你吃穿用度。条件是,你的情报准确。” “第一条老赵的事,你说准了。这账我认。” “第二条周秉源的命,你没说准。” 宋青青被捏得骨头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这中间出了个你算不到的变数。” 江朔并不打算松手。 “可以。我可以给变数留出余地。” “但我不接受这种行为。” “你在交给我这条情报的时候,并没有提前告诉我,它存在不确定性。” “你把它当成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实卖给我。” 江朔松开手。 宋青青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下巴上立刻浮起两道红印。 “这种行为,在我这里,叫骗。我最讨厌欺骗。” 江朔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转身往外走,在厨房门口停住。 “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去卧室等我。” 宋青青独自一人留在厨房里。 她盯着锅里那团焦黑的土豆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干呕都不敢发出声音。 十分钟后。 她把锅刷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油渍擦得能反光,摘下围裙挂回原处的挂钩上。 推开卧室的门。 一个小时后。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宋青青缩在床角,身上的灰呢子半裙皱巴巴卷在腰间。 江朔靠在这边的床头点烟。 烟雾在房间里散开。 “有一件事,我需要让你知道。” 宋青青极力克制着发颤的声音。 江朔吐出一口烟圈,“说。” “我看到的未来里,周秉衡的妻子,根本不是苏星眠。” 她双臂抱住膝盖,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丝。 “原本,他的妻子叫吴秋梨。是我从中设计,把吴秋梨嫁给了梁劲。这件事你查过我的底,你应该清楚。” 江朔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苏星眠毫无预兆突然出现,嫁给了周秉衡。” “从那时起,我的预知梦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偏差。” “偏差全部集中在有她参与的事件上。” 宋青青借着半明半暗的光线观察江朔的表情。 “没有她参与的事,比如老赵那一桩,准得没有分毫偏差。” 她往前挪了半寸。 “江朔,她有很大的问题。我当初让你动用关系帮我把举报信递上去,不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怨。” “她是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江朔弹了弹烟灰。 火星掉在地上暗了下去。 苏星眠。 苏沅贞的孙女。 平溪村那个老太太,当年为了救周家老太婆,断送了他亲外婆活命的唯一指望。他母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周苏两家人。 但江朔不在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他只认实实在在的利益。 上面对苏家后人护得很紧,机要处直接下函截停了那场审查。他已经知道了周家背后还有哪些老人在站台。 这也是他退了一步的原因。 江朔伸手,钳住宋青青的下巴,迫使她凑近。 低头在她咬破的唇上轻咬了一口。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你的意思是,苏星眠身上藏着超出了你预知的秘密?” 宋青青顺着他的力道点头。 “不是我的梦不准。是她这个人,本身就不该存在于我们已知的故事里。她是一个系统性的变量。” “只要有她插手,所有预设的结局,随时都会被翻盘。” 江江朔松开她,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有意思。” 宋青青看着他眼里的危险光芒,知道终于让这个疯批盯上了苏星眠。 引祸东流的法子奏效了。但还不够。 “周秉源的命虽然保住了,但那件事并没有彻底结束。” 宋青青一口气往下说。 “那个装着水文底数的箱子,还在海底。” “它不会因为周秉源活过来,就自己长腿浮上水面。” “海军如果要组织大规模打捞,需要调配深海作业设备,还要进行各种论证审批,这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虽然周秉源给出了大概坐标,但这其中的时间差,足够让你提前截胡。” “只要你抢在周家前面,把那个箱子捞上来。” “海军在南海的命脉,照样落在你手里。” 江朔把烟头按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端详着缩在床角的女人,眼神越来越亮。 “青青,你确实很聪明。” 他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反应够快,心也够狠。” “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娶你,愿意一次次给你机会的原因。” 宋青青不敢躲闪,只回了一个干巴巴的笑脸。 江朔下了床,拉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崭新的深色外套。 宋青青坐在床上没动。 江朔系好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宋青青一愣,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明天跟我一起,去一趟南海。” 他早有准备,她刚才那番话多余,但也算取悦了他。 她暂时安全了。 江朔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描淡写。 “我们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周家先拿到那个箱子,还是我们抢先把肉吃下去。” 他扫了宋青青一眼。 “顺便去见见,那个连你的梦都能搅乱的变数。” 宋青青抓在床单上的手指蓦地攥紧了。 苏星眠也要去南海? 她也去南海?苏星眠也要去? 那这笔从贺兰山带出来的账,终于有机会清算了。 第90章 十八根银针,大哥下地敬军礼 海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湿气。 苏星眠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种湿度,让她这朵霸王花浑身不痛快。 她果然很不喜欢海岛的环境。 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当头罩下,把她裹了个严实。 周秉衡往前站了半步,宽大的肩膀刚好替她挡住风口。 “忍忍,这边气候就这样。” 他顺手替她扣上最上面的暗扣。 苏星眠把下巴缩进毛领里,闷闷应了一声。 军车一路开进守备区医院。 到了住院部楼下,方岚和周秉闻早等在花坛边。 车门刚拉开,方岚直接迎上去,一把将刚下车的苏星眠抱进怀里。 “妈的好闺女!” 方岚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这声喊得周围路过的警卫员和护士纷纷侧目。 “妈,外面风大。”周秉闻跟在后头,也是一脸激动,“二嫂,你可算来了!” 方岚这才松开手,生怕海风把这娇弱的二儿媳吹出个好歹,拉着她就往高干病房走。 高干病房在三楼尽头。 几天前还高烧不退濒死抢救的周家大哥周秉源,这会儿已经靠坐在床头。 人瘦脱了相,脸色惨白,呼吸时胸腔起伏还有些吃力。 马成川院长正带着两个主治医生做常规检查。 方岚拉着苏星眠走到床前,“秉源,这就是星眠。” 周秉源盯着眼前这个娇小柔弱的弟媳。 这几天他听得够多了,那颗续命的药丸,就是出自她手。 他双手撑着床沿,用力想要坐直身子道谢。 苏星眠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没有缠绷带的那半边肩膀。 “大哥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她顺势把手指往下滑,搭在周秉源的手腕上。 病房里静得出奇。 马成川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星眠有数了。 药丸清除了致命感染,但伤了脾脏和右肺,气血亏空得厉害。 光靠西药养,至少得在床上躺半年。 她解开大衣的扣子,将衣服递给周秉衡,从袖口抽出针囊。 周秉闻眼睛一亮,赶紧挤上前。 又能看二嫂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绝活了。 针囊在床头柜上一字铺开。 周秉闻目光扫过去,整个人一愣。 “二嫂,这针的数量对不上啊?我记得是十二根,这怎么变十八根了?” 屋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苏星眠动作没停,正盘算着瞎编个什么名头。 周秉衡跨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苏星眠侧前方。 “星眠最近一直在研究苏奶奶留下的行医手稿,苏氏针法精进了不少。那些特制的针市面上买不到,我找了特殊渠道,重新给她打了针,凑成一套十八根的。” 周秉闻挠了挠头,“哦,这样啊,还是二哥你想得周到。” 他有心想问,那种特殊材质的针在什么渠道弄的,但看二哥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星眠在心里给自家老狐狸竖了个大拇指。 这扯谎不打草稿的本事,真是滴水不漏。 这边周秉衡已经将大哥的上衣脱掉了。 “大哥有点疼,忍着点。” 她抽出银针,指尖轻捻,针尖隐隐透出一抹淡青色光晕。 下针如飞。 十八根银针全数没入周秉源周身大穴。 手腕轻抖,微弱的草木生机,源源不断注入这具残破的躯体里。 马成川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这套手法他有幸见过苏沅贞使用,但现在看更加精妙绝伦。 原本连呼吸都扯着肺管子疼的周秉源,脸上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 一股刮骨般的钝痛从胸腹部窜上来,比开刀还狠。 周秉源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硬是一声没吭。 又过了十分钟,他胸腔发出一阵呼噜声,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方岚赶忙端起痰盂。 周秉源俯下身,咳出几大口暗黄色,夹杂着血块的浓痰。 苏星眠不慌不忙收了针。 周秉源试着动了一下右腿,没有滞涩感。 他双手一撑床沿,直接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这一下把马成川吓得够呛。 “周团长,你刚做完手术没几天,千万不能下地。” 周秉源一抬手,拨开了马成川。 他站得笔直,呼吸从没有过的顺畅。 “我没事。胸口不闷了,伤口这会儿也没感觉疼。” 马成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根本无法用现有的医学理论来解释,他激动得直搓手。 “苏老后继有人啊!这苏氏针法,绝对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周秉源稳稳站定。 周秉闻上前想伸把手扶着,直接被他推开。 这位在南部风浪里打转了十几年的铁血团长,大步走到苏星眠面前。 双脚一并。 “唰!” 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有力的军礼。 苏星眠吓了一跳,连忙往周秉衡身边躲了半步。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周秉源没放下手,“弟妹,受着。” 声音有些沙哑。 “你那颗药,还有这几针,保住的不光是我周秉源这条命。那个箱子弄丢了,我要是就这么窝囊地死了,算是逃避责任的孬种。你把我救回来,是保住了我作为军人的底线。” 他放下手。 “客套话大哥不说。以后在这周家,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你的事,以后就是我周秉源的事。” 铁汉子一诺千钧。 等马成川离开,方岚也拉着周秉闻去打热水。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海军独立团政委老许走了过来,把一张南部大比例尺的泛黄海图摊在小圆桌上。 周秉源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红圈。 “当时台风太大,吊臂断裂,装有‘南测-零七-甲’数据的箱子,就是在这一带落水的。” 许政委接话。 “周政委,情况非常糟糕。团长给划定的这片区域,是我们海军平时最头疼的地方,当地渔民管它叫鬼见愁。” 苏星眠凑过去看了一眼。 “什么叫鬼见愁?” 许政委叹了口气,满脸的挫败。 “这是一大片海底暗礁群。但最致命的不是暗礁,是水底下长着成片成片的巨型海藻林。那些海藻有的能长到几十米长,粗得跟麻绳一样,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我们的声呐设备扫过去,全是被海藻反射回来的杂音,根本探不到海底的实况。派了三批最精锐的蛙人下去摸排,全被海藻死死缠住了,差点没上来。” 许政委拳头重重砸在桌沿上。 “本来我们可以多花点时间,一点点把海藻清理掉再找。可是江家的人插手了!” 周秉衡拉过一把椅子,让苏星眠坐下,自己站到她身后。 “他们通过军部上层的一些关系,强行成立了一个联合搜救指挥部。借口说为了提高效率,搞来了一批国外进口的深潜机械设备。” 许政委咬牙切齿。 “那种设备是全机械外壳,前面带高强度切割机。他们根本不怕海藻缠绕,直接在海底强行开路!” “最可气的是,江家的人拿着联合指挥部的批文,把我们独立团的搜救船全赶到了外围。非说我们的土办法会破坏海底地形,干扰他们的机械作业。” 周秉源坐在病床上,脸色铁青。 “这是明抢!他们仗着设备先进,想抢在前面把箱子捞上来,然后把黑锅全扣在我独立团头上。江家那个叫江朔的小子,行事作风真是猖狂。” 许政委一脸绝望。 “那片海藻林再厚,也顶不住机械切割机日夜不停地推。照他们那个进度,最多再有两天,就能把中心区域翻个底朝天。箱子落到他们手里,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病房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周秉源双拳紧攥。 他宁可自己去上军事法庭,也绝不愿意看着心血变成江家向上爬的垫脚石。 “两天……”周秉衡轻敲了一下桌面。 苏星眠听见海藻林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就转开了。 想要在植物的包围圈里找东西,这世上还能有谁比她快? 她抬起头。 周秉衡刚好也低下头看她。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苏星眠那双瞳仁深处,飞快闪过一抹墨绿幽光。 用最乖巧的嗓音开口。 “哥哥,我头一回来南海海岛,都没见过大海呢。我想去海船上吹吹风,行不行?” 许政委愣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团长的弟媳怎么还想着去海边吹风? 周秉衡直接拿起椅背上的军大衣。 “大哥,你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我来跟进。” “带她坐了几天火车,闷坏了。我们现在去海上透透气。” 说完,不顾大哥惊愕的表情,周秉衡牵起苏星眠的手,推门往外走。 驱车驶向了重兵戒严的海岸线。 第91章 霸王花第一次见大海,没人能从她手里抢东西 码头上的风比想象中狠得多。 周秉衡绕到苏星眠这边,把她的领口竖起来挡风。 “先上船。” 码头值班军官接过证件,翻到批文最后一页,多看了两秒,抬手放行。 快艇从码头驶出,浪头越拍越大。 周秉衡在旁边坐下,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难受?” “还行。” 她嘴上说还行,经络里的感觉却像是把根泡在了高浓度盐水坛子里,刺刺拉拉的。 快艇穿过防波堤,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苏星眠化形以来,从平溪村到京城再到贺兰山,走过的路不算短,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色。 海,铺到了天边。 灰蓝灰蓝的,看不到头。 浪从远处压过来,一排接一排,在船舷上撞出白沫,然后退下去,再来。 她把妖力往下探了一寸。 浅水区的礁石上趴着密密匝匝的藻类,根须咬着石缝,叶片在水流里慢慢晃。 再往深处,海草一丛接一丛,铺出去好几里。 鱼群从海草顶上掠过,尾巴一甩就没了影。 一只水母飘过来,触手拖出长长一串荧光。 更深处,一头黑黢黢的大家伙游过去,身形比吉普车还长两截,嘴巴一张一合,吸进半吨海水又喷出来。 原来海底下头,也藏着一整个世界。 她在心里默默跟贺兰山做了个对比。 贺兰山是干的,硬的,风一吹沙土打脸,但根扎下去踏踏实实。 这片海又湿又咸,漂漂荡荡的,连站都站不稳。 好看是好看。 但她还是更喜欢贺兰山。 快艇在距离核心海域大约五公里外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不行了。 周秉衡拿望远镜扫了一圈,远处的海面上趴着几艘大船,白色涂装,甲板上立着吊架和铁臂。 那是江家搞来的进口深潜设备的母船。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跟船的两名海军。 “辛苦两位,到甲板上帮我盯着周围的船只动向,有情况喊我。” 两人对视了一下,周秉衡又补了一句。 “我爱人晕船,我在舱里陪她歇会儿。” 人走了。 船舱的铁门一关,苏星眠已经在解鞋带了。 鞋蹬掉,袜子扒下来,光脚走到船尾踏板上。 “嘶!” 海水蜇上来的一瞬间,整个脚掌像是被几百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她硬咬着牙没缩回来。 七层妖力迅速运转,从脚底涌上来裹住脚掌。 三分钟后,那种针扎般的痛退下去了。 代价是妖力在飞速消耗。 经络里的生机一点点往外漏,被这片无边无际的咸水吸走。 没时间慢慢耗。 苏星眠闭上眼,把妖力往下猛灌。 生机之力顺着脚底的海水扎进最近一片浅水海藻的根系。 海藻的触觉变成了她的触觉。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须。 然后是下一片。 再下一片。 妖力沿着海底植物群落飞速铺开,一个接一个地跳跃,连成网。 鬼见愁海域的全貌在她脑子里亮了。 许政委说的没错。这地方是真邪门。 海底全是暗礁,一座叠一座。 暗礁之间长满了巨型海带,最长的超过五十米,茎秆比她的大腿还粗,根须死死咬着礁石,叶片在洋流里舒展开来,遮天蔽日。 更深处是马尾藻,密不透风。 难怪声呐扫进来跟瞎子一样。 但对苏星眠来说,这片死地就是一张透明的地图。 她的感知继续往下钻。 穿过海带林,越过马尾藻层,直到触及一道狭窄的海沟裂缝。 裂缝底部,一丛极其坚韧的深海巨藻正死死卡着什么东西。 苏星眠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边角被暗礁磕出了几道划痕,但整体结构完好。 南测-零七-甲。 找到了。 她刚要睁眼,海底植物突然传回一阵剧烈的震荡。应该说是疼。 一具庞大的深潜机械器正在全速推进。 前端的切割螺旋桨高速旋转,碰上什么碎什么。 海带被搅成了烂泥,马尾藻被绞成了碎末。 整条推进路线上,一片狼藉。 江家的设备。 苏星眠脸色变了,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她睁开眼。 “哥哥。” 周秉衡蹲在她面前,一直没出声。 “找到了。” 她语速极快。 “裂缝底部,深度大约六十米,但江家的切割器离箱子只有四百米,最多三十分钟。” 周秉衡站起来,心中估算,他们的船全速过去要四十分钟。 差了十分钟。 周秉衡没犹豫,转身拉开舱门冲上甲板。 “开船,全速!方位……” 他回头,苏星眠报了一串数字。 引擎轰鸣,快艇劈开浪头冲了出去。 海面上的风更大了,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快艇被来回甩,航速压得死死的。 苏星眠扶着舱壁,脚还泡在甲板上漫进来的海水里,妖力的感知一直没断。 三百五十米。 切割螺旋桨搅碎了最后一片马尾藻,裂缝口赫然在目。 二百五十米。 来不及了。 苏星眠一屁股坐在船舱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按住金属甲板。 经络里积攒的所有生机之力,毫无保留,一口气轰了出去。 想在植物的地盘抢东西。 问过我了吗。 第92章 到手的箱子没了!宋青青骂系统是废物 与此同时,江家打捞船的指挥舱里。 操作员喊道:“报告,深潜器机械钳已经探入裂缝,距离目标不足十米!” 江朔站在声呐操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宋青青腰上,另一只手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 “不错。” 他捏了下她的腰,凑到她耳边。 “这次的预知梦够及时。” 宋青青唇角微翘。 系统能量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之后,她把攒了半个月的积分一口气砸了进去,买了一个精准定位锚点道具。 坐标直接投进江家深潜器的导航系统,节省了搜索时间。 她必须将获取箱子的功劳做实了。 心里忍不住痛快。 周秉衡和苏星眠来了又怎么样。 这片海域归联合指挥部调度,他们的快艇被堵在外围五公里开外呢。 等他们磨完手续赶过来,箱子早就进了回收舱。 宋青青呼吸快了半拍。 “八米。” “六米。” “机械钳展开,准备接触目标……” 宋青青恨不得开瓶香槟了。 “四米……” 操作员的嗓子突然卡住。 屏幕上的图像一抖。 “什么情况?” 江朔放下搪瓷杯,往前迈了半步。 操作员手指噼噼啪啪砸键盘,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声呐被大面积干扰,水下画面全是……” 他咽了口唾沫。 “全是海藻。” 六十米深的海底。 裂缝岩壁上那些原本半死不活挂着的巨型海带,在同一个瞬间全醒了。 茎秆从根部猛胀。 十几米的长度,几秒之内蹿到三十米、四十米。 叶片蹦直,宽度够一个成年人躺上去。 机械钳的铁指离金属箱的提手还差不到两米。 第一条海带从裂缝侧壁抽出来,一圈一圈缠住了左侧机械臂的关节。 第二条紧跟着绞上去。 第三条。 第四条。 深潜器的驾驶员反应够快,一脚踩死引擎。 螺旋桨绞出一片白色浑浊,拼命往后退。 扯不动。 最大功率。 还是扯不动。 被灌进了妖力的海藻,韧性不输钢缆。 “喀嚓。” 金属断裂的闷响从深水里传上来。 左侧机械臂在海带的绞压下拧成了一根麻花,液压管从断口喷出黑色油液,在水里崩开一团雾。 指挥舱的警报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左臂液压失压!” “右臂动力暴降百分之七十!” “壳体变形预警!” 江朔的搪瓷杯被震到桌沿,摔在地上,碎油漆片弹了一地。 “退出裂缝。” “退不了!前后两个方向全封死了!” 宋青青后腰撞在舱壁上。 脑子里的机械声又响了。 【警告:核心区域检测到大规模未知能量波动。海洋植物群落运动轨迹严重偏离自然规律……】 她没心思听系统废话。 她盯住声呐屏最底部。 金属箱的轮廓在动。 往上。 “箱子移位了!” 操作员的声音已经劈了叉。 “目标正在脱离裂缝,上升速度不符合该深度常规洋流参数。” 几束最粗的海带编成兜底网,将金属箱稳稳托起。 更高处,几十条海带交替翻卷,一级一级接力往上送。 穿过马尾藻层。 越过海带林的冠顶。 速度越来越快。 报废的深潜器还被死死裹在裂缝里,箱子已经直奔海面了。 “拦住它!” 江朔厉声开口。 “备用设备呢?” “在甲板上还没入水!来不及!” * 一公里外。 快艇船舱的铁板上,苏星眠的脸白到了透明。 两只手按在甲板上没松开,手背的血管里有一线青绿色在滑动。 妖力最后一口气,全砸在了那一推上。 经络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条脉络都在被高浓度的盐分灼蚀,从骨头缝里烧出来。 她确实很讨厌海。 但箱子在上来了。 托。 再托。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左舷十点钟方向,有东西浮上来了!” 甲板上的水兵扑到船帮边。 一团墨绿色的海带从浪底拱上来,裹着一个又沉又方的东西,直接撞在快艇船帮上。 “砰”一声,快艇横向晃了一下。 浪花退开,一个满是划痕的金属箱半沉半浮,卡在船帮外侧。 年长那个水兵两只脚差点没站稳。 “操!这、这是、南测零七甲!” 他拽住同伴的胳膊使劲摇。 “快拉!快往上拉!” 两人趴在船帮上死命够。 这玩意儿沉得离谱,一个人根本拽不动。 另一个赶紧翻出绳索套住提手,两人弓着腰咬着牙往回拽。 金属箱砸上甲板,海水从缝隙里直往下淌。 年长的水兵蹲下来,手指颤着摸过钢印字迹,反反复复辨认了两遍。 然后整个人弹起来,声音都劈了。 “老天爷、就是这个箱子……找了快半个月了!” “怎么浮上来的?” “洋流!鬼见愁那片底层肯定有洋流,别的理由也说不清啊,真是老天爷保佑咱当兵的!” 苏星眠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经络的连接在同一瞬间全断了。 她瘫在船舱角落没动弹。 体温在往下掉。 军大衣的重量压下来。 周秉衡的手探进大衣里头,握住她的手腕。 凉的像冰。 脉搏跳得很浅。 三十三度。 比初见她时还要低一个温度。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蹲在她面前没挪窝。 甲板上两名水兵喊得震天响。 周秉衡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挡住视线。 “我媳妇命好,头回来南海就赶上洋流送箱子。” 年长那个水兵拍着大腿。 “嫂子这运气!旺夫啊政委!年年在这片海跑的老海军都没碰到过,她一来就来了!” 苏星眠闷在大衣底下,眼皮子打架。 旺夫。 她嘴角动了动。 * 指挥舱里安静了很久。 江朔的心腹冲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箱子没了。对面快艇甲板上有人在往里拖东西。深潜器……彻底报废。” 江朔站在舱壁前,拿起望远镜在看那艘快艇。 宋青青靠着操作台,嘴里的血腥味往上翻。 脑子里的机械声还在响。 【海底植物群落在极短时间内产生违反自然规律的定向暴长与协同运动,驱动因素为未知能量。能量波形特征与大西北异常事件高度吻合。】 她咬着舌尖:“是苏星眠干的?” 系统顿了零点三秒。 【苏星眠身份确认,百分之百本世界人类原住民。数据采集……出现干扰……无法建立因果关联。】 “废物。” 宋青青在心底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了下去。 【建议宿主加快气运吸收,能量恢复百分百后再进行重新检测。】 她这会没工夫理会半残的系统。 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接住江朔的怒火。 “苏星眠身上有秘密。” 江朔没转头。 “她一出现在这片海域,明明不到四米就到手的箱子就飞了。跟我的预知梦准不准没有关系,是她本身就是变数。” 江朔没有发怒,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有意思。” 下令船只往那边的快艇靠近。 第93章 一句旺夫噎住江朔,三十三度花妖想吃海鲜 两条船在鬼见愁外围隔着两百米。 快艇甲板上,两个水兵已经用防水帆布把金属箱裹了三层,绳索捆了五道。 年长那个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旁边看着,跟守金库似的。 对面那条白色游艇吨位大得多,甲板上站着二十几号人。 联合指挥部的旗帜还挂在桅杆上。 游艇上打出旗语,请求通话。 周秉衡伸手把风纪扣扣上了。 “既然人家客气,咱们也不能失礼。接。” 通讯频道打开。 “周政委,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江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不疾不徐,像在自己茶室招待客人。 “听说周团长身体好多了?我代表联合指挥部表示慰问。” 周秉衡拿起对讲机,笑了一声。 “江司长客气。大哥恢复得不错,谢谢关心。这次就是陪家属过来看望大哥,她头一回来海岛,说想看看大海。”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政委真是疼媳妇。不过这片海域风浪大,不太适合观光。” “我一会儿派联络艇过去接你们上来坐坐?船上有暖气,条件好一些。” “不麻烦了。” 周秉衡语气和和气气的。 “我们就在外围待一会儿,不打扰联合指挥部的正式作业。” “该遵守的规定,我们都懂。” 最后六个字落下去,绵里藏针。 联合指挥部的批文只授权特定海域作业。 把独立团搜救船赶到外围已经踩着红线走了。 这话的意思,你也别再往前迈。 对面那头又静了一秒。 江朔轻笑了一声。 “周政委讲话一向滴水不漏。算了,明人不说暗话。” 顿了顿。 “箱子你们找到了,恭喜。洋流送上来的?运气不错。”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够重。 周秉衡拇指搭在对讲机按键上,没急着回。 朝船舱方向扫了一眼。 两层大衣裹成一团的苏星眠缩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还在探头往这边瞅。 他收回视线,按下通话键。 “是啊。” 声音里带着笑。 “我爱人有点旺夫。” 对讲机那头,整整沉默了三秒。 “……周政委真会开玩笑。” 江朔尾音紧了半个调。 “回陆地上再聊。” 通讯断了。 周秉衡搁下对讲机,转身进了船舱,脸上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苏星眠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失了平日的亮。 周秉衡蹲下来。 手伸进大衣底下把她两只手捉住,裹进自己掌心。 拇指开始一节一节碾过她僵硬发凉的指头。 “三十三度。” 苏星眠闷闷嗯了一声。 “下次不许这么拼。” 她没吭声。 周秉衡搓她手指的力道加重了些。 他是个军人。 大哥差点为这个箱子赔命,几百人八个月的心血,国家在南海的底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有多重要。 但他现在看着怀里这朵从贺兰山的干燥戈壁被他带到咸湿海岛上,把妖力透支到三十三度的霸王花。 说了一句军人不该说的话。 “箱子再重要,也没你重要。”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哥哥在心疼她。 苏星眠把脸从大衣领子里探出来。 面对老狐狸,她不喜欢绕弯子。 更何况,他都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了。 在他面前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哥哥,我不傻。” 她反握住他的手。 “我是为了功德。” 周秉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箱子对国家很重要。那我把箱子找回来,天道就给我算功德。” 她盯着他。 “我要攒很多很多功德。攒够了,我就能再见到奶奶。” 周秉衡的手指不觉收紧了。 他记得她说过。 奶奶合道之后,要再见面,得花苞开到第八层。 花开八瓣需要的功德量,远不是种几百亩菜就能凑齐的。 苏星眠没停。 “还有一个原因。” 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一股子周秉衡只在她护食时才见过的劲头。 “宋青青那个女人,想跟我抢你。” “我才不让她如意呢。” “你是我的。” 四个字,干干净净,理直气壮。 怎么能不让周秉衡为她心动呢。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凉的。 “下次跟我提前说。不要让我这么担心。” 苏星眠乖巧点头。 “好。” 点完了立马往他跟前凑。 “哥哥。” “嗯。” “我想吃海鲜。” 周秉衡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苏星眠义正辞严。 “我在平溪村长大的时候离海远得很,奶奶也没带我赶过海。我只在书上看过螃蟹和虾的图,一直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三十三度的体温。 刚把妖力用到见底。 现在张嘴跟他要海鲜。 周秉衡沉默了两秒。 伸手把她连人带两层大衣一起揽进怀里。 “行。回去给你做。” 快艇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传开了消息。 年长那个水兵第一个跳上去,扯着嗓子朝岸上招呼。 几个当值的海军战士一股脑围上来帮忙搬金属箱。 周秉衡半扶半抱着苏星眠下了船。 海风一拍,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他胳膊里缩了缩。 路过的一个小战士看她这副架势,满脸心疼。 “嫂子是不是晕船了?我让伙房给你端碗姜汤!” 周秉衡替她答了。 “谢谢,不过她可能更想吃海鲜。” 小战士愣了一拍,然后拍胸脯。 “嫂子您放心,码头底下礁石缝里螃蟹多,傍晚退潮最好摸。虾的话,我拿网兜去东边给您捞,上回老陈在那儿摸了两只大海螺……” 话没说完,旁边又冒出来仨。 “嫂子想吃鱼不?我们有钓竿!” “石斑鱼行不行?前天我看礁石上趴着一条,老大了——” “嫂子放开吃,海岛就海鲜最多,我去整!” 苏星眠裹着大衣,只露出半张脸,冲他们点了点头。 “谢谢。” 声音虚弱,但很认真。 四个兵一哄而散。 周秉衡扶着她往医院方向走。 “你这运气,连海鲜都有人送上门。” 苏星眠闷在他怀里。 “哥哥,这岛上有椰子吗?” “有。” “那你帮我砍一个,我想喝椰子水。” 周秉衡没出声,把搂她的胳膊收紧了半寸。 三十三度。 到了医院得先让老三量体温。 他妈要是知道了,能拧断他的脖子。 …… 三百海里外。 白色游艇全速返航,破开的浪花甩到了二层舱壁上。 江朔坐在指挥舱的扶手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金属扶手。 几百万的进口深潜设备已经宣布报废。 回收舱空空荡荡。 心腹跪在甲板上一个劲打电话找人善后。 宋青青推门进来,站在门边没敢动。 江朔停下了敲击。 “箱子在海水里泡了十多天。再好的密封材料,内部进没进水,数据有没有损坏,都是未知数。” 他的语速没变,跟平常聊家常一样。 “数据完好,周家赢一局。数据损毁,周秉源丢失国家级战略物资的罪名跑不掉。” 他换了个坐姿。 “我没输。” 宋青青张了下嘴,到底没敢接这个话。 江朔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 “先不急着回京,我想见一见那位旺夫的周夫人。” 第94章 全团围观,老狐狸被亲妈当众拧耳朵 金属箱从码头搬进守备区医院一楼会议室。 防水帆布揭开的时候,屋里十几号人愣在原地。 许政委绕着箱子转了两圈。 营长腿一软坐在板凳上。 “我他妈……十四天了。三艘搜救船轮番下去扫,声呐回波没超过十秒的。你告诉我它就这么浮上来了?” 水兵们抢着复述经过。 “洋流冲的!” “一大团海藻裹着顶上来的,直接撞船帮上了!” “我跟老陈两个人拽的绳子,三百多斤压手上差点没兜住。” 许政委抬手打断,目光越过人堆,落在门边。 周秉衡一手扶着苏星眠在角落椅子上坐稳,另一只手正帮她把大衣往上拽。 “你们的快艇不是在外围五公里?” 周秉衡拉好衣服,站直了,转过身。 “联合指挥部限制的是搜救作业,没限制通行权。带家属出海吹吹风,恰好路过。” 许政委的嘴巴张了一下。 “路过?” “路过。” “恰好?” “恰好。” 满屋子军官你看我我看你。 营长从板凳上起来,背着手走了三步,又折回来走了三步。 “周政委,你是不是带嫂子拜了海神庙了?” 周秉衡没接这个茬。 许政委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二锅头倒了一小杯,仰脖闷掉。 十四天,被江家的进口设备挤到外围当看客。 他许明远二十年的兵,没受过这个窝囊气。 现在箱子回来了。 还是从江家的嘴里虎口夺食抢回来的。 不,不是抢的,是洋流送的。 他端着空杯子冲周秉衡远远举了一下。 周秉衡回了个温和的笑。 许政委鼻子一酸。 不敢深想,想多了得给这小子磕一个。 通讯员跑去病房报信。 三分钟后,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周秉源推开门进来。 右手按着肋部,伤口还没拆线,护士在后面喊都没用。 他走到箱子跟前,手掌压上箱盖。 那口从昏迷到现在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气,松了。 他身子晃了一下,被许政委一把扶住。 “谁捞上来的?” 营长抢答:“周政委夫人运气好,带嫂子出海一趟,洋流把箱子冲到船底下了!” 周秉源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星眠身上。 小姑娘端着搪瓷缸子在喝热水。 方岚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周秉源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是团长,在这片海跑了八年,他太清楚鬼见愁那片海域的水文条件了。 那里没有任何一条洋流能把六十米深海沟裂缝里卡死的金属箱冲到海面上。 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就见自家二弟往左挪了半步,严严实实挡在了前面。 行吧,护食的样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秉源收回视线,终归是周家人。 周秉闻端着一碗鱼汤从伙房赶来,又拿着体温计凑过去:“二嫂,量个体温?” 苏星眠乖乖含住。 三分钟结束,周秉闻抽出来查看:“三十四度八。”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方岚动了。 周秉衡正跟许政委交代后续事宜,话说了一半,耳朵一阵钝痛。 方岚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媳妇的?” 脊背僵了一瞬。 “妈,人多……” 方岚手上加了劲,又拧了三十度。 周秉衡立刻闭嘴,垂下头:“我错了。” 满屋子军官集体扭头看墙。 周秉源靠在桌边,肋骨疼着呢,愣是笑了。 周秉闻端着体温计,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 “二哥,上回妈拧你耳朵是哪一年?一九五零年,整整二十年前。” 周秉衡侧眼看他。 周秉闻笑意稍收,嘴上不停:“谁让你当年骗我去捅马蜂窝。” 方岚不理会老三,手腕力度加大。 “我费心叮嘱过你什么?” 一米八几的人,低着头站在那儿,任由一米六的方岚拧他耳朵。 “一百四十四块钱一个月的政委,连自个媳妇都照顾不好。” 方岚松了手,红着眼眶别过脸去。 周秉衡耳廓通红,站着认错。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椰子壳。 她目睹周秉衡被拧耳朵,觉得新奇。 好看,想学。 两只眼睛亮亮的,嘴角没怎么压住。 周秉衡走过来,伸手盖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 苏星眠在他掌心底下眨了两下。 睫毛刮得他手心痒。 “也不许跟着学。” 苏星眠抿住唇,在他掌心下轻轻点头。 脸颊肌肉随之颤动,她没有忍住笑意。 周秉衡手指停滞片刻,随即将手撤开。 苏星眠仰起脸看他,肤色依旧偏白,那股子亮晶晶的劲儿又回来了。 鱼汤喝了一碗,热水灌了三杯,周秉闻不知从哪又搞来两只椰子。 小战士一路小跑送进来,嘴里喊着“海鲜套餐来了”。 苏星眠吃着,体温计再量一次。 三十五度二。 方岚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到下午四点,苏星眠又吃了半碗鱼粥,体温爬回三十五度六,经络里的妖力恢复了七成。 但功德一直没来。 不对劲。 按理说,国家级战略物资失而复得,这份功德不可能是小数。 苏星眠蹙了下眉。 苏星眠正思索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许政委和营长的脸色都不好看。 工程兵刚用设备对箱体做了初步检测。 营长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步子沉了三分。 “密封层有裂痕。” 屋里静了。 营长把单子放在桌上。 “箱体右下角受过撞击,外壳变形挤压了内衬。内层橡胶密封条出现两道裂痕,最长一条四厘米。初步判断,海水有渗入。” 周秉源撑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刚回来一点,这一下又褪了个干净。 “渗了多少?” “不确定。没敢开箱,怕二次损毁。但从裂痕宽度和浸泡天数推算,渗入量不会少。” 满屋子没人说话。 几百人,八个月,整个南海的水文底数,就存在这个箱子里。 如果数据毁了。 箱子捞回来也是个铁壳子。 周秉源吐出一口气。 “好在没流落到境外。” 他声音平了下来。 “数据毁了,我该领什么处分领什么处分。”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全听明白了。 她也终于弄清楚,为什么那么一大股功德死活不现身了。 她赶紧往旁边挪了半寸,捏住周秉衡的袖口,扯了两下。 周秉衡低下头。 “哥哥,我能搞定。” 她用气音小声说。 他眉头立刻锁死,想都不想就要回绝。 苏星眠提前一步封住他的嘴:“功德还没到账。” 周秉衡盯着那刚找回来点的血色,反手一把将她的手裹紧。 “不管你干什么,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低声交代,顺带将高大的身子直接横在那里挡住所有闲杂视线。 苏星眠使劲点头。 有老狐狸在,她只要安心收获功德就好。 第95章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江家人 周秉衡贴着苏星眠的耳朵,呼吸压得很低。 “妖力恢复了几成?” 她的指头凉凉的,勾住他军装袖口的扣子。 “七成。” “必须今天?” 苏星眠摇头,又点头。 “不需要很多妖力。箱子已经离开水了,里头就算进了海水,量也有限。我顺着裂缝把草木生机渗进去,找到纸质材料,把水分抽出来就行。” 她顿了一下。 “跟给菜苗排盐一个道理。”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五秒。 苏星眠没扛住,又补了一句。 “功德一到账,我就能立马恢复。功德量大,说不定我就更能适应海岛环境了。”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掌心。 “你想怎么做?我来安排。” 苏星眠眼睛亮了。 “让我碰到箱子就行。不用打开。妖力能从裂缝渗进去。” “多久?” “摸一下就知道里头情况。真要排水,三到五分钟。” 周秉衡松开她的手。 他直起腰,扣了扣领口。 转身往许政委那边走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肩线端端正正。 “许政委。” 许政委回头。 “先别急着打开。” 周秉衡声量不高,却盖过了屋里嗡嗡的议论声。 “箱子刚从海水里出来,表面和内部的温差太大,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密封条内侧的残余水分会迅速蒸发。” 他停了一下,看了工程师一眼。 “如果内部进水量有限,资料目前只是受潮。但温差导致的急速蒸发,会让受潮的纸质材料在几分钟之内起翘粘连。” 工程师的脸色变了。 他是搞设备密封的,不是搞档案保存的。 这个角度他没想到。 许政委扭头看工程师:“他说的对不对?” 工程师咽了口口水。 “……理论上,纸质材料在湿度骤变环境下确实会加速劣化。如果纸面还带盐分,情况更糟。” 周秉衡点头。 “我建议在打开之前,先做一个预处理。控制箱体周围的温湿度,让内外平衡。” 他又转头看着周秉源。 “大哥,你怎么看?” 周秉源沉了两秒,抬手。 “听老二的。你说怎么做?” 周秉衡扫了一眼屋里。 “人太多了,呼吸和体温都会影响湿度环境。必须清场!” 他语气一顿,看向角落里的苏星眠。 “只留工程师,还有我的家属。她学中医药材保存,对温湿度控制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懂。” 许政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冲门口一挥手。 “都出去,门关上。” 哗啦啦,十几个人立刻往外走。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用力推开了门。 “等等!” 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是联合指挥部那位江家的随行人员。 他脸上挂着假笑,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属箱上。 “听说箱子找到了?我们江司长不放心,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这毕竟是国家级的物资,万一数据有损毁,我们也好及时向上汇报,协调专家嘛。” 这话阴阳怪气,明着是关心,暗着是等着看笑话。 营长当场就要发作,被许政委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周秉衡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温和地笑了笑。 “有劳江司长挂心了。我们正准备做开箱前的预处理,这位同志来得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滴水不漏。 那人哼了一声,抱臂站在一边,摆明了要监工。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五个人。 周秉衡朝苏星眠递了个眼色。 苏星眠会意,走到箱子边。 她蹲下,手掌扣在金属壳上。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混合着海水的涩味。 江家的人眼睛一眯,刚想开口质疑,却被周秉衡挡在了身前。 “我爱人是在感知箱体的温度,这是保存药材的第一步,勿扰。” 苏星眠闭上眼。 妖力从指尖滑出,钻进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草木生机化作细丝,钻入箱内。 图纸,底片,手册,触手可及。 七张受潮的图纸,纸纤维已经膨胀,盐分结晶卡在缝隙中。 妖力化作密网,裹住图纸。 水分子顺着生机的脉络被强行拽出。 盐分结晶被剥离,沿着预设的通道被推向裂缝外侧。 “嗒。” 一声轻响。 裂缝的边缘,渗出几滴浑浊的水珠,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了一道细流。 工程师盯着那细流,嗓子发干。 “这是……内部水分往外挤?” 江家那人也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 周秉衡面不改色心不跳。 “温差平衡的正常现象。密闭空间内的水蒸气遇到温度较低的金属壁面,会重新凝结并沿裂缝渗出。” 工程师擦了一下水珠,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道理。盐分含量不低。” 他没再质疑,反倒屏住了呼吸。 苏星眠的手掌始终压在箱面上。 四分钟三十秒。 七张图纸的纤维回缩,盐分结晶消失。 两本手册的皱褶被草木生机抚平。 经络里的妖力只是稍微晃了一下,轻而易举。 她收回手,站起身,轻声说:“我感觉里面的资料应该没事。” 周秉衡看了她一眼,转身。 “可以开了。” 工程师上前,按照操作规程,依次解开四道密封卡扣。 最后一道卡扣弹开。 箱盖掀起,一股冷冽的干燥气息涌出。 许政委、周秉源、工程师三个人的头齐齐凑了过去。 江家人也想凑,被政委肩膀一撞,愣是没挤进去。 箱子里头,三十七份图纸分层码放,最底下垫着防水油布。 工程师戴上白手套,抽出最上面一张。 展开。 铅笔线条清晰。 水文数据标注一个不差。 等深线、海流方向、暗礁分布全在。 他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 连抽了七张。每一张都完好。 纸面干燥、平整,没有起翘,没有粘连,没有任何泡过水的痕迹。 工程师翻到最后一张图纸的背面,对着灯光照了照。 “不可能。”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裂缝在这儿,水渍也是我亲手擦的。里面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干的?” 许政委一把夺过图纸,凑到窗户边上细看。 那双手,抖得不行。 周秉源撑着桌沿,盯着那些数据图纸。 那口吊了半个月的气终于散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晃,被桌子托住才没跪下去。 许政委放下图纸,回过头,声音哑了。 “全在。一张都没毁。” 周秉源朝着苏星眠的方向,微微颔首。 “弟妹,你的恩情,大哥记下了。” 苏星眠从周秉衡身后探出脑袋,装作什么都不懂,清澈的眼睛无辜眨了眨。 经络深处,一股迟来的暖意终于涌了进来。 暖意如潮。 功德到账了。 那股暖流沿着经络铺展,冲过第七层花瓣已经稳固的花苞根部,继续往上推。 第八层花瓣的边缘,有那么一根极细极细的脉络,被暖意浸润了一下。 只是蹭了一下。 还差得远。 但方向对了。 苏星眠低下头,抿住了翘起来的嘴角。 周秉衡拉着她的手心碾了碾,温度回到了正常的36度。 “这不可能!” 一声尖叫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那个江家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死死扣在箱沿上。 他那一双眼睛瞪得充血,指着图纸,指尖甚至在颤抖。 “是你。” 他转向苏星眠,“箱子从海里捞出来,裂缝都在,你刚才对箱子做了什么?” 第96章 爷爷,欠苏家的又多一笔 许政委和周秉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眨眼,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周秉衡甚至没有看那个叫嚣的男人一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这位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满脸错愕的工程师。 “你是在质疑我军工程兵的专业判断,还是在暗示,我们守备区的会议室里,能发生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 那人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 “我亲眼看见她把手放在箱子上!” “我爱人晕船,体温偏低,想借着箱子的凉意缓解一下。” “对于箱子内部资料的评判,也是基于湿度的专业考察建言。” “有问题吗?” 周秉衡语气平淡地反问,随即转向许政委,微微颔首。 “许政委,国家级战略物资的开箱现场,被无关人员如此干扰,高声叫嚷,万一惊扰了工程师,导致材料二次受损,这个责任谁来负?” 每一个字都慢条斯理,却像一把小锤。 许政委站起身,一股铁血军人的煞气扑面而来。 “把他给我带出去!” “许政委!我……” 那人还想说什么。 “这是独立团的内部事务,什么时候轮到联合指挥部的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许政委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带走!”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直接拖出了会议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世界清静了。 屋里很静。 周秉源靠在桌边,看着自家二弟那滴水不漏的做派,伤口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秉闻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搪瓷大碗,碗里一只硕大的螃蟹正耀武扬威地挥着钳子。 “二嫂,伙房搞到一只大螃蟹!老尤说是今年见过最大的,活蹦乱跳,专门给你留的。” 他的声音停住。 因为他看见许政委蹲在箱子旁边,鼻子红红的,正在小心翼翼数图纸。 还看见大哥周秉源撑着桌子站在那里,后背的病号服湿了一片。 二哥周秉衡,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背过去那只手正被苏星眠攥着,拇指在他手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周秉闻端着螃蟹,在门口站了三秒。 “……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人理他。 许政委站起身,冲门口的通讯员吼了一嗓子。 “给军区发电报,南测零七甲全部数据完好无损,请求上级指示后续保管方案。” 通讯员拔腿就跑,走廊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声。 十几分钟后,许政委把周秉衡拉到走廊尽头,压着声音开口。 “秉衡,你跟弟妹今天做的事,我心里有数。这报告我来写,功劳归独立团,你们的名字,一个字都不会出现。” 周秉衡扣着军装的风纪扣,语速不急不慢。 “人情记我大哥账上。” 许政委愣了一下,“你大哥本来就是独立团的……” “大哥躺在病床上,箱子丢了十四天,这份急他比谁都急。” 周秉衡把话掰碎了摆在他面前。 “上面只需要知道,独立团在最危急的关头,拼死护住了国家资产,这就够了。至于怎么找到的,一句洋流,比什么都好用。” 许政委看着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大哥,这辈子都欠你们两口子的。” 晚上十点,守备区唯一的长途通讯室。 三千公里外的电话响了四声,周老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秉衡。” “爷爷,箱子找到了,数据完好。大哥没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 “好。”老爷子顿了顿,“怎么找到的?”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洋流。” 老爷子没追问,但他下一句话,说明他什么都听懂了。 “眠眠怎么样?” 周秉衡沉默片刻。 “累坏了。” 三个字,等于承认了一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老爷子呼吸声重了些。 “爷爷欠苏家的,又多了一笔。” 声音里压着愧疚和感激,沉甸甸的。 “你替我问她,想要什么,只要周家有,尽管开口。” 周秉衡挂了电话,回到隔壁临时腾出来的宿舍。 苏星眠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半个椰子壳在喝水。 方岚刚给她脚边塞了两个热水袋,又把那两颗救命的药丸还给了她。 苏星眠想了想,把周秉闻叫了过来。 “二嫂,这……这真是给我的?” 周秉闻看着手心里的药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哥一颗,二哥一颗,你一颗,公平。” 苏星眠眯着眼笑,小叔子对她好,她就想对他更好。 “二嫂!呜呜呜……” 周秉闻感动得稀里哗啦,刚想说什么,就被方岚一把拧着耳朵拖了出去。 千叮咛万嘱咐,敢把药的事说出去,腿给他打断。 周秉闻龇牙咧嘴,这才刚嘲笑完二哥,报应就来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秉衡在她对面坐下,“爷爷让我问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苏星眠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椰子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亲亲。” 周秉衡愣了半拍。 他想过无数种答案,要钱,要票,要一块更大的地来种菜。 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有度的笑,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没压住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笑。 他低下头,吻在她嘴唇上。 苏星眠的体温在接触的瞬间往上蹿了零点三度。 一股淡淡的花香从她皮肤下渗出来,充斥在两人之间。 他抬起头,伸手将她连人带毛毯一起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苏星眠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被他整个圈在怀里。 “眠眠。” “嗯?” “谢谢你。” 一个把所有事都兜在身上,从不开口求人的男人,真心实意跟她说谢谢。 谢她救大哥的命,谢她找回箱子,谢她把自己消耗到三十三度也要替他扛事。 她把脸埋进他脖颈,声音闷闷的。 “不谢。” 你是我的,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三天后,海军军部签发的红头文件送达南海守备区。 “……南测-零七-甲数据箱完整收回,数据无损。联合指挥部作业任务终止。江家调配的三艘切割船限期四十八小时内撤离作业海域。” 没有批评,却字字诛心。 你来了,你花了钱,你报废了设备,但你什么也没捞到。 东西,是洋流冲给独立团的。 现在,请回吧。 收到签文的江朔笑了,招手让人进来。 “安排一下,我明天去看看周团长。” 第97章 那是因为你没我命好 清晨七点,白色游艇在码头下锚。 江朔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呢子大衣,独自走向守备区医院。 他手里提着礼品,拿着慰问信,理由是慰问伤员,代表的是某位首长,谁也挑不出错。 病房里,周秉源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 江朔把东西递给旁边的战士,笑着开口。 “周团长虎口脱险,令人钦佩。箱子失而复得,数据完好,也是大喜事。” 周秉源是纯粹的军人,不擅长也不屑于应付这些。 他只点了下头。 “谢江司长关心。” 六个字,就把天聊死了。 江朔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八分钟,喝了半杯白水,便起身告辞。 他踱步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朝海的窗前。 周秉衡正从楼梯口上来,军装扣得一丝不苟。 两人隔着三步远,面对面站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周政委,”江朔先开了口,“说实话,这趟来南海,我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偏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大海。 “但我看到了一些比箱子更有意思的东西。” 周秉衡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等他说下去。 “你的妻子。” 江朔吐出这四个字,走廊里的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停了。 周秉衡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很好,谢谢关心。” “我没别的意思。” 江朔收回视线,直直地看向他。 “只是觉得太巧了。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嫁进周家不到半年,帮你破获了间谍大案,在戈壁滩种出青菜,现在又救了你大哥的命。然后你大哥丢了一个要命的箱子,她来南海的第一天,箱子就自己飞到了她脚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周政委,你不觉得你妻子身上的运气,好得有点不正常吗?” 走廊里死寂了三秒。 周秉衡忽然笑了,那笑意舒展又从容。 “江司长。”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将最上面一颗风纪扣正了正,动作不疾不徐。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运气。” 他看着江朔,继续说。 “但如果你非要用运气来解释。”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那我只能说,我这个人,就是命好。” “我娶到了一个好老婆。她种得出菜,救得了人,还总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 周秉衡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江朔的耳朵里。 “至于你觉得好得不正常。” “那是因为,你没我命好。” 空气仿佛被这两句话撑得硬邦邦的,几乎要裂开。 江朔的后槽牙轻轻错动了一下。 随即,他也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兴奋,像是猎人在雪地里踩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的新鲜脚印。 “行。”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周政委是个有福之人。但凡事要留个余地。” 他转身就走,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声,干脆利落。 快到楼梯口时,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周秉衡,丢下最后一句话。 “苏沅贞当年,也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女人。”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周秉衡脸上的笑意,也收得一干二净。 …… 游艇离港。 宋青青倚在冰冷的舱壁上,喉咙里一股腥甜冲上来,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又是反噬。 【系统能量降至52%。宿主机能损伤8%。建议回京休养。】 好在这一次她没有跟男主正面冲突,又和江朔绑定。 她擦掉嘴角的血渍,呼吸急促。 “检测结果。” 她问的,是自己的肚子。 这是系统给她的最后一张牌。 生子系统,核心功能。 【检测到宿主受精卵已成功着床。胚胎发育正常。建议十日后进行医疗化验确认。】 宋青青闭上眼,狂跳的心终于稳住了一拍。 怀上了。 她把手按在平坦的小腹上。 预知梦翻了车,她在江朔那里的信用正在迅速消耗。 再这样下去,她就不是妻子,而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 但一个孩子,能改变所有。 江家三代单传,江朔是独子。 一个继承人,是比任何虚无缥缈的预知梦都更牢靠的筹码。 苏星眠。 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赢了这一局,但我还没输。 我有一件东西,是你永远都给不了周秉衡的。 一个孩子。 宋青青站起身,用手帕仔细擦干净最后一丝血迹,理了理头发,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江朔正对着远去的海岸线吸烟。 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回京城之后,我陪你去看一趟大夫。” 江朔侧头看她:“你不舒服?” 宋青青抬手,状似无意地捂了一下小腹,动作停顿得恰到好处。 “也不一定。” 她勾了勾唇角,声音又轻又软。 “也许……是好消息呢?” 江朔手里的烟顿住,随即被他掐灭。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两秒。 宋青青清楚感觉到,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 她勾唇笑了笑,看向天边。 那个方向,好像是苏星眠的老家,平溪村的方向。 第98章 赶海海龟报恩,周政委的媳妇运气炸裂 十一月末,海岛湿冷,但港口内侧的滩涂刚退了潮,露出一大片湿沙地。 苏星眠头戴宽檐草帽,提着个红色的塑料小桶,手里晃荡着一把铲子,怎么看都像是来沙滩上胡闹的娇贵家属。 周秉衡大步跟在旁边,袖口挽起,手里拎着渔获桶。 旁边那群赶海的军嫂们,早早就在礁石区翻找,手里也才只有小猫两三只的收获。 “政委媳妇,这地儿咱们翻了三遍了,只有碎贝壳,啥都没有。” 王大嫂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劝道,“你往那边去,那里礁石多,没准能扣到几个青蟹。” 苏星眠没接话。 她只觉得脚底下的泥沙里,有活物正在乱窜。 咸涩的海风扑在脸上,注意力全在脚下那片起伏的感知里。 “哥哥,翻那块石头。”她指了指左手边。 周秉衡没二话,铁钩一插一撬,石头应声而翻。 “咔哒!” 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青蟹挥着两只大螯,往外冲。 还没等它看清局势,就被周秉衡一钳子夹住,直接塞进桶里。 “好家伙!这么大!” 王大嫂惊得铲子都掉了。 苏星眠转过身,在一处浅水坑边蹲下。 手刚没入水面,泥底下的活物就往她掌心跳。 一条八爪鱼顺势缠在腕上。 苏星眠嫌弃地扯下来,周秉衡接手丢进桶,连眼神都没分给那只还在蠕动的八爪鱼。 这哪是赶海? 这简直是把海里的货,一锅端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道浪花卷过。 那条野生大黄鱼像是长了眼,直接拍在苏星眠的胶鞋边,鱼尾巴拍打两下,彻底不动了。 整片滩涂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王大嫂瞪圆了眼,嘴角抽搐:“这哪里是赶海?这是南海龙王爷亲自显灵,把鱼扔到她桶里喂饭吃啊!” 苏星眠没空理会那些惊诧的目光。 她偏过头,感知到沙滩尽头传来一个频率极乱的生命信号,微弱又痛苦。 “那边有东西。” 她扔下铲子,踩着湿沙就往岸防堤坝的角落跑。 周秉衡立刻跟上。 乱石堆后,一只脸盆大的绿海龟侧翻着,右前肢被废弃渔网死死勒住,皮肉外翻。 海龟半阖着眼,出气多进气少。 渔网已经深深陷入肉里,是死结。 苏星眠蹲下身。 没等周秉衡掏出军刀,她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处,青绿光芒如丝线般缠上渔网。 断了。 坚韧的尼龙绳比快刀还要利索。 周秉衡上前一步,背身挡住后面跟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视线。 苏星眠双手覆盖在伤口上,带出一抹温热的绿意。 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不过一分钟,她抽手后撤。 那海龟睁开了眼。 百十来斤的大家伙,没急着回水里,而是用脖子蹭了蹭苏星眠的膝盖。 王大嫂在后面看得惊奇不已,忍不住嘟囔:“这海龟,咋跟谁家养的狗一样?” “回海里去吧。” 苏星眠拍了拍龟壳。 海龟像听懂了人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钻进了深水区。 片刻后,水面上噗嗤喷出一道水柱。 那海龟竟然推过来一个脸盆大的海蚌。 蚌壳开合间,隐约露出一抹莹润的光泽。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失声喊道: “老天爷!是白蝶贝!这么大的,珍珠起码20毫米,极品中的极品!” 苏星眠眼睛一亮,让周秉衡抱起来放好。 赶海结束,战利品惊人。 两桶海鲜,苏星眠只留了少许,剩下的大半都分给了同来的军嫂们。 军嫂们又惊又喜,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娇气,这分明是送财童子下凡。 一缕功德进入经络中。 量不大,但足够让苏星眠乐开花。 苏星眠抬起脚,本想自己蹬上胶鞋。 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直接按住脚腕。 “别乱动,脚底还有划破的危险。” 周秉衡单膝点地,拿过胶鞋,仔细拍干净,才握着她纤细的足踝,套了进去。 苏星眠低头瞧他。 午后的阳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睫毛在立体的五官上落下极具张力的光影。 她心里一痒,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哥哥,你单膝下跪的样子,好帅。” 周秉衡系鞋带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停顿了。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拿清水冲净了手。 面上四平八稳,心率直接跳到了一百一。 苏星眠感知得明明白白,心里偷着乐。 老狐狸最能装,这招直球夸奖,百试百灵。 …… 晚上,守备区食堂角落。 蒜蓉蒸龙虾、白灼花蛤、葱姜炒青蟹、海胆蒸蛋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鲜香霸道。 还没开动,周秉闻就窜了过来。 “二嫂!你今天赶海怎么不叫我啊!” 他嗷嗷叫着,手里的筷子直奔那只最大最肥的龙虾。 苏星眠剥了一只大蟹钳,顺手放在周秉衡的碗里。 又剥了另外一只,搁进周秉闻的碗里。 周秉衡从容夹起,吃了。 周秉闻看得感动万分。 “二嫂,你对我真好……哎!这什么情况!”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刚才二嫂递过来的蟹钳,被二哥一筷子毫不留情地夹走了。 周秉闻倒吸一口气。 敢怒不敢言。 行吧,自己挖的蟹黄一样香。 吃到一半,苏星眠放下手里的海胆壳。 “哥哥。” “这新鲜的海货咱们带不回大西北,但干货可以。我想买一批带回去。” 她掰着手指头,挨个报人名。 “翠花姐家的小宝爱吃甜的,椰子糖得买两斤。” “马姐家四口人干活出力大,海参带一斤。” “吴姐姐现在怀着孕,海带大虾米补钙。” “魏叔快五十了,骨头脆,墨鱼干炖骨头最养人。” “还有小赵,帮我守家还陪我上山,这边的椰子油防冻龟裂最好,给他装一罐。” 周秉衡听着,嘴角始终噙着那一抹温润的笑。 谁给她一分好,她不光记着,还挖空心思加倍还。 别人以为她精明,其实骨子里是最实在的。 他自己是个腹黑利己的,却愿意纵着宠着。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一沓全国通用粮票、副食票,底下压着四百块大团结。 “明早有集市,想怎么买就怎么买,不用算计。” 苏星眠眼睛直接弯成了月牙,双手把钱票捂在胸口,脸颊红扑扑的。 次日上午。 海岛驻地后勤部对接的内部集市,外加附近最大的贸易街市。 周秉衡借了辆后勤三轮车,当起了司机兼搬运工。 苏星眠在一个干货摊子前停下,拎起一捆海带。 摊主是个精瘦的矮个子,见她年轻面生,热情招呼。 “小姑娘,买海带啊?我这可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头水货,肉厚着呢!” 苏星眠没说话,只用手指捻了捻。 经络里的妖力反馈出明确的排斥反应。 品质越差,手指越刺挠。 “大叔,你这海带是陈货拿来泡发的吧?” 苏星眠直接甩回了摊位。 “这种成色,也好意思按头水的价卖?” 摊主当即变了脸,眼睛一瞪,“嘿!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不懂别瞎说,败我生意。”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围了过来。 坐在三轮车上的周秉衡抬起手,翻开黑皮军官证,平放在车斗上。 摊主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了副笑脸,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布袋。 “哎哟,是我有眼无珠,您是行家,这是今年刚晒的头水货,还没过过明路,您看这色泽……” 他打开袋子,一股新鲜的海货味道扑面而来。 苏星眠这才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买到最后。 苏星眠咬开一颗买来的手工椰子糖。 清甜的乳香和椰香在舌尖上化开。 她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男人。 周秉衡停了车,走上前,帮她把散落下来的围巾重新缠好,裹住被海风吹得发凉的脖颈。 苏星眠手里剥开另一颗椰子糖,直接往前一送,塞进他嘴里。 “哥哥,谢谢你带我来。” 周秉衡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宽大的上衣口袋里。 “把手揣好,别吹风。” 两人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阳光透过高耸的椰子树缝隙,在他们的背影上留下斑驳的光斑。 一个身姿挺拔如青松,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被牵着走。 后边拉着满满当当四大麻袋的干货。 走到街口转角,苏星眠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穿灰布夹克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坐在长椅上。 面前摆着报纸,但报纸翻到第四版一直没动过。 他的视线,偶尔扫向她们这个方向。 周秉衡也察觉到了,将苏星眠往身侧拉了拉,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挡住。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冷峭。 “江朔派来盯梢的人。” 苏星眠无所谓耸耸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那个方向吐了吐舌头。 那男人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动作一滞。 “盯上了就盯上了。” 敢惹她,她就让谁知道,霸王花的刺不好惹。 周秉衡摸摸她的头,没再看那人一眼,带着苏星眠大步流星拐进巷子。 大哥的地方,不需要怕。 第99章 我媳妇想投机倒把?老狐狸:换个马甲,为国为民! 苏星眠蹲在地上,手里翻看着一块厚实发硬的干海带。 “哥哥,大西北太缺碘了。” 她仰起脸,冲着正在收拾网兜的周秉衡说。 “陈铁柱他们一到冬天,嘴唇都裂得出血。这海带要是能运过去,哪怕半个月熬一锅海带骨头汤,全团人的毛病都能补回来。” 周秉衡停下手里的动作,挑了挑眉,语调慢悠悠的。 “眠眠这是打算自掏腰包,给咱们独立团改善伙食?那我一个月一百四十四块的津贴,可能不够你这位土豪在海岛上挥霍的。” 苏星眠白了他一眼。 “我才没那么傻。” 她凑近了些,顺手拍了拍装满鱼干的麻袋,眼睛亮得不行。 “我跟你说正经的。咱们大西北的沙葱和菠菜确实好,但这东西鲜嫩,大规模长途运输用不了三天就得烂成泥。” “奶奶以前在平溪村的时候,最喜欢吃一种叫贡菜的干菜。那是用莴苣切成细条,风干晒透做的。吃起来嘎嘣脆,只要不受潮,放一年都不坏。” 苏星眠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海带都被她捏出了印子。 “我上次探过贺兰山东麓的土质,那边大片大片的沙地极其适合种莴苣!而且咱们不是刚打出了一口活水泉吗?” “如果咱们驻地集体种莴苣,统一晒成贡菜干。是不是可以把大西北多余的贡菜,直接拉过来,跟海岛这边多余的干海货做交换?” 周秉衡垂着眼,视线落在妻子那张娇俏动人的脸上。 “想法很好。” 他夸了一句,又慢条斯理泼了一瓢冷水。 “但现在国家实行统购统销。私人之间不允许进行大规模物资倒卖。” “不管你的出发点多好,只要碰了这条红线,那就是投机倒把。” “是要掉脑袋的。” “啊?” 苏星眠眼底那点算计着大把功德的光,瞬间暗了。 她毕竟是个不通人类世故的花妖,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政策死穴。 肩膀紧跟着垮下来,捏着海带的手指松开,整个人都蔫了。 白高兴了。 周秉衡看着她这副蔫巴巴的模样,到底没忍住。 他伸出手,把人拉近了几分。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但是。” 苏星眠耳朵一竖,立刻抬起头。 “私人倒卖不行。” 周秉衡嘴角微翘,那股子老狐狸的从容又回来了。 “可如果是驻地与驻地之间,为了改善边防战士的伙食,由后勤处牵头进行的内部物资调剂与互通,那就是合情合理的政治建树。” 苏-投机倒把-星眠,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通了。 私人干,叫投机倒把。 挂上部队后勤的牌子,盖上公章干,那就叫为兵谋福祉,跨区搞建设。 “哥哥,你太聪明了!” 苏星眠直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他的腰,下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用力蹭了蹭。 这就是她死心塌认准这张长期饭票的原因。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正统,最硬核的方式,把她所有的天马行空,都变成一条铺满阳光的大道。 “那这事能成吗?” 她仰起脸,眼里全是小星星。 周秉衡稳稳地揽住她,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只要报告写得漂亮,这事不仅能成,还能成得非常漂亮。 …… 夜深了。 苏星眠盘腿坐在硬板床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周秉衡在桌前写东西。 笔尖沙沙,写下标题《关于建立跨区域卫戍部队农副产品互通调剂机制的建议书》 他提笔的样子真好看,字也写得好看。 扣子解开,露出流畅的脖颈线条,专注又克制。 想咬一口…… 她甩甩头,美滋滋想。 这报告要是批下来,贺兰山那三百亩地全种上莴苣,换来成吨的海货…… 那得是多少功德? 第八层花瓣,肯定稳了! 苏星眠心里乐开了花,身子往后一仰,就想滚进被窝里偷着乐。 可她的背刚沾到枕头,就听到了五百米开外不寻常的动静。 大哥大晚上从医院偷跑出来干嘛? 几乎是同一时间,书桌前的周秉衡也停了笔。 两人隔着半个屋子,目光在空中相撞。 老狐狸能听到五百里开外的细微动静,真得让苏星眠意外了。 周秉衡暂时没有解释的意思,随手扣上笔帽。 “很好奇?想不想去瞧瞧?” 苏星眠眼睛一亮。 “想。” 苏星眠掀开被子,周秉衡拿来鞋子给她穿上。 “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第100章 大哥一句话把媳妇作没了,我和老狐狸在线吃瓜! 夜里十一点,海风刮得窗框哐哐直响。 后勤缝纫组的屋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沈织坐在缝纫机前,借着那点灯光,低头赶制着这一批修补的冬装。 她的剪子走得极快,哪怕光线暗,布料落下的线条依旧整齐。 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冷风夹着潮气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沈织惊得一抬头,手里的缝纫针直接扎破了指肚,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周秉源就那么直挺挺堵在门口。 他伤口还没长全,肋骨骨折的绷带还在军大衣里面缠着。 但他硬是仗着那股子狠劲从医院翻墙溜了出来。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把门框挡了个严实,满身消毒水混合着潮气的味道,硬生生把屋里的暖意冲散了。 沈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四年,她从上海滩到这天涯海角,见过的军官不少。 但像周秉源这样,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她感到彻骨寒意的,还是第一个。 那种源于权利的高高在上,让她本能恐惧和排斥。 周秉源是个糙汉,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时,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就是这个右眼角下有颗痣的清冷女人。 大难不死,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把人娶回去。 可他不知道,牵扯到伤口的剧痛让他五官扭曲,此刻的他,在沈织眼里,与凶神恶煞无异。 他大步上前,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沈织,你成分不好,一个人在这里受气。” 他盯着她,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命令。 “只要你点头嫁给我,我立刻打报告。” “我能托人去查你下放农场父母的下落,以后在这岛上,没人敢再欺负你。” 这番话,在周秉源听来,是爷们儿到了极点的承诺。 我喜欢你,我罩着你,你父母的事我包了。 但在沈织听来,这简直字字扎在她溃烂的旧伤口上。 权力、交易、拿家人的安危做筹码。 这和当年那个为了晋升,亲手把她和她全家推入深渊的前未婚夫,有何区别? 沈织眼底的恐惧瞬间褪去,化为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恨。 “周团长。”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木桌上。 “我沈织是成分不好,不是骨头贱。” 她站起身,迎着那股压迫感走了过去。 “我爹娘的死活,不劳你一个外人费心。收起你那套恩赐的嘴脸。” 沈织通红的眼眶里烧着烈火。 “出去。” 周秉源被她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他想不通,自己的一片真心怎么就成了混账行径? 没等他开口,沈织一把推开他,房门砰的一声在他鼻尖前合上。 周秉源被门板震得晃了晃,高大的身躯颓然靠在门框上。 胸口缝合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额角冷汗直流。 …… 距离缝纫组有一百多米的椰子树下。 苏星眠把这场灾难级的表白听得一字不落。 自从在次生林接受了她的妖力反哺,周秉衡的五感也得到了强化。 刚才那番“强抢民女”般的蠢话,他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大哥……他怎么能那么说话啊?那不是在逼婚吗?” 苏星眠扯着周秉衡的袖子,花妖的思维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 周秉衡揉着发胀的眉心,低低吐出两个字。 “蠢货。” 他牵着苏星眠回了招待所。 自家大哥的脾气他最清楚,一块又硬又直的茅坑石头,受了这种情伤,怕是接下来的伤都好不利索。 更重要的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完全违背了周家尊重女性的家风,挨骂纯属活该。 “我喜欢这个沈姐姐,宁折不弯的,对我胃口。” 苏星眠倒是眼睛亮晶晶的。 “既然大哥嘴笨把路堵死了,那咱们就得换条路走。得先摸清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当兵的。” 第二天一早,周秉衡一个电话打到政治部。 不到一个小时,关于沈织的详细档案,连同当年在上海被军官未婚夫举报退婚的屈辱经历,全部摆在了桌上。 周秉衡看完卷宗,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 “大哥这哪是表白,这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军官拿权势做交易。” 苏星眠心里有了谱。 下午两点,她抱着块粗蓝布,推开了后勤缝纫组的门。 屋里,沈织正踩着缝纫机,针头在布料上留下密集的孔洞。 她头也没抬,挺直的脊梁写满了生人勿近。 苏星眠也不提周秉源,更不提自己是周政委的爱人。 她拉过一张马扎坐在沈织旁边。 “沈师傅,您帮我搭把手成吗?” “我想把这硬壳打磨了,包在厚布里做成给老人按穴位的护具。” “我奶奶以前在战地医院待过,教过我一套能把受力点分散开的特种走线。” “但我这手艺不行,裁出来的布怎么都不贴合。” 一听是技术问题,沈织排斥的心理松动了三分。 她偏过头,只看了一眼,视线就被吸引住了。 作为上海滩裁缝世家的传人,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在极端环境下才能磨练出的绝活。 “你这种缝法,收针的时候是怎么把线头压进夹层的?” 沈织忍不住开口,职业病彻底犯了。 苏星眠见鱼儿上钩,一针一线演示起来。 两个女孩,一个清冷,一个纯粹,在手艺的交流中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临走时,沈织那张结着冰霜的脸上,终于透出暖意:“以后有裁缝上的麻烦,随时来找我。” 苏星眠这边开了个好头,周秉衡那边也没闲着。 海滩边,周大团长正被自家二弟训得像个新兵蛋子。 “大哥,你要是真想娶人家,就把你那团长的派头收一收。” 周秉衡靠着椰子树,语气慢条斯理。 “沈织怕的就是权势压人。你要是再敢提什么帮她查父母、罩着她这类的话,她只会觉得你跟当年那个害她的混账没区别。” 周秉源倒是没有被戳破心事的羞恼。 他梗着脖子,“那老子该咋办?总不能见着她不说话吧?” “你那张阎王脸,不说话比说话强。” 周秉衡瞥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多干活,少说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苏星眠觉得老狐狸说的有道理,疯狂点头。 毕竟不是谁都像她家老狐狸那么会说话,那么温柔,那么俊秀斯文。 大哥不会说话,长得凶,那就少说话,多做事嘛。 周秉源不服气,很想反驳他的话。 但谁让人家是三兄弟里唯一一个有媳妇的,弟妹还对这臭小子崇拜爱慕的不行。 他被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连连点头。 于是,原本凶神恶煞的周大团长,这几天像是转了性。 沈织为了赶工,常常错过饭点。 晚上八点,她揉着酸痛的脖颈推开门,门槛旁的木台阶上,悄无声息放着一个军用保温饭盒。 她愣了一下,弯腰打开。 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海鱼汤和白米饭,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硬邦邦的。 “胃不好,记得吃饭。” 沈织捏着那张条子,抬起头看向远处。 一百米外的椰树影子里,一个高大的黑影发现自己暴露,立马转身,连拖带瘸地朝着医院方向狂奔。 那背影,活像个干了坏事被抓包的毛头小子。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抿紧的唇线微微松动,最终拿着饭盒,转身关上了门。 第101章 功德降临!疯狗反派掐住了她 搞定了大哥的事,周秉衡手里那份关于物资互通的建议书,也送到了许政委这头。 此时周秉源也正坐在病床上换药。 许政委拿过那几页纸,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最后,激动的连拍了三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子直响。 “好东西!真是个解燃眉之急的好东西!” 许政委站起来。 海岛常年潮湿,能吃到内陆脱水蔬菜的机会微乎其微。 战士们出海执行任务,长期缺维生素导致口腔溃疡,身体机能下降,这是整个守备区的心病。 这份协议,等于是直接打通了西北内陆和南海的物资通道。 周秉源在一旁也看出了这份建议书的战略价值。 他当即让通讯员联系军区后勤部,准备将其作为海岛独立团今年冬季的重点试点项目。 “周政委,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许政委满脸赞赏,拍着那份文件。 “这种既不违反统购统销政策,又能盘活两地资源的点子,绝了。” 周秉衡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面色从容,语气自然。 “许政委抬举了。这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爱人去集市买海货的时候,心疼咱们战士冬天没菜吃,硬是琢磨出来的法子。” 许政委愣住,随即爽朗大笑。 “你小子,真的是娶了个老天爷赏的宝贝疙瘩。深海数据箱是她护的,未来连咱们这帮粗人的菜篮子也是她管了。” 当天下午,海岛驻地后勤处与三千公里外的贺兰山驻地通了长途电话。 大西北的吴师长在电话那头听完整个互通协议,高兴得连爆了两句粗口,当场拍板同意。 大西北缺碘,海岛缺青菜,这互通调剂的公文,就是一层完美合规的虎皮。 至于贡菜能不能种出来,周秉衡那狐狸精的很。 办不成的事,他可不稀得掺和。 既然促成了这事,这就是对他媳妇有信心。 他只要一路开绿灯就好。 许政委这边也跟海军司令部备了案。 没有任何阻碍,协议在短短两天内落地成章。 就在海岛军区大红公章稳稳盖下的那一瞬间。 身在招待所里,正拿着汤勺煮海鲜粥的苏星眠,身体一震。 一股猛烈到不可思议的功德洪流,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她的经络。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远超救回南海海军数据箱子的收益。 因为这份协议,代表着未来数十年,成千上万驻守边防的士兵,将因她一个念头,免受营养不良和身体病痛的折磨。 这是造福千万人的大义功德。 “哐当!” 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 苏星眠的体温瞬间冲破临界点。 一股霸道浓郁到极致的花香,不受控制地从她每一寸皮肤纹理中飘出,填满了整个房间。 周秉衡刚好推门进来。 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得能勾人魂魄的花香。 他脸色一变,动作快得惊人,反手将门摔上,并落了锁。 两步跨到灶台边,一把将还在发懵的苏星眠捞进怀里。 “发烧了?是不是要失控?” 周秉衡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试探着温度。 苏星眠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那股功德洪流在她经络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撑爆。 “哥哥。” 她仰起头,瞳孔里隐隐泛着一圈幽绿的暗芒,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我感觉,我要开第八层花瓣了。不过还差一段时间的沉淀,快了。” 只要开出第八层,就能在梦里见到奶奶了。 周秉衡松了口气,大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抚摸。 “不急,慢慢来。贺兰山那边的三百亩军垦田,明年开春就能翻土。到时候你亲自带他们种莴苣,我帮你兜底,功德还会有的。”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秉源的身体各项指标稳定下来,甚至能在院子里绕圈走了。 至于他跟沈织那条漫漫追妻路,送饭盒这招有了起色,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去熬。 离岛这天,晴空万里。 周秉衡、苏星眠、方岚还有周秉闻,带着海货,登上了前往大陆的渡轮,转乘火车,正式开启了回京探望爷爷奶奶的旅程。 就在火车哐当哐当向北行驶的时候。 京城西郊。 一栋两层小楼的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 宋青青坐在沙发上,将一张化验单推到江朔面前。 单子右下角,红色公章赫然写着:早早孕,胚胎发育正常三周。 【警报!检测到南海方向出现剧烈能量波动,与本世界气运核心产生共鸣。主角苏星眠威胁等级提升,建议宿主立刻稳固当前优势!】 宋青青没理会系统的警报,怀孕是她最硬的筹码。 是能把江家这个权势滔天的反派牢牢绑在自己这辆战车上的铁锁。 她势必要当这个江家夫人,彻底将苏星眠踩在脚下。 江朔坐在宽大的单人位里,穿着深色的毛衣,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冷峻。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化验单。 视线在“发育正常”四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宋青青压着心跳,刻意放柔了声音。 “江朔,大夫说头三个月要静养。这段时间……” 她的话还没说完。 江朔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出来,没有半点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阴寒到骨髓里的暴戾。 下一秒,他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了宋青青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倒在沙发靠背上。 宋青青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 她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根本撼动不了一分一毫。 “有了?” 江朔凑近她,眼神像是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年前,京城军区总院的大夫刚给我下过诊断,我这辈子子嗣艰难,几乎不可能让女人受孕。” 江朔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看着宋青青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 “宋青青,你猜我那个前妻,最后是怎么死的?” 第102章 问完前妻怎么死的,江朔自己先吐了 宋青青的后脑勺被按进沙发靠垫里。 江朔的手掌扣着她的颈侧,大拇指压在气管上方,五根手指一点一点收拢。 宋青青喉咙里发出碎裂的咯咯声,这是氧气被硬生生挤出肺部的声音。 她胡乱抓着江朔的手腕,试图去掰那只铁钳,还是纹丝不动。 “我前妻出轨那年。” 江朔声音落在她耳边,像恶魔低语。 “那个男人,骨头被卸下来拼回去,循环了三遍。” 他似是笑了,胸腔的震动通过手臂传过来。 “第三遍的时候,那人疯了,我前妻就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疯了。” 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给宋青青留出半口喘气的空隙,紧接着又是一次死扣。 “她疯了之后,拿剪刀捅我。” 他空出来的手拍了拍自己小腹左侧。 “捅在这儿。输精管被豁了一道。大夫说,以后要孩子……基本没戏了。” 宋青青视野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大脑缺氧的刺痛感席卷全身。 【叮!检测到宿主血氧饱和度降至71%。】 【正在利用目标人物异常情绪波动进行深层信息扫描……】 【扫描完成。】 【目标人物:江朔。】 【生殖系统损伤来源:1967年外伤,利器伤及下腹,导致左侧输精管部分阻塞。精子活力检测值为正常值的14.7%。】 【诊断结论:非完全性不育。存在极低概率自然受孕可能。】 【基因优化匹配:本次受孕为系统辅助下的合理结果。胎儿确认为江朔生物学后代。】 百分之十四点七。 只要不是零,就有机会。 宋青青在窒息边缘,拼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求生呼喝。 她没法说话,也没法求饶。 她要死了。 再过五秒她就要死了。 求生的本能把一个念头从脑子最深处炸了出来。 副作用转移。 生子系统附带的那项权限。 将怀孕期间宿主承受的全部生理反应,包括孕吐、眩晕、激素紊乱、体力下降,全部、彻底、转移到配偶身上。 宋青青死死盯着江朔那张阴冷的脸,在意识溃散的前一秒,疯狂向系统下令: 转移!给老娘立刻转移! 【叮——协议激活。】 【转移目标:江朔。】 【执行中……】 【执行完成。】 正在加力的江朔,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腐气,从胃囊底部一路窜上食管,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掐在宋青青脖子上的手猛地一松。 江朔整个人向前倾,撞在茶几上。 他两手撑着桌面,肩膀剧烈抖动。 呕! 酸水喷溅而出。 第一波压住了,第二波紧随其后。 江朔蹲在地上,头抵着茶几边沿,对着烟灰缸一阵剧烈干呕。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毛衣领口全湿透了。 三十五年,从战场上的硝烟到官场上的腥风血雨。 这个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狗,此刻被胃里的动静死死摁在地上。 宋青青倒在沙发里,大口吞咽空气。 脖子上五道指痕火辣辣的疼,吞咽一次喉管就抽搐一次。 但她一秒都没敢耽搁。 “江朔。”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反应……医学上叫拟娠反应……” 江朔没理她。他吐得手都在抖。 她盯着江朔颤抖的脊背,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有些男性在妻子怀孕初期,会出现跟孕妇一模一样的症状。呕吐、头晕、吃不下饭,是身体本能的血脉感应。” “任何一个妇产科大夫都能给你解释这个现象。” “你要不信,你现在就去医院查!” 她喘了口气,把声音稳住。 “至于你说你不能生,你去查查那个大夫诊断书的原文。诊断写的是概率极低,不是不可能。” “我在军区卫生队干过妇产科。我做过全面体检,我的生育指标是正常女性的三倍。” “百年一遇的易孕体质。” “就算你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碰上我,也够了。” “这个孩子就是你的。” 江朔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撑起半个身子。 那张灰白的脸上,挂着未干的酸水。 他看向宋青青,眼里的杀气还没散,但这会儿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把她关起来。” 他甚至不敢多开口,每说一个字,胃里就翻江倒海。 “去查,送我去三零一。” 脚步声远了。 卧室门从外面反锁,钥匙拧了两圈。 宋青青蜷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捂着脖子,全身的颤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变态……”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疯子……” 几分钟前还以为手握筹码,稳操胜券。 几分钟后差点死在这张沙发上。 【基于当前态势评估:】 【江家若正式承认胎儿为江朔血脉,系统将持续抽取目标人物气运作为能量补充。预计系统能量恢复至80%。】 【胎儿出生后,系统能量恢复至100%。届时全部高级道具解锁,包括针对异常目标的检测类高阶道具。】 【附带影响:目标人物江朔气运预计下跌超50%。其原定在运动结束后方才失势的结局将大幅提前,运动期间即可能因一次决策失误彻底崩盘。】 【建议宿主:全力保住胎儿。隐忍不动。在系统能量恢复之前,避免与主角方产生任何直接对抗。】 宋青青慢慢收了眼泪。 她低下头,把手按在小腹上。 隐忍。 这个字她太熟了。 从被宋家抛弃的那天起,从被周秉衡和苏星眠联手逼到绝路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忍。 只要撑过去。 只要江家认下这个孩子。 楼下传来车门声。 有人上楼了。 皮底鞋跟磕着地砖,步伐沉稳。 不是江朔。 卧室的锁,从外面被人拧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毛呢外套,胸口别着一枚红色徽章。 通身的气势压过来,宋青青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 江虹。 江朔的亲妈。 江家真正拍板的那个人。 第103章 想烧她院子?老狐狸三天前就布了局 三零一医院,高级单人病房。 江朔躺在床上,左手扎着针,已经吐了快一个钟头。 从西郊到医院的路上吐了一车,进了急诊又吐了三轮,胃里的酸水都快呕尽了。 值班的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古怪。 “江同志,您身体没毛病。” “这种症状,在医学上叫拟娠综合征,虽然罕见,但确实有。简单说,您爱人怀上了,您这身体跟着一块儿出反应。” 主任最后总结,语气诚恳。 “恭喜您。” 江朔没说话,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恶心劲儿完全不受他控制。 他这辈子连枪口抵在脑门上都没眨过眼,今天却被这股孕吐反应折腾得满头冷汗。 “再打一支止吐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病房门被重重推开,江虹带着一身寒气站到床边。 “我刚从你那屋里过来。” 她拉过椅子坐下。 “你把一个怀着你孩子的女人锁在卧室,脖子上五道指印,出息了。” 江朔睁开眼。 “孩子还没查清楚……” “查清楚了。” 江虹直接打断他,从包里甩出一张纸,正砸在他胸口。 那是宋青青上个月在军区医院做的全面体检报告,生育指标那一栏,每一项数据都高得吓人。 “报告我看了,大夫也确认了,你这反应是血脉感应。” 江虹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心里有数。现在老天爷给你送来一个能生的,你是嫌命太长了?” 江朔沉默着,扭过头又是一阵剧烈干呕。 “宋青青我带走了。” 江虹站起来,拎上手提包。 “从今天起搬到大院我那边住,我亲自盯着。” “你安心把你的吐折腾完,别的事少操心。” 江虹走后,江朔躺在床上,一手捂着胃,一手攥着那张体检报告。 他没把纸撕了。 暂时……暂时先留着。 …… 江家机关大院。 宋青青被江虹的专车接回来时,二楼朝南的客房已经收拾妥当。 崭新的被褥、暖瓶,床头柜上还摆着一袋红枣和一罐麦乳精。 江虹亲自领她进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以后就住这儿,吃的用的缺什么跟我说。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你哪儿都别去,安心养着。” 宋青青双手接过水杯,低眉顺眼。 “妈,谢谢您。” 这声“妈”叫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弱。 江虹的视线在她脖子的指痕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只交代了句“早点休息”,便关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宋青青紧绷的脊背才松懈下来。 她活下来了。 有江虹出面,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江朔不会再动她。 宋青青放下水杯,手按在小腹上,唇角翘起来。 平溪村那边……应该已经办完了吧。 她来京城前,可是用最后的积分换了一瓶工业级除草剂。 托人带了话,务必把苏星眠院子里那些霸王花连根拔掉,再放一把火烧个干净。 苏星眠这个变数,很在乎她奶奶吧。 毁了它们,她一定很伤心吧。 …… “呜——” 火车一声长鸣,缓缓驶入京城站。 车身与铁轨最后的摩擦震动中,苏星眠的右手攥紧了窗框扶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手臂经络深处传来。 千里之外,平溪村的院子里,有人动了她的根茬。 跟上次宋青青翻墙进院的那次不一样。 这次的触感更暴烈,更具破坏性,有人在破坏她的母株。 但几乎同时,另一股力量出现了。 温和力量包裹上来,挡在破坏者面前。。 一股在毁,一股在护。 “怎么了?”周秉衡拎着行李,察觉到她的僵硬,立刻侧身挡住后面的人流,低声询问。 “怎么了?” 苏星眠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有人进了平溪村的院子,在动我的花。” 她顿了顿。 “但还有另一拨人,在护着。” 周秉衡把行李换了只手,腾出来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没事。” 他的语气平淡。 “小赵带着两个战士三天前就到了。老屋修缮完毕,那几株花都好好的。” 苏星眠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大西北出发之前。” 周秉衡牵着她往出站口走,边走边说。 “'农业实验特殊重点保护植物标本'的审批材料我走之前就递上去了,师部那边帮忙加盖了章,批文应该这两天就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在京城待两天。批文到了,我们直接去平溪村,安排正规军列押运。把你的花全部搬回贺兰山。” 苏星眠心里一热。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把事情做在了她的担忧前面。 十二月的寒风从出站口灌进来。 就在她踏上站外水泥地面的那一刻。 脑子里,一个机械声突然响了起来。 【……使用除草剂清理目标植物的行动已被干扰。目标地点存在武装保护人员,计划执行失败。】 【建议宿主放弃当前方案,避免暴露。】 宋青青的系统。 苏星眠脚步一停。 她能听到了。 只有距离宋青青五百米左右的时候,她才能听清系统的心声。 超出这个距离,她要集中注意力,探出去老远,才能偶尔截到系统的只言片语。 可现在,就像收音机调准了频道,所有杂音都消失了。 七层花瓣展开后,她的感知范围和窃听能力,都跟着升级了。 机械声还在继续。 【攻略路径偏移度已突破红线。反噬升级中。】 【当前宿主机能损伤4%,累计损伤达41%。】 【消化系统出现急性应激反应。】 【警告:在胎儿出生、系统能量恢复100%之前,不宜再与主角方进行任何对抗!】 苏星眠慢慢眨了下眼。 宋青青又被反噬了。 上吐下泻那种。 活该。 “在听什么?” 周秉衡察觉到她停下,偏过头来。 苏星眠拉了拉他的袖口,凑过去小声说。 宋青青的系统。她派人去平溪村用除草剂,被小赵他们挡了。计划失败,她又遭了反噬。 周秉衡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在这儿就能听到了?” “嗯。” 苏星眠点头。 “七层花之后,只要在同一座城,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围巾。 “还有呢?” “系统说……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能量就会恢复到百分之百,会解锁高级道具。” 她声音更低了些。 “……有检测类的。” 这话的分量,两人都懂。 一旦系统满血复活,她非人的身份,将再也无处遁形。 出站口外面,两辆吉普车等在路边,周邦成派来接人的。 周秉闻招呼落在身后的两人。 周秉衡拉开车门,护着她上了另一辆车。 苏星眠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八到九个月。 孩子一落地,就是系统满血之时。 她睁开眼,看向周秉衡。 “哥哥,我得快一点了。等开春,莴苣种下去,功德攒够开了第八层,我得在梦里见到奶奶。” 苏星眠攥紧了他的手指。 “我得问她,怎么才能……彻底毁掉那个系统。” 第104章 爷爷把簪子还她,她哭了 吉普车一路开进周家大院。 车门刚推开,周奶奶就快步迎了上来。 老太太一把将苏星眠搂进怀里,手摸着她的脸颊,眼圈当即就红了。 “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星眠乖乖站着不动,任她摸。 “奶奶,我好着呢。哥哥很照顾我。” 周老爷子坐在门廊的藤椅上,手边搁着搪瓷茶缸,腿翘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苏星眠朝他喊,“爷爷。” “嗯,回来就好,没什么大事。” 老头嘴上说得轻巧,视线却一直落在苏星眠身上。 那眼里的愧疚和疼惜,根本藏不住。 周秉衡拎着行李从后面过来,经过藤椅时微微欠身。 “爷爷,材料的事,到了再细说。” 老爷子摆摆手,“先吃饭。” 晚饭直接摆在正屋。 用的是苏星眠从南海带回来的干海货。 紫菜蛋花汤、海带炖排骨、虾皮蒸蛋、干贝粉丝煲……整整齐齐十个菜,码了满满一桌。 周邦成舀了一碗海带排骨汤搁到她面前。 “西北干,南海湿,先喝点暖暖胃。你这一趟折腾,周家欠你个大人情。” 方岚从另一边伸筷子过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 “多吃点,把掉的肉补回来。” 不一会儿,苏星眠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她也没客气,埋头苦吃。 周秉衡坐在她身侧,手里的筷子基本没停,不是在剥壳就是在挑刺,动作顺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周秉闻嘴里塞着半口饭,含含糊糊开腔了。 “爷爷,您是没见着。当时马院长都快把自个儿头发薅秃了,盯着大哥的病危通知书直叹气。”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把身边的汤碗扫下桌。 “结果二嫂那颗药丸化下去,不到半个钟头,引流管里的废液就开始变清了。” 方岚补了一句。 “马院长追着我问了三遍药方,我哪敢给。” “后来二嫂来了海岛,亲自扎针,十八根银针,啪啪啪往穴位上落,我站旁边看得汗都下来了。” 周秉闻放下筷子。 “大哥当场就从床上坐起来了,还给二嫂敬了个军礼。” 周老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奶奶转头看了苏星眠一眼,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块肉。 “还有那个箱子!” 周秉闻越说越兴奋。 “军舰声呐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二嫂去海边吹了趟风,箱子自己就浮上来了。整个海军基地都传疯了,说二嫂是龙女转世。” 周邦成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瞥了一眼周秉衡。 周秉衡面不改色,给苏星眠碗里添了一勺虾皮蒸蛋。 “老三夸张了,只是洋流刚好把箱子推到了海面上。” “我哪有夸张。” 周秉闻急了。 “那海龟报恩总是真的吧?二嫂前脚把海龟放了,后脚那老龟就顶了个大蚌壳回来。我亲眼看着二嫂从里头摸出一颗白得晃眼的珍珠。” “大哥也说在海岛呆了十多年,就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他想拉二嫂当盟友,看过去。 人正埋头苦吃,二哥在身边照顾着,还瞪了他一眼。 他悻悻扭头,露出一个八卦的笑。 “对了,大哥还有个大新闻。” “八百年不照一回镜子的人,管我要镜子,要整理仪容仪表,差点没给我笑死。”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秒。 “怎么回事?仔细说。” 周奶奶眼睛亮了。 “大哥相中了一个姑娘。” 周秉闻忍着笑描述。 “你们敢信吗?伤口都没长好,他大半夜翻墙从医院溜出去,跑去找人家求婚!结果呢,几句话没说对,被人家拿着剪刀直接轰出来了。” 方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在岛上观察过那姑娘,叫沈织。” “沪城人,家里原来是裁缝世家,手艺极好。去年被下放到了岛上。” 方岚放下筷子。 “成分虽然不好,但人勤快,在岛上靠手艺吃饭,从没求过谁。” “配老大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真是白瞎了人家好姑娘。” 周邦成顿时不乐意了,板起脸。 “怎么就白瞎了?秉源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团长,责任心强,对媳妇肯定差不了。” “你儿子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 方岚瞪他,“从小到大跟人说话就两种语气,下命令和不说话。追姑娘跟审犯人似的,人家能看上他才怪。” “军人就该有军人的样子!” “军人也得会好好说人话!” 两口子好长时间没见,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一家人见怪不怪,该吃饭吃饭。 苏星眠低头喝汤,差点把汤呛出来。 周秉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老爷子敲了敲桌面。 “行了,都别吵。老大能有喜欢的人,我跟你妈高兴还来不及。成分的事不是问题,人品好就成。” 周奶奶点头,“先处着,别催。那孩子被伤过一回,急不得。”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 饭后,周秉衡去书房跟周邦成单独说事。 苏星眠帮方岚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捧着方岚硬塞的一杯红糖水。 周秉闻凑过来,压着声音。 “二嫂,我跟你说个事。” “嗯?” “宋青青上次在大西北吐血,查不出病因,各项指标崩成那样,过一夜自己又好了。” 苏星眠喝了一口红糖水,没接话。 “那个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周秉闻挠了挠头,“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苏星眠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不对劲,就别凑上去。” 周秉闻一愣。 “离她远点。”苏星眠语气很轻,“这是我的建议。” 周秉闻张了张嘴想追问,被从书房出来的周秉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二嫂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哦。” 小赵的电话是九点十分打进来的。 周秉衡接起来,苏星眠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电话那头小赵的声音带着股子气。 “政委,院子这边摸进来两个人,想毁花烧房子,被我们当场按住了。” “但这两人嘴硬得很,审了一下午,只说是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别再追了。人交给当地武装部,按破坏军事实验保护植物处理。” 周秉衡语气平淡。 “看好院子,我们过两天就到。” 挂断电话,他给了苏星眠一个安抚的眼神。 两人心知肚明,这事是宋青青干的。 人被反噬,又被江家保护起来养胎。 系统能量不足,翻不起浪。 安排母株转移才是正经事。 真正的硬仗,在那个孩子落地之后。 两人准备回去休息,老爷子招手,把苏星眠单独留在了书房。 书房里透着淡淡的墨香。 周老爷子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捧出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盖子,里头垫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手帕,手帕上躺着一枚银簪子。 簪子年头久了,银色暗沉。簪头上刻着霸王花。 “孩子,过来。”老爷子声音嘶哑。 苏星眠走上前。 “这是你奶奶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簪头。 “那年我入伍,她送我到村口。天还没亮,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她把这个塞到我手里,说等我回来。我也把玉扣送她,说回来后娶她。” 苏星眠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银簪。 簪身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无数次。 “后来我打仗受了伤,一颗弹片嵌在脑袋里,把她忘了。” 老爷子的手撑在桌面上。 “这簪子她跟我讨要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耍赖皮,说丢了。” “前段时间不知怎么又梦见她了。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我记忆里的那件蓝布衫,骂我。”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骂得很难听。骂完又转过身走了。我追上去,她不回头。” “如今……物归原主吧。” 苏星眠把簪子握在手心里。 她感受到了上面残留的气息。 那是奶奶的味道。 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啪嗒,掉在手背上。 周振国伸出手想给她擦,胳膊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最后落回桌面。 他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苏星眠花苞深处,那枚奶奶赠予的银簪虚影突然跳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经络最深处涌上来,裹住她的心口。 像是奶奶的手,隔着生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星眠攥着簪子,哭得直抽气,又哭不出声来。 老爷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擦擦。别让秉衡看见,该说我欺负你了。” 苏星眠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尖红红的,吸了吸鼻子,把簪子贴着心口收好。 “谢谢爷爷。” “谢什么。”老爷子摆摆手,别过脸去,“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 “是爷爷该谢谢你。” “她早已放下,是我这个老头子迟迟揪着不放。” 第105章 花妖上思想教育课 苏星眠回到周秉衡的卧室时,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 她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这间屋子她之前来过一次,但那时候来去匆匆,满心都是找个安稳靠山,没仔细看过。 如今再来,就是花妖巡视领地。 墙上挂着一面老旧的木制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马列毛选、军事理论,中间还夹着几本她看不懂的俄语原版书,书脊上的金字已经磨损。 书架最上层,一排奖状的边角已经泛黄。 最早的一张日期写着1955年,上面“周秉衡”三个字,写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奖状旁还有两个小奖杯,一个是射击比赛的,另一个是什么知识竞赛。 原来他从小就是这么厉害的。 苏星眠的视线最后落在书桌上,桌角压着一张黑白全家福。 照片有些年头了,里面的周秉衡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旧军装,站在最后一排。 嘴角抿着,偏偏意气风发中,又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苏星眠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她没有参与过的,周秉衡的少年时代。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 周秉衡换了件白色的旧棉毛衫,正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她。 苏星眠吓了一跳,连忙把照片放下,转身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看哥哥小时候就这么严肃,照相都不笑。” 周秉衡走进来,屋子不大,他几步就到了跟前。 “没什么好笑的。” 苏星眠不服气地嘟囔。 “那你现在怎么总是笑。” 因为笑能降低人的戒备心。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圈在自己和书桌之间。 “因为,”他顿了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家里养了盆爱撒娇的霸王花。” 苏星眠的脸腾一下就热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扭过头,假装去看书架上那几本俄语书,岔开话题。 “哥哥念书好厉害,还会说俄语。” 她歪了歪头,状似不经意地问。 “以前在大院里,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周秉衡没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何耀祖说俄语,也好听?”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狐狸居然还记着这茬。 当初在戈壁滩上,她复述何耀祖的俄语时,确实无心夸了一句。 “没、没有!” 她立刻补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哥哥说什么都好听!哥哥说俄语是最好听的,你可以教我吗?我学得很快的。” “是么?” 周秉衡的尾音微微上挑,又逼近一寸。 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我说俄语,是最好听的?” 他重复完这个问题,话头一转,“可是眠眠,你还没有听过我讲俄语。” 话说的平淡至极,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苏星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经络里的妖力本能开始活跃,不受控朝他那边涌去。 她终于品出味儿来了。 这人哪是在问她好不好听,分明就是在吃醋。 “今天不教俄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着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先来给你上一堂思想教育课,帮你端正一下态度问题。” 下一秒,苏星眠腰上一紧,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臂扣住。 他稍一用力,就让她转了个身,双手撑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与书桌的方寸之间。 桌上的钢笔筒被她的手肘撞翻,几支钢笔骨碌碌滚到桌角,接二连三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星眠的棉毛衫被推到了腰际,皱巴巴堆成一团。 底下白皙的皮肤和一小截纤细的腰窝,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 她的手指抠住桌沿。 身后的人,军裤皮带扣一丝不苟,新换的棉毛衫也没有一丝褶皱。 只有越来越沉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那只修长分明的手,沿着她的脊椎,不疾不徐地往下探。 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和掌控力。 他嗓子沙哑,低语。 “做思想工作,得从根儿上入手。我先检查检查,看你的觉悟到了什么程度。” 苏星眠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小腿绷得笔直。 体温在失控飙升。 一股馥郁又清甜的花香,从她皮肤底下往外渗,迅速弥漫了整间卧室。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融化了,身体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呜咽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哥哥……” 这两个字被拉长了尾音,又软又颤。 周秉衡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把人从书桌上捞起来,让她转过身,跨坐在自己腿上。 苏星眠的眼尾红了一片,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讨厌吗?” 他的声音也哑了,手掌还贴在她滚烫的后腰上,语气却很认真。 苏星眠低头,看着那只刚才在她身上作乱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干净…… 此刻正安安静静覆在她的腰上,和刚才的侵略性判若两人。 她先是点了下头。 紧接着,又飞快摇了下头。 周秉衡没催她。 只是用拇指在她腰窝处,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帮她安抚那些还在乱窜的妖力和体温。 也就在这时,苏星眠的身体一僵。 她清晰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不受控溢出的花香,平复得很快。 花苞深处,那枚奶奶留下的银簪虚影,和簪子呼应,亮了一下,还透出一股温热。 它在压制她的失控。 苏星眠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她抬起头,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下次……还要。”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秉恒没忍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纤细的肩窝里,笑了。 闷在喉咙里的那种笑,胸腔的震动顺着贴合的身体传过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在她还泛着红晕的锁骨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他将人打横抱起,往洗漱间走。 “先去洗脸,哭成小花猫了。” 被塞进被窝后,苏星眠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刚准备闭眼。 周秉衡躺下来,把她从被子卷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星眠瞬间来了精神,睡意全无。 “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 “……” 她气鼓鼓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以示抗议。 结果不到三秒,那只胳膊又伸了过来,把她整个人又捞回去。 还把她剥了个干净。 “乖,穿衣服睡觉不舒服。” “……” 苏星眠没忍住,“哥哥,之前在贺兰山,你说脱衣服睡觉会着凉。” 周秉衡抚摸着她皮肤手一顿,光滑紧致。 “现在是在京城,哥哥抱着你,不会冷。” 他内心喟叹一声,按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苏星眠仰着头承受,也没功夫逼问明天要见谁了。 第二天一早,周秉衡穿戴整齐,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推开卧室门。 “起了,穿厚实点。” 苏星眠揉着眼睛爬起来,脑子里还记着昨晚的事。 “到底去见谁啊?” 周秉衡走过来,弯腰帮她把围巾围了两圈,塞好尾巴。 “一个奶奶救过的人,也帮过你。” 苏星眠手上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头,对上周秉衡的眼睛。 周秉衡拉开房门,回头看她。 “收拾好出来,车在院门口等着。”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十二月的京城,干冷干冷的。 苏星眠把银簪贴着贴身衣物收好,拿起方岚昨晚塞给她的羊毛手套,快步跟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挂军牌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了。 小张站在车旁拉开后车门。 周秉衡先上车,然后伸出手把她拉上来。 吉普车驶出大院,往京城西郊方向开。 第106章 老头儿当场拍大腿认干孙女 吉普车拐进一片红砖围墙的机关大院。 苏星眠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门口的哨兵,心里大致有了数。 车停稳,小张跑下去拉开车门。 周秉衡先下车,回身朝她伸出手。 苏星眠把手搭上去,跳下来。 她攥了攥周秉衡的手指。 这个人,带她来认靠山的。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拄着黑木拐杖的老头,腰杆挺得笔直。 肖震山。 老头的视线越过周秉衡,直直落在苏星眠身上。 他盯了足足三秒,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就是沅贞的孙女?” 周秉衡点头,将苏星眠往前带了半步。 “肖爷爷。”她松开他的手,主动上前。 肖震山眼眶瞬间就红了,偏偏嘴上还硬撑着。 “个头比沅贞矮,眼睛比她大。就是太瘦了,周秉衡没喂饱你?” 周秉衡落后半步,语气平淡。 “在喂了。” “喂了还这么瘦?”肖震山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你周家伙食差还是怎么的?” 吹胡子瞪眼,“这么俊的小闺女,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周秉衡由着他说,不动声色站在苏星眠身侧。 话音未落,正房里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姑娘,短发齐耳,跑到苏星眠面前一个急刹车,带起的风吹动了苏星眠的衣角。 “天哪。” 姑娘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苏星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也太好看了吧?周秉衡你个老狐狸,从哪儿拐来的仙女?” 肖震山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肖锦,你属猴的?没个正形!” 叫肖锦的姑娘压根不理她爷爷,绕着苏星眠转了小半圈,手伸出去想捏捏她的脸,又硬生生缩了回来,怕把仙女给碰坏了。 “你就是苏星眠?我爷爷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苏星眠被她这股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点懵,往周秉衡那边靠了靠。 周秉衡伸手扶住她的后腰,淡淡介绍。 “肖锦,肖大伯家最小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刚从军校毕业。” 肖锦立刻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对!军校射击第二名!” 苏星眠被她逗乐了,忍不住问:“第一名是谁?” “一个比我高半头的东北大汉,我不服,但打不过。”肖锦说得理直气壮。 苏星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肖锦瞬间看呆了,捂着胸口直抽气。 “完了完了,周秉衡,我感觉我失恋了,我要是男的,今天就跟你抢人。你能娶到她,你走了什么大运?” 周秉衡懒得理她,侧身护着苏星眠进了门。 正房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肖震山的老伴肖奶奶坐在主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手里握着一个红包。 肖家大儿子肖明渊坐在左边,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面相和善。 他旁边坐着妻子,正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苏星眠刚跨进门槛,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安静了两秒。 肖奶奶先开的口,声音有点抖。 “哎哟,快过来,孩子……” 她把红包搁在膝盖上,招手让苏星眠过去。 苏星眠走到她跟前,被老太太一把抓住手。 “怎么手这么凉?”肖奶奶眉头紧锁,转头就对周秉衡兴师问罪,“秉衡,你们家冬天不烧炕的?” “她体质特殊,体温比常人低一些。” 周秉衡简单解释了一句。 “那更得好好养着!” 肖奶奶把苏星眠的两只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 “快,把我的手炉拿过来!” “养好了身子才能给人看病,可不能学你奶奶当年的倔脾气,大冬天手指冻得通红,还要坚持给伤员施针。” 苏星眠安静地听着,听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奶奶的另一面。 肖震山一瘸一拐进了屋,往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拐杖横搁在膝盖上。 “行了,人也见了,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老头看了一眼周秉衡,又看了一眼苏星眠。 “丫头,我这条命,是你奶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1948年淮海那场仗,野战医院的大夫都放弃了,是你奶奶,硬是用银针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保住了我这条腿。”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我肖震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肖震山顿了顿。 “我想认你做干孙女。认在我大儿子肖明渊名下,以后你就是肖家最小的闺女。你愿意吗?” 苏星眠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向周秉衡。 周秉衡坐着,没有任何示意的动作。 他不替她做决定。 但他把她带到了这里。 苏星眠转回头,迎上肖震山那双充满期盼和坚定的眼睛。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肖爷爷,我答应。” 她语速慢悠悠的,带着点软糯的尾音。 屋里顿时一片喜气,肖奶奶笑着就要把红包塞过来。 苏星眠不疾不徐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107章 三针下去,肖老扔了拐杖就走 肖震山挑了挑眉。 “说。” “让我先看看您的腿。”苏星眠开门见山。 此话一出,客厅里静了一下。 肖震山自己也愣住了。 苏星眠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针囊,解开系带,十八根银针整齐排列在深蓝绒布上。 肖奶奶松开她的手,往后挪了挪,把空间让了出来。 肖锦更是好奇地凑过来,瞪大了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苏氏银针?” 苏星眠没理会她的惊叹,径直在肖震山面前蹲下,手指轻轻搭上他的右膝。 一缕妖力顺着指尖探入。 右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半月板磨损严重,股骨头有陈旧性缺血坏死灶。 小腿肌肉萎缩,神经传导也极为迟滞。 这是当年弹片损伤留下的后遗症,加上二十多年的代偿行走,整条右腿的经络堵了七八处。 她抬起头。 “肖爷爷,奶奶当年保住了您的腿,但留了些病根没清干净。不是她医术不精,是那会儿的条件不允许。” 肖震山点头,深有感触。 “野战医院,连消毒水都得省着用,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 “我帮您疏通一下。”苏星眠抽出三根银针,“先通三处主穴,把堵住的气血打开。再配我做的药丸,一个月就能见效。”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肖明渊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这……是不是太草率了?还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比较稳妥。” “让她来。”肖震山抬手打断儿子,“沅贞的本事,我信。沅贞教出来的人,我更信。” 苏星眠没再废话。 第一针,落在犊鼻穴。 妖力裹着草木生机沿经络灌入。 肖震山的右腿弹了一下,老头嘶了一声,却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针,阳陵泉。 第三针,悬钟。 三针落定,苏星眠指尖青绿色的光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没人注意。 肖震山的右腿开始发热。 从膝盖往下,一股暖流顺着骨头缝往脚趾头走。 “痒。”老头皱着眉头。 “血在通,气在走。”苏星眠松开手,“您忍着点。” 两分钟后,她利落起针。 “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肖震山撑着扶手站起来。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拐杖,手指碰到拐杖的一瞬间,右腿传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拐杖。 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 步子还有点僵,但膝盖不疼了,脚掌能踩实地面了。 他没瘸! “老头子!”肖奶奶站了起来,激动地捂住了嘴。 肖明渊也跟着起身,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掉。 肖锦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呼。 “爷爷!你没拄拐!” 肖震山在客厅走了一个来回,脚步越来越稳。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地上横躺的黑木拐杖。 然后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老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周那个王八蛋!上回去他家,趁我上厕所,把我的拐杖藏花盆后头!还美其名曰帮我锻炼腿脚。分明就是想看我笑话!” 他越说越乐。 “行了!老子不需要这玩意儿了!看他下回还怎么抢!” “你小声点。”肖奶奶笑着擦眼泪,瞅了一眼周秉衡,哪有当人家孙子面骂人爷爷的。 “老头子,你小声点。” “我偏不!”肖震山转身看着苏星眠,眼里全是欢喜,“好孩子,好孩子啊。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他走到苏星眠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肖家的干孙女。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肖震山第一个不答应!” 肖奶奶把红包塞进苏星眠手里。 “拿着,这是认亲的规矩。” 苏星眠捏了捏厚度,不薄。 她抬起脸,朝着肖奶奶甜甜喊了一声。 “奶奶。” 老太太眼圈当场就红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肖锦在旁边急了。 “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苏星眠偏过头看她。 按辈分算,认在肖明渊名下,肖锦是肖志远侄女,她们平辈。 “姐姐?” 肖锦两眼放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唉,我的好妹妹,以后你在京城要是有人欺负你,直接找我。我揍不过的,我带枪。”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周秉衡,这才淡淡开了口。 “不用你带枪。” 肖锦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秉衡,你别什么都跟我抢。当不成我家嫂子我已经很亏了,好不容易认个妹妹,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表现机会?” 苏星眠被她逗乐了,眉眼弯弯。 这个姐姐,她喜欢。 临走前,苏星眠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二十颗她亲手搓的药丸。 “肖爷爷,您每天早饭后吃一颗,吃完这瓶,右腿的旧伤能好个八九成。” 肖震山接过瓷瓶,宝贝似的揣进兜里。 “老周吃了你的药,说精神好了不少。我还寻思什么时候能轮到我,没想到今天就上门了。” 他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得意劲儿简直藏不住。 苏星眠站在周秉衡身边,跟肖家人一一告别。 肖锦追到院门口,硬塞给她一包大白兔奶糖和一把弹弓。 “奶糖路上吃,弹弓送你玩。我小时候拿这个打过隔壁院子的猫,准头可好了。” 苏星眠接过来,弹弓握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谢谢姐姐。” 上了车,苏星眠把弹弓收进包里,偏过头看周秉衡。 “你早就安排好了。” 小赵启动发动机,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肖家走政界,跟爷爷那边的军方渠道不重叠。多一条线护着你,我才放心。” 苏星眠不说话了,伸手勾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紧紧回握住她。 …… 同一天傍晚,西郊,江家机关大院。 “啪!” 一只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瓣。 江虹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 “苏沅贞的传人?” 她身边的秘书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打听到的消息。 “……没错,肖震山当场就认了干孙女,他那条瘸了二十多年的腿,被那姑娘三针下去,就能扔掉拐杖走路了。还有方家那边,也在到处散药,都说是调理身体的奇药,今天下午机关大院好几家都收到了。” 江虹的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直线。 苏沅贞。 又是这个该死的名字! 当年她母亲病危,唯一能续命的药,苏沅贞却给了周家的女人。 这笔血账,她记了三十多年。 现在老的死了,又冒出来一个小的,医术更高,手段更绝,还偏偏嫁进了周家。 “周家这步棋,走得真够快的。”江虹慢慢坐回沙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二楼楼梯的阴影里,宋青青扶着墙壁,将楼下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江虹摔杯子的那一刻,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提醒宿主保持稳定,避免影响胎儿发育。】 宋青青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小腹上。 忍。 她现在必须忍。 系统能量不到百分之六十,硬碰苏星眠就是自寻死路。 只有等孩子生下来,系统恢复满血,她才有翻盘的资本。 可凭什么! 苏星眠凭什么每一步都走得这么顺? 凭什么一个死了多年的老太婆还能给她留下这么硬的人脉? 凭什么周秉衡要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宋青青咬住下唇,咬出了血腥味。 她悄无声息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不能就这么看着。 宋宁宁那个蠢货,抢她房间,偷她东西,还在电话里嘲笑她。 宋青青拨通了大院传达室的内线。 第108章 塑料姐妹又作妖?老狐狸直接请君入瓮 “喂?”宋宁宁的声音,带着点慵懒。 “宁宁,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打电话来干嘛?爸说了不许再跟你联系。” 宋青青压下喉间的烦躁,嗓音放得很柔。 “听说百货大楼新上了一批呢子大衣,版型颜色都很衬你,我正盘算着……” “谁稀罕。”宋宁宁顶了一句。 宋宁宁心里门清,这贱人攀上了江家,如今还揣了身孕,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是故意上赶着来耀武扬威呢。 宋青青压着火气低笑出声。 “宁宁,你还想不想嫁进周家?嫁给周家老三?” “周家现在在京城可是风头无两,你要是真能进周家的门,爸拿你当祖宗供着。” 电话那头,宋宁宁的手死死绞着电话线,呼吸乱了。 她从小就惦记周秉闻,做梦都想。 可是周秉闻早对她烦透了,路过都嫌晦气。 宋青青漫不经心拨弄着指甲,慢条斯理地往伤口上撒盐。 “你很讨厌那个村姑不给你面子,让你丢脸,让周老三彻底厌弃你了对不对?” “那村姑到底是个孤女,要学历学历,要教养没教养,不过是靠着几张破药方,哄得周家上下团团转,哪里比得上你。你要是把她挤走……” 宋宁宁起初有些飘,转念想起宋青青的狼狈,立马尖着嗓子怼了回去。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还不是没斗过人家,灰溜溜屈在江家那个疯子手底下!” 宋青青一口气梗在胸腔,手心被掐红了。 好半天,她才把想骂人的冲动咽了下去。 “我的好妹妹,以前是姐姐眼拙,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我单枪匹马,确实没玩过那村姑。可现在不是有你吗?咱们姐妹联手,还治不了一个乡下丫头?” “我已经嫁进了江家,周家的门我是彻底进不去了。她把我逼成这样,这口气我咽不下。” “你的心愿是嫁进周家,我的心愿是出这口恶气。帮我就是帮你自己,这笔买卖你吃亏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宋宁宁这辈子也没见过宋青青这么低的姿态。 “你没给我下套?” “姐姐哪次害过你?” “那行。明天下午咱们在百货大楼见个面,详谈。” …… 次日下午两点。 百货大楼二楼布料柜台。 宋青青倚在斑驳的木柜台边,灰色头巾压着发际线,鼻梁上架着宽大的墨镜。 身上那件江家置办的羊绒大衣质地极好,不显山不露水,肚皮平坦,什么端倪也看不出。 这是她借着江虹午睡的空隙,敷衍了门口的勤务兵才溜出来的。 宋宁宁踩着点到了。 装模作样在柜台前逛了一圈,手指头摸了两件呢子大衣的面料,嘴里嘟囔着“这个颜色不衬我”。 眼珠子一直往宋青青手里那只布袋上瞟。 宋青青没戳破,招招手。 “宁宁,快来。” 宋宁宁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定了也不叫姐,先打量她。 “不是怀孕了吗?腰身怎么反倒瘪了。” 宋青青无视了对方的夹枪带棒,把布袋推了过去。 “怀孕都有点害喜,不说这个。给你带了点东西,南方那边托人弄的,外头买不着。” 宋宁宁拆得比谁都快。 一盒胭脂膏,打开后膏体是浅粉色的,闻着有股很淡的花香。 一小瓶香露,玻璃瓶子,没有商标。 宋宁宁先拿胭脂膏在手背上抹了一点。 手背上那块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细了,泛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宋宁宁眼睛亮了,贪婪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她眼珠一转,把小盒和小瓶一股脑扫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姐,你还有没有?多给我两盒。” 宋青青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 这两样小玩意儿,刮干了她系统里仅剩的一百五十点积分! 除了那颗保命的安胎药,这是她压箱底的全部本钱。 为了使唤这条蠢狗,只能下血本。 她扯了一下嘴角。 “没多余的了,你省着点造。” 脑子里那道机械音十分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警告:当前能量储备跌破57%,可用积分清零。建议宿主增加与气运目标江朔的接触频率,以获取积分应对突发危机。请合理分配资源。】 宋青青掐了掐眉心,懒得搭理这个只会要饭的废物系统。 同一时刻。 周家大院的厨房里。 苏星眠盘腿坐在矮凳上,手里掰着一头紫皮独蒜。 冷不丁的,那段破铜烂铁的播报声钻进耳朵。 她剥蒜的动作没停,干脆利落地把蒜瓣剥得光溜溜的丢进粗瓷碗里。 积分清零? 能量不足? 自找死路。 清脆的剥蒜声在厨房里回荡,苏星眠听得兴致盎然。 百货大楼里。 宋青青把宋宁宁拽进几匹厚实粗布后面的盲区。 “听清了,就教你一遍。” 宋宁宁满不在乎地叉着腰,鼻孔朝天。 “你说呗。” “头一步,登门认错。”宋青青伸出食指。 “你去周家,就说是为了当初百货大楼那件事,专门来赔礼的。态度要诚恳,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你不是最会哭吗?给我使出来。” 宋宁宁脸上闪过不情愿。 “我凭什么还要道歉,那天我的脚……” “周家三少奶奶的位置,你还想不想坐?” 死穴一戳就中。 宋宁宁抿紧嘴,没吭声。 宋青青继续。 “第二步,夸苏星眠。别硬碰硬,你碰不过她。你要示弱,要说我以前不懂事,现在真心佩服嫂子。她是乡下来的,没见过咱们大院的姑娘低头,你一低头她就松劲儿了。” 宋宁宁想了想,勉强点头。 “第三步才是重点。” 宋青青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沉了下来。 “你得接近周秉闻。别一上来就贴,你拿请教医学知识当借口。周秉闻那个人最吃这套,谁夸他医术好他就跟谁亲近。再配上胭脂膏和香露,不用你费什么力气。” 宋宁宁脸微微红了,手不自觉摸了摸兜里那两样东西。 “真能成事?” “你自个儿刚摸过的,成不成你心里没数?” 宋宁宁这回老实了。 “最后一点。” 宋青青往前逼近半寸,几乎贴着宋宁宁的脸。 “你在周家的时候,给我盯着苏星眠。” “盯什么?” “她的手,看有没有戴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有她种的那些花草,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什么都行,只要你觉得不正常的,回来告诉我。” 宋青青盯着她的眼睛。 “你能给我带回有用的消息,我手头还有更好的东西。” 宋宁宁掂量了一下,拍板。 “成,我应了。” 该交代的交待完,宋宁宁却赖在柜台前不动弹。 她伸手拽过先前相中的两件呢子大衣,往怀里一揽。 “这两件我都相中了。” 宋宁宁冲宋青青笑出几分敲诈的意味。 “你现在可是江家少夫人了,不会连这点钱都掏不起吧?” 宋青青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钱是她的。 江朔那个人在别的事上疯归疯,钱上头倒大方,零用给得足,但那是她伺候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才换来的。 每一分钱都是忍出来的。 宋宁宁两件大衣加起来快两百块。 但她看着宋宁宁那张写满了你不给我就不干的脸,把话咽回去,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拿去。” 宋宁宁拎着两个纸袋子,脚步都轻快了。 “姐,东西我收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她笑得很甜。 宋青青也笑了。 两对包藏祸心的塑料姐妹花虚头巴脑地笑了笑,分道扬镳。 宋青青绕了三条巷子才回到西郊大院。 勤务员看她从院子角门进来,以为她一直在院子里散步,没起疑。 二楼卧室的门窸窣一声,江虹翻身的动静从隔壁传过来,还没醒。 宋青青关上自己的房门,靠在床头。 蠢货就是蠢货,但蠢货有蠢货的好处。 听话,好哄,还跟苏星眠有旧怨,不用她多推就会自己往前冲。 等宋宁宁拿到苏星眠的破绽,她就有东西拿去跟江朔谈条件了。 宋青青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闭上眼。 系统。 【在。】 “周秉闻属于普通人范畴吧?胭脂膏和香露对他管不管用?” 【周家人气运相较普通人偏高,但周秉闻并非男主,气运有限,无法完全抵抗初级道具的效果。道具对其有效。】 宋青青的嘴角翘起来。 “系统,后天宋宁宁去周家的时候,你给我实时汇报。” 【好的,宿主。】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手按在小腹上。 这一局,她不信还能输。 …… 周家大院。 苏星眠把粗瓷碗里最后一瓣白净的蒜粒交到婆婆方岚手里。 方岚推了推她:“行了行了,蒜气熏人。这儿不用你搭手,找老二去。” 苏星眠顺杆爬,溜回了卧室。 周秉衡端坐在梨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正在案头上写着什么。 苏星眠溜达过去,在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 “哥哥。” 笔杆停了一下。 周秉衡抬眼看她。 苏星眠把刚才听到的系统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周秉衡的笔放下了。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宁宁后天要上门来,道具对老三管用。” 他重复了这一句。 苏星眠点头。 周秉闻对宋宁宁只有厌恶,但如果系统的道具能强行扭转好感度。 厌恶的人突然变顺眼了,以小叔子那个直肠子的性格,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改观还是被动了手脚。 “不能让他跟宋宁宁碰面。”苏星眠的语气很肯定。 周秉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宋宁宁要上门,拦着不让来反而打草惊蛇。让她来。” “那让她进门,秉闻不就危险了?” 明儿一早,我打发老三去方家住一阵。” 周秉衡语气平稳。 苏星眠眨巴了一下眼睛。 “拿什么话支派他?” 小叔子在家呆着好好的,除非是医院的事情。 还没等她想明白,老狐狸已经开口了。 “方家正房那个红木大顶柜的门合页松了,老三手巧,他上次提过要帮忙修缮。” 苏星眠扑哧一声乐了。 这借口真是随手就编。 但小叔子还真不敢不听他的,怕被坑。 “支走了老三,那宋宁宁进门看谁去?” “看咱们。” 周秉衡在白纸上用钢笔画了个圈,点了点纸面。 “把戏台搭好,请她上来唱。” 他长臂一展,直接把桌对面的苏星眠捞进怀里,摁在腿上。 男人身上干净冷冽的皂香混着隐秘的热度包裹过来。 “这两只小鱼小虾想在周家的大河里翻浪……” 周秉衡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苏星眠仰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根本没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当回事。 明天的戏,肯定很热闹。 第109章 宋宁宁来访 宋宁宁踩着点来的,上午十点整。 方岚刚把一壶新沏的龙井端上桌,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拉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姑娘让她愣了一下。 宋宁宁穿了一件挺括的大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细得反光,原本额角上那几颗红痘印淡了大半。 身上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不刺鼻,反倒有几分清甜。 方岚上次见她,是在百货大楼被当众教训,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回……怎么说呢,还是那张脸,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副鼻孔朝天的刻薄劲儿,搁现在这张脸上,倒看出几分小姑娘的娇蛮劲来。 “宋家丫头?” “方阿姨好。” 宋宁宁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我来坐坐,不打扰吧?” 客厅里,周秉衡端坐在老式木椅上,给苏星眠剥着花生。 苏星眠则窝在旁边那把藤椅里,小口吃着,听到动静,抬了抬眼。 看到宋宁宁时,她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周秉衡把剥好的一捧花生仁推到苏星眠手边。 对于宋宁的到来,丝毫没有抬头瞧一眼的兴趣。 苏星眠倒是打量的兴起。 是真的变好看了。 身上那股香气……苏星眠吸了一口,鼻腔里居然不是人工合成的那种香气。 而是一种源于草木的甜腻,让人有亲近自然的好感。 要不是苏星眠确定站在她面前的宋宁宁是一个人类,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路边的野花成精了。 系统出品,有点门道。 苏星眠在心里咂了咂嘴,继续看戏。 方岚倒了杯茶放在宋宁宁面前,在旁边坐下,脸上那层防备竟然松松,但没急着开口。 宋宁宁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周秉衡和苏星眠那旁若无人的亲昵劲儿,嘴角撇了撇。 她又往通向后院的走廊方向扫了一眼,直接开口。 “周秉闻不在啊?” 一句话,让客厅的温度降了几分。 方岚的表情微微收了收。 “这么防着我呢。” 宋宁宁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行吧,我也不绕圈子。我今天不是来赔礼道歉的。” 方岚刚要开口,就被宋宁宁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宋宁宁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背景像是某个机关大门口。 长相确实不错,五官比周秉闻还要立体几分。 “这是我最近的相亲对象。” 宋宁宁用指头戳了戳照片。 “外交部的,今年二十五,比我大两岁。家世跟我家差不多,但我妈说了,差距不大,他们家要是想往上走,我爸这条线少不了。门当户对。”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你们猜怎么着?人家对我印象特别好。昨天刚见的第一面,已经开始正式交往了。” 这番话,不是炫耀,更像是找到了新出路后,对过去那个围着周秉闻打转的自己的告别。 方岚放下照片,看她的表情缓和许多。 苏星眠和周秉衡都没接话。 宋宁宁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宋宁宁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宋青青那个贱人派来的?” 她搁下茶杯,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没错,我就是她撺掇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宋宁宁举起手。 “别急,方阿姨,让我把话说完。”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倒豆子。 “宋青青前天在百货大楼堵我,给了我一盒胭脂膏、一瓶香露,就是我现在用的这个。 让我上门道歉,装可怜,接近周秉闻,再用这两样东西哄住他。顺便,帮她盯着你,苏星眠,” 她点了点苏星眠的方向。 “看你手上戴了什么,你那些花花草草有什么不对劲。” 周秉衡剥花生的动作,终于停了。 宋宁宁瞟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苏星眠脸上。 “皮肤好吧?身上香吧?虽然跟你比差远了,但我确实挺满意的。” 宋宁宁把东西掏出来,却没往前递,意思一下就收起来了。 她话头一转,带上了鄙夷。 “可我妈昨天晚上掰开揉碎了跟我讲,说宋青青就是个傻逼。” 方岚端着茶杯,差点没拿稳。 “原话,我妈的原话。” 宋宁宁补了一句。 “我妈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江家搅在一块。 江朔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正常人都躲着走的主。 宋青青嫁进去,外面看着鲜花着锦,里头就是烈火烹油,迟早被烧成灰。 让我离她越远越好,沾她半点晦气都别想好。” 方岚听到这儿,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妈还挺明白。” “我妈拿捏了我爸半辈子,她不明白谁明白。” 宋宁宁挺直了腰板,语气坦然。 “我不是我爸亲生的,可我妈在,我就永远是宋家的姑娘。 宋青青才是亲生的,结果呢?自己作死,被家里断了关系。我妈说的话,比什么都准。” 她把照片收回去揣好,毫不心虚。 “我今天来,把话放在这儿。 宋青青想搞鬼,可不是我们宋家的意思。你们别找错了人。 上回周叔叔和肖家伯伯去我家喝茶的事,我爸喝完就改吃了三天安神补脑液。我们家可经不起第二回了。” 方岚被这丫头一番抢白,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宁宁也不等回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我对象还等着我呢,约了中午来我家吃饭。” 走到门口,宋宁宁忽然回过头。 “对了,苏星眠。” 苏星眠看着她。 “你确实比我好看,这个我服。” 宋宁宁说得很痛快。 “上回百货大楼的事是我嘴贱,但我当天被逼着道歉了,还吃了个大亏,我是不会再道歉的。” “我妈说了,道歉就是服软,服软就会被拿捏。我承认我之前不对,但我不给你把柄。” 苏星眠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宋宁宁说完也不等人答,拎着包出了门。 院子门关上,方岚和苏星眠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方岚摇了摇头,“跟上回比,简直换了个人。” 苏星眠喝了口茶,心里却乐开了花。 宋青青耗光了最后的积分,把压箱底的道具赔出去,结果呢? 换来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把捅向自己后心的刀。 这滋味,想必很提神。 她弯了弯眼睛,转头看向那个自始至终没挪窝的男人。 “哥哥,你早就知道她会投诚?” 周秉衡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好,放到她手心,才慢悠悠开口。 “一个有退路的人,不会轻易选死路。” 苏星眠笑着接话。 “宋宁宁有家、有妈、有正在追她的相亲对象。一个日子能过下去的人,更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口气。” 她脑子转了一圈。 “所以你早上支走秉闻,不光是防着她,也是在试她。 人不在场,她那套针对秉闻的戏就没法唱,是来交底还是来演戏,一进门就见了分晓。”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头,算是默认。 宋宁宁出了周家,顿感神清气爽,什么周秉闻见鬼去吧。 宋青青想要利用她,做梦! 想到宋青青,她脸上绽开恶劣的笑。 有了。 第110章 宋宁宁反手一刀,宋青青彻底疯了 宋宁宁推开家门。 她换了双棉拖鞋,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电话,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 宋青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急促。 “姐,我刚从周家出来。” 宋宁宁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道歉也道了,周家人没赶我出来。” “不过呢,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说好消息。”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那胭脂膏确实好用。” 宋宁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挺真诚。 “我脸上的痘印,前天还发红,今天早上就全淡了。我妈都夸我气色好。” “坏消息呢?” 宋宁宁的语气转冷,嬉皮笑脸的劲儿收得一干二净。 “坏消息是,我把你的计划,一个字没落,全告诉苏星眠了。” 宋宁宁没给对方反应的空当,连珠炮似的往下倒。 “想拿胭脂膏对付周秉闻?想让我帮你盯着苏星眠?不好意思,我全交代了。你给的东西,加上那两件大衣,我就笑纳了。” “你!”宋青青的声音直接劈了岔。 “还有!” 宋宁宁拔高了音量,直接盖过对方。 “我妈说了,你在江家日子不好过,你别想骗我。别想拖我们家下水。” “家里已经给我安排相亲了,人家是外交部的,以后我要过幸福安稳的日子了。你一个宋家不要的闺女,就少来沾边!” “你敢!宋宁宁你……” 啪! 电话听筒被重重砸回座机。 宋宁宁长长吐出一口气,爽了。 一扫那些年被宋青青压制的憋屈日子。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看客厅。 老宋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报纸,头都没抬,但拿报纸的手背青筋凸起。 厨房里正在炖排骨,她妈拿着大汤勺撇浮沫,背脊挺得笔直。 一家子都听见了,没人制止。 这就是宋家的态度。 宋宁宁换上皮鞋,对着门背后的镜子抓了把头发,冲厨房喊: “妈,我接小陆去了。” “去吧,礼貌点,别使小性子。”里面飘出一句。 胡同口。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推着自行车走来,车把上挂着油纸包,后座绑着一箱国光苹果。 他看见宋宁宁,露出满口白牙。 瞧瞧,阳光下的男人帅炸了,比周秉闻还帅。 宋宁宁走过去,接过油纸包闻了闻,浓郁的酱牛肉香直冲脑门。 没有宋青青,没有周秉闻的这种安稳日子,她可太喜欢了。 机关大院,江家。 宋青青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像过了电。 被卖了,被她看不起的蠢货宋宁宁给卖了。 一百五十点系统积分换来的道具,两百块的呢子大衣,全被宋宁宁坑了。 苏星眠已经掌握了她所有的动向,现在笑得肯定很得意。 宋青青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白瓷水杯,砸向墙面。 “砰!” 瓷片四下飞溅,水渍顺着墙皮往下淌。 “贱人……”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几道血痕。 系统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肾上腺素严重超标。胎儿处于高危敏感期,存在先兆流产风险,强制干预启动中。】 腹部传来一阵抽痛。 宋青青的怨毒全卡在了嗓子里,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棉衫。 【系统消耗能量进行胎儿保护。当前总能量跌破50%。警告:请宿主立即平复情绪。】 她不敢动了,两只手死死护住肚子。 不能动胎气,绝对不能。 这个孩子是她翻盘的唯一筹码。 系统说过,只要孩子出生,能量就能恢复到百分之百。 到那时候,苏星眠、周秉衡、宋宁宁……所有欺负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吱呀一声。 卧室门被推开。 江虹穿着灰青色的暗花棉袄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保姆,以及两名警卫员。 她视线扫过墙上的水迹,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最后停在蹲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宋青青身上。 “怎么了?” 宋青青强迫自己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 “没事妈,手滑了。” “手滑?” 江虹走进来,皮鞋踩过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停在座机旁。听筒因为砸得太重,没扣严实,歪在一边。 江虹伸手,将听筒慢慢摆正。 “你打电话了?” 宋青青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给宋家打的,问了句好。” 江虹盯着她。 “我记得,上次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安心养胎。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家里的事有我操心。” 宋青青声音发紧。 “妈,我就是……” “我还说过,”江虹打断她,“不要跟外面的人联系。” 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北风灌进来,吹得宋青青打了个哆嗦。 “昨天你出去了。” 宋青青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小徐查了门岗记录,昨天下午一点四十到三点十五,你不在院子里。” 江虹转过身来,“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百货大楼买了点东西……” “怀着我江家的孙子,在外面乱跑。”江虹声音沉下去,“是你不把我孙子当回事,还是不把我当回事?” 宋青青浑身一颤。 江虹转头看向门口的警卫员。 “从今天起,电话线拆掉。” “是。” “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二楼卧室和一楼院子。出院门要我亲自批准。岗哨不许放行。” “是。” “每天的饮食由厨房定时送到房间。她不下楼吃饭也行,但每顿必须吃完,空碗由人收回。” “是。” “找个靠谱的大夫,每三天来一趟,检查胎儿情况。结果直接报给我。” “是。” 江虹说完这些安排,走到宋青青面前,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宋青青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青青啊,” 江虹的声音恢复了慈爱的语调。 “你别嫌妈管得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了。你只管安心养胎。” 她拍了拍宋青青的肩膀,转身离开。 门关上。 没有上锁,但宋青青知道,这间屋子已经成了牢笼。 江虹跟江朔一样,都是疯子。 她在床边滑坐下来。 【宿主当前处境评估,社交渠道被切断,行动自由被限制,信息获取能力降至最低。】 【建议宿主在胎儿出生前采取完全蛰伏策略,避免一切可能触发气运反噬的行为。】 宋青青垂眼看着平坦的小腹。 熬。只能熬。 只要熬到那一天,系统恢复满级,所有的局都能翻回来。 “快点长大。”她呢喃着。 周家大院,饭厅热气腾腾。 三盘羊肉大葱馅的饺子刚端上桌。 苏星眠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扇风,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坐在旁边的周秉衡正在配料。 他往小碟子里倒醋,撒葱花,拌上油泼辣子。 方岚在对面看得一头雾水。 这两口子自从宋宁宁走后,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愉悦。 “慢点吃。”方岚忍不住唠叨,“这么大个姑娘,瘦得风一吹就倒,多吃点羊肉补补。” 老爷子喝着小酒,眼皮掀了一下。 他深知自己这二孙子的秉性,心思藏得极深,真有好事的时候,反倒不显山不露水。 此刻虽然看着平常,但眉宇间的松弛骗不了人。 周秉衡把调好的醋碟推到苏星眠手边。 低头时吐出几个字。 “吃完再说。” 苏星眠勉强止住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蘸醋碟。 “妈包的饺子就是香。” 周秉衡端起酒杯,跟老爷子碰了一下。 “爷爷,平溪村那边批文下来了,我和眠眠打算明天就出发。”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方岚有些舍不得,但也无奈。 “行,你这次的假期休的不短,是该赶紧回去了。” “吃完饭,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单独交代。” “好。” 第111章 周奶奶讲古 饭后,周秉衡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门从里面关上。 方岚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秉闻跑去方家修柜子。 客厅只剩苏星眠和周奶奶两个人。 十二月的京城,日头短。 但今天运气好,午后放了晴,冬阳从廊檐底下斜斜照进来,把两人面前的茶桌晒得发暖。 周奶奶手里捧着搪瓷杯,热气往上飘。 苏星眠坐在她旁边,刚吃饱,这会儿被太阳一晒,身上那股子属于草木的慵懒劲儿就冒出来了。 周奶奶偏过头看她。 冬天的光打在苏星眠侧脸上,轮廓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白描。 周奶奶的视线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老头子把那根银簪子还给你了。” 苏星眠点点头,“嗯,给了。” “唉……” 周奶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院子里的人,都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奶奶当年救过我的命,是因为周家亏欠了苏家。其实,不止。” 苏星眠睁开眼,看向她。 周奶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你长得不像沅贞。” “沅贞没你这么……扎眼的好看。但她只要站在那儿,你的眼睛就挪不开。” 周奶奶的嘴角泛起一丝追忆的笑意,“跟你一样。” “我叫孙师师。” 周奶奶说,嘴角带了点不好意思。 “我爹是个穷酸教书匠,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害我被战友笑了好多年。” 孙师师。 苏星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 她的眉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即便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利落和英气。 “我以前,也是个能骑烈马,双手打双枪,一个人扛着两百斤弹药箱翻雪山的红军战士。” 周奶奶说这话时,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那一瞬间,苏星眠体内的妖力轻轻一漾,看到了孙师师眼底,燃起一簇不灭的火。 时间被拉回一九三四年。 漫天战火,焦土黑烟。 “那是一次阻击战后,我们部队去清扫战场。” 周奶奶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满地都是碎的,人的胳膊腿和枪的零件混在一块儿。血把土都泡成了黑红色的泥,踩上去黏脚。” 苏星眠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缕极细的妖力探过去,轻轻搭在周奶奶的手背上。 帮她平复着起伏的情绪。 “我在一个弹坑里扒死人堆,想看看有没有咱们自己人还活着。扒开第三个的时候,摸到了一口热气。” “那人浑身都是血,脑袋上豁开一道大口子,左边肩膀的骨头都翻出来了。但就是还吊着一口气。” 苏星眠问:“是爷爷?” “嗯。”周奶奶点头,“我把他背了六里地,送到野战医院。" “军医说,人能活,但脑子里的弹片取不干净,忘事了。名字、部队番号、家在哪,一概不知。” “后来还是医疗队的女同志,从他贴身小褂的衣角上,认出了用黑线绣着的周振国三个字。” “他的战友全牺牲了,没人认识他。他自己也只模糊记得,好像在南方,有个人在等他。” 周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 “可等他的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他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苏星眠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后来呢?”苏星眠追问。 “后来?” 周奶奶苦笑一声。 “后来的局势,哪里容得下他一个伤员慢慢想。1934年10月,我们部队接到了转移命令,长征开始了。” “两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啃树皮……我们都走过来了。他跟着我们所在的部队,一瘸一拐地走,一走就是两年。” “那两年,是真正把命拴在一块儿的交情。我救过他,他也背过我。有一次过草地,我发高烧说胡话,他把最后半块黑面馍馍泡软了,一勺一勺喂给我。” 作者菌有话说: 我考虑了很久很久,本来上一辈的故事线只是作为背景支线,大纲里面的故事,是要放到番外说的。 但是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些革命先烈。 我写人设的时候,借鉴了真实的革命英雄。 我看到有人误解周振国是一个陈世美,我难过的哭了,我怎么把革命英雄写成这样不堪的人呢。 于是我就把番外的故事线,拿过来。 就像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讲古的方式,大概描述了一下当年的情状。 明天更新的会是他们当年的故事,还有跟江家之间的恩怨纠葛。 不喜欢的读者宝宝们,可以直接跳过,继续苏星眠的主线故事。 我写的时候,哭了很久。 可能写久了,真的会很珍惜笔下的人物。 不啰嗦啦,明天见,爱你们呦,一直追读的宝宝们。 第112章 苏沅贞也是她孙师师的白月光(修) “我们到达根据地后,他凭借极其出色的军事直觉和指挥才能,屡立战功,迅速被提拔为团长。” “战争太苦了,每天都在死人,今天还跟你说笑等战争胜利就回家娶妻的兄弟,明天就成了一捧黄土。” “我也在一次战斗中死里逃生,身体坏了,再不能上马端枪。就退下来在根据地做了文书工作。” “他依旧想不起过去。但他收养了一个孩子。” “是我们长征途中的战友遗孤,孩子才10岁,他给取名周邦成。”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在部队首长撮合下,我们结了婚。两张行军床拼在一起,我们就是革命伴侣了。” “同年,他就被委任为一军司令员,在外抗战。” “那时候,我带着邦成,先后有了两个孩子。” 苏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个都没活下来。” “老大是在转移途中发高烧没了的。老二生下来就不足月,活了七天。” 周奶奶没有再说下去。 苏星眠伸出手,握住了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 渡过去更多的草木之力,安抚着那颗依旧会为往事而剧痛的心。 周奶奶没有抽手,反而握紧了。 “直到1942年,沅贞来到了根据地。” 苏星眠的手指一紧。 “她背着医药箱,风尘仆仆而来,迅速成为了根据地里的名医,人人敬称一句苏仙姑。” “周振国回来做汇报,在院子里撞见她。” “只一眼,他受了刺激,堵在脑子里的淤血散了,记忆全回来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在南方等了他十二年的人,叫苏沅贞。” “那几天啊,威震敌胆的一军司令员,颓废得像条丧家犬。” “不吃饭,不睡觉,坐在指挥部门口的石头上发呆。警卫员谁都不敢靠近。” “我那时候怀着第三胎,在根据地养身体。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周奶奶眼中闪过泪花,声音里带着当年的战栗。 “我怕极了。我怕失去丈夫,怕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亲爹。我觉得她是来算账的,是来把周振国要回去的。” “第三天,沅贞来找我了。” 苏星眠感觉心跳都跟着周奶奶一块加速起来,奶奶在世的时候从未跟她多说从前的事情。 “她问我,周司令身上,是不是还有旧伤没处理好?” “我当时愣住了,告诉她,周振国头部有弹片,肩膀也有一块,军医说位置太深,动刀子必死无疑,只能留着。” “然后呢?”苏星眠追问。 “然后,她让我把周振国弄晕。” 周奶奶忽然笑了一声。 “我在他的水壶里下了药。一个当过红军的女人给自己的丈夫下蒙汗药,就为了让另一个女人替他取弹片。你说荒不荒唐。” 苏星眠摇了摇头。 “在根据地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她用苏氏针法封住他的穴位止血,硬生生把那两块要命的弹片取了出来。” “一取就是四个小时。血喷了她一身。” “后续的半个月,她每天熬好药膏,交给我,让我拿去给周振国敷,只说是军医开的普通金疮药。” “周振国一直不知道。” 风停了。阳光安安静静铺在两个人身上。 “其实我们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周奶奶眼眶泛红。 “我清楚,周振国对我,是革命战友的情分,是丈夫的责任。可他对沅贞,才是刻在骨子里的爱。” 年少情深。 爱到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司令,被追讨定情信物的时候,会突然崩溃大哭,频频失态。 “我受不了了。” 周奶奶陡然拔高。 “我当时留下一封信,想成全他们,自己离开根据地。” “但沅贞拦下了我。” “我当时崩溃啊,质问,为什么?你等了他十五年,找了七年,你难道不恨吗?你把他抢回去啊!” 周奶奶转过头,定定看着苏星眠,浑浊的眼里迸射出惊人的光亮。 “眠眠,你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苏星眠摇头。 “沅贞就站在黄土高坡上,风吹着她的衣角。她对我说,周振国从少年起,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 “他明明是富家小少爷,可以安稳一生。但他散尽家财,投身革命。他想救国。” “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是我放不下年迈的爷爷,拒绝了他。” “爷爷去世后,战火烧到了家乡。信断了,我知道他出事了。我背起药箱,沿着他打仗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找。” “我用我的方式救国。我救被炸伤的百姓,救国军,救红军,救我眼前能救的所有人。” “我走了七年,死人堆里翻过无数次。我早就在心里给他立了衣冠冢,做好了他已经牺牲的准备。” “但我来到这里,发现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把一腔热血和一身才华都报效给了这个国家。” “我为当年那个少年感到骄傲。我也谢谢你,孙同志,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我是一个大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还给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一个相对健康的司令员。” 说到这里,周奶奶已是泪流满面。 苏星眠的心脏狠狠瑟缩了一下。 她突然有点明白,天道为何会选中奶奶合道了。 “我当时问她,就这么算了吗?” 周奶奶擦去眼泪。 “沅贞笑了,她说。” “师师,在这种烽火连天的年代,当年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们就清楚,相比于期盼重逢,我们更习惯寄希望于来生。” “谁能想到造化弄人。你救了他,十五年后,我们还能再次见上一面。这已经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了。” “人活一世,不仅有情爱。我们有理想,有信仰,更该有责任。” “他现在有他的责任,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将军的责任,一个民族存亡的责任。” “而我,忠于这个民族,忠于我爷爷传授的医道,忠于这片土地。” “我们都在热烈地活着,干着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这就够了。” 苏星眠眼角滑落一滴泪,这就是养大她,教她做人的奶奶。 周奶奶长吐一口气。 “我一个拿枪上阵杀敌的红军女战士,被眼前这个柔弱女子的豁达,彻底折服了。” “后来,日军大扫荡,我动了胎气早产,大出血。是她顶着炮火,用银针吊住我的命,孩子没保住,但我活了下来。” 周奶奶看着她,眼神慈爱又坚定。 “你奶奶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你也是。” “周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知道。”苏星眠声音很软,却异常清晰,“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周奶奶拍了拍她,“人老了,话就是多,别见怪。” “你奶奶这个人呐,就是个淡漠名利的。” “我有时候在想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去了,是不是就没人记得她,记得她为这个家国做了什么。” “眠眠,你有没有兴趣,写一写苏氏悬壶录?” “趁我这把老骨头在宣传部那头还能说的上话的时候,咱们说一说沅贞的故事如何?” 苏星眠有些震惊了,周奶奶这是打算给她这个苏氏后人造势。 于此同时,书房内,爷孙俩也在进行着关于苏沅贞这个奇女子的话题。 “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帮我取了脑后的弹片的?” “她俩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罢了。” 周秉衡静静听着。 “害,不说这个了。说点要紧的,说一说跟江家之间的恩怨。” “当年你奶奶难产,是沅贞一路从后方战场赶过来,才救回来。” “当天出事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人。江虹的母亲秦香梅。” 第113章 哥哥,这辈子你是我的!死都不放! 书房里,烟雾缭绕。 周振国将手里仅剩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像是要碾碎一段沉重的过往。 “江虹的母亲,叫秦香梅。”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沟壑。 “她跟沅贞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说是朋友,半个徒弟也差不多。那时候沅贞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打下手,学医术。” 周秉衡坐在对面,背脊挺直,没有出声。 “1942年秋天,你奶奶难产大出血。也是同一天,秦香梅在包扎所被鬼子的流弹震伤了脾脏,内出血。两个人,同一个小时被抬了进来。” 周振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盖不住的沧桑。 “情况危急,关键救命药只有一剂。沅贞在两分钟内查看了两个人的伤势,做出了一个医者的绝对选择。” 周秉衡的呼吸没变,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先把药用在了你奶奶身上。” “不是因为你奶奶是我周振国的妻子,是因为你奶奶的出血量已经到了不可逆的临界点,再晚三十秒人就没了。” “秦香梅的脾脏破裂虽然凶险,但还有一个窗口期可以等第二剂。” “第二剂药,没等到?”周秉衡的声音冷静切入。 “后勤线被炸断了。”周振国加重了语气,“补给整整迟了四个小时。”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所有参与抢救的军医都写了证明,沅贞的判断在医学上无懈可击。” 周振国吐出一口浊气。 “但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个选择是对的,她还是记了一辈子。” 周秉衡问出关键。 “江虹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吗?” “知道。” 周振国看了孙子一眼。 “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她恨的不是沅贞做错了,她恨的是沅贞明明做对了,结果还是没把她母亲救回来。” “她从前有多尊重苏仙姑,就有多恨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年面对江虹的疯魔纠缠和各种攻击,沅贞心灰意冷,拒绝了一切荣誉授职,回乡隐居。” “这些年她做过的事,救过的人,国家都记着。但她自己不愿再提了。” 周秉衡全明白了。 江家的步步紧逼,江朔的屡次越界,根子都在这里。 “江朔就是他母亲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疯狗,骨子里那股偏执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周振国转过身。 “他母亲对苏家的恨消不掉,针对眠眠的动作就不会罢休。” “如今时局不稳,老首长身体时好时坏,江虹即将上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他们家的气焰只会更盛。” 周振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周秉衡面前。 “这两年,江家出手下放了不少老同志。” 周振国点了点那个信封。 “这里有一批名单,人刚好都分到了大西北。” “你拿着名单,回去以后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能照应就照应。” 周秉衡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把纸折好收进内侧口袋。 “江家太过猖狂,蹦跶不了几年了。但眼下是他们最凶的时候。” 周振国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咱们周家,你大哥度过了死劫,周家也因为眠眠送回来的箱子躲过了一场劫难。现在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先避其锋芒,熬过去。” …… 回到卧室,苏星眠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那枚银簪。 周秉衡走过去,将书房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苏星眠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很久才开口。 “奶奶大概觉得,跟我说了,我会记恨。” 她抬起头,把银簪压在心口位置。 周秉衡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记恨吗?” 苏星眠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奶奶教我,草木不记事,只管扎根。” 她看着周秉衡。 “但我现在不是不会挪根的草木了。我是妖,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了五年。” “江家要找麻烦,我就接着。但她母亲的那个死结,不是我能替奶奶解开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很坚决。 “奶奶的功德,天道记得,这个国家和民族也不该忘记。我想写《苏氏悬壶录》。”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等你成书那天,我们亲自去见老首长。” 苏星眠转过脸,脑子里全是奶奶当年的决绝和豁达。 她突然很好奇,直勾勾盯住周秉衡的眼睛。 “哥哥。”她喊了一声,“如果换作是你,面临失去记忆,面临另一个选择,你会怎么办?” 周秉衡收回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倒了一杯温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何耀祖死之前,跟我留了一句话。” 周秉衡转过身,没头没尾起了个新话头。 “他说找他接应的,不是对面的常规电台,而是一个潜伏的深层中转站,频段往下偏移了零点三。还说了一个名字。” 苏星眠一愣,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周秉衡语气平静。 “前阵子我去省城军区开会,军区情报处比对出了那个频段,决定成立高级别保密专案组。领导指定我当联络人之一。” “你接了吗?” 苏星眠问。 “我婉拒了。” 周秉衡看着她,话说得不紧不慢。 “我跟领导说,我个人精力有限,怕耽误专案组的大事” “真实原因是,我不能兼顾两条战线。你要移植母株,江家在步步紧逼,贺兰山还有三百亩军垦田要推。我要把全部精力拿来护住你,护住我们在西北的盘子。” 苏星眠心头一跳。 “开完会那天晚上,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留我吃了顿便饭。” 周秉衡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饭桌上问我,今年二十八了,结婚三个月,该准备要个孩子了。他说年轻干部,家庭稳定有后代,组织上才放心往上推。” 苏星眠握紧了簪子。 “我当晚回招待所,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想了很久。” 周秉衡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我其实有严重的感情洁癖。” 他不碰苏星眠的原因,不是不想,而是他的自制力不允许他在没有完全确认彼此心意之前越界。 再者他总觉得她还小,太过分,容易吓到她,应该循序渐进。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我不会有爷爷那样的情况。” “如果我确定自己没有心动的人,我又需要报效国家,需要给上级领导一个可靠的家庭印象,我会跟一个背景合适的女同志定下契约婚姻。” 周秉衡声音越来越低,斯文的面容下藏着冷硬,更藏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叛逆。 “我不会碰她。但我会给她该有的社会地位和尊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正的爱人千里迢迢找上门来,我会立刻签离婚报告,净身出户,带她走。” 苏星眠听得呼吸发紧。 “换做是我。” 她忽然眉眼弯弯,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我是奶奶,我会一直找。就算走遍全天下,我也要找到确切的死亡证据才肯死心。”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两根手指,勾住他军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的布环,用力往下一拽。 周秉衡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上身重重压低了半寸。 “我是妖,不懂你们人类那些来生来世的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我的根扎在哪儿,哪儿的阳光就必须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她语气里是近乎野蛮的占有欲,瞳仁深处泛着幽绿的光。 “上天只要在今生给我一次重逢的机会,我就会立刻冲上去,死死咬住,不死不休。” 周秉衡看着她决绝又带着几分野性的模样,感受着领口传来的力道,胸腔忽然发出一阵沉哑的震动。 他笑了。 “苏星眠。” 他反手握住她勾着自己风纪扣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了几分。 “你刚才的发言,暴露了你在思想认知上的偏差,个人主义和占有欲倾向很严重。” 他另一只手抬起,温热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刚才勾着扣子的那根食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作为你的政委,我觉得很有必要,今晚的组织生活,我们要深入交流一下。” “帮你端正思想,好好学习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集体主义。” 第114章 怕不怕? 周秉衡另一只手揽住苏星眠的腰,稍稍用力一托,便将她整个人放到了书桌上。 苏星眠脚尖在半空中晃了晃,对上他那双在暗光下显得亮如晨星的眼睛。 “哥哥不是说,要给我上课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挑衅。 周秉衡欺身压近,呼吸喷薄在苏星眠鼻尖,混合着他身上特有清冽气息。 “既然苏同学主动要求进步,今天让你看清楚,你要扎根的土壤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秉衡的手顺着她的发际线缓缓下滑,摩挲着她圆润的耳垂,激起她身上更浓郁的花香。 苏星眠被这股气息搅得心慌,想往后仰,却被他箍在腰后的手死死按住。 “别躲,上课要专注。别忘了,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沉,“要死死咬住,不死不休。” 金属扣环弹开,发出一道微弱的咔哒声。 苏星眠的视线顺着那领口一路往下,看着他单手挑开军装外套的纽扣。 绿色的军装外套被他脱下,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紧接着是里面的白衬衫。 他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动作却停住了。 “想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的笑意。 苏星眠梗着细嫩的脖子,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身上那股要把人蒸熟的热气烫化了。 “我就看看……又没说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周秉衡低笑一声,不紧不慢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 皮带从挺括的军裤腰间抽出,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她没见过这样的周秉衡。 腹部那道狭窄的沟壑,一路向下延伸,隐入那松松垮垮的军绿色裤腰。 “光看怎么行呢。” 周秉衡走近一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你刚才的发言背离了群众基础,属于脱离实际的教条主义。” 他单手支在她身侧,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耳边。 “既然要写悬壶录,就得讲究实事求是,连病灶的基本构造都不清楚,怎么对症下药?” 苏星眠被他这套冠冕堂皇的逻辑绕得晕晕乎乎。 动作上却不服输,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周秉衡的呼吸乱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起浓稠的暗色。 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吻住她微张的红唇。 苏星眠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紧紧贴向那具充满力量的身体。 周秉衡牵起她纤细的手腕,慢条斯理往自己腰间引。 苏星眠的瞳孔放大,看书和真正感受到,完全是两码事。 周秉衡将她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怕不怕?” 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怯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怕。” 她的声音又软又娇,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白。 “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哪里都好看,我才不怕。” 周秉衡被她这句坦诚到不知死活的情话彻底撩拨了心弦。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交叠的双手传到她的掌心。 他不再给她退缩的机会,带着她的手。 “放松。”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不是让你怕,是让你习惯。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明白吗?” 听着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让她无所适从的话。 苏星眠瞳仁里的绿光明灭不定…… 周秉衡的呼吸沉了一拍。 “眠眠,跟着我走。” “哦。” 苏星眠很听话。 像当初跟奶奶学针法一样认真。 可周秉衡却快要承受不住了,只能用一个更深的吻来堵住一切。 苏星眠眼尾也被逼出了一抹水光。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他一声低沉克制的闷哼,一切终于停歇。 苏星眠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他怀里。 周秉衡抱着她,平复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将军装外套搭在她肩上,又把白衬衫披上,这才大步走进洗手间。 片刻后,他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把她的手拉出来。 擦拭干净,动作轻柔。 苏星眠声音软糯娇气,透着一股事后的慵懒。 “哥哥,手好酸,你刚才一点都不知道收力。” 周秉衡放下毛巾,指腹带着沉稳的力度在那处酸软的关节上轻轻揉按。 他垂下眼睫,看着皓腕在他的粗粝下,泛起红晕,眸色又暗下来。 他显然心情不错,随意调侃。 “现在知道喊累了,刚才也不见你喊停。反而……” “苏星眠同志,你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可不符合咱们组织生活的原则。” 苏星眠被噎得说不出话,直接把小脚踹向他紧实的腹部。 周秉衡闷哼了一声。 “安分些。” 苏星眠脸红,抽回脚,闷声闷气嘟囔。 “还……还不是因为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你这人看着儒雅端方,谁能想到底下藏着这么个让人吓一跳的东西,简直……简直就不符合科学常理。” 周秉衡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一个妖精跟他谈科学?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建国后,都有霸王花成精了。” “苏小花妖,你现在才见识了冰山一角就想打退堂鼓,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技术顾问该有的钻研态度。” 苏星眠心里嘟囔,老狐狸今天话好多啊。 周秉衡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捏住她那圆润娇俏的指尖。 “这次只是让你先做个适应性训练,免得回了西北,你第一堂正式的实践课就因为体能不足而挂科。” 苏星眠敏锐嗅到了危险气息。 “哥哥,我能不能申请延迟入学,或者先多修几门理论课,这实践课程的强度是不是太超纲了。” 周秉衡缓缓俯下身去,再次贴上她还泛着红晕的锁骨。 “理论课没上够,那就深夜多补习几次。”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等回了贺兰山,咱们那个小院里的课程表,得由我这个政委来重新拟定才行。” “那时候要上的课,重点在于如何协同作战,每一个动作都要追求最高的效率和舒适度。” 她算是见识到了这个斯文政委骨子里的侵略性。 她从他身边逃离,拿被子把自己从头蒙到脚,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是流氓。” “领过证的。” 周秉衡伸手把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是在介意刚刚我一个人吗?”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更深的欲望。 “咱们开始上第二堂课。这次以你为主。” 第115章 回平溪村搬家 第二天清晨,苏星眠是被腰间一阵阵的酸软给闹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不远处,周秉衡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笔挺军装扣得严丝合缝,正垂着头往她那只布挎包里塞着东西。 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清爽挺拔,依旧是那个端方君子。 再对比一下自己。 她虽然是妖,恢复能力强。 但也需要时间啊,凭什么难受的是她。 苏星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困啊。 “周政委。” 她趴在枕头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委屈。 周秉衡回过头,看她那副慵懒又带着点小怨气儿的模样,走回床边坐下。 “苏同志,思想教育课结束,该起床整理内务了。” 苏星眠控诉,“你那是思想教育吗?你那是体罚。人家还给甜枣,你都不给。白白腰酸……” 周秉衡笑了一声,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手掌不轻不重在她后腰按揉。 他嗓音压低,“苏同志昨晚求知欲旺盛,非要在那几项指标上反复实操,我这是在帮你加固实践成果。” “不过还是要夸奖一下,苏同志的根系很强。” “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做得很好。” “你、我……” 苏星眠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朵尖都红透了。 老狐狸怎么每次都能把那么羞人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只能瞪他。 周秉衡却是将人拉起来,在唇上深压了一下。 “这个实践后的甜枣,够了吗。” …… 小赵开着吉普车等在了大院门口。 车后座已经被周家塞得满满当当。 方岚又跟着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个塞得鼓囊囊的网兜。 “这是老三一早跑去排队买的酥饼,路上垫肚子。” 方岚把网兜塞进周秉衡手里,转身替苏星眠把围巾裹紧了一圈,抱了抱。 “到了平溪村,有什么缺的,就让小赵给妈打电话。” 苏星眠回抱方岚,“妈,我会想你的。”心里暖烘烘的。 方岚眼眶忍不住泛红,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瞧瞧,明明是娶回家的媳妇,怎么跟嫁闺女似的难受呢。臭小子,照顾好你媳妇。” 周秉衡冲母亲点点头。 “妈,放心吧,回了贺兰山就给家里打电话。” 吉普车缓缓启动,苏星眠趴在车窗上。 看着站在晨光里目送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弟。 忍不住大声向后喊。 “奶奶!我写完《苏氏悬壶录》,第一个给您看。” “爸爸,等我下次回来,给您带一盆开朱红色漏斗花的君子兰,大胜利的后代。” “秉闻,等我弄出贡菜,就给你寄回来,很多很多。” 周家众人无不动容,脚步不自觉追着车走了两步。 孙师师和方岚这婆媳俩,更是搀扶着差点落泪。 这孩子,太招人疼了,舍不得啊。 车子开远,苏星眠才缩回头,靠在周秉衡怀里,情绪有些低落。 “哥哥,以前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我有你,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有大哥三弟。” “我很开心。” 周秉衡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有假期,我们就回来。” 他看她那副被全家宠爱的小模样,又忍不住逗她: “现在他们都把你当周家亲闺女了,我瞧着,我反倒像那个入赘的。开心了?” 苏星眠被他逗得咯咯笑起来。 没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就在他怀里安稳睡着了。 等苏星眠再睡饱醒来,人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趟列车非同一般。 “哥哥,咱们坐的是专列吗?好快,比我上次来京城的火车快多了。” 周秉衡见人彻底清醒,把温着的饭盒递给她。 “这是铁道兵新修的军用专线,快一些。后续运送你的那些宝贝花,走的也是这条线。” 苏星眠一边吃饭,一边感受着身下铁轨传来的轰鸣。 “我记得奶奶说过,当年的路都是人拿脚掌一寸寸磨出来的。” “记忆里的平溪村一直被群山合抱,哥哥你和爷爷当年过来也是走了三天山路才到。” “现在真不一样了,铁路直接铺到了山脚下,只需要走半天山路就能进村了。那些当兵的大哥们,真厉害。” 周秉衡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深远。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仅仅是口号。” 他声音沉了下来。 “是铁道兵拿命在戈壁和深山里蹚出来的血路。” “为了让物资和信息能快哪怕一个小时,有些人的骨头,至今还埋在铁轨下面的地基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包兰铁路修建时,光是有记录的,铁道兵就牺牲了二十九名。” “后来,我带队支援一次风沙后的抢修,有三名部下被卷进沙尘暴里,就再也没找回来。” 苏星眠心头一震。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人类那种不屈不挠的意志。 也感受到了老狐狸内心深处,那份自豪与伤痛交织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们这次能这么快回去接我的霸王花,也是沾了这些英雄的光,对不对?” 周秉衡“嗯”了一声。 “咱们国家在往前走,平溪村不会成为永远的死胡同,还有更多的地方因为铁路带来便利。” “眠眠,以后等咱们的农副产品互通机制搞起来,这些铁路会成为西北连接海岛的重要中转点。” 他看着她,话里有话, “也会为你带来源源不断的功德。” 她心里涨涨的,想要做点什么,但还没有想好。 她重重点头。 妖力在体内随着火车的汽笛声轻轻欢鸣。 她已经迫不待想带老狐狸回到她成长的那个小院子了。 傍晚时分,两人在距离平溪村最近的一个临时停靠点下了车。 早先派驻在村里的小赵已经带着两名战士,推着特制的固定架和防震材料在山路口等着了。 周秉衡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牵起苏星眠的手。 “咱们快点,争取在天黑前进村。要是累了,别逞强,我背你。” 苏星眠却像回了家的山野精灵,踩在崎岖的小径上,步履轻快。 “哥哥,你累了我都不会累。你要是累了跟我说,我背你呀。” 周秉衡看着她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摇了摇头,应了声。 “好,我累了,让你背。” 可就在两人身影出现在平溪村山路口时,一直等在那的小赵却快步迎了上来。 苏星眠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一向稳重的小赵此时脸色竟异常难看,连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政委,嫂子,你们可算是来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周秉衡眉头微拧,站在苏星眠身后半个身位问。 “出什么事了?” 第116章 一株母株中了毒,偷根的人跑了 还没等小赵开口说话,苏星眠身子猛地一晃。 经络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眠眠?” 周秉衡长臂一伸,及时将她揽进怀里。 “母株出事了。” 苏星眠声音有点哑。 “有人往院子里泼了除草剂,伤了一株。” 话音未落,她已经挣开他怀抱,向小院跑去。 周秉衡脸色骤沉,对小赵递了个眼神,大步流星跟上。 院子里,两名战士正死死将一个挣扎的男人按在地上。 不远处,一片土地呈现出诡异的暗黑色,湿漉漉,像大地的一块腐肉。 苏星眠脚下的泥土传来更清晰的悲鸣。 药剂正在沿着土壤向四周渗透,其中一株母株离泼洒点太近,根须已经吸收了有毒成分。 系统出品的除草剂,果然不是寻常货色。 普通除草剂顶多让植物枯萎,这玩意儿直接攻击根系细胞壁。 苏星眠摸扶着受伤的那株霸王花,闭上眼,将妖力灌了过去。 将渗入根系的毒素一点一点逼出来。 过程极其消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毒素被清干净了。 但根系的损伤已经造成。 受伤的纤维组织需要重新修复,重新生长,这个过程没有捷径。 至少一年。 苏星眠睁开眼,身体晃了晃。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周秉衡将她抱回屋里,让她靠在床头,又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走出屋子,站在了小赵面前。 他身上那股儒雅温和的气息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小赵看到院子里那株明显蔫下去的霸王花,再看到嫂子那张难过苍白的脸,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 “政委,对不起,是我没用,没看好院子。” “三天前武装部的人和村里民兵一起帮咱们挖根系,那七株霸王花的地下根系比预想的大得多,最长的一条扎了六米深,光靠我们三个人,半个月都挖不完,所以才调了人手。” “就在挖掘过程中,有人趁乱偷走了一截断根。” 周秉衡站直了身体。 “谁?” “没抓到。” 小赵咬了咬牙。 “我发现时立刻去追,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以为他混出村子了,正急着想跟您汇报这件事,谁想到,后脚就出了泼除草剂的事。” “现在看来,泼药是障眼法,声东击西,目的是掩护偷根的人撤离。” 周秉衡语速很快,问题直指核心。 “抓到的人怎么说?药哪来的?” “他交代说有人给了二十块钱,让他泼药水,这人跟王大强家沾亲带故,很乐意干这事。” “瓶子我看了,跟上次缴获的是同一种。” “偷根的是一个失踪的民兵,身手极好,从后山跑的,我追到半山腰线索就断了。” 小赵说到这里,拳头攥得很紧。 “政委,是我失职,我……”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周秉衡打断他,语气平稳得可怕。 “泼药的交给武装部,我今晚写一份关于王大强家的材料,你一并转交。” 这个王大强几次三番当跳梁小丑,应该去劳动改造一番。 “现在说根系,偷走的那截有多大?” “大拇指粗细,三十公分长,是挖掘时自然断裂的。” 周秉衡转身看向屋内。 苏星眠已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脸色依旧不好,但情绪稳住了。 “哥哥,”她走出来,声音还有些虚弱,“根系的事,不用担心。” 她这话,也是说给小赵听的。 “我的花,脾气大得很。离了我,就是一截死木头,三天就烂。” “以前村里有人觉得我家院子的花好看,挖过根系回去栽,没有一个活过三天的。” 这话半真半假。 没有她的妖力滋养,断根就是死物,就算拿去化验,也只能验出普通的植物纤维。 周秉衡立刻懂了,但心里那根弦没有丝毫放松。 “一明一暗,声东击西。” “就算根系是死的,对方至少能确认一件事,这些花对我们很重要。” 苏星眠把手搭在周秉衡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但他也仅仅只能确认这一点。” 她语气却很笃定。 “只要七株母株在我手里,他就算知道花重要,也拿不走毁不掉。” “除非他有天大的本事从你手里硬抢一棵活的,可你提前半个月就布了局,他连院墙都进不去。” “现在只能抢走一截断根,就说明他黔驴技穷。” 周秉衡低头看她,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小赵!” “在!” “从现在起,挖掘现场只留武装部的人和你们三个,所有民兵撤出!进出院子,全部登记!每天收工,你亲自清点根系,少一寸立刻报我!” “是!” “残留毒素的土壤,全部挖出来,用油纸隔开封存,送团部化验!” 小赵领命,立刻去办。 苏星眠转过身,妖力一直维持着跟母株的连接。 那六株完好的母株情绪安稳,根须在土壤里舒展着,感应到她靠近,尖刺微微颤动,花苞甚至想要开放。 受伤的那一株,像是生了场大病的孩子,蜷缩着。 直到这一刻,苏星眠才真正明白,这七株母株对她意味着什么。 母株在,她便根基稳固。若母株尽毁,她虽不至死,但妖力将再无寸进。 而七株母株全部完好,是她突破第八层花瓣的绝对前提。 灵魂深处的花苞就是如此反馈的。 如今伤了一株,等于她的功德缺口更大了。 原本按照贺兰山军垦田的推进速度,开春后大半年差不多能攒够。 现在这一株要温养一年,她的时间线被硬生生拉长了。 而宋青青肚子里的孩子,不会等她。 系统恢复到百分之百的那一天,高端检测道具上线,她花妖的身份将无处遁形。 可她却还未见到奶奶,问出彻底摧毁系统的办法。 …… 京城,机关大院。 江朔靠在床头,眼底的乌青浓得像是半个月没合过眼。 拟娠综合症,折磨着他,体重掉了六斤,整个人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手边的电话响起。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回答。 江朔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送三零一那边的实验室,用最高规格化验,我要知道那些花到底有什么特殊成分。结果直接送到我手上,不经过任何人。” 挂了电话,他拿出烟,刚点着,胃里又翻涌上来一股恶心。 他硬生生忍住,吸了一口。 江虹推门进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碾灭,“我说了多少次,孕期不许抽烟。” 江朔脸上闪过一丝戾气,最终还是忍了。 “还有,你最近给我老实点,我的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不许给我乱动。” 说完,就推门上班去了。 等江虹走后,宋青青端来一杯热茶。 自从江朔回来住,她的系统能量就一直在增长。 就在刚刚,系统居然恢复到了80%。 这太令人惊喜了。 宋青青打算好好讨好这个大变态。 “吃点东西垫垫。” 江朔接过饼干,没吃,在指间慢慢碾碎。 他瞥了宋青青一眼,扯了扯嘴角。 “你这肚子倒是省心,罪全让我受了。” 宋青青坐在床沿,笑容温婉。 “医生说拟娠反应一般三个月就好了,再忍忍。” 江朔没应声,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溪村,夜色渐深。 周秉衡将炕烧热,回屋,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冷不冷?” 苏星眠摇摇头,反手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握得很紧。 她声音很凉。 “这笔账,我记一下了。” “嗯,等着我们霸王花报仇。回去后,我帮你做一个详细规划,我们加快吸收功德,让你见到奶奶。” “哥哥,你真好。” 第117章 老李头说这哪是花这是树 清晨的平溪村还罩在一层薄雾里,苏星眠已经蹲在了院子中央。 七株霸王花围着她,六株完好的感应到她贴近,花苞一齐轻轻颤了颤,密密的尖刺全都朝她弯过去,像是伸手要抱。 受伤的那株蔫蔫的,茎干表面失了光泽,可根须还在土里头拼命朝她的方向够。 苏星眠挨个把手掌贴上去,妖力顺着掌心一缕一缕送。 “要搬家了。” 她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去很远的地方,有大风,有沙子,但我一直在。” 六株母株的尖刺齐齐贴伏下去。 受伤那株抖了抖。 苏星眠松了口气,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小赵,可以开始了。” 小赵领着两名战士和武装部的四个人鱼贯进院。 特制的木框架和防震材料在院墙根摞了一排,湿麻布泡在水桶里备着。 武装部的老李头扛着把铁锹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 他在平溪村干了三十年民兵,什么稀罕事都见过。 但当第一株母株的完整根系被从土里起出来的时候,老李头手里的铁锹差点没拿住。 主根笔直往下扎了六米。 须根铺开,直径超过三米。 整个根系被提出地面的时候,带着的泥土块足有两百多斤重,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在土层截面上织成一张网。 “我滴个亲娘嘞!” 老李头嗓子都喊劈了。 “这他娘的是花?咱村口那百年老槐树的根,都得管它叫祖宗!” 边上一个年轻战士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喃喃自语:“乖乖……这要是成精了……” 小赵已经提前做过准备,也知道这根系发达。 但当真完整起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被震撼得失了神。 强制回神后,回头瞪了那战士一眼,那战士立马闭嘴。 苏星眠蹲在旁边,妖力一直维持着和根系的连接。 起根的过程她不能插手。 人多眼杂,她只能用最细微的力量包裹住每一条须根的断面,防止水分流失。 第二株、第三株……每起一棵,院子里就多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到第五株起出时,战士们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透着压不住的惊异。 平溪村的人都说苏大夫家种的花怪,现在看,这何止是怪,简直是邪。 受伤的那株被安排在最后。 苏星眠亲自上手,指挥战士们在外围扩宽了足足二十公分的土层。 “这株根系有损伤,不能再断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小赵听出了底下压着的紧张。 他立马把最有经验的老李头叫过来,两个人小心翼翼从底部托住根球。 战士们在四周同时发力,一寸一寸往上抬。 受伤的母株离开泥土的瞬间,苏星眠经络里嗡了一下。 痛。不算剧烈。 她面上没露,只是手指攥紧了裤缝。 周秉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不说话,力道刚好够她借一借。 七株母株全部起完。 苏星眠帮着一块把根系用湿麻布裹好、木框架固定住、防震材料塞满缝隙。 她跟战士们一起干活,干得比谁都仔细。 小赵在旁边递工具,几次想让她歇一歇,都被她摇头拒了。 收工时,老李头在门口磨蹭了许久。 “丫头。” 苏星眠抬头。 “你奶奶那年背着药箱在山道上跑,也是这副执拗样。” 老李头抹了把脸,把铁锹扛上肩。 “那个泼药的王八蛋,武装部会收拾他。往后,咱们平溪村就再也没这风景了。” 苏星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院子一下子空了。 七个坑洞张着口,黑黢黢的,泥土翻出来晾在旁边,还冒着湿气。 苏星眠站在院中央,没有动。 这个院子,是奶奶种下第一株霸王花的地方。 也是她从一株花变成一个人的地方。 院墙上“悬壶济世”四个毛笔字还在,风吹雨打了二十年,字迹模糊了些边角,但一笔一划的骨架还立得住。 和奶奶一样。 周秉衡没有催她。 他走到院门外,背靠门框,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整整二十分钟。 苏星眠最后蹲下来,双手按在院中央的泥土上。 一缕妖力从指尖灌入,缓慢绵长,像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 泥土微微发热。 院墙根那几丛早该枯死的野草,在十二月的南方冷风里,冒出了一截新绿。 “奶奶,我带它们走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会让这个院子重新开满花。” 她站起来。 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一把握住了周秉衡的手。 周秉衡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指,指尖还沾着泥,凉得厉害。 他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走吧。” 军列在最近的临时停靠站等候。 七株母株被依次装入加固过的闷罐车厢,厚稻草铺底,防震垫隔层,木框架用麻绳和铁丝双重固定。 苏星眠拒绝坐客运车厢,直接爬进了闷罐车厢,背靠最大的那株母株坐下。 周秉衡跟着进来,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确定不去前面?闷罐车晃得厉害。” 苏星眠拍了拍身后那株粗壮的茎干,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我得看着它们。第一次坐火车,怕它们害怕。” 周秉衡没再劝,转身去跟小赵交代了几句,又回来坐在她旁边。 火车启动。 铁轮碾过铁轨的震动传上来,七株母株同时发出一阵微弱的颤。 像是对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声回应。 苏星眠闭上眼,将妖力铺开,薄薄一层,笼住整个车厢。 七株母株安静下来。 火车一路北上。 三个小时后,她被一阵异样的感知惊醒。 受伤的那株母株,根系末端,那些被系统除草剂灼伤到发黑的断面上,正在长出什么东西。 苏星眠立刻起身,把手贴上去。 妖力探进去,一寸一寸地扫。 断面上覆了一层极薄的新生组织,质地跟原来的不一样。 颜色更深,带着一丝很淡的金光。 苏星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周秉衡掀开车厢门口的挡风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刚打的。 “怎么了?” 苏星眠拍了拍受伤母株的茎干,拍得理直气壮。 “哥哥,我的花在反击。” 周秉衡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株受伤的霸王花。 茎干上确实多了一圈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颜色偏深的纹路。 “反击?” “嗯。被毒过一次,长出了更厚的皮。” 苏星眠接过搪瓷缸子暖手,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以后同样的毒再泼上来,伤不了它了。” 周秉衡沉默了两秒。 “像你。” 苏星眠歪头看他。 “被人欺负一次,下次就让对方连手都伸不过来。” 苏星眠把脸埋进搪瓷缸子的热气里,嘟囔了一声:“我跟我的花一样厉害。” “嗯,一样厉害。” 周秉衡坐回她旁边,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根稻草拈掉。 “一样扎人。” 苏星眠瞪了他一眼,没舍得真扎。 而海岛上,大哥周秉源却迎来一次巨大的挫败。 就在他以为两人关系有了进展的时候,沈织提交了一份离岛申请,要求调回大陆。 大哥顿时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抉择。 签字放她走是尊重她的意愿,不签字就是他最厌恶的用权力控制女人。 怎么办? 第118章 老狐狸:没弄死就好 12月12号,军列在包兰铁路的终点站缓缓停稳。 闷罐车厢的门被拉开,戈壁滩上的干冷空气灌进来,七株母株的尖刺齐齐竖了一下。 驻地的军用卡车早已在站台边候着,小赵跳下列车,一路小跑着过来。 也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穿过站台,跑到周秉衡面前,敬了个礼,递上一封刚译出的电报。 周秉衡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纸上是平溪村武装部发来的情况通报,寥寥几行字,周秉衡却看得极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末尾那行字时,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折好电报,放进上衣口袋,转身走进了光线昏暗的闷罐车厢。 苏星眠正蹲在受伤的母株旁边,掌心贴着茎干,妖力一缕一缕往里输。 经过一路的滋养,那株母株根系末端被灼伤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圈细密的淡金色纹路,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周秉衡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王大强全家以及公社的靠山,今天上午被县里带走了。” 苏星眠输送妖力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周秉衡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继续陈述着事实。 “破坏军事登记物资、诬告、长期滋扰,数罪并罚,直接送去劳改农场。县里说,卡车走的时候,有人放了鞭炮。” 苏星眠把手从母株上收回来,在他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泥土,这才慢慢站起身。 周秉衡眼皮轻跳,跟着站起身,没说什么。 她偏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哥哥,是你做的?” “嗯。” 周秉衡的回答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罪有应得。” 苏星眠沉默了。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咯咯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连带着那几株母株的尖刺都跟着欢快地颤了颤。 她往前凑近一步,歪着头,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促狭。 “哥哥,王大强瘫的那个事儿……是我弄的,你知道吧?” “知道。” “你不怕?” 周秉衡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他的体温总是很暖。 触碰到她的皮肤,让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没弄死就好。”他说。 苏星念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了。 她踮起脚尖,故意凑近他,呼吸都快要喷在他的下巴上。 “其实呢,当初那个恶霸撕我衣服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把他变成花肥。” 周秉衡挑了下眉。 苏星眠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霸王花的根系对有机质的分解能力很强的,三天就能消化干净,一点渣都不剩。” 她说完,纤细的手指竟大胆地勾住他胸前最上面那颗风纪扣,轻轻绕着圈。 她还煞有介事做沉思状。 “不过嘛……好像跟我菟丝花的人设不太符。我在村里可是体弱多病的柔弱孤女,做这种事太出戏了,所以就算啦。” 周秉衡听完,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这个菟丝花,刺比仙人掌还多。” 苏星眠揉了揉被点的地方,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带刺的花嘛。” 周秉衡没再逗她,身子却往前压了半寸。 他没直接碰她,但那股混合着皂角和他身上独有气息的热气,却先一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烫得她耳垂发热。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气息像羽毛一样扫过。 “那东西太脏,做花肥,都糟蹋了你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苏星眠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的震感。 “要扎根,扎我这里就好。” 苏星眠的耳朵从尖到根,唰地红透了。 那红顺着耳朵蔓延到脖颈,连锁骨往下都泛了一层粉。 她呼吸乱了半拍,妖力在经络里窜了一下,身后那株最大的母株花苞直接打开了一条缝,差点当场开花。 她吓得赶紧回手死死按住,才把那股失控的妖力摁了回去。 周秉衡在她身后,胸腔里发出沉闷又愉悦的笑声。 苏星眠转过身,脸红得快要冒烟,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仰着头,踮起脚尖就朝他脸上凑过去。 不亲,她就偷一个。 可她的嘴唇,才刚刚碰到他下巴坚毅的弧度…… “政委!嫂子!卡车到了,装车吧!” 小赵清亮的大嗓门,像一道惊雷,从车厢外面炸了进来。 苏星眠脚跟落地,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弹开半步。 周秉衡站得稳稳的,脸上不见分毫异样,只是不紧不慢抬手,整理了整理军装最上面的风纪扣,仿佛刚刚那个气息滚烫的男人只是幻觉。 “来了。” 他先一步跳下车厢,然后转身,朝车里的苏星眠伸出手。 苏星眠把手搭上去,被他稳稳地接了下来。 手掌握住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拇指,在她柔软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苏星眠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秉衡面不改色,转头已经开始跟小赵交代装车的注意事项。 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风纪扣系的标准,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周政委真是规矩人”。 苏星眠在他身后,暗暗咬了咬嘴唇。 老狐狸。 她攥了攥掌心里残留的痒意,跟着往卡车方向走。 七株母株被逐一搬上卡车,防震垫和湿麻布重新包裹固定,大半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苏星眠爬上卡车后斗,坐到受伤母株旁边的位置上,手重新搭了上去,妖力接续输送。 周秉衡也坐到她旁边,把自己的军大衣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腿上,又把灌了热蜂蜜水的保温壶递过去。 “喝口水,到驻地还有四个小时。” 苏星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一直散到四肢百骸。 卡车发动,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前行。 她靠着身后的母株,肩膀挨着周秉衡的胳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哥哥,回去之后,母株种在哪里?” “院子太小。我跟师部打了申请,将家属院东侧那块空地划出来一百平,围上院墙,作为特殊植物培育区,由你全权管理。” “外人进得去吗?” “进不去。钥匙只有你和我各一把。小赵白天会带人巡逻,晚上锁死。” 苏星眠这下彻底安心了。 她把脸往他宽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蹭完又觉得不够,干脆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等它们扎下根,我就开始写《苏氏悬壶录》。” “嗯。” “还有,明年开春军垦田三百亩全部铺开,我要在春天之前把种植方案做出来,沙葱、菠菜、莴苣分区轮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计划,声音在卡车的颠簸中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均匀的呼吸声。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 手还固执地搭在受伤母株的茎干上,妖力仍在细细地输送,连睡梦中都不曾间断。 他动作轻柔地把她的手拿下来,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大手包住,一起塞进她腿上的军大衣里。 卡车在苍茫的戈壁公路上碾过碎石,朝着远方贺兰山的轮廓驶去。 周秉衡一只手撑着车厢壁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苏星眠的手。忽然,他上衣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硌了他一下。 他单手把那张纸抽出来,在颠簸中又读了一遍。 电报主体内容他已烂熟于心,而真正让他反复看的,是末尾那行不起眼的附注。 “另:据当地民兵反映,偷根之失踪民兵,曾于三日前在镇上火车站被人目击。同行者为一操京城口音之陌生男子,二人乘北上方向列车离开,去向不明。” 周秉衡把电报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想来爷爷那边已经动过手了。 手指在苏星眠的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分。 第119章 普通植物?疯狗反派气到孕吐 同一时刻。 京城,三零一医院附属实验室。 一份编号JZ-1970-1212的植物样本化验报告,被实验员装进牛皮纸信封,由专人送至西郊某机关大院。 江朔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报告纸。 结论只有一行字。 “普通被子植物纤维组织,未检出已知异常成分。” 江朔盯着这行字。 然后,将报告纸一点一点,捏成一团,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 “普通?” 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周秉衡那个老狐狸,派了三个全副武装的兵守了半个月,最后还动用军列运输的东西,会是普通的? 他抓起床头的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再查!不准查成分!” “去查品种,查产地,查它需要什么鬼条件才能活!” “还有,给我把苏沅贞生前的所有行医记录翻出来,查她是不是用这种花治过病!” 电话被狠狠挂断。 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又涌上来了。 “呕——” 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对着垃圾桶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灼烧着喉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青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恰好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快步上前,轻拍他的背。 “又难受了?喝点粥暖暖胃吧。” 她扫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个被揉成一团的报告,故作关心。 “是不是……化验没结果?” 江朔一把推开她的手,接过粥碗,重重搁在床头柜上,溅出几滴滚烫的米汤。 他没回答,只是阴沉地看着她。 宋青青也不在意,转身去倒了杯热水。 背对着他的那几秒,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平平响起。 【宿主,实验室化验结论正确。目标样本为普通植物纤维,仅生机指标略高于同类标本均值,属极品花种范畴,无超自然成分。】 废物。 宋青青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依然是无懈可击的温柔。 宋青青弯腰拧毛巾,把拧好的热毛巾递过去。 “先擦把脸吧,粥凉了该不好喝了。” 江朔一把夺过毛巾,狠狠捂在脸上。 滚烫的温度让他暴躁的神经稍稍平复。 当毛巾从脸上拿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让宋青青后背微微一紧。 “你的梦里,我妈什么时候上任?有阻力吗?” 宋青青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宋青青端着水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有。” 江朔身体坐直了些。 宋青青在他床沿坐下,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竭力回忆一个破碎的梦境。 “我梦到……妈她,差点被一个姓林的盟友从背后捅了刀子,但最后还是有惊无险,成功上任了。” 她抬起头,直视江朔的眼睛,语气笃定。 “具体的时间,应该是在过年后,元宵节那天,会有正式任命下来。” 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苏星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了。 她只在乎,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能生下来,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到百分之百。 只要孩子出生,江朔这个被吸干了气运的倒霉蛋,死在哪次博弈里都跟她没关系。 到时候,她有系统的积分,有江家的钱财,甚至……还有江家暂时的权势。 以全盛的姿态,她不信还斗不过一个苏星眠,得不到周秉衡! 一个焦躁多疑的男人,是最好犯错的,也是最好吸取气运的。 宋青青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不急。 她等得起。 就在她准备起身回房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又有力的皮鞋声。 江虹穿着一身藏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像一阵寒风般直接刮了上来。 她看都没看宋青青一眼,径直推开江朔的卧房。 “起来。” 江朔正闭目养神,被这声呵斥惊得一下坐直。 江虹直接把那份文件甩在他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不是又对周家出手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我上任前,安分一点!” 江朔拿起文件,只翻了两页,脸色就难看到了极点。 周家的反击,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也狠得多。 “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退下来而已,依附我江家的这种人多的是,您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他扯了扯嘴角,话锋一转。 “您现在,不如多想想,那位林叔叔是不是真的会支持您上位。” “你什么意思?”江虹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字面意思。” 江朔靠回床头,竟笑了一下。 “妈,您别忘了,从小教育我,要对苏、周两家恨之入骨的人,是您。我现在替您出手,您怎么反倒不满意了?” 江虹被儿子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终究是亲妈,江朔见状,还是给了个台阶。 “妈,我答应你,在你正式上任前,我不会再乱动。可以了吗?” 江虹看了他半晌,终于压下火气。 “那个女人留下的人脉,到现在还没断干净。要动手,也得等我把位置坐稳了再说!” 门被关上。 江朔靠回枕头上,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拿起一块饼干,慢慢在指间碾成了粉末。 碎屑落了满床。 第120章 大哥追媳妇追到打加密电话求援了 卡车刚在家属区东侧停稳。 苏星眠捧着羊骨萝卜汤,刚吹了一口热气,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文书小刘一路小跑进食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政委,海岛周团长来电话了,在团部总机房等着呢,说有急事。” 周秉衡搁下筷子。 大哥还在海岛医院恢复期,按规定只能用病房的固定电话。 这个时间打到团部总机,走的是加密线路。 他看向苏星眠。 苏星眠直接站起身:“一起去。” 总机房里,通讯兵递上听筒就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周秉衡拿起听筒,对面立刻传来周秉源沉闷的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转述了爷爷那边的消息,说偷根的民兵还没找到,但江朔那边拿到的化验结论是“普通植物”。 “弟妹的花……没事吧?” 他末了补上一句。 “没事,一棵在恢复。” 周秉衡答得简练。 “嗯。” 然后,对面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周秉源才再次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强行把话题扯到了海岛的天气和渔汛上。 话题又干又硬,苏星眠在旁边听着,已经品出不对味了。 周秉衡安静地听了三分钟,终于没了耐心。 “大哥,你用加密线路打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一句话,直接切断了对方所有不着边际的试探。 听筒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苏星眠几乎能听到大哥在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周秉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沈织……她交了份离岛申请。” 周秉衡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要求调回大陆。理由是……裁缝技能已完成岛上阶段性任务。” 周秉源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没有理由不批。申请……我签了。” 他停了一下。 “但表没交出去,锁我抽屉里了。” “我想不明白,” 周秉源的声音带着困惑,从一个战功赫赫的团长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拧巴。 “她明明……已经接受我每天让人送的饭了。我找人修她的缝纫机,她没拒绝。上周台风,我派人加固她的小屋,她第二天……” 大哥的声音卡住了。 “她还让人……给我带了两颗她自己缝的纽扣。” 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慌乱。 “为什么突然要走?” 苏星眠听到这,抬手,轻轻碰了碰周秉衡的手腕。 周秉衡将听筒往她这边偏了半分,两人几乎头挨着头。 “大哥,是我。” 对面明显一愣:“弟妹?” “沈姐姐接受你的好,不代表她不怕你。” 苏星眠的声音很稳,切开病灶。 “恰恰相反,她越是觉得舒服,就越害怕。” “……怕什么?” “怕这种舒服本身。” 苏星眠一字一句。 “她被那个姓齐的军官伤得太深了。在她的经验里,好是有代价的,好到一定程度,就该连本带利地收割了。” “你对她越好,她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不是在拒绝你,她是在逃命,逃离那个曾经差点毁了她的模式。”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 “心里的结,不是靠对她好就能解开的。你越追,她跑得越快。” 对面传来一声长到压抑的吐息。 “可是……她申请调去的地方,是西南省的红旗农场。” 大哥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她那个前未婚夫,叫齐振邦的,政治投机失败,半年前就被下放到了红旗农场。” 苏星眠看向周秉衡。 老狐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拿着听筒的手指却没再动一下。 “四年前,我去上海出差,见过她一次。” 大哥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交代一切。 “她在南京路给一个老太太改旧中山装,低着头,太阳照在她脸上。我站马路对面看了很久。但她旁边站着她当时的未婚夫。” “周家男人,不做横刀夺爱的事。” 大哥说这话时,硬得像在背军规。 “我当时就放下了。” 直到去年,他在海岛后勤区,看到了那个踩着缝纫机的瘦弱背影。 他查了她的档案,知道了那个男人为了往上爬,怎么亲手把她推进泥坑里。 “那种人,怎么配穿这身军装!” 大哥的声音里压着火。 “我不是因为她才出手,是这种人,本来就该被清理。” “沈织知道吗?” 周秉衡问。 “不知道。” “那就永远别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大哥,你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把签好字的离岛申请,亲手交给她。” “第二,告诉她,齐振邦就在红旗农场。” “第三,让她自己选。走,还是留,你都不许再干预。” “你如果真想让她留下来,” 周秉衡补上最后一击。 “就先放手。被笼子关怕了的鸟,你得把笼门拆了,它才可能自己飞回来。”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声。 苏星眠拍了拍周秉衡的手臂,示意自己有话。 周秉衡把听筒递过来。 “大哥,走和留之外,还有第三条路。” 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我们驻地的三百亩军垦田开春就要动工,需要特制的育苗布袋、防风帐布。” “沈姐姐做了十年高端成衣,裁剪和版型是顶尖的,正好需要她这样的技术人才。” “让她以下放技术人员的名义,调来贺兰山。名义上是支援军垦田建设,” 苏星眠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在我这儿,大哥你够不着,她没压力。有活干,有钱拿,靠手艺吃饭,不欠任何人情。” 周秉衡接过话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大哥,主意不错。你给她三个选项:回红旗农场见旧人,留海岛面对你,或者来贺兰山开始新生活。让她自己挑。” 他加重了语气。 “但不管她选哪个,你都得认。” 听筒里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周秉源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苏星眠揉着耳朵,靠在桌边。 “哥哥,纽扣的事,你没觉得奇怪吗?” 周秉衡正把听筒挂回去,手停在半空。 “她送了两颗,不是一颗。” 苏星眠分析。 “一个手艺顶尖的裁缝,怕他衣服扣子掉了没人管,所以多备了一颗。” 周秉衡回头看她,没说话。 “所以不是完全没动心,” 苏星眠下了结论。 “只是种子埋得太深,还没敢冒头。” 她用的是植物的逻辑。 周秉衡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低声开了口。 “嗯,你说得对。” 苏星眠等他下文。 他的声音却更低了,带着一丝暖意。 “不过,眠眠。” “嗯?” “你这株植物,已经长到我心里去了。” 苏星眠一愣,再对上他那双眼睛,脸上轰一下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扭过头,假装整理桌上根本不存在的通讯记录本。 身后传来男人胸腔里带出的,低低的笑声。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走吧,回去了。” 苏星眠被他牵着,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消了些。 她没挣。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反手捏了捏他的指节。 “哥哥。” “嗯。” “沈姐姐会选贺兰山的。” 周秉恒低头看她。 “因为这里有活水,有泉眼,有三百亩等着人伺候的地。” 苏星眠仰着脸,语气笃定。 “一个埋了四年的种子,只要给它水和阳光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旁边催它发芽。” 周秉衡握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两人走过家属院的巷子,远处,卡车上那七株母株的尖刺,在月光下齐刷刷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倾斜。 苏星眠的脚步,却猛地停住。 “怎么了?” 她侧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系统响了。” 周秉衡的手收紧。 苏星眠脑中,那道微弱的信号像被干扰的电波,断断续续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体内……胎儿……发育速度……异常偏慢……】 【……警告……吴秋梨体内……胎儿……气运……不该存在……】 后面的信号被一片杂音吞没。 苏星眠抬头,死死抓住周秉衡的胳膊。 “宋青青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很慢,系统……它把主意打到吴姐姐的孩子身上了!” 第121章 老狐狸封死后路,系统的手伸过来了 周秉衡反手握住她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宋青青人在京城,鞭长莫及。” 周秉衡替她拉好衣领。 “西北是咱们的地盘,她的手,伸不进来。” 一句话,就将苏星眠心头因窃听而生的慌乱与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狐狸说的没错,只要在驻地,谁也别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妖。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母株安置好,卫生队那边交给我。” 次日,周秉衡一脚踏入卫生队,值班军医立刻起身敬礼。 他身后跟着文书小刘和后勤老张,一个抱台账,一个拎着两把锃亮的新锁。 “年终医疗安全检查,例行公事。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跟着。” 周秉衡语气随和,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可他接下来的四件事,一件比一件不随和。 第一件,查账。 小刘把卫生队的台账和团部存档摊开,逐条比对。 不到半小时,两张有问题的出库单就落到了周秉衡手里。 宋青青离开前经手的六张单子里,有两张数量不对。 一张少了五支葡萄糖注射液,另一张少了三盒维生素B12。 他手指在单子上一敲。 “这些拍照,存档。原件,单独封袋。” 值班军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周秉衡冲他笑了笑。 “别怕。字是谁签的,责任就在谁身上。冤枉不了你们。” 第二件,收钥匙。 周秉衡直接走向药房管理员,一个韩玉芝推荐来的人。 “防止单点失控,从今天起实行交叉检查。” “药房钥匙上交后勤处统管。以后每次取药,双人核对,双人签字,双锁保险。” 那管理员手抖得厉害,钥匙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老张接过钥匙,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换锁。 第三件,建档隔离。 周秉衡把四十七岁的军医赵大夫叫到了跟前。 这位赵大夫脾气臭,技术硬,跟师长家那条线八竿子打不着。 “梁团长军务繁重,爱人怀着身孕不方便。” 走廊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听着他讲话。 “从今天起,吴秋梨同志的孕期专职保健,由赵大夫全权负责,建独立档案卡。任何人未经赵大夫允许,不得给她开具一粒药。” 第四件,彻底封口。 一张盖着团部大红公章的通知,被小刘糊在了卫生队门口的通告栏正中央。 自即日起,卫生队所有对外联络,包括电话与信件,须经团部政治处备案。 理由无懈可击。 何耀祖间谍案结案不久,驻地信息安全防线需要加固,卫生队属于重点防范区域。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宋青青想通过旧关系远程遥控的所有可能。 通知贴出去不到一小时,韩玉芝就让勤务兵找上门。 “政委,嫂子让我来问问,这年终检查突然立这么多规矩,是不是专门冲着她那头来的。” 周秉衡端着搪瓷杯,吹了口热气。 “你原话回给嫂子。制度管的是隐患,不针对任何个人。” 他抿了一口水。 “嫂子要是觉得我的规定给她造成了不便,大可以去跟师长商量。只要师长同意取消,我绝没二话。” 勤务兵灰溜溜走了。 周秉衡放下杯子,冲小刘招了下手。 “往后韩玉芝的对外通讯记录,每周汇总一次交给我。” “师长那边……”小刘有些犹豫。 “师长比我更怕出事。他不会管的。” * 几天后,七株霸王花母株被妥善栽进了那片一百平米的独立培育区。 安顿好植物后,苏星眠家的小院,热闹得像过年。 她把海岛带回来的干海带、虾皮、紫菜分了十几份。 军嫂们把她家桌子堆得比她分出去的东西还多。 张翠花硬塞来两大包奶疙瘩。 “拿着,我娘家背来的,正经玩意儿。妹子还是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赵红梅拎了半罐自家腌的糖蒜搁桌上。 “酸甜口,尝尝,供销社里卖的绝对没我这味儿正!” 李秀英递过来一个红纸包。 “我婆婆给寄的白茶,你平时泡点水喝,降火。” 陈小芹抱着孩子挤进来,腾出一只手递过三斤红枣。 怀里的娃娃直奔苏星眠伸胳膊,被她妈一把捞回去。 “老实点,你苏姨忙着呢,少跟着捣乱!” 苏星眠被这股热情包围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吴秋梨到得最晚。 她从巷子口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手里捧着一小瓶发黄的野蜂蜜。 “梁劲从老乡手里换的。量不多,人家说是入冬前最后一批挂在崖上的野蜜,养人。” 吴秋梨递过来。 “知道你爱喝蜂蜜水,专门给你留着的。” 苏星眠伸手接瓶子,手指搭了一下她的手腕。 心头突地一跳。 这脉搏节律不对。 一虚一实,滑而散乱。 孕早期的健康女性不该出这种脉。 苏星眠把蜂蜜放好,面上不露分毫。 “谢谢吴姐姐,这蜜成色真好。” 张翠花在旁边扯着大嗓门嚷嚷开来。 “妹子,你去了趟海岛是不知道。那块地,沙葱收了三茬,菠菜割了两茬,种子也收获很多。” “大伙这半个月天天见绿叶子,咱们家属院今年入冬头一回没断过鲜菜!” 苏星眠趁着众人兴头正足,直接把大计划抛了出来。 “明年开春,师部批了三百亩地做军垦田。咱们主种莴苣,晒成贡菜干,走军用运输线运到海岛去,换他们吃不完的海货。批文已经下来了。” 话音落地,院子里静了三秒。 马春兰从板凳上弹起来。 “莴苣?我老家就种这个!” 她两眼放光,袖子往上一撸。 “我从小看我妈怎么晒贡菜。怎么间苗、怎么削皮、切多细条、晾几天干透,这套手艺我全会!” 苏星眠扭头看她。 “马姐能搞到种子吗?” “这有啥难?” 马春兰一拍胸脯。 “我二姨就嫁在涡阳,那十里八乡全种这玩意儿。我今晚就拍电报,让她给弄两大麻袋好种来!” 苏星眠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三百亩军垦田最缺的就是种源,她和周秉衡商量了一路都没想出上哪儿弄那么多种子。 这下全解决了。 张翠花一拍大腿。 “还等啥,明年开春大伙一起上。种了莴苣做贡菜,贡菜换海货,往后一年到头咱们啥都不缺了!” 院子里七嘴八舌,嫂子们连怎么排班浇水都盘算上了。 苏星眠安静听着。 经络里悄然涌起一阵暖意,不猛烈,却连绵不绝。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德。 但这些嫂子们实打实的干劲和对好日子的期盼,化作了细碎密集的功德,全在往她身体里灌。 * 同一时间,团长办公室。 梁劲正对着桌上一堆年终考核表揉眉心。 周秉衡拉开椅子坐下。 梁劲抬头,脸上疲态不浅。 “弟妹安顿好了?那几株花没事吧?” “都安顿好了。” 周秉衡看着他桌上烟灰缸里满满一缸烟蒂。 “你这状态不对。嫂子身体出状况了?” 梁劲停了笔,搓了搓脸。 “白天吃喝都正常。就是这几天晚上,秋梨老睡不好。” “怎么个睡不好法?” “每天晚上,准时半夜三点醒。” 梁劲把笔扔桌上,往后靠了靠。 “睁开眼什么话也不说,脸上全都是眼泪。我问她梦见什么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着是不是怀孕的正常反应,可她以前睡眠一直很好。这情况是从你们回来就开始了,也是奇了怪了。” 周秉衡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年终这边的活我帮你分担一部分,你腾出时间多陪陪她。” 他声音沉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刻告诉我。” “谢了,老周。” 第122章 吴秋梨入梦 苏星眠这边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嫂子们陆续走了,吴秋梨收拾完桌上的瓜子壳,最后一个往外走。 苏星眠在院门口叫住她。 “吴姐姐,你最近睡得好吗?” 吴秋梨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眼下。 “看出我的黑眼圈了?”吴秋梨笑了笑,“还行吧。梦多,可能是怀孕的关系?” 苏星眠追问,“做什么梦?” “记不太清了。” 吴秋梨摆了下手,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 “就是……醒了以后总觉得累,跟没睡过一样。” “你稍等,我给你搭配了一些参茶,安胎药按时吃。明天来找我,我给你搭个脉。” “到时候,我给你行一遍针调理一下。” 这参茶,用的是那根百年老山参榨干精华后的参体所制,苏星眠又悄悄渡入了一些精纯的草木生机。 这丝生机,既能安抚吴秋梨的神经,也能更好的帮助她监测吴秋梨的情况。 吴秋梨握住苏星眠的手,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谢谢你,星眠。” 目送吴秋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苏星眠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没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家属区另一头的独立培育区。 苏星眠径直走向那株受过伤的母株,蹲下身,掌心贴上粗壮的茎干。 根系断面上那层金色的新生组织,已经长出三公分。 它跟其他六株,完全不一样了。 那株花的尖刺主动弯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苏星眠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用指尖戳了戳刺尖:"还疼不疼?" 尖刺又蹭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她把妖力一缕一缕送进去。 没想到这株花的金色变异根系正在往地下水脉的方向扎,速度快得离谱,比旁边六株快了至少三倍。 没一会儿,一股霸道的生命力从它体内反弹回来。 苏星眠手一麻,整个人愣住了。 这株花,被毒过之后,它没有变弱,反而像是被激出了什么东西。 进化强度超乎她的想象。 “你这家伙,”苏星眠拍了拍它的茎干,又好气又好笑,“比我还能折腾。” 她锁好门往家走,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周秉衡步履节奏稳匀。 她等他走到跟前。 “吴姐姐出事了。” 周秉衡抓起她的手,试了试,不算很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今天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她的脉象里,附着一种外来的能量残留。” 苏星眠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那种能量的特征,和宋青青那个系统,一模一样。” 周秉衡揽着她进屋,关上门。 “梁劲跟我也说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脸色沉肃。 “秋梨最近总是半夜三点准时惊醒,醒了就满脸是泪,问她梦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入梦……” 苏星眠的手指攥紧了。 “我们防住了人,没防住它能隔空操控人的梦!” * 吴秋梨家。 喝下苏星眠给的参茶,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她很快就感到了困意,躺在炕上沉沉睡去。 梁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才轻手轻脚上炕,虚虚将人揽在怀里。 吴秋梨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 开车的人,俊秀斯文,目光坚定,风纪扣系的严丝合缝。 周秉衡,周政委。 她记得自己是通过相亲嫁进周家的。 周奶奶亲自为她选的嫁衣,周老爷子在婚宴上喝了三杯酒,方岚拉着她的手叫闺女。 周家大院的暖气足,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周秉衡房间的书桌上有一张黑白全家福。 她是周家的二儿媳妇,丈夫前途无量,公婆将她视若己出,所有人都尊重她,羡慕她。 梦境是如此真实,她甚至能闻到周秉衡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气。 可就在她品尝着这份极致的幸福时,画面一转。 一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出现了。 她皮肤白得发光,黑眼睛里有一点绿。 苏星眠。 她看着苏星眠走进周家大院,看着周秉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方岚拉着苏星眠的手,那只手,曾经是拉着她的。 她被挤出了周家大院,站在门外,看着苏星眠在里面巧笑倩兮,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属于她的一切,都被抢走了。 “不!” 吴秋梨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旁,是梁劲沉稳的鼾声,屋子里是熟悉的土味空气。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全是泪水。 今天的梦太真实了,跟前几天那些破碎画面根本不一样。 不对,这不对。 她跟梁劲是好好的,怀着孩子,日子过得踏实。 周秉衡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刚刚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低头看着梁劲的脸时,下意识冒出这不是我丈夫的想法。 “如果当初嫁的是周秉衡,我现在是不是过得更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是因为梦里的失去,而是因为自己居然真的产生了那个念头。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梁劲被她的动静惊醒,翻身下床,看到蹲在地上的吴秋梨,魂都快吓飞了。 “秋梨!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吴秋梨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崩溃大哭。 哭过以后,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哽咽道:“劲哥,你说咱们的日子……够好了吧?” “我觉得,我很幸福。” 这些话不像是对梁劲说的,反而像是对自己说的。 梁劲心疼坏了。 “做噩梦了是不是?” “别怕,我在,我一直在的。” 梁劲不由想到了早前陈小芹难产的事情。 如今媳妇月份大了,是不是做了那种不好的噩梦? 他一想到有可能失去好不容易娶到的老婆,更加自责了。 “媳妇,都怪我,要不是结婚前我没忍住,也不会害你这么快就怀孕了。” “你要是害怕,咱以后不生了,就这一个,好不好?” 他越是这样说,吴秋梨哭得越凶,愧疚得几乎要溺毙。 “你别哭,哭得我心疼。我让丈母娘过来陪你好不好?周政委这次回来,团里的事务有人扛,我也多陪陪你。”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星眠猛地从炕上坐起来。 她植入吴秋梨体内的那丝草木生机,在剧烈震动后,被一股阴冷的能量强行切断了。 入侵强度是百天残留的十倍。 这不是普通噩梦,这是定向的精神侵害。 周秉衡被她的动作惊醒,第一反应是箍住她的腰。 “哥哥!” 苏星眠声音发紧。 “宋青青肯定对吴姐姐使用了什么诡异的系统道具,它这是想逼疯吴姐姐。” “能清除吗?” 苏星眠摇头。 “距离太远,我的妖力也到不了她的大脑皮层,除非……我以银针作为媒介,进入她的梦里去。” 苏星眠攥紧手指,“但风险太大了,系统的能量在梦境中最活跃,如果被检测到我的妖力特征……” 周秉衡问,“能不能把我的意识送到她的梦境里,我去。” “不行的,哥哥,只能我去。” 就在苏星眠心急如焚的刹那,经络里的妖力颤动了一下。 “咦,等一下,哥哥,我好像有办法了!” “受伤那株母株告诉我,它新长出来的金色根系可以帮我搭建一条系统发现不了的意识通道。” 周秉衡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眠眠,宋青青伤不了你,所以她选了你在意的人下手。这招不算高明,但够毒。”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颈。 “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我会成为你在现实世界里,最坚固的锚,死死拽住你,一步都不会放。” “但你要记住一点,不管在梦里发生任何事,你自己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知道吗?” 第123章 花妖入梦正面硬刚 京城,江家大院。 伺候完那个孕吐不止的男人,宋青青回到自己卧房,脸上闪过快意。 “他们以为防控严密,我就没办法了吗?” “系统,今晚就是第七天了吧?” 【高阶梦境道具已投放第六日。今夜,吴秋梨将接收到最完整的原书记忆,足以勾起她所有的不甘与怨恨。醒来后,她会彻底相信,自己是一名重生者。】 宋青青脸上闪过阴冷的笑。 这是她耗尽所有积分,才从系统那里兑换到的,独一无二的定制道具。 系统能量还跌落至70%,但这都是有意义的。 一个实用主义者,在看到自己本该嫁给前途无量的周秉衡,成为人上人的人生后,还会甘心守着一个没背景的梁劲吗? 她会不会认为是苏星眠抢了自己的人生? 会不会越看现在的丈夫越不顺眼? 一个孕妇,长期活在不甘和怨恨里,离流产还远吗? 到时候气运回流,她的孩子提早降生,系统也会给予她更多的积分。 宋青青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一石三鸟的绝佳妙计。 “苏星眠……” 宋青青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淬了毒。 “看着你的好朋友在你面前流产,再反过来怨恨你,会不会很难受?” “你那苏家后人的神医招牌,到时候亲手砸在自己面前,又会是什么滋味?” * 贺兰山驻地,深夜十二点。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梁劲家的窗户还透着光。 周秉衡和苏星眠推门进去时,梁劲看见他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周,弟妹,你们可算来了!” 炕上,吴秋梨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看见苏星眠和周秉衡,身体颤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倒底给吴姐姐灌了什么东西,竟然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抵触。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系统提过的原书女主设定。 如果……系统真的将原书剧情伪装成吴秋梨的“前世”,来扰乱她的心神…… 不得不说,系统真的是太毒了,毒得超乎她的想象。 梁劲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压着声音说: “自从昨晚做了噩梦,秋梨就再也不肯睡了。我怎么劝都没用,就这么睁眼坐着。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这怎么受得住!” 他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吴秋梨摇头,依赖地看向梁劲,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不想睡,她害怕再做那个梦。 梁劲眼眶憋得通红,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一下下地顺着她的背。 “媳妇儿,咱就扎一次,不疼。扎完你就踏实睡,我保证,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吴秋梨看着屋里的人,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最后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苏星眠取出针囊,不再多言,指尖翻飞,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这一次,她渡入的草木生机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没过多久,吴秋梨紧绷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在梁劲怀里沉沉睡去。 “梁团长,”苏星眠收了针,神情严肃,“今晚你就守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握紧她的手,别叫醒她。” 梁劲二话不说,用力点头,像是在宣誓。 * 夫妻二人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家属区另一头的独立培育区。 寒风呼啸,培育区里却因为有七株霸王花在,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 苏星眠赤脚踩在泥土里,双手按在受伤母株茎干上。 周秉衡坐在她对面,手边是两件军大衣,膝盖上放着一个军用手电筒和一壶热蜂蜜水。 苏星眠闭上眼。 金色根系在地下苏醒,像一张发光的网,毫无阻碍穿过土层,一路攀附到吴秋梨家土炕下的地基。 一条隐秘的意识通道,搭建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哥哥,我进去了。” 周秉衡收紧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脉搏如果低于三十八次,我就把你叫醒。” “如果叫不醒呢?”苏星眠问。 周秉衡看着她。 “你忘了?你的花,对我的血最敏感。” 苏星眠心脏一紧。 “哥哥,我不许你伤害自己。” 说完,闭上眼睛,意识顺着金色根系一头扎了进去。 第124章 花妖被困梦境,老狐狸绝望 苏星眠顺着那条变异的金色根系,一头扎进吴秋梨的深层梦境。 周遭是浓重的灰雾。 属于吴秋梨的记忆碎片正在被强行切割、拼凑。 一套崭新的的确良列宁装。 周家大院的热闹席面。 周奶奶拉着吴秋梨的手。 旁边站着扣紧风纪扣的周秉衡。 紧接着,画面翻转。 苏星眠自己走了进来。 大院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转过头,将吴秋梨推出门外。 大雪覆满台阶,屋内的笑声隔绝在门板之后。 这是极致的认知剥夺。 系统用一套生搬硬套的原书剧情,一点点敲碎一个孕妇的神经底线。 苏星眠拨开灰雾。 最深处,吴秋梨的意识体蜷缩成一团,几近透明。 “吴姐姐,醒醒。” 苏星眠跨出一步。 青绿色的草木生机破体而出,蛮横地冲散周遭的阴冷。 脚下金色根系猛地扩张,织成金网,稳稳兜住下坠的吴秋梨。 吴秋梨抬头。 看清来人,眼底竟爆发出强烈的怨恨,双手死死抠住金网。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位置?那是我的好日子!那是我的!” 苏星眠心里咯噔了一下,也懒得废话了,先救人再说。 掌心翻转,妖力迅速凝结成一根散发青光的长针。 她对着吴秋梨头顶百会穴,虚虚一刺。 精纯的草木生机强行灌了进去。 吴秋梨眼里的狂躁顿时卡住,眼底的浑浊褪去。 她脱力瘫倒在金网上,彻底失去意识。 苏星眠转过身。 一道机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检测到外来能量入侵。启动梦境防御协议。” 四周灰雾翻滚。 地面撕裂,数条灰色锁链从裂缝中射出,直奔苏星眠。 苏星眠侧身避开两条。 第三条缠上她的右小腿。 刺骨的阴寒直逼经络,试图顺着妖力脉络往深处钻。 “外来能量特征与本世界已知类型不匹配。正在采集样本……” 苏星眠浑身汗毛倒竖。 在没有弄清楚打败系统的方法前,她绝对不能暴露花妖的身份。 三成妖力轰然引爆。 滚烫的草木生机化作洪流,沿着锁链反向倒灌。 沿途所有的灰斑节点瞬间被烧透。 灰气溃散。 机械音卡壳。 “样本损毁。采集失败。” 海量乱码数据裹挟着阴寒,直砸苏星眠面门。 灵魂深处传来剧痛。 苏星眠脚底生出无形的藤蔓,牢牢扎进金网,硬生生抗住这波冲击。 上方灰雾被强行撕开。 宋青青的脸浮在半空,五官扭曲。 “苏星眠?这绝不可能!你怎么进得来高阶道具的梦境空间!” 苏星眠单手攥着那根银针,仰头冷笑。 “宋青青,我对你一再忍让,不是我怕了你。你千不该万不该盯上我朋友和我丈夫。” “闭嘴!周秉衡是我的,他是我的,你根本就不该出现!” 宋青青失控尖叫。 “系统,给我立刻绞杀她,把她的意识彻底碾碎在这里!” 机械提示音回荡在整个空间。 【警告,防御程序启动。抽调总能量百分之六十进行梦境封锁与绞杀。】 梦境的四壁瞬间收缩。 头顶的灰雾变成了纯黑的石板,带着万钧之力压下来。 四面八方的墙壁朝中间疯狂挤压。 妖力被重压强行逼回经络,苏星眠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她挡在吴秋梨身前,硬接下这波碾压。 顶不住了。 她都七层妖力了,还是抵抗不住半残的系统吗? 就在这时,一声嗡鸣,奶奶留在她灵魂深处的银簪虚影,亮了。 温暖浩瀚的力量,疯狂涌出,直接挡住了压下来的黑暗。 苏星眠指缝夹紧银针,脚下借力,整个人拔地而起。 目标直指黑雾最浓郁的核心节点。 “给我破!” “啊——!该死的,原来是你!” 梦境里爆出一声极高频的惨叫。 系统发出了被重创后的哀嚎。 纯黑障壁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半空的宋青青慌了神。 “系统,你怎么回事?拦住她啊!” 【核心节点严重受损……能量溃散……警告!结构面临全面崩塌!】 【启动紧急锚点……强制抓取宿主意识进行结构稳定。】 “什么?你要干什么!不要!放开我!” 恐怖的吸力从核心爆发,直接咬住宋青青的意识体,将她生生拖拽下来。 散乱的灰雾化作实质的锁链,一圈一圈勒紧她的脖颈、手腕、脚踝。 “我是你的宿主!我肚子里还怀着……” 声音被掐断。 宋青青瞳孔扩散,意识被彻底封死,沦为一具填补梦境窟窿的空壳躯体。 残存的系统能量全部压向苏星眠。 她砸回金网上。 不能在这里耗,吴秋梨的意识体撑不住这种级别的挤压。 但没等她把吴秋梨送出去,异变突生。 梦境在苏星眠的反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同时,系统失去宿主,无法稳定梦境结构。 这一次,很可能谁都不会赢,两败俱伤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股比系统更有秩序的力量降临了。 它强行托住灰色空间,将残存的数据流一点点抹平,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法则,重新编织这个濒临崩溃的梦境废墟。 苏星眠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脑子里关于现实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不……” 她催动全部妖力,但在那股天地法则面前,掀不起任何波澜。 黑暗没过头顶。 “哥哥,我可能……回不去了。” …… 贺兰山驻地,独立培育区。 周秉衡手指紧紧扣着苏星眠的手腕。 “三十四……三十……二十八。” 脉搏跳动在急剧减弱。 他腾出一只手去拍她的脸庞。 “眠眠,醒醒!” 毫无反应。 苏星眠垂在身侧的右臂上,棉服布料猛地撑起几个硬包。 “刺啦。” 青绿色的尖刺直接挑破厚实的棉袄,暴露在零下八度的寒风里。 周秉衡手臂肌肉完全绷紧,一把将人圈进怀里。 尖刺扎穿他的军大衣。 扎透衬衫。 刺进皮肉。 温热的鲜血顺着军绿色的大衣布料洇开。 他没有松开半寸,用胸膛死死抵住那片不断生长的尖刺区域,用自己的体温去裹住她冰冷的身体。 苏星眠头顶浮现出老旧的银簪虚影。 一层柔和的银色光罩兜头罩下,将狂暴外泄的妖力强行堵截在光罩之内。 但变异没有停止。 尖刺顺着手臂蔓延至手背。 背部布料下传出沉闷的骨骼错位声。 周秉衡半跪在地上,抱着满身长刺,彻底陷入昏死状态的妻子。 军装前襟已经被血彻底染透。 吴秋梨家中。 梁劲靠坐在炕沿,守着呼吸平稳的妻子。 外头寒风凛冽,他完全不知道,隔着半个家属院的独立培育区里,那对夫妻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死时刻。 第125章 记忆剥离!他忘了全世界,唯独记得那声哥哥 独立培育区里,寒风如刀。 周秉衡怀里的人体温冰冷,脖颈上青绿色的纹路,正一点点向上蔓延,即将越过她小巧的下颌。 那枚悬浮在她头顶的银簪虚影,散发出的光罩剧烈摇晃。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试图触碰的手指弹开。 指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麻。 周秉衡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涌出眼眶,他收回手,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声音、动作、他自己被尖刺扎出的鲜血……都没有用。 最后的希望,是他从怀里掏出的那壶温热的蜂蜜水。 他撑着地,忍着胸口被尖刺扎穿的剧痛,小心翼翼将水壶凑到她发青的唇边。 液体顺着唇角滑落,没能喂进去一滴。 苏星眠的睫毛,纹丝不动。 “砰!” 军用水壶被狠狠砸在冻土上。 失败,还是失败。 彻骨的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淋透了他每一寸筋骨。 周秉衡俯下身,胸膛死死抵住她背上不断生长的尖刺,任由更多的血浸透军装,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汲取着她的气息。 他对着她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苏星眠,你给我醒过来!” “你说的,你死都不放!” “那你倒是抓紧啊!”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就在这时,一滴从他胸前伤口渗出的血,滚落到泥土中。 那株受过伤的霸王花母株,埋在地下的金色根系,在浸染了他鲜血的泥土里,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闪即灭,但他看清了。 他的血,这株花认他的血。 周秉衡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想起来了,这条金色的根系是她进入梦境的通道。 没有丝毫犹豫,军刀出鞘,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左掌心,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将整只淌血的手掌,死死按在母株裸露在外的金色根系截面上。 根系一缩,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掌心传来。 周秉衡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嗡!” 母株剧烈震颤。 旁边六株完好的母株,所有的尖刺“唰”地一下全部调转方向,齐齐对准了他,像一片蓄势待发的利箭。 周秉衡没动。 手还按在根系上,任由生命力随着血液被抽走,只是更深地将手掌按了进去。 那些锋利的尖刺逼到他面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住。 僵持了三秒。 所有的尖刺,又“唰”地一下齐齐回缩,紧紧贴平茎干,从暴怒的刺猬,变回驯顺的植物。 一条金色的光路从根系截面延伸出来,如游龙般钻入地面,无声穿行。 最后从苏星眠盘坐的脚下破土而出,与她体内那条沉寂的意识通道悍然合拢。 周秉衡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推着他往下坠,像失足掉下万丈悬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什么都抓不住。 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从脑海里抽走。 他看到了团部办公室里,那个上了锁的文件柜,但下一秒,柜子的轮廓就消散在黑暗里。 他闻到了食堂老孙头炖的羊骨汤的香味,可那香味只在鼻尖停留了一瞬,便无迹可寻。 方岚在招待所走廊下挺直的背影、大哥在病床上敬的那个标准军礼、三弟被他坑后的鬼叫…… 所有鲜活的画面,都在飞速闪回,然后如烟尘般溃散。 连牛皮纸笔记本里,他亲手写下的,关于她的每一个秘密,体温三十四度,何耀祖案中植物偏转十五度…… 都开始变得模糊。 苏沅贞手稿末页那行字,也碎了。 “星眠,非常人,善待之。” 没了。 全空了。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东西。 一个声音。 软糯的,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尾音微微上扬。 “哥哥。” 他想喊回去。 嘴唇动了动。 “眠……” 第二个字没能说出口。 周秉衡的身体直直往前倒去,半张脸砸在母株旁的泥地上。 左手还死死按在金色根系上,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培育区彻底安静下来。 银簪虚影轻轻颤动了两下。 原本只罩住苏星眠一个人的银色光罩,开始缓慢向外扩张。 越过她盘坐的位置,延伸到左边倒伏的周秉衡身上,最终将两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兜在了里面。 光罩之下,一个盘坐,一个侧卧,呼吸频率竟渐渐变得完全同步。 不急不缓,像是两个迷路的人,在做同一个悠长的梦。 …… 1970年12月19日,北方小城,清晨六点半。 吴秋梨被院子里的公鸡叫声吵醒。 她坐起身,身下的弹簧床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空气里有煤炉子烧开水的焦味儿,还混着隔壁院墙那头飘来的,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香。 她穿上那件半旧的灯芯绒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已经松了线,晃晃荡荡地挂着。 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厨房,墙角码着半人高的蜂窝煤堆。 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立在廊檐下。 她爹吴建国正蹲在旁边,拿块破布仔细擦着链条上的油污,嘴里哼着跑调的革命歌曲。 “闺女,醒了?” 吴建国回头,看见她,乐呵呵站起来,手上的油污顺势在抹布上抹了两把。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挪了挪,腾出院子中间的空地。 桌上摆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铁皮饭盒里是昨天吃剩的红烧肉,肉皮上凝了一层喜人的白油。 “赶紧洗把脸吃饭。” 吴建国指了指桌上的早饭,又神秘兮兮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今天咱家有贵客要来,你穿利索点。” 第126章 吴家来客 吴秋梨端着碗喝粥,吹了吹碗边的热气,没吭声。 她爹吴建国却是个急性子,见她不问,自己憋不住了,拉过条矮凳就坐到她对面。 “你爸我年轻那会儿,在部队给一个姓周的首长当过三年通讯兵。” 吴建国说起这事,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后来复员回来,工作不好找。是首长写了封信,托人把我安排进了机械厂。你爸能当上这个厂长,根子上是靠周首长拉了一把。” 吴秋梨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去,咬了一大口。 “所以今天来的客人是?” “首长的亲孙子,在大西北当军官,这次路过咱县城。” 吴建国一拍大腿,声音压得又低又重。 “人家是政委,能文能武的那种。这次路过咱们县,来家里吃顿便饭。这是多大的面子!” 吴秋梨嚼着馒头想了想。 “爸,那红烧肉够不够?就剩这半饭盒了。” “哎哟!” 吴建国一拍脑门。 “光顾着说事了,你赶紧的,骑车去供销社,再打二两酱油,买点花生米。” “我搁家收拾屋子,你妈那双破拖鞋得藏起来,不能丢人!” 吴建国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和一张票拍在桌上。 吴秋梨三两口喝完粥,擦了擦嘴,抓起钱和票就往外走。 “行,等着。” 她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门。 十二月的风跟刀子似的,路面上一层薄冰,滑溜溜的。 吴秋梨为了抄近路,拐进了县城外那条没什么人走的小土路。 路两边是半塌的土墙和光秃秃的杨树,风一刮,呜呜地响。 她骑到拐弯处,车轮突然打滑,她赶紧捏闸稳住。 还没等她重新蹬起来,三个人从土墙后面闪了出来。 为首的瘦高个嘴里叼着烟卷,一双贼眼上下打量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哟,这不吴厂长家的千金嘛。” 吴秋梨脚撑住地面,攥紧车把。 “让开。” “急什么,” 瘦高个吐了口烟圈,朝身后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哥几个在这儿蹲半天了,手头紧。让厂长闺女给匀点?” 说着,他伸手就来抓车把。 吴秋梨反应极快,车头猛地一拧,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另一个矮胖的已经堵了上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后车座。 自行车歪倒。 吴秋梨跳下车,顺手抄起车筐里的酱油瓶。 “松手!” “嘿,还挺辣!” 瘦高个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一巴掌挥过来,直接打在她手腕上。 酱油瓶脱手而出,在冻土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吴秋梨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狠狠一脚踹在瘦高个的小腿上。 “嘶!”瘦高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彻底被激怒了,“给脸不要脸!给老子拽过来!” 两双手同时伸过来。 吴秋梨往后退,肩膀撞上了土墙。 她张嘴要喊,一只脏手捂上来。 吴秋梨拿膝盖顶了矮胖的一下,挣开了半个身子。 但第三个人从侧面绕过来,一把卡住她的胳膊。 “别折腾了,跟哥几个……”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土墙那头炸开来。 “放开她!” 吴秋梨眼前一花。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土墙上直接翻了过来,落地的瞬间右拳就砸了出去。 瘦高个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脑勺磕在杨树干上,滑下去就没动弹。 另外两个混混慌了,矮胖的松开手扑上来,被那人侧身一个肘击撞在胸口上,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第三个转身想跑,后领子被一把攥住,往回一拽,脸朝下摔在冻土里。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人全躺地上了。 吴秋梨靠着土墙喘气,两条腿有点发软。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转过身来。 三十多岁的年纪,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上有道浅疤。 他甩了甩手,右手背上擦破了皮,正渗着血珠。 “同志,没事吧?” 笑起来一口白牙。 吴秋梨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神。 “……没事。” “我叫梁劲,路过这儿的,听见动静就翻墙进来了。” 梁劲帮她扶起自行车,拍了拍车座上的土,又顺手把被撞歪的车筐掰正。 “没坏,还能骑。” 吴秋梨接过车把,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谢……” 她刚开口,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碎冰的声响。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岔路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男人。 军装扣子系到了领子最顶上一颗,帽檐压得端正。 他站定以后,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混混,再看梁劲手背上的擦伤,最后视线落到吴秋梨身上。 那道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份档案。 “梁营长辛苦了。” 声音和气。 梁劲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周政委,碰上流窜犯骚扰群众,已控制现场。” 周政委。 吴秋梨脑子转了一圈。 周秉衡冲她点了下头。 “吴同志受惊了,下次骑车走大路。” “我是周秉衡,家里的长辈让我路过这边,务必来拜访吴叔,叨扰了。” …… 中午饭摆在吴家堂屋。 吴建国把家里压箱底的二锅头搬了出来,又炒了盘花生米。 加上早饭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吴母临时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 四菜一汤,算吴家最高规格。 梁劲跟吴建国对上了脾气。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半斤白酒下去,吴建国拍着桌子叫好。 梁劲讲他有回执行任务,手榴弹落在三米外,他一个翻滚躲到石头后头,弹片削掉了他半个衣领。 “我当时就想,完了,我妈刚给我缝的新衬衫。” 吴建国笑得前仰后合。 周秉衡坐在靠门那头,面前一杯酒只抿了一小口。 吴建国端杯要给他敬第二轮,周秉衡把自己杯里的酒倒进梁劲碗里。 “吴叔,我下午还有公务,这杯让梁营长替我敬您。” 吴建国愣了一下,不好再劝。 吴秋梨从厨房端着糖醋白菜出来,看见梁劲手背上的擦伤还渗着血,放下盘子去柜子里翻药水。 “手伸过来。” 梁劲乖乖把手递过去。 棉签蘸了碘酒摁上去,梁劲龇牙咧嘴,嘴上说不疼,肩膀缩了两下。 吴秋梨没忍住笑了一声。 “刚才打三个人不带喘气的,上点药水倒叫唤了。” 梁劲冲她嘿嘿一乐。 “那不一样,打架靠一股劲,上药靠忍耐力,我忍耐力不行。” 周秉衡在对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吴秋梨注意到一个细节。 筷子并拢搁在碗口上,筷尖朝左,摆得齐齐整整。 饭后送客。 周秉衡和梁劲走到院门口,梁劲冲吴秋梨挥了挥那只贴了胶布的手。 “吴同志,下回可得走大路啊!” 吴秋梨点头。 周秉衡跟在后面,快走到吉普车边上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看了她一眼。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上车,关门。 吉普车扬起黄土开远了。 吴秋梨站在院门口,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 三天后。 吃午饭的时候,吴建国接了一通长途电话。 他一路跑回家,棉帽子都跑歪了,推开门时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闺女!闺女!周家来电话了!” 他一把拉住吴秋梨的胳膊,脸上掩不住的喜气。 “首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问了你的婚嫁情况,说的……说的就是刚见过的那个周政委!” 第127章 周政委当面说没有爱情 吴秋梨愣愣看着她爹。 嗓子有点干。 周政委,周秉衡。 那个筷子摆得整齐,吃饭把肥肉不动声色夹给旁人的男人。 她妈在灶台那边探出头,声音尖了八度。 “真的假的?你可别听岔了!” “谁听岔了!首长讲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吴建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 “我闺女这是要嫁进京城去了!” 吴秋梨没说话,冷风灌进脖子,她缩了缩肩膀。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梁劲上药时那龇牙咧嘴的样子。 她吸了口凉气,把这念头摁下去了。 没等她再细想,她妈就一把将她拉进屋翻衣柜去了。 …… 正月初五。 吴秋梨跟着父母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京城。 周家大院比她想的大得多。 她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脊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列宁装,是她妈来京城前专门找县里手艺最好的裁缝赶出来的。 长辈们都被周秉衡找借口劝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秉衡拿过暖壶,给她面前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水汽飘上来,隔着热气看过去,他比在县城那次更好看了。 “吴同志。” 周秉衡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和气。 “我的情况,你应该有所了解。” 他没有绕弯子。 “大哥上个月牺牲了。爷爷身体不好,家里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这句话一出来,吴秋梨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来之前听父亲说过,周家刚办完丧事,还没一个月。 周秉衡没打算让她宽慰,自己把话往下说。 “吴叔在地方上有根基,你家成分干净,你性格稳妥。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对目前的周家来说,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你愿意嫁进周家,周家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体面尊荣。” 吴秋梨看着他。 她爹是个小县城机械厂厂长,她从小没吃过苦,但体面尊荣离她太过遥远。 周秉衡将茶杯放下。 “但在你做决定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无法给你爱情。” 吴秋梨脸上的热度一下子退了。 她有准备,谈条件她不怕。 但没有哪个姑娘准备好了听这句话。 周秉衡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他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像他爸妈那样恩爱吵闹过一辈子也好,像他爷爷奶奶那样相互扶持也罢。 他都做不到。 他不屑于用哄骗的手段去骗一个小姑娘过门。 “婚姻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份责任,一个契约。我会扮演好丈夫的角色,该给你的尊重,地位和物质,一分都不会少。” 他停了一下。 “如果将来,你遇到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告诉我。我会净身出户,放你自由。” 吴秋梨的手指捏紧杯子。 她脑袋里晃过梁劲的脸,那一口白牙真晃眼啊。 只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 眼前这个男人,二十九岁的团政委,肩宽腿长,前途无量。 她爹吴建国只是个普通大头兵出身,能当上厂长,靠的就是脑子活络,做事讲究一个合适。 …… 当晚,招待所里。 吴母坐在床上,手里来回翻看着周家给的两张布票和五斤糖票。 这在小县城,是有钱都弄不来的稀罕物。 “妈,他说他给不了我爱情。” 吴秋梨坐在床沿,低头抠着手上的倒刺,声音闷闷的。 吴母把票证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拿指头重重戳了一下闺女的脑门。 “傻妮子!人家说的是大实话!这年头,满嘴跑火车哄姑娘的男人多了去了,不装腔作势的能有几个?” 吴母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你嫁进去,有吃有穿有地位,公婆都不挑理。方岚那个脾气,我今天冷眼瞅着了,是个护短好相处的人。你不用伺候人脸色,这日子多舒坦?”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爱情能当饭吃?” 吴母撇撇嘴。 “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他大哥刚没,家里乱成一锅粥,他哪有心思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等结了婚,你在一个屋檐下对他好,给他做热乎饭,他就是块石头也能给你捂热了。” “男人啊,都是这么收心的。一旦收了心,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吴秋梨没吭声。 她想,我长得也不差,脾气也好,以后结了婚天天在他跟前转悠,总能让他多看我两眼。 她觉得她妈说得对。 这就是好日子。 第二天,周家客厅。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还是那副端方克制的模样。 “周政委,”吴秋梨走过去,手心里全是汗,“我愿意。” 周秉衡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吴同志。周家不会亏待你。” 这话比白开水还寡淡。 还没等她心里那点失落冒出来,方岚从门外走进来。 眼眶还有点红,那是昨晚为老大哭过留下的印子。 她拉住吴秋梨的手,笑得真挚。 “好孩子,委屈你了。进了周家,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秉衡要是敢惹你生气,妈第一个替你削他。” 方岚手上的温度是实打实的。 吴秋梨悬了半宿的心,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眼眶莫名一酸。 她觉得自己选对了。 …… 同一天傍晚。京城另一头的军区大院。 镜子哐啷摔在地上,稀碎。 “滚!都给我滚!” 宋青青在房间里尖叫。 桌上的雪花膏、木梳、铁皮发卡,全被她一胳膊扫到了地上。 她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 早些年远远见到周秉衡,她就认定了这个人。 她托人放话,制造偶遇,甚至让她爸在开会的时候半真半假提了一嘴结亲的事。 之前是她家高攀,现在周家都丧家之犬了。 结果呢? 周秉衡只是回了一句,“宋家门楣高,周某高攀不上。” 转头就定了个小县城机械厂长的闺女。 一个从土窝窝里飞出来的野山鸡,哪点比她强?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半条缝。 继母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行了,别搁家摔摔打打了。他周家看不上你,嫁不成周家,还有李家张家。你在这撒泼给谁看?” 走廊外头传来宋宁宁的一声大声嗤笑。 “就是,人家周政委宁可要个小县城的厂长千金也不要你。我看你那眼睛长到头顶上也是白瞎。” “爸!你就看着她们母女俩欺负我!”宋青青嗓子都哑了,“我要找姨妈去!” 宋父和稀泥,“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你阿姨说的也没错,我觉得那个小刘处长就不错,干嘛非得执着一个周家老二。” 宋青青没再吵。 她抓起外套摔门出去,站在院子里,盯着周家大院的方向。 “他会后悔的。”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定会让他后悔。” …… 正月初七。 婚期定在了下个月的十八号。 周家给的彩礼丰厚,吴家上下喜气洋洋。 吴建国跟周老爷子在书房里谈完了事,吴秋梨跟着父母准备离开京城大院。 她去后院上了个茅厕,出来的时候,路过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墙根背风的地方,周爷爷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坐在藤椅上咳嗽。 周奶奶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梨汤,站在一旁。 吴秋梨刚想上前打招呼,就听见周奶奶压低了声音开口。 “老二要结婚了,请柬我也备好了。” 周奶奶把碗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这事儿……沅贞会来吗?” 周爷爷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会来的。” 吴秋梨脚缩了回去。 沅贞。 谁? 周爷爷提起这个名字时的那口气,跟刚才在书房里跟她爹谈笑风生时判若两人。 她莫名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 远在千里之外的平溪村小院。 苏沅贞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霸王花,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得天。 “又有老伙计要走喽,唉!” 第128章 新婚夜,一条毛巾被隔出两个世界 二月十八,宜嫁娶。 周家大院的堂屋,摆了足足四桌席面。 吴建国穿着那身崭新的呢子中山装,脸喝得通红,正抓着周秉衡父亲周邦成的肩膀,唾沫横飞地称兄道弟。 吴秋梨端端正正地坐着,膝盖绷得生疼。 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全是善意的调侃和笑声,热气混着饭菜香,熏得她脸颊发烫。 周秉衡就坐在她旁边,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有人来敬酒,他挡在前面,端起搪瓷缸子替她喝了。 她筷子够不着那盘红烧肉,他伸手夹了两块放她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有客人。” 声音温和,举止得体。 来贺喜的军属们起哄,让新郎官说两句。 周秉衡站起来,搪瓷缸子举到胸前,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感谢各位首长、同志们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和秋梨同志的婚礼。往后我们会共同进步,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满堂鼓掌。 吴秋梨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秋梨同志。 不是秋梨,不是媳妇儿,是同志。 掌声太响了,响得她心口有点闷。 她把这点不舒服咽回肚子里去。 …… 入夜,客人散尽。 新房就是周秉衡原来的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秋梨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床上上铺着两套被褥,靠里一套,靠外一套。 中间隔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被。 像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她弯腰摸了一下他那边的枕头,枕巾是新换的,闻着有肥皂味。 门被推开。 周秉衡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里头盛着温水。 “洗把脸早点歇着,今天折腾一天了。” 他将盆搁在脸盆架上,又去拧毛巾,拧了两遍才递给她。 “谢谢。” 吴秋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周秉衡倒了剩下的水,把盆放好,在书桌前打开了盏台灯。 灯光偏黄,照着他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也照亮了桌边的黑白全家福相框。 周秉衡伸手蹭了蹭大哥周秉源的脸颊,放下。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吴秋梨脱了外套叠好,钻进被窝里,背朝他侧躺着。 翻文件的声音细碎均匀,一页一页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她闭着眼,手指头攥住被角,越攥越紧。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翻页的声音停了。 台灯“咔嗒”一声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脱衣,躺下的细微声响。 他躺在了毛巾被的另一侧。 吴秋梨死死咬着嘴唇。 被角被她揉成了一团。 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那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新婚第一夜。 中间那条白毛巾被,像一座冰冷的山脊,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越过半寸。 吴秋梨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她又翻过去,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想,没关系。 她妈说了,日子是处出来的,石头也能捂热。 慢慢来。 他总会看到她的。 …… 同一个夜晚。 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驻地,贺兰山脚下。 营房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角落一间还漏着光。 梁劲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木板箱充当桌面,上头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杯子。 杯子他没用。直接对瓶吹的。 旁边立着一瓶橘子罐头。 这年头的稀罕货。 他托卡车司机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了一块二,外加半包烟的跑腿费。 他本来想着,等任务结束,提着罐头去吴家拜访。 结果,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 婚期定了。二月十八。 梁劲拎着酒瓶灌了一口,辣得直抽气。 门帘一掀,老孟窜了进来。 这人是隔壁连的副连长,跟梁劲一个新兵班出来的,说话向来没遮没拦。 “哟,好家伙还喝上了。” 老孟一屁股坐到对面床上,眼珠子一转就发现了那罐头。 “嘿!橘子的!你上哪弄的?” 梁劲没搭理他。 老孟伸手拿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就要开。 “别动。” “你留着干嘛?发霉啊?” 梁劲抢过来,瞪了他一眼,又放回了原处。 老孟嘬了嘬牙花子,懒洋洋靠在墙上。 “咱政委都结婚了,你啥时候也跟人家姑娘说说啊?还攒着罐头当聘礼呢?” 梁劲没吭声,又闷了一口酒。 “不是我说你啊。” 老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那个未婚妻都没了好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对眼的,嘴跟缝上了似的不敢吱声。你怂不怂?” 这话戳在痛处了。 梁劲撂下酒瓶,声音哑了。 “人家都结婚了。提个屁。” 老孟一愣。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孟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把那罐头拿过来,这回梁劲没拦。 刀尖撬开铁皮盖子,糖水味弥漫出来。 老孟拿指头捞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哈哈大笑。 “你说你,还说不怂。看上个姑娘连话都没跟人讲过几句,就让人娶走了。行,说说谁抢的?哪个牛人能抢过咱梁营长?” “滚一边吃你的去。” 老孟又捞了两瓣,嘬着手指,一脸嬉皮笑脸。 “吃你东西了我手短哈,这样吧,你跟家里闹掰了,家里不给你张罗,兄弟替你介绍一个咋样?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个表妹……” “你别瞎操心我的事了。” 梁劲打断他,抬头看着生锈的铁皮屋顶。 “我打算接那个任务。” 老孟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你不至于吧?没争上团长,也没必要去接那么危险的任务吧?去年那个排……” “心意已决。等政委回来,我就打报告。” 老孟不笑了。 嘴里的甜味变得刺嘴。 他慢慢把罐头放回木板箱上,擦了擦手。 “……行吧。我不劝你了。” 老孟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罐头我吃了三瓣。回头还你。” 梁劲摆摆手。 门帘落下。 梁劲低头看着那只被撬开的罐头,糖水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橘子连着糖水全部倒进了嘴里。 甜得齁嗓子。 第129章 两位老人走了,苏沅贞来了 1971年深冬,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 周爷爷走了。 灵堂设在周家大院正堂,素净的挽幛下,是黑白遗像。 吴秋梨穿着一身黑,站在周秉衡身侧,机械地对着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亲友鞠躬。 嫁进周家快一年,她已经能完美扮演好一个无可挑剔的周家长媳。 迎来送往,添茶倒水,在婆婆方岚哭到晕厥时条理清晰地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稳重,是周家的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隔绝在外。 尤其是此刻。 周秉衡就站在她半步之前。 有干部上前握住他的手,沉痛地拍着他的肩,他只是沉默地还礼,下颌线绷得死紧。 吴秋梨好几次想抬手,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都做不到。 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走不进他的悲伤里。 夜深人静,她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穿过寂静的院子。 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对着所有人。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 那一下,又快又重。 吴秋梨的心猛地一揪,脚步却像被钉在雪地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她知道,就算她现在送过去,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客气疏离的“谢谢”,然后他会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 她永远都敲不开那扇门。 丧事办到第三天,周奶奶也倒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房梁,怎么也不肯合上。 就在周家众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院子的嘈杂和哭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吴秋梨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对襟棉袄,背上背着一只旧皮药箱。 她头发全白,在风雪里像一团银丝,可那腰板却比院里任何一个年轻警卫员都挺得直。 方岚踉跄着迎上去,声音嘶哑。 “苏先生。” 苏沅贞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周奶奶的病床前。 原本弥留的老太太,竟然回光返照,自己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孩子。 “沅贞,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老头子不行,是我,你肯定来。” 孙师师的笑,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能背着两百斤弹药箱翻雪山的飒爽模样。 苏沅贞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我不来不行,不来,你就不肯合眼。” 孙师师含笑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秋梨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震。 原来,沅贞……是她。 周家的丧事,紧接着办了第二场。 苏沅贞在两张并排的遗像前站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吴秋梨注意到,周秉衡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是一枚银簪子。 旧得发乌了,簪头上刻着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苏沅贞盯着银簪看了好半天。 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然后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块东西,反递给了周秉衡。 一枚玉扣。 羊脂白玉的质地,不大,被盘得温润通透,系着它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 周秉衡接过去,垂着头,把玉扣贴装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吴秋梨不知道这枚玉扣的来历,但她看见周秉衡低头的那一瞬,喉结滚了一下。 她就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苏沅贞当晚就走了。 方岚留她过夜,她摇了摇头,说家里有个小的等着她。 临走的时候从堂屋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吴秋梨刚好端着一盆刷锅水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老太太侧身让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老二媳妇?” 吴秋梨点头。 “苏奶奶好。” 苏沅贞没再说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但走出去两步又回了一下头。 也没看她。 看的是院子角落里那棵石榴树。 树干上缠着一圈旧麻绳,是周爷爷生前系上去的,绳头已经散了。 苏沅贞移开视线,背着药箱消失在巷口。 吴秋梨后来问过周秉衡,苏沅贞说家里有个小的,什么意思。 周秉衡搁下钢笔,想了想。 “苏奶奶来的路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收养了。” “多大?” “十三岁左右。” 这话题就到这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材料,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吴秋梨心上拉了一道口子。 …… 平溪村。 小院里,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蹲在霸王花前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杨树枝。 她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百会。 写完了,她歪着头看了看,不太满意,拿脚把字蹭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写得好多了。 身后院门吱呀一响,苏沅贞背着药箱走进来。 女孩倏地站起来,杨树枝藏到背后。 “奶奶。” 苏沅贞弯腰看了一眼地上还没蹭干净的“百会”两个字,笑了。 “认得不错。” 女孩“嗯”了一声,把树枝从背后拿出来,又蹲下去,在旁边写了第二个穴位。 合谷。 苏沅贞放下药箱,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女孩和花。 女孩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瘦得颧骨都冒出来了。 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家在哪里。 只记得暗处有人打她。 苏沅贞给她起了名字。 苏星眠。 沉睡于星辰之下的生灵。 苏沅贞招手,“眠眠,过来。” 苏星眠小跑着跑到老人跟前。 “我们眠眠头发长了,奶奶给眠眠梳头好不好?” 苏沅贞给小姑娘梳了一个道髻,从怀里掏出那枚攥了一路的旧银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 “我们眠眠真好看,以后就自己用银簪簪头发喽。” 苏星眠眼睛弯成了月牙,摸摸头上的发簪。 “谢谢奶奶。” 苏沅贞笑了,“除了银簪,奶奶还给我们眠眠带了最爱喝的蜂蜜哦。” “等眠眠长大了,就得自己去京城讨蜂蜜喽。” 苏星眠笑,“等我长大了,我给奶奶带好多好多蜂蜜。” 第130章 分房睡,连牵手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1972年11月,大西北驻地。 吴秋梨被几位军嫂围着道贺。 “恭喜啊秋梨,三十岁的师政治部主任,这提拔速度,往后你们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咱们整个西北军区,去哪找这么年轻的副师级?” “秋梨这是享大福的命。” 她招呼人往屋里去,端着刚熬好的红糖姜水,挨个递到大伙儿手里。 “各位嫂子说笑了,秉衡他也是组织信任,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顿了顿,笑容得体又周全。 “天冷,快喝点姜水暖暖身子。” 军嫂们又是一阵羡慕的夸赞。 听着这些,吴秋梨暗自把脊背挺得笔直,笑容是这两年练出来的端庄温婉。 嫁进周家快两年了,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怎么做事。 白天在办公室坐到最晚,晚上回家还要在台灯下写材料写到后半夜。 师里的政治学习,思想汇报,干部考核,全从他手里过。 他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可该拍板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在这个普遍糙汉子的西北军营里,周秉衡是独一份的体面。 她替他感到骄傲。 搬家是三天后的事。 从团部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平房,搬到师部家属楼的两居室。 她从箱子底翻出攒了大半年的碎花布,自己裁了窗帘挂上去。 桌上铺了新桌布,是她妈从老家寄来的那块白底蓝花的。 连洗手台边的肥皂盒,她都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收拾完,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还不错。 然后她打开了衣柜。 左边是周秉衡的。 军装按春夏秋冬整整齐齐叠了四摞,衬衫和内衣分开放,连袜子都卷成了统一的形状。 右边是她的。 两件半新的棉袄,一条灯芯绒裤子,一件碎花罩衫。 最里面挂着一件周母方岚年初寄来的藏蓝色呢子大衣。 吴秋梨伸手摸了一下呢子料。 她在县城长大,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方岚在信里写,这件大衣是托人从百货大楼买的,让她过年穿出去走走。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关上柜门。 没舍得挂出来。 新家两间卧室。 吴秋梨走进主卧的时候,炕已经铺好了。 新换的床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只铺了一套。 她愣了一会儿,出去看了眼对面的小房间。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里面摆着一张单人行军床,一盏台灯,一摞文件。 行军床上铺着周秉衡的被褥。 在团部平房的时候,两个人至少还睡一张床,中间隔一条白毛巾被。 现在,连那条毛巾被都没了。 吴秋梨站在主卧那张空荡荡的炕前,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松开手,把被角抻平,转身出去做饭了。 日子就这么过。 周秉衡每天早上六点起。 洗漱声很轻,但吴秋梨还是会被闹醒。 她不起来,躺着听隔壁书房的动静。 洗漱完就是厨房那边。 等她磨蹭着穿好衣服出来,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里粥还温着,旁边搁着两个白面馒头。 今天有鸡蛋,他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在盘子里留给她。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开会,不回来吃午饭。” 字迹端正,像写公文。 吴秋梨坐在桌前,把馒头掰成两半,把荷包蛋夹进去,一口一口地嚼。 嚼着嚼着,鼻子酸了。 她赶紧仰头,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劲给憋回去。 不能哭。 哭什么呢? 有粥有馒头有鸡蛋,灶台擦干净了,还有纸条,多少军嫂都羡慕她呢。 她吃完饭,把碗洗了,把他的纸条叠好,夹在镜子框边上。 那里已经夹了一摞了。 周末的军嫂聚会上,照例有人夸她。 “秋梨,你家周主任可真顾家。” “听说每天早上都给你做好早饭?我家那个,别说做饭了,袜子都甩我脸上让我洗。” “你说你这命多好,嫁了个既有前途又体贴的。” 吴秋梨笑得温柔端庄。 “他就是习惯好,在部队养成的。” “那也是对你上心,不上心,谁费那功夫?” 吴秋梨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没人知道,她和周秉衡结婚两年了,连手都没牵过。 他做早饭,逢年过节准时往县城寄东西。 给吴建国寄两条好烟,给吴母寄一块布料,年底还额外加一封信,问候二老身体。 所有该做的,他一件没落。 比许许多多的丈夫都要好。 可女人总是贪心的。 她想要的那一点点东西,他偏偏半分都给不了。 他所有的体贴,都是给周家媳妇这个身份的。 跟她这个人,没关系。 那天深夜,吴秋梨端了碗姜茶去书房。 屈起手指敲了两下。 “进。” 她推开门,把姜茶小心搁在书桌右上角。 “看文件别熬太晚了,喝点热的驱驱寒。” “好,放那吧,谢谢。” 周秉衡头都没抬,右手拿着钢笔在批文件,左手搁在桌面上。 手指下面压着一块白玉玉扣。 她知道这是那位苏奶奶给的。 她看了那块玉扣一眼。 还是问了。 “这是什么?” “长辈的遗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静,平静得让她不敢再追问。 这件东西对他是怎样的意义,才会一直拿在手里,把玩不停呢。 吴秋梨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过完年,家里来了一封信。 吴建国的字写得又大又歪。 自豪女婿又升官了,别人都羡慕他有这么一个好女婿呢。 信末尾加了一段。 “闺女,你们什么时候考虑要个孩子?你妈天天念叨要抱外孙。” “你都嫁过去两年多了,也该有个动静了,有了孩子,日子才算扎下根了。” “你妈说,要是你不好意思张嘴,她亲自给女婿写封信。你赶紧回个话,别让你妈真写了,丢人。” 吴秋梨把信翻过去,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她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小孩嗷嗷叫着不肯进门,被他妈拎着后衣领拽进去了。 孩子。 他们连同一张床都没睡过。 她总不能上赶着去敲他的书房门,跟他说,周秉衡,你跟我睡。 她说不出来。 她的教养,她的自尊心,她对这段婚姻仅剩的那点体面,都拦着她。 她又想起了出嫁前她妈说的话。 “石头也能焐热。” 她没焐热石头。 手先冻麻了。 吴秋梨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跟那一摞早饭纸条放在一起。 她没回信。 第二天一早,吴秋梨起来的时候,周秉衡已经做好了早饭。 今天多了一碟腌黄瓜,是她上个月腌的,他翻出来给切了盘。 她刚把馒头掰开,听见客厅那边电话响了。 周秉衡去接。 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嗯了两声,然后沉默了几秒。 电话挂了。 周秉衡走回厨房,在她对面站定。 “去屋里换件厚实的大衣,吃完早饭,下午跟我去一趟省城军区总院。” 吴秋梨抬头。 “去医院?是谁出什么事了?” 周秉衡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沉。 “梁劲同志执行清剿任务时,负了重伤。” “人刚从边境拉回来,情况非常糟糕。” 馒头从她手里掉在了桌上。 第131章 他说这辈子不结婚了 省城军区总院三楼外科病房。 主刀军医撤下带血的口罩。 “命保住已经是大幸。子弹擦着左腿动脉过去的,外加背部受创严重,脊椎骨裂。” 他顿了顿。 “这辈子别想再上战场了。” 吴秋梨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周秉衡静静听完,略微颔首,推开了特护病房的门。 梁劲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脊椎位置用钢制固定带锁牢。 第二次手术后,他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顶着那层蜡黄的皮。 听到动静,梁劲转过头。 看清来人,他立刻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嗐,你们来干嘛。” 他毫不在意晃了一下没打石膏的右胳膊。 “这不全头全尾的,死不了。” 吴秋梨走上前,眼眶泛红。 脑子里还回荡着军医说的那番话,再看眼前这个人,她心里有点庆幸,最起码人还在。 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站在床头柜旁开始剥皮。 梁劲低头瞥见剥好的橘子,侧脸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起一瓣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 “甜。” 吴秋梨抬起头,轻声回话。 “医院门口一个老大爷推车卖的,我挑了半天,专挑皮薄个大的。” 梁劲咽下橘子,声音带上含糊。 “嫂子,谢谢。不用再剥了,吃多了酸牙。” 他的头偏向另一侧,视线只在吴秋梨身上停留了半秒,便落在周秉衡身上,笑容再次堆满。 “政委,哦不对,该叫主任了吧?我听护士说了,恭喜啊。” 周秉衡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他走过去,拉开病床前的木椅子坐下。 “秋梨,水瓶空了,去水房打壶开水。” 吴秋梨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门一关,病房安静下来。 “任务怎么回事。” 周秉衡直接切入正题。 梁劲满脸颊的筋跳了两下。 “点背,没想到那伙人打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我背着小郑撤退的时候,腿部挨了两枪,又被炸塌的碎石砸断了脊椎骨。” 他沉默了一瞬。 “死了几个?” “小郑没事,老陈和小王带领的两个排,没了,永远留在山里了。” 周秉衡声音压得很沉。 梁劲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憋红的眼眶里流下泪来。 “政委……对不起……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周秉衡没接话。 等他哭完了,嗓子哑了,才开口。 “这一次的任务超额完成,那些牺牲的战士,都已经安排了抚恤。” “你能活下来,也是大幸。” 停了一会儿。 “西医的手段到头了,没办法让你重上战场。” 周秉衡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我安排车将你送去平溪村,苏沅贞的苏氏针法能让你恢复。” “等你恢复,另一个团部的主官位置有你一个。” 梁劲却摇了摇头。 “谢谢主任,不去了,我想退了。” “我这条腿,就这样吧,又不耽误走路。” 梁劲的声音很干哑。 “他们没能回来,我太幸运了。” “再说,战场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老李头当年过江,两条腿齐根没。人家现在照样摇着轮椅去公社养鸡场上班。我还能走路,比他强。” 两个男人视线交汇。 梁劲拒绝去苏家,不是倔。 六年来,周秉衡替他挡过两次处分,在提干报告上给他写过三次推荐意见。 这些人情,梁劲记着。 可他不想再欠周秉衡的人情。 这次任务死这么多人,他有什么脸再留在军队。 他也不想再用任何方式跟这支部队产生羁绊。 周秉衡没急着接话。 他认识梁劲六年了。 这个人打仗不要命,喝酒一口闷,受了伤嘻嘻哈哈跟没事人一样。 “梁劲,这不是人情,是战友的命换来的机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以后的媳妇考虑。” 梁劲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掺杂着太多涩意,唯独没有以往的洒脱。 “周主任,你不用再劝了,我就这样了,也不打算结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吴秋梨拎着暖水壶回来了。 周秉衡看着梁劲的脸,看了三秒。 门推开。 “水来了,趁热喝点。” 吴秋梨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梁劲伸手接,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跟她的手指擦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来,水洒了几滴在被单上。 “烫。” 吴秋梨赶紧拿毛巾去擦。 “不烫的,我试过温度了。” “哦,那就是我矫情。” 梁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周秉衡站起来。 “梁劲,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 梁劲放下杯子,想了想。 “去地方吧,能混口饭吃就行。最好远一点。” “京城有个大型国营机械厂,正好缺个保卫科科长。待遇不差,离军队系统远。我来安排。” 梁劲沉默了一会儿。 周秉衡伸出右手。 梁劲迟疑了两秒,握上去。 两只手都攥得很紧。 “主任。”梁劲嗓子有点哑,“……谢了。” “别客气。好好养伤。” 周秉衡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橘子不错,回头让秋梨再买点给你送来。” 梁劲张了张嘴,没吱声。 …… 回去的吉普车上,天快黑了。 路过一段颠簸的土路,车灯打在前方的搓板路面上,一跳一跳的。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梁劲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吴秋梨正在看窗外。 她的手指停在车窗玻璃上,没动。 “……他还年轻,以后会想通的。” “嗯。” 周秉衡换了个挡位。 “他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姑娘。”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吴秋梨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秉衡也没再开口。 …… 消息传得快。 京城大院。 宋青青刚嫁给刘处长。 回娘家从邻居嘴里听到周秉衡晋升师政治部主任的消息时,手里的饭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宋宁宁趴在门框上啃苹果,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哎呦,好不容易当了正团级处长夫人,这转头人家周家老二就升了副师级。” “人家小县城厂长的闺女,躺着就压你一头,啧啧。” 宋青青拽起门帘甩过去,宋宁宁笑嘻嘻跑开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两行,停了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眼睛盯着周家方向,很久没动。 * 千里之外,平溪村。 院子里的霸王花开得正盛,肥厚的茎叶顶着几朵白花,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苏沅贞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正在教苏星眠认药。 十五岁的苏星眠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了泥,左手捏着一株连根拔起来的车前草,右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奶奶,这个能治什么?” “利尿通淋,清热解毒。治小便不利。” 苏星眠歪着头想了想。 “那大便不利呢?” 苏沅贞抬手,药锤的木柄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 “学医先学规矩,别胡扯。” 苏星眠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把车前草放进竹篓里,又去扒拉下一株。 她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但还是瘦,手腕细得一只手能握住。 脸颊上沾着一块泥巴,也不擦。 院子里的霸王花忽然动了一下。 几根尖刺齐齐弯向苏星眠的方向,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苏星眠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株茎干,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沅贞看着她跟花说话的背影,翻了一页手抄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 “眠眠。”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人,对你好得不像话,你怎么办?” 苏星眠蹲在地上,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那得看他是真好还是假好。” “怎么分?” “假好的人给你糖吃,真好的人教你自己种甘蔗。” 苏沅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手抄本合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进屋熬药去。今天教你配健脾胃的方子。” “好嘞!” 苏星眠一骨碌爬起来,拎着竹篓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 霸王花的尖刺追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然后慢慢收回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第132章 每一件都穿,每一件都只穿一次 时间过得飞快,翻书一样。 一转眼,1973年的秋天到了。 吴秋梨给周秉衡织了一件毛背心。 深灰色的毛线,跟着隔壁连长媳妇学了半个月,起针、收针、领口压边,挑灯赶了十几个晚上。 织完那天,她把背心铺在桌上,拿剪子修掉最后一根线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针脚细密,领口收得平整,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一早,周秉衡穿着去了师部。 下班回来,他跟吴秋梨说,好几个干事都夸嫂子手艺好。 吴秋梨那天多炒了两个肉菜。 再过一天,她起来拉开衣柜。 灰色毛背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柜左边第三格。 跟她之前缝的布鞋垫、补的棉裤搁在一块。 周秉衡爱惜她做的所有东西。 每一样都会穿。 每一样,都只穿一次。 吴秋梨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这一格后来越摞越高。 她再也没翻开过。 …… 1974年,风向越来越紧了。 吴秋梨最先察觉到的是周秉衡回家的时间。 以前再晚也是十点之前,现在书房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她去送姜茶,他还在写材料。 桌上的茶缸里厚厚的茶叶梗残留。 她后来才从军嫂们的闲聊里拼出了大概。 京城来了个巡视组,姓江的,来头很大,专挑基层干部的成分问题做文章。 师部好几个老同志都被点了名。 年底总结大会那天,吴秋梨不在场。 但当天晚上,小赵媳妇跑来串门,绘声绘色地转述了全过程。 会议室里,巡视组那个江司长翻着材料,冲着周秉衡发难。 “周副政委,这几份基层干部的审查报告,水分太大了。” “有些人的背景大有问题,你们师政治部,这立场是不是不太坚定啊?” 整个会议室连咳嗽声都没了。 几十号干部屏住呼吸。 周秉衡没急,也没慌。 他打开面前的牛皮纸袋,抽出三份盖着大红公章的绝密回执单,推到桌子中间。 “江司长。” 周秉衡语气和气。 “这三份报告涉及的基层干部,半年前就由总政治处直接批复核实过。” “他们的成分与背景,连带三代内的社会关系,完全符合组织规定。” “如果您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给总政挂电话。” 那位江司长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小赵媳妇说到这儿,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 “散会之后,那个姓江的在走廊拦住你家老周,说什么'风这么大,当心吹折了腰'。你猜你家老周怎么回的?” 吴秋梨端着杯子没吱声。 “你家老周就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说——'江司长,我这个人怕死,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条。'” “'我活得久。'” 小赵媳妇拍着大腿笑,说在场的人都快憋出内伤。 吴秋梨也跟着笑了。 笑完之后,她端起凉了的茶,进厨房把水重新烧上了。 那天夜里,她又去送姜茶。 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看见周秉衡坐在桌前,右手批文件,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块旧玉扣。 她没进去。 把姜茶搁在门口地上,转身回了卧室。 …… 1975年春天,吴秋梨家里出事了。 吴建国在厂里遭到波及,莫名其妙被勒令停产整顿,连带着一家人吃穿都成了问题。 吴秋梨接到吴母哭诉的电话,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她连端姜茶进书房的时候,嘴都没张开过一次。 那是他最忌讳的站队问题,她不能给周家惹麻烦。 有天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头攥着门框,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三圈,最后咽了回去。 她低头扶正被自己碰歪的笔筒,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可不到一个月,事情峰回路转。 吴建国打来电话,说问题查清了,恢复原职,连被扣的两个月工资都补发了。 吴母喜气洋洋,说是有人在中间跑动,托了硬关系给平了事。 吴秋梨松了口气,没多问。 回娘家探亲那天,正赶上吴建国在堂屋打电话。 她刚进门,就听见她爹举着话筒,对着那头连声道谢。 “……这次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在里头打点,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车间了!” 吴建国对着话筒连连道谢。 吴秋梨走过去端水杯。 电话漏音,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嗓音有些糙,带着点哑,说话特别利索。 “吴叔,您客气了。” “顺手的事,您安生待着就行。” 吴秋梨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耳熟。 可一时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吴建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笑呵呵地招手。 “闺女来了!快坐,你妈给你蒸了枣馍。” 声音断了。 那个差一点就浮上来的名字,又沉回去了。 第133章 退路,没孩子你才能干干净净地走 师部联谊会的日子。 吴秋梨换上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根不乱。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两秒,理了理领口,才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几十号军嫂,嗑瓜子声、说话声挤成一团,热气混着棉衣的气味,把整个屋子填得密不透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手捧着茶杯,脊背直直的。 韩玉芝坐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茶缸,眼睛已经往她这边瞥过来好几回了。 这两年,吴秋梨早就学会看那种眼神。 嫁进周家快五年了,肚子没有半点动静,流言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她自己最清楚。 食堂打饭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地都没播种,哪来的庄稼,” 排队买盐有人对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连倒个垃圾,背后都能感觉到有人指指点点。 她一声没吭,攥紧了茶杯,把这些全往肚子里咽。 “砰”的一声,韩玉芝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全场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小吴啊。” 韩玉芝的嗓门拔起来,声音穿过整间屋子,直直打在吴秋梨脸上。 “你们这结婚都四年多了吧?肚子怎么还没个信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肚子上。 有几个军嫂侧过身子,往她腹部的方向扫。 吴秋梨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 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像是塞了东西,半个字都推不出来。 “这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韩玉芝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平时周副政委工作忙,你做媳妇的得多操心。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得赶紧去大医院查查,别拖成了死症。”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吴秋梨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砰”。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秉衡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报纸。 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温和,得体。 嫂子们呼啦啦地站起身,韩玉芝也把脸扯了扯,换上一副笑意。 “哎呀,周副政委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秉衡走到吴秋梨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 他视线扫过韩玉芝,又扫过全场。 “韩嫂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这事我顺道说一声。” 他拉开椅子,不紧不慢。 “不是秋梨的问题。去年我就去总院查过了,是我的原因。”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韩玉芝的脸涨得像猪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我身体有毛病,不适合要孩子。” 周秉衡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 “没法生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这事,劳烦大家别在秋梨跟前提,她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在这个年代,绝嗣、没有生育能力。 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污点。 可他就这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这顶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不皱一下眉头。 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周秉衡低下头,冲吴秋梨笑了一下。 “发什么愣。走吧,回家吃饭。” …… 从师部到家属楼,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 夕阳照在黄土上,两边都是枯黄的白杨树。 吴秋梨走在后面,低着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哭出了声,捂着嘴,捂不住。 她当然感动。 他拿自己的名声替她挡了一刀,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的是他周秉衡,不是吴秋梨。 可等泪水稍稍平了,是比泪水更深的凉。 他亲口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婚姻,在这荒凉的大西北,靠什么撑着? 进了家门,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周秉衡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喝口水。”声音依旧和气。 吴秋梨没接水杯。 她抬起头,满脸挂着泪水,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对你影响多大!” 周秉衡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秋梨,我不是个良人。” 吴秋梨愣住了。 “这四年来,我尽了做丈夫的责任。家里有肉,你碗里不会少。有麻烦,我替你摆平,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就是平静的。 “你觉得受委屈,我理解。但没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我不爱你。以后就算一辈子在一起,我也不会碰你。” “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我的问题。” “将来有一天,你想走了,没孩子牵绊,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说是你抛夫弃家。你可以找个好人,重新过你的日子。” 吴秋梨的心脏收紧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硌得生疼,她没动。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她有将来。 他用最周到的方式,给她铺好了一条离开的路。 “周秉衡……”吴秋梨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周秉衡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早点睡。” 他转过身,走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 那天夜里,吴秋梨躺在主卧空荡荡的炕上,手脚冰凉,看着屋顶的黑暗,眼睛睁开合不上,合上又睁开。 小房间那道门,门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把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风在过道里跑,嗖嗖地响。 不知道盯着屋顶看了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来。 1970年的那个冬天。 吴家堂屋里,周秉衡坐在桌边,把红烧肉里的肥肉不着痕迹地夹进旁边人的碗里。 而在旁边,一个浓眉国字脸、下巴有道浅疤的男人,呲牙咧嘴地甩着擦破皮的手。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个打电话帮她爹摆平停职风波的声音。 吴秋梨突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声音,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梁劲。 第134章 处长跪求她别走,三个月后她站在了江朔身边 1975年,秋。 大院组织内部放映会,放的是样板戏。 前三排留给副师级以上的干部和家属。 刘建民坐在第五排。 宋青青跟着坐下来,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往前扫了一圈。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周秉衡侧身跟旁边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干部说话。 肩章上的星比三年前多了一颗。 说话的时候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一一应对周围凑过来的人,不急不缓。 吴秋梨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料子一看就好。 几个军嫂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热络。 宋青青盯了三秒。 刘建民凑过来,压着嗓门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去打壶水。 “不用。” 她没回头。 荧幕上锣鼓响起来。 宋青青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木椅扶手。 结婚四年,她要什么,处长就给什么。 刘建民对她好。好到有点卑微。 吃饭让她先动筷,洗脚水给她端到床边,她发脾气摔杯子,他蹲下来一片片捡完玻璃碴子,手划出血了也不吱声。 换了别的女人,大概会觉得知足。 宋青青不是别的女人。 三年前她写过一封信,托关系辗转送到周秉衡手上。 大意是她嫁错了人,如果他肯给她一个机会,她愿意净身出户。 石沉大海。 她甚至不确定那封信到底送到了没有。 散场的时候,她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周秉衡正好从另一头过来,身后跟着吴秋梨。 宋青青站住了。 周秉衡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脚步没停。 吴秋梨跟在他身后,经过宋青青的时候也点了点头。 表情客气,不冷不热。 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走廊里穿堂风灌进来,宋青青的头发被吹散了几根。 她回家的时候,刘建民歪在沙发上,鞋都没脱,已经打起了呼噜。 电视机还开着,满屏幕的雪花。 宋青青站在玄关,拎着挎包,看着这个四十岁,头顶已经能看到头皮的男人。 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矮了。 两室一厅。正团级待遇。 四年前她觉得这是捡了便宜,现在她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 而周秉衡已经坐到了第二排。 他还会继续往前坐。 宋青青放下挎包,弯腰把刘建设的鞋脱了,拎到门口摆好。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刘建民能给她的,到头了。 正团级的天花板就在那儿摆着,这辈子升不上去了。 可她今年才三十岁,往后几十年,就困在这个天花板底下? …… 机会是自己找上门的。 入冬,一场文艺骨干座谈会上,宋青青被安排在后排做记录。 江朔坐在主席台上。 同样四十岁,头发茂密,中山装熨得没一道褶子,说话的时候手指轻叩桌面,满屋子的人都在听他讲。 散会后,宋青青不小心把笔记本落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江朔的秘书捡到了,问是谁的。 宋青青回来拿的时候,江朔正好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 “你是?” “宋青青,大院的。我爸是宋旅长。” 江朔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宋青青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接过本子,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江朔看着她的背影,问了秘书一句话。 “查一下。” …… 开春。 宋青青回了趟娘家,在饭桌上提了一嘴离婚的事。 宋父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 继母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添了一句: “嫁了处长还不满足,这是要闹哪出?” 宋宁宁啃着鸡腿,支棱起耳朵。 宋青青没搭理任何人,吃完饭擦了嘴,走了。 她回到家,把离婚协议书摆在刘建民面前。 刘建民看完第一行就变了脸色。 “青青,你跟我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电视机坏了我马上去修,上回你说想要那个上海牌手表,我托人……” “不是东西的事。” 宋青青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性格不合。” 刘建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别冲动,咱慢慢说,我改……” “没什么好改的。签字吧。” 宋青青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放在协议旁边。 刘建民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青青,我求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宋青青低头看了他两秒,把手腕从他手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她拎着早就收拾好的皮箱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茶杯砸在了地上。 脚步没停。 …… 三个月后。 一场高层宴会,宾客往来。 江朔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左手揽着一个女人的腰,右手端着酒杯。 “这位是?”有人好奇。 “我未婚妻,宋青青。” 语气跟介绍一件刚到手的藏品差不多。 宋青青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色列宁装,头发梳成利落的低髻,唇上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跟每个过来寒暄的人点头致意,笑得得体。 门推开。 下一波进来的人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秉衡。 四个兜的常服,领口风纪扣严丝合缝。 进门之后先跟主位的江朔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圆桌对面坐下。 从头到尾,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 江朔端起酒杯,越过满桌的人,对着他举了一下。 “周副政委,你我缘分不浅。” 周秉衡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泡的清茶。 他微微欠了欠身,把茶杯往前送了两公分。 “不敢。” 两个字,温温和和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江朔把酒仰头干了,又添了一句:“弟妹没来?” “她怕应酬,我来就够了。” 语调跟汇报工作没什么两样。 “我来就够了”这五个字掉进宋青青耳朵里,比耳光还响。 她等着他的反应。 惊讶也好,忌惮也好,哪怕多看她一眼。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喝完茶,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公务上的事,起身告辞,走得干干净净。 从进门到离开,他的视线没有在宋青青身上多停过一瞬。 她坐在江朔身边这件事,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宋青青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 千里之外,鸣水县,平溪村。 十八岁的苏星眠蹲在供销社门口,把手里的小布袋解开又系上,反复数了三遍。 少了两毛。 她扭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油头粉面的柜员,对方正招呼下一个顾客,手底下拨弄着算盘珠子。 苏星眠把布袋塞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她径直绕到柜台侧面,一把掀开台面上的秤砣,底下垫着一块铁片。 柜员的脸当场就绿了。 “你干什么!” 苏星眠拎起那杆秤,秤杆点到他鼻尖前三公分的地方。 “缺斤少两的秤,我替市场管理处验验啊?” 柜员的嗓门矮了一截:“你这丫头片子……” “两毛钱。” 苏星眠伸出手,五根手指摊开。 柜员的脸像吞了只苍蝇。 “加上我奶奶的药膏差价,一共三毛二。” “……你奶奶的药膏明明说好……” 苏星眠把秤杆又往前递了递。 柜员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 苏星眠一张一张地数完,揣进口袋,把秤杆放回原处,拍了拍手。 “叔,下回秤底下别垫东西了。我认路,市场管理处往东走第三个巷子对吧?” 柜员的脸彻底紫了。 苏星眠蹦蹦跳跳地出了供销社大门,手里攥着那三毛二分钱,跑回村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苏沅贞坐在门槛上,腿上摊着药书,抬头看见孙女跑得脸都红了。 “怎么这么晚?” 苏星眠往她身边一蹲,把钱掏出来,一五一十地讲那个老板怎么垫秤砣、怎么少算钱、她怎么把秤杆怼到人家鼻子底下的。 越说越得意,手舞足蹈。 苏沅贞听到“秤杆点到他鼻尖前三公分”这句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 “那不能让他蒙我呀!” 苏星眠攥着那三毛二分钱,正色道。 “奶奶你说的,吃亏不要紧,但不能让人骗。被骗一次不吭声,他就敢骗第二次。” 苏沅贞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进屋。今天教你辨黄芪的真假。” “好嘞!” 苏星眠一骨碌蹿起来,拎着竹篓往屋里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三毛二分钱塞进苏沅贞手心里。 “奶奶拿着,回头赶集给你买个糖人。” 院子里的霸王花尖刺追着她的方向晃了晃。 苏沅贞把钱攥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 年底。 京城,某饭店包间。 圆桌上摆着八个硬菜,烟雾缭绕。 江朔坐在主位,右手搭在椅背上,面前的酒开了三瓶。 宋青青坐在他旁边,筷子动得不多,端着红枣茶小口小口地抿。 满桌子的人,她一个名字都不认识。 但每个人说话时江朔的反应,她全记在心里。 谁受重视,谁在讨好,谁被冷落。 饭局散场。 夜风灌进走廊,宋青青跟着江朔往停车的方向走。 经过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半截。 车里坐着一个六十岁的女人,穿着深色呢子大衣,脸上带着多年养出来的威严。 是江虹。 她没下车。 副驾驶座上摊着一份档案袋,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翻开。 宋青青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在路灯下隐约辨出第一行的几个字。 周振国。 下面一行,还有一个“苏”字。 江朔走到车窗边,弯腰跟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 江虹的手指按在那份档案上,慢慢翻了一页。 宋青青站在三步之外,裹紧了大衣。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江虹翻档案的手停了,隔着半摇的车窗,视线落过来。 那眼神透着打量,无端端让人心里发寒。 第135章 风雨欲来 小刘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周秉衡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隔着二十多米就看见那个人影。 棉帽子歪了一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原地来回倒脚。 鼻尖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一看见周秉衡,小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嗓子冻哑了,话在嘴里绞了好几圈才出来。 “周……周副政委,京城来的加急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双手递过去。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敢往别处送。” 周秉衡接过来。 电报纸叠成四折,展开后不到三行字。 周邦成同志因历史遗留问题,即日起免去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末尾盖着红色公章,油墨还没干透。 他把电报按原样折回去,直接塞进军大衣口袋里。 “知道了。” 小刘站在原地,嘴皮子还在哆嗦。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用热水泡泡脚,别落了寒。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说完转身,往家属楼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小刘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开。 …… 进了门,屋里亮着灯。 吴秋梨在厨房热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馍和粥。” “吃过了,你先歇着。” 周秉衡脱了大衣挂上,没进厨房,径直拐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灯“啪”地亮了。 行军床上铺着她拆洗过的褥子,针脚细密,角角整齐。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在膝盖上摊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枚玉扣。 红绳褪得发白,羊脂白玉的扣面被手指摩挲得莹润通透。 他攥着玉扣,拇指一下一下蹭过扣面。 这是他近些年思考问题时养成的习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肖老前段时间不经意间说的那句话。 “上头在查你爷爷早年的档案。” 他当时没追问,现在看来,查档案和免职是一套组合拳。 先动他爹,再翻他爷爷的底。 他把玉扣塞回内兜,起身关了灯。 隔壁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吴秋梨在刷锅。 水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一声叹气,很轻,大概以为他听不见。 第二天上午,师部走廊。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从开水房出来,迎面碰上师政委老李。 老李朝他走过来,两个人并肩拐进楼梯拐角,脚步自然慢下来。 “秉衡,你爹那边的情况,我今早打电话问过了。” 老李压着嗓门,声音闷在喉咙里。 “咬得紧。定性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估计年前要出结论。” 周秉衡“嗯”了一声。 老李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有一桩。你爷爷当年的档案也被人调出来了。有人在里头做文章,让你爷爷那批老战友交代周振国的'特殊社会关系'。”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没动。 “什么特殊社会关系?” “没明说。但那个方向……”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差把那个'苏'字贴到大字报上了。” 楼梯口有脚步声传过来,两个人自然分开。 老李转身看墙上的值班表,周秉衡端着缸子继续往办公室走。 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喝,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那枚玉扣。 苏沅贞。 平溪村。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捡来的孙女,种着一院子的花。 …… 第三天。 周秉衡提前到师部,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上级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姓孙,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边摞着厚厚一叠档案。 孙组长开门见山。 “周副政委,根据上级指示,从今天起,对你在政治部主任任期内的工作进行阶段性核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师部的,有工作组的。 没一个人出声。 周秉衡坐在长桌右侧第二把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具体核查哪些内容?” “你经手的基层干部审查档案、思想汇报材料,还有你为部分人员出具的政审结论。” 孙组长翻开一页纸,“另外,你的个人社会关系也在核查范围之内。” 孙组长的视线从镜片后头抬起来,在周秉衡脸上停了两秒。 周秉衡没避开那道视线。 “核查期间,我的职务安排是什么?” “暂停。”孙组长把清单收回去,放进档案袋。“等通知。” “明白。” 周秉衡站起身。 “需要调阅的材料都在政治部二号档案柜,钥匙在值班室。经手人签字记录本在我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从桌上端起来。 “还有别的需要配合的,随时通知。” 孙组长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周秉衡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碰见几个熟面孔,有的别过脸,有的加快脚步,有的想打招呼又缩了回去。 周秉衡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变过一次速度。 第136章 她说死也不走,他把离婚报告拍在了桌上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下午还没到四点,马嫂子端着半碗酸菜过来串门。 话说了一半又吞回去,搓着围裙角支吾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秋梨啊,你别急,兴许就是走个程序。” 吴秋梨手里攥着针线,缝到一半的袜子搁在膝盖上没放。 “嗯,谢谢嫂子。” 马嫂子走了之后,她把针扎进线团,起身去灶上烧水。 水壶咕嘟响了一气,她又坐回来继续缝。 缝了三针,手抖得穿不了线。 她两手交叉握紧,攥了十几秒,手不抖了。 重新穿线,一针接一针,缝完了整只袜子。 …… 第五天。师部家属院军嫂联谊会。 往常吴秋梨坐前排,副政委夫人,前三排总有她的位子。 今天进门,前排坐满了人。 韩玉芝在正中间,左右围着跟她交好的几个军嫂。 看见吴秋梨进来,下巴抬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吴秋梨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身边空了两把椅子。 没人来坐。 她端着自己带来的搪瓷杯,杯面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一半漆。 联谊会刚开了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深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齐整,嘴上一层薄口红。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宋青青。 现在该叫江夫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嗡的议论声全炸开了。 韩玉芝头一个站起来,满脸带笑迎上去。 “青青快来坐!” “姨妈!” 宋青青笑着跟左右一圈军嫂握手寒暄,身段放得低,姿态却把在场所有人压了一头。 吴秋梨在角落里坐着,搪瓷杯端在手里,杯盖没揭。 宋青青绕了半圈场子,终于走到她跟前。 “秋梨姐。” 声量不大不小,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好久没见了,气色不错嘛。” 吴秋梨抬头,没起身。 “宋同志。” 宋青青弯下腰,拍了拍她手背。 “听说最近家里遇到点事儿,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秋梨姐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她顿了顿。 “咱们自家人,别见外。” 满屋子的视线全钉过来。 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喝水装没听见。 韩玉芝站在宋青青身后,嘴角往上翘着,看热闹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五秒。 吴秋梨松开手指,掀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然后冲宋青青笑了一下。 “谢谢宋同志关心。” 不急不慢,跟在食堂跟人打招呼一个调子。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操心。” 宋青青的笑僵了一瞬。 她很快又笑回来,拍了拍吴秋梨肩膀。 “秋梨姐说得对,你一向要强。那我就不多嘴了。” 转身回前排。 联谊会后半段说了什么,吴秋梨一个字没听进去。 散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跟谁都没打招呼。 从会议室到家属楼,三百米的路,两边白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叉。 走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一阵一阵往里抽。 她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 加快脚步。 推开家门,穿过堂屋,进了卧室。 门关上,两条腿发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可以委屈,可以哭,可以半夜对着天花板数裂缝。 但她不会在外人面前矮下去半寸。 更不会卖他周秉衡。 蹲了不知多久,腿麻了。 吴秋梨撑着门把手站起来,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凉水拍了两把。 铜镜里的人两只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她吸了一口气,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罐麦乳精。 年初周秉衡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开,想留到过年。 抱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还不到时候。 灶上的水壶嗞嗞响。 她出了卧室往灶台走,经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步。 门开着。 周秉衡坐在书桌前,钢笔搁在纸上没动,面前摊着一封信。 吴秋梨没进去。 她去灶上把水壶挪开,换了凉水重新坐上,拿了两个碗,舀了两勺红糖,冲了两碗红糖水。 端一碗搁在书房门口的小方凳上。 “水在这儿。” 周秉衡抬头。 “联谊会怎么样?” “没什么。来了个生面孔,挺热闹。” 吴秋梨靠在门框上,端着碗吹了吹。 周秉衡搁下钢笔。 “宋青青去了?” 吴秋梨喝了一口,烫到嘴。 “你消息倒快。” “小刘跟我说的。”周秉衡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客套了两句。” “小刘说她叫你'秋梨姐',有困难找她。” “那你还问我干嘛。” 吴秋梨白了他一眼。 周秉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秋梨。” “嗯?” “往后这段日子,家里可能不太平。” 他转过身,从旧纸箱里拿出几本存折,还有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推到桌子边缘。 吴秋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老头子被查,目标在我。江朔这一手,是冲着斩草除根来的。” 他敲了敲那叠存折。 “这五年的津贴和积蓄,都在上面。” “周秉衡!”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嫁给你五年,连句软话都没得过。现在周家要倒了,你拿钱打发我走?” 周秉衡看着她。 吴秋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砸了下来。 “你是不是连离婚报告都打好了?” 他没说话。 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 “离婚申请报告”六个字,下面签着周秉衡的名字。 吴秋梨盯着那张纸。 “拿着。” 周秉衡把笔推过去。 “我不签!” 她往后退了两步。 “我吴秋梨是不如你有本事,但我不是遇到难处就跑的人!” “你不走,会死。” “我死也不走!” 周秉衡盯了她三秒。 “好。换件厚衣服。” “……去哪?” 吴秋梨被这转折弄愣了。 大门被敲响。 很沉的两声。 周秉衡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浓眉,国字脸,下巴上那道浅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扎眼。 梁劲。 “车在下面。” 他没往屋里看,只对着周秉衡扬了扬下巴。 吴秋梨手里还攥着那碗红糖水,碗沿磕在门框上,咣地一声响。 周秉衡转头看她。 “带上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存折。 “他带你出城。” 第137章 下次来之前,先跟你丈夫报备一声 梁劲说,“油加满了,路线标好了,明天中午能到。吴叔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吴秋梨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周秉衡走过来,把桌上的存折和那张离婚报告一起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出了事,把这个拿出来。你跟周家没关系了,谁也牵连不到你。” 他顿了一下。 “没出事,当我没写过。” 吴秋梨咬着下唇,半天没吭声。 她想骂他。 想说你周秉衡是不是活该受这种罪。 想说你连让人替你急的机会都不给。 嗓子堵着,一个字都推不出来。 “嫂子。” 梁劲开口了。 还是没看她,声音压得低。 “鞋换厚点。路上冷。” 说完转身,走了。 吴秋梨回卧室换了棉鞋,把信封贴身塞进棉袄内兜。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台灯已经亮了。 周秉衡坐在桌前,手底下压着那枚旧玉扣,已经在翻文件了。 她站了两秒,把门带上。 楼道的灯是坏的。 梁劲等在楼梯口,帆布包换到了左手。 右手空着,垂在身侧。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南门外。 军用吉普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梁劲拉开副驾驶的门,退后一步。 吴秋梨弯腰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扣好,他已经关上门绕到了驾驶座。 车发动了。 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 吴秋梨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信封硌着手指头,离婚报告的纸角翘出来一截。 车开出师部大院十公里,梁劲开口了。 “后座有馍和水壶,饿了自己拿。” 吴秋梨“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分钟。 “到了县里,你住在家里别出门。我不进去,办完事就走。” “……办什么事?” “周副政委交代的。吴叔厂里最近可能有人来查,别慌,有人盯着。” 吴秋梨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梁劲的侧脸被劈成明暗两半。下巴上那道浅疤比五年前淡了。 “梁劲。” “嗯。” “……你怎么来了?” 他换了个挡。 “周副政委叫我来的。” 吴秋梨把脸转回去,盯着前面黑漆漆的路面。 不问了。 再问下去,她怕自己会问出不该问的话。 车往东南方向开,钻进312国道。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间醒过一次,车停在路边,梁劲不在驾驶座上。 她转头往窗外看。 梁劲站在车头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在抽烟。 一明一灭的烟头,在黑暗里烧了很久。 她没出声。 等梁劲掐灭烟头拉开车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谁都没戳破。 …… 被停职的第十五天。 周秉衡的日子反而规律了。 早六点起床,烧水,吃两个馍,然后坐到书桌前写材料,一直写到天黑。 那天蒙蒙亮,电话进来。 宋青青想见他。 他挑了挑眉,答应了。 他起身,对着衣帽架上的镜子理了理衣领,风纪扣扣好。 搪瓷缸子里的茶还剩半口,他喝完,放下杯子出了门。 传达室在师部大院东头。 推门进去,劣质煤球的味道混着香水味。 宋青青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军绿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白围巾,头发别在耳后,嘴上抹了口红。 坐姿端得像来开表彰大会。 “周副政委。”她站起来,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周秉衡没往里走,也没坐,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老张头在门口探了一下脑袋,被一个眼神打发了。 门关上。 “宋同志。”他应了一声。 宋青青不在意他的态度。 她甚至觉得,他越冷淡,待会儿的反差才越好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揭开盖,四块枣泥酥码在油纸上。 “京城带来的,稻香村。我记得你以前……” “我不吃甜的。” 宋青青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盒子往旁边推,换上一副斟酌过的表情。 “秉衡,你的事我听说了。伯父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这次查得紧,你被停职……我也急得不行。你知道我这个人,坐不住。” 她抬起头,语速放慢了半拍。 “朔哥那边,我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周秉衡站着没动。 “如果你愿意写一份检讨,不用太长,五百字就行。态度放低一些,措辞柔和一些。我拿回去帮你递上去。” 她停了一下,补了个笑。 “这件事就过去了。” 传达室的铁炉子咕嘟了一声,水壶要开了。 宋青青等着。 她把这套词在姨妈家练了四个小时。 她甚至想好了周秉衡接过来时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微微皱眉,带一点遗憾,再来一句"早知今日"。 周秉衡从头到尾看着她。 “宋同志特意跑一趟,辛苦了。” 语气温和,客气。 宋青青微微挺胸。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丈夫今天下午要被审计组约谈了。” 水壶呜地叫了一声,蒸汽从壶嘴窜出来。 “你不回去看看?” 宋青青的脸,从额头白到下巴。 “……什么?” “审计组,今天下午两点,约谈江朔同志。” 周秉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具体什么事,我一个被停职的人不方便打听。”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传达室的门拉开。 冷风灌进来。 “路远,赶紧的吧。” 宋青青攥着帆布包带子站起来。 那盒枣泥酥还敞着盖搁在长椅上。 “点心带走。” 周秉衡把铁皮盒子盖上,推到她手边。 “路上垫垫。” 宋青青拎起盒子,迈过门槛。 走到第三步,身后传来一句。 “宋同志。” 她停住。 “下次来之前,先跟你丈夫报备一声。” 他顿了顿。 “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比较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他被停职了。 他爹被查了。 仕途眼看要断了。 可他站在那间破传达室里,跟她说话的口气跟处理一件来访登记没什么两样。 最后那句话才最要命。 “先跟你丈夫报备。” 她瞒着江朔来的。 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把柄。 宋青青几乎是连滚带爬上了吉普车。 “回京城!马上走!” 车扬起一溜黄土。 传达室里,周秉衡拎起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半杯。 老张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进来了,探头探脑。 “周副政委,那女同志脸色不太好啊。” “嗯。赶路急。” 周秉衡端着缸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他把缸子搁下,回了宿舍。 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材料,标题是。 《关于基层政治工作若干问题的思考与建议》。 已经写到了第二十三页。 第138章 四十页报告拍上去 停职的头三天,他把近两年经手的所有基层干部审查档案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份材料的出处、批文编号、签字人、核查日期,全部抄了一份底。 工作组要调阅,他给得干干净净。 对方想从里面找漏洞,翻了三遍,一个毛刺都没挑出来。 第五天,他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退伍七年,现在省城机修厂当普通工人的老战友郑维国。 信的内容跟周家的事没有一点关系。 他提了一件旧事。 三年前核查组那位孙组长在某县蹲点时,接受过当地招待所超标接待,有人留了底。 郑维国以个人名义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寄给了纪检部门。 举报的不是孙组长。 是孙组长手底下一个副组长。 查的也不是周家的案子。 是那位副组长在另一个县的经济问题。 但核查组内部突然被纪检介入调查,阵脚大乱。 那位副组长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整个组的推进节奏慢了一大截。 第十天,周秉闻从省城军区总院打来电话,说给二哥寄了一箱药材。 药材箱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三张纸。 是周秉闻在医院系统里查到的。 江朔去年秋天安排人在军区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体检费用走的是一笔对不上号的公务经费。 金额不大,但经费来源指向一条隐秘的财务线,末端连着一个已经被撤销的后勤采购账户。 周秉衡看完,把三张纸叠好,塞进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锁在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 第十五天,周秉衡在桌前坐到凌晨两点。 四十页。 《关于基层政治工作若干问题的思考与建议》,全文一万两千余字。 没有一句为自己辩解。 没有一个字提到核查、停职、周家。 通篇都是对大西北驻军基层干部队伍建设的调研分析。 从哨所政治教育的实际困难,到军嫂安置政策的盲区,到边防连队人才流失的数据统计。 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着具体案例和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第四十页末尾,他写了一句话: “以上问题的根源在于基层政工干部的生存环境与制度保障之间的落差。若不从根本上解决,思想阵地的流失将不可逆转。”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份报告通过师政委老李的渠道,递交给了总政治部。 老李看完前五页把烟掐了。 看到第二十页,站起来倒了杯水。 看完最后一页,搓了搓脸。 “秉衡,你写这个干嘛?你被停职了。” “被停职的人不能关心工作?” 老李瞪了他半天,把报告收进公文袋。 “我替你送。但出了事,你别赖我。” “不赖你。” 报告递上去第三天,总政那边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周秉衡的。 是打给师长的。 师长接完电话,让通讯员去叫周秉衡。 “上头看了你的材料。” 师长的语气很克制。 “总政秦副主任的原话:'这份东西比我桌上堆的三十份年终总结加起来都有分量。写这个的人怎么被停了职?'” 周秉衡没接话。 师长又补了一句。 “总政已经主动复查你的案子了。核查组那边……你也知道了吧?那个副组长自己的事儿都兜不住了,已经调走了。” “嗯。” “行了。” 师长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三下,力气不小。 第二十一天。 上级来电话。 恢复周秉衡一切职务。 批语里有一句。 “该同志思想觉悟高,工作能力强,建议予以重用。” 消息传到师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闭了嘴,有人后悔当初在走廊上别过的那张脸。 周秉衡什么都没说。 …… 京城。 宋青青是在回去的第二天才知道的,江朔被审计组约谈是真的。 查的是一笔陈年旧账,金额不大,但来路不正。 江虹连夜出面,动用了两层关系才压下去。 约谈本身没伤到江朔分毫。 但宋青青私自跑去大西北见周秉衡这件事,没瞒住。 她不知道是谁告的。 司机?传达室的人?还是江朔本来就派了人跟着她? 当天晚上,江朔推开卧室的门。 宋青青坐在床边叠衣服,听见声音手一抖,叠到一半的毛衣掉在地上。 江朔没进来。 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你去找周秉衡了。” 宋青青弯腰捡毛衣,手指头捏了两下才抓住袖子。 “我去看看老朋友。他被停职了,我……” “老朋友。” 江朔笑了。 那种笑比发火可怕一百倍。 “你还惦记着他啊。” 宋青青后背的汗把内衣都贴上了。 “朔哥,我没有……” “行了。” 江朔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 “别解释。我最烦女人解释。” 站直,转身往外走。 到走廊尽头又停了一下,头没回。 “下次出门,跟门口的人说一声。”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青青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毛衣袖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把离婚协议拍在刘建民面前时的痛快劲儿。 拎着箱子出了那扇门,脚底下生风,觉得天都高了一截。 现在她住的房子比那间大三倍。 门口站着的人也多三倍。 因为离婚再嫁江朔,她跟娘家彻底闹掰了。 这一回,连大西北的姨妈也被姨夫逼着断了关系。 …… 大西北。 恢复职务后的第三天,吴秋梨回来了。 周秉衡下班回到家属楼,推门一看,屋里的灯亮着。 灶上坐着锅,锅里煮着面条,案板上切好了葱花。 吴秋梨围着围裙,听见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 跟往常一样。 周秉衡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换了棉拖鞋进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三点。” “怎么回来的?” “坐火车。”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 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各吃各的。 窗外的风声很大,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 吃到一半,吴秋梨放下筷子。 “东西还你。”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 存折和离婚报告都在里面,一张没少。 搁在桌上,推过去。 周秉衡看了一眼,把信封收进口袋。 “钱你留着。” “不要。” 吴秋梨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她没提这二十天在家怎么过的。 没提她爹被查了又平了。 没提梁劲。 他也没问。 离婚的事,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面条吃完,吴秋梨收拾碗筷。 周秉衡进了书房,台灯亮了。 又是往常的样子。 碗刷完,灶擦干净,吴秋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门开着。 台灯下,周秉衡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她瞥了一眼。 纸上只有四个字。 时局将变。 她不懂。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一次,那枚旧玉扣没在桌上,也没在手里。 吴秋梨收回视线,回了卧室,把门带上。 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第139章 时局将变四个字,他等了一年 1976年秋。 食堂的大喇叭响了整整一上午。 周秉衡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走廊上有人跑,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摊开。 “时局将变”四个字,墨迹淡了。 一年前写的。 他把纸撕成四条,又撕成八片,扔进搪瓷烟灰缸。 划了根火柴,纸片卷曲、发黑、化灰。 烧完了。 他把烟灰缸里的灰抖进废纸篓,袖子擦干净缸底。 站起来,扣好风纪扣,推门出去。 走廊上迎面撞见师长。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红着,谁都没提。 师长拍了他一下。 “今晚食堂加菜。” “好。” 周秉衡走到走廊尽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贺兰山,颜色比哪个季节都好看。 他想起大哥,想起爷爷,想起奶奶。 想起在这次运动中出大力的苏奶奶。 还有他带大的那个孩子。从未见过。 “周副政委!” 小刘从楼梯口冒出半个脑袋。 “京城来电话了!首长的!” 周秉衡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快了两拍。 总机房里,话筒递过来。 周邦成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秉衡。” “爸。” “结束了。” “……嗯。”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你爷爷地下有知……” 周邦成哽了一下,没说完。 周秉衡握着话筒,五指箍紧。 “爸,您注意身体。家里的事我回头安排。” “好。你自己也……行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 周秉衡在总机房坐了三分钟。 然后起身,洗了搪瓷缸子,泡了杯新茶,回办公室继续批文件。 他习惯性地去摸内兜里的玉扣。 顿了一下。 玉扣不在内兜了——半年前他把它锁进了铁皮抽屉最底层,跟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一起。 手指在空荡荡的衣兜里停了两秒,收回来,翻开了下一页文件。 …… 六天前。 京城,江家大院。 宋青青在二楼卧室里来回踱步。 她不需要谁告诉她风向变了。 宋青青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硬皮本子。 嫁进江家第二年开始记的。 哪天江朔跟谁打了电话。 哪天有人送了什么东西来,包在报纸里面。 哪天江虹在书房里接待了什么人,她贴着门缝听不全,但关键字记下来了。 从刘建民到江朔,她学会了一件事。 男人靠不住的时候,手里得攥着东西。 三个晚上,挑拣、整理、誊抄到三张信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扣上笔盖。 信纸上的字端端正正。 折好,装进信封。 封口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才稳住了。 第二天上午,趁江虹开会、江朔出门,她把信封夹在买菜篮子底下,走出了江家大院。 信是通过宋家一个远房表叔递上去的。 那人在某机关传达室看大门,位置不高,经手的东西多。 三天后。 江朔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宋青青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停了两辆吉普车。 江朔从门厅出来,步子不慌不忙,两只手背在身后。 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 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和纱帘,宋青青看不清他的脸。 但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被指甲刮了一下。 车开走了。 江虹当天下午也被带走了。 院子空了。 保姆跑了两个,剩下一个收拾东西的时候顺走了半柜子茶叶。 宋青青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脚蜷在身子底下,抱着靠枕。 一个人待了一整夜。 …… 宋青青凭举报有功脱了身。 组织上给她分了间筒子楼单间,十二平米,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 搬家那天两个箱子。 皮箱是当年从刘建民那儿拎出来的,帆布箱是嫁进江家后攒的几件像样衣裳。 住进去第一天,打开皮箱,最底下压着一条刘建民给买的枣红色围巾。 她看了两秒,塞回去了。 刘建民已经再婚了,对象是单位食堂打饭的小王,圆脸,说话细声细气。 去娘家是第三天的事。 大院门口的岗哨认识她,放进去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 宋宁宁。 烫了头发,穿件藕荷色毛衣,嘴上涂着淡粉的口红。 日子过得不差。 “姐,你来啦。” 语气里听不出亲热,也听不出嫌弃。 就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腔调。 “让我进去。” “我妈说了……”宋宁宁靠在门框上,拢了拢头发,“嫁出去的人别回来丢人。” 宋青青盯着她。 宋宁宁冲她笑了一下。 三分客气,三分幸灾乐祸,剩下四分是真心实意。 “姐,听我一句,别来了。我爸最近脾气不好,见着你更不好。”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 风把头发吹乱了。 宋青青捋了捋,转身走了。 回到筒子楼。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没有靠山,没有娘家。 手里只有六块钱。 天亮了。 宋青青起身,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从帆布箱里翻出钱和票,出门了。 三天后,筒子楼走廊尽头出了个纸壳摊子。 针线包、雪花膏、火柴、肥皂,码得整整齐齐。 宋青青坐在小板凳上,见人就招呼。 有人认出她是“那个江家的”,绕道走。 有人不认识,买了两盒火柴。 她收钱,找零,笑挂得稳稳当当。 …… 1977年秋。 周秉衡正在团部开会,调令下来。 晋升师政委。 三十五岁,全军最年轻的师政委。 消息在家属院传开那天,吴秋梨在灶上多炒了一个菜。 她把那罐一直没舍得开的麦乳精打开了,冲了两碗。 周秉衡回来得比平时早。 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 吴秋梨端起杯子。 “恭喜。” “嗯。” 周秉衡喝了一口。 很甜。 他皱了一下眉。 “放多了。” 吴秋梨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我觉得刚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吃各的。 吴秋梨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那碗麦乳精喝完了。 以前她送的东西,毛背心、鞋垫、棉裤,每一件都穿,每一件只穿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第三格再没动过。 今天这碗甜到他皱眉的麦乳精,见了底。 她没吭声,起来收碗。 饭后,周秉衡照例进了书房。 吴秋梨刷完碗,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水渍抹干净。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门开着。 台灯底下压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头印着“京城国营机械厂”。 落款——梁劲。 她没有看内容。 回了卧室,把门带上,关了灯。 黑暗里,书房那边传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第140章 奶奶说,去京城,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1978年。 开春。 平溪村的雪化了一半。 苏星眠蹲在院子南墙根,石臼里捣着一把晒干的金银花。 手腕翻得又快又稳,石杵碰臼壁,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她今年二十一了。 个子抽了条,一件靛蓝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头发拿银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的垂下来,贴在脖颈上。 捣完了金银花,她把粉末扫进竹筒,盖上盖子,往鼻子底下凑了凑。 “差点意思。” 自言自语,又往臼里加了一小撮薄荷叶,重新捣。 屋里传来脚步声。 苏沅贞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她今年七十六了。 头发全白,腰板还直着。 “眠眠啊。” “嗯?” 苏星眠没抬头,手底下没停。 “奶奶跟你说个事。” “您又要我去镇上卖药膏?” 苏星眠把石杵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上次那个张胖子短斤缺两,我跟他讲了,他要是再敢少我一毛钱,我就把他右腿膝盖骨是怎么歪的给全镇吆喝一遍。” “他那个是年轻时候偷爬人家院墙摔的,他老婆到现在还不知道。” 苏沅贞笑了。 笑得皱纹挤在一起。 她蹲下来,动作比去年慢了些。 把蓝布包袱放在苏星眠膝盖上,解开布扣。 里面码着六个小瓷瓶,两本线装的手抄本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你打开看看。” 苏星眠拆了信。 三张纸。 第一张是奶奶的字,写给京城一个叫周邦成的人。 措辞客气但不亲热。 我老了,身边这个孩子没有别的亲人,带着我的手艺和药方,请你们看在旧交情的份上照应一二。 第二张列了六瓶药丸的名目和用法。 第三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从平溪村到京城火车站的路线,连换乘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抬头。 “奶奶。” “嗯。” “您让我走?” “你该出去看看了。” 苏沅贞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院子装不下你了。你的本事,不该埋在这儿。” 苏星眠攥着信纸,没吭声。 “外头的风向变了,江家不成气候了。” 苏沅贞的声音平平的。 “你带着我的方子和手艺出去,是条正经路。走得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霸王花的花瓣在风里晃了晃。 “奶奶。” “嗯?” “信上说,周家的人会照顾我。” “嗯。” “那要是照顾得不好呢?” 苏沅贞的手指头敲上她脑门,不重,但准。 “那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奶奶教你的东西够你吃一辈子了。” 苏星眠揉着脑门,嘟囔了一声。 “我知道了嘛……我才不靠别人。” 她把包袱重新扎好,抱在怀里,仰着脸。 “我去京城,是替奶奶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啊。” 苏沅贞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苏星眠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两下。 “那就好好看。” 苏星眠歪着脑袋,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 当天晚上,苏星眠把药丸和手抄本裹好,塞进奶奶背了半辈子的旧皮药箱。 药箱的扣子松了,她拿线缝了三圈,又拿胶布贴了一道。 走之前她去灶房,锅台上放着一碗蜂蜜水。 还温着。 奶奶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亮灯。 苏星眠端起碗,喝了。 甜的。 她把碗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回屋躺下。 银簪搁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攥在手心里。 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 三天后。 苏星眠背着药箱站在镇上客运站。 买了去省城的票,再从省城转火车。 奶奶没来送。 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沅贞坐在院里石墩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苏星眠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沅贞冲她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大姑娘家磨磨唧唧。” 苏星眠一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又折回来。 跑到苏沅贞跟前,抱了一下。 很快松开。 “我走了。” 苏沅贞“嗯”了一声。 苏星眠这回没回头。 走出巷口,拐上大路。 背后霸王花的花瓣在风里哗哗响了好一阵。 …… 火车晃了两天一夜。 硬座车厢里全是人,对面大爷的脚搁在她座位底下,鞋都没脱。 隔壁铺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整宿。 苏星眠背靠着药箱,谁挤过来她就把药箱往怀里搂紧一些。 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劲儿。 她裹紧棉袄出了站,站前广场大得吓人,人多,车多,喇叭声跟吵架一样。 苏星眠问了三个人,坐了两趟公共汽车。 最后才找到军区大院。 门口站着岗哨,苏星眠也不露怯,上去说明来意。 哨兵问了她几个问题,翻了翻奶奶的信封,没放她进去,让她在门口等着。 苏星眠就站在那儿等。 药箱背带勒得肩膀疼,她换了个肩。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她回头。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大门外。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条腿。 鞋子干净,裤线从膝盖到脚面没有一道弯。 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 肩膀撑得军装没有余量,领口拢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 苏星眠见过军人,镇上武装部那些兵穿的都皱巴巴的,扣子松一颗紧一颗。 这个不一样。 他往这边走过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眉骨高,眉毛浓,不戴眼镜。 在平溪村八年,苏星眠没见过哪个男人走路是这个样子的。 不赶,不晃,肩膀端平,好像脚底下的路全是他量过的。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找谁?”尾音往下压。 苏星眠把手放下来。 “我找周邦成。”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奶奶的信,递过去。 他没接。 看了她一眼。 看了药箱一眼。 又看了她头上那根旧银簪。 这一眼停的时间比前两眼都长。 “苏沅贞……是你什么人?” 苏星眠挺了挺腰板。 “我奶奶。” 门口里起了一阵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散了。 他接过了那封信。 没有当场拆开。 揣进军装内兜,指尖碰到了那枚羊脂白玉扣,很滑。 被他把玩了八年。 跟她头上那根银簪,曾是一对定情信物。 “上车吧。”他侧过身,“我带你进去。” 苏星眠没动。 他回头。 “愣什么?” 苏星眠在哨兵点头示意下,背了背药箱带子,上了吉普车。 车门一关,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干净的。 苏星眠不动声色吸了一下鼻子。 第141章 她叫了声哥哥,他心脏跳的有点不对 吉普车驶入大院,哨兵抬杆放行。 苏星眠背着药箱坐在副驾驶,手搭在箱扣上没松开过。 “你叫什么?” 开车的人问了一句。 语气平淡,跟刚才在门口核实身份时一模一样。 “苏星眠。” 她回话的时候扭过头来。 三月份的下午太阳有了暖劲儿,光从车窗上沿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一双眼睛黑得不像话。 干净。 周秉衡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苏星眠从来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被人问了名字,不回问一句总觉得差了两毛钱的礼数。 “你又叫什么?” “周秉衡。秉公衡量的秉衡。周邦成的儿子。” 多说了后面那半句。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哦。”苏星眠点了一下头。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也解释一下自己名字的由来。 最后放弃了,憋出一句。 “周叔叔好。” 方向盘差点往右偏了半寸。 他三十六。 叔叔。 周秉衡轻咳一声,把车掰正。 “你奶奶跟我爷爷是同辈,我父亲喊她一声苏姨。论起来,你该叫我哥哥。” 苏星眠眨了两下眼。 “……哥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味道。 介于乖和不乖之间。 尾音往上轻轻一勾。 周秉衡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三十六年,耳朵从来没出过毛病。 但这两个字,他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大对。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车停在了周家大院门口。 周秉衡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拉开。 苏星眠背着药箱跳下来,跟在他后面进院子,两人隔了四步远。 周秉衡推开门。 “妈,苏奶奶家的孩子到了。” 屋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岚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 她一看到苏星眠,先是愣了一下,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哎哟,这就是眠眠啊?” 握住苏星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瘦了点。路上吃东西没有?硬座是不是?累不累?” 问题一串接一串往外蹦,不等回答又拉着人往屋里走。 苏星眠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赶紧把药箱背带往上拎了拎。 “阿姨,我不累……” “叫什么阿姨!叫妈也行,不叫妈叫伯母也行,阿姨多生分。” 方岚把她按在饭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回身就去倒热水。 水杯还没放稳,又折回来从碗柜里翻出一包酥饼。 “我上午刚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马上就下锅。你先垫垫肚子。” 苏星眠捧着搪瓷杯,被热水烫了一下手指,吸了口气。 她拘谨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方伯母,您这饺子皮擀得真讲究,边上薄中间厚,面也饧(Xíng)得透透的。不过,您的虎口……” 苏星眠够了够方岚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拇指和食指根部。 “面揉得太匀,手上费的力气就大。长期揉面,这地方劳损了。变天的时候是不是胀疼?” 方岚哎呀了一声,脚步顿住了。 “你这丫头怎么连这都能看出来?一到阴天就难受,贴膏药都不管事儿。” “每天早晚按合谷穴三分钟,按到有酸胀感就行,坚持一周能缓解。” 苏星眠用拇指在她虎口比了个位置。 “就这儿。” 方岚被哄得眉头都舒展了,拍了拍她肩膀。 “好孩子,你奶奶的本事全学去了。” “学了一点点。我奶奶说我笨,教十遍才记住八遍。” “那也比我强。” 方岚笑着进灶房下饺子,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孩子讨喜。” …… 饺子出锅的时候,周秉衡换了便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妈,客房收拾出来了没有?” “早收拾好了,铺盖都晒过了。” 方岚端着一盘热饺子走出来。 “你换衣裳用的肥皂是不是又拿多了?一股子皂角味。” “没有。你别闻我了,先让人家孩子吃饭。” 方岚白了他一眼,拉着苏星眠坐下。 四十个饺子,苏星眠吃了二十三个,蘸醋碟子见了底。 “你慢点儿,锅里还有。” “方伯母,您这饺子比我在火车上啃的馍好吃大概……五百倍。” 方岚笑得前仰后合。 周秉衡站在客厅门口,手揣在裤兜里,看了几秒。 走出三步想起来一件事,退回来。 “吃完让我妈带你去客房放东西。明天让带你去百货大楼买点日用品。” 苏星眠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他走了。这次没回来。 方岚收碗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星眠。 “觉得你二哥怎么样?” 苏星眠认认真真想了想。 “他不像军人,像个先生。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看人的眼神特别准。我感觉他第一眼就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方岚大笑。 “你二哥就这样,别怕。” 苏星眠摇头。 “我不怕。脑子好使的人都值得尊敬。聪明人才不吃亏。” 方岚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苏星眠不觉得哪句话可笑。 …… 傍晚,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走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苏星眠忽然蹲了下去。 周秉衡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 她蹲在地上看一丛杂草。 墙根底下冒出来几株蒲公英,叶片薄薄的,贴着土皮长。 苏星眠随手拔了一株,翻过来看根。 “根太浅了,活不过夏天。” 她蹲在那里的背影很小。 靛蓝棉袄洗得发白,领口露出一截后脖颈。 头发用那根旧银簪挽着,簪尾的花纹磨没了一半。 她看草的时候太认真了。 认真到…… 周秉衡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走了。天凉。回屋吧!” 苏星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谢哥哥。” 又是这两个字。 周秉衡走得稍微快了一点。 进了楼道,上楼,进书房,关门。 坐在桌前,手伸进内兜,碰到那枚羊脂白玉扣。 拿出来搁在桌上,盯了两秒。 玉扣的红绳褪色发白。 他收回手,拿起钢笔翻开文件。 写了三行字,停下来。 出门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客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这次回来是处理年度述职材料。 时间不多了。 …… 客房里,苏星眠抄完最后一个药方,合上本子,打了个哈欠。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棉布的味道,太阳晒过的。 比火车上好多了。 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边摸到银簪,攥在手心里。 “聪明人。”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着了。 …… 夜深了。 书房的灯灭了又亮了一次。 周秉衡按揉太阳穴。 他做梦了。 梦里全是小姑娘的身影,各种方式喊他“哥哥。” 周秉衡暗骂了一句畜生,起身去洗澡。 第142章 老狐狸截胡 那声“哥哥”像带着钩子,在周秉衡脑子里盘了一宿。 他在书房坐了一早上,述职报告写到第三页就搁了笔。 去水房拧开冷水龙头,把脸埋进去冲了整整半分钟。 院子里传来动静时,他刚擦完脸。 苏星眠正看君子兰盆栽,站起来。 周邦成回来了。 一身藏蓝中山装,精神头足。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白大褂,胸前口袋别着钢笔,浑身消毒水味。 女人短发军装,走路虎虎生风,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 “周伯伯好。我是苏星眠,苏沅贞的孙女。” 周邦成嗓音沙,像抽了半辈子烟。 “信我看了。你奶奶说让你来讨个生计。她不说的话我替她说,这是周家该还的。你在这儿,不是外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绿帆布钱包,递过来。 “够你花一阵,别抠着自己。户口也办了,挂在我名下。” 苏星眠掂了掂,厚得烫手。 嘴巴张开想推,被他抬手打断。 她把钱包揣进棉袄内兜。 奶奶说过,周家的好不用过分推拒。 白大褂嗖一下蹿到她面前。 “你就是眠眠?苏奶奶那套针法你学了几成?十二经络还是奇经八脉?能给我看看……不不不我先自我介绍……” 方岚一巴掌呼他后脑勺。 “你倒个气儿!” “我激动嘛!” 白大褂龇了龇牙。 “周秉闻,老三,骨科。叫我三哥就行。” 短发女人从后面绕过来,一把奶糖全塞进苏星眠手心。 “肖锦。叫三嫂或者肖姐都成。” 凑近了半步。 “妹妹,你眼睛真好看。”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满手的奶糖。 “谢谢三嫂。” 周秉衡走下楼梯,站在走廊拐角,没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了书房。 …… 第五天,周秉闻揪着她去了军区总院。 骨科诊室。 病人姓吕,六十三,退下来的后勤副部长。 左肩肩周炎犯了半年多,筋膜粘连严重,关节活动范围不到四十度。 苏星眠打开药箱搭扣,从夹层里抽出一卷蓝布。 展开,十二根银针,排列齐整。 “吕爷爷,我给您扎三针。会酸胀,忍一下。十分钟。” 肩井。肩髃。臂臑。 三针落定,退了半步。 十分钟后起针,穴位上冒了三粒细汗。 “您抬手试试。” 吕副部长咬着后槽牙,试探着往上一抬。 慢慢地,过了头顶。 “神了,我这大半年都没抬这么高过。早上穿衣服都得老伴儿帮忙,今天怎么突然就顺了。” 吕副部长连着抡了两圈胳膊。 诊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堵了七八个人。 骨科主任陶永昌端着搪瓷茶缸子挤在最前面。 “这认穴的手法,这提插的力道。小周,这可是行家里手才敢下的针,稍微偏一点就是医疗事故。这姑娘师承哪位国手?” 周秉闻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苏沅贞老前辈的后人。我们周家的世交妹妹。家学渊源,能是一般人吗?” 苏沅贞的名号一出,诊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可是早年横穿战场,救过无数首长命的国医圣手。 骨科主任搓着手,赶紧转身吩咐护士。 “去人事科要一份调档表格来,今天必须把人给我留下。” …… 消息传得飞快。 短短三天时间,大院里来了六位家属。 全都是拎着网兜,提着两包桃酥点心登门的。 明面上是求诊看腰腿疼,暗地里眼睛全黏在苏星眠身上。 大院里就没藏得住的秘密。 苏星眠这手艺,加上那副惹眼的好模样,立马成了各家盯上的香饽饽。 第四天,周家的一楼客厅就没清静过。 一天内接了四通电话,全是各路关系打听姑娘有没有对象的。 方岚喜滋滋压下四封介绍信,转身推开了二楼书房的门。 周秉衡坐在书桌后,正在翻看总政下发的文件。 “老二,你眼力好,帮妹妹把把关。” 方岚把一沓信纸拍在书桌边角。 周秉衡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抽出第一封看了一眼。 “这是宣传科张副处长的儿子,高中毕业,现在供销社当干事。小伙子我见过,机灵,挺会来事。” 方岚在旁边热情介绍。 “太滑头。” 周秉衡给了一句评价。 方岚叹了口气,拆开第二封。 “总院外科赵主任的侄子。正经的拿刀大夫,三十岁不到就是主治了。眠眠要是进了总院的编制,两人都在一家医院,以后绝对有话聊。” 周秉衡把手里捏着的钢笔放回笔筒。 笔帽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岁不到当主治,傲气重脾气大。家里要是两个人都拿手术刀,谁做饭谁洗碗?不疼人。” 方岚觉得这也有道理。 她抽出第三封。 “这个总挑不出错了吧。二十五岁,正营级,军校刚毕业。条件好,长相也端正,父母都是讲道理的文化人。” 周秉衡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封材料,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 拇指在封面上重重按了按。 拉开左手边最底下的铁皮抽屉。 连信带材料,推进最里侧。 锁上。 方岚探着头问。 “刚才那个小伙子条件不错,要不周末安排两个年轻人见见?成不成的另说,当交个朋友。” “不急。” “也是,咱们眠眠条件好,过两天总院把特招手续办下来,进了编制,什么样的找不着。” 方岚没往别处想,絮叨着关上门出去了。 书房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苏星眠的声音。 “你比供销社的张胖子还难搞。” 她在跟方岚养的猫说话。 周秉衡坐在椅子上,右手伸进军装内兜,摸到那枚羊脂白玉扣。 拇指碾了一下扣面。 被体温焐了八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烫手。 次日清晨六点半,周秉衡一通电话打到大西北师部后勤处。 “老张,师卫生队中医师的编制,现在有没有空缺?嗯。好。先留着。” 第二通电话又打给师部档案科。 “调取苏星眠全部材料和技术认定档案,走加急。对,就这个名字。” 打完电话,他在话机前站了两秒。 …… 晚饭桌上,方岚给苏星眠碗里堆了三块排骨。 周秉闻和肖锦在对面坐着,一个扒饭一个啃骨头。 周秉衡放下筷子。 “有件事跟大家说一下。” 全桌的人看过来。 “大西北师部卫生队缺中医师,到现在还是空着的。眠眠学了苏奶奶的手艺,在京城总院坐诊是大材小用。” 周秉闻急得差点把碗扣了。 “二哥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咱们总院缺这种骨科一把抓的好手,主任今天一天跑了三趟办手续,你这是截胡!” 周秉衡看过去。 “总院缺她一个大夫?大西北十几个团、几十个连队,方圆几百公里找不到一个能扎针的大夫。她要是愿意去,能治的人比在京城多十倍。” 苏星眠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 “我去。” 方岚急了。 “大西北风沙大,条件多苦啊,你一个小姑娘……” “伯母,没事的。” 苏星眠打断她。 “奶奶以前走遍各种战场行医。大院里太安生了,看病一点挑战都没有。我要去边疆看看。” 方岚张了张嘴,被周邦成按住了手背。 “让孩子自己选。年轻人干点实事不错,有志气。” 肖锦在对面咬着排骨,视线在周秉衡和苏星眠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周秉闻。 周秉闻正往嘴里塞花生米,被她一碰呛了一下。 “干嘛?” 肖锦摇头,没吭声。 …… 一周后,批文下来了。 苏星眠,分配至大西北某师卫生队,职务:中医师。 带她去报到的人,师政委周秉衡。 绿皮火车晃了两天一夜。 这回不是硬座,周秉衡给她买的是卧铺。 她下铺,他对面下铺,中间隔一条过道。 她大多数时候趴在铺位上抄药方,偶尔趴着看窗外。 景色从华北平原的田埂变成黄土高坡,再变成一望无际的荒漠。 傍晚,列车停靠一个小站补水。 周秉衡从站台上买了一碗炒面和一杯蜂蜜水回来。 炒面用油纸包着,还烫。 蜂蜜水装在搪瓷缸里,杯盖盖得严严实实。 苏星眠三两口扒完炒面,接过蜂蜜水。 甜的。 不太甜,蜂蜜放得刚刚好。 第二口停住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舌尖上这个味道,好像很早很早以前尝过。 早到她记不清在哪里,什么时候。 反正跟奶奶泡的蜂蜜水有点不一样。 恍惚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最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又静下去了。 “怎么了?” 周秉衡靠在对面铺位上翻文件,只抬了一下眼。 苏星眠摇摇头,把搪瓷缸子又凑到嘴边。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蜂蜜水……挺好喝的。” 黄昏的光从车窗灌进来,把她捧着杯子的侧脸切出一道轮廓。 周秉衡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列车驶过贺兰山的第一道山梁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星眠趴在窗前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山脊线上,零星几点灯火。 “哥哥。” “嗯。” “那些灯是哨所吗?” “是。” “里面的兵多久能看一次大夫?” 周秉衡合上文件。 “有些哨所,一年一次。” 苏星眠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的。 她攥了攥手里那根从棉袄里摸出来的银簪子。 “那我够忙的了。” 对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周秉衡的声音才从黑暗里传出来,低了半个调。 “到了驻地,我先带你去卫生队报到。有个人你会见到。” 苏星眠侧过脸。 “谁?” 周秉衡顿了一下。 “我妻子。吴秋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填满了整节车厢。 苏星眠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说话。 第143章 我们眠眠很善良,不记仇 苏星眠背着药箱跟在周秉衡身后。 周秉衡走在她左边,把风口的位置堵了大半。 “前面那栋红砖楼就是卫生队,明天上午报到。宿舍在后排第二间,暖气片前天刚修过。” 苏星眠“嗯”了一声,视线往前一扫。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藏蓝罩衫,头发拢在耳后。 周秉衡停住脚步。 “秋梨。” 吴秋梨迎上来,看向苏星眠。 “这就是苏奶奶家的孩子吧?” 苏星眠将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 “嫂子好。” “回去先歇歇脚,外面冷。” 吴秋梨开口,嗓音温和。 三个人并排往家属院走。 周秉衡自然而然走在中间。 风从左边来,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把右侧的苏星眠护得滴水不漏。 八年了。 结婚八年,他从未为她挡过一次风。 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吴秋梨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心口有点涩。 进到家门,吴秋梨端来一个搪瓷盆。 “熬了点小米粥,加了红枣。刚下火车肯定饿了,趁热喝。” 苏星眠接过来。 “谢谢嫂子。” 吴秋梨看向周秉衡。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明天你帮她熟悉一下家属院,食堂饭票、澡堂时间这些,你比我清楚。” 周秉衡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好。” 两个人对话熟稔简洁,像搭档多年的同事。 苏星眠端着碗,低头喝粥,没插话。 这嫂子手艺真不错,小米粥熬出了油,红枣也甜。 吃过饭,周秉衡帮苏星眠把行李拎到宿舍,交代了几句营区纪律便离开了。 吴秋梨留在宿舍,抖开带来的新被罩,四角对齐,铺平。 “这边夜里冷,暖气片烫手是正常的,湿毛巾别往上搭,容易返潮。” “嗯。” “食堂早上六点半开饭,粗粮多,细粮少。你要是吃不惯,告诉我,我家里有白面。” “嫂子,不用这么客气……” 吴秋梨把枕巾的四角捋平了。 “不客气。秉衡特意交代的。” 苏星眠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个女人很好看。 有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眉毛修得干净,手指甲剪得圆圆的,做事有条不紊。 送客到门口,吴秋梨停下脚步。 “眠眠,我能这么叫你吧?” “当然。” “宿舍后面那条路晚上没路灯,别走。绕前面远一点,但安全。” “知道了嫂子,谢谢。” 门关上了。 苏星眠躺到床上,摸出银簪攥在手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闪了一下周秉衡在火车上最后那句话。 “我妻子。吴秋梨。”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六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念文件没什么两样。 …… 入职第一天,苏星眠就在卫生队见识到了下马威。 交班的赵大夫四十出头,脾气跟门口的风一样硬。 “苏大夫,跟你说清楚,我这人脾气不好,不兴虚的。” “你苏老前辈的名号我认,但这儿不是京城,一个萝卜一个坑,干不了就换人。” 苏星眠把药箱搁在桌上,扣子打开,十二根银针一字排好。 “赵大夫,我来之前翻了一下卫生队的出诊记录。” “冬天冻伤平均每周三例,腰肌劳损月均十二例,高原反应月均六到八例。” “常备药品里没有活血化瘀类外用方剂,内服清单也缺了至少四味健脾的药。” 赵大夫端着搪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出诊记录?” “今天早上六点。”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把值班室的钥匙丢给她。 入职第三天。 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值班室的门被踹开了。 两个战士架着一个疼得脸都变了形的伤员冲进来,满嘴都是粗话和急促的喘气。 “苏大夫!哨兵摔下来了!坡上的冰没踩稳,滚了七八米!” 苏星眠从行军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就到了跟前。 左手扣住伤员手腕,右手从他肩关节一路往下摸,到肱骨中段时,手下传来一声极细的骨擦音。 “闭合骨折,肱骨中段。” 赵大夫从里屋冲出来,拽着裤腰带,头发支棱着。 看了一眼伤员的胳膊,脸沉下去。 “骨折错位。马上给师部车队打电话。连夜送省城骨科复位上夹板。” 苏星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 “后送要多久?” “调车、走山路,快的话五个小时,路况不好就六个小时打底。” 伤员已经疼得开始发抖了,牙齿咬着下嘴唇,嘴角渗了血。 “等不了。” 苏星眠回身从药箱里抽出两根银针,转头对两个战士喊。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动。有木板吗?找两块,要直的、硬的,跟小臂一样长。再拿纱布来。” 赵大夫皱了皱眉。 苏星眠没管他。 第一针,阳溪。进针半寸,捻转提插,手法极快。 第二针,合谷。 两针落定。 伤员嗓子里那股憋着的惨叫肉眼可见消下去了。 抽搐的肩膀松了,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 “疼……没那么疼了。” 伤员瞪大眼,像不敢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 赵大夫端着搪瓷杯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进针的位置和深度。 他没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线。 苏星眠这时候已经在做固定了。 两块木板夹在骨折处两侧,棉纱垫上,纱布一圈一圈缠紧。 手法利落,力度均匀,跟她用了十年似的。 绑完最后一圈,她退后半步。 “固定好了。后送途中不用担心移位。两针的镇痛能维持四小时左右,到了省城正好接上麻醉。” 赵大夫缓缓站起来。 盯了苏星眠大概五秒。 然后搪瓷杯子往桌上一拍。 “以后夜班你跟我搭。” 小苏大夫的名号,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苏星眠每天两点一线。早晨去打饭,白天在卫生队看诊理库房。赵大夫对她言听计从,把疑难杂症全推给她处理。 勤务兵小刘发现了一件怪事。 周政委每天下班,不直接回家。非要在卫生队门口的那条土路上绕一圈。 去食堂查账的时候,小刘翻开本子。 炊事班登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蜂蜜,一斤,领用人:政委,用途:卫生队办公用品。 小刘挠了挠寸头,没敢问。 另一边。 吴秋梨最近睡得不太好。 周秉衡晚归了。 过去八年,除了公务繁忙的时候,他每天晚上七点进门,雷打不动。 饭菜摆上桌的时间,分秒不差。 这几天,大门推开的时间变成了七点四十。 吴秋梨依旧在七点把饭做好。等到七点半,再起火热一遍。 她没问这四十分钟他去了哪里。 …… 第十一天下午。 冷空气过境。苏星眠蹲在卫生队后门的台阶上。 翻看中药库房的采购清单。领子竖起挡风,手里握着圆珠笔,笔帽咬在齿间。 远处走来两名军嫂。手里提着打满热水的暖壶。 “送了三天蜂窝煤了,连蜂蜜都往队里送。你见过这待遇?” “就说是为了照顾故交晚辈。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天天跑过去看,也不怕影响不好。” “我看着那姑娘就是个不安分的。” 声音不大,顺着风,全飘了过来。 苏星眠咬着笔帽的牙松了。 她把采购单合上,站起来。 拍掉膝盖上的浮土。 大步朝两人走去。 脚步轻快,嘴角挂着笑。 迎面堵住两人去路。 说话的那个军嫂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苏星眠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上去。 对方惊得后退,手腕却被死死捏住。 苏星眠歪着头看她。 “嫂子这几天没睡好吧。” 军嫂张着嘴,忘了挣扎。 “舌苔白厚,脉象浮细。气虚血亏的底子。夜里三点准时醒,手脚发冷捂不热,脾气燥得沾火就着。” 苏星眠精准报出症状。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脸皮上。 军嫂脸色发青。 苏星眠笑了笑,笑容甜得不像话。 “嫂子有空去趟卫生队。带着搪瓷缸子来,我亲自给你开方子扎针。不收钱。” 苏星眠松开手。 “有病得治,别讳疾忌医。熬坏了身子,还容易胡言乱语。” 旁边的军嫂赶紧拉住同伴的胳膊,打圆场。 “哎呀小苏大夫人真好,你别介意啊,我们俩就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嫂子说什么呢,我刚来,啥也不懂,还得你们多照顾我。” “哈……我们还有事,先回了。” 两人落荒而逃。 苏星眠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我们眠眠很善良,不记仇。” 低沉含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苏星眠猛地回头。 周秉衡站在五步开外的坡道下面。 双手背在身后。军装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身姿笔挺。 他看着她,补全了下半句话。 “……因为有仇都当场报了。” 苏星眠瞪着他。 周秉衡没再走近,转过身,沿着土路离开。 苏星眠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台阶。 “……什么人啊。” 她说不清自己是想笑还是想骂。 此时。 卫生队拐角的那堵红砖墙后。 吴秋梨双手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装着刚熬好的老母鸡汤。 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了尾。 那两个军嫂被堵,苏星眠放话,周秉衡出现。 她看到周秉衡站在坡下。 他背着手说话的时候,宽阔的肩膀微微松弛,背部不再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那双常年不带温度的眼睛里,有着实打实的鲜活。 最要命的是,他笑了。 嫁给他八年。 他见客人笑,开会笑,对她父母也笑。 但那些笑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刚刚那个笑。 全无防备,满是纵容。 吴秋梨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鸡汤。 手指关节在碗底硌得生疼。 她转过身,端着原封不动的碗,沿着原路走回去。 风一吹,碗口的热气全散了。 走到家属院楼下,天已经黑透。 她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 插了一下,没插进去。 拔出来,翻过面,又插了一下。 还是反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钥匙一直是正面。 是手在抖。 进了屋,把鸡汤搁在灶台上。 在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七点四十,门响了。 周秉衡进来,换鞋,洗手。 “吃了吗?” “还没。等你呢。” 点火,热菜,端上桌。 周秉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今天脸色差,没睡好?” “有点。” “吃完早点歇着。” 碗筷收了。 吴秋梨洗碗的时候,听到小房间的门关上了。 里面台灯亮了。 她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碗架上,擦干手。 面前是那碗起了一层黄油的冷鸡汤。 第144章 老房子着火,回家写离婚报告 下午三点十二分,卫生队值班室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午后的安静。 赵大夫一把抓起听筒,两秒后,脸色煞白。 “翻车了!西沟山路……运输队……三个重伤!” 苏星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多远?” “四公里,全是山路,车上不去!” 她二话不说,抓起药箱转身就冲了出去,声音从门外甩进来。 “你守电话,联系省城医院,准备后送!” 人已经像一颗出了膛的炮弹。 四公里山路,她全程在跑。 药箱在背上颠得骨头生疼,三月底的风像刀子一样往肺里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到第三公里半,终于看见了。 卡车翻在路基下,车头栽进沟里,三个满身是血的战士倒在路边。 “小苏大夫来了!”有人喊。 苏星眠直接扑过去跪下,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开放性骨折,肋骨断裂,颅脑损伤…… 三个重伤员,一个大夫。 她跪在碎石和血泊里,左手封穴,右手固定,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膝盖被尖锐的石头硌破了,裤腿很快被血浸透,她毫无察觉。 四十分钟后,后送的担架队赶到时,三条命,全被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星眠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又被她死死撑住。 “第一个骨折的,路上绝不能颠簸……” “第二个,半坐位运送,不能平躺……” 她一条条交代着,声音越来越虚,说到最后一句,眼前一黑,顺着石头滑坐在了地上。 棉袄前襟全是血,头发散了大半,那根旧银簪斜斜挂在耳边,摇摇欲坠。 她连抬手扶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 周秉衡是从师部会议室直接跑过来的。 他到卫生队门口时,正听见回来的战士在描述当时的情形。 他走到拐角,就那么站住了。 三米外,她靠着红砖墙根坐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裤子膝盖那儿磨了两个大洞,蹭烂的皮肉混着泥土和血污。 她手在抖,嘴也没停,正哑着嗓子跟赵大夫说话。 “止血粉要补……银针全部重新消毒……” 他裤缝边的手攥紧。 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 可他不能。 他是师政委,她是卫生队的大夫。 周围全是人。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最后,一言不发,转过身,大步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周秉衡一把扯开风纪扣,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掌心里的羊脂白玉扣,此刻烫得他指骨都在发疼。 …… 晚上十一点四十。 周秉衡从师部出来,他去省城医院打过了电话,三个伤员情况都已稳定。 三条命。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背着药箱跑了四公里山路,跪在碎石堆里四十分钟,一个人保下来的。 他该回家了。 家属院在东边,卫生队在西边。 他往东走了三步,停了。在原地站了五秒钟,转了方向。 卫生队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想好了说辞,查一下伤员的出诊记录,明天要写报告。 门没锁。 他推开。 苏星眠趴在桌上。 左手枕在脸下面,右手搭在记录本上,手指松松蜷着。 银簪从头发里滑了出来,搁在耳侧的桌面上。 几缕碎发搭在她的眉梢和眼角。 台灯歪了,光柱直直照在她手背上。 周秉衡把门带上了,没发出声响。 他走到桌边,弯腰,把歪了的台灯灯头推正。 光从她手背上移开,均匀地铺在桌面上。 她没醒,呼吸平稳,肩膀微微起伏。 他直起身,准备走。 银簪滑得更开了,簪尾已经到了桌沿,再歪一点就要掉到地上。 他的手伸了出去。 两根手指捏住簪尾,想把它推回她发间。 指尖碰到了她耳后的碎发。 很软。 她动了一下,没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两根手指捏着银簪,悬在她耳朵旁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三十六了,半辈子做事没犹豫过,可这一刻,手悬在一个地方,放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银簪很轻,可他举着它的那只手,重得像攥了一座山。 她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手指。 他闭了一下眼。 手腕一翻,把银簪轻轻搁在她手边。 没插回去。 他连连退了三步。 椅子腿刺啦一声刮了地面。 苏星眠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睡糊的,对焦用了两秒,然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椅子腿又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两个人对视。 苏星眠的手摸到桌上的银簪,拿起来,三两下别回发间。 “周政委。” “嗯。” “太晚了。”她的声音很平,“你回去吧。” 停了一拍。 “嫂子在等你。” 这句话清醒得像针,直直扎过来。 周秉衡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了她两秒。 “注意休息。” 转身,推门出去。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没动。 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刚才其实没完全睡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什么人碰了碰她耳朵旁边,热的,带着皂角味。 她知道那几秒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自己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响应。 响了很久了。 从第一罐蜂蜜水开始,也许更早。 也许从火车上那杯甜度刚好的蜂蜜水开始。 也许从大院门口那声“上车吧”开始。 但他有妻子。 那个给她煮小米粥,教她食堂饭票怎么买,叮嘱她别走没路灯那条路的女人。 苏星眠攥紧了银簪,簪尾的花纹硌在掌心,有点疼。 她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做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摊开的出诊记录拉过来,翻到新的一页,重新握笔。 手不抖了。 …… 周秉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屋里黑着,吴秋梨睡了。 他没开灯,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脚步绕过客厅,走进书房。 反手把门关上。 拉灯绳,黄色的灯光落在书桌上。 他拉开左手边最底层的铁皮抽屉,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写好的《离婚申请报告》。 之前写下,是为了不连累吴秋梨。 现在,他无比确切地需要它。 …… 清晨六点半。 苏星眠推开宿舍的门,准备去食堂。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搪瓷缸,里面温着半杯蜂蜜水。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天气不好,嗓子容易干,趁热喝。” 苏星眠蹲下来,拿起搪瓷缸。 最后,她把张纸条捡起来。 应该扔掉的。 她却打开药箱,把纸条放进了夹层里,扣子扣上。 …… 当天晚上,七点。 周秉衡推开家门。 吴秋梨正在厨房盛饺子,热气腾腾。 “回来了?快洗手,饺子刚出锅。” 她抬头对他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吴秋梨给他夹了三个饺子。 “今天听马嫂子说,西沟那边翻车了,卫生队的小苏大夫一个人跑过去救了三个,自己还受了伤,是真的吗?” 周秉衡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 “这姑娘,真是……”吴秋梨叹了口气,又问,“她伤得重不重?” “膝盖擦伤,不重。” “那就好。”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没有离开。 吴秋梨看着他。 “秉衡。”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145章 他说遇到了,八年模范夫妻全崩了 “十二点多。” 周秉衡声音没有起伏。 吴秋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卫生队。 得到的答案又能如何? 周秉衡却没等她回应,起身走向书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速度快得,吴秋梨都没来得及伸手去收拾桌子。 周秉衡递过来一份文件。 吴秋梨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两年前那张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表头。 《离婚申请报告》。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秋梨,结婚八年,我亏欠你很多。” 他的语速和往常一样,不疾不徐,清晰又冷静。 “家里所有东西归你。存折、票据、这间房子的使用权。你想留驻地,我调走。想回老家,工作我来安排。” 他把报告翻到末页,最后一栏已经签好了字。 周秉衡。 黑色钢笔,字迹端正。 “报告我签了。你什么时候签都行。” 吴秋梨盯着那个签名。 “为什么?” 周秉衡端起茶杯,又放下。 屋内一片死寂。 “我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砰。 她的手碰到了杯壁,茶水泼了半张桌面,顺着桌腿往地上淌。 她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声响。 “周秉衡。” 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结婚的时候说没有爱情,我认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分房睡,我认了。” 嗓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 “当着全师部的人说自己不能生育,我也认了。” 她咬着后槽牙,眼眶通红,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我忍了八年。八年,周秉衡!”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现在告诉我你遇到了?” “你是人吗?” 这几个字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没在家里喊过这么大的声。 屋子里很安静。 水滴从桌角落下来。 滴答,滴答。 周秉衡没躲,也没反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弯下腰。 他个子高,平时站着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弯下腰,让自己跟她视线平齐。 离她不到半米。 “秋梨。” 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残忍。 “当年我说过,如果你遇到心动的人,净身出户。” 停了一下。 “这不是食言。是兑现。” 吴秋梨的指甲抠进桌面。 “你可以恨我。” “但我不能骗你。” “八年前我也以为我不可能遇到。” 他一字一顿。 “我遇到了。” 他脸上没有愧疚,就是坦白。 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结婚的契约是认真的,八年的体面是认真的,今天要走,也是认真的。 吴秋梨的视线落在离婚报告上。 盯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茶水往门口淌出了一条线。 “是苏星眠?”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 吴秋梨闭上眼。 她又睁开。 “你看她的时候……” 她吸了一口气。 “跟看我,有什么不同?” 周秉衡的手垂在裤缝边,食指蜷了一下。 “看你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他停了两秒。 “看她的时候,我什么都忘了。” 吴秋梨脑子里有根东西,绷了八年,啪地断了。 不是苏星眠抢了她的人生。 是这个男人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间屋子里。 她以为自己能捂热的石头,从头到尾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那颗心等了三十六年,等的是别人。 眼泪掉下来了。 周秉衡没有伸手,没递纸巾,没拍她肩膀。 他能给她的东西,从来不包括安慰。 吴秋梨哭了大概两分钟,从兜里摸出手绢,用力擦干脸。 “给我三天。” 周秉衡点头。 吴秋梨转身。 “秋梨。”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梁劲比我更适合你。”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等了你八年。” 吴秋梨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底的贺兰山,太阳是暖的,风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吴秋梨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往外走。 走得不快,脚步稳得出奇。 出门才发现连围巾都没带。 到了大门口,右拐是食堂,左拐是通往师部的路。 她左拐了。 二十步开外,路对面的土坡下停着一辆旧卡车。 解放牌,车漆都快看不出颜色了,挡风玻璃糊了一层黄灰。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浓眉,国字脸。 下巴上那道浅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梁劲。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敞着口。 里面几包点心匣子,还有一包用麻绳扎着的干货。 他不是来找她的。 每次都不是。 送煤,路过。 帮战友捎东西,顺路。 吴叔让带的家乡货,正好经过。 半年来一趟。 从京城到大西北,三千公里。 每一趟都“正好”。 吴秋梨站在马路这头。 他坐在马路那头。 梁劲看到她了,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下车,就这么看着。 吴秋梨也看着他,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一闪而过。 1970年冬天,那个把她从混混手里救下来的军人,手背擦破了皮,她给他上碘酒,他龇牙咧嘴的样子。 吴家堂屋里,他喝着二锅头,把她爹逗得哈哈大笑。 还有那句“这辈子不结婚了。” 八年。 她在等一块石头被捂热。 旁边一直站着个活生生的人。 卡车里,梁劲还是没动,只是把副驾驶上歪了的点心匣子扶正了。 吴秋梨的眼前又模糊了。 她站在原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走过去。 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了。 还有三天,她就要跟周秉衡离婚,腾位置了。 泪眼涌上来,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辆旧卡车会在那个坡下停很久。 跟过去八年的每一次一样。 …… 卫生队值班室。 苏星眠清点完十二根银针,刚准备收进药箱,门被推开了。 赵大夫拎着一包刚从后勤领的纱布进来。 “小苏,师部来电话,后天有一批连队集中体检,三十七个人,你排一下时间。” “行。” 苏星眠拿出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赵大夫把纱布搁进柜子,转身时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 “嗯?” “师政委家属,吴秋梨同志,刚才来挂了个号。” 苏星眠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赵大夫从桌上撕下一张挂号条,递过来。 “点名要你看。” 苏星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失眠,心悸。 第146章 嫂子,这盆脏水我不背 当天下午,师长亲自登了周秉衡的门。 老师长今年六十,下个月就要调走退休,一身毛病等着回京城养。 他在周秉衡的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茶续了两回。 “秉衡啊,你是我带过最出色的政治干部。三十六岁的师政委,全军找不出第二个。” 老师长掐着烟,指节发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非离不可?” “是。” “脑子没烧糊吧?” “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老师长盯着他看了五秒,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盖上。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消息在驻地传开,用了不到一天。 午饭时间,食堂里嗡嗡声就没断过。 听说了吗?周政委家,要散了!” “不能吧?那可是模范夫妻,吴秋梨多好一个人啊。” “好有什么用?八年都没个动静,男人心野了呗。” 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齐刷刷瞟向角落里埋头吃饭的苏星眠。 她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白菜豆腐,一碗米饭。 吃得很慢,背挺得笔直。 韩玉芝端着饭盒,故意从她桌边经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有些人啊,真是好手段,一来就把别人好好的家给搅和了。”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星眠抬起头,筷子还捏在手里。 韩玉芝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嗓门拔高八度。 “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就干狐狸精的事儿!也不嫌臊得慌!” 这句话一出,苏星眠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个子没韩玉芝高,气势却半点不输。 “韩嫂子。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两胁还胀痛?” 韩玉芝一愣:“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眼白发黄,舌苔厚腻,这是肝火郁结、胆气上溢的典型症状。这病不难治,就是管不住嘴,容易胡言乱语,说些颠三倒四的浑话。”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影响夫妻感情是小,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 韩玉芝想骂人,却被说中了症状,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苏星眠不再看她,端起自己的饭盒,转身走出了食堂。 …… 回到卫生队,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委屈和烦躁才涌上来。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门口光线一暗。 吴秋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只黑色发卡。 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人是干净利索的。 “嫂子。”苏星眠站了起来。 吴秋梨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时无话。 还是苏星眠先开了口。 “嫂子,在看病之前,有几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吴秋梨抬头看她。 “他跟你提离婚,我事先一个字都不知道。” 苏星眠的语速不快,却很坚定。 “我来驻地这一个多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一次都没有。” 她把自己的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你要觉得这事儿是我的错,想出气,可以打我一巴掌,我受着。” “但如果不是,这盆脏水,我不背。” 吴秋梨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巴掌就不打了。”她声音很平,“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苏星眠把手收了回去。 “他跟我说遇到了的时候,我就全明白了。” 吴秋梨低着头,搓了一下衣角。 “他这个人……是个好人,就是不会爱人。”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星眠。 “我给他织毛衣,缝鞋垫,补棉裤。他每一样都用,但都只用一次,然后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衣柜最里面的格子里。那个格子越摞越高,高到后来我都不敢再打开。” “结婚八年,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吴秋梨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不是他做不到,是他心里那道坎,不让我过。” 苏星眠喉咙发紧。 “嫂子……” “叫我吴姐吧。” 吴秋梨打断她。 “他那颗心,在原地等了三十六年,等的是你。跟我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关系。”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如果以后他学会了爱人,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苏星眠心里。 “行了,闲话说完了。” 吴秋梨重新靠回椅背,把挂号条往前推了推。 “小苏大夫,我是真来看病的。失眠,心慌,一闭眼就做梦,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苏星眠定了定神,拉回思绪。 “我先给你把个脉。” 三根手指搭上吴秋梨手腕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脉象滑而散乱,心阴亏虚,肝郁化热……一堆毛病乱糟糟地绞在一起,比她嘴上说的严重得多。 这根本不是几天能熬出来的病。 她没多问,换了几个指位反复确认,然后提笔开方。 写完药方,她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倒出六颗褐色的药丸。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养心安神丸,固本培元最好。一天两颗,你先吃三天,别断。” 吴秋梨接过药丸,攥进手心。 苏星眠送她到门口。 吴秋梨迈下台阶,又停住,半转过身。 “苏星眠。” “嗯。”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高兴了不说,受了委屈更不说。你别等他开口,等不到的。” 她看着苏星眠,一字一顿。 “你得自己去猜,猜不着,就硬问。” 苏星眠怔在门框边上。 吴秋梨已经顺着土路走远了,背影挺得像一棵小白杨。 …… 三天后,吴秋梨搬走了。 周秉衡把离婚证放好。 “秋梨,存折和票……” “都不要。” 吴秋梨把他推回来的存折、粮票、肉票原封不动摆在桌上。 “京城那套房子我收了,算你这八年的交代。钱你留着。”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工作的事,我已经跟……” “你别安排了。” 吴秋梨打断他。 “我自己找。” 她看了他一眼。 三十六岁,眉眼依旧俊朗,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和八年前坐在她家堂屋里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 二十四岁嫁进来的姑娘,今年三十二岁了。 “保重。” 她转身出门,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天高云淡,贺兰山在远处勾出一道苍凉的轮廓。 吴秋梨沿着通往外界的柏油路一直走,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没掉下来的眼泪。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 这一次梁劲下车,站在车旁。 吴秋梨站在他面前,问,“这次不是顺路?来接我的?” 梁劲接过她肩头的包裹。 “车里有热水。”他声音有点哑,“我带你回家。” 第147章 老狐狸开会护妻,我的人,谁敢嚼舌根! 下午三点,师部三楼会议室。 全体基层干部政治学习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和茶水味。 周秉衡穿着熨得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讲台前。 他没看手里的笔记本,平静的视线扫过台下。 “今天学习的主题是,加强军属团结互助,营造健康向上的家属院风气。” 他语速不疾不徐,声音透过安静的会议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在讨论之前,先重温三条纪律条例。” 他翻开笔记本,只看了一眼。 “第一条,《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第八十七条:严禁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视线在台下缓缓移动。 坐在第三排的王参谋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妻子就是韩玉芝的牌搭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第二条,《军队基层建设纲要》第四十六条:军人家属应自觉维护部队声誉,不得干涉他人合法权益。” 他翻了一页纸,指尖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 “第三条,总政治部关于加强军队家属管理的规定。 第十二款:对于在家属区公开散布不实言论、干涉军人合法婚姻行为、破坏内部团结的,视情节轻重,由所在单位给予通报批评,直至……取消随军资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尤其慢,尤其清晰。 “啪嗒”一声,二连指导员手里的钢笔没握住,掉在了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没人敢去捡。 周秉衡没理会那支钢笔,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通报一个京城那边的消息。原江家儿媳宋青青,因投机倒把、过失伤人,已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这一句,比之前的三条纪律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谁不知道宋青青就是江家的余孽,而江家是怎么倒的?又是怎么针对周家的? 现在,宋青青的下场摆在眼前。 连老师长都不敢管,明显是在点韩玉芝呢。 周政委这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能随便议论的。 周秉衡合上笔记本。 “以上内容,请各连队回去,原原本本传达到每一位随军家属。有不清楚的,可以来政治处领文件原件学习。” “散会。” 他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四十多个干部面面相觑,不少人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哪是开会,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周政委这是在用最温和的语气,办最狠的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苏星眠,是他护着的人! 风声传到卫生队,已经是傍晚了。 苏星眠听完赵大夫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真是个老狐狸,不声不响就把所有事都给办了。 可他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道坎就越过不去。 离婚是他一个人的决定,护着她也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那她算什么? 被动接受安排的那个吗? 不行。 这事必须说清楚。 苏星眠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好,出了卫生队,径直朝着师部办公楼走去。 她就是要堵人。 下班时间,周秉衡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周政委。”她先开了口。 周秉衡脚步顿住,“有事?” “你离婚的事,整个驻地都知道了。你今天开会的事,现在也都知道了。” 苏星眠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天天往卫生队跑,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怕流言,但也不是捡漏的。” 她说得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周秉衡安静听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 “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星眠一愣:“周政委。” 周秉衡的轮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不对。” 苏星眠有点恼了,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哥哥。” 周秉衡的唇角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叫对了,你继续说。” “……” 苏星眠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全被他给堵了回去。 她气得跺了下脚: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 “每个字都听了。” 周秉庚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 “但我的意见是……别管别人看什么。” “我来这里,是我奶奶的嘱咐。” 苏星眠被他逼得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我治病救人,拿的是部队的工资。我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照顾!” 她说完,侧身就要从他身边挤过去。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不容挣脱。 “周秉衡,你放手!” 她急了,压低了声音。 “不放。” 他另一只手撑在了她耳侧的墙壁上,彻底断了她所有退路。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军装上清冽的气息,蛮横地钻进她的鼻间。 “苏星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沙哑,“我问你。” “我,周秉衡,三十六岁,离异,单身。” “你,苏星眠,二十一岁,未婚,单身。”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心尖发颤。 “我追求你,哪里不对?” ………………………………………… 我写梦境副本还有一重意思。 契约婚姻的开始。 默认的一个结局是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幸福美满。 那么有没有另一个结局呢? 一开始就是冰冷的交易,没有感情还是没有感情。 没有变量的情况下 ,契约继续。 变量冲击下,人性自私的一面占据上峰。 两看相厌 脱离契约 走向be 结局。 那么先婚后爱的本质,是否一开始就是互相吸引的两个灵魂呢? 我写的吴秋梨和周秉衡就是这种be。 始于冰冷的契约,两个灵魂并没有碰撞出爱意。 吴秋梨人设的灵感来源始于我对面包和爱情的思考。 世界上最圆满的结果就是面包和爱情兼得。 可当面包和爱情分开摆在面前,女孩儿们到底要怎么选? 我觉得怎么选都是没有错的。 大胆去做选择,不要怕后悔。 后悔了就回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至于有人说周秉衡精神出轨了。 确实,男主一点都不完美,我也没有想把他写得完美。 他唯一的完美就是坚定不移,叛逆,选择苏星眠。 两个灵魂吸引,他们可以先婚后爱。 周振国也不完美,他辜负了苏沅贞,也辜负了孙师师。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男人,他唯一光环是民族战斗英雄,留下的家风是周家要尊重女性。 梁劲是完美的,深情不移,坚定选择吴秋梨,尊重吴秋梨。 即使他不如周秉衡有能力有背景。 但他可以把自己的所有,自己的热忱,毫无保留,都给到吴秋梨。 他是吴秋梨的兜底退路,是守护骑士。 苏沅贞是完美的,她是我塑造的圣人,另一重意义上,我对她挺自私哈,她是苏星眠被团宠的底气,的最开始。 孙师师就是我幻想中的红军女战士,有革命者的坚韧,有普通女性的柔软。 吴秋梨的人设那就是我源于对实用主义的思考了。 苏星眠对她的评价就是怎么都能活的植物。 一个普通县城走出来的女孩,面对长者规训,面对诱惑,有执念也没什么错,都是人性的出发点。 她嫁周秉衡没有爱情,有面包的情况下也活得不错。 她嫁梁劲有爱情,没有充足面包的情况下,她仍然也能活得很好。 对自身的深度思考,清醒得面对人生,这算不算是实用主义的入世修行。 关于苏星眠的人设塑造。 害,毕竟是作者菌的亲闺女,就是想要给她更好的。 前期靠着妖性本能做事情,有点邪。 后期修补人性。 想要一个亦正亦邪吧,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好,我尽量吧。 罗里吧嗦说一大堆,抱歉哈,作者说写不下,被我丢正文里了。 当然,一不小心把副本写长了,还是很抱歉的,我努力改正。 第148章 老狐狸把她堵在墙角:我追你,哪里不对? 苏星眠后背贴着墙,脑袋里嗡嗡的。 皂角味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擦着她额头。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推他胸口。 推不动。 “周秉衡,这是师部走廊。” 她压着嗓子,又急又气。 “我知道。” “有人来了怎么办?” “没人。”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火大。 “值班员六点半交班,师长五点就走了,通讯员在一楼,这个点儿,不会有人上来。” 这只老狐狸,连走廊什么时候没人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推不动,干脆不推了。 她仰起脸,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你离婚不到一周。” “七天。”他纠正。 “吴姐才走。” “我送的。” “整个驻地都在传我是狐狸精。” 这句话像一根刺,终于让他有了动作。 周秉衡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话题,神情坦然。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苏星眠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今天开会,是补救,但远远不够。”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让你因为我陷入舆论,是我的问题。” 这人道歉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不解释,不找补,坦坦荡荡地认一个错。 她心口堵着的那股气,莫名松动了一点。 周秉衡唇角微动。 “我们眠眠很善良,不记仇。” 苏星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不就是她怼军嫂那天,他说的原话吗? 现在又提想干嘛? “所以,有仇当场报?打我一顿?” 他甚至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苏星眠被他彻底带歪了,又气又想笑,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才记仇!有仇都暗搓搓憋着,找机会给人来一记狠的!今天开会那三条条例,你背了多久?” “还有那什么宋青青,也是你算计进去的吧?整完了人不算,还要拖出来当典型,杀鸡儆猴!” 周秉衡由着她的手指戳在自己胸口,没有否认。 “那叫未雨绸缪。” “你那叫秋后算账!” “嗯,”他看着她,由着她发泄,“你高兴就好。” “……” 苏星眠发现了,跟这个人吵架,你永远吵不赢。 你发火,他接着;你讲道理,他认错;你想走,他挡路。 最后你一回神,气全撒完了,人还杵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身边绕开。 “我回宿舍了。”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走那条路没灯。” 苏星眠脚步一顿。 吴秋梨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心里拧了一下,没接茬,加快步子下了楼。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师部大楼一直跟到宿舍门口,始终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 苏星眠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周秉衡已经停住了,站在土路拐弯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隔着那几米,他点了一下头。 苏星眠把门关上了。 靠着门板站了半分钟,把搪瓷缸里早凉了的水仰头灌了两口。 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躺床上去。 十分钟后。 脑子里全是他弯腰跟她平视的那个画面。 “苏星眠,我追求你,哪里不对?” 她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 卫生队最近成了家属院的八卦中心。 这一切都源于师政委周秉衡一反常态的勤快。 “小刘,你来评评理,” 药房里,赵大夫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一边跟来领纱布的勤务兵小刘嘀咕。 “咱们政委,以前那膝盖是铁打的,一年到头不进卫生队一次。” “这半个月,你猜他来了几回?” 小刘捧着纱布,偷偷往隔壁值班室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哪敢猜啊……赵大夫,政委他每次来……都干嘛啊?” “干嘛?就跟现在一样!” 赵大夫朝隔壁努了努嘴。 “进门自己倒杯水,找个椅子坐下,一句话不说。” “小苏大夫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急。” “坐个十来分钟,喝完水,杯子放回原位,走人。” “跟个门神一样,天天来打卡!” 值班室里,苏星眠正埋头写着出诊记录。 周秉衡就坐在她对面那把旧木椅上,端着搪瓷缸,军装笔挺,帽子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苏星眠很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在磨。 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把自己硬生生钉进她的日常里。 让她习惯每天傍晚的这个时间,门被推开,搪瓷杯被放在桌角,空气里有他的味道。 那根心弦,从京城那杯甜度刚好的蜂蜜水开始,就一直在响。 但她不能接,至少现在不能。 吴秋梨走的时候,那句话还钉在她脑子里。 “如果以后他学会了爱人,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 是一个被冷了八年的女人,掏心掏肺的实话。 苏星眠不怕流言。 韩玉芝那种货色来十个她也不放在眼里。 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怕自己接了这一步,所有人都会说。 看,她就是冲着这个位子来的。 苏沅贞的孙女,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拆了人家八年的婚,自己补了上去。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但她在乎奶奶的名声。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你可以靠近。 但我不会先迈过去。 你想追,拿出本事来。 我要看你怎么追,追多久,用什么方式。 我也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不是我苏星眠上赶着要嫁师政委,是师政委周秉衡自己选的。 “咳。” 周秉衡喝完了杯里的水,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站起了身。 “明天还有个会。”他说。 “滚。”苏星眠头也没抬。 “好。” 门被带上,苏星眠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刚写的出诊记录,才发现同一行字,她不知不觉写了两遍。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用力揉成了一团。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秉衡走出卫生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晚风吹在脸上,竟不觉得冷。 他低头,借着远处透来的灯光,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手指戳过的地方。 那里的布料,好像比别处更烫一些。 第149章 沙尘暴来袭 卫生队值班室的旧木椅,椅背上用白胶布贴了五个大字。 “周政委专座”。 苏星眠进门看见,眼皮跳了跳,伸手就去撕。 “哎哎!别撕!” 赵大夫探出半个脑袋。 “我刚贴的,墨还没干呢。” 苏星眠把胶布揉成一团,弹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他有腿,不会自己找地方坐?” “那能一样吗?全师部谁不知道,这把椅子,姓周了。” 赵大夫挤眉弄眼,递给她一个信封。 “喏,刚送来的。今天的思想汇报。” 她来驻地半年了。 从春天到秋天,他雷打不动。 每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前后,推门,倒水,坐下。 她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恼。 十分钟,一杯水喝完,走人。 全驻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苏星眠拆开信封瞟了一眼,食堂中午有排骨,肥瘦相间,让小刘给你多打了两块。 看完扔进药箱夹层里。 那沓思想汇报真是越攒越厚了。 苏星眠拿起搪瓷缸去接水。 水刚接到一半,窗外天色骤沉。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脏黄抹布,一下子盖住了天空。 窗户开始“哐哐”闷响,风从门缝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沙尘暴!”赵大夫吼了一声,和苏星眠一起冲过去死死顶住房门。 外面已经看不清三米外的景象,贺兰山的方向压过来一堵灰黄色的高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整个营区。 半小时后,通讯员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嗓子劈了。 “一辆押运物资的火车……在包兰铁路风口路段脱轨。整列车侧翻,被流沙埋了大半截,车上五名战士,两名铁道工人,生死不明。” 救援车顶着狂风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车根本开不进去。 风力超过八级,卷起的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能见度几乎为零。 苏星眠正在清点止血钳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见周秉衡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平静得不正常。 “……我带队,步行进去。” 王参谋的声音变了调。 “政委!您是总指挥,不能上一线!” “气候预判失误,是我的失职。”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十二个人,用登山绳编组,间隔一米五,我打头阵。小赵,你收尾,每三分钟报数一次。” 苏星眠放下止血钳,走到车门口。 风沙灌进来,沙粒抽得她脸颊生疼。 周秉衡已经拉开了绳子,正弯腰把绳子一截截系在每个队员腰上。 他打的是双套结,一种在登山救援里最牢固的死扣。 系到第三个人时,他的手指有点僵了,绳头穿了两回都没穿过去。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气,又咬了一下,接着穿。 苏星眠,嘴巴张了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秉衡系好最后一个结,站直身体,回头。 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漫天昏黄,他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和半年前,在京城军区大院门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拉下护目镜,攥紧绳头,第一个走进了那片混沌。 十二个人的队伍,像一串被线牵着,不到三十秒,就被黄墙彻底吞没。 风把她的头发抽得胡乱飞舞。 “小苏!进来!站外面能顶什么用!” 赵大夫在车里面喊。 她退回来,关上车门。 手,开始抖。 这半年来,她接过上百个急诊,最凶险的一次,一个战士从哨塔摔下,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睛都没眨。 她从没怕过。 可现在,她的手抖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赵大夫,外伤缝合包再备一套。” “已经备了三套了。” “再加一套。” “……行。” 她把急救箱翻来覆去检查了四遍,又把银针盒打开,用酒精棉球把每一根针都擦了一遍,盖上,再打开。 ……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就在苏星眠等不及,不顾一切冲进黄沙里的时候。 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黄沙中,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苏星眠第一个看见的。 一串人,歪歪斜斜,绳子还连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子最沉,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苏星眠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药箱!” 身后赵大夫的喊声被她甩在了身后。 她跑得踉踉跄跄,鞋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近了,她看清了。 周秉衡! 他军大衣变成了土黄色,护目镜碎了一边,脸上糊满沙,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绽开。 “伤员……” 他一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左腿……胫骨骨折,我做了固定。后面……肋骨可能断了……” “先放下!” 担架队从后面追了上来,苏星眠指挥着把伤员一个个转移上去。 七名被困人员,全部找到,一个都不少。 周秉衡把肩上的战士交到担架上,站直时,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 苏星眠下意识伸手去扶。 “先看伤员。”他避开她的手,让了一步,“第二个,腹部……可能有内出血,优先……” 话没说完,他转身,迈出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膝盖一软,第三步。 他的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像一块沉重的铁板,直挺挺砸了下来。 苏星眠扑了过去。 他一米八三的个头,加上浸了沙的军大衣,像一座山,轰然砸了下来。 那股巨力撞得她后退半步,牙关紧咬,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脚后跟蹬进沙地,才勉强撑住他下坠的身体。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她肩上,滚烫的温度隔着棉衣传来。 “哥哥!”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 …… 回到卫生队的单间,周秉衡的体温飙升到了39.8度。 平时不生病的人,这一倒下就来势汹汹。 苏星眠合谷、曲池、大椎,三针落定。 进针无声,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周秉衡烧得人事不省,呼吸粗重。 苏星眠解开他军大衣的风纪扣,他脖子上全是被救生绳勒出的深深红痕。 扎完退烧针,又在他手腕落了两针稳住脉象。 起最后一针时,她手背蹭到脸颊,一片湿润。 赵大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轻手轻脚将门带上。 苏星眠跪在行军床边,听着他脉搏从混乱归于平稳。 她盯着他的侧脸,睫毛上都沾着灰,眉头在昏迷中也皱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轻轻吐出一口气。 深夜两点,她靠在床边椅子上睡着了,左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右手攥着他军大衣的衣角。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周秉衡侧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苏星眠立刻惊醒,凑了过去。 “……眠眠。” 两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苏星眠的手,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 “……别走。” 声音低到只剩呼吸的尾巴,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她的耳朵。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经过,是赵大夫的夜巡。 脚步到了门口顿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苏星眠没有抽回手。 第150章 老狐狸趁病撩人,嫁我好不好?(抱歉,忘记改时间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周秉衡睁开眼。 喉咙干得快要裂开,骨头缝里全是酸痛感。 胸口的勒痕火烧火燎。 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偏过头。 苏星眠靠在行军床边的旧木椅上睡着了。 右手死死攥着他军大衣的一角。 呼吸很轻。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 周秉衡没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这么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整整十分钟,贪婪地将她此时的模样收进眼底。 直到那长睫毛抖动了一下,有转醒的迹象,他才闭上眼,喉结微滚,发出一声极弱的闷哼。 苏星眠还没完全睁开眼,手已经先一步覆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退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嗓音透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 察觉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额头上,苏星眠想收回来。 没抽动。 那只原本无力垂着的大手,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牢牢勾住了她的指尖。 她抬眼。 对上一双满是血丝却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周秉衡。”苏星眠板起脸,声线绷紧,“醒了就松手。” “刚退烧。”他嗓子哑着,拇指却在她的指节上缓缓摩挲,“没力气。” 苏星眠气乐了:“你骗鬼。” 说着就要强行拽回自己的手。 结果病床上的男人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她这股往后拽的力道,腰腹发力,顺势撑着坐了起来。 昨晚为了处理那些皮肉伤,苏星眠亲手解开了他军装上衣的扣子,连里面的衬衣也扯开了。 他大半个胸膛就这么敞在空气里。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领口彻底歪向一边。 分明的锁骨下方,紫红色的粗粝勒痕纵横交错,一路延伸进衬衣深处的腹肌线条里。 窗外的一点晨光打进来,正好照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苏星眠看愣了。 脑子里那根防备的弦发出一阵危险的杂音。 她别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镊子夹了块酒精棉球,掩饰地去擦他手背上的细小划伤。 “昨天……”周秉衡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极轻,“你叫我什么?” 捏着镊子的手一滞。 “叫你名字。”苏星眠面不改色。 “不对。” 周秉衡不依不饶,眼睛一瞬不瞬锁着她。 “你叫的是哥哥。” 他刻意压低声线,声音带着粗糙的颗粒感擦过耳膜。 “而且,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一次。” 苏星眠脸上挂不住了,夹着酒精棉球直接戳进他手背最深的那道划伤里,毫不手软。 “疼不疼?” “疼。” 他不躲不避,甚至把手往前递了递。 “再叫一声哥哥,就不疼了。” 苏星眠扔下镊子,转身就要去拿药箱。 “我看你是烧没退干净,我去拿针再给你扎一次。” 手腕一紧。 下一秒,一股力量将她往前一带。 她整个人扑倒在行军床上。 还没等她挣扎,结实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将她牢牢按在胸口。 皂角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填满鼻腔。 “周秉衡!你放开!小心压到伤口!” “别动。”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沙哑里带了一点罕见的恳求。 “让我抱一会儿。” 苏星眠真不敢动了。 她怕碰到他身上的那些勒痕和伤口。 “你感受一下。”胸腔微微震动,“我已经退烧了。很清醒。”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嵌进骨头里。 “昨天我在沙子里走了十二个小时。四周全黑,只有风声和沙子。走不动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的下巴在她发丝里蹭了蹭。 “我要是死在那里,却还没有追到你,就太遗憾了。” 苏星眠鼻子一酸。 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 昨天那十二个小时里,她在卫生队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你堂堂师政委,这么死皮赖脸的,不体面。” 她带了点哭腔。 “我在你面前,从来不需要体面。” 周秉衡松开手,拉开三寸距离。 低头。 温热的嘴唇落在她的眼角,将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卷走。 苏星眠脊背绷直。 那一点湿热的触感,顺着眼角一直烧到心底。 他没再越雷池一步,退开些许,单手摸向军大衣的衣兜。 摸索了片刻,他的手摊开递到她面前。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红绳褪色的羊脂白玉扣。 “这是爷爷和你奶奶当年的定情信物。” 周秉衡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当年失忆,错过你奶奶一辈子。” “我却是不要有这个遗憾的。” 他把玉扣郑重搁在她手心里。 温润的触感,苏星眠却觉得烫。 “我今年三十六岁。” 他语速放得很慢。 “大了你整整十五岁。老是老了点。” “但我敢跟你保证,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比我更疼你,更爱你。”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沙过后,营区外隐约的口哨声。 周秉衡握着她的手,将玉扣包在两人掌心之间。 “眠眠,嫁给我好不好?” 苏星眠盯着他。 过去这半年的一幕幕不是假的。 她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秉衡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 “嫁你也行。” 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周秉衡瞳孔一震。 “但是,” 苏星眠抬头瞪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很凶。 “得先问过我奶奶。她要是不同意,我说什么也是不会嫁给你的!” 周秉衡听完,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一条腿直接迈下床。 单手捞起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就开始往身上套,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伤员。 “你干嘛?” 苏星眠吓了一跳。 他系扣子飞快,语气从容。 “现在就出发。去平溪村。” 苏星眠目瞪口呆。 “你疯了!外面天都没亮!”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昨天才刚发过高烧,身上的淤青和擦伤都还没处理好,伤员还没转运完。” “烧已经退了,其他不碍事。工作交接给老李就行。” 周秉衡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亮得灼人。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你我的婚事。我担心夜长梦多,万一明天你反悔了怎么办?” 苏星眠嘴角翘起,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周秉衡,你再这么无赖,我就真反悔了。” 话音落地。 正在系扣子的男人动作停住。 他又一颗一颗解开,将衣服放下。 他定定看了苏星眠三秒。 接着,“嘶”了一声。 眉头皱紧,抬手捂住锁骨下方的勒痕,身子一歪,顺势坐回了床沿。 “疼。” 他仰起头,虚弱地靠在墙上。 “可能还是烧没退干净。头晕。” 苏星眠:“……” 三十六岁的老男人老房子着火也就算了。 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既然走不了……” 周秉衡抬了抬眼皮,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角拽了拽,声音低了好几个度,听着竟然有几分可怜。 “那你陪我在床上眯一会儿。不然我一个人躺着,患得患失的,容易加重病情。” 苏星眠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知道他是在装在卖惨,明知道他就是个满肚子算计的老狐狸。 可是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身上那些实打实的伤痕。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眯一会儿。”苏星眠妥协了,“天亮了我就去查房。” “好。” 周秉衡立刻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半位置。 等苏星眠和衣躺下,还没来得及拉被子,那条结实的手臂已经极其自然地横了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他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准确地找到了刚才的位置,搁在她发顶。 “睡吧。” 苏星眠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反抗的话咽了下去。 行军床太窄,两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 苏星眠没想睡的,但没想到呼吸着他的气息,居然眼皮越来越重,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黑暗中,周秉衡根本没睡。 他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闻着她发间的药香,眼底全是狩猎成功的野心。 跑不掉了。 既然点了头,就是他周秉衡的人。 不管是平溪村的奶奶,还是京城的各路牛鬼蛇神,只要这丫头点了头,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她。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胶鞋踩踏声。 赵大夫的声音隔着门板响了起来。 “小刘,拿着药盘,跟我去值班室看看政委烧退了没……哎,门怎么反锁了?” 紧接着,铁皮门把手被拧得“喀喇喇”作响。 第151章 记忆全恢复!老狐狸也进来了 行军床上,苏星眠一个激灵,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掀开被子就想跑,慌乱中一巴掌拍在周秉衡的胸口,差点按在那些狰狞的紫红色勒痕上。 周秉衡倒好,半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拢好扯开的领口,甚至还有闲心替她理了理压翘的头发。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只老狐狸仗着养伤,没少在卫生队刷存在感。 驻地上下全知道,师政委求婚成功,就等着年底休假去见家长了。 周秉衡把积攒的年假一口气休完,足足批了半个月。 两张南下的火车票,从西北到南方,火车转长途客车,再颠簸半天牛车,再爬山路。 1978年12月中旬,平溪村。 苏星眠站在村口,熟悉的草药味混着山林特有的土腥气钻进肺里,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身后,周秉衡两手提得满满当当。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军区特供的罐头,还有几块上好的毛料布。 堂堂师政委,此刻走在乡下坑洼的泥路上,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紧张了?”苏星眠回头逗他。 周秉衡没反驳,踩稳一块青苔石。 “见长辈,理所应当。” 前面拐个弯,熟悉的院墙就在眼前。 “到了。” 苏星眠上前推开院门,那“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另一个时空。 院里支着竹簸箕,一个穿着对襟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正背对院门,弯腰翻着簸箕里的金银花和陈皮。 听见响动,苏沅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她转过身。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浮起笑意。 “回来了?瘦了。” 苏星眠眼眶一热,跑过去一把搂住老太太的胳膊。 “奶奶!” 她把脑袋搁在粗糙的棉衣袖子上蹭了蹭。 “我带了个人回来。” 苏沅贞由着她撒娇,抬头打量院子中央的男人。 周秉衡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双腿并拢,站得笔挺。 他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苏奶奶。” “奶奶,他想娶我。” 苏星眠脸皮也练出来了,躲在老太太身侧告状。 “天天赖在卫生队,赶都赶不走。” 苏沅贞看看周秉衡紧绷的下颌,又看看自家孙女通红的耳根,笑出了声。 “倒也般配。” 老太太松开苏星眠,朝周秉衡走近两步。 “玉扣带来了?” 周秉衡一愣。 他反应极快,立刻从军大衣内兜,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羊脂白玉扣拿了出来,双手递上。 苏沅贞没接。 她转头冲苏星眠招手:“眠眠,过来。” 苏星眠乖乖走到两人中间。 “手摊开。” 苏星眠照做,将右手掌心向上摊平。 苏沅贞伸出枯瘦的手,从周秉衡掌心拈起那枚白玉扣,轻轻搁在苏星眠的手心里。 紧接着,老太太抬手,直接拔下了苏星眠发间那根银簪。 长发如瀑散落。 苏沅贞捏着银簪,将尖锐的那头,抵上了苏星眠掌心里的白玉扣。 簪扣相触的刹那。 一白一银两道刺目的光,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死死钉进血脉,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嗡——” 剧痛。 骨肉被撕裂,皮肤下有无数尖刺要破体而出的幻痛。 苏星眠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疯狂砸进她的脑海。 不是人,她根本不是人。 她是平溪村老屋院里,一株被奶奶用功德点化的霸王花。 独立培育区……宋青青和她脑子里的生子系统……吴秋梨的梦境。 灰色锁链勒紧身体的冰冷触感,纯黑石壁从四面碾压而来的窒息绝望。 妖力不受控制地暴走,浑身长满青绿色的尖刺…… 坠落。 她失去意识。 记忆的冲击让苏星眠几乎站立不稳,她大口喘着气,脸色褪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秉衡。 男人正死死撑着堂屋的门框,高大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眼底的神色从见家长的紧绷,到茫然,再到极致的清明与骇然。 他在也恢复记忆。 紧接着,周秉衡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 那只手骨节分明,完好无损。 可掌心深处,却传来一阵清晰到无法忽视,被军刀狠狠划开的幻痛。 那是他自己的血,滚烫流淌,浸染了霸王花金色根系的触感。 生命力被疯狂抽空的濒死感,伴随着那声根本来不及喊完整的“眠眠”…… 他全都想起来了。 周秉衡抬起头,迎上了苏星眠的视线。 两人隔着两步对视。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言语。 但只这一个对视,苏星眠全懂了。 周秉衡眼底翻涌的,不单单是对她老房子着火般的爱意。 还有那个在贺兰山寒风中,说她是他唯物主义者的例外,那个给她上思想课的28岁政委。 哥哥也进来了。 他跟着她一起,被困在了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周秉衡松开门框,大步跨过去,一把将苏星眠拽进怀里。 双臂像铁箍一样勒紧,那力道,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苏星眠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皂角味的颈窝,手指死死揪住他的大衣布料,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沅贞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冬日的山风吹过,老太太的背影被光影割裂,显得很不真实,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她没有打扰相拥的两人,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向堂屋。 在椅子上坐下。 “抱够了就进来吧。”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奶奶有话跟你们说。” 第152章 大梦碎裂 堂屋的门槛有些高。 苏星眠迈步跨过,脚下一虚,身子直挺挺往前栽。 周秉衡从后面伸出胳膊,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苏沅贞把一碗兑好的蜂蜜水推到桌边。 “喝口水,压压惊。” 苏星眠端起青花瓷碗。 温热的糖水滑进喉咙,那股熟悉的甜味儿蔓延开,却怎么也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周遭的一切太真了。 真到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另一重天地。 苏沅贞坐在对面,开了口。 “那东西在梦里作祟,场面快控不住的时候,我借着天道的力量,接管了这里。” 老太太指了指屋外的天光。 “我把那些散碎的空间片段,顺着它原本要走的那条道,给你们铺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线世界。” “就是那个带系统的女娃成天惦记着的,原书剧情线。” 苏沅贞偏过头,视线越过苏星眠,落在后方的男人身上。 “在我的计划里,是没有你小子的。谁成想,你不要命地闯进来。” 周秉衡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 这八年,大哥牺牲,爷爷奶奶去世。 结婚,升职,挨个清算那些人,撑起整个周家。 这些他经历过的种种,竟是原本要发生的事实。 “在那个本来的道里,没有那个脏东西插手,也没有我们家这只花妖。” 苏沅贞摇了摇头,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我就把你们四个全封了记忆,丢在这个世界里重新活一遍。” “也让吴秋梨那丫头真正体会一下两种不同的人生,好的婚姻算不算好的人生?也算解一下她被系统种下的拧巴的结。” “毕竟我们家眠眠好不容易认可一个好朋友,还是不要因为这些产生嫌隙的好。” “按理说,你记忆被封死,娶了那个叫吴秋梨的女娃娃,这辈子也就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了。” “我们家眠眠在这里,也只是个跟着我学医的路人甲。你们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 “可你非要凑上来。” 周秉衡大步上前,直接跨到苏星眠身侧,将人半挡在身后。 他背脊挺得笔直。 “苏奶奶,我认准了眠眠。” “看出来了。比你爷爷叛逆的多。” 苏沅贞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你不仅动了心,还果断下了手。硬生生把时间线给掰偏了。” “这地方原本就脆弱,现在平衡被打破,马上就要塌了。” 她停顿片刻,语气放缓。 “不过,不管在哪个时空,你都能死心塌地护着我家眠眠,奶奶心里高兴。” 周秉衡没接话,下颌线绷得很紧。 苏沅贞转过头,视线落回苏星眠身上。 “怨不怨奶奶把你丢进这个地方待了八年?” 苏星眠拼命摇头。 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段完完整整属于人类小女孩依赖奶奶的时光。 苏沅贞抬起袖管,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淌下来的水迹。 “这八年,你做了一回真真正正的人。” 苏星眠愣在当场。 “我教你针灸治病,教你人类的规矩,可你骨子里还是个精怪。你靠妖的本能行事,沾了戾气就要发疯长刺。” 老太太指着她心口的位置。 “这八年,你丢了妖力。但也实打实地在这人间滚了一遭。” “你为几毛钱跟供销社的柜员拍过桌子讲理,你为救山里翻车的伤员磕烂了膝盖。你觉得委屈,觉得难受,害怕失去。” “你还会为了一个男人着急上火,半夜坐在行军床边守着他掉眼泪。” “人有人气,妖有妖性。缺了这口人气,你那一身功德,修不圆满。” 苏沅贞的手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拍打。 “草木本无情,如今你尝遍了酸甜苦辣,补齐了最后一块缺漏。” “那八层花开的瓶颈,你总算踩过去了。往后,就算真遇上大坎,你也不会再轻易失控。” 苏星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苏沅贞的手背上,烫人。 她嗓子全哑了。 “奶奶,我不走……我跟你待在这里。” 苏沅贞站起身,把她半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以前,我总不放心你。” “怕你应付不来这世上的腌臜事,怕你太单被人骗了吃亏,更怕你暴露了身份被人抓去烧死。” 老太太看了看一旁的周秉衡。 “但这八年,奶奶全看在眼里。” “不管是用妖精的身份,还是做个普通的大夫,你都比奶奶想的要厉害。” “你挑的这个人,也很好。” “奶奶放心了。就算没有奶奶在身边,我的眠眠也能活得很好了。” 苏星眠攥住老太太的对襟棉袄,不住地摇头,死活不肯松手。 周秉衡看着面前的祖孙俩,胸腔闷得发疼。 这是只属于她们的告别。 男人转身,背对堂屋,面向空旷萧瑟的院子,留出空间。 “傻话。” 堂屋里,苏沅贞手上用力,把怀里的孙女推开。 “好了,眠眠。该醒了。” “你的花,你的人,都在外面等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苏星眠伸手去搂苏沅贞的腰。 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直接将人往周秉衡的背影处推去。 “去吧!” 苏星眠眼睁睁看着奶奶的身形变淡,越来越虚幻。 她忍着泪眼,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根旧银簪。 长发全数散落。 银簪尖端爆出刺目的白光。 苏星眠咬破下唇,高举银簪,对准面前的虚空,狠狠划下。 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凭空撕裂。 恶兽之口张开,瞬间吞噬了所有光影、声音、旧院子,还有那个满脸慈祥的老太太。 北方小城。 吴秋梨端着一盘饺子走出堂屋,灶房里梁劲回头咧着嘴喊:“媳妇儿,洗手吃饭!” 京城监狱。 宋青青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指甲抠进掌心,在无边的阴冷潮湿中抖成一团。 强行维系了八年的大梦,轰然碎裂。 时空错乱。 碎片彻底剥离。 西北,贺兰山驻地,独立培育区。 凌晨四点的天,寒风凛冽,启明星高悬。 苏星眠猛地睁开眼。 没有暖阳,没有小院。只有刺鼻的血腥味。 周秉衡倒在她身侧。 军大衣前襟,被冻成黑紫色的血块彻底浸透。 那只割破的左手,还在不断往变异母株的金色根系里渗着血水。 整个人毫无动静。 “哥哥!” 第153章 老狐狸醒来先哄花妖别哭 苏星眠伸手去掰周秉衡的手,没掰开。 他昏过去了,手指却还死死扣着根系,指节绷得发白。 “松开!” 苏星眠嗓子发哑,眼泪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周秉衡,你给我松开!” 没人应。 她一咬牙,指尖浮出青绿细刺,刺入他腕侧穴位,强行卸了他的力。 周秉衡的左手终于从根系上滑下来。 掌心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渗。 苏星眠看了一眼,心口堵得发疼。 这个男人,到底流了多少血? 她顾不上骂,先扯开他军大衣。 里面衬衣早被尖刺扎破了。 胸前好几处伤,最深的一处几乎穿透肌肉,血被寒气冻住一层,又被新涌出来的血化开。 苏星眠手按上去的时候,周秉衡身体轻轻抽了一下。 还有反应。 还活着。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掌压住那处最深的伤。 经络里的妖力被她疯狂调动起来。 青绿色光从掌心渗进去,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往里爬。 止血。 续筋。 封住破开的血管。 修补撕开的肌理。 苏星眠一边救,一边掉眼泪。 “谁让你用血去碰根系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根系会吸生命力?” “你以为你是花肥吗?献祭自己很好玩吗?” “周秉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倒下去,我还得夸你一句有担当?” 她骂得越狠,妖力输送得也越发凶猛。 周秉衡的伤口迅速愈合,像从未受伤过。 可他脸色仍旧灰败,唇色也不对。 苏星眠心里一沉。 伤能补,血能止。 可被金色根系抽走的那部分生命力,不行。 她咬紧牙关,正准备再强行抽取自己一层妖力灌进去,哪怕事后修为倒退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周秉衡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苏星眠立刻俯身。 “哥哥?” 周秉衡费力睁开眼,视线还散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眠眠……” 声音轻到快听不见。 苏星眠瞬间破防。 “它们……在怕你。” 苏星眠一愣,抬头。 她这才发现,母株所有的尖刺都紧紧贴着茎干,伏得低低的,像一群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孩子。 “你能感觉到?” 周秉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轻轻蹙起。 “很模糊。” “像……很多人在我脑子里挤着告状……说你……要拔了它们……” 苏星眠:“……” 她又气又想笑,回头狠狠瞪了那几株装死的花一眼。 “现在知道怕了?” 她咬牙切齿。 “刚才抽他血的时候,一个个不是挺精神?” 周秉衡立刻替它们开脱。 “是我自己……割手放血的。” 苏星眠转头瞪他。 “你还帮它们说话?” 周秉衡想笑,可没力气,只能微微动了下手指。 苏星眠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乱动。” 他指腹蹭了蹭她掌心。 很轻。 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苏星眠鼻子一酸,妖力输得更快。 “别哄我,没用。” 她嘴上说着狠话,声音却在发抖。 “你今天这账,等你好了我慢慢跟你算。” 话音刚落,那株受伤的母株动了。 原本埋在泥下的金色根系,一根接一根破土而出。 根系绕开苏星眠的手,轻轻缠住周秉衡的左臂。 苏星眠脸色变了。 “松开!” 金色根系停住了,却没有退缩。 茎干微微弯下,像被骂得不敢吭声,又舍不得放开。 苏星眠指尖尖刺全冒出来。 “我让你松开!” “眠眠……” 周秉衡虚弱地动了动唇。 “它……没有……吸我。” 苏星眠动作一顿。 下一刻,那些金色根系亮了起来,贴着周秉衡左臂往上走。 一股比她妖力更精纯的生命本源,就这么尽数灌进了周秉衡体内。 苏星眠喉咙发堵。 “你……” 她抬手摸上母株茎干,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这个给他,你自己怎么办?” 母株轻轻晃了一下。 尖刺全部往下压,像在认错。 那股温热力量顺着周秉衡左臂进了经络,流遍全身。 他灰败的脸色一点点缓过来。 唇色从青紫变淡。 胸口起伏也稳了。 甚至身体素质比之前还要强。 苏星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卸了半口气。 这一松,她整个人差点栽下去。 周秉衡反手扣住她的腕子,把她往怀里拽。 “让我抱一下。” 他嗓音低哑,手臂收紧,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眠眠,我终于把你带回来了。” 苏星眠鼻尖发酸,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任由他抱着。 …… 隔着半个家属院,吴秋梨家的炕上。 梁劲守了整宿。 他蹲在炕沿旁边,左手攥着吴秋梨的手腕,右手搁在她肚子上方虚虚护着,怕压着孩子。 灶台上搁着一锅小米粥。 凌晨三点他煮上的,怕她醒了饿。 粥熬得稠,铁锅盖子压得严实,到现在还冒着热气。 吴秋梨睁开眼,脑子里全是梦。 炕头烧得热乎,灶台上粥的香味钻进鼻子。 吴秋梨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微鼓,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有孩子。 是梁劲的。 梁劲察觉到她手动了,抬头。 “醒了?” 他松开她手腕的动作反倒比攥着的时候更慌张。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别怕……” “要不要我叫赵大夫或者苏嫂子过来看看?” 吴秋梨没接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眼眶慢慢热了。 梦里那八年,她活得体面,活得周全。 每一天都不难过,但每一天都不快乐。 嫁了一个完美的丈夫,却连他的手心都没摸到过温度。 而眼前这个人…… 吴秋梨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梁劲的腰。 梁劲手忙脚乱地拍她后背,声音都劈了。 “怎么了?”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别哭别哭,你可别吓我……我现在就去叫苏嫂子!” 吴秋梨不让他离开,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足有两三分钟,才闷声说了一句。 “梁劲,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梁劲拍她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 半晌,他连呼吸都乱了。 …… 京城,江家大院二楼。 凌晨四点十一分。 宋青青从床上弹起来,尖叫声划破整栋小楼。 她双手捂住肚子,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汗珠往下砸。 梦里的画面还黏在脑子里。 灰色的水泥墙,铁栅栏,蓝白条囚衣, 有人隔着铁栏骂她活该。 还有江朔被带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下。 她喘不上气,手指死死抓住被褥。 “不是……不是我……” “我不会进监狱……” “我有孩子……我还有孩子……” 一楼保姆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冲上来。 “宋同志?宋同志你怎么了?” 门一推开,保姆脸色变了。 床单上,有淡淡的血迹。 保姆吓得嗓子都劈了。 “来人!快来人!” “宋同志见血了!” 第154章 哥哥会害怕 周秉衡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怀里的小姑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寒风在培育区外呼啸,卷起一阵阵冷意。 两人的体温却在升高,彼此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他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的软发。 “眠眠刚才骂人的时候好凶。” 他嗓音压得很低,又透着点讨打的趣味。 “跟梦里一样凶,气急了连哥哥都不愿意叫,连名带姓得喊。” 苏星眠抬头瞪他,脸颊气鼓鼓的。 “你活该。” “嗯,我活该。” 他应得痛快,反倒把苏星眠的气焰浇灭了大半。 “不喊哥哥也行,我更喜欢听别的。” 他凑近她耳侧,热气喷洒,轻声诱哄。 “78年后,时兴新称呼,能不能……喊一声老公听听?” 苏星眠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老公这个词,她在梦里听过,那些城里的年轻媳妇都是这么喊的。 当时觉得新鲜,可现在从这个腹黑男人嘴里吐出来,只觉得烫嘴。 她故意偏过头,不理他的逗弄。 指腹却不老实地从他胸口开始,一寸寸摸过去,拂过锁骨,滑过肋骨,沿着腹侧往下探。 肌理之下,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被她的妖力细细扫过,确认每一处气血都已畅通无碍。 周秉衡身体绷紧,呼吸的节奏被打乱,胸膛在她掌心下变得滚烫。 他的视线带着钩子,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移不开。 苏星眠被他盯得浑身发热。 她停了动作,歪着头仔细打量他。 “我发现一个事。” 周秉衡轻轻挑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说来听听。” 苏星眠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上。 “没想到哥哥三十六岁以后,是那样的。” 周秉衡顺着她的话问,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指。 “哪样?” 苏星眠撇了撇嘴。 “装可怜。” “趁病撩人。” “明明伤还没好,偏要把人按在行军床上求婚。” 她越说越来劲。 “反正你三十六岁的时候,比现在无耻多了。” 周秉衡眸色沉下来。 伪装出来的平和在此刻碎裂。 心酸、后怕、委屈,还有那股差点失去她所滋生的狂暴偏执,全都明晃晃地暴露出来。 他抬手扣住她后颈,拇指压在她后脑那块柔软的皮肤上,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我现在也很可怜。” 他嗓音哑得厉害,坦荡得毫无平日里的端方克制。 苏星眠呼吸发紧。 “也无耻。” 苏星眠想往后仰,被他捏着后颈拉了回来。 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上。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嘴唇,热得烫人。 周秉衡牵着她的手,重新按回自己心口。 掌心下面,心跳快而重,一下接一下。 “答应我。” 他嗓音压到最低。 “以后不要一个人涉险,一起,好不好?” 苏星眠喉咙发涩。 “这一次,哥哥真的害怕了。” 他的拇指在她后颈上蹭了蹭,动作很轻,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她还在。 “没有眠眠的世界,哥哥再也不想体会了。” “不要再丢下哥哥了。” “嗯?” 苏星眠整个人绷不住了,嘴上还在撑着。 “这次明明是你差点没命。”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才怕。” 他额头抵上她额头,透着深深的祈求。 “眠眠,答应我。” “我一个人也能行。” 苏星眠小声辩解。 “我不行。” 男人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眼,“哥哥会害怕。” 苏星眠憋了半天,闷声说。 “你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怕的。” “怕永远失去你。” 他温热的嘴唇擦过她的唇角。 “以后把哥哥带在身边,嗯?” 苏星眠被他这句低哄撩得骨头都软了。 “好。” 她乖巧应承,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得到想要的答复,周秉衡再也无法克制。 他堵住她所有的话,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闯了进去。 这个吻,带着绝对强势的占有和掠夺,疯狂而炙热。 那些差点把他逼疯的阴暗心思,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肆意碾磨着她的唇瓣,强硬地占据主导权,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这朵花是他的。 谁也不能抢走半分。 连她自己想跑的念头都被锁住。 苏星眠被亲得头晕目眩。 身体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种疯狂的偏执。 眼尾迅速泛红泛湿。 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尝到咸涩味,周秉衡终于放轻力道。 他退开半分,含住她的下唇轻轻碾磨。 “接了这么多次吻。” “怎么还是学不会换气,嗯?” 苏星眠张着红肿的嘴唇大口喘息,胸口跟着剧烈起伏。 刚吸进一口混杂着男人气息的空气,周秉衡再次压了下来。 苏星眠这次彻底放弃抵抗。 她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笨拙地回应。 任由他带着自己的节奏纠缠一处。 …… 凌晨四点半的家属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周秉衡将人裹在军大衣里,在岗哨诧异的注视下,目不斜视,一路抱回了家。 房门被他反锁。 所有的窗户被关严实,厚重的粗布窗帘也被拉上。 苏星眠被他轻放在了炕上。 她看着他转身去填煤,没一会儿,房间内就变得热乎乎的。 周秉衡打来一盆温水,仔仔细细帮她擦拭着身上的污渍。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那件被尖刺扎烂的军大衣脱下,露出精壮的上身。 那些她用过的温热水流淌过他紧实的腹肌和人鱼线。 她抿了抿唇,把目光移开。 “哥哥,我好像弄坏你两件军大衣了。” 周秉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里面的棉花和里子全被我的刺扎烂了,好费钱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故意找话题的慌张。 周秉衡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抬起头看她,笑意从眼底漾开。 “多弄坏几件,我也养得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眠眠有力气就行。” 他将水盆端走,径直走到了那个橱柜面前。 男人拉开柜门,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纸盒。 苏星眠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说。 “那军大衣料子贵得很,政委的工资够扣几次的?” “让我的眠眠担心钱的问题,是哥哥的错。” 周秉衡走回来,声音低沉。 “以后哥哥再努力一点,赚更多的钱,所有钱都归眠眠管。” 他伸长手臂,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拽。 苏星眠整个人倒进了被窝,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他单肘撑在她耳侧,俯身看着她。 眼神里那层温和的皮囊彻底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潮。 “现在,先不上缴工资了。” 手指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滑,指腹贴着她的耳廓慢慢摩挲。 他偏过头,唇贴在她耳边,声线压得又低又缓。 “咱们先上一堂思想教育课,端正一下你总想一个人逞英雄的错误思想。” 第155章 眠眠的刺,原来不止长在手上 苏星眠被他压在身下,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溢出的花香渐渐铺满屋子。 银簪滚落一旁,将所有香气都锁在这一方小小的炕上。 她瞄了一眼炕边那个小方盒。 新婚夜那种满嘴跑火车的撩人大胆劲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枪实弹摆在眼前了,她怂了。 苏星眠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那双眼睛。 “哥哥……” 她声音透着几分心虚的软糯。 “你说……吴姐姐……她醒了吗?” 她努力扯开话题。 “我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万一受惊吓了影响胎气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往后挪动。 “还有宋青青那边。” “也不知道反噬成什么样了。” “万一她又生出幺蛾子来。” 周秉衡静静看着她拙劣的表演。 支撑身体的手臂忽然一软,整个人朝下压了几分,恰好堵住小姑娘所有想逃的退路。 “吴秋梨有梁劲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语气慢条斯理。 “真有急事他会跑过来砸家里的门。” “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我们完成第一次实操课。” 他俯身凑近。 “至于京城那边。” “爷爷一直派人盯着。” “有什么消息会有人立刻发加急电报通知我们。” 他视线落在她躲闪的眼睛上。 “现在,你需要操心的只有你自己。” 男人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在她脸颊的软肉上轻轻摩挲,强迫她把乱飘的视线转回来。 “眠眠。” “你现在是害怕了吗?” 苏星眠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没、没啊。” 她嘴上反驳,声音却明显中气不足。 周秉衡轻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贴合的地方传过去。 酥麻感直冲苏星眠的头皮。 “那就好。” 周秉衡的笑意直接染上眉梢。 温热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路过细长的脖颈。 稳稳地停在她白皙的锁骨边缘。 “不要躲。” “看着哥哥的眼睛。” 他温和地下达指令。 “现在,注意力集中,满脑子只能想着哥哥。” 他的大拇指按住她柔软的唇角。 轻轻摩挲。 “哥哥现在……很难受,需要眠眠的帮助。” 苏星眠睫毛狂颤。 “帮、帮什么忙啊?” 她磕磕巴巴地问。 他伸出另一只手拿过那个小纸盒,挑开封口。 “帮我。” “戴上它,好不好?” 这句问话带着极其浓重的暗哑,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小刷子。 直接刷过苏星眠的心尖。 她看着那个东西,身体往被窝深处瑟缩了一寸。 “我不会啊。” “那个东西看起来好复杂的。” “没关系。” 周秉衡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垂吐气。 呼吸滚烫灼人。 贪婪得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馥郁花香。 看着她绯红的耳垂,轻咬了一下。 “哥哥教你。” “一遍不会,就教十遍。” 男人炙热的大掌直接包裹住她的小手。 一根接一根地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保证……教到你熟练为止。” 苏星眠脑子飞速转动,寻找脱身的办法。 灵光一闪。 她反手捉住他的胳膊。 “哥哥你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是一朵花,建国后成精的霸王花!” “植物跟你们人类的身体构造有壁垒的,花朵只会授粉和结籽,我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 周秉衡手上的动作一顿,深邃的目光锁在小姑娘狡黠的双眼上。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推敲了两遍。 眼底强行压抑的暗潮瞬间冲破牢笼。 手臂猛地一扬。 纸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炕角。 “哥哥你丢掉它干嘛?” 苏星眠傻乎乎地问。 周秉衡重新压低身躯。 两个人的鼻尖亲密地贴在一起。 皂角香和草木花香在空气中热烈地交缠。 “眠眠刚才提醒得很对。”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一圈,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这样才是最完美的。” “……” “真是太好了。” 男人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带着疯狂和占有,封住小姑娘所有试图退缩的借口。 苏星眠被亲得头晕转向。 双手软绵绵地攀上男人宽阔的后背。 周秉衡主动撤开半寸距离,抬起右手。 修长的食指与拇指捏住左腕的金属表扣。 腕表被他随意地扔在炕柜上。 他眼尾带着情动时的红晕。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致命的性感张力。 重新俯下身的动作,一枚羊脂白玉扣从胸膛砸落下来。 正好垂在苏星眠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勾走。 指尖勾着红绳。 “哥哥,这枚玉扣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记得那根红绳很旧,谁给你换的呀?” 周秉衡任由她在自己胸前作乱。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离开京城那天爷爷给的。” “回平溪村的火车上,你一直在睡觉。” “我就在旁边一根一根编出来的。” 苏星眠诧异,老狐狸居然会编这个,她想要。 还没等她提出要求,他的大掌裹住她的手。 带着那枚玉扣贴向她的红唇。 “眠眠,帮哥哥亲亲它。” “好不好?” 苏星眠顺从地微张开嘴唇。 带着男人滚烫体温的羊脂玉被她含住。 红色的编绳半遮半掩地挂在唇角。 周秉衡的眼神一瞬间暗到了谷底。 鲜艳的红绳映衬着雪白的齿贝。 水汪汪的眼睛,眸底那点绿意映出一种野性的懵懂。 纯情交织着极致的诱惑。 彻底击碎了他最后那一丝引以为傲的克制。 他俯下身,连同红绳一起卷入狂热得唇齿纠缠中。 他常年在西北日晒雨淋的粗糙皮肤,直接贴上了小姑娘娇嫩雪白的肌肤。 强烈的触觉反差让他眼底的暗色越发浓重。 红绳变得越来越湿润。 男人温厚的手掌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粗茧,顺着她纤细的腰线不断游走。 “哥哥,别总捏腰……” 她带着哭腔哼唧,声音里全是半推半就的纵容。 “这就受不住了?” 周秉衡被这声音刺激得理智全无。 “课……还长着呢。” 苏星眠圆润的指甲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划痕。 “嘴上说不要,手怎么抓这么紧?”他低笑,“怕哥哥跑了?” 他太享受她这种嘴硬身体却诚实的反应。 顺势低头,沿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留下了大片惹眼的红痕。 “你……你别乱说话,赶紧起开。” 苏星眠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急于摆脱这种被彻底压制的弱势局面,她心里生出一股叛逆。 小姑娘借着他俯身索吻的空档,微微仰起修长的天鹅颈。 她红唇微张,一口咬住了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 周秉衡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秒紧绷到快要爆炸。 苏星眠咬完觉得还不够。 胆大包天用地舌尖绕着那块软骨,轻轻舔舐了一圈。 周秉衡僵直了整整十秒钟。 苏星眠看着他罕见的失控模样。 心底冒出一股恶劣的得意劲儿。 声音软糯娇滴滴地往外冒。 “哥哥。” “你现在是不是很舒服呀?” “我看到你的瞳孔都失焦了呢。” “脸也好红啊!” 周秉衡眼底燃起滔天的大火。 他低下头埋在她的颈窝。 “我们眠眠的刺,原来不止长在手上。” 苏星眠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极了。 “我在帮你实践理论呀。” 周秉衡狠狠咬着后槽牙,抬头,一只手抓住她作乱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抓住脚踝往上一提。 整个人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她锁死。 他凑到她耳边,厮磨。 “那哥哥今天就让你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实践!” 第156章 老狐狸的千层套路,今天不去团部上班 屋内的热气混着甜到发腻的花香,在窄小的火炕上翻滚。 汗水顺着周秉衡硬朗的下颌线汇聚,砸进苏星眠通红的颈窝。 苏星眠浑身一抖。 “周秉衡……” 一出声,她才发觉嗓子已经劈了。 她抬手去推那堵发烫的胸膛,沾着细汗的指尖却一路滑了下去,根本使不上力。 “说好实操课只上一个半小时。” 她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声音里带上讨饶的鼻音。 “时间早就到了。” 周秉衡撑起手肘,将人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 目光刮过她泛红的脸颊与修长的脖颈,停在那些斑驳的指痕与齿印上。 呼吸又沉了下去。 外面准时传来了六点半的起床号。 苏星眠揪住散落在一旁的军装衬衫往他怀里塞。 “起床号响了!” “你赶紧起来去上班。” 她趁机去推他横在腰间的手臂。 “堂堂政委迟到肯定要被人看笑话的。” 周秉衡非但没接衬衫,反倒往下压了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上班哪有在家里亲自验收思想成果重要。” 他声音哑得过分,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粗糙的大拇指腹直接压上她发肿的唇瓣,不轻不重地按揉。 苏星眠偏头想躲,却被他扣住下巴转了回来。 “刚才教你的新称呼,眠眠还没记熟吗?” 热气烫得苏星眠无处可躲。 “什么新称呼,我记性不好,早就忘光了。” 她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肌,拼命把这尊大佛往外推。 周秉衡胸腔震动发出几声闷笑,连带着相贴的皮肤都跟着发麻。 “没关系,哥哥手把手带你重新过一遍教材。” 滚烫的掌心沿着曲线往下滑去。 苏星眠缩紧身子想要逃离。 “你别碰那里……” 眼角的泪珠到底没憋住,又滚了下来。 “那得看学员的认错态度。” 他偏过头,一口咬住那枚充血的耳垂,热气全往耳道里钻。 “喊对一句,今天就先休战。” 苏星眠红着眼睛瞪他,眼底全是防备。 “你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对你食言过。” 周秉衡答得坦荡极了。 腰上那只手作乱的力度加重,苏星眠实在受不住,闭着眼往他颈窝里扎。 “老公……” 声音又软又媚,拖出颤巍巍的尾音。 周秉衡的动作瞬间顿住。 上一秒还游刃有余的男人,连骨缝里都透出几分紧绷。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直接堵住那张惹火的红唇。 将残存的空气掠夺得干干净净。 苏星眠只能徒劳地用拳头,砸他宽厚的背脊。 好不容易等到他松口,她急促地喘着气去推他。 “大骗子,刚才说好喊了就放过我的。” 周秉衡伸手一捞,将她的双手反剪在枕头上方压住。 “老婆,刚才那个项目,确实给你结业了。” 老狐狸理直气壮,脸皮厚到了极点。 “现在是下个阶段的复读考核。” 苏星眠恼得去踢他的腿。 “我要睡觉,你快点给我滚去团部上班。” 周秉衡贴着她的脸侧蹭了蹭。 “老婆肯定忘了一件事。” 他语气慢条斯理。 “为了陪你解决吴秋梨的问题,为了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昨天就向师部请了假。一整天。” 苏星眠彻底傻眼了。 她张着嘴巴,半个反驳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你仔细听。” 周秉衡故意贴近她的耳朵说话。 “起床号响完多久了?” “小赵没来,小刘也没来敲门。” 外面传来战士们出早操的号子声,整齐洪亮。 “这证明今天没有任何需要我这个政委出面处理的紧急军务。” “我今天唯一的军务,只有深耕自留地。” 苏星眠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讲点纪律好不好,霸王花喜阳,浇水太多,会烂根。” 她企图用眼泪攻势换取最后一点同情心。 周秉衡轻挑眉梢,轻轻啄吻着她的眼泪。 “老婆自己说的,建国后成精的霸王花。” “母株根系直达地下六米,老婆更甚。想来抗旱储水的能力,比这大西北的梭梭树还要强悍几倍。不会烂根。” 苏星眠气结。 “花妖也需要光合作用!哪有一整天关在黑屋子里的。” 她屈起膝盖去顶他,长腿立刻压过来,将她最后一点活动空间彻底锁死。 “刚才吸收养分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排斥。” 周秉衡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老公感觉很清楚。” “翻土施肥的时候,根系扎得很深,吸水能力很强。” 苏星眠脸颊腾地一下烧成了煮熟的虾子。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克制守礼的端方政委。 关起门来满嘴全是虎狼之词。 简直太无耻了,这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一头饿狼。 她抓过一截被角,用力往头上扯,试图把烧红的脸蒙住。 “你赶紧闭嘴,别说了。” 周秉衡稍一用力,将那块碍事的被角扯下扔开。 他最懂这朵霸王花的脾气。 表面竖着刺、张牙舞爪不肯服软。 “开诚布公地交流种植经验,是良好作风。” 周秉衡的大掌顺着她的后背,抚平她想要竖起来的刺。 “定期检验土壤肥力,才能确保花苗根正苗红。” 苏星眠一口咬上他手臂上的肌肉。 “你这简直是冠冕堂皇,强词夺理。” 周秉衡照单全收这句指控,任她咬出牙印,低下头去吻她跳动的侧颈。 那块温热的羊脂白玉扣硌在两人的皮肉之间,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摩挲。 苏星眠退无可退,彻底陷在热汗与皂角的浓烈气息里。 “你就不怕我去找爷爷奶奶告状?” 苏星眠实在没辙了,干脆搬出终极救兵。 “我要告周政委军阀做派剥削老百姓的劳动力。” 周秉衡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单手把玩着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们早把你这盆花的管辖权全权移交过来了。”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放肆。 “二老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们夫妻和睦。” “我这是在积极落实他们的精神指示,加强协同演练。” 苏星眠没见过把欺负人说得这么正气凛然的。 “你公器私用。” 她气得直哼唧。 周秉衡轻声纠正。 “我这叫深入贯彻中央精神,做精做细。” 说不过他,苏星眠索性偏过头,闭上眼装死。 周秉衡却偏偏不放过她。 他的手指顺着她光洁的手臂往下滑。 找到她的右手,十指强行扣了进去。 掌心相贴,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外面天都大亮了。” 苏星眠咬着唇试图阻拦他的动作。 “家属院的嫂子们很快就要出来活动了。” “要是被人听到动静肯定要出洋相的。” 周秉衡顺势挤掉她膝盖间最后那点缝隙。 “你猜,我为什么非要挑驻地最边上这套老房子?” “院墙高,位置偏。” “左右两侧的平房全空着,最近半年,师里都没有干部申请随军。” 老狐狸将步步为营的算计抖了个干净。 “这套独立平房方圆十米内,只剩下我们。” 他的笑意在喉咙深处滚动。 “老婆就算哭得再大声,也安全得很。” 苏星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周秉衡不置可否。 “打突击战,清空射击视野是基本素养。” “周秉衡。” 她放软了声音,去磨他。 “我真得好累。” 她搭在他宽肩上的手指却背道而驰地收紧,在小麦色的肌肉上留下几道红痕。 周秉衡受用极了她这幅嘴硬却诚实的模样。 眼底的火烧穿了最后那层理智的底色。 “累了就躺着乖乖别动。” “当然我也知道我家眠眠人缘很好,保不齐有嫂子来砸门找你。”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她泛红的耳尖。 “乖一点。” “接下来的课程进度,哥哥全权负责。” 苏星眠最后一点力气全用来抱紧他的脖颈。 屋内的花香浓度再次飙升。 窗外,战士们晨跑的口号声铿锵有力,越发显得屋内这方封闭的空间热度惊人。 周秉衡将人翻转了个面,顺势扣住那截细软的腰段。 所有讨饶的话都被热浪卷走。 院子角落里的霸王花分株,两条小手臂一样的枝丫乱颤,肥厚的茎柱上顶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花苞。 第157章 系统能量暴跌蛰伏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饭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苏星眠终于有力气坐起来,却浑身提不起劲。 反观周秉衡,体质被霸王花母株的生命本源强化后,简直不知疲倦。 他在灶台和饭桌间来回走动,端着铁锅的手臂稳健有力,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暗爽劲儿。 苏星眠蔫蔫地趴在桌上。 花妖的体质恢复力惊人,身上那些惹眼的印子没多久就退了个干净。 可被榨干的精力却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时不时就打一个哈欠。 她小声哼唧。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播种的那头牛精力旺盛,被犁的地却快要累趴了。 周秉衡端着汤走过来,视线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显然很不满意。 他把汤碗放下,凑过去,双手撑在椅背上,将人圈在怀里。 低头,又在那块软肉上重重吮了一口。 一个新鲜的印子立马浮了出来,透着粉红,宣示着归属。 虽然他也知道,这痕迹顶多只能留一个小时。 “你属狗的啊!” 苏星眠又羞又气,想抬手推他,手腕却软得使不上力。 周秉衡根本不在意她的抗议,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抱起,让她侧身坐在自己大腿上,双腿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看来早上的教学研讨还有待深入,导致学员体力分配不均,这是我的失误。” 他嗓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递到她嘴边。 “来,哥哥喂你。” 苏星眠脸颊发烫,赌气地把头偏向一边。 周秉衡也不恼,凑到她耳边低语。 “眠眠,怎么现在反倒害羞了?我记得刚领证那会儿,你可是最喜欢让我喂你。” 苏星眠还真的愣了。 那会儿作为花妖,不懂人类少女的羞涩,都是靠本能行事。 当了八年纯人类,怎么反而放不开了? “哥哥还是喜欢你从前那种野性十足的模样,不要一味儿压抑自己。” 苏星眠有些顿悟了,人性不是她的追求,只要不因为妖性失控就行。 她就是她,一朵霸王花花妖。 她想明白自己的路,但嘴上还不饶人。 “还不是你太欺负人了!以前那个克己复礼的周政委呢?” “被你这朵霸王花吃掉了。” 周秉衡坦然承认,用筷子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哥哥的错。那我们说好,以后都不在对方面前压抑自己,好不好?” 苏星眠被他哄得没脾气,别别扭扭地张嘴,吃掉那块鸡肉。 吃完,她还不老实,在他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晃着腿等着投喂。 这一下,却让周秉衡身体猛地一僵,掐住她腰肢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低喘一声,“安分些。” 苏星眠立刻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你不许乱来啊。说好让我吃饭的。” 周秉衡闭了闭眼,缓过那股上涌的燥热。 调整了一下怀里小姑娘的位置,报复性地咬上她的耳垂。 “别以为哥哥没看到,你刚刚的眼神变化,你就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磨牙的意味。 “眠眠,再这么撩拨,哥哥怕是要死在你身上。” 被拆穿了! 苏星眠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 她双手主动环上他的脖子,凑过去,眸底那一抹墨绿色若隐若现。 清纯又懵懂的脸上,妖性十足,花香开始侵袭面前的男人。 “哥哥,你想当花肥,也得问过我答不答应。” 周秉衡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崩塌得一览无余。 他低头,深深埋进苏星眠的颈窝里,吸食着那能让他疯狂的香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能勾魂的眼睛。 小腹的紧绷感愈发强烈,可他却舍不得放开。 调整了好几次呼吸,他才闷声笑道。 “眠眠,你应该庆幸,哥哥是个守信的人。” “可到了晚上,哥哥就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谁在乎晚上洪水与滔天啊。 现在能压制住这只老狐狸,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她又故意挪了挪身子,眼眸狡黠。 “哥哥,我饿了,喂我。” “好。” 周秉衡这一次竟真的生生忍了下来,拿起筷子,继续投喂。 “多吃点,今天的消耗确实大。” 苏星眠没听出了这言外之意,享受着嘴边的美食。 正吃得欢呢,一阵断断续续的机械音突然撞进耳朵里。 “……紧急评估……完成。梦境……百分之八十七……损毁……核心……不可修复。” 苏星眠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秉衡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喂食的动作停下,扶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怎么了?” 机械音带着严重的卡顿,还在继续。 “宿主……精神……创伤严重……胎儿发育……异常……” “当前总能量百分之三十八……不足以……支撑……任何主动性攻击……” 苏星眠的眼睛越睁越大,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咽。 “综合分析……苏星眠为……天道代理人……背后存在……高阶力量干预。” “建议……全面……蛰伏。” “在胎儿……安全降生……能量恢复……百分之百前……禁止一切……针对……主角……行动。” 系统怂了!而且它根本没发现自己是花妖,只以为是天道的手笔。 这个认知让苏星眠心头狂跳。 她转身揪住周秉衡的衣领,把系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周秉衡听完,唇角往上一挑,眼底却闪着猎人看到猎物松懈时的精光。 “它们要蛰伏,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拿起帕子,擦掉她嘴角的油渍。 “我在梦里,把江家的老底和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这场运动具体在哪一年哪一月结束,我都清清楚楚。” 苏星眠楞了一下,梦境八年,她被奶奶拘着,没有处在运动漩涡中心。 直到江家倒台,奶奶才让她出远门。 他手指在她下巴刮了刮。 “接下来,我会找个时间去京城走一趟,串联那些被打压的老人,帮助那些被下放的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一次,江虹想顺利上位,没那么容易了。我不会再让江家,猖狂到运动结束。” 他拿起盛着温水的搪瓷缸,递给苏星眠。 “至于那个缩进龟壳的系统,” 他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 “就只能交给我家霸王花去对付了。哥哥在后面给你搭台铺路,你只管把功德狠狠攥在手里。” 苏星眠狠狠点头,吃过饭,看着周秉衡洗碗,提议道: “吴姐姐那边应该醒了,我不放心,想过去看看。” “行,一块过去。” 第158章 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我吴秋梨的朋友 梁劲家的院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吴秋梨清朗的笑声。 苏星眠给吴秋梨把完脉,收了手。 脉象平稳,面色红润,胎心也很稳健,比前些天好上太多。 “眠眠。”吴秋梨端来一盘洗好的苹果,直接开口,“那八年梦境,你也进去了,对不对?” 苏星眠动作一顿。 吴秋梨坐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 “我不确定那个梦里有没有周政委,也记不清所有细节。” “但你冲进来救我,我却在梦里那样赶你走……那感觉太真实了。” 吴秋梨语气极度诚恳。 “对不起,眠眠,当时的我被迷了心窍。” “没事,那不是你的错。” 苏星眠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吴秋梨是个聪明人,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吃错药,阴差阳错嫁了梁劲,现在又做这种梦。这一切都是宋青青在搞鬼?” 苏星眠没瞒着,点了点头。 吴秋梨反而笑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周政委,结果反倒被你截胡了。” 她视线落在苏星眠脸上。 “梦里的1970年,你才十二三岁,长相也跟现在对不上号。而且你还能破开宋青青的力量。” 吴秋梨手指握紧。 “眠眠,你跟宋青青一样,身上带着那种普通人理解不了的东西,对吧?” 苏星眠背脊僵硬。 她抬头,看着吴秋梨的眼睛问。 “吴姐姐,你害怕我吗?” 吴秋梨干脆利落地摇头。 “我怕你干什么?”她捏了捏苏星眠的手背,“善意还是恶意,我分得清。” “宋青青要毁了我,你却在拉我。”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老梁对我很好。我也很爱他,爱我们肚子里的孩子。” 吴秋梨伸手去捏苏星眠的脸颊,笑意加深。 “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梦里的你,你都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周政委被你迷住也是应该的。” “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都是我吴秋梨的朋友。” 苏星眠眼眶一热。 这是除周秉衡外,第一个确认她异常,却毫不犹豫接纳她的人。 “吴秋梨,我永远不会害你。我也很喜欢你。” 苏星眠抱住吴秋梨。 大门外,冷风吹着。 梁劲和周秉衡两个大男人并肩站着。 梁劲扯了下唇,先笑了,那笑里全是满足。 他觉得自己幸福得没边了。 一点也不羡慕周秉衡。 因为他的爱人也依赖他,爱慕他。 周秉衡也勾了下唇角,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傍晚,独立培育区。 苏星眠拉着周秉衡跑去看那七株霸王花母株。 昨天夜里那场能量风暴过后,本该反馈给苏星眠的功德全都不见了。 她把手按在泥土上,经络里的妖力顺着地底往下探。 地下三米深的地方,七条成型的金色主根汇聚在一个节点上。 节点里流转的能量浓度,让苏星眠头皮阵阵发麻。 那次重创系统获得的功德,全被这七个家伙截胡了。 它们全都变异了。 更要命的是,她还从那张金色根系网里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饥饿。 它们在索取更多的功德,需求量大得惊人。 苏星眠抽回手,慢慢直起身子。 “哥哥。” 她转头看向周秉衡,眼睛里全是兴奋和凝重。 “我明白怎么对付那个系统了。” 周秉衡握住她沾着泥土的手。 “它们能把功德直接转化为对抗系统的高阶力量。” 苏星眠指着地面。 “它们现在是我最趁手的武器。” 话音一转,苏星眠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它们也太能吃了。” “简直比我还贪吃!” “我晋升八层花开需要的功德,全要跟它们平分,这得干多少事才够填饱它们的肚子啊!” 周秉衡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她手指上的泥。 “找到了打败系统的武器是好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它们昨晚出了大力气,知道你生气,刚才那几根花刺全耷拉着,都不敢竖起来。你就原谅它们吧。” 苏星眠故意撇了撇嘴,哼唧两声。 “它们居然跟我抢饭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畏畏缩缩的茎干。 “好吧,看在它们拼命救你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原谅它们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七株母株瞬间直楞起来。 几根青绿色的枝丫兴奋地在半空中摇晃,惹得苏星眠又笑出声来。 可下一秒,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饥饿感从地底传来。 像七个嗷嗷待哺的巨婴,震得苏星眠脚下发麻。 嘻嘻不嘻嘻了。 第159章 周秉衡,你这个黏人的老婆怪! 清晨五点,独立培育区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 感受着地底那股饥饿感还在往上拱。 苏星眠气笑了。 “你们还敢催?” 她跺了一脚地面,输送着妖力。 “前天抢我功德,现在还问我要饭吃,你们是霸王花还是讨债花?” 周秉衡站在旁边。 他现在能模糊感觉到这些母株的情绪。 很委屈。 很心虚。 但也是真的饿。 那种感觉挤在脑子里,有点吵。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苏星眠立刻扭头看他,眯起眼。 “它们又跟你告状了?” 周秉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 苏星眠伸手指着那株最开始变异的母株。 “就是它!它刚才是不是说我凶?” “它说,不敢。” 周秉衡拿出手帕,帮她擦掉指尖的泥土,嘴上却在拱火。 “它还说,你昨晚的扎根能力很强,它想学。” 轰的一声,苏星眠的脸颊瞬间红透。 “周秉衡!” 她转身就走。 “七个无底洞。” 她边走边念叨。 “我开八层花要功德,它们变异要功德,系统没死也要功德,这年头连花都开始跟我抢饭吃了。” 身后,七株母株的花刺齐刷刷往下一耷拉,彻底装死。 周秉衡跟在后面锁好培育区的门,听她气呼呼地念叨了一路,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一进家门,他就从灶台上拎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递过去。 “好了,骂累了,润润喉。” 他顺势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发顶,像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 苏星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气也消了大半。 男人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清晨独有的慵懒。 “说起来,昨晚的协同演练,我们眠眠确实进步很大,体能也见长。” “咳咳!” 苏星眠一口水直接呛在喉咙里,耳根瞬间通红。 她反手就在他精壮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周秉衡!你一大早能不能正经点!” 周秉衡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背上。 “我很正经。在表扬你。” “你管这叫表扬?” 苏星眠扭头瞪他。 男人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一本正经地评价。 “只是在复盘昨晚的战术配合,事实证明,理论结合实践,才能出真知。” “你这个政委已经没救了。” 苏星眠实在吵不过他,干脆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不理人了。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让她躁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周秉衡感觉怀里的小姑娘已经过了那股起床气的劲儿,才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到桌子前。 桌上摆着他一早熬好的棒子面粥,还有嫂子们送的几样爽口咸菜。 “气消了,就该给我家的大功臣喂食了。” 苏星眠勉强压下上翘的嘴角。 两人很少一起吃早饭。 通常周秉衡去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睡。 自然睡醒,看他留的字条,吃他温着的早饭。 吃完饭,周秉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星眠面前。 “喏,你要的功德,爷爷都给你圈出来了。” 苏星眠展开一看,上面列了十七个名字。 “陆远山,前西北农业大学土壤学教授,现下放贺兰山七号林场。” “秦振国,前军区后勤部副部长,现下放红花农场养猪。” “林文远,前总政宣传部笔杆子,写过《论持久战》社论,现下放五三农场糊纸盒……” 周秉衡逐一念出那些名字和他们曾经辉煌的履历。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在这次运动里被扣上了帽子,下放到了大西北各处的农场和林场。 都是周老爷子私下里一个个打听着记下来的。 苏星眠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藏,就这么被蹉跎在农场里,太可惜了。 救这些人,绝对是大功德。 “老婆。” 周秉衡突然换了一个称呼。 语气里带着郑重的请示意味。 “攒功德的门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看,这笔救济款,批不批?” 苏星眠被这声老婆叫的心尖发麻,这老狐狸又开始撩拨她。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 “批是能批,但家里现在是我管钱,你得先写申请。” 周秉恒低笑出声,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家眠眠真是深明大义。娶妻如此,周某三生有幸。” 这只老狐狸平时端方持重,现在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夸人,杀伤力简直翻倍。 苏星眠心里那个舒坦,转身去拿钥匙开钱匣子,拿出两沓钱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一千块够不够?” 这气势,活脱脱一个财大气粗的小地主。 周秉衡看着她头顶那缕一直压不下去的呆毛都跟着翘了起来。 他的老婆怎么能够这么可爱呢,真想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老婆大人,以后周政委就在您手底下讨生活了,还请多多包涵。” 老狐狸攒的工资没了,只剩她的彩礼了。 以后可不是得在她手里讨生活了。 苏星眠心情好极了,又去翻药箱。 “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我这还有,养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几个小瓷瓶塞过去。 “这是我用人参、黄芪做的补气养血丸,一共二十颗,给那些身体实在扛不住的老人家。” 看着小姑娘那副护短又大方的模样,怎么就能没有一点保留呢。 周秉衡根本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悸动,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说话,拉过人就是一个缠绵的深吻。 苏星眠大口呼吸,实在受不了他这黏人劲儿,把他往门外推。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去团部上班了!”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这个冬天,我得去卫生队正式坐诊了。” 周秉衡顺势握住她的手,五指强势地穿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送你去卫生队,然后再去团部。” 他没办法不黏她,从那种随时会失去她的绝望梦境里醒来,这种黏人的情绪,怕是没十天半个月根本好不了。 两人一出门,家属院里正在洗菜打水的嫂子们就开始探头探脑看过来。 以前周政委走在路上,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笑着,浑身上下也透着体面端方的距离感。 今天倒好,跟自家媳妇并排走着,明明举止也没多亲密,就是给人一种秀恩爱的既视感。 当然这个年代的嫂子们,还不懂秀恩爱这个词。 但能看得出来周政委这步伐里透着得春风得意。 还是张翠花敢说,“瞧,咱周政委这黏糊劲儿,这是又在嘚瑟什么劲儿呢!” 几个嫂子顿时传来善意的哄笑声。 两人都是耳聪目明的,即使隔着几十米,也听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扭头瞪他,还好出门的时候甩开他牵手的要求。 要不然,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 周秉衡却是目不斜视,走路跟个螃蟹一样,挤得苏星眠都快没路了。 终于到了卫生队后门,苏星眠赶紧把他推开。 “行了行了,赶紧去上班,别在这杵着影响我工作!” 有些嫂子闻讯早就排着队来看诊了,叽叽喳喳的笑声已经从前院传了过来。 周秉衡也不恼,细细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今天我要安排小赵去办名单上的事,抽不开身,没空过来陪你。” 苏星眠刚松了口气。 就听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中午来我办公室,我让小刘给你打红烧肉。” 说完,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才转身,朝团部办公楼走去。 苏星眠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手心,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烫得厉害。 第160章 陆远山求医 周秉衡一进办公室,身上那股在媳妇面前才有的黏糊劲儿,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桌前,整个人气场都沉了下来,像是梦境中那个三十六岁的师政委走了出来。 狠辣,难缠,又胸有城府。 他提笔,按照轻重缓急,在名字旁边逐一标注出紧急程度的优先级,用红笔划下了一个又一个圈。 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他梦中见过的、那些倒在黎明前的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号。 “小赵,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赵进门时,周秉衡已经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了信封里。 “政委。” “有个紧急任务。” 周秉衡将装着一千块钱和各种票据的信封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工资和之前攒的票,你拿去后勤,换成棉衣、棉被、高热量的干粮,剩下的全换成全国粮票。” 小赵愣了一下,没动。 周秉衡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师部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和一张药品清单。 “再去卫生队找赵大夫,让他按这个单子备药,主要是治冻伤、肺病和一些基础病的。” 他将那份名单递给小赵。 “以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的名义,开一辆车,带上东西,把名单上的这些地方都走一遍。雪下来之前,必须送到。” 小赵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名单后头跟着的备注,全都是右派分子、撤销职务、下放劳动改造。 他跟着政委五年,枪林弹雨都闯过,可这份名单,比敌人的子弹还烫手。 “政委,这……” 小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这些人身上都挂着帽子,这要是被农场管委会的人抓住把柄,或者有人存心往上捅……”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才让你去。” 周秉衡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 “你人机灵,亲自走一趟,绕开管委会,把东西直接送到人手上。” “有人问起,就说是上级的统一安排,不要提周家,更不要提我。” 小赵把名单放回桌上,脸涨得通红。 “政委,您知道,我不是担心自己。这不是小事,万一……万一被定性为私下串联,您这辈子就完了!” 二十八岁的团政委,多少人眼红着呢! “这是命令。” 周秉衡打断他。 小赵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 周秉衡的语气缓和了半分,把那份名单又递了过去。 “名单上圈出来的九个人,是重中之重,务必亲手把东西和药交到他们手里。” 他指了指那几个瓷瓶。 “这里面是补气养血的药丸,一人两颗,让他们含服,能吊着一口气。” 小赵看着自家政委,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再劝无用。 他郑重地将所有东西仔细收进内兜,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秉衡起身去走廊水房接热水,后勤老张正拎着两个新暖壶过来。 “政委,来得巧,刚烧开的!” “谢了,老张。” 周秉衡接过暖壶。 老张搓了搓手,哈着白气。 “嗐,今年这天儿可真邪乎,冷得钻骨头。” 周秉衡手上灌水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一下。 “怎么说?” “昨天牧民老巴图赶着羊群下山了,在后勤换了不少盐巴。” “他说今年贺兰山的雪,估摸着得比往年早个十天半个月的。” 老张咂咂嘴。 “还说山里的岩羊都疯了似的往下跑,一个劲儿往低处钻,邪性得很。” 周秉衡拧上暖壶盖子,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小刘,去气象站要一份未来十天的天气预报,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挂了电话,他盯着墙上的军事地图,目光落在包兰铁路最险峻的那个风口路段。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抢雪。 不知道准不准,梦境里1970年的贺兰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时候的他,没在贺兰山。 大哥牺牲,爷爷奶奶的身体肉眼可见垮下来,整个周家动荡不安。 他人在京城四处奔波,只知道驻地和周边牧民在这场大雪中日子不好过。 中午,苏星眠直接失约了。 她太受欢迎,也太忙了。 不仅军嫂们排起了长队,就连一些休假的战士都跑来让她扎几针缓解训练伤。 她忙得脚不沾地,连饭点都错过了。 最后还是周秉衡黑着脸,亲自把饭盒提了过来,在一堆善意的哄笑声中,盯着她吃完才走。 下午三点多,周秉衡正在写关于明年春耕的具体执行计划书。 办公室门被敲响。 小刘脸上带着为难。 “政委,门口哨兵报告,来了一对中年夫妇,看着是从很远的地方辗转过来的,要找咱们卫生队的小苏大夫看病。” 周秉衡笔没停。 “哪里来的?叫什么?” “男的自报叫陆远山,说是……从七号林场过来的。” 钢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墨痕。 小刘硬着头皮继续说。 “按规定,外来人员,尤其……尤其是这位陆同志的身份,进卫生队得有介绍信。赵大夫那边说这事不好办,怕担责任。” 周秉衡抬起头。 “让他们在门卫室等着,给倒杯热水。我马上过去。” 小刘应了一声跑走了。 陆远山。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最害怕小赵那边不顺利,陆远山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想到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秉衡站起身,扣好风纪扣,大步朝外走去。 门卫室的铁皮炉子烧得很旺。 陆远山坐在长条木凳上,堪堪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却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 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周秉衡进门的时候,陆远山正哆嗦着手,把自己那杯热水喂到妻子嘴边。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局促又警惕。 两人对视。 “你好,同志。” 周秉衡主动伸出手。 “我是这里的政委,周秉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陆远山显然没料到会惊动一个政委,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 “周政委……我叫陆远山。”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爱人她心脏犯了病,林场没条件治……有个叫刘小麦的姑娘告诉我,你们这儿有个小苏大夫,医术通神……” 他说到这儿,喉头滚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这个身份……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实在,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周秉衡看着凳子上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女人。 他刚想开口安排,一个清亮又冷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政委。” 苏星眠穿着白大褂,目光直接锁在病人身上。 她甚至没看周秉衡,径直开口。 “外面的规矩,你来处理。” “里面的病人,我接手了。” 第161章 老狐狸骚断腿,怎么,我这个暖炉还没喂饱你? 门卫室里头,苏星眠已经蹲到了赵淑芬跟前。 “我是卫生队的大夫苏星眠。” “同志,把左手伸出来。” 陆远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传闻中的小苏大夫居然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连忙扶着妻子抬起枯瘦的手腕。 指尖抖得厉害,嘴唇的紫色在铁皮炉子的火光下看得更分明。 周秉衡看了小刘一眼。 “以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的名义做来访登记,我签字。”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跑了。 苏星眠三指搭上去。 脉象滑而虚,跳几下就停一下,寸口沉得几乎摸不到。 心阴亏损,气血凝滞。 再换右手,情况更糟,瓣膜已经有了器质性的损伤。 苏星眠抬头。 “你爱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陆远山搓着手,嗓音干得像砂纸。 “至少三年了。林场条件差,大夫说是气血两虚,开了些黄芪党参的方子,时好时坏。”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 “上个月开始,她胸口疼得越来越厉害,好几次半夜活活疼醒,我一摸,她满手都是冰冷的汗……” 三年,硬生生把一个能治的病拖成了这样。 苏星眠心里有数了,不再多问。 她打开针囊,十八根银针,粗细长短各异,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扎三针,可能有些酸胀,忍一下。” 第一针,内关穴。 进针的瞬间,妖力顺着针尖往里渗,心包经的淤堵被一点点撬开,气血开始在针尖引导下缓缓流动。 第二针,膻中穴。 这一针下得更深,灌入的妖力也更多。 赵淑芬闷哼了一声,五指攥紧了长凳边缘。 “别紧张,在给你通气。” 苏星眠声音很稳。 第三针,神门穴。 这一针安心,也收尾。 三针落定,她左手扶住赵淑芬后背,右手捻动针柄,输送妖力的节奏渐渐和缓。 约摸十分钟。 赵淑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块压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奢望的大石头,像是被人猛地搬开了。 陆远山死死盯着自己妻子的脸。 那发紫的嘴唇竟然一点点在褪色,慢慢泛起了粉意。 蜡黄的脸颊上,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三年了,他都快忘了妻子健康时是什么模样了。 苏星眠起针。 “心阴亏损,气滞血瘀,瓣膜有点损伤,但调理得当,还来得及。”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十颗褐色药丸,连瓶带丸塞进赵淑芬手里。 “养心丸,一天两颗,早晚各一,温水送服。忌生冷辛辣,忌大喜大悲。” “这个病急不来,得慢慢养。最好隔三差五过来复诊一趟。” 陆远山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想说谢谢。 可嗓子眼堵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批斗会上被人按着脑袋往桌角上撞,他扛过来了。 三根肋骨给踹断,捂着胸口在地上趴了半宿,他自己爬起来了。 七号林场零下二十度的天,抡了三年镐头,他一声没吭过。 可这一刻,一个小姑娘,三根银针,十分钟,让他妻子脸上重新有了活人的颜色。 陆远山背过身去。 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老陆……” 赵淑芬伸手拽住丈夫的衣角。 “我胸口不疼了。” 这六个字下去,陆远山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蹲下来,握住妻子的手,脑袋埋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星眠默默收好银针,退到了门口。 周秉衡靠在外面等着。 “她的病不能断药断针,最好留在驻地附近。” 周秉衡嗯了一声。 “知道。” 那语气,平淡得好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苏星眠瞥了他一眼,没追问。 …… 晚上,炕烧得暖烘烘的。 苏星眠靠在炕头整理出诊记录,将有用的东西整理进《苏氏悬壶录》 写着写着,就啪地一声把笔给摔了。 她朝培育区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株最先变异的,在地底下打了个饱嗝似的,根系末梢抖了抖。 打嗝? 你还打嗝? 苏星眠气得又翻了一个白眼。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过来,蜂蜜水,温度刚好,甜度适中。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 “写到哪了?” 苏星眠没好气地接过缸子,灌了一大口。 “写到我被自家花坑了。” 周秉衡在炕沿坐下,扫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墨迹拖了老长,明显是被气到中途摔的笔。 “又截胡了?” “何止截胡!” 苏星眠捧着缸子,越说越来气。 “我今天兢兢业业给人看病,功德攒了不少。结果刚进我的经络,走了还没半圈,嗖一下……没了!” 她比划了一下。 “全被地底下那七个大胃王给抽走了。我算了算,留给我的也就两成。两成!哥哥你说说,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 “我出力,它们吃饭。我流汗,它们长根。我给人扎针扎到手软,它们在地底下翘着根须等投喂!” 周秉衡没忍住,嘴角抿了一下。 苏星眠立刻瞪过去。 “你还笑!” “没笑。” “你就是笑了!”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那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语气很稳。 “乖,不气。” “以后还要靠它们对付系统呢。” 这话没毛病。 苏星眠当然知道那七株变异母株是她最大的底牌,是她在梦境里拼了命才换来的收获。 可知道归知道,心疼归心疼。 她嘬了一口蜂蜜水,嘟囔着。 “道理我都懂。但我开八层花要功德,它们变异也要功德,里里外外全是消耗,进账还被它们扣了八成。” “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她越算越焦虑,手指头在炕沿上扒拉着。 “最关键的是……” 她抬头看着周秉衡大冬天在室内穿白衬衫,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想尽快晋升八层。” “八层花开之后,我的体温能提升到三十七度。” “跟你们人类一样的温度。” “我就没那么怕冷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握着搪瓷缸子取暖,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缸子里的热气拂过脸颊,让她看起来暖和了些,可她自己清楚,那点暖意维持不了太久。 她现在的体温已经比过去强多了,怎么也有36度。 要是夏天就好了。 可现在是冬天,有点难熬。 贺兰山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炉子烧得再旺,她的手脚还是凉的。 周秉衡没立刻说话。 他拿过她空着的左手,五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的热度透过来。 “怎么,”他凑近她耳边,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我这个暖炉,还没喂饱你?” 苏星眠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抽回手,拿搪瓷缸子挡住脸。 “不许说不正经的!” “哪里不正经了?”周秉衡一脸无辜,“物理供暖,很正经的。” “你少来。” 苏星眠往炕里挪了挪,拉开距离。 “我在跟你算账呢,说正事。” “嗯,正事。” 周秉衡追过去,抱着她换了个姿势靠在炕头,拿出一份报告。 第162章 周政委:我只听我老婆的命令! 苏星眠窝在周秉衡怀里,被他身上带着皂角味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 刚想再蹭蹭这个人形暖炉,一份文件就递到了眼前。 她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标题——《关于聘请农业技术人员指导军垦田春耕生产的请示》。 以师部农业生产顾问的名义,将土壤学教授陆远山从七号林场调至驻地,负责指导开春三百亩军垦田的建设工作。 翻到第二页附件的时候,愣住了。 患者赵淑芬,心脏疾病需长期调理,特申请就近在驻地卫生队接受治疗。 她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晚上。” “骗人!” 苏星眠抬起报告冲他晃了晃。 “这墨迹至少干了一天了!你早上拿着名单,看到名字,就算计上写好了!” 周秉衡被拆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却没半分心虚。 反而长臂一伸,把刚脱离他怀抱的人,从身后连人带报告一起圈进怀里。 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距离。 “陆远山的专业是土壤改良、盐碱地治理、旱作育种。”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胸膛随着低笑微微震动。 “三百亩军垦田,光靠老魏那点经验哪够?” “有个国家级的土壤学教授给你打掩护,以后就算你在地里种出海带,他也能给你找出一套科学理论来解释。” “周政委,”苏星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周秉衡低头,在她手心亲了一口。 “你负责悬壶济世,我负责披荆斩棘。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苏星眠被他亲得手心发痒,刚想把手抽回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陆教授右边的肋骨断过,愈合得不好,呼吸声都不对。等他来了,我顺手一块给他治了。” “行,都听你的。” 周秉衡揉了揉她的脑袋,满是纵容。 “到时候啊,那夫妻二人可得拿你当菩萨供着。” 窗外风声呼啸,炕上却暖意融融。 苏星眠被他哄得熨帖,打了个哈欠,把报告递回去。 “那你明天把报告递上去?” “已经递了。” “……” 苏星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周秉衡,你能不能让我有点参与感?”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他拉过被子把她裹得更紧了。 “这不正在给你汇报工作嘛,我的领导。” 苏星眠踹了他一脚,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门就被敲响了。 周秉衡已经穿戴整齐,开门一看,是小刘,手里捏着一张电报,冻得鼻头通红。 “政委,海岛急电!” 周秉衡接过电报,转身进屋带上门,将寒气隔绝在外。 电报是大哥周秉源通过总机加密转来的,内容极其简短。 沈织离岛申请已批。 以技术人员身份调往贺兰山驻地,支援军垦田后勤建设。人预计十日后到。 周秉衡看了一眼最下方的一行字。 “照顾好沈同志。这是命令。——周秉源。” 苏星眠已经被吵醒,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谁啊大清早的……” “大哥的电报。” 他把电报递过去。 苏星眠揉着眼看完,瞬间清醒了。 她指着那行命令,戳了戳周秉衡的胳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瞧瞧,大哥的命令,你敢不听?” 周秉衡拿回电报,仔细折好,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只听我老婆的命令。” 苏星眠白了他一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沈织能来,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手脚麻利地爬起来穿衣服,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哥哥,那得赶紧给沈织姐安排个正经名目,裁缝组的事情,你看看什么时候写个提案上去啊?” 周秉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抛出一个消息。 “提案已经批了。后勤家属区腾了间带盘炕的大屋子,家里那台你的嫁妆缝纫机打算支援建设吗?” 苏星眠系扣子的手一顿。 “这个建议,你家领导采纳了。非常不错,周政委继续努力。” 周秉衡将人拉过来,笑意都染上了眉梢。 “好的领导,果然是支援建设觉悟高的好同志。” “这样的好同志,还有一位刘小麦同志。前两天递了申请想来裁缝组,我也批了。” 苏星眠彻底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家伙…… “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哥会想办法让沈织来?” 老狐狸这是又早就给她铺路呢! “怎么?发现越来越崇拜你老公了?” 周秉衡凑过去,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苏星眠被他这副得意的样子给逗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满嘴跑火车。 “嗯!我老公最最好了,想人所不想,办人所不能办!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人!” 周秉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夸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像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 “哥哥,我还有病人等着呢,走了!” “跑什么?” 周秉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扣在怀里。 “眠眠,别走了。” 他握着她的手,一寸寸往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块坚实的肌肉上。 “我觉得我心脏可能出问题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像战鼓擂在她的掌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跳得太快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 “得请我们家的小苏大夫,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好好检查一下。” 第163章 奶奶的恩情遍布各地 “作为驻地卫生队大夫,我有责任为战士的身体健康负责。” 苏星眠板起脸,强作镇定。 青绿色的妖力顺着掌心没入男人的胸膛。 强劲有力的脉搏顺着指尖传导,烫人的温度透入皮肤。 这心跳太快了。 震得她指节都在隐隐发麻。 周秉衡喉结上下滚了滚,溢出一声闷哑的轻笑。 他大半个身子压过来,那股干净又充满侵略性的皂角味扑了她满脸。 “查出什么了?”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响起。 “小苏大夫,我这病入膏肓的心跳,还有救吗?” 苏星眠稳住乱了节拍的心神,指尖在他胸口用力戳了一下。 “脉搏有力,气血旺盛,经络通畅。” 她利落地抽回手,往后缩了半寸,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你是脸皮太厚,导致全身血液循环压力过大,心跳才偏快。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周秉衡低低笑出声。 大掌一翻,反手攥住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纤细手腕,一寸一寸往下引。 “眠眠,还有个地方没检查。” 那低哑的声线贴得更近了,透着毫不掩饰的危险。 (……) 苏星眠头皮发麻,猛地抽回手,往后蹦了一大步。 “周秉衡!” 她红着一张脸,咬牙切齿。 “大清早的,你、你……要懂得节制,要有自我修养,思想不能滑坡!” 周秉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尽是狩猎成功的纵容。 “小苏大夫批评的是。” 他懒洋洋地扯了扯敞开的风纪扣。 “只是有只花妖一直在持续腐蚀革命战士的意志,强如周政委,也只能甘愿沉沦了。” 男人平日里总是一派端方克制,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如今衣衫不整,声线发潮。 那双眼睛更是盛满了温柔,像一片汪洋大海,想勾你一起沉溺。 苏星眠灵魂里的花苞都快被这股子热意烫得怒放了。 她不接话,扭头,抓起旁边衣架上的白大褂,手脚麻利地往身上套。 内心不断咆哮,老狐狸太犯规了,太骚了,怎么办啊??? 周秉衡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这只霸王花真要伸出刺来扎人了。 他起身靠过去,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到她身前,替她把翻折的衣领一点点理平顺。 “先吃饭?” 苏星眠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棒子面粥凉了不好喝。” “那是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 周秉衡将人按坐在桌前。 “我自找的,眠眠受累喝一口。” 苏星眠扯过粥碗,喝了一大口,温度刚好。 “吃完了,我去卫生队。” “我送你。” “不用。” “乖,听话。” 西北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周秉衡走在外侧,宽大的军大衣替她挡去了大半的狂风。 到了门口,周秉衡捏了捏她揣在兜里的手,确认掌心是热的。 “知道我们家小苏大夫忙,中午我打好红烧肉给你送过来。” 苏星眠点头。 怎么就这么乖呢,周秉衡内心忍不住感叹。 忍不住嘴贱撩拨,他说。 “小苏大夫,我晚上要是还难受,再找你申请加号行不行?” 苏星眠脚步一个踉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扭头就往屋里冲。 同手同脚的背影惹得身后的男人笑出声。 苏星眠听着那笑声,恨恨地在台阶上跺了一脚。 被老狐狸压制的日子,没完没了了。 可每次反攻回去,最后受累的绝对是她自己。 说白了,还是这次老狐狸身体被强化的太厉害了,她招架不住。 她忍不住愤愤地想,等她晋升八层花开。 迟早把这男人按在床上一百遍。 她一个霸王花还能被一个人类给制裁了? 苏星眠一进门,赵大夫就快步迎了上来,递过一份病历。 神情也没有了昨日那么冷硬不通情理。 “小苏,那个赵淑芬昨晚又犯了一次病,说是心口闷疼。我给她开了点药压下去了,但这会儿说是手指头发麻,你再去看看。” 苏星眠脸上的羞恼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接过病历,快步走进简陋的病房。 陆远山正坐在床边给妻子喂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虑。 苏星眠也没废话,直接搭脉。 赵淑芬的脉象比昨天顺了些,但那股子沉积多年的郁气还没散完。 这就是典型的长期在恐惧和委屈里过活,身体记住了那种紧绷感,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陆教授,别担心。心包经已经通了七成,手指发麻是因为肝经还没疏导开,气血顶在那儿了。” 苏星眠取出针囊,落针前开口问了一句。 “婶子,在林场那几年,是不是一直没掉过眼泪?”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苏星眠没再说话,开始下针,今天十八根银针都用上了。 每一根针尾都带着细微的青绿色妖力,极其柔和地在经络里游走。 二十分钟后,赵淑芬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料到,眼眶跟着红了。 眼泪决堤而下,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 声音也不再是那种破风箱般的嘶哑。 苏星眠没拦着,由着她将攒了三年的委屈哭出来。 人憋久了是会死的。 这股心火不哭出来,吃多少补药都无济于事。 等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利落起针,又塞了一颗养心丸到她嘴里。 “手指发麻的问题解了,后续每隔两天行一次针,把肝经好好通开。药也按时吃着。” 陆远山在旁边看着,扶着妻子,手指都在打哆嗦。 他看着苏星眠,突然哑声开口。 “小苏大夫,冒昧问一句。您的奶奶……名讳是不是苏沅贞?” 苏星眠手底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是。家奶正是苏沅贞。” “噗通”一声! 陆远山这个脊梁骨极硬的男人,竟然直接在病床前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救命的恩情啊!” “1966年,我在西北农大被那帮人折腾,肋骨被踩断了三根,发了高烧。” “我是他们口中的臭老九,整个学校没人敢管我死活。” “是一个背着药箱路过的老太太,趁着夜色进了牛棚,给我接的骨,敷的药。”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她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只在草垛子底下留了一瓶药丸。” “后来我辗转托人去查,去问,才知道……那正是传说中的苏仙姑。” 病床上的赵淑芬也挣扎着想坐起来。 “这几年我在林场,要不是远山一直省着那最后两颗药没舍得吃,在关键时刻救我的命,我早就成一捧黄土了。” “小苏大夫,你们祖孙俩……那是我们全家的再造恩人呐!” 苏星眠看着这对夫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用力把陆远山架了起来,语气虽然平静,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陆教授,您这磕头要是让我奶奶知道了,她得提着药箱骂人。” “她老人家一辈子的规矩只有一条。给人治病,天经地义。不需要你们记着,更不需要你们拿命还。”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她的方子,我也只是传了她的手艺。赵婶子的病,在我这儿也是天经地义。” 陆远山接过去,握在手心,哽咽不已。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好。” 第164章 名单计划救助完成,沈织到来 周秉衡提着饭盒来卫生队时,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 他把饭盒放下,看向陆远山。 “陆教授,调令批了。” 陆远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床头柜上的水杯。 “什、什么?” 周秉衡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过去。 “师部聘请您为农业生产顾问,后天正式入职。” “赵淑芬同志病情特殊,组织批准就近在卫生队接受长期治疗。” “你家属的住房和口粮,后勤会统一安顿。” 这几句话,周秉衡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的分量,足以压断一个人的脊梁,也足以重新撑起一个人的脊梁。 为了这个调令,他动用了军区老首长的关系。 拿全军区的后勤粮袋子当挡箭牌,才硬生生钻了政策的空子,把人从七号林场那个吃人的地方给捞了出来。 陆远山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来回看了两遍,眼眶发热,嘴唇哆嗦。 “周政委,我……” “别谢我。” 周秉衡侧头看了苏星眠一下,眼底含着笑意。 “我们家小苏大夫说了,三百亩军垦田的土壤改良,非您这位专业技术人才出马不可。” 苏星眠咳了一声。 “我没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陆远山把文件捏得发皱,抬头,看着周秉衡和苏星眠,一字一顿立下军令状。 “我一定倾尽所学。盐碱地、旱作、土壤改良,只要驻地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值了!” “那您可得养好身体了。” 苏星眠指了指他右肋。 “你右边肋骨当年接上了,但愈合不正,呼吸都偏浅。等婶子情况稳住,我给你也治。” 陆远山怔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苏家这门医术……真是老天爷给人间留下的活路啊……” 前有救命之恩,后有知遇之恩。 这怎能不让他陆远山拼了命去报答? 夫妻俩去隔壁吃午饭。 两荤一素,还有一小罐蜂蜜水,温度刚好。 两人边吃边聊,门口传来了动静。 老魏闻风而来,正跟陆远山蹲在廊檐下交流盐碱地的问题,两人越说越投机,声音都大了起来。 苏星眠看着那两个背影,低头去夹沙葱。 周秉衡给她拨了块肉过来,说。 “老魏憋了一冬想说话,今天找到同道中人了。” 苏星眠笑着“嗯”了一声,这些都是给她赚功德的人才。 “小赵那边已经出发了吗?” “嗯,今早已经安排好出发了。” “希望那些人都没事。” “已经做了安排了,会没事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风越发凛冽。 苏星眠忙着坐诊收集功德,周秉衡也在忙碌着,回家的时间都晚了很多。 直到第十天,一辆满身尘土的长途运兵车停在驻地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跳了下来。 她背着个旧帆布包,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与疏离。 她下意识避开每个穿军装的人,哪怕那些战士只是路过,她的肩膀也会习惯性地猛缩一下。 “沈织姐姐!” 苏星眠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的胳膊,笑容灿烂。 沈织在嗅到苏星眠身上那种干净的草木清香时,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松了半分。 “你……你瘦了。” 沈织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也瘦了。” 苏星眠笑嘻嘻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全是骨头。 “但没事,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沈织的旧帆布包里没什么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把裁缝剪刀,半卷皮尺,几根磨得发亮的缝衣针。 苏星眠瞅了一眼,没作声,拉着人就往卫生队走。 “先做个入职体检。” 沈织顿了顿脚步。 “不用了,我身体没……” “这是规定。” 苏星眠回头冲她笑了笑。 “所有来驻地工作的人员都得过一遍。赵大夫定的,我也没办法。” 沈织没再推辞,跟着进了诊室。 苏星眠让她坐下,伸手搭上了左腕。 脉象沉细,尺脉尤弱,气血两亏到了根子上。 这哪是正常人该有的脉,分明是亏损了好几年、底子快掏空了。 她换到右手。 指腹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 右手桡骨远端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愈合得勉强,骨缝处还有细微错位。 这种程度的损伤,当时要么没得到任何正经治疗,要么治了也只是随便绑了几块木板。 苏星眠的手指在那截骨节上停了两秒。 “这儿怎么伤的?” 沈织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 “在农场的时候,有人故意踩断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说,资本家的小姐有一双会做衣服的巧手,那是剥削阶级的劣根性……得毁了,才算改造干净。” 一瞬间,一股杀意从苏星眠心底窜起来。 那是霸王花的天性,对于摧毁与伤害最原始的愤怒。 “以后不会了。” 苏星眠利落地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这手虽然长歪了点,但我能给你治回来,沈织姐姐,你得信我。” 沈织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睫,看着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苏星眠没强求,拿过纸笔开了个补气血的方子,叮嘱赵大夫以后每天按时给沈织熬药。 * 与此同时,团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秉衡放下手里的文件,应了一声。 “进。” 小赵推门进来,转身把门锁死。 他一身风尘,棉军装的领子上全是灰,嗓子哑得厉害。 “政委,事情……全都办妥了。” 周秉衡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 “慢慢说。” 小赵捧着搪瓷茶缸,灌了半杯下去,冻僵的身体这才缓过来。 “名单上除了陆教授,另外十六人,一个不落,全都见着了。” “您圈出来的那九个,药和粮票,都亲自交到了手里。” 周秉衡没坐下,靠着办公桌边缘站着。 “中间遇上什么盘查了吗?” “遇上了三次民兵巡逻队。” 小赵如实汇报。 “我用咱们师部采购春耕后勤物资的介绍信搪塞过去的,他们看了公章就放行了,没人起疑。” 小赵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政委,您让带过去的那些补气血的药丸,发下去的时候……好几个老同志当场就跪在土窝子里,拉都拉不起来。” “尤其是……尤其是名单上那位姓秦的老首长,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烧,人都糊涂了,缩在牛棚的草堆里,要不是那两颗药丸及时含进嘴里吊着一口气,他、他可能就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秉衡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 等小赵说完,他一声不吭地走到火炉边。 当着小赵的面,将那份名单扔进了跳动的火焰里。 名字在火光里扭曲,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小赵,你给我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周秉衡盯着他,语气很稳却极具压迫感。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没出过这趟车,也没送过任何药丸和物资。” 小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就算有人下来查大西北的账本,来问你的行踪,你也只是奉命去下面各个大队采买开春用的沙葱种子了。懂了吗?” 小赵立刻敬礼:“明白!” “去后勤处领身新棉服,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件事,到此为止。” 等小赵退出去,办公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衡回到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做这一切,是在和江家那条疯狗抢时间。 动作再大一点,一旦被闻着味儿咬过来,别说这些老同志保不住,连周家和他的眠眠,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静坐了足足十分钟。 就在这时。 桌角那部红色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指示灯,是跨军区的专线。 周秉衡拿起听筒凑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二。” 周秉衡一直紧绷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哟,原来是海岛上那位不解风情的冷面团长。 第165章 大哥追媳妇追疯了,老狐狸在线看戏 拿上今天的药,苏星眠带着沈织来到后勤安排的宿舍。 进了屋,一把推开火炉的压火盖,拿通条把火捅得旺旺的。 “沈姐姐快进来,这炕已经烧了两个钟头,这会儿正热乎。” 屋子里已经提前铺好了厚实的棉被,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摆了一张写字台。 沈织走进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台缝纫机上,脚下步子一顿,整个人再也挪不动了。 那是苏星眠从自己嫁妆里搬过来的“蝴蝶牌”缝纫机。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都扎眼。 沈织慢慢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抚过金属机身,指尖在那转动的脚踏板上停留了很久。 四年了,她已经好久没有摸到过这么新这么完整的大家伙。 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这双本该在丝绸锦缎上飞舞的手,早已被粗重的活计磨得起了茧。 “这台机器以后就归你使,刘小麦过两天也来,你们裁缝组的阵地,就算初步建成了。” 苏星眠拍了拍机头。 “沈织姐姐,今年战士们的衣服缝补,还有明年我那春耕计划需要的种子袋什么的,可就全都指望你们了。” 沈织眼眶憋得通红,到底是一滴泪也没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星眠看她这样,心里也软乎乎的。 她出了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塞回桌上。 “吃糖。我奶奶说,甜的东西吃了,心就不苦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她要给自家老狐狸送饭,给他来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 与此同时,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靠回椅背,拿着听筒换了个手。 “大哥,用加密线打过来,又出什么事了?” “人到了?” 周秉源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焦躁劲儿,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都藏不住。 周秉衡抬腕看了眼手表。 沈织到驻地的时间,算算也就一个多小时前。 “到了。” “路上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大哥,她是坐运兵车来的,又不是走过来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 周秉衡慢悠悠补了一句。 “沈同志估计这会儿正在卫生队,安排入职体检呢。” “……体检怎么说?” “我没去。” “你没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闷响。 “周秉衡,你他……” “大哥,注意你的用词。” 周秉衡不紧不慢打断。 “我是她调令的签批人,我要是亲自跑去迎接一个刚调来的技术人员,沈织会怎么想?” 对面的呼吸重了两拍,没吭声。 “她最怕的就是被权力裹挟。我出面,是帮你还是害你,这笔账你算不清楚?” 周秉源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周秉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等着。 大哥这个人,平时惜字如金,话少得跟哑巴似的。 但一旦涉及沈织,就跟换了个人。 那点粗糙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果不其然。 “她……瘦了没有?” 周秉衡差点被水呛着。 “大哥,我说了,我没去。” “那你让弟妹跟我说两句。” “她在卫生队忙着给人看诊,你让我现在把人叫过来?” “……” 周秉衡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烦躁的走动声。 他靠着桌沿,忍住了笑,语气带上了调侃。 “周秉源同志,咱们这叫欲擒故纵。” “笼子都拆了,你就不能多点耐心等鸟自己飞回来?刚来就打电话,这线放得也太短了。” “老二,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激我。” 听筒里的声音又干又哑,能听出来抽了不少烟。 “我没激你。” 周秉衡笑意加深,一点没有看自家热闹的愧疚。 “既然这么担心,当初就别批那份报告。现在人到了我的地盘,你在这儿跳脚也没用。” “少给我扯淡!” 周秉源粗声粗气地打断他,丢出一个王炸。 “我身体已经痊愈了,这几天的训练指标全过。昨天我已经向上面打了探亲假报告。” 话说得半点不讲道理。 “报告批了,过年前我就过来。” 周秉衡手里转的钢笔掉了。 他愣了两秒,差点气笑了。 这就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夫妻俩在这头辛辛苦苦给人设局、铺路、搭台阶,算计得明明白白。 结果这头犟驴倒好,直接抡着大铁锤就往西北砸过来了。 “你疯了?” 周秉衡捏了捏眉心。 “你这胸口的伤才长全几天?大西北的隆冬腊月滴水成冰,你跑这儿来过什么年!” “沈织才刚安顿下来,你现在杀过来,之前拉开的距离全白费了。没必要这么急,人跑不了。” “老子能不急?” 周秉源火气彻底窜上来了,声音大得震耳。 “你小子现在每天炕头热乎着,有弟妹在身边护着,天天黏糊在一起!”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在这边连个人影子都摸不着,换你你试试!” 这番话是真把巧舌如簧的周政委给噎住了。 单身狗的怨念太重了,完全不讲武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秉衡以为是文书小刘,头也没抬地应了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苏星眠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围着围巾,戴着毛手套,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手里还捏着个保温饭盒。 周秉衡眼底瞬间化开一片温柔,连对着话筒的声音都软了三分。 “行了,你是大哥,腿长在你身上,你爱来就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媳妇,归心似箭。 “没什么事我挂了。” “等等!” 周秉源还在那头硬邦邦地交代。 “我具体哪天过来说不准,总之在除夕前肯定到。” “这事不许把消息漏出去。尤其是不许告诉沈织我要来。” “知道了。” “还有,替我……” “知道了,照顾好她。” 周秉攻直接打断,懒得再听他啰嗦。 “眠眠亲自来给我送饭了,挂了。”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半秒钟都没多等。 他绝对没有故意炫耀,捅他大哥心的意思。 周秉衡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一把将还在探头探脑的小花妖给拽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眠眠,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解围巾,脱大衣。 “给你送饭呀。” 苏星眠任由他摆弄,仰着脸笑。 “当初我说过,等我的菠菜长出来,一定把你的饭盒塞得满满的。” “后来事情太忙就给忘啦,那现在全团是不是就都知道政委媳妇给周政委送饭来啦!” “哥哥,你是不是要夸夸我。” 周秉衡这头老狐狸心里实在是太受用了。 “不是说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外面多冷。” 他嘴上抱怨着,手却直接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满身清冽气息将她包裹。 “我的眠眠真的是太好了。怎么就那么好呢?” 苏星眠压住上翘的嘴角,推了推他。 “我刚才好像听见……大哥在电话里发火了?” 她眨了眨眼,好奇问。 “哥哥,你们吵什么呢?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哦。” 第166章 暴风雪将至,周政委拿军衔做担保 周秉衡没着急回复,将人牵到座位上。 饭盒一打开,热腾腾的饭菜香飘出来,还有一道当归羊肉汤。 他挑了挑眉。 苏星眠闻了闻香气,吐了吐舌头。 “翠花嫂子说,娘家冻死了羊,送过来,就给我和秋梨姐姐分了一点。” “先喝口热汤。” 她把铝制小碗递过去,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他。 “你还没告诉我呢,大哥在电话里发什么脾气?谁惹他了?” 周秉衡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 他慢条斯理咽下去,毫不犹豫就把自家亲哥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急疯了。” 周秉衡又夹了筷青菜。 “沈织前脚刚到驻地,他后脚就把探亲假的报告打上去了。” 苏星眠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他要来?什么时候?” “说不准,反正除夕前肯定到。” 周秉衡哼笑一声。 “还特意交代,这事儿不许告诉沈织,怕把人再吓跑。那头犟驴,平时半天憋不出个屁,今天在电话里倒急得会骂人了。” 他学着大哥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他还抱怨我能天天抱着热炕头,他在海岛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苏星眠听完,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咯咯直笑。 “大哥这也太心急了吧!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沈姐姐安顿下来。” “他这要是突然冲过来,万一沈姐姐又觉得是我们合伙算计她,那之前的心思不就全白费了?” “所以这几天你得多去陪陪她。” 周秉衡往苏星眠嘴里喂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最好在年前,让她对这儿有点归属感。到时候就算大哥那尊黑面神杵在她面前,她也不至于掉头就跑。” 听到这话,苏星眠嘴里的肉也不香了。 她鼓起腮帮子,叹了口气。 “我今天给沈姐姐把脉了。” 苏星眠拉过周秉衡的衣袖,声音闷了下来。 “她的右手腕桡骨,有陈旧性骨折。就是当年下放农场的时候,被人故意踩断的。” 周秉衡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接骨的人手艺不行,骨缝有错位。” 苏星眠越说越气,手指不自觉抠着桌沿。 “那么巧的一双手,拿针线的手,他们怎么下得去脚啊!我今天摸到那截骨头的时候,真想直接扎瞎那些人的眼睛。” 周秉衡放下筷子,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气了。”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人现在已经到了我们的地盘,那些伤,咱们家小苏大夫一定能治好,对吧?” 苏星眠重重点头。 “我开了一副猛药,打算先给她把气血补足。” “等她身子骨硬朗点,我就用银针,把错位的骨头一点点给她正回来。” “最多三个月,我保证让她的手恢复如初。” “我就知道。”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大哥这辈子能遇上你,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他慢悠悠算账。 “真要论起来。命是你救的,现在你又治好了沈织,等于救了他下半辈子的命。” “以后他这个周家长子,在我面前也得矮上三分。再想摆长兄的架子,得先问问你同不同意。” 苏星眠被他逗得不行,又有点不好意思,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哥,你现在真得变了。” 苏星眠偏着头端详他。 “以前你整天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说话一本正经的。” “现在俏皮话怎么越来越多?哪有半点原来政委的样子。” 周秉衡挑了挑眉。 在这朵小花妖面前端着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把这祖宗骗进被窝里,每天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在爱人面前装正经,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万一哪天没哄好,人跑了怎么办?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贴得她极近。 “嗯。” 周秉衡压低了声音,带着气声问。 “那眠眠喜欢我现在这样吗?”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皂角味混着屋子里的暖气,直往苏星眠鼻子里钻。 苏星眠耳根子刷地一下就红了,但霸王花可不能退缩。 “喜欢啊。” 她仰起脸,直视他。 “我喜欢你为我事事安排的样子,也喜欢你现在这样……温柔哄着我的样子。” 这记直球打得周秉衡心口发烫。 他喉结滚了滚,抬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就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我只会耐心哄你一个人。” 周秉衡贴着她的唇角,声音哑得要命。 “这辈子都只哄你。” 苏星眠害羞地扭过头,脸热得快要冒烟了。 她一个花妖,碰上这种骚断腿的男人,就算再怎么打直球,也招架不住他这么勾引啊! “哥哥,我要是发现你背着我哄别人,我就把你变成花肥吃掉。” 她眼眸里墨绿色的幽光一闪而过,提醒他自己可不是好糊弄的。 周秉衡笑。 “甘之如饴。只要眠眠肯在我这儿扎根。” 不行又被压制了。 她眼眸咕噜一转。 “哥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背着我哄别人了?” “……” “是不是?” “苏星眠,作为一名花妖,要有妖格,不许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哥哥,你凶我。” “……” “好了,哥哥错了,想吃什么,我喂你。” 苏星眠嘴角翘着。 “我要那块不肥不瘦的羊小排,蘸一点点你的辣酱。” “苏星眠,你吃辣会妖力失控。” “就一点点……你刚刚还说有耐心哄我。” “……就一点点。” 两人在办公室里又腻歪了好一阵,直到苏星眠提着空饭盒心满意足地回去,周秉衡才重新坐下处理公务。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 天色还没全暗下来,西北风突然毫无征兆地改了方向,刮得办公楼走廊的窗户哐哐作响。 周秉衡正在看桌上的天气预报。 预报说三天后有一股强冷空气过境,伴随大风降温,可能会有小到中雪。 他抬起头定定看向窗外。 贺兰山的脊线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一段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中。 梦境里的1970年12月底,同样是气象站预报的小到中雪。 所有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三天后,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贺兰山脉。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驻地最外围的三个哨所通讯全部中断,两支巡逻队彻底失联。 等风雪停歇,他们挖开厚达数米的雪层时,只找到了两具冻成冰坨的遗体,和十七个因严重冻伤而被迫截肢的年轻战士。 周秉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桌角,直接拿起了那部红色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喂?” “师长,我是周秉衡。” “我请求,立刻下达一级紧急战备指令!” 电话那头的师长顿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根据牧民的经验反馈和气象预警,三天后会有极端暴风雪袭击贺兰山脉。” 周秉衡一字一顿,咬字极其清晰。 “我建议,所有驻扎在外围三个哨所的人员,必须在明天正午之前,全数撤回主驻地。” “所有的日常巡逻任务立刻暂停。外围仓库的过冬物资,连夜转移到主仓库加固。” 师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周政委,气象站的报告我也看了,只说是可能降雪。”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预报,就撤空三个边防哨所?” “你知不知道,擅自丢弃哨位,如果最后是虚惊一场,这是多大的政治责任!你这是在拿战士们的纪律当儿戏!” “师长,边防防的是人,不是天灾!如果天灾把人都埋了,哨所拿什么守!” 周秉衡寸步不让,握着听筒的手背崩出青筋。 师长还在犹豫。 “这太儿戏了,必须经过党委会讨论才能……” “没时间讨论了!” 周秉衡冷厉打断。 “师长,如果三天后没下这场暴雪,造成的一切军事和政治后果,我周秉衡一人承担。”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拿我的军衔,还有我肩膀上的这层皮担保。” 第167章 老狐狸神预判全师获救,小苏大夫功德拿麻了 凌晨四点。 苏星眠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来自大地深处,母株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作为扎根于此的妖,她感同身受。 她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已经凉透了。 周秉衡不在。 她翻身坐起,拽过床头的厚棉袄胡乱披上,伸手推开房门。 狂暴的白毛风裹挟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苏星眠倒吸一口冷气。 入眼之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昨晚睡前还不见半点雪星,此刻积雪已经疯涨到了膝盖深。 她顾不上别的,套上胶鞋就往独立培育区冲。 这种鬼天气,七株母株要是冻出个好歹,她这的辛苦就算白费了。 雪深得吓人,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 还没到培育区门口,苏星眠就看见几个摇晃的人影,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像几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筷子。 “加固,把铁丝再拧两圈!” 周秉衡的声音轻易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他军大衣领子立着,眉毛与睫毛上都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手里攥着老虎钳,正带着小赵和两个战士给大棚骨架做最后的加固。 “醒了?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周秉衡一回头,看见苏星眠跑过来,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他大步跨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风口,带着冰碴的手套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战士们挖出的雪槽里,压低声音。 “你管花,我管人。” 这场暴风雪比梦境里提前了两天,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小赵在一旁接话。 “嫂子,你快回吧,政委三点不到就带我们过来了。” “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能成。” 苏星眠看着周秉衡那双被冻得发青的手,指节在铁丝上磨出了血口子,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她跺了跺脚,庞大的妖力送往地下,命令母株的根系往更深的地底扎去,强行休眠。 做完这些,她又悄悄给几个战士渡过去一缕青绿色的妖力,护住他们心口那点热气。 “我去卫生队烧姜汤,你们弄完赶紧过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待在雪地里反倒是累赘。 周秉衡看着她走远,这才重新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风雪里。 清晨,师部紧急会议。 干部们几乎是被人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每个人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拍掉帽子上足有半寸厚的积雪。 师长坐在主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刚接到通报,包兰铁路风口段雪情严重,两列货运火车脱轨,全线停运。” “公路方面,贺兰山北麓发生小型雪崩,物资车队被困在二十公里外,短期内肯定进不来。” 屋里一片死寂。 大西北的冬天,物资断了,就是命断了。 后勤处长老张慢吞吞站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稳坐侧位的周秉衡,才翻开笔记本。 “大家先别慌,我有账要报。” 老张咳嗽两声,接着说道。 “虽然外部物资进不来,但咱们驻地的仓库,目前是满的。” “半年前,周政委坚持增批了三成蔬菜采购量,十二月份最后一批土豆白菜,前天晚上已经全部入库。”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张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兴奋,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再加上,小苏大夫带人种出的那两千多斤蔬菜,主要是沙葱和菠菜。” “咱们目前的粮食,够吃四十五天,蔬菜,够吃三十天以上!” 会场里先是针落可闻。 “周秉衡,你他娘的是神仙算命啊?” 参谋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儿都喊劈了。 “前天你拿军衔担保撤人的时候,我还心说你小子发什么疯,现在看,那三个哨所的兵要是没回来,这会儿连全尸都找不着了!” 师长盯着周秉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 “秉衡,这回,你记大功。” 师长把烟头用力摁灭,大手一挥。 “后勤处全权配合周政委,先把驻地供暖和热饭保住。” “物资限量,但必须保证战士们出勤回来能喝上一口热汤!” 周秉衡表情淡淡的,没接这个功,只是把一份刚收到的通报递了过去。 “师长,北线某团因冬储不足,今早已经限量供应,每人每顿两个窝窝头。” “南线某团更难,已经在向地方林场借粮了。” 他语气很平,屋里这群老兵油子却听得汗毛倒竖。 这雪要是再下一天,那两家非哗变不可。 周秉衡补充道。 “统计一下咱们的富余物资,等风头小点,要是那边真顶不住,咱们得支援。”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部队挨饿。” 师长点点头,看周秉衡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预判了,这是把整个西北战区的棋盘都算到了骨子里。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政委凭一己之力救了全师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家属院的每个角落。 食堂门口,马春兰端着一碗菠菜豆腐汤,蹲在墙角吸溜了一口。 汤里不仅有油花,还能看见大片的绿叶子,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简直是神仙伙食。 “马春兰,这汤味儿正吧?” 张翠花抱着空盆走过来打趣。 马春兰老脸一红,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嘲讽苏星眠种不出菜的。 “行了,你就别臊我了!还没完了!” 她嗓门虽大,却带了点鼻音,“这菜是苏妹子种的。” “要没这两千斤菜,咱们这会儿估计得啃老树皮了。” 赵红梅也接话,她弟弟就在刚撤回来的巡逻队里,眼眶还红着。 “整个驻地,我就服政委两口子。” 与此同时,苏星眠正缩在卫生队的诊室里。 一缕缕温热的金光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经络。 这一次,她救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千号人的胃和命。 苏星眠舒服得眯起了眼,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然而,她还没回过味,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吸力。 经络里那股庞大的功德洪流,像是被一个巨型旋涡给吸了个精光,瞬间被抽走了十之八九。 苏星眠气得当场跺脚。 “没良心的东西,抢饭吃也没你们这么抢的!”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地板,知道是地底下那七株变异母株干的好事。 这么冷得天,它们急需功德来护身。 道理她都懂,可那毕竟是她的功德啊。 “等雪停了,看我不把你们的刺全撸秃了!” 她正嘟囔着,卫生队门口走进来两个身影,是沈织和刘小麦。 沈织的精神头好了很多,身上那股紧绷的警惕感,散了大半。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眠眠,我和小麦缝了几个加棉手套,试了试机器,手感很好。” 那手套针脚细密,带着沪城师傅特有的雅致。 苏星眠心里那点丢了功德的郁闷也散了。 专业的人,只要给她一个舞台,她自己就能开出花来。 她刚想再交代几句,卫生队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 雪块子混着冷风飞了一地。 张翠花眼眶通红地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苏妹子,快救命啊!” “刚收到阿拉善旗的口信,暴雪把牧道全封了,我二叔一家子赶着一百多头羊,被困在半山腰的冬窝子里了!” “那地方没粮,连引火的干柴都没!” “旗里的救援队车开不进去,说雪太厚,得等风停!” 张翠花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等风停,人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苏妹子,你能给周政委说说,求他想想办法……”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牧民的冬窝子,一旦被大雪盖实,就是一座白色的坟场。 就在这时,周秉衡穿着一身冰碴,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路过,正好听见了张翠花的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秉衡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异常沉重。 “眠眠,现在派人出去,救不回人,还会搭上更多的战士,这是送死。” 苏星眠抿着唇,没吭声。 她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七条贪婪的金色主根,正疯狂地在地下水脉里窜动,争着要功德。 “如果是花呢?” 苏星眠忽然问了一句。 周秉衡一愣,他也感受到了根系的情绪。 第168章 老狐狸抱着小花妖当活地图 风雪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不行。” 周秉衡往门外走了几步,声音压过风声。 “你留下,我去。” “我能模糊感应到母株的情绪,你在驻地给我指引方向。” 苏星眠追出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暴雪封山,能见度不足两米,我远在驻地,很难让你快速找到那个冬窝子。” “我加快速度。” 周秉衡拧着眉,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哥哥,来不及的。” 苏星眠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再拖下去,找到的就不是活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有我在,贺兰山脚下三十公里内,只要地底还有活着的根系,我……就是活地图。” 周秉衡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最后像是泄了气,把人拉着就往家走。 “回家换衣服。” 苏星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在了炕上。 一件厚实的皮毛背心套上,又是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周秉衡蹲在地上,把她的裤腿塞进保暖皮靴里,又拿羊毛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三圈,把下巴都裹住了。 他站起来,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跟紧我,不许单独行动。” 他沉声警告,小姑娘有前科,他必须把话说死。 “撑不住了就说,我背你。” 苏星眠裹在厚重的衣物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乖乖点头。 她是花妖,体温比人类还低,这种极端天气对她的消耗是致命的,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半小时后,家属院门口。 小赵已经集结好了一个排的兵力,三十二个人清一色棉帽棉大衣,背着干粮和急救包,在路灯下站成两列。 牧民向导巴图大叔牵着一匹蒙古马站在最前头,络腮胡子上全是冰碴。 张翠花换了她男人的旧靴子,死活不肯留下。 周秉衡没劝,让她跟在队伍中段。 吴秋梨挺着肚子,被梁劲护在身后,她把自己的毛绒手套硬塞进苏星眠手里。 “眠眠,戴上!” 梁劲看见老婆探出身子,立刻紧张地把人又拽了回去。 “秋梨东西送到了,你快回屋,风太大了。” 吴秋梨不耐烦拍开他的手,冲苏星眠摆了摆下巴。 “都别太逞能了。” 苏星眠刚把手套戴好,一顶军用棉帽扣在她脑袋上,帽檐大得盖住了眼睛。 是刘小麦。 “眠眠你去救人,我在家跟沈织姐学手艺,来年肯定不拖你后腿!” 苏星眠推了推帽檐,就看到沈织站在跟前,递过来一个手缝的加厚护膝。 她默默弯腰套上,抬头时,沈织对她微微颔首。 队伍出发了。 风雪打在脸上是疼的。 苏星眠走在周秉衡身后,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向导巴图在最前面开路,蒙古马在齐腿深的雪里艰难跋涉,走十步停三步。 能见度极差,手电筒的光打出去不到两米就被白茫茫吞掉。 苏星眠闭上眼,意识沉入脚下。 世界瞬间变了。 无数植物的根系在黑暗的冻土层里构成一张沉睡的巨网。 她的妖力像一滴水,滴入这张网,激起微弱的波澜。 太慢了。 就在她准备强行催动妖力时,驻地方向,地底深处传来七股蛮横的回应。 那七条贪了她无数功德的金色主根苏醒了,像七条地龙,主动接管了她的感知,强行在冻土层下替她开路。 苏星眠的意识被它们拽着,飞速往前延伸。 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 经络里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十公里。 腿开始发软,脚步跟不上前面的节奏了,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脚下一软,快要栽倒时,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她被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周秉衡一把扯开自己的军大衣,直接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按在自己胸膛上。 苏星眠的脸贴上他胸口,愣了一下。 外面零下快三十度,这人身上跟烧着了似的。 被母株灌过生命本源之后,周秉衡的体质确实强化了,强化得有些离谱。 外表看着手指冻得发红,在培育区弄挡风棚,手背皲裂出来的血口子还在。 可内里那股热量一直没断过,从他胸膛传过来,把她快要凝固的血液重新焐活了。 苏星眠把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像一株濒死的藤蔓缠住了唯一的热源。 妖力的输出反而更稳了。 “东偏北。”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领口。 “十二公里左右。有羊群,活的。” 她顿了顿。 “人也活着。” 周秉衡的步伐没变,偏过头冲向导喊了一声。 “巴图大叔,改方向,东偏北!” 巴图大叔一愣,他本来打算走西侧绕过山脊,那是往年赶牧走得最多的路。 “小周政委,那边没路啊!” 周秉衡没解释。 “十二公里,你先带路,遇到岔口我来定方向。” 巴图大叔咬了咬牙,拽了拽缰绳,马头一转,带着队伍往东偏北扎了进去。 又走了近两个钟头,巴图大叔的马突然停下,耳朵警觉地竖起。 “有动静!”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雪面上。 一阵模糊的咩咩声从地底传上来。 张翠花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往前冲。 “二叔!二叔你听见我没?” “别急!” 周秉衡喝住她,将苏星眠稳稳放下。 “先找入口,全排散开十米间距,找风口,雪面凹陷的地方就是通风道。” 三分钟后,小赵在一个雪包下发现了一缕微弱的暖气。 冬窝子的通风口还没被堵死。 铁锹和工兵铲同时开挖。 一股混着羊膻味和柴火烟的暖气喷出。 张翠花第一个钻了进去。 窝棚里,一百七十多头羊挤在一起,角落里,五个大人孩子缩成一团。 她二叔的脚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苏星眠蹲下身,银针飞快落下。 合谷、太冲、涌泉,三针下去,青绿色的妖力顺着针身灌入,将冻僵的经络一寸寸通开。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脚上有了知觉。 “冻伤三度,还没伤到骨头。” 苏星眠起针,又给两个发烧的孩子各扎了一针,喂下养气丸。 张翠花趴在她二叔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花啊,” 老人拍着侄女的背,声音沙哑。 “二叔的羊,没丢。” 回程路上,队伍走得更慢。 苏星眠又顺着感应救了两拨被困的牧民,给冻伤的老人扎了针,分光了最后的药丸。 一股股庞大的功德洪流涌入经络。 苏星眠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可下一秒,脚底传来七股强盗般的吸力,八成功德瞬间被截胡,倒灌回驻地方向。 这一次母株没有光吃不干,苏星眠倒也没那么生气。 周秉衡却突然低声咳嗽了一下,他能模糊感觉到母株们兴奋又讨好的情绪。 “它们说……谢谢老板发饷。” “哥哥,在你心里我是蛮不讲理,很凶吗?” 苏星眠歪头看他。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没出声。 苏星眠却开始得寸进尺了,眼神狡黠。 “哥哥,我本来不生气的,但是现在生气了,你想好怎么哄我了吗?” 周秉衡轻咳一声,抬手抚了一下她有些挂霜的眼睫毛。 湿漉漉的,有种我见犹怜之态。 “晚上的组织生活,”他声音低哑下来,“哥哥任你处置怎么样?” 苏星眠眼睛一亮。 “哥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皮。” 周秉衡嘴角翘了翘,说:“好!” 走到最后五公里,苏星眠彻底走不动了,妖力耗尽,体温急剧下降。 周秉衡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苏星眠二话不说,直接趴上了他的背,嘴角翘起就下不来。 零下三十度的风刮过山脊,他的背却宽阔又滚烫。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后颈,像只猫一样依赖地蹭了蹭。 他家老狐狸,就是她专属的人形暖炕。 天蒙蒙亮时,驻地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苏星眠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拍她的手。 “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粗粝感很重。 苏星眠撑起脑袋,看见家属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马春兰端着一大锅姜汤,赵红梅抱着棉被,刘小麦和沈织一人提着一个暖水壶。 …… 当晚。 苏星眠盘腿坐在炕上,记录着数据。 这次救援获得的功德总量超出了她的估算,就算被抽走了八成,剩下的依然可观。 她闭上眼,妖力探入地底,随即愣住了。 那些被她妖力唤醒过的冬眠植物根系,并没有重新沉寂。 方圆十几公里的冻土层下,无数细微的生命在缓慢苏醒,新陈代谢在加速。 更让她在意的是,有几条带着微弱意识的根须,正坚定地,朝着驻地培育区的方向,一点点爬过来。 “在看什么?” 周秉衡端着蜂蜜水走过来。 苏星眠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 “哥哥,你说,如果有一天这片戈壁长满了绿色,会是什么样?” 周秉衡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塞进自己掌心。 “那得是多大的功德?” 苏星眠没回答。 那些被她唤醒的根须,像无数饥饿的触手,正朝着她和她的母株而来。 它们渴望着她的妖力,也愿意……献上它们的忠诚。 她,将成为这片荒芜戈壁真正的王。 第169章 牧民扛着死羊上门,全团吃上火锅 暴风雪停下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苏星眠是被一阵沉闷的巨响吵醒的。 意识里,有人在家属院大门口用脚一下下猛跺地面。 “周政委在不在!” 巴图大叔那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苏星眠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探出脑袋,身边已经空了。 炕头搁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压了张字条。 “去团部处理事情,起来记得喝水。” 字迹端正,笔锋却带着赶时间的潦草。 她咕咚喝完,没工夫吃早饭,蹬上棉靴子就往外跑。 家属院大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苏星眠踮脚往里看,差点被眼前的场面晃住。 雪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只冻硬了的肥羊,还有两头牛,牛角上挂着红绳子,是草原上送大礼的最高规矩。 巴图大叔站在最前头,他身后是被救出来的张翠花二叔一家。 老人脚上缠着厚纱布,被两个壮硕的后生架着,硬撑着站得笔直。 “老巴图,这是干啥呢?” 后勤处长老张急得满头是汗。 巴图大叔一挥手,粗声粗气。 “暴雪冻死的,给解放军吃。” 张翠花的二叔往前挪了一步,嗓子嘶哑。 “我一家五口的命,还有南边两户牧民,十三条命,一条没丢。” “还有公社那许多牛羊,都带回来了。” “羊是上天收的,命是解放军同志带来的,这笔账,我们草原的汉子会算。” 老张摆手摆得像赶苍蝇。 “不行不行,部队有纪律,不能白拿群众的东西。” “啥白拿!”巴图大叔瞪眼,“冻死的羊不送人,难道扔沟里喂狼?” “再说了,你们那个小苏大夫给的药丸,扎的针,那得值多少钱?我们掏得起吗?” 老张还是摇头。 张翠花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老张你磨叽什么呢,我家里头大老远赶骆驼送来的,你再推来推去,那不是打人脸嘛!”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老张梗着脖子,“群众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 “一针一线是这么用的吗?这是二十多只死羊!”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牧民不收钱,部队不白拿,谁也说不动谁。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周秉衡从团部方向走了过来。 他步子不快,但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场,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巴图大叔。” 他先冲老人点了下头,随即转向老张。 “登记,按市价一半付款。” 老张愣住:“政委?” 巴图大叔也急了:“周政委,这哪成……” 周秉衡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牧民。 “大叔们的心意,我们解放军心领了。但这羊,部队不能白拿。”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 “差价,我们也不用钱补。” 他看向巴图大叔。 “等开春冰雪化了,我派工兵连,帮阿拉善旗的牧民修一批抗灾羊圈。所有材料、人工,部队全包了。” “大叔,您觉得这个法子成不成?”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按市价一半付钱,牧民拿到了钱,心里踏实了,面子也给了。 部队用劳动偿还差价,没占便宜,纪律也守了。 最关键的是,修了羊圈,牧民来年冬天就不用再死这么多羊。 这哪是买卖,这是把来年的活路都给算进去了。 巴图大叔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话,对着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周政委,你这脑瓜子……活佛都没你精!” 苏星眠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家老狐狸三言两语把场子镇住了,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结果被周秉衡扫过来的视线逮个正着。 他对她微微抬了下下巴,那意思:看够了?还不回屋穿厚点。 苏星眠冲他做了个鬼脸,果断转身溜了。 …… 中午,整个驻地都疯了。 后勤老张这辈子没这么阔气过,二十多只羊,两头牛,肉剁得案板都换了两块。 苏星眠种的菠菜、沙葱、香菜被一筐筐搬出来,洗净切好码在大盆里。 军嫂们各显神通,酸白菜、辣酱、芝麻酱、冻豆腐堆满了桌。 食堂里六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着牛骨汤,羊肉片一下锅,那股霸道的香味混着葱花的辛香,飘满了整个营区。 战士们排着队,饭盒端在手里。 前面的人夹了一片肉放嘴里,停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班长,我吃到鲜肉了。” 那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声音发颤。 他身后的班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你的,哭个什么劲。” 说完自己侧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这口热气腾腾的火锅,就是天底下最美的神仙日子。 苏星眠跟大家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美食。 临走前,张翠花又拎着一条冻羊腿塞过来,说什么都要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张翠花从小没爹没妈,是她二叔把她抚养长大,还让她嫁了部队的军官。 苏星眠是真的挽救了她整个娘家。 苏星眠推辞不过,就只好收下,两人还定下了来年去她娘家做客的约定。 …… 傍晚。 苏星眠推开家门就闻见了一股不一样的香味。 不是食堂的大锅味,是细致讲究的,带着黄油煎出来的焦香。 周秉衡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铁锅里一块厚实的牛排滋滋冒油,边缘焦脆,中心还透着诱人的粉色。 他撒盐的姿势都透着一股从容。 “你从哪儿学的?” 苏星眠靠在门框上问。 周秉衡头也没回。 “梦里。” 苏星眠:“……” 好吧,以后西餐确实不新鲜。 牛排被切成小块端上桌,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外焦里嫩,肉汁在齿间爆开。 苏星眠眼睛亮了。 “好吃。” “嗯。” “真的好吃。” “嗯。” “比老莫餐厅还好吃。” 她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往外蹦好话。 “哥哥,你手艺真好。” “哥哥,你煎牛排的样子特别帅。” “哥哥你……” “那有什么奖励?” 周秉衡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 苏星眠嚼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要什么奖励?” 周秉衡拿起帕子,探过身来,擦过她嘴角的油渍。 “今晚的组织生活,换个课程。” 苏星眠脸皮一烫,耳根嗖地就红了。 她咽下嘴里的肉,硬撑。 “好啊。” 声音还挺稳。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那种笑从喉咙底慢慢漫上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得逞。 “吃完再说。”他给她又夹了一块牛排,“多吃点,晚上费体力。” 苏星眠低头狂吃,拒绝对视。 明明上一次都已经拿到主动权了,还是累惨了妖。 想着这些,她耳朵已经红透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 周秉衡看着她窘迫又逞强的模样,忍了忍,到底没再挑逗,安安静静地陪她吃完了饭。 收拾碗筷时,她主动去端碗,却被他一把箍住腰带了回来。 “碗我洗。” 他把她按在炕沿上。 “我家眠眠的手,是拿针救人的,金贵着呢。” 苏星眠抱着膝盖,看着他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笑了。 这个老狐狸,总能用最正经的话,说出最让人心动的情话。 周政委跟家属院其他军人一点也不一样。 那些军人都等着媳妇回来洗衣服做饭伺候他们,厨房更是很少去的。 可他什么都做,也能做好,从来不认为男人干这些丢人。 他尊重女性,认可女性的劳动成果,甚至组织学习生活,批评一些战士的陈旧思想。 只要他在家,就尽可能不让她做事,拿她当孩子宠。 翘起来的嘴角下不去,妖力顺着地面往下探了一圈。 七株母株安安静静,金色根系在冻土层深处缓慢延伸,啃食着最后一点残余功德。 方圆十几公里外,更多被她唤醒的野生根须还在往驻地方向爬。 这片戈壁不会一直荒下去。 她收回妖力,看着灶台前那个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好。 …… 第二天晚上,苏星眠下班回家,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周秉衡坐在桌前,没有做饭。 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扣子解开了一颗,手边摊着一份刚抄下来的电报纸。 苏星眠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出什么事了?” 周秉衡把电报纸推过来。 苏星眠低头看了一遍。 三线建设战备煤田勘探队,在贺兰山北段活动区域,失联七十二小时。 六名科研人员,两名向导,共八人,生死未卜。 经军区首长批示,搜救指挥权移交驻地,由周秉衡政委担任现场总指挥。 批示理由:此前暴风雪救援零伤亡全员救出,对贺兰山地形最为熟悉。 苏星眠抬头看他。 周秉衡的声音很平。 “北段。” 苏星眠听懂了。 贺兰山北段,是整个山脉气候最恶劣、地形最复杂的区域。 “什么时候出发?”苏星眠问。 周秉衡盯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苏星眠盯着他,堵住了他可能要说出口的拒绝。 “哥哥,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 周秉衡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吐出两个字。 “明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六点出发。准备一下,这次……我带你一起去。” ………………………………………………………… 作者碎碎念: 我昨天看到有宝宝给我指出了一处致命bUg,就是父辈的时间线对不上。 在这里我要跟读者宝宝们致个歉。 因为爷爷奶奶的故事本来是番外故事,我后来把故事强行加入到正文中了。 当时没有考虑清楚,就出现了我计算年份的时候,直接差出来一辈。 如果我要因为周邦成的年龄往回倒推,那么就需要将时间线倒推十多年,留出周邦成的出生时间。 那么最好的时间线应该是1917年护法战争,1918年大惨败导致失忆。 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剧情线O(╥﹏╥)O。 如果不要父辈,那么男主就不应该是孙辈,应该是子女那一辈,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周邦成和方岚这两个角色不可或缺。 那么在现有的时间线上做文章,改成1980年,这也不行,背景故事就乱套了。 昨天和今天都在纠结,查了很久的近代史,怎么都没有一个比较合理的方案。 就在今天晚上,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原设定中,周振国1904年生人,苏沅贞1908年生人。 1924年,21岁的周振国上黄埔军校,17岁的苏沅贞跟爷爷学医。 1926年北伐,1927年NC起义,共产党建立军队。 24岁的周振国跟随红军会师,提出带20岁的苏沅贞离开,也是一种求婚。 苏沅贞拒绝了,但两人交换了定情信物,送他离开。 1931年九一八事变,1933年红军被国军围剿,也就在此时,周振国出事了,失忆获救。 1934年长征开始,此时的周振国31岁,1936年,红军会师根据地。 1937年,七七事变,抗战全面爆发,34岁的周振国经首长撮合和孙师师结为革命伴侣,同年被委任为一方司令员。 孩子的问题我想修改一下,孙师师怀三胎才是合理的。 1937年-1941年,孕育的两个孩子都没了。 1942年怀孕第三胎,然后苏沅贞来到了根据地。 我的想法就是这一胎也没有保住,只保住了孙师师的命。 那么周邦成是怎么来的呢? 我想到的最合理的方案,就是养子。 我查了一下那个年代,收养战争遗孤的军人很多。 设定周邦成就是周振国收养的战友的孩子,长征途中遗留,收养10岁的孤儿。 然后1937年有孩子的周振国需要组建家庭,一是照顾孩子,二是仕途考虑,似乎就更加合理了。 这样的话,我设定的周邦成是养子,1941年的时候,16岁的周邦成,跟18岁的方岚谈恋爱,意外怀孕结婚,生下周秉源似乎就很合理了。(那时候婚姻年龄是两个极端。) 苏沅贞和周振国通信6年后失联,2年后,抗战全面爆发,苏沅贞爷爷过世,她开始踏上寻找周振国的道路。 又7年时间,1942年和周振国相遇。 两人跨越了15年的时光。 大家觉得这个修改方案可以吗?大家能接受吗? 第170章 她给老狐狸下了七天最后通牒 两人正在合计救援任务的事情,院门被人重重拍响。 “周政委!小苏大夫!” 赵大夫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路狂奔后的粗重喘息。 周秉衡起身拉开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一屋。 赵大夫站在门外,棉帽歪在一边。 “赵淑芬犯病了。”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腾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两个钟头了。” 赵大夫抹了把脸上的汗。 “她嫌药丸金贵,暴风雪那几天自己偷着减了量,今天下午开始胸口发闷,硬扛着不说,陆教授刚才发现她嘴唇都紫了,才跑来叫我。” 苏星眠冲到炕边,背起了医药箱。 赵大夫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抛出一个炸弹。 “还有,暴雪里那四个冻伤的战士,今天二次清创,有两个伤口深的,组织已经发黑了,普通药膏根本压不住。” 他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都发紧了。 “还有三个牧民,傍晚刚从阿拉善旗送来的,最重那个右脚三个脚趾头全黑了,没知觉了。” “截不截,得你拿主意。” 一桩桩,一件件,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苏星眠回头,直直看向周秉衡。 明天六点,他说过要带她一起去搜救。 可现在,赵淑芬的心脏随时可能停跳,四个战士的腿面临截肢,三个牧民的脚能不能保住,全看今晚。 整个驻地,能处理这一切的,只有她一个。 苏星眠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一股原始又霸道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老狐狸要一个人去北段玩命了,凭什么她要被困在这里救一堆不相干的人? 凭什么他一个人去? “赵大夫,你先回去,我马上到。” 苏星眠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门口喊。 赵大夫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寒风里。 门被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凝滞。 周秉衡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生气了?” “没有。” 苏星眠抬头,眼睛里却烧着火。 “我在想,我用妖力把赵婶的心包经一次性冲开,再把那些冻伤全部处理掉,最多四个钟头。我还能赶上跟你一起走。”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肩上滑落的药箱带子重新扶正。 “不行。” 两个字,又轻又硬。 “你的妖力输出那么大,赵大夫他们就在跟前,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的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 “你救了人,也把自己彻底暴露了。这不是解决问题,是在制造更大的麻烦。” 苏星眠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当然懂这个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他是他。 她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 “那你呢?” “北段那么远,连路都没有,通讯也接不上。万一……万一你出点什么事……” “眠眠,我当了十年兵,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你信我,我应付得来。” “你每次都说应付得来!” 苏星眠抬头,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上次你拿刀划破手往花根上按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上上次抓何耀祖那次,你扑手雷的时候,问过我吗?” 周秉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伸手,捧住她那张又气又急的小脸,掌心滚烫。 苏星眠的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里面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周秉衡的拇指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软了下来。 “眠眠,听我说。赵淑芬的病拖不得,那几个战士的腿也等不了。你是大夫,他们都指着你活命。这份功德,小吗?” 苏星眠咬着唇,不说话。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哄着。 “咱们家的花妖,可不能挑食。” 一句话,把苏星眠满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全都给噎了回去。 她瞪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混着恼怒、不甘,还有怎么也扯不断的担心。 周秉衡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安抚她。 “信不信哥哥?” “……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 苏星眠吸了吸鼻子,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周秉衡低笑一声,他何尝想分开。 他恨不得把这朵带刺的小花揣进胸口的口袋里,一步都不放。 “那这样,”他看着她,“你给我下个命令。” 苏星眠一愣。 “七天。” 她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周秉衡,我只给你七天。七天你要是没回来……” 她没说后半句,但那眼神里的狠劲儿,周秉衡看懂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说好了!” 苏星眠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用力碰了一下,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盖了个章。 然后,她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冲进了夜晚的寒风里。 周秉衡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裹在军大衣里的小小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脸上所有的温情和柔软才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属于军人的冷硬。 他关上门,走到桌前,摊开那五张地图。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梦境中关于贺兰山北段的所有记忆碎片。 七十年代初,那支迷路的地质队,搜救花了九天。 他没有九天。 他只有七天。 “政委!” 院门被敲响,小赵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外。 “搜救队十六人已到齐,巴图大叔也来了。” 周秉衡将地图叠好,塞进防水油纸袋。 “出发时间提前。凌晨五点。” “是!” 小赵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调个人去卫生队门口守着,不用进去,就在外面。小苏大夫今晚有得忙,外面得有人。” “明白!” 凌晨五点,家属院门口,十六人的搜救队列队完毕。 周秉衡清点完物资,抬眼望向卫生队的方向。 灯还亮着。 那盏灯,从她离开家时,就一直亮到现在。 “出发。”他压低声音。 队伍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经过卫生队时,周秉衡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苏星眠正弯着腰,给一个牧民的脚趾上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又疲惫。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然直起腰,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雪地,对视了一秒。 她对他点了点头。 周秉衡收回视线,重新跟上队伍,再没回头。 在他转身的瞬间,苏星眠的妖力沉入脚底,穿透冻土。 地下深处,培育区里那七条金色主根,像是收到了最高指令,瞬间苏醒。 它们化作七道金光,沿着地下水脉,朝着贺兰山北段的方向,疯狂延伸。 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不落。 卫生队里,苏星眠收回妖力,转身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换药。 赵大夫递来一杯温水,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苏星眠接过来一口灌完。 “不歇了。” 她把空了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哑得厉害。 “赵大夫,把下一个抬进来。” 她在心里,已经开始默数。 七天。 从现在开始。 第171章 政委是兵王?这身体素质好得有点吓人! 贺兰山北麓。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小赵跟在周秉衡身后,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 队伍里最壮的侦察班长老蔡,也把脖子缩进了领子,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周秉衡,从凌晨五点出发到现在,七个钟头,小赵没听见他泄出半点粗重的喘息。 “休息十分钟!” 周秉衡停下脚步,声音穿透山风,清晰传到队尾。 战士们立刻三三两两蹲下,搓着冻僵的手脚,从怀里掏出水壶猛灌一口。 水刚出壶口,就带着一股凉气。 周秉衡却站着,他摘掉手套,修长的手指展开那张冰冷的地图。 指节稳定,没有因严寒而产生的颤抖。 他指腹摩挲着地图上一个红圈,那是勘探队最后失联的位置。 还剩六天。 他心里默念。 那个小没良心的花妖只给了他七天,他必须回去。 傍晚六点,天黑得像泼了墨。 搜救队被困在一片海拔两千一百米的山林里,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 “报告政委,西边有片平地,可全是冻土,帐篷钉子砸不进去!” 周秉衡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倾听风的声音。 “东北方向,三百米。” 他抬手,指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处凹地,北高南低,岩壁挡风,地面是碎石混着枯叶,能扎营。” 老蔡举着手电筒朝那边照了照,光柱被密集的树影吞噬,什么也看不清。 “政委,这黑灯瞎火的……” “去看看。” 老蔡带了两个兵摸过去,不到五分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是活见鬼的表情。 “报告!凹地确认!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一个年轻战士脱口而出。 “政委,您眼睛是装了夜视仪吗?” 周秉衡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 “老兵的经验。” 小赵跟上去,心里却在犯嘀咕。 什么老兵经验能在黑林子里看清三百米外的树? 他跟了政委这么久,以前夜里巡营,政委也得打手电啊。 第二天,积雪淹过膝盖。 周秉衡在最前面开路,背上除了自己的装备,还替体力不支的老巴图扛着背包,加起来最少八十斤,脚步却丝毫不见沉重。 队伍被一处断崖拦住去路。 向导巴图大叔探头看了一眼,直摇头。 “绕路吧,西边有老牧道,得多走四个钟头。” 周秉衡走到崖边,看的却是侧面那道近乎垂直的岩壁。 “不绕。”他卸下所有装备,“从这上。” 老蔡感觉自己肺里的热气都被抽干了。 “政委,这岩壁最少十五米,没专业工具,徒手爬?” “我先上去固定绳索。” 周秉衡没再多说,他摘掉手套,十指在冰冷的岩壁上摸索片刻,随即整个人贴了上去。 小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周秉衡的手指抠进每一条缝隙,脚尖稳稳地踩住每一个凸起。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与其说是在攀爬,不如说是在岩壁上行走。 小赵差点以为他家政委是岩羊变的。 五米,十米……到了最后三米,岩壁向外倾斜,他整个人几乎是倒挂在半空。 周秉衡单手吊在裂缝里,另一只手向上一探,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 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左手五根手指上。 他停顿了一秒,手臂肌肉贲张,一个发力,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崖顶。 全程,不到十分钟。 崖下十六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绳索从崖顶甩下来,老蔡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着绳子,回头看了小赵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家的政委,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全队翻上断崖,省了整整四个小时。 休整时,老蔡端着搪瓷缸子蹭到小赵旁边,压着嗓子问。 “小赵,跟我说句实话,咱政委……真是坐办公室的?” 小赵闷了口热水:“是啊。” 老蔡咂了咂嘴,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检查绳索的身影。 “这体能,这身手,放我们侦察连都是兵王。他干政工,屈才了。” 小赵笑了笑,心里却在想。 政委以前虽说也能文能武,但绝对没这么离谱。 这一切的变化,好像都是他结婚以后? 难道结个婚还能提高战斗力? 小赵内心也有点想结婚了。 第四天。 清晨,队伍在一处山脊停下,周秉衡抬手。 所有人瞬间噤声。 风声里,小赵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隐约捕捉到一丝极细碎的声响。 但这种声响在山里太常见了。 “前方一公里,有东西。” 周秉衡的声音很轻。 全队人面面相觑,老蔡凑上去听了半天,直摇头。 “政委,我啥也没听见啊。” 周秉衡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歪头,像是在分辨什么。 除了有大型动物踩踏积雪的声音,还有金属敲击声。 间隔不规律,是在凿石头。 周秉衡这一次没有说出来,在脑中迅速判断。 被困的人还有体力,手边有火源,在扩大求生空间。 他折好地图,指向偏东十五度的方向。 “往这个方向走。” 队伍默默跟上。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发现了一个被石块刻出的箭头。 箭头指向一条狭窄的山谷裂缝。 裂缝入口,岩壁上方有明显的烟熏痕迹。 里面烧过火,有人生存的痕迹。 老蔡挠着头,低声对小赵嘟囔。 “他耳朵也装了雷达是吧?” 周秉衡站在裂缝口,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第四天了,现在下午3点。 还剩三天时间。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脚下冻硬的地面。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脉动,从冻土深处传来。 是那七条金色根系。 从驻地一路追了他四天,到这个距离,已经是极限。 它们像七根快要燃尽的烛芯,疲惫地蜷缩在地底,却固执地跳动着。 像她的心跳。 她在盯着他,用她的方式。 周秉衡收回视线,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刚要下令进入,裂缝左侧的雪坡上,两个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逝。 是雪豹,一大一小。 它们本趴在那里,此刻却像受了惊吓,警惕地站起,转身窜入岩石缝隙,瞬间消失了。 巴图大叔盯着雪豹消失的方向,搓了搓胳膊。 “奇了怪了,这畜生今天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也对,我们这么多人,看到害怕也是应该的。” 周秉衡没理会,下令。 “两人一组,间隔三米,进入裂缝!我走最前,老蔡殿后!” 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晃。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上百平方的天然溶洞。 地上散着烧剩的灰烬,角落里堆着地质锤和采样袋。 火堆旁,八个人影挤作一团。 最外面的两个已经昏死过去,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黑色的矿石,指节冻得发紫。 领头的中年人坐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把卷了刃的地质锤。 手电光照到他脸上的瞬间,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解放军……来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地质锤哐当一声砸在碎石上。 紧跟着,整个山洞,连同他们脚下的大地,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轰!” 洞穴顶部,巨大的石块和冰凌哗啦啦砸落下来,手电光疯狂摇晃。 “趴下!” 周秉衡吼了一声,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地质队员死死按在身下。 抖动持续了三分钟才停止,洞穴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浓重的灰尘和所有人心脏狂跳的声音。 巴图大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 “是……是雪崩!” 第172章 被活埋!老狐狸想的不是活命,竟是怎么给媳妇打掩护 呛人的灰尘在密闭的溶洞里疯狂打旋儿,吸进肺里,又干又涩。 周秉衡松开护在地质队员后脑勺上的手,翻身坐起,剧烈地咳了两声。 “小赵,电台。老蔡,查洞口,邓教授清点人头。” 命令有些沙哑,却将众人几近崩溃神经扯了回来。 慌乱的人群瞬间有了主心骨。 小赵扯过背包,拽出军用电台,拨弄了几下旋钮。 “刺啦……刺啦……” 耳机里全是能把人耳膜刺穿的电流杂音。 他换了三个频段,脸色愈发难看,抬头冲周秉衡摇了摇头。 “政委,磁场全乱了,信号发不出去,咱们成孤岛了。” 另一头,老蔡已经摸索着爬到了洞口,用手扒拉了两下,转身比划了一个高度。 “堵死了!” 老蔡吐了口带土的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 “刚滚下来的大石头夹着冻雪,冻得跟铁壳子一样,这厚度少说有两米半。” “就咱这几把工兵铲,就算不吃不睡,挖开也得五天。” 邓教授扶着石壁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 “我们这八个人都在。小王骨折了,大李小李脚趾头冻坏了……加上你们,二十五张嘴。” 周秉衡解开背包扣,把里面的口粮全倒在地上。 邓教授也把地质队那点底子全掏了出来。 两堆干粮凑在一起,在摇曳的火光下,少得可怜。 “按二十五人份均摊,每人每顿吃一口,极限能撑两天。” 周秉衡给出了结论。 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火堆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五天才能挖开洞口,食物却只能撑两天。 一个二十出头的勘探队员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出不去了……是不是全得死在这儿了?” 恐慌是会传染的。 几个年轻的地质队员也跟着红了眼,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慌什么?” 周秉衡捡起一块碎石头,在地上画了两道杠。 “刚才这场震动,山下的监测站肯定收到了数据。” 他看着围在旁边的众人,声音平稳。 “他们会根据地震波的幅度测算出大概方位,军区那边收到消息,会组织二次搜救进山。” 那个年轻队员抹了把眼泪,哽咽道。 “等他们整好队伍开进山,咱们早饿死了。” “那是常规情况。” 周秉衡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石壁。 “我们不会被饿死。把火看好,留足通风的口子。” 他没多解释。 那些按部就班的程序,确实来不及。 但他等的人,从来不讲程序。 邓教授叹了口气,拿了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充当火把,往溶洞最深处走,想找个角落小解。 人刚走出去没三十米,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老天爷啊!” “怎么了?有野兽?” 老蔡抓起枪就冲了过去。 邓教授没搭理他,举着地质锤,疯了一样在那片被震裂的岩壁上敲打着,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回火堆旁。 他手里捧着两块又黑又亮的石头。 “煤线,这么厚的煤线。” 邓教授眼眶全红了,抓着那块石头就往嘴里塞,想咬一口尝尝真假。 “塌方把外面的岩层给震裂了,这后面全是煤,是国内最顶级的无烟煤。” 几个地质队员全围了上来,拿着石头左看右看。 “邓教授,你确定?” “我干了三十年勘探,烧成灰我都认识。这储量……这硬度和光泽,这就是个超级大矿脉。” “国家有救了,这片工业区有指望了!” 邓教授兴奋得原地转圈,扯着嗓子喊。 老蔡蹲在旁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邓教授,我敬你是国家的高级知识分子。可这玩意儿现在能管饱吗?能当饼干嚼不?” 一盆冰水浇下,把邓教授的兴奋劲浇灭了。 他看着手里黑亮的宝贝,再转头看看地上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粮。 国家级战略资源确实挖到了,可他们,却要饿死在这个巨大的宝库里。 “把石头收好,贴身留着。人出去了,这东西就有用。” 周秉衡发了话,给邓教授找了个台阶。 他重新安排了守夜的班次,一切井井有条。 搜救小队的兵动作麻利地执行命令,勘探队也有了主心骨,不再鬼哭狼嚎,各自找地方缩成一团取暖。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洞外的风顺着岩石缝隙往里灌,发出难听的呜咽。 周秉衡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壁。 他根本没指望师部的二次搜救。 他在等。 等家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小花妖。 出发前,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盖了个章,丢下一句死命令。 只给七天。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留给他的时间,还有最后的四十八小时。 那只花妖脾气大得很,认死理。 如果第七天他没全须全尾地站到她面前,回去肯定会被折腾得连屋门都进不去。 周秉衡无声地牵了牵嘴角。 只是她人一来,闹出的动静肯定小不了。 到时候人多嘴杂,他得好好想个法子,怎么帮他家神通广大的霸王花给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脉动,从身下厚实的冻土深处传来。 一下,两下…… 那不是错觉。 是那七条明明已经到达极限,没有跟来的金色根系。 它们居然延伸到了这里。 只有一个原因。 他家霸王花,已经知道他出事了。 那微弱的脉动,将她的担忧和焦急,从几百公里外传递过来。 周秉衡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透出笑意。 又有说不出得心疼。 第173章 金雕领路兔狲带道,她来了 弯针从苏星眠指间滑脱,叮地一声砸在不锈钢托盘上,弹跳了两下。 赵大夫正在旁边整理绷带,抬头。 “小苏?” 苏星眠没应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右脚死死踩着地面。 就在刚才,经络深处传来七声尖锐而短促的哀鸣。 那是从贺兰山北段传来的,她的七条金色主根,在同一时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碾碎。 嗡的一声之后,所有信号归于死寂。 根系末梢的反馈,全部消失了。 “小苏大夫?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大夫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来,满脸担忧。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苏星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冷静。 断了…… 她留在周秉衡那边的感应,全断了。 苏星眠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大夫,”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 “这牧民的脚处理好了,缝合线七天后拆,换药方案在病历上。” 话音未落,她已经越过赵大夫,连身上的白大褂都没脱,就往外冲。 赵大夫皱着眉在后面喊。 “哎,你去哪儿啊?” “家里有点事。” 她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卫生队的大门,迎面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急匆匆赶来的梁劲。 梁劲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步迎上来,声音又沉又哑。 “嫂子,出事了。贺兰山北段发生小范围地震,师部监测站四十分钟前刚收到的数据。” 苏星眠的脚步只顿了一下。 梁劲看着她,艰难地补充。 “搜救队最后失联的位置……就在北段。” “嗯。”苏星眠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救他。” 梁劲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里却燃着坚定之火的女人,没有说“你不能去”之类的废话。 他懂,有些事,拦不住。 “小孙!” 梁劲回头,冲身后的警卫员吼了一声。 小孙一个激灵,立刻立正。 “你,带四个人,跟嫂子走一趟。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自己滚回炊事班报到。” 小孙脖子一梗,吼了回去。 “保证完成任务!” 梁劲看着苏星眠已经背上药箱的利落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嫂子,把他带回来。” 梁劲莫名相信苏星眠,因为这夫妻俩都不是一般人。 苏星眠再次点头,没有回头。 就在她带着人准备出发时。 一声穿云裂石的鹰啸,把头顶铅灰色的天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家属院门口所有人都惊骇地仰头。 一只庞然大物撞破云层,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直直俯冲下来。 翼展超过两米三,金棕色的羽翼卷起狂风,刮得人脸生疼。 家属院门口围观的军嫂们全傻了。 张翠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马春兰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一个拄着拐养伤的牧民老叔,看见金雕的那一秒,好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神鹰……这是贺兰山的天空王者。它怎么下来了。” 金雕却无视所有人的惊恐,在无数道骇然的目光中收拢翅膀,双爪精准落在苏星眠伸出的右臂上。 那能轻易撕碎野狼的利爪,力道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她分毫。 金雕偏了偏头,金黄色的圆瞳盯着苏星眠,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催促。 随即,它的头偏向北方,朝着北段山区的方向,发出连续三声急切的嘶鸣。 苏星眠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抚过它头顶光滑的羽冠。 “你也知道,他在那边。” 金雕扑棱一下翅膀,像在回应。 没错,这只金雕是她召唤来的。 冷静下来后,她很清楚,她身上的异常绝对不能摆在明面上。 如果她不计后果,那只老狐狸知道后非得气死不可。 驯服动物作为向导,虽然惹眼,但总比她这个花妖御使植物来得容易接受。 小孙已经把吉普车开了过来,他看着苏星眠手臂上的神鹰,狠狠咽了口唾沫,一句话都不敢问。 苏星眠上车。 “走。” 金雕一振翅腾空,在低空盘旋,像一架最精准的活体侦察机。 吉普车在山脚下没了路,众人下车步行进山。 雪地难行,他们走了不到两个钟头,苏星眠脚边的灌木丛突然窸窸窣窣地动了。 四名战士反应极快,同时举枪对准声源。 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灰白色脑袋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 是那只兔狲。 它压根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径直走到苏星吟脚边,伸出短爪子,啪地拍了一下她的靴面。 一个年轻战士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嫂子……莫不是属猫薄荷的吧?” 兔狲站起来,朝东北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那双圆眼睛里全是催促。 你倒是跟上啊! “它在带路。” 苏星眠低声说了一句,直接跟了上去。 有这山里的原住民带路,队伍避开了所有被积雪覆盖的陷阱和冰窟。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兔狲带着他们绕到一处背风崖下方。 苏星眠正走着,余光扫到崖根,脚步一顿。 被积雪半掩的阴湿地带,锁阳、肉苁蓉、银柴胡……全是奶奶方子里常用的名贵药材。 她没有停,但那个坐标,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金雕的鹰啸越来越急,兔狲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当队伍翻过一道山脊的瞬间,所有人都站住了。 前方一公里。 半座山塌了。 整面岩壁连同冰雪轰然滑落,灰白色的碎石和冻雪将下方的山谷裂缝彻底盖死。 金雕收翅急降,在距她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拉平,发出一声绵长低沉的啸叫。 像是在说,就在这儿。 兔狲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缩在她脚边,发出威胁的低哝。 苏星眠弯腰,一把将兔狲从雪地上捞起来,塞进自己军大衣里。 她直起身,妖力穿透积雪和碎石,拼命往下扎。 十米……十一米……十二米。 咚。咚。咚。 隔着十二米厚的冰石混合层,一个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心跳,传了上来。 沉稳,有力。 他还活着,在等她。 苏星眠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小孙。 “就是这儿。搜救队在里面。” 一个小战士用工兵铲试探性地挖了两下,铲头磕在冻得铁硬的碎石和冰层上,迸出刺眼的火星,铲头直接卷了刃。 “嫂子,这……得用炸药吧?” 苏星眠没回答。 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碎石堆上。 “周秉衡。” 她低声叫了他的全名,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站起来,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五个人下令。 “退后,退到五十米以外。”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听话得往后撤退。 等众人退到安全距离后,苏星眠伸出手,对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右脚重重一跺。 “轰!” 一声闷响,从贺兰山的地脉深处轰然传来,震得所有人脚下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嫂子,快撤,有余震……” 小孙话没说完,就惊恐地看到,前方坚硬的冻土层和冰岩上,正龟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苏星眠置若罔闻。 地下七条金色根系如同苏醒的地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扎进塌方岩层的结构缝隙里。 地动山摇。 妖力持续输出,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得白了下去,也险些站不稳。 第174章 周政委,你老婆接你回家了 第六天。 溶洞里光线暗淡。 周秉衡将剩下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粮全倒在地上。 “全分了,吃完。” 这道命令下去,洞里二十来号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邓教授急了:“周政委,这可是最后一点口粮,吃完了咱们要是出不去……” “吃。”周秉衡打断他的话,把食物推到中间,“火也别省,煤线敲点下来,把火烧旺,保持体力。” 搜救队那几个当兵的没二话,老蔡带头抓起饼干就往嘴里塞。 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巴图大叔靠着石壁,腿上缠着绷带,碎石砸伤了骨头,疼得直抽气。 他拿着分到的一块饼干,看了周秉衡好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唯独周秉衡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他连自己那份干粮都没动,全推给了旁边那个年轻的地质队员。 周秉衡曲起一条腿坐在火堆边,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在等。 脚底那层冻硬的岩土深处,传来的脉动越来越清晰。 前两天那微弱的跳动,现在变成了某种极其活跃,甚至带着邀功意味的频率。 它们在欢呼,在雀跃。 她来了。 “周秉衡。” 一道细微的声音,穿透了十几米的冻岩,擦着他的耳膜响了一下。 周秉衡手指一顿,头直接转向洞口那堆死死堵住通道的塌方碎石。 紧接着,头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沉闷的碎裂声在封闭的溶洞里被无限放大,整个洞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邓教授发出一声惊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退!往后退!二次塌方了!” 几个年轻队员吓得抱头蹲在地上,老蔡和小赵也瞬间站起来,死死盯着洞口。 二十多个人乱成一团,只有周秉衡一个人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 他定定看着那堆碎石,眼神里亮光隐现。 同一时间,溶洞外。 苏星眠的呼吸又急又促,整个人处于严重脱力的边缘。 她靠着双脚向下传输着妖力,底下的七条金色根系正在疯狂绞杀那一层两米多厚的坚硬岩壳。 岩石结构被根系从内部层层切碎、崩解,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断裂声。 从外面看过去,那片被封死的塌方区,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自己往下陷,随之裂开一道大口子。 小孙和四个战士站在后面,直接看傻了眼。 小孙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身子晃了两晃的苏星眠。 “余震松动了!松了!快拿铲子挖!” 小孙这一嗓子吼出来,几个战士全回了魂,抄起工兵铲就冲了上去。 之前怎么也砍不动的坚冰和石头,这会儿一铲子下去,直接碎成了渣子。 里面的岩层结构全碎了,挖起来毫不费力。 头顶的天空传来一声长啸。 金雕盘旋着压低高度,贴着那道刚裂开的缝隙掠过去,声音穿透力极强。 那声鹰啸直接灌进了溶洞。 周秉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是二次塌方。” 他拍了一把旁边老蔡的肩膀,声音沉稳。 “是搜救队到了。全员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话音刚落,堵住洞口的碎石堆“哗啦”一声往下垮塌。 外头刺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洞里的人全眯起了眼。 一个勉强能容纳单人钻进来的通道被彻底清理出来。 光晕里,钻进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背着枪的搜救队员。 是一个女人。 苏星眠穿着军大衣,大衣上全是泥水和雪渣子。 脖子上的围巾散了一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脸白得吓人,大衣前襟还鼓起一个大包。 一颗灰白色,毛茸茸的兔狲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嫌弃地甩了甩耳朵上的灰。 洞里闷热浑浊的空气滞了一下。 二十多双眼睛全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鸦雀无声。 小赵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开口。 “嫂……嫂子?你咋跑这儿来了?” 苏星眠没看小赵,也没看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备。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定在周秉衡身上。 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周政委,此刻下巴上长了青色的胡茬,军装外套不知去向,衬衣上沾着黑灰,那双看着她的眼睛热得发烫。 苏星眠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声音开了口: “周政委,你老婆接你回家了。” 洞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邓教授手里的煤块差点滑掉。 老蔡张着嘴,维持了一个极其蠢的表情。 那个之前崩溃大哭的年轻地质队员,这回哭得更凶了,一边抹泪一边往外爬。 "获救了……我们获救了!" 巴图大叔扶着石壁站起来,伤腿疼得龇牙咧嘴,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小赵反应过来,声音劈了。 "全员往外撤!伤员先走!蔡班长,架着巴图大叔!" 溶洞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周秉衡觉得心口烫得厉害,像是回到当初追捕何耀祖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说,未婚妻,我来接你了。 现在她说,周政委,你老婆来接你回家了。 他极为克制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膝盖,看她大衣下藏着的那只兔狲。 那个小毛团把脑袋又拱了出来,冲他打了个哈欠。 他伸手把她散掉的围巾重新拢好,绕了一圈,塞进领口。 声音压低,说。 “对不起,老婆,我立下七天的军令状没有办到,周政委接受一切惩罚。” 苏星眠仰着头看他,鼻头红红的。 “嗯,你认罚就好,就罚你睡一周书房。” 周秉衡没能克制住,将人拥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颤抖。 “老婆,我好害怕……还好你来了……” “能不能……换一个惩罚……” 苏星眠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又憋回去,气得想打他。 还没来得及动手,怀里的兔狲先动了手。 它吱哇乱叫在两人怀中挣扎,瞬间破坏了气氛。 这还不够。 邓教授被老蔡架着往外爬的时候经过两人身边,满脸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什么夫妻情深的氛围。 “救星啊!真是救星!小同志,你不知道我们这趟进山多值!” 他凑上前,眼眶通红,声音抖个不停。 “这塌方把里面的岩层震开了,后面是顶级的无烟煤线!大矿脉啊!” “等出去了我立刻写报告上报,咱们国家三线建设的能源缺口就有指望了!” "邓教授。"周秉衡打断他,"先出去。" "对对对,先出去!"邓教授拍了拍胸口的煤块,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苏星眠的妖力在邓教授经过的一瞬间暗暗探出去,扫了一遍这条煤脉的走向。 这煤脉的储量确实惊人,顺着山谷走向延伸出去几公里都探不到头。 她什么都没说,默默记下了煤层的分布和走向。 周秉衡组织人手往外撤。 通道狭窄,只能一个一个往外爬。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的黑暗里,突然窜出两道影子。 一大一小两只雪豹出现在光线边缘。 大雪豹一条后腿瘸着,身上带着旧伤,把它身后那只小雪豹护得死死的。 小的瘦得皮包骨头,能清晰地看见肋骨的形状。 老蔡下意识拉栓上膛。 “别开枪!” 周秉衡按住他的枪管。 大雪豹被人类的动作刺激到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弓起背准备搏命。 那只小雪豹却没有做出攻击姿态。 它歪着脑袋,鼻翼动了动。 它嗅到了空气里那股草木气息,居然大着胆子,试探性往苏星眠脚边凑了两步。 苏星眠怀里原本胆小的兔狲居然呲了呲牙,警告小雪豹不许靠近。 占有欲还挺强。 苏星眠掌心微动,一缕妖力渗了出去。 浓郁的生机兜头罩在大雪豹身上。 大雪豹顿住,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它喉咙里的低吼变了调,成了一种呜咽。 它往侧边让开半个身子,将那条唯一的出路让了出来。 小赵在旁边看完全程,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 嫂子这也太邪门了,金雕盘旋,兔狲藏怀,现在连贺兰山最凶的雪豹都给她让路。 这亲和力简直没法用常理解释。 撤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小孙他们在外面接应。 苏星眠故意放慢动作,留在了队伍最后。 趁着所有人都在往通道口挤,她将手掌贴上旁边一块粗糙的岩壁。 能量顺着冻胀开裂的山体纹理向下横扫,方圆两公里的地下结构全部呈现在她脑海中。 这一扫,惊得她差点没压住呼吸。 极远极远的煤层之下,竟然还藏着好几个伴生矿点。 石英脉、萤石矿、重晶石的能量反应极为清晰。 更让她震撼的,是在这片复杂地质结构的更深处,居然有一条古代人造的石砌暗渠残骸。 那条暗渠连着一处隐秘的地下潜流,水脉走向完全独立于贺兰山现有的水系。 苏星眠收回手,掌心冰凉,连指尖都在发麻,妖力消耗极大。 她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眼底那抹兴奋的精光。 这简直是个流油的聚宝盆。 周秉衡没急着走,他一直站在通道口边上等她。 看着她慢吞吞走过来,他二话不说,把挂在胳膊上的那件军大衣展开,直接把人连头带脚又裹了个严严实实。 苏星眠被暖意包围,僵直的关节终于缓过来一点。 周秉衡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留到最后,又偷偷干什么了?” 他太了解她了,她那点小动作根本瞒不住。 苏星眠从宽大的领口里仰起头。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的人都出去了,这才踮起脚,温热的呼吸扑在周秉衡的侧颈上。 “哥哥。” 她咬字很轻,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找到好东西了。回去跟你慢慢说。” 第175章 金雕拿命挡石头,巴图下跪喊她山神娘娘 最后一个地质队员的脚后跟消失在通道口外。 洞里,只剩苏星眠和周秉衡。 苏星眠刚想转身,后腰就被人不容分说地用力一推。 “你先走。” 周秉衡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苏星眠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妖力亏空得厉害,连跟他顶嘴的力气都没了。 她咬了咬牙,双手撑住两侧岩壁,加快速度往外爬。 身后,周秉衡紧随其后。 前方的亮光越来越近。 她整个人钻出通道口,外面的冷风直接灌了一嗓子,呛得猛咳两声。 小孙冲上来扶她。 苏星眠摆了摆手,转身蹲在通道口往里看。 周秉衡宽肩膀在那条窄缝里侧着身子往外挤,已经出来一大半了,右手撑在岩壁上,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来。 就差最后一步。 “嘎!吱!” 一道令人头皮发炸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苏星眠蹲着的身体一僵。 “嘎吱!咔嚓!” 第二声巨响,地动山摇。 洞口上方的岩壁迸开数条裂缝,碎石沙沙往下掉,全砸在周秉衡的头顶和肩上。 “二次塌方!快……” 小孙的嗓子劈了。 苏星眠来不及站起来,妖力已经先她一步动了。 仅剩的那点妖力像被榨干的海绵里最后挤出的水,穿过双脚扎入冻土。 地底七条金色根系早已筋疲力尽,接到她的信号后仍然猛地扎进通道两侧的裂缝结构里。 撑住。 给我撑住。 碎石掉落的速度陡然慢了一拍,但根系的颤抖清晰地沿着脚底传上来。 它们也快到极限了。 周秉衡在裂缝里猛蹬一脚,肩膀磕着岩壁硬挤出来半个身子。 “啊!”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一块脸盆大的冻石从裂缝上方三米处砸落。 直直冲着周秉衡的脑袋。 苏星眠的瞳孔变绿,妖力往手心涌。 一道金棕色的影子比她更快。 金雕从高空收翅急坠,没有任何犹豫,整个身体侧翻过来。 右翼猛然展开,硬生生挡在了那块冻石的落点上。 砰。 闷沉的撞击声。 金雕发出一声撕裂嗓子的痛嘶,声音刺得苏星眠耳膜一震。 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右翅膀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下来,从三米多高的位置朝地面坠落。 周秉衡就在那生死一线的十几秒里,爆发了。 他双手死死扣住岩壁边缘,腰腹悍然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从裂缝口弹射而出。 脚尖在碎石上借力一点,向前翻滚两圈,落地的瞬间已然站稳。 可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朝着金雕坠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是山崩地裂。 整个通道口塌陷,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 苏星眠没退,向周秉衡的方向冲去。 那只翼展超过两米三的猛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周秉衡滑跪过去,双手接住它沉重的躯体,差点被带翻。 金雕浑身都在抖。 右翅根部,折断的骨刺甚至穿透了皮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 苏星眠冲到跟前,伸手托住它不断下沉的身体。 手指刚碰到伤处,金雕就疼得啄了一下她的手背。 可下一秒又缩回去,把脑袋拱进她掌心里。 疼成这样了,还在讨好她。 苏星眠的鼻子一阵发酸。 她想渡妖力给它。 但三十多双眼睛全部盯着她。 邓教授的人,小孙的人,小赵的人,所有人都站在十米开外,一声不吭。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难以言说的敬畏。 苏星眠最终把涌到掌心的妖力又压回经络里。 不行,不能在这里。 她扯下脖子上的围巾,用最轻的手法探了探翅根。 骨骼错位,韧带撕裂,但万幸,没有完全断。 她将围巾折了三层,裹住翅根固定止血。 金雕配合得像个乖孩子,翅膀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包扎完,苏星眠把这只快二十斤重的大家伙整个抱进怀里。 金雕把脑袋往她军大衣领口一埋,呼吸渐渐平下来。 怀里的兔狲被挤到了角落,不满地吱了两声,但也没挣扎。 只是伸出小爪子搭在金雕的尾羽上,算是默许了这个新邻居。 苏星眠抱着一怀的毛,膝盖磕在雪地上,爬不起来了。 身后有人稳稳托住她的腰。 周秉衡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动作很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上沾着碎石灰,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浑身上下全是雪土混合的泥水。 “你流血了。”她哑着嗓子。 “皮外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秉衡没接话,只是把她,连同她怀里那堆毛茸茸的东西,一起紧紧地拢到自己身侧。 “扑通。” 一个沉闷的声响。 苏星眠扭头。 老巴图不顾腿伤,竟直直地单膝跪在了雪地上。 他满脸是泪,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腾格里的使者……是腾格里的使者……它替我们挡了灾啊……” 小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跳过去扶他。 “大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腿上有伤不能跪……” “让老人家缓一缓。” 周秉衡按了一下小赵的肩。 小赵立刻闭了嘴。 巴图跪了大概半分钟,自己撑着雪地站了起来。 他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最后,对着苏星眠,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苏大夫……不,您就是这贺兰山的山神娘娘!” 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只神鹰,是您的使者,现在它受了伤,只有您能救它。求求您,把它带走,治好它!” 山神娘娘。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心里炸响。 周秉衡眼神一闪,这个名头不错。 苏星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大叔放心,我不会让它有事。” 第176章 山神娘娘带回个动物园,家属院炸了 撤离的队伍重新编组,前队开路,中队抬伤员,周秉衡直接将苏星眠背了起来。 他的背很宽,军大衣下面的肩胛骨硬邦邦的,热度透过好几层布料传过来,熨贴着她冰冷的身体。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妖力耗尽的经络像被抽干的河床,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软和疲惫。 兔狲的圆脑袋从她领口探出来,趴在她肩膀上。 两只圆耳朵朝前竖着,左看右看,活像个毛茸茸的导航仪。 小孙走在后面,嘴角直抽。 来的时候金雕带路,进山靠兔狲,出山被政委背着,怀里还揣着两只野生保护动物。 嫂子这排场,师长都没有。 又走了近半小时,小孙忽然压低了声音。 “政委,嫂子,后面……好像有东西跟着。” 苏星眠勉强偏过头。 三十米开外的灌木间,一个灰白色的小影子时隐时现。 那只小雪豹。 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队伍,始终跟苏星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瘦得皮包骨,走路偶尔踉跄一下,但每次都倔强地站稳了,继续跟。 大雪豹已经消失了。 周秉衡轻轻颠了颠背上的人,让她趴得更稳些 “管不了了,它要跟就跟。先走。” 队伍继续前行。 当视野里终于出现可以通车的山路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梁劲安排的接应,准时到位。 伤员被优先抬上车,人员迅速分流。 苏星眠被周秉衡从背上放下来,脚沾地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担架上端起金雕,递到她怀里。 苏星眠抱着这沉甸甸的大家伙,被周秉衡半抱着弄上了后一辆卡车的车斗。 车斗里铺了稻草和旧棉被。 她靠着车厢板坐稳,把金雕放在膝盖上,检查围巾上的血迹。 血已经止住了,但骨头还错着位。 周秉衡翻身上来,挨着她坐下,高大的身躯立刻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卡车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 就在这时,车斗后挡板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小雪豹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车,蹲在她脚边,圆溜溜的大眼珠盯着金雕看。 兔狲从她领口钻出半个脑袋,冲雪豹崽子呲了呲牙。 雪豹崽子只瞥了它一眼,就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卧下。 驾驶室里,小孙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手一哆嗦,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脑子里对这位嫂子山神娘娘的名头有了那么一点深刻体会。 周秉衡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头发。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线。 “大家都在传你是贺兰山的山神娘娘,这个名头倒是不错,没人怀疑别的。” 苏星眠心里一松,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不过……” 周秉衡的语气拐了个弯,带着一丝戏谑。 她立刻警觉起来。 “你怎么带了个动物园回来?” 苏星眠低头看看膝盖上的金雕,又看看脚边的雪豹崽子。 兔狲在她大衣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 “……不小心的。” 她心虚地嘟囔,声音又软又没底气。 周秉衡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行了,这事我来处理,包括这次巧合的余震。至于山神娘娘这件事,统一口径,就说你从小在山里采药,身上沾了草木气,野物自然亲近。” 他一句一句地帮她把所有漏洞都补上。 “兔狲胆小,唯独不怕你,小赵亲眼见过。金雕,你之前救过它,它有灵性,这回报恩也说得通。至于这个小的……” 他瞥了一眼那只雪豹崽子。 “就说母豹不要它了,它赖上你这个最近的活物,你打算养到它能独立捕猎再放归山林。” 苏星眠靠着他的肩,嘴角微勾,很喜欢老狐狸为他善后的样子。 “你怎么张口就来的。” “没办法,”周秉衡叹了口气,“谁让周政委养了一盆娇气又爱惹事的霸王花呢。” 她被他说得脸上一热,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 “……哥哥,我有点困了。” 周秉衡把胳膊收紧了些,帮她调整了舒服的姿势。 “睡吧,到了我喊你。” 卡车碾过积雪,在颠簸中稳稳前行。 苏星眠闭上了眼,妖力已经空得见底,全身都在叫嚣着疲惫。 金雕的体温透过羽毛传到她腿上,兔狲的呼噜声震着她的胸腔,脚边雪豹崽子的小爪子偶尔碰一下她的靴面。 周秉衡的体温从右侧整个包过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意识开始昏沉。 等回了驻地,趁没人的时候,她一定要把金雕的翅膀治好。 …… “回来了!!” 张翠花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隔着几十米就把苏星眠从混沌中惊醒。 她抬起头,看到家属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都在朝这边张望。 卡车还没停稳,骚动就从人群中爆发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那是雪豹?” 紧接着,周秉衡先一步落地,转身,像端一件稀世珍宝般,将苏星眠连同她怀里翅膀耷拉的金雕一起抱了下来。 兔狲恰在此时从她领口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冲着人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的个老天爷!还有兔狲!金雕还被苏妹子抱着端回来了!” 张翠花的声音直接破了音。 马春兰手里的搪瓷缸子再次哐当落地。 卫生队门口,一直叉着腰板着脸的赵大夫,手也慢慢滑了下来,眼神里写满了恍惚。 整个家属院门口,彻底炸了锅。 就在这片混乱中,周秉衡不紧不慢地接过苏星眠手里的金雕,对围过来的众人抬了抬下巴。 “伤员先进卫生队。”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星眠一眼,刻意加大音量。 “小苏大夫,你有个病人,翅膀骨骼错位,等你拍板。” 苏星眠缓了口气,拍拍身上的雪渣,朝卫生队走去。 那只雪豹幼崽迈着小步子,亦步亦趋地踩着她的脚印跟在后面。 就在苏星眠跨过卫生队门槛的那一刻,她经络深处一烫。 一股庞大的功德席卷而来。 地底深处,七株变异母株兴奋地震颤起来,疯狂争抢着这顿盛宴,发出满足的饱嗝。 这一次,它们竟大方地给她留了足足三成。 枯竭的妖力被瞬间填满,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苏星眠抬起头,对上赵大夫震惊又复杂的视线。 “赵大夫,准备手术剪,止血钳,还有最粗的缝合针。” 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另外,清空最里间那间病房,生火盆把温度提上来,我要给金雕处理伤势。” 苏星眠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小赵身上。 “小赵,守在病房门口,除了我,谁也不准进来!” 最后,她看向已经呆住的赵大夫,声音冷静而专业。 “赵大夫,外面的其他病人,就都交给你了。” 第177章 猛禽之王拔羽献礼 病房的门从里面死死扣上,窗帘也被拉得密不透风。 屋里只剩苏星眠和手术台上的金雕。 这只猛禽之王此刻蔫头耷脑,受伤的右翅被围巾胡乱裹着,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苏星眠,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苏星眠抬起了自己的手。 青绿色的妖纹从她白皙的皮肤下浮现,顺着指尖蔓延。 她闭上眼,将布满纹路的掌心轻轻贴上金雕的翅根。 妖力渗入。 金雕的骨头不是错位,是碎成了整整三截。 翅根最粗的那根主骨,被冻石硬生生砸断,最小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尖锐的断口已经扎穿了飞行肌腱。 这伤,比她预想的重了三倍不止。 换个普通兽医来,这条翅膀,百分百废了。 还好她是花妖,妖力特性摆在那里,这伤不是问题。 她打开针囊,十八根银针依次排列。 这是她的刺,是超越奶奶苏氏针法的前提。 在人身上她用过无数次,但在动物身上,还是头一遭。 禽类的经络穴位,奶奶的医术没有记载,她只能靠妖力一寸寸摸索。 第一根银针,刺入翅根上半寸的位置。 “啾!” 金雕浑身一弹,利爪刺啦一声在手术台的木板上抓出四道深深的白痕。 苏星眠左手按住它的背,沉声道。 “别动,忍着。” 金雕竟真的听懂了,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第二根落下,封住碎骨周围所有还在渗血的毛细血管。 内出血,止住了。 苏星眠这才松了半口气,开始处理最棘手的活儿。 拼骨。 她将妖力凝成一层薄膜,小心翼翼裹住那三截碎骨,一点一点挪动。 金雕疼得全身都在发抖,爪子把木板抠得嘎吱作响,却没发出一声鸣叫。 琥珀色的眼珠,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苏星眠的脸上。 第一截,归位。 第二截,归位。 当最小那块碎片终于嵌回缺口时,严丝合缝。 苏星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毫不吝啬将妖力疯狂灌入骨缝。 青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与金雕的血肉间流转,骨细胞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长,填充着所有裂隙。 这个过程,寻常生物需要至少三个月,她给它压到了十分钟。 就在这时,苏星眠的动作停住了。 她感应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金雕的骨架里,竟然还残存着一缕她自己的妖力。 很淡,却顽固浸透了它的整副骨架,从左翼到右翼,再到胸骨、脊椎…… 苏星眠瞬间就想起来了。 是上次在贺兰山上,她治愈它左翼旧伤时渡进去的那一缕。 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自己壮大了。 她也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只金雕能用翅膀硬扛住那块冻石,骨头碎了三截,却没有当场粉身碎骨。 是这层妖力,早就把它的骨密度强化到了同类的好几倍。 这家伙……是真拿命在还她的人情。 一股又酸又暖的劲儿涌上心头,苏星眠咬了咬牙,开始修复断裂的肌腱。 她将妖力拧成最细的丝线,模拟着奶奶教过的缝合手法,穿过断口,一层层往回接。 当最后一条肌腱彻底吻合的瞬间。 金雕体内那缕旧的妖力,像是被激活了某个开关,主动缠上她新灌入的妖力。 两股力量相融,沿着金雕全身的经络,狠狠冲刷了一圈。 “唳!!” 一声高亢嘹亮的长鸣,冲破了屋顶。 金雕的双翅展开,掀起的狂风将苏星眠额前的碎发吹得乱舞。 那只刚刚还碎成三截的右翅,此刻收放自如,翼展甚至比她记忆中还要宽上几分。 它全身的羽毛根部,都泛起一层只有妖力才能捕捉到的淡淡青光。 骨密度翻倍,肌腱韧性强化,瞳孔的聚焦速度快得惊人。 一种全新的智慧,在它眼中闪现。 苏星眠怔怔地看着它。 她好像……把它治成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一个词跳进她脑海。 灵禽。 不算妖,但产生了一些了不得的灵性,智商可能在人类10岁孩童左右。 能听懂人语,但在天道压制下,终身也不会修成妖。 金雕收起翅膀,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随即低下高傲的头颅,用喙叼住自己胸前最长,最亮的那根金棕色翎羽。 一拔。 它将那根沾着血珠的翎羽,郑重放在了苏星眠摊开的掌心。 苏星眠喉咙发紧。 猛禽之王,拔翎献主。 她弯下腰,用额头抵住了金雕的脑袋。 妖力旋转,也治愈了它胸口那一点皮肉撕裂伤。 …… 晚上,周秉衡不知从哪儿弄来三斤新鲜兔肉,院子里三只毛茸茸为了抢食差点打起来。 苏星眠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着周秉衡下的手擀面,碗里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今天在山上,我看到好东西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 周秉衡筷子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锁阳、肉苁蓉、银柴胡……都是好几十年的野生药材。那片崖根下面,有一大片药场。”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蛋。 “我打算等成熟了就进山采回来……以后每年冬天都能采收。” 周秉衡笑。 “确实是好东西,国营药店都很难收到的好东西。” 苏星眠用筷子夹着荷包蛋,蘸了一些红糖,咬了一口。 “还有那个溶洞,邓教授说的煤矿,我探过了,至少延伸五公里,都是顶级无烟煤。” “不过呢,煤层底下,还有伴生矿。石英砂、萤石、重晶石,三个矿点,坐标我都记下了。” 她咽下嘴里的鸡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但我觉得最值钱的,还是最深处那条古代暗渠。石砌的,连着一条独立的地下潜流,不在贺兰山现有的水系里。” 她歪着头,像只讨赏的小狐狸。 “哥哥,这些够不够你算的?” 周秉衡沉默了十几秒,院子里只有三只动物抢食的吧唧声。 “够了。” 他终于开口,嘴角勾起那个让周秉闻骂了无数次的老狐狸式笑容。 “煤矿,让邓教授上报。功劳归勘探队,我们不沾。这个级别的煤矿报上去,邓教授和整个勘探队都能翻身,你这份天大的功德就稳了。” 苏星眠点点头。 “石英和萤石,先压着。” 周秉衡声音压低。 “现在动,只会被人当梯子抢了功劳,还容易糟蹋东西。等我把位置坐稳了再用。” “那水脉呢?” “水脉,” 周秉衡的笑意更深了。 “是张好牌。年后直接打出去。” “三线建设要建矿区、营房、定居点,哪样离得开水?咱们送指挥部一份现成的供水方案,你猜能换回来多少好东西?” 苏星眠笑弯了眼,凑过去,闪电般把他碗里的荷包蛋给偷了。 “老狐狸。” “嗯。”周秉衡由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家的。” 苏星眠吃着到嘴的荷包蛋,刚想再说什么,周秉衡却把她拉了过来。 她的嘴角沾上了红糖。 他凑近,在她唇边,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很甜,不过,” 他的声音哑了几分,热气喷在苏星眠的耳边。 “你找到的这些东西,都没你自己值钱。” “我的眠眠,才是最值钱的宝贝。” 第178章 把晋升表退了,师长骂他油盐不进 搜救队凯旋第五天。 通讯员小刘抱着一份红头文件,一阵风似的冲进团部办公室。 “政委!政委!一等功!!” 他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周秉衡搁下钢笔,接过那份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就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文件措辞极高。 “暴风雪期间科学预判,果断决策,挽救外围三哨所全部官兵生命安全;亲率搜救队深入贺兰山北段,成功营救失联勘探队八人,搜救行动零伤亡。” 小刘激动得两眼放光,嘴皮子都在哆嗦。 “政委,这可是一等功啊!咱们师好几年没出过个人一等功了!” 周秉衡没说话,何耀祖那案子的一等功还压在他抽屉里呢。 他的指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嘉奖令底下夹着一份表。 《师政治部主任干部考察表》。 表头拟推荐职务一栏,签着师长吴国强的名字。 小刘凑过来瞄了一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政……政委,这,这是要提您当副师级干部?” 周秉衡没接话,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了钢笔。 “小刘,去帮我约师长,今天下午,我亲自过去一趟。” “是!” 小刘挺直腰板,领了命令跑出去,两条腿都是飘的。 他家政委今年才二十八啊! …… 下午三点,师部。 师长吴国强正对着一壶浓茶吞云吐雾,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周秉衡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吴国强摆摆手,示意他坐。 周秉衡没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干部考察表,双手平放到吴国强面前的办公桌上。 表格原封不动,一个字没填。 吴国强的茶杯举到嘴边,停在半空。 “周秉衡,你什么意思?” “报告师长,这份表,我不能填。” “哐当!” 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吴国强手背一红,他却浑然不觉,一双利眼死死盯着周秉衡。 “不能填?军区首长点名表扬,政治部副主任亲自打的招呼,我吴国强给你签的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能填?” 周秉衡站得笔直,语气平稳。 “师长,团里正处于军垦田建设关键期,三百亩试验田开春就要下种。” “物资互通机制刚跟海岛对接上,一个环节都不能错。” “陆教授的农业顾问身份刚落定,裁缝组也才组建。” “这个节骨眼上换人衔接,至少耽误半年。” 吴国强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狠吸了一口。 “还有呢?” “我二十八,资历太浅。师政治部主任这个位置,秦副师长手底下那个老陈干了二十年政工,比我合适。” “放屁。” 吴国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掉了一桌。 “老陈要是行,我用得着把表给你?暴风雪那天你拿军衔赌外围三个哨所撤回来,两百多条人命,你跟我说资历浅?” 周秉衡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语气放得更和缓了半分。 “师长,功劳是勘探队的,也是跟我上山的弟兄和巴图大叔的。我做的,换任何一个政委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 吴国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膛起伏,叼着烟半天没说出话。 他当了三十多年兵,头一回见着有人把一等功当擦脚布,踩完了还嫌碍事要扔掉的。 这小子,上一次何耀祖的案子,就已经推过一次晋升了! “你小子……”吴国强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真是油盐不进。” 周秉衡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开了口。 “师长,表我退了,但有几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吴国强气笑了,往椅背上一靠,他倒要看看这狐狸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 “第一,邓教授勘探队发现的煤矿,我建议师部以最高规格直报军区,转国家地矿部。” 周秉衡的声音不急不缓。 “这个级别的无烟煤矿脉,事关三线建设全局,中间环节越少越好。直报,才能堵死外面伸手的口子。” 吴国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二,搜救行动中表现突出的警卫员赵建军和侦察班长蔡铁柱,请师部给予嘉奖提干。” “小赵跟我四年了,老蔡是今年要退伍的老兵,这次搜救攀崖、扛伤员,两个人没含糊过。” 吴国强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 “第三,培育区现在挂在团部后勤名下,名义太小,护不住东西。” “我申请培育区升格为师部直属农业科研单位,挂师部的牌子。” “第四,军垦田建设年后全面铺开,现有编制不够用。” 周秉衡顿了顿。 “陆教授是农业顾问,裁缝组的沈织和刘小麦是技术人员,都是我从外单位借调来的。” “既然为部队做贡献,正式编制和工资,总得给人家解决。” 四条请求,一口气说完,条条清晰,环环相扣。 吴国强刚点上的第二根烟,不知不觉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不愧为师部的狐狸。 功劳不要,官职不要,转头就把一个一等功拆成了四份。 一份送给了国家,一份分给了兄弟,一份护住了自己的地盘。 最后一份,不声不响全落到了他媳妇那边的人事安排上。 一分功劳没浪费,全转成了实打实的资源。 脸上写着淡泊名利四个大字,手底下却把所有好处都攥得死死的。 吴国强吐出一口烟,闷声道。 “你比你那个当老首长的爷爷,还沉得住气。” 周秉衡没接这句话。 吴国强摆了摆手,把那份考察表收进抽屉。 “煤矿直报,我亲自去办。你那两个兵,材料明天送来。培育区升格和编制,我去跟军区协调。” “谢谢师长。” 吴国强摆了摆手,又把那份考察表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份表,” 吴国强的语气忽然带上一丝认真。 “我替你压着,最多压一年。一年后你要是还想当缩头乌龟,别怪我亲自把你踹上去!” 周秉衡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办公楼外的操场边,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些。 一年,足够了。 就在此时,通讯室的文书小跑着追了过来。 “周政委,您的加急电报!” 周秉衡接过来,落款是爷爷办公室的代号。 他翻开看了一眼,眉眼带上了几分冷嘲。 第179章 这次我们工资只差八块钱 卫生队诊室里,苏星眠翻开记录本。 沈织,第四次针灸。 她抬头,沈织已推门进来。 苏星眠注意到,今天的沈织没有再绕着门口站岗的哨兵走,而是从他身边正常经过,步子没偏,头也没低。 “沈姐姐,坐。” 沈织坐下,伸出右手腕。 苏星眠三指搭上,妖力探入。 骨缝间的错位已矫正六成,新生骨膜长势极好。 再有三次,这只曾被毁掉的巧手就能彻底复原。 阳溪,合谷,列缺。 三针落下,青绿妖力丝丝缕缕渗入骨缝。 十五分钟后,起针。 “活动一下试试。” 沈织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裁缝剪刀。 食指与拇指合拢,剪刀开合。 一下,两下,三下。 流畅,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卡顿。 那折磨了她四年的骨头摩擦声,消失了。 自从受伤后,那些高档西装旗袍的精巧手艺就像是旧时代的幻梦一般。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苏大夫,谢谢你。” 沈织放下剪刀,声音很轻。 “我以为……这辈子都拿不稳它了。” 没有哭,话里却压着四年在泥地里缝补烂衣裳的全部重量。 苏星眠笑了笑:“那到时候沈姐姐给我做件大衣当诊费,行不行?” 沈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已经在量你的尺寸了。” 苏星眠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来,我就开始量了。” 沈织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手艺人的规矩。欠了别人的,就得用自己的手艺还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眠眠,你的肩宽比我想的窄半寸,腰线高,适合收腰款。我打算用驼色毛呢,你觉得怎么样?” 苏星眠靠在诊台边,笑得眉眼弯弯。 “都听沈姐姐的,你做主,我到时候把料子给你送过去。” 沈织推门出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苏星眠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翻到出诊记录的下一页。 指尖在赵淑芬三个字上停了停,眉心微蹙。 这位婶子,又偷减药了。 奶奶说过,病人不遵医嘱,是大夫还没找到那个结。 赵淑芬的结,到底在哪儿? 她正出神,门被笃笃敲响了。 “进。” “小苏大夫,到点下班了。” 周秉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星眠转过身,他军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捧着一个用报纸裹着的热乎乎的东西。 “哥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接我?” 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周秉衡笑着递给她。 苏星眠接打开,一股焦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是烤红薯。 “路过食堂,孙师傅点名要给你这个山神娘娘带的。” 她掰开滚烫的红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塞了一块进嘴里,从舌尖甜到了心里。 周秉衡走在她左边,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刺骨的寒风。 苏星眠小口小口吃着,快到家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 “嗯?” “小刘今天偷偷跟我说,你把师里给你的晋升表退了?” 她仰头看他,嘴边还沾着红薯渣。 周秉衡拇指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退了。” 他拉着她进屋,反手关上门。 “一等功换的晋升,副师级!你就这么退了?” 苏星眠急了,捧着半个红薯瞪他。 “你是不是傻?” 周秉衡也停下,弯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他一把将她连人带红薯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声音带着笑意,又低又沉。 “不傻,精着呢。” “那你倒是说说,你精在哪儿了!” 她在他怀里挣了挣,声音闷闷的。 “升上去就得调走。” “调去师部坐办公室,天天开会写报告。谁给你在团里铺路?谁替你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星眠不说话了。 心口却像被那口红薯的热气给填满了,烫得厉害,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响。 “放心,该是我的,一年后还是我的。” 周秉衡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年,足够我帮你把路全都铺平了。” 说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塞到她手里。 苏星眠低头,一目十行地扫完。 军垦田项目顾问升格为“师部农业科研组组长”,卫生队大夫职务不变,双岗双薪。 落款盖着师部的红章。 苏星眠的眼睛亮了。 “科研组组长?那以后培育区,就是我说了算?” “本来也是你说了算。” 周秉衡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红薯皮接过去扔进炉子。 “不过是未雨绸缪,给你一个正式名分。以后不管谁来查,培育区都是师部直属单位,谁也动不了。” 苏星眠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现在还觉得哥哥傻吗?” 苏星眠把文书小心收好,转过身来,盘腿坐在炕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他。 “我刚刚说错了,哥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周秉衡挑眉。 苏星眠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还知道,你肯定又藏了一手。” “哦?” “这次暴风雪救人、搜救勘探队,我全程参与,按理怎么也得挂个三等功。” “但功劳一报上去,上面就会注意到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军嫂,又是救牧民又是找煤矿,太扎眼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 “但现在不一样。功劳全在你和勘探队头上,我只拿了一个科研组组长的实职。不出风头,不惹人盯,实际好处全落袋。” “最主要的是,我又涨工资了!这次我们工资只差八块钱哦!” 苏星眠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谢谢哥哥。那我就坐等煤矿报上去,我收功德啦。” 周秉衡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这件事不急,水脉的牌还没打呢。开春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而且,已经有人盯上这块煤矿了。” 苏星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家里的雪豹和兔狲又为争着谁爬上她的膝盖打起来了。 两个毛团滚成一团。 金雕蹲在特制木架上,身上缠着绷带假装养伤,睿智的眼睛看着这场闹剧。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在嫌吵。 苏星眠被逗笑了,起身去拉架。 有老狐狸在,她不担心。 * 京城,西郊机关大院,江家。 宋青青侧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摆着三种保胎药,江虹派来的保姆每隔两小时进来一趟,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系统沉睡了,怎么呼唤都不醒。 她有些茫然无措,直到感知到系统一直在恢复能量,她才放心。 楼下传来脚步声。 是江朔回来了。 宋青青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睡。 江朔开门看了一眼人,走出去,去了书房。 他终于从持续数周的孕吐中缓过劲来。 他拿起书桌上的一份从西北军区内部渠道搞到的简报。 贺兰山北段发现大型无烟煤矿脉,发现者为国家地矿部第三勘探队。 他的手指点在搜救指挥周秉衡几个字上,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第180章 她攒的不是药,是给你的命 陆远山推开卫生队的门,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他搓了搓手,朝苏星眠点头。 “小苏大夫,淑芬的药该续了,我来替她拿。” 苏星眠从药柜前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新的白瓷瓶。 她没递过去。 “陆教授,赵婶子的药,我换了。” 陆远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换了?她的心脏……” “新方子的特点是,就算漏服三天,也不会出现急性复发。” 苏星眠声音平淡。 陆远山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搞了一辈子学术的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漏服三天不复发,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 除非,原来的药一直在被漏服。 苏星眠靠着药柜,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 “赵婶子不是忘了吃药,也不是不信我的医术。” “她是在攒药。” 陆远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星眠的脑子里,闪过昨晚周秉衡搂着她,慢条斯理分析时说的话。 有些人经历过灭顶之灾,不是怕死,是怕活着的人,连条退路都没有。 即使经过梦境那八年,她还是不懂。 花妖的本能是吸收一切养分让自己活下去,无法理解这种牺牲。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位学识渊博,却在一瞬间被击溃的教授,她好像,可以做到理解并尊重了。 “她怕有一天,你们再次被拉走。那时候没有我,没有卫生队,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们。” “她把药省下来,是给你留的退路。” 苏星眠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的身体在替她哭,陆教授。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但心脏替她哭了四年。” 哐当一声,陆远山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苏星眠把新配好的药瓶放到陆远山手里。 “陆教授,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大医治身,上医治心。” “赵婶子的心病,不是药能治的。是你们两个人,要一起看到明天。” 苏星眠顿了顿,转了话头。 “所以我先治你。” 陆远山抬头。 “你的肋骨不疼了,能挺直腰杆站在她面前了,她才能相信,这一次,天不会再塌下来。” 诊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陆远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纠缠了四年的闷痛,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当。 “小苏大夫,我的肋骨,什么时候开始治?” “现在。” 苏星眠从针囊里取出银针,示意他躺上诊床,解开上衣。 陆远山照做。 肋骨右侧三根,当年在牛棚被人一脚一脚踩断的。 苏奶奶趁夜色接的骨,条件太差,接骨的人手艺再好也没法在牛棚草垛上做精细手术。 四年过去,断骨愈合了,但位置有偏差,骨缝里卡着增生的骨痂,压迫肋间神经。 所以他这四年,从来没有真正挺直过腰。 苏星眠三指搭上他肋间,妖力探入。 沿着奶奶当年留下的旧痕迹。 第一针,阳陵泉,封住痛觉。 第二针,期门,松解痉挛。 第三针,直接落在错位最严重的第七肋骨缝上。 妖力灌入的瞬间,陆远山整个人弹了一下。 增生的骨痂被妖力一寸寸溶解,错位的断端在青绿色的力量牵引下缓慢归正。 骨膜撕裂再重建,新生骨细胞疯狂填充缝隙。 疼。 钻心地疼。 比当年被踩断的时候还疼。 陆远山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在牛棚里被踩断三根肋骨的时候没叫过。 现在更不会。 苏星眠手上没停,银针连转三圈,第一根肋骨归位,这是压迫神经最严重的一根。 陆远山的手指抠进诊床边缘,指甲盖都泛白了。 苏星眠起针,退后一步。 不能一下子治好,病人也承受不住。 “深呼吸,试试。” 陆远山躺在诊床上,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 憋闷感还在,但那个像影子一样跟了他四年的刺痛感,没了。 彻底没了。 他又吸了一口,更深。 陆远山愣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缓缓坐起来,双脚落地,站直了。 脊背一节一节地挺起来。 四年了。 四年来第一次,他的腰是完全直的。 不用弓着身子走路,不用侧着身子睡觉,不用每次弯腰捡东西都疼得龇牙咧嘴。 “还没好全,我只是帮你把最棘手的一根复位了。” 苏星眠把银针收回针囊。 “三天内别干重活,别弯腰搬东西。一周后复诊,再有两次,就能断根。” 陆远山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后,他只是朝着苏星眠,深深地鞠了一躬。 拿起桌上的药瓶,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稳当,有力。 …… 傍晚,陆远山推开宿舍的门。 赵淑芬背对着他,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玉米面粥。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陆远山没动。 他挺直着背,绕过妻子,径直走向炕头,弯腰。 这个无比顺畅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他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旧布袋。 赵淑芬还在搅粥,没注意他的动作。 他打开。 七颗药丸,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身后搅粥的声音停了。 陆远山转过身。 赵淑芬站在炉边,脸上没有慌张,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粥熬稠了。 陆远山把布袋放在桌上。 “淑芬,你的计算模型有误。” 赵淑芬愣住了。 “你假设的前提是……再次遇险时,药丸是我存活的唯一变量。”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你遗漏了一个核心参数。” “我的生存概率,从来不取决于药丸数量。” “取决于你,还在不在。” 赵淑芬手里的勺子掉了,磕在炉台边上,叮的一声。 “你把药省给我,你自己心脏衰竭死了,我拿着一百颗药丸又有什么用?” 陆远山往前走了一步,喊她的全名,用了“同志”这个称呼。 “赵淑芬同志。” 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他们在实验室里并肩站着,他第一次喊她名字的时候。 “你这个实验设计,不合格。” 赵淑芬的嘴唇在抖。 她想哭。 但眼睛是干的。 四年了,她真的哭不出来了。 在林场的时候哭不出来,在牛棚外面等他的时候哭不出来,半夜心口疼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也哭不出来。 但她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指尖,控制不住。 陆远山上前,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挺直的胸膛,第一次能完完整整地把她箍住。 不用侧着身子,不用小心翼翼地避开右肋,不用忍着痛装作若无其事。 “以后不许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不准比我先走。”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他们年轻时常说的词。 “这是……强制性实验条件,不可更改。” 赵淑芬把脸埋进他胸口。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大哭出声,陆远山的衬衣前襟,一点一点洇湿了。 …… 卫生队里,苏星眠刚下班回到家里。 经络深处,一股温热的细流突然涌入。 是功德。 不多,但质地极纯,像是绝境中悄然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生的希望。 赵婶子的心结,解了。 苏星眠手一顿,等了两秒。 地底下没动静。 七株变异母株安安静静趴着,一点抢食的意思都没有。 苏星眠眨了眨眼。 不对劲。 这帮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今天居然一口没抢? 第181章 老狐狸装睡偷听,媳妇儿嫌他当暖炉不合格? 苏星眠从灵魂深处的花苞中退出来。 她轻轻动了动盘坐的姿势,轻手轻脚重新钻进被窝。 身边的男人呼吸绵长,侧躺着,一只手还固执地搭在她那侧的枕头上,像是睡着了也在圈占自己的灵地。 热源滚烫。 苏星眠起了坏心思,把冰凉的脚丫子,悄悄往他温热的小腿上贴了过去。 “唔……” 男人喉咙里溢出半声闷哼,没醒,但那条圈着她的手臂却循着本能收拢,将她往怀里又拖了拖,箍得密不透风。 苏星-人形挂件-眠:“……” 她没急着睡,等他呼吸彻底沉下去,眼底一抹墨绿幽光流转,在黑暗中,一寸寸描摹他。 睡着了眉头也是舒展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苏星眠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哼,也就是现在。” “六个月。” “等我开了八层花,体温就恒定三十七度了,到时候谁还稀罕你这个人形暖炉。” 话音刚落,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紧,差点把她的呼吸都勒住。 苏星眠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被死死摁进他滚烫的胸膛里,不留一丝缝隙。 “你醒了?” “没醒。”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松,霸道得很。 “你刚说什么?不稀罕我了?” 苏-当场被抓包-眠:“……” 这人的耳朵是雷达吗?她这么小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说梦话呢,你听错了。” 她果断抵赖。 “嗯,我也在做梦。” 周秉衡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梦见我这人形暖炉烧得不够旺,媳妇儿嫌火力不足,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新的了。” “谁嫌弃你了!” 苏星眠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 “你说不用我了。” 他还在控诉,手臂又紧了三分。 “我是说……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周秉衡没再追问,但手臂始终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在想花的事?” 苏星眠一怔。 “你身上有妖力波动。”他顿了顿,“很轻,但我能感觉到。” 自从被母株用生命本源改造过身体,他对妖力的感知愈发敏锐了。 苏星眠有时候觉得,再这么下去,这人迟早能直接跟那七个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隔空对话。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索性不藏了。 “嗯,在看第八层花瓣的封印。” “进度怎么样?” “慢,”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更闷了。 “今天陆教授和赵婶子的事,功德很纯,可那七个强盗一口没抢,全让我吸收了。” “但就算这样,一道封印也才溶掉十分之一。三百多道封印,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它们没抢?” 周秉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对,我也奇怪。平时恨不得把我嘴里的都抢走,今天居然转性了。” 苏星眠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它们又跟你说什么了?” “咳,” 周秉衡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概意思是……这点残羹冷饭,塞牙缝都不够,赏给老板补身体了,别影响我们消化先前的大餐。” 苏星眠:“…………” 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它们嫌少???” “换个角度想,” 周秉衡的胸腔震动起来,是压不住的低笑。 “它们现在有品位了,知道挑食了。说明你喂得好。” 苏星眠气得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行,行!它们要吃大的是吧! 那就给它们大的! 她盯着窗户上结的冰花,脑子飞速转动。 煤矿、春耕、水脉……这些都是能换取巨额功德的大家伙,但都需要时间。 最近的…… 苏星眠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 “哥哥。” “嗯?” “我想组织一次义诊,去那些偏远的林场和牧区。” 那些地方医疗条件差,缺医少药,肯定能攒一大波功德,而且都是散户,母株肯定看不上,正好都归她。 周秉衡伸手将她重新拉回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去义诊,功德确实有。不过卫生队的工作强度已经够你忙活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有一个建议。” 苏星眠好奇:“什么建议?” “定稿《苏氏悬壶录》。” 周秉衡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为苏奶奶正名,是私心,也是功德。但更重要的是,这本书一旦成书,就是对国家医疗体系的巨大贡献,这份功德,不逊于发现那座无烟煤矿。” 苏星眠点了点头,但又立马秒懂他另一重意思。 “哥哥,你是想让我尽快见一趟老首长。” 周秉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 “有一环布局,见一趟老首长很有必要。” 苏星眠没有追问他是什么具体布局。 有结果了,这只老狐狸自然会告诉她的。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让人心头发麻的痒。 “好了,快睡吧。明天开始,我陪你一起,把书磨得锋利一点。” 苏星眠刚准备闭眼,身边的男人却忽然翻身,双臂撑在他的头顶。 “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想睡,我们可以再深入交流一番。” 苏星眠:“……” 苏星-开花-眠:“呜呜~~” 第182章 周政委是我的专属印钞机 啪。 苏星眠将笔杆丢在桌上。 面前的宣纸上,字迹工整,医理清晰,但她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是死的。 奶奶救人时,那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那种力挽狂澜的气魄,根本不是这些干巴巴的文字能写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她想写的《苏氏悬壶录》。 她正跟自己较劲,耳朵尖都急红了,门被推开了。 周秉衡大步走进来,肩上搭着军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一股热腾腾的甜香飘了过来。 “蜂蜜水,润润嗓子。” 苏星眠灌了一大口,心里那股燥火才压下去些。 她抬起下巴朝桌上努了努。 “哥哥,你来看看,我怎么写都像在写实验报告,能把人直接看睡着。” 周秉衡把外套挂在门后,在她身边坐下,抽走她写了一半的稿纸。 他看得极仔细,来回读了两遍。 “这是给档案室看的报告,不是给老百姓看的书。” “……可这就是写给大夫看的。” 苏星眠小声嘟囔。 “写给大夫看,也得让人家有兴趣翻开第二页。” 周秉衡抽走她手里的笔,另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墨。 “听我改第一段。” 他的字迹端正漂亮,行楷带着风骨,落在纸上赏心悦目。 “民国三十二年秋,营地连降暴雨,伤寒一夜席卷。病倒的战士从三十个激增到一百二十个,营长跪在医务室门口,说再死人他就拿脑袋去堵鬼门关。苏沅贞背着药箱连夜赶回,踏进门第一句话是:‘把所有能烧的柴都架上,水烧滚了,命就保住一半!’” 短短几行字,一个混乱绝望又充满希望的战场画面瞬间立了起来。 苏星眠张了张嘴。 这……这哪是写医案,这分明是在讲故事! “讲故事只是宣传手段,核心还是为了让想看的人,能看得进去。” 周秉衡搁下笔,转头看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那个版本,县卫生院的赤脚大夫翻两页就得打瞌睡。” “我这个版本,他至少能看到方子和针法在哪一页。再不济,如果遇到不识字的,听人念一遍,也能记住水烧滚这个救命的法子。” “当然,有些用词还是需要注意,符合正统政治思想,才能争取到上面的认可。这本书才有希望被全力推广出去。” 苏星眠不吭声了。 她不想承认,但这只老狐狸说的是对的。 政治和人心是她一直无法完全搞懂的东西。 奶奶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如果这本书写出来没人看,那写它干什么? 她认命地重新提笔,学着他的思路改写,可改着改着,笔速就跟不上脑子,字迹从工整变成了鬼画符。 周秉衡在旁边看着,揉了揉她的头,伸手把笔抽走。 “你说,我写。” 苏星眠抬头,眼里带着点茫然。 “咱们分工。医理你把关,文字我负责润色。” 他把笔在砚台边沿刮去多余的墨汁,动作说不出地优雅。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每写完一个医案,你得主动亲我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着钩子。 “算稿费。” 苏星眠一个白眼差点翻上天。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以前她求着亲,他还克制。 现在倒好,学会主动索要报酬了。 她才不上当,谁知道一个亲亲的代价是要被折腾多久。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懂。 “第一个医案,是奶奶用荆芥代替柴胡,治疗营中伤寒……” 两人一个口述,一个执笔,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苏星眠说到药方配伍,他会停下问“换算成现在的克数是多少,普通药房好不好抓”。 她说起针法,他又会问“这个穴位普通大夫能不能找准,有没有更简单的替代手法”。 问得全在点子上。 很快,第一个完整的医案落笔。 周秉衡停了笔,侧过头,用眼神示意。 “稿费。” 苏星眠满脸无辜,正想耍赖。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飘起,无声无息渗入经络。 功德! 苏星眠浑身一震。 很淡,很轻,像一根蛛丝,但确确实实是功德。 她盯着那张纸,功德还在一缕一缕往外冒,源源不断。 最关键的是,地底下那七个强盗,竟然没动静。 它们没来抢。 一个念头出现。 这功德不算治病救人的结果,算记录传承这个行为本身。 把奶奶的医术写下来,让它有可能救更多的人,这个可能性就在产生功德。 量太小,母株们看不上。 但架不住细水长流啊! 写一个医案就有好几缕,写一百个呢? 以后这本书要是印出去了呢? 苏星眠抬头,两眼放光,一把捧住周秉衡的脸,对着他的嘴就狠狠吧唧了一大口。 “哥哥!” “你写的字好漂亮,医案也好完美,眠眠太太太喜欢你了!” 周秉衡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拿到功德了?” “你不是哥哥,你就是我的印钞机!” 苏星眠疯狂点头,眼睛亮得吓人,恨不得在他脸上也亲出个功德印来。 “快快快!第二个医案!1944年,奶奶治疗弹片入体……” 周秉衡感受着唇上温软的触感和那股子甜腻的蜂蜜味,低笑一声。 他认命提笔,当起了她专属的人形印钞机。 屋内的气氛变得滚烫而专注。 窗台上的金雕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这两个人类在兴奋什么。 兔狲和雪豹幼崽则挤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对外界一无所知。 写到第七个医案时,苏星眠忽然说: “哥哥,光有方子和针法不够,得把奶奶的行医理念也加进去。” “你说。” “奶奶总说,人来了就治,治好了就走,不收恩不记仇。” 周秉衡提笔写下,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苏星眠凑过去看。 “沅贞先生曾言:世间草木皆有灵性,唯有心存敬畏之人,方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苏星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句话,奶奶没说过。 可这字字句句,却像极了奶奶会说的话,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她看着周秉衡被灯火映照的侧脸。 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穿着军装的政委,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他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问。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最深的秘密,被这个男人温柔看穿,又不动声色托举起来,妥善安放。 苏星眠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哥哥。” “嗯。” “奶奶当时一个人扛着药箱,在炮火里跑来跑去……她是不是很害怕?” 周秉衡搁了笔。 他伸手把苏星眠整个人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你进梦境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苏星眠没吭声。 “但害怕和不去做,是两码事。”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 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笔拿了回去。 一笔一划写下周奶奶转述过的那段往事。 写到苏沅贞站在黄土高坡上,说我忠于医道,忠于这片土地时,她在下面用力写了一行批注。 “奶奶不止是医者。她是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普通人。” 周秉衡从后面覆上来,温热的掌心盖住她握笔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第183章 花妖学织毛衣 驻地彻底进入了猫冬模式。 苏星眠今天休班,家里瞬间成了全家属院最热闹的地方。 炕烧得滚烫,吴秋梨挺着四个月的肚子靠在炕头,手里正织着一件深蓝色毛衣,针脚又密又匀。 她含笑道:“给梁劲织的,他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 马春兰盘腿坐在炕中间,左手织毛衣右手嗑瓜子,嘴上也没闲着。 张翠花手速最快,嘴也最快,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讲她娘家在牧区的八卦。 “……我二婶子气得追着他满草原跑,拿鞭子抽……” “翠花嫂子,你二婶子的鞭子是不是比你嗓门还厉害?” 刘小麦笑着插嘴。 “那可不!”张翠花嘎嘎笑,“我这嗓门就是跟她学的。” 笑声里,张翠花突然压低了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阿拉善旗那边,现在管咱们小苏大夫叫什么?” 炕上瞬间安静下来。 窗台边,金雕耷拉着翅膀,金瞳锁定炕头这边。 “贺兰山的山神娘娘。” 张翠花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的。 “我二叔上回来送羊肉,跟后勤老张聊天,说这名头都传到隔壁旗了!说咱们苏大夫能召唤金雕、能指挥雪豹……” “翠花嫂子。” 吴秋梨忽然开口,手里的针停了。 张翠花愣了一下。 吴秋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话题岔开。 “说这个干啥,来,教教我这个花样怎么收边,我老是收不紧。” 张翠花被她一打岔,也就顺着聊开了。 苏星眠坐在炕尾,倒没太在意这个称谓。 这名头本就是为了给她花妖身份打掩护,传开就传开了。 她转身去翻柜子,找出几团藏青色的毛线和一副竹针。 “我也想学织毛衣。” 炕上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张翠花乐了:“苏妹子也要织毛衣?给周政委织的吧?” “嗯,当新年礼物。” 苏星眠倒是一点不扭捏,说得坦荡。 刘小麦凑过来,满脸震惊。 “眠眠,你种菜、行医、救人,你……还想学织毛衣?” 张翠花拍了下大腿。 “那就织两件呗!织一样的,过年你俩一块穿出来,一看就是两口子,多体面!” 苏星眠想了想,认真点头:“嫂子说得对,那我织两件。” 炕上一阵善意的哄笑。 马春兰笑完,问。 “毛衣可是大工程啊,你织过没?” “没有。” “那你先起针试试。” 张翠花挪过来,手把手教她。 苏星眠照做。 第一针,歪了。 第二针,线绕反了。 第三针,竹针从毛线团里滑出去,弹到炕沿,差点戳到兔狲的屁股。 兔狲“喵”地一声炸了毛,窜上窗台另一头。 张翠花教了半小时,苏星眠才勉强起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 数了数,四十一个。 起针时明明是三十八针。 苏星眠放下毛衣针,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服。 她放下毛衣针,有点不服气。 为什么织毛衣比施针还难? 吴秋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别笑了,”苏星眠瞪她,“怀着孩子呢,小心动了胎气。” 炕上又是一阵哄笑。 吴秋梨轻咳一声,递过来自己收藏的毛衣针法图册。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沈织抬起头,瞥了一眼图册,低声开口:“领口用双罗纹,更贴合。” 苏星眠看她一眼,记下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那排针脚拆了,盯着吴秋梨的动作看。 将吴秋梨每个手指的弯曲角度、每一次绕线的节奏,全部分解成慢动作,刻进脑子里。 半个小时后,吴秋梨抬头,苏星眠已经织了二十多行,针脚突然齐整,速度也开始往上飙。 吴秋梨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会了?” “我背下来了。” 苏星眠头也不抬。 “……织毛衣还能靠背的?” 吴秋梨张了张嘴,最终摇头笑了一声,只当她天赋异禀。 傍晚,军嫂们陆续散了。 吴秋梨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她拉住苏星眠,压低声音。 “眠眠,山神娘娘这个名头……好听是好听,但要是被人写成材料,性质就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 “现在这个时候,一句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你男人肯定比我想得周全,但多操心些不是坏事。” 苏星眠送她到门口,寒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吴秋梨说得对,这个名头,得压下去。 晚上周秉衡回家,苏星眠正趴在炕桌上写《苏氏悬壶录》。 “哥哥,今天秋梨跟我说了山神娘娘那个传言,她觉得不妥。” 周秉衡脱下大衣,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把桌角的蜂蜜水推到她手边。 他三天前就知道山神娘娘这名头在牧区和驻地传开了。 传播得这么快,背后要是没人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某些人的爪子还是按捺不住,伸出来了。 “嗯,我在处理了。” “要不要把金雕它们先送回山里?”苏星眠问。 周秉衡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不用。” “金雕是你救治的伤禽,有卫生队的出诊记录。” “兔狲和雪豹是搜救途中捡的孤幼动物,有小赵的执勤日志。” “送回去,反而显得心虚。” 他的声音很稳。 “至于流言,堵不如疏。” “过两天,师部宣传科会下来采访,写一篇关于暴雪救援的纪实报道,重点写军民互助、民族团结、科学救治伤禽,将山神传言压成朴素情感表达。” 苏星眠懂了。 老狐狸给她兜着底呢。 她心头一松,又有点心疼,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周秉衡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 第二天,周秉衡刚到办公室,小刘就脸色难看地等在了门口。 “政委,有个东西您看一下。” 小刘递过来一张纸。 “今早从师部宣传科那边传回来的,说是有人匿名投进了意见箱。” 周秉衡接过来。 是一份手抄的谈话记录摘抄,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写的。 内容是关于贺兰山救援行动的几段议论,措辞看似客观,实则处处引导。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停在纸面中间。 山神娘娘四个字,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三遍。 末尾,另起一行,同样是红笔写就。 “建议上报核查。” 第184章 山神娘娘是封建迷信? 马春兰是一路冲进院子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苏妹子……师部来人了……说是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 苏星眠手里正给金雕顺着尾羽的动作,就那么顿住了。 窗台上的金雕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歪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举报我什么?” “说你借着救灾搞个人崇拜,蛊惑群众!” 马春兰急得直跺脚。 “这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玩意儿!” 苏星眠拍了拍手上的绒毛。 她倒是不意外。 周秉衡前两天刚说过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不等她细想,吴秋梨已经扶着腰身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眼眶通红的张翠花和满脸怒气的刘小麦。 “都怪我这张破嘴!” 张翠花一进门就往自己嘴上拍。 “什么山神娘娘,我嚷嚷什么呢我!” “翠花嫂子,这事跟你没关系。” 苏星眠摇头。 “你说的是实话,又不是编的。” 吴秋梨冷着脸打断她,扶着腰在炕沿坐下。 张翠花愣住了。 吴秋梨眉头紧锁,只思索了几秒,立刻抬头。 “翠花嫂子,你现在马上去找巴图大叔。” “找他干啥?” “山神娘娘这个词,最早是不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张翠花用力点头。 “你去告诉他,有人拿这话害小苏大夫,问他和那些被救的牧民,愿不愿意去师部,把那天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一遍。” 吴秋梨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也别逼他,就问他愿不愿意。他要是不去,这事谁也怨不着。” 张翠花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像一阵风。 老巴图不出面,那就她娘家出面,她可不能让人害了苏妹子。 那不成了恩将仇报了。 “眠眠,”刘小麦气得攥紧了手,“这也太缺德了,你救了那么多人!” 苏星眠没说话。 这种举报伤不了她,却挺恶心人。 不过,老狐狸一早就被叫去了师部,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挖好坑等着了。 她现在最好装作受害者的姿态,等待消息就行。 “别急,” 吴秋梨看出她的走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你男人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要是没准备,那他就不是周秉衡了。” 苏星眠被她逗笑了。 “秋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像我婆婆。” 吴秋梨翻了个白眼。 “你可饶了我吧。我只想当你姐,可不想当你妈。有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就够够的了。” 说着自己摸着肚子就笑了。 …… 与此同时,师部会议室。 气氛压抑。 师长吴国强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 左边是副政委老李,右边是保卫科长严东。 几人面前都摊着那份匿名材料的复印件。 周秉衡进来时,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敬了个礼,在吴国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姿态从容。 不像来接受问询,倒像来参加一次普通的工作会议。 “秉衡啊,” 老李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这个事情呢,我们也觉得蹊跷。但既然有人递了材料,程序上得走一走。你先说说情况。” 周秉衡颔首,不紧不慢打开公文包。 他抽出的第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暴风雪期间救援行动的完整记录。” “从出发到返回,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参与人员、每一项决策依据,全部在册。” “苏星眠同志以卫生队军医身份随队出诊,负责冻伤救治,职责范围清清楚楚。” 第二份材料。 “这是牧民送羊的后勤登记。” “按市价一半付款,差价以来年修建抗灾羊圈抵扣,双方签字画押。” “部队没占群众一分钱便宜。” 第三份。 “这是苏星眠同志在卫生队的出诊病历。” “金雕右翅骨折,按伤禽救治流程处理,有赵大夫签字的手术记录。” “兔狲和雪豹幼崽,是搜救途中发现的孤幼动物,有警卫员赵建军的执勤日志为证。” 三份材料,每一份都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保卫科长严东拿起那份匿名信,干咳一声。 “材料很完备,但这个山神娘娘的说法,影响不好……” 周秉衡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 “严科长,咱们驻地周边的牧民,管解放军叫什么?” 严东一愣。 “叫……金珠玛米。” “金珠玛米是什么意思?” “菩萨兵。” 周秉衡身体微微前倾。 “菩萨,算不算封建迷信?” 严东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秉衡没再看他,转向吴国强。 “师长,群众的语言是朴素的,表达方式是直接的。” “牧民管救了他全家性命的军医叫一声山神,跟老百姓管咱们叫菩萨兵,是一回事。” 他顿了一拍,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群众的感恩,话糙理不糙。” “但如果有干部,听不懂群众的感恩,反而把这当成举报材料,扣上个人崇拜和封建迷信的帽子……” 周秉衡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那只能说明,这位同志,才是真正脱离了群众。” 吴国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通讯员推门进来,表情为难。 “报告师长,门口来了几个牧民,说是要递感谢信,怎么都拦不住……” 周秉衡像是早就料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 “让他们进来。” 吴国强沉声道。 门一开,老巴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穿着厚实皮袍的牧民。 张翠花站在最后面,看到周秉衡安稳坐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巴图手里捧着一封信,用最郑重的礼节双手呈上。 “首长,我们是阿拉善旗的。我们不会写汉字,这是找旗里的老师帮忙写的。” 吴国强接过来展开,信不长,字迹也歪扭,内容却掷地有声。 “解放军在暴风雪里救了我们全家五口人和社里一百七十多头羊。小苏大夫给我二叔治好了冻伤的脚。周政委买我们的羊,一分钱没少给,还说明年帮我们修羊圈。我们一辈子记着解放军的好。” 吴国强把信放下,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凌厉。 “严东,这份匿名材料,我不管谁写的,从哪来的,给我往死里查!” “是!师长!” 严东立刻起身立正,额角已经见了汗。 “师长,” 周秉衡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个牛皮纸袋。 “还有一件事,我一并汇报。” 他将纸袋递过去。 “上个月牧民送羊,后勤开具的收据是十七只,但实际入库登记是二十只。” “多出来的三只羊,钱既没有进部队的账,也没有退还给牧民。” 吴国强的脸,彻底黑了。 “经我初步核实,经手人是后勤处的副科长,孙德胜。” 周秉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人近半年的票据流水,类似的出入,不止这一笔。” 他像是随口一提。 “我不确定这份匿名材料是否与此人有关,但举报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我提交孙德胜问题报告的第二天就出现在意见箱里,时间点,很巧。” 吴国强啪地一声把牛皮纸袋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子都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严东。 “老李,你亲自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第185章 老狐狸给心上人编红绳 三天后,师部那边的调查结果,比周秉衡预想的还要快。 小赵揣着手,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脸蛋子因为兴奋和寒风,红得像个苹果。 “政委!拿下了!那个孙德胜,被保卫科带走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写举报信的文书,腿都吓软了,一问就全招了,就是孙德胜指使的。” “还有,从这孙子经手的票据里,查出了两百多块的窟窿,乖乖,够发配下面最苦的农场了。” 周秉衡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敲着,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三只羊只是个引子,那背后一长串的账目漏洞,才是他亲手递过去的刀。 小赵搓着手,还是不解气。 “这姓孙的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吃饱了撑的,干嘛非跟嫂子过不去?” 周秉衡没回答。 他脑中闪过孙德胜的履历。 其爱人的表姐,嫁在京城,夫家姓王,叫王启胜。 王启胜,江家的嫡系。 线隔了三层,查起来费劲,但的的确确是连着的。 甚至,可能江朔本人都没直接下令,只是下面的人揣摩上意,推个倒霉蛋出来试探。 倒像是江家的行事风格。 周秉衡的指节停下敲击。 江朔的爪子,伸得未免太长了。 既然伸过来了,就得剁掉一截。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直接要了总机,转301医院骨科。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三弟周秉闻咋咋呼呼的声音。 “二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缺胳膊断腿了还是又想坑我给你跑腿?唉,我二嫂……” 周秉衡打断他,声音温和。 “秉闻,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医院最近……是不是收过一个拟娠综合征的特殊病例?” “有是有,就是还挺神秘的,至今不知道是谁?” “我听人说……好像是江家的那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周秉闻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狂喜。 “二哥!我的亲哥!你这消息哪来的!我的天,那场面……江家瞒可真死啊……”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听着三弟在那头手舞足蹈描述怎么让江朔下不来台,给二嫂报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交代了一句。 “秉闻,这种事毕竟影响不好,别到处乱传。” 他这意思就是让他悠着点,别被人抓到把柄。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盘藏区带回来的红色棉线,又摸出几颗黄铜小珠子。 那是他从打靶剩下的废旧子弹壳上,亲手拆下来,一点点打磨光滑的。 八股编、金刚结、平结……一根红绳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缠绕。 这门手艺,还是十九岁那年,贺兰山第一次大雪封山,无聊时跟一个藏族老班长学的。 老班长说,草原上的男人给心上人编红绳,编一个结,就是一个心愿。 当时他没有心上人,纯当练着玩。 现在有了。 …… 苏星眠正盘腿坐在炕上织毛衣。 藏青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翻飞,针脚齐整得像机器织出来的。 旁边还摊着半本《苏氏悬壶录》的手稿,墨迹未干。 听见门响,她立马把没织好的毛衣给藏起来。 “回来了?” 周秉衡脱下带着寒气的军大衣挂好,换了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星眠放下毛笔,伸手去摸他的脸。 “冷不冷?”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干燥温热的掌心里。 “不冷。” “事情怎么样了?” “举报你的人,停职了。”周秉衡言简意赅,“是江朔在后面试探。” 苏星眠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歪头看他。 “就……这样?” 周秉衡笑起来,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 “我把江朔孕吐的事,不小心透露给了秉闻。” 苏星眠噗嗤一声笑了,整个人后仰,眉眼弯成了月牙。 “那秉闻肯定会……非常不小心地传遍整个京城。” 她笑够了,撑着下巴看他,眼波流转。 “哥哥,你太坏了。” “不坏,” 周秉衡把人往怀里一带,额头抵着她的,嗓音低哑。 “怎么配得上我们家这朵带刺的霸王花。” 他的手从她发间滑到后颈,指腹在那片温软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不过……我自认为我可以……在某些地方……更坏一点。” 苏星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政委。” “嗯?” “你今天保护山神娘娘有功。” 周秉衡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苏星眠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故意的甜。 “想要什么奖励呀?” 周秉衡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良久,他微微退开,看着她眼尾发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眠眠,既然是奖励,一次可不够。” 那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星眠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衣布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行。 她刚张嘴,所有抗议的话又被他悉数吞了回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拔下了她发间的银簪。 银簪落在炕上,发出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馥郁到极致的霸王花香,再无压制,瞬间侵占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 清晨五点,周秉衡准时醒来。 怀里的人累坏了,睡得酣甜,像只被顺好毛的小猫,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剥下来,掖好被角,她也只是咂吧了下嘴,没醒。 他洗漱完,目光落在了炕柜上并排摆放的两块手表上。 一块男式的,旧些。 一块女式的,崭新亮丽,是给她的,但她不常戴。 周秉衡拿起自己的表戴上,又拿起那块女式上海牌手表,小心地比了比。 他从兜里摸出编了一半的红绳手链,量了量表带上方的宽度,尺寸刚好能卡在腕表下方。 他又拿起她的手腕,细细量过,心里有了数。 准备好早饭,他才穿上大衣出门。 办公室里,晨光熹微。 他手里的红绳翻飞,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属于她的那一条就编好了。 收尾处各缀一颗他亲手打磨的黄铜小珠,古朴又别致。 他又开始编自己的那一条。 小赵拿着紧急文件进来汇报时,就看见他们那位向来端方自持的政委。 正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编着……红绳。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小赵当场呆在原地。 若是从前的周秉衡,怕是会有些不自在,板着脸把人赶出去。 可如今这个内里已经三十六岁的周秉衡,只是抬了抬眼皮。 “看够了?” “……够了。” “有事说事。” 小赵汇报完,正准备溜,又被叫住。 “我编红绳的事,暂时别说出去。” 周秉衡晃了晃手里的半成品。 “想给你嫂子一个惊喜,明白?” 那语气,坦荡得甚至带上了炫耀。 小赵猛点头,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天哪,政委这是被嫂子拿捏得死死的啊! * 同一时间京城,江家书房。 江朔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从西北传回的简报,嘴角挂着一丝冷嘲。 孙德胜那种货色,本来就不是用来赢的。 他只是一颗丢出去试水的石子。 现在答案很清楚。 周秉衡在那个驻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正面硬碰,短期内讨不到便宜。 江朔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独立培育区,刚刚获批师部直属农业科研单位。 挂着师部的牌子,但实际管理权在周秉衡手里。 里面种着什么,外人进不去,也看不到。 “等那座煤矿的归属定下来之前,这张牌不能打。打早了,周秉衡有的是办法消化。” “得等到他最风光的时候,一刀捅下去,才疼。”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独立培育区”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戳破了纸面。 第186章 三弟出手,京城疯传江家疯狗怀孕了 三零一医院,病案室。 周秉闻像只偷腥的猫,白大褂的下摆都没整理好,就一头扎了进来。 江朔那条疯狗,三番五次想弄他二嫂,现在报应来了? 他二哥一个电话,他骨头都轻了三两。 院里的病案管理极严,但他是骨科的住院医,查阅本院病历有正当权限。 他没蠢到去翻江朔的原始档案。 那玩意儿肯定锁在内科主任的办公室里。 他翻的是上周内科的会诊记录副本。 骨科和内科共用一个会诊登记本,上面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 患者男性,35岁,症状为持续性恶心呕吐、嗅觉敏感、食欲异常,持续时间与其妻孕期高度同步。 诊断结果:拟娠综合征。 患者的名字被浓墨涂掉了,但就诊日期、年龄、症状,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周秉闻啪地合上登记本,塞回原位。 足够了。 他根本不需要那个名字。 …… 中午十二点,三零一医院食堂人声鼎沸。 周秉闻端着搪瓷盘子,一屁股坐到骨科几个年轻大夫扎堆的桌子上,筷子还没拿稳,嘴就先开了。 “哎,哥儿几个听说了个事儿没?” 对面的小陈正往嘴里扒拉米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嘛事儿啊?” “我前两天翻会诊记录,看见个病例,差点没把我给乐死。” 周秉闻故意压着嗓子,但那个音量,足够周围三张桌子的人都竖起耳朵。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居然跟他媳妇儿一块儿孕吐。” 小陈的筷子当场停在半空:。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恶心、干呕、闻不得一点油烟味,活像自己怀上了似的。我看病历的时候还以为写错了,来回翻了三遍。” 旁边的老刘推了推眼镜,凑过来说。 “这不就是拟娠综合征嘛,教科书上提过一嘴,但真人真事可太稀罕了。” “关键是……” 周秉闻夹了口酸辣白菜,嚼得咯吱作响。 “这人身份还不一般。就诊时间是上个月,内科那边直接给他开了个单间,连护士都签了保密协议。” 他说到这儿,故意不往下说了。 一桌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谁啊?快说!” 周秉闻一摆手,表情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我可没指名道姓啊。病人隐私,咱们当大夫的得有职业道德。” 他话头一转,慢悠悠补了一句。 “但我就提一嘴。能在咱们三零一住单间,还让护士签保密协议的,你们自个儿琢磨琢磨,这京城里能有几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周秉闻低下头,大口扒饭,心里乐开了花。 他这人,从小就嘴碎,全家都知道。 二哥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爷爷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是假话,三棍子都打不住他的嘴才是真的。 所以,这事儿传出去,谁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这种人嘛,管不住嘴嘛,天性如此! 周秉闻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得意地想。 二哥,二嫂,弟弟这回没给你丢人吧? * 当天下午,总参家属院。 一个女人正拿着电话,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在听什么惊天秘闻。 “……真的假的?男人还能孕吐?哎哟我的老天爷!你是说江家那位?他不是……哎哟,这可真是……行行行,我保证不往外说,挂了啊!” 挂断电话,她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小莉吗?我跟你说个天大的事儿……” 只用了不到三天。 江家那位疯狗少爷和男人孕吐这两个词,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三零一医院飞进了京城所有的军区大院。 没有人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京城大院圈子就这么大,能在三零一住单间的三十五岁男性,老婆刚怀孕,还姓江。 答案早就摆在台面上了。 八卦的版本越传越离谱。 有的说江朔不光孕吐,肚子都显怀了,跟揣了三个月似的。 最损的版本说,江家请了国手老中医去看,老中医颤颤巍巍把完脉,对着江朔说了句“恭喜江少,是喜脉”,差点被当场掐死。 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比任何戏剧都精彩。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江朔,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 江家大院。 江朔已经三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不是不想,是出不了。 宋青青的肚子进入第三个月,胎像稳固,她吃得香睡得好,脸上都养出了点肉。 而他…… 江朔站在穿衣镜前,死死盯着自己的腹部。 军裤的裤腰,扣不上了。 五公斤。 他长了整整五公斤。 腹部微微隆起,那不是脂肪堆积的松垮,倒像是…… 他猛地别开脸,喉头一阵剧烈的翻涌,撑着桌沿干呕了好几下,只吐出满嘴的酸水。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了。 门外,心腹警卫轻声询问。 “江少,要不要再请301的内科主任过来一趟?” “滚!” 江朔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液体,手背上青筋毕露。 三零一的主任来过了,结论还是一样。 拟娠综合征,心理因素为主,建议他放松心态。 放松心态? 他江朔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教他这四个字? 真正让他发疯的不是呕吐,而是昨天下午传回来的消息。 周秉衡递交的那份煤矿勘探报告,已经通过军区,直接送到了国家地矿部。 批复火速下达:鉴于矿脉位于军事管辖区,暂定由军区与地矿部联合管辖,明年开春组织二次勘探。 军区那边的对接人,是师长吴国强。 吴国强背后站着谁?周秉衡。 那座能换来泼天权势的煤矿,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伸不进去了。 江朔坐回椅子上,右腿一阵剧烈抽筋,疼得他整个人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额头上冷汗涔涔。 小腿肚的肌肉绞成了一个硬块,他咬着牙去掰,花了快一分钟才缓过那阵钻心的疼。 这种抽筋,最近每天都有。 白天两三次,夜里更频繁,常常半夜被疼醒。 他的判断力在下降。 他能清楚感觉到。 以前他能同时盘算五六步棋,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刚想到第三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给打断。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他的视线,缓缓地落向了隔壁房间的方向。 宋青青就住在那,被他母亲的人看得死死的。 那个女人的肚子越大,他的身体就越差。 这是事实。 什么女人孩子,敢挡他的路,都得死。 他的眼里杀意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他站起身,往宋青青的房间走去。 第187章 江朔当众出丑,脸都丢尽了,他要杀了宋青青 江朔的手,已经搭上了宋青青房间的门把手。 只要拧开这扇门,他就能亲手拧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就在他要推门之际,书房里那台红色加密电话响了。 铃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江朔松开门把,烦躁地走回去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江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林胡一那边的人今晚到,部委的会议室,你替我去一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江朔扭头看向宋青青的房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母亲从不说废话。 这场碰头会的分量,重到她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最终,他还是把话筒重重砸了回去,转身从衣柜里抓起一件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换上。 …… 一个小时后,京城某部委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的是林胡一的头号心腹,赵副主任。 一个年过五十,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着像弥勒佛的男人。 江朔清楚,这老东西的手段比谁都黑。 林胡一跟他母亲是政治盟友不假,但盟友这个词,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意味着安全。 林胡一的势力比江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随时能给江虹致命一击。 所以今晚,他必须稳。 他刚一落座,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他强行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熟悉的酸水压了下去。 “江虹同志的工作安排,我们没有异议。” 赵副主任慢悠悠翻着文件。 “不过有几个小细节,想跟江少当面对一对。” 江朔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说:“您讲” 胃里一阵剧烈痉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这时,赵副主任身边那个年轻秘书,极有眼色地端来一杯热茶,放到了江朔手边。 “江少,喝口茶润润喉。” 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热气腾腾钻进鼻腔。 完了。 江朔的胃,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砰!”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动静大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呕!” 他一手死死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住嘴,当着满桌京城核心圈层的大人物,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江少?” 赵副主任声音里,带着“关切”。 “这是……身体不舒服?” 江朔说不出话,只能摆手,想往洗手间冲。 可他根本走不了。 刚迈出一步,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就再也兜不住了。 他狼狈地扶住墙,当着所有人的面,吐了一地。 酸水和冷汗,流了他满脸。 他听见身后有人递纸巾,有人倒水,乱作一团。 然后,一句压低了的耳语,像根针般扎进他的耳朵。 是那个年轻秘书的声音。 “……不会吧?这就是三零一传的那个?男人……孕吐?”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朔的脊背,一寸寸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秘书。 对方的脸刷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桌的人,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别过脸假装看窗外,有人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那是在强忍着笑。 奇耻大辱。 赵副主任站起身,亲自把一沓纸巾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江少,操劳过度,身体要紧。今天就到这儿,咱们改日再议。” 这句话的潜台词,江朔听得懂。 你这个鬼样子,没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 他接过纸巾,擦掉嘴角的污渍,甚至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赵叔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子底下那只手,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 …… 车子刚驶离部委大院,江朔就一拳砸在车窗上。 “回家!快!” 司机吓得一哆嗦,油门踩到了底。 江朔靠在后座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男人孕吐”。 周秉衡! 一定是周家在背后搞的鬼! 但现在,他最想杀的,是那个让他变成全京城笑柄的源头。 宋青青。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从她怀孕的那天起,他的身体就开始出问题。 三零一的专家说是心理因素。 放屁。 他江朔什么时候有过心理问题?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女人,就算是怀了她的孩子也一样。 是她。 一定是她对他做了什么。 车一停稳,江朔就如同一阵风般冲进大门,直奔二楼。 “江少,晚饭……” 保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推开。 “砰!” 他一脚踹开宋青青的房门。 宋青青正靠在床头看杂志,听见巨响,吓得手一抖,杂志掉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当她看清来人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江、江朔……” 江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粗暴地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 宋青青尖叫着,本能地想去护住肚子。 江朔根本不给她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宋青青。”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反常。 “你是不是觉得,怀了我的种,就能在这个家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窒息感瞬间袭来。 宋青青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她拼命在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救我!” 没有回应。 系统从那次梦境重创后,就彻底蛰伏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孕妇。 “江朔……放手……孩子……是你的……”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是我的。” 江朔的手指,一分一分收紧。 “但我现在不想要了。” 宋青青的眼泪唰流下来。 “你今天……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我可以帮你……我的预知梦……” “你的预知梦?” 江朔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的预知梦告诉你了吗?今天我在六个人面前吐了。” 宋青青愣住。 “林胡一的人,亲眼看着我像个怀了孩子的娘们儿一样,趴在墙边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暴戾。 “全京城都知道了。江家的疯狗,男人孕吐。” 手下再也不留一分余地。 宋青青的脸开始发紫。 她张着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系统把怀孕的副作用转移到江朔身上,本来只是为了自保,她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是系统吸他气运吸得太狠了。 气运下跌,身体机能紊乱,拟娠反应被放大了数倍。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死。 可说与不说,她似乎都要死了。 就在宋青青眼前发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门被推开了。 第188章 江朔被软禁架空 "放手。" 江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掷地有声。 江朔回头,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妈,这个女人……” “我说,放手。” 江虹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警卫。 她刚从外面回来,藏蓝色的毛呢外套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赵副主任的电话,我已经接了。”她一句话,就打断了江朔所有想说的话。 江朔的手终于松开。 宋青青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江虹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儿子身上。 "跟我出来。" 走廊里,江虹的声音压得极低。 从今天起,你搬回西郊小楼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江朔猛地抬头:"你要软禁我?" "我在保你。" 江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现在这个状态,出去一次丢一次人。林胡一那边已经在看笑话了,我不能让你再给我添乱。" "那这个女人呢?" "孩子必须生下来。" 江虹盯着他。 "你子嗣艰难。这是你唯一的血脉。不管你恨不恨她,孩子落地之前,她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江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等孩子生了呢?" 江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身,直接对警卫下令。 “收拾他的东西,今晚就送过去。西郊那边再加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江朔被架空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警卫走进他的房间。 他转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宋青青缩在床角,双手护着肚子,浑身发抖。 四目相对。 宋青青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得杀意,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江虹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 "别哭了。" 宋青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女人。 江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语气平淡。 "孩子没事就行。明天我让人给你换个房间,门口加一班岗。" "妈……" 宋青青接过手帕,声音还在抖。 "别叫我妈。" 江虹站起来。 "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在这个家里才有资格叫这声。" 门关上了。 宋青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帕攥成一团,指甲陷进掌心。 以前她觉得江朔可怕,但有系统在,她至少还有底气。 现在系统蛰伏,她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连纸老虎都算不上。 宋青青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如果系统再不醒,她可能真的活不到孩子出生那天。 …… 江虹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今天赵副主任那通电话,措辞客气,内容却让她后背发凉。 "江虹同志,令郎的身体状况,我们都很关心。年轻人嘛,压力大,注意休息。" 翻译过来就是,你儿子是个笑话,你管不管? 林胡一没有直接出手,但这种不痛不痒的敲打,比刀子还让人难受。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上次你提的那个军工项目审批……对,我这边可以松口。" 挂断。 又拨了一个。 "周家那边,先放一放。培育区也好,矿脉也好,年后再说。" 再挂断。 江虹揉了揉太阳穴。 为了保住儿子的颜面,保住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她不得不把精力从外面收回来。 什么周秉衡,什么苏沅贞,什么贺兰山的煤矿。 都没有她顺利上任重要。 要顺利上任,就不能让林胡一抓到更多把柄。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列着三个名字,都是林胡一圈子里的边缘人物。 笔尖落下,在第一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她准备让出去的利益。 第189章 二哥一声人情,三弟飘了 周秉闻自行车刚在院里停稳,堂屋门哗啦就拉开了。 他妈方岚围裙都没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接伸了过来,捏住了他的耳朵。 “妈!” “你给我进来!” 方岚两根手指用力一拧,硬是把周秉闻从车上给拽进了堂屋。 “妈!疼疼疼!我今儿刚做了台大手术,手还抖着呢!” 周秉闻龇牙咧嘴叫唤。 这一路回来,他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叫万众瞩目。 隔壁院的王叔遛狗,老远就冲他点头,那笑容意味深长。 食堂门口几个嫂子看见他,声音突然小了,等他过去又跟炸了锅似的。 耳朵尖的他,隐约听见了“江家”、“孕吐”、“活该”几个字眼。 他心里正美滋滋哼着小曲,没想到家里的审判来得这么快。 “你手抖你嘴不抖啊?” 方岚把他按到沙发上,瞪他。 “江家的事,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周秉闻揉着通红的耳朵,一脸委屈。 “妈,我就是跟同事……” “少跟我来这套!” 方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从小嘴巴就没个把门的,这次要是惹上江家那条疯狗……” “咳。” 一声轻咳从书房传来。 周老爷子慢悠悠踱步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方岚立刻收了手,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忐忑。 “爸,您也听说了?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周振国在藤椅上坐下,茶缸搁在扶手上,眼神扫过坐得笔直的周秉闻。 足足五秒后,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开口。 “老三,干得不错。” 方岚愣住了。 周秉闻也愣了一拍,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跟见了太阳的向日葵似的。 “爷爷!” “坐好。” 周振国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二哥刚打来电话。” 周秉闻屁股刚兴奋地翘起来,又立马坐了回去。 “二哥说啥了?” “让你最近别太张扬,低调点。” 这时,周奶奶从厨房端了盘刚出锅的桂花糕出来,笑眯眯搁在茶几上,顺手塞了一块到周秉闻手里。 周秉闻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抗议。 “我哪张扬了?我就是个大夫,聊个病例而已。” 周奶奶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二哥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这次,欠你一个人情。” 周秉闻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在周家,老二从来不说欠谁人情。 他那个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永远是别人欠他的。 主动开口说欠,这可是二十多年来头一回。 这句话的分量,比医院给他发一万块奖金都重。 周秉闻慢慢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又伸手拿了一块,美滋滋咬了一大口。 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个人情,下次见面必须让二哥兑现。 比如……让二嫂手把手教他针灸? 越想越美,第三块桂花糕已经下了肚。 周振国看着老三这副傻乐的样,摇了摇头,搁下茶缸。 “老二这一招高明,四两拨千斤。” 方岚没听明白。 “爸?” 周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用一个病,拿捏住人性,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江朔在林胡一的人面前丢尽颜面,被他亲妈软禁在西郊。” “这比正面硬碰硬,高明了十倍。” 他看向周秉闻。 “你二哥用你当这把刀,就因为你从小嘴碎出了名,谁都不会觉得是刻意泄露。最好的刀,就是让人看不出它是刀。” 周秉闻嚼糕的动作又停了。 被亲爷爷比作“刀”,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塞。 算了,能被二哥当刀使,说明二哥信任他! 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院门口传来动静,周邦成拎着一兜橘子进来,棉帽子歪在脑袋上,鼻头冻得通红。 “爸,肖家送的。” 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 “肖锦那丫头亲自骑车送来的,还带了句话。” “什么话?” “肖老爷子说,你二孙子比你年轻时候厉害十倍!” 周振国“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 与此同时,肖家大院。 肖锦从外面跑回来,棉军帽夹在胳肢窝底下,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爷爷,橘子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肖震山坐在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薄毯,那根黑木拐杖安静靠在扶手边,早已成了摆设。 “周家老二这步棋,你怎么看?” 肖锦歪着脑袋想了想。 “借他三弟的嘴,不小心说漏了,然后全京城都知道了,江朔就成了笑话?” “你只看到了皮毛。” 肖震山伸出一根手指。 “时间。江朔出丑那天,是代他妈去见林胡一的人。消息扩散的时间,恰好卡在那场碰头会之前。” 肖锦吸了口凉气。 “周秉衡提前知道江朔要去?” “不一定。” 旁边的肖明渊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但他一定算准了,消息传开,江朔就是一颗行走的炸弹,在哪儿炸,什么时候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会炸。” 肖锦听得后背发凉。 她忽然问。 “爷爷,周家二哥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他那个三弟……怎么感觉被亲哥当枪使,还乐在其中的?” “嘴巴大的人,有时候比嘴巴紧的人更有用。” 肖明渊笑了笑。 “至少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头,一眼能看到底的人,反而最让人放心。” 肖锦若有所思端起茶杯。 周秉闻。二十三岁,三零一骨科大夫,嘴巴大,性子直。 这种把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的人,在她从小到大接触的圈子里,几乎绝迹了。 不是觉得他幼稚。 是觉得稀罕。 她放下茶杯,随口问了句:“他长什么样?” 肖明渊头都没抬:“浓眉大眼,跟他二哥有六分像,就是没他二哥那股沉稳劲儿。” 肖锦“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 三天之内,京城大院的传言彻底失控,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江朔消失了。 几个消息灵通的老首长私下碰头,有人端着茶杯,幽幽说了一句。 “得重新掂量掂量了,年后找个机会,跟周家那边走动走动。” 风向,正在悄无声息地转。 三千公里外的贺兰山下,周秉衡放下了那台红色加密电话。 他拿起桌上关于煤矿的文件,起身下班。 刚一推开家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一股霸道的霸王花香,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本能察觉到,地底深处,那些金色根系,正在集体雀跃欢腾。 周秉衡反手就把门锁上,两步跨进里屋。 看见他的小花妖正趴在炕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两条光洁的小腿不安分地晃悠着,很开心的样子。 他走过去,从身后将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嗓音低沉又沙哑。 “眠眠,今天怎么这么乖?” 第190章 国运功德天降 苏星眠笑嘻嘻翻过身,两条胳膊往周秉衡脖子上一挂,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贴上去。 “哥哥,我今天特别开心。” “嗯?”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浑身舒坦。”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连灵魂里的花苞都在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周秉衡手掌覆上她后脑勺,指腹轻轻揉着她发根,正要开口。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周秉衡手上动作一顿。 周家小院地底下的根系,是除了培育区外最密集的地方。 紧接着。 “咕噜!” 像巨兽吞咽食物的声响,从培育区方向传来。 震得炕上的搪瓷缸子哐哐直响,里面的蜂蜜水晃出了一圈涟漪。 苏星眠瞬间从周秉衡怀里弹起来。 她赤脚踩在炕沿上,衬衣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妖力已经穿透脚底往地下扎去。 五米。 七条金色主根,全亮了。 整条根系从头到尾被金光灌满,像七根烧红的铁条埋在冻土里,热量隔着五米厚的土层都能感知到。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细看,经络里猛地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流。 如开闸泄洪。 功德。 量级是之前暴风雪救人的十倍不止。 苏星眠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冲得晃了一下,脚底打了个趔趄。 周秉衡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住她腰,把人稳住。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半秒。 地底七条金色主根同时张开,像七张饿了三天的大嘴,朝着她经络里奔涌的功德疯狂截流。 十之八九,眨眼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又抢!!” 苏星眠气得一跺脚,妖力往下猛压,想拦。 拦不住。 那功德像决堤的洪水过境,从她体内呼啸而过,七条根系吃得欢天喜地,连震动的频率都变了。 从“咕噜”变成了“咕噜咕噜咕噜” 跟煮开了的粥锅似的。 “你们这七个白眼狼,就知道抢抢抢!” 苏星眠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周秉衡坐在炕上没动,闭着眼,眉心微蹙。 自从被母株灌入生命本源后,时间越久,他接收到它们的情绪越清晰。 此刻脑子里像挤进了七个嗷嗷叫的巨婴,全在疯狂进食,兴奋得根系在地底乱窜,还有一种……满足到打嗝的饱腹感。 他睁开眼,看着气鼓鼓跺脚的小花妖。 衬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赤着的脚趾因为用力踩炕沿而微微蜷缩,整个人又气又急,像只被抢了鱼干的猫。 “别气了。” “它们说,” 他顿了顿,像在认真翻译什么。 “'这单大活儿真香,老板以后多接几个。'” 苏星眠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你少替它们拱火!” 周秉衡握住她拍过来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不全是坏事。” “哪里不坏了?” 苏星眠瞪他。 “你自己感受一下。” 苏星眠愣了一下,收回注意力往自己经络里探。 那被截走了大半的功德,剩下的三成虽然量不算多,但质地…… 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纯净。浓稠。像液态的黄金,一滴一滴渗入她灵魂深处那朵紧闭的第八层花苞。 花苞表面三百余道封印。 之前她拼了命溶了一道的十分之一,觉得遥遥无期。 现在,近五十道封印同时松动了。 像被泡软了的锁扣,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崩开。 苏星眠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多?” 她抬头看周秉衡,满脸不可置信。 周秉衡把她从炕沿上捞下来,让她坐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知道这功德从哪来的吗?” 苏星眠摇头。 “煤矿。” 他语气平淡,声音里却是含着笑意的。 “今天正式批复下来了。军区与地矿部联合管辖,明年开春二次勘探,对接人是吴师长。” 他顿了顿。 “江家一根手指都伸不进去。” 苏星眠眨了眨眼,脑子还在转。 周秉衡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衬衣,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一座战略级无烟煤矿,没有落进投机者手里,会提前三到五年进入正规开采。三线建设的能源缺口,能补上三分之一。” “这对国力意味着什么?” 他没说完。 但苏星眠已经懂了。 这不是她治好一个人,救了一群牧民那种功德。 这是国运。 有点像之前她找回南海的箱子,但这个量级更大。 因果链的起点,是她在救出整个勘探队,又在溶洞里用妖力探查了矿脉全貌,精确到每一条伴生矿的走向和深度。 中间环节,是周秉衡拿着这张牌完成了政治博弈,堵死了江家伸手的路,让矿脉归入正轨。 她和他,一起做的。 天道认了这笔账。 苏星眠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 “哥哥,你是不是从搜救队被埋那天起,就在算这盘棋了?” 周秉衡低头,鼻尖蹭了蹭她额头。 “被埋的时候在想怎么给你打掩护。算这盘棋是出来之后的事。” 苏星眠眼睛笑成了月牙。 “所以,就算没有我被举报的那件事,你也没打算让江朔好过?” “嗯,这次事情老三办得不错,效果甚至超过预期,江朔直接被江虹软禁了,短期内出不来了。我准备的后手没用上。” 苏星眠睨他一眼。 “你怎么还有点可惜?” 周秉衡抚了一下额头。 “欠了老三一个人情,那小子还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准备了很多,却只用了一成力不到。 老狐狸是该郁闷的。 苏星眠毫不客气得咯咯直笑。 “秉闻很好的,你不要总是欺负他嘛!” 周秉衡挑眉。 “你还心疼上他了?这次吃亏的是我。” 苏星眠眼珠子滴溜溜转悠,说。 “秉闻,很好用的。” 周秉衡真不知道该为老三难过还是开心。 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额头,宠溺道。 “你啊!装乖的霸王花。” 苏星眠额头后仰,等他手指离开,扎进他怀里。 她重新把注意力沉入体内,感受那五十道松动的封印。 按这个速度,如果再来几次同等量级的功德。 不对。 她皱眉。 不能指望天上掉馅饼。 煤矿批复是一次性的因果兑现,不可能重复。 接下来还是得靠日积月累。 但至少,路比之前短了太多。 “五十道。”她喃喃,“还剩两百五十多道。” “急什么。” 周秉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你不是说我是你专属的印钞机?功德少不了你的。” 苏星眠正要回话。 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整齐的吞咽。 是推搡。 像几个人在抢东西,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 然后是更剧烈的碰撞。 搪瓷缸子这回直接从炕桌上滑下去,“哐当”摔在地上,蜂蜜水洒了一片。 苏星眠妖力急探下去。 脸色变了。 “它们……在打架?” 地底三米深处,七条金色主根原本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但此刻,靠东侧的两条根系正在疯狂往西侧挤压,试图抢占另外两条根系的地盘。 被挤的那两条也不是吃素的,根须炸开,像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死死顶回去。 中间三条更离谱,它们趁两边打得热闹,偷偷把根须往下扎,抢占更深层的土壤空间。 七株母株,为了地盘,打成了一锅粥。 苏星眠脸都绿了。 “停!都给我停!” 她妖力往下一压。 安静了半秒。 然后打得更凶了。 有一条根系甚至朝着另一条的主干撞过去,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又抖了一下。 苏星眠气得就要往外冲。 “我去把它们全拔了!” 周秉衡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拽回来。 “大晚上的,穿上鞋。” “我不穿!我现在就去!” “外面零下二十度。” 苏星眠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 “它们再打下去,根系会互相损伤的!好不容易吃饱了长壮了,这是要内讧?” 周秉衡闭眼感知了两秒,然后睁开。 “不是内讧。” “那是什么?” “它们在……划分势力范围。” 苏星眠愣住。 周秉衡把她按回炕上,顺手从地上捡起搪瓷缸子搁回桌面。 “吃饱了,力气大了,原来的地盘不够用了。” “七株挤在同一片区域,根系交叉重叠,之前饿着的时候没精力计较。现在一顿饱饭下去,都想扩张。” 苏星眠张了张嘴。 “所以它们是……要分家?” 地底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连墙上挂的日历都晃了一下。 周秉衡替她把棉袄披上,自己也开始穿外套。 “走吧,去看看。再打下去,培育区的大棚骨架该塌了。” 第191章 根系打架把驻地水管打爆了 培育区的大棚骨架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地面裂开了几道细缝,碎土从缝隙里往外翻涌。 好在这些裂纹全集中在培育区内部,没有蔓延到外围。 巡逻的哨兵经过时只是多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是冻土热胀冷缩的正常现象。 苏星眠蹲在地上,双手按住冻硬的泥土,妖力全开往下灌。 五米。 七条金色主根的状态涌入感知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全部变了,各走各路的分化了。 一号母株,从最开始就是七株里块头最大的那个。 此刻它的主根膨胀到了离谱的程度,比她整条手臂还粗。 每一条分支根须上都鼓着拇指大小的金色结晶体,一串一串的,密密麻麻。 苏星眠屏住呼吸,数了数,十七颗。 二号母株,就是当初被宋青青派人下毒,反而逆天进化的那株。 它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子,吞下去的功德全部转化成了防御结构。 金色外壳比之前厚了三倍不止,每一根刺又硬又长,刺尖在她的妖力感知里泛着寒意。 整株根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谁碰谁死那种。 三号母株,七株里最安静的一个。 暴风雪那次救援,打头阵探路的就是这株。 它既没变大也没变硬,所有能量都灌进了根系末梢。 苏星眠顺着它的根须往外探。 十公里。 十五公里。 二十公里。 “二十三……” 她抬头,脸上全是震惊。 三号的感知网络覆盖了方圆二十三公里的地下。 驻地周围每一条水脉走向,每一块岩层结构,每一处冻土层的细微变化,它全掌握着。 它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地图。 四号母株,七株里最瘦最小的。 别的都在疯狂壮大自己,只有它反着来,把功德转化成极纯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往苏星眠经络里输送。 苏星眠愣了好几秒。 怪不得。 怪不得她今天一整天都觉得浑身舒坦,连花苞都在酥麻。 不是错觉,是四号一直在给她“充电”。 五号、六号、七号。 这仨是罪魁祸首。 它们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正为了争抢剩余功德互相挤占地盘。 根系纠缠在一起,你压我一寸我挤你一分,地底传来的震动全是这三个在干架。 苏星眠收回妖力,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周秉衡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闭着眼。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表情有点古怪。 “一号说。”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我最能吃,以后大仗归我打。” 苏星眠:“……” “二号说,谁敢碰老板试试。” 苏星眠嘴角抽了一下。 “三号没说话。” 周秉衡偏了偏头,“但它在……炫耀。炫耀自己能看多远。” “四号说,老板今天开心,我也开心。” 苏星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五六七呢?” 周秉衡沉默了一拍。 “在骂街。互相骂。” 话音刚落,脚下又是一阵闷响,这回震感比之前都强,苏星眠脚底板都发麻了。 她正要发火。 远处,驻地方向传来一声喊。 “水管裂了!水管裂了!” 哨兵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 苏星眠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周秉衡。 周秉衡也在看她。 两人同时往地底探了一下。 五号的一条根须,歪歪扭扭地撞在了驻地供水主管道上。 管道本就是老旧铸铁件,大冬天冻得脆,被这么一撞,直接裂了一道口子。 苏星眠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 周秉衡识趣地没开口。 苏星眠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大西北的水有多珍贵,不用任何人提醒她。 驻地的水源靠的是地下井,冬天本就供应紧张。 水管一裂,明天一早嫂子们洗脸做饭都成问题。 大冬天的,零下二十多度,抢修水管的战士得在外面冻多久? 她蹲下去。 双手按在泥土上,妖力往下一压。 这一次不是探查,是命令。 地底瞬间安静。 七条根系齐刷刷伏下。 连打得最凶的五六七都老实了,根须全部收拢贴紧主干,一动不敢动。 苏星眠板着脸。 “吃饱了就给我消化。谁再打架,下顿饿着。” 地底传来七声闷闷的“咕噜”。 委屈巴巴的那种。 苏星眠没理它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驻地方向。 “水管的事……” “我让小赵去盯着。” 周秉衡已经在往外走了。 “抢修队半小时能到,冻裂的口子不大,焊上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苏星眠脖子上缠了两圈。 “别气了,回去再收拾它们。” 苏星眠哼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拽住他袖子。 “哥哥。” 周秉衡停下。 “你刚才感觉到了吗?它们身上那些金色结晶,一号身上的最多” 周秉衡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感觉到了。” 苏星眠攥紧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结晶的气息……跟系统的能量是相克的。” 周秉衡没说话,等她继续。 “梦境里系统灌过来的那股力量,灰色的、冰冷的,你还记得吧?” 苏星眠抬起头。 “一号身上那些结晶散发出来的东西,跟那股力量完全相反。不是压制,是……克制。天生的克制。”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周秉衡伸手把她散掉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算是对付系统的武器。” “对。”苏星眠用力点头,“现在总共三十多颗,远远不够。但方向对了。” 她松开他的袖子,两只手揣进大衣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系统蛰伏期还有几个月。等宋青青把孩子生下来,它恢复到百分之百,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的麻烦。” 周秉衡跟上她的步子,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到那时候,”苏星眠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要让这七株母株,变成它的噩梦。” 第192章 水管全好了老张看傻眼 清晨六点半,起床号刚响,家属院就炸了锅。 “水呢?” 张翠花拧开公共水龙头,只听见管道里一声闷响,龙头里“噗”地喷出一股铁锈,然后滴了三滴,没了。 后面排着队的军嫂们伸长了脖子,另一个龙头也被马春兰拧得嘎吱响,同样是干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十分钟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昨晚供水主管道裂了,抢修队焊到半夜,水压根本上不来。 家家户户一天限供两桶水,吃喝拉撒全指着它。 苏星眠站在自家院门口,听着张翠花端着半盆水从巷口走过时压不住的抱怨,心里像是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下。 水管是她家的母株撞裂的。 周秉衡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暖着,捏了捏她的指尖。 “别冲动。水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今天管好那几个小祖宗就行。” 苏星眠点点头,目送他拐出巷口。 人影一消失,她立刻转身,裹紧围巾,顶着清晨寒风就往培育区跑。 大棚的地面上还留着昨晚震出的细裂缝,苏星眠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双手按住冻土。 妖力往下猛地一扎。 地底五米深处,七条金色主根全趴窝了,一动不动,显然是昨晚被她训老实了。 苏星眠沉着脸,挨个点名。 “一号。” 最粗壮的主根微微一震,根上挂着的金色结晶泛着光,规规矩矩。 “二号。” 缩成刺球的二号又紧了一分,纯粹是怂的。 “三号。” 三号的感知网安静铺展,乖得不像话。 “四号。” 四号的根须正贴着苏星眠的脚底,源源不断输送着生命力,跟贴了个暖宝宝似的。 前四个都是省心娃。 苏星眠的火气全冲着剩下的。 “五号,六号,七号。” 三条根系齐刷刷一僵。 她的声音里裹着妖力压迫,一字一顿地问。 “昨晚,谁先动的手?” 地底一片死寂。 三秒后,五号和六号的根须竟同时朝七号的方向指了指。 七号当场炸毛,根须甩过去把那两根“手指”拍开,然后反指回去。 苏星眠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还学会甩锅了?” 她心念一动,直接切断了对这三个憨货的妖力输送。 “都给我饿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再给你们饭吃!” 五号和六号瞬间老实了,根须全部缩回去,紧贴主干。 唯独七号,还倔强地往上顶了一下。 苏星眠妖力凝成一根青绿尖刺,对着七号主根隔空弹了过去。 “嘭”一声闷响。 七号被弹得晃了三晃,彻底蔫了。 “给反省去!” 苏星眠收回妖力,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去了卫生队。 一上午,她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始终悬着五六七那三个惹祸精。 快到中午,正给一个崴脚的通信兵起针,苏星眠手腕一顿。 经络深处,传来一个极微弱的信号。 是五号。 她闭上眼,意识顺着经络沉入地底。 五号的根须在动。 倒没打架,也没抢地盘。 它伸得很慢,很小心,方向正是驻地的供水主管道。 苏星眠心里一紧,差点就用妖力把它摁住。 但她忍住了。 五号的根须靠近管道后,贴着管壁外侧,一圈圈缠绕上去。 根须表面渗出一层极薄的金色半透明物质,像胶水一样,将铸铁管壁上的裂纹和锈坑一点点填满。 它这是在……修补? 苏星眠感知着那层金色胶质的密度,比铸铁更硬,比树脂更韧。 但表面看过去,就是金属材质,管道跟从来没坏过一样。 它顺着裂口一路封过去,密不透风。 当移动到昨晚被撞出的最大那处裂口时,五号停了很久。 就在苏星眠以为它能量不够时。 根须末端竟裂开一道细缝,长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六棱角结晶,像一朵冰花,完美嵌入裂口。 天衣无缝。 苏星眠用妖力试探着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五号,找到自己的路了。 不是战斗,不是防御,不是探知。 是修复与构建。 苏星眠重新接通了对五号的妖力供给。 地底的根须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却透着一股欢欣雀跃。 “好样的。” 她忍不住小声夸了一句。 五号的根须又抖了抖,欢快沿着主管道继续往前,将沿途所有薄弱处一一加固。 …… 中午,后勤处长老张正对着水井唉声叹气,准备组织人手分时段限量供水。 一个战士匆匆跑来。 “张主任!来水了!水龙头拧开,水冲得老大!” 老张一愣,拔腿就往家属院跑。 公共水龙头前,张翠花她们正拿着盆桶接水,个个喜笑颜开。 水流声“哗哗”的,比停水前还猛。 “邪了门了!” 老张蹲在地上,看着飞速转动的水表,又沿着管道线走了一遍,每隔三米就趴下听一次。 一点漏水声都没有。 老张挠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昨晚只焊了一个口子,怎么全线都好了? 水质甚至比之前更清,少了铁锈味。 他回到后勤办公室,翻出管道档案看了又看,最终在巡检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原因不明,疑为焊接余热效应扩散,待春季化冻后开挖复查”。 苏星眠在卫生队听到消息,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中午周秉衡送饭来,照例把保温饭盒打开摆好,递筷子的同时顺手替她把袖口的药渍擦了。 苏星眠拽着他的袖子就开始邀功。 “五号觉醒了。” “嗯。” “它会修东西,哥哥。管道上所有裂缝全被它封好了,外观没有一点瑕疵,跟没坏一样。” “嗯。” 苏星眠歪头看他,觉得他反应太淡定了。 “它说什么了?” 苏星眠追问。 周秉衡慢慢开口,表情有点微妙。 “五号说,我不会打架,但我会修家。老板,别赶我走。” 苏星眠愣了。 周秉衡替她把筷子塞进手里。 “先吃饭。” 苏星眠握着筷子没动,低头看了一会盒里的红烧肉。 “不赶。” 她声音闷闷的。 “谁都不赶。” 周秉衡手掌覆上她后脑勺,没说话,拇指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傍晚,苏星命又探了一次。 六号和七号安安静静地蜷在地盘里,偶尔伸出一根须,朝五号的方向探一下,又飞快缩回去。 像是在观察,或者说琢磨。 她没再催,只是各送了一丝温和的妖力过去,算是安抚。 晚上回到家,苏星眠偷偷织毛衣,还有两天时间,两件毛衣就织好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东西藏起来。 周秉衡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手边。 “老张今天下午给师部打了报告,说管道自愈,原因不明,申请春天开挖复查。” 苏星眠正喝水呢,差点呛出来。 “复查?挖出来看?那不是……” “我把报告截了。” 周秉衡替她拍了拍后背。 “改了一句,经抢修队全面焊接,管道恢复正常。老张签字的时候念叨了两遍明明只焊了一个口子,被我打发去盘库存了。” 苏星眠踹了他腿一脚。 “你早说啊。” “看你正为五号骄傲呢,插不上嘴。” 周秉衡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脚腕上画了一圈。 “行了,别操心管道的事了。也给六号七号一点时间,急不来。” 苏星眠收回脚。 “我没催,我怕它们着急再给我闯祸,有四号在,我最近这段时间多给它们供应妖力。” 第193章 缝纫组人事 二月初,大雪封山令正式解除。 包兰铁路恢复通车的第一时间,一车车的物资就运进了驻地。 家属院彻底活了过来。 公共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刺骨的凉水。 嫂子们一边打水,一边扯着嗓子聊天的声音能掀翻屋顶。 水管自愈的奇迹聊腻了,开始聊这次新发的棉花布料,甚至聊到了今年能过个足年。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是沾了小苏大夫的光。 苏星眠裹上军大衣,慢悠悠穿过热闹的人群。 七株母株今早被她喂得饱饱的,一个个都安分得很。 特别是五号,时不时还用根须蹭蹭供水主管道,像在巡视自己的杰作。 剩下的六号和七号也学乖了,不再闹事,只是安静地吸收妖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拐进了后勤家属区,裁缝组就设在沈织住的那间宿舍。 人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传出马春兰的大嗓门。 “哎哟,沈师傅,你可得给我看看。就这块,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巡逻刮的,我补了一次,他回来就跟我甩脸子,说丑得像狗皮膏药,他手底下的兵蛋子都笑话他!” 沈织到驻地已经两周,人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她正低头收拾线团,一声“沈师傅”,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马春兰,有些茫然。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这么称呼过她了。 从前在农场,那些人要么轻蔑地叫她“资本家小姐”,要么干脆无视她。 马春兰瞅着沈织不动弹,她那嘴上不饶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眼皮子一掀,话里带上了刺。 “你这沪城来的咋不吭声?苏妹子把你请来当师傅,你别是只会做那小姐穿的旗袍,连个补丁都不会打吧?” 她嗓门大,话又冲,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星眠走过去,拿起那件军大衣看了看。 那件军大衣胸口,一块方方正正的深绿色补丁,用粗大的针脚缝在军绿色的底布上,颜色突兀,针脚歪扭,确实扎眼。 马春兰见苏星眠来了,胆子更壮,撇着嘴对着沈织。 “苏妹子,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这儿不养闲人,她要是没真本事,那不是平白占咱驻地的便宜?别是你心善,被人当冤大头给骗了!”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尴尬了。 沈织没争辩,只是沉默着接过大衣,三两下就将补丁给拆了下来了。 又从旧衣料堆里翻出一块颜色最接近的布,覆在破口上比了比。 她的手已经痊愈,恢复到从未受伤的水平。 手腕一翻,裁缝剪刀“咔嚓”两下,一块看着有些怪异的不规则布料便裁了出来。 她穿针引线,指尖翻飞。 她用的是苏绣里的暗缝法,针尖从布料内侧走,线迹全藏在折边里,每一针的跨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马春兰本来还抱着胳膊,一脸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本事的表情。 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直了,不自觉地搬了个小板凳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十分钟,沈织咬断线头,将大衣正面一抖,平平整整地递还过去。 “好了。” “好……好了?” 马春兰一把抢过,把补过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 平整,光滑,颜色和布料的纹理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伸手来回摩挲,连手感都一模一样。 她不信邪,把脸贴到布面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才勉强看到接缝。 “我的亲娘哎!” 她站起来,一拍大腿。 “这辈子针线活算是白干了!这哪是补衣服,这是把布给重新织上去了吧?神了!真神了!” 屋里另外几个军嫂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 “太厉害了,沈师傅!” “这手艺,绝了!跟新的一样!” 沈织被这些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女人,用那么真诚又尊敬的语气,一声声喊着“师傅”。 一股久违的热意,从心底涌上眼眶。 她赶紧低下头,白皙的脸颊透出些微红晕,嗓子有些干涩。 “让他……试试。哪里不满意……我再改。” 众人哄笑起来,张翠花更是直接怼马春兰。 “这回又被打脸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马春兰脖子一梗,脸皮倒是厚。 “打脸怕啥!我这辈子就佩服有真本事的人!” 苏星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快,下午,裁缝组的小屋里就挤满了人。 苏星眠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 “嫂子们,正好都在,咱们缝纫组今天就算正式招人了。” “大家可以来跟沈师傅学手艺,第一批活是帮忙修补战士的棉大衣和明年春耕的种子袋。” “做一个袋子记一份工分,攒够工分年底兑换物资。” 不爱说话的赵红梅第一个举手。 “苏妹子,缝纫组我报名。” 苏星眠看她一眼。 赵红梅手艺确实好,针脚细密,家属院里是有口碑的。 当初她结婚那天,窗户上用碎布拼的鸳鸯,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有她带动着,立马就有七个军嫂现场报名了。 张翠花跟着凑趣。 “苏妹子,我手粗,干不了这精细活儿。但明年春耕你军垦队我指定报名,下地干活我没输过谁。” 马春兰跟着点头。 “我也是,种地我在行。” 苏星眠笑了。 “行,军垦那边也要人。种地的,做贡菜的,都缺。等开春了一起报名。” 她话音刚落,抱着孩子的陈小芹问。 “小苏大夫,那……家里不是军嫂的姐妹,能来不?我小姑子在老家手艺好得很,一直想找个活干……”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家里活计一大把,还得带孩子,实在走不开身。 但她小姑子在老家那手艺她是瞧见过的。 接过来不仅能帮忙带孩子,还有一份工作补贴家用。 到时候在部队里再相看一个当兵的,那家里的男人公婆都得高看她一眼。 苏星眠抬头想了想。 “可以。” “不光是缝纫组,明年春耕,军垦队,贡菜坊,都需要人手。” “嫂子们家里有手艺好、能干活、靠得住的姐妹,都可以申请接过来!只要肯干活,咱们驻地就管饭,还给记工分!” 她扬起下巴,补充了一句: “不过,仅限女人哦!” 体力活有当兵的,一些闲散的活,她很愿意给这些妇女们提供岗位。 有心思的军嫂眼睛亮了,全都议论开了。 大西北苦,没人愿意来。 但如果有活干,能吃饱饭呢? 这些充满善意带着对未来的期满憧憬,化作功德涌入苏星眠的经络。 量不多,但聊胜于无。 沈织看着人群里发光的苏星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热辣滚烫。 眼睛慢慢也亮起了光。 那是眼泪,或者说是……希望。 而苏星眠,就是那个能带给所有女人希望的人。 …… 傍晚,苏星眠刚回到家,周秉衡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一进屋就脱下大衣,将她连人带椅子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我老婆今天又干了件大事啊。” 苏星眠正偷偷傻乐,被他抓了个正着,脸一红。 “你都知道了?” “整个团都传遍了。” 周秉衡低笑,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 “说你不光给嫂子们找了活干,还准备给全团的光棍们,都发个媳妇。” “我没有,这个事情我办不到。” 苏星眠眨着无辜眼睛,一脸认真。 周秉衡被她可爱的样子逗得心头发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第194章 老狐狸跟兔狲抢枕头,还抢输了? 刘小麦最近成了周家的常客,端着小碗蹲在院里,跟架子上的金雕大眼瞪小眼。 碗里是切碎的肉干,兑了温水。 金雕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那张笑得有点傻乎乎的脸。 它的翅膀早就好了,但在外人面前,一直耷拉着右翅装伤,演技堪称禽界影帝。 军嫂和孩子们排着队来参观,它就乖乖立在架子上,偶尔扭头梳理胸前最亮的那片金棕色羽毛,高冷得很。 刘小麦不在乎,每天喂完食都要蹲那儿说半天话,说沈师傅教了新针法,说张翠花又跟马春兰吵嘴了,絮絮叨叨。 金雕也不炸毛,偶尔低头让她摸一下胸口最亮那片金棕翎羽,算是对她独一份的待见。 周秉衡曾经注意过这一点。 刘小麦在任何场合,呼吸频率都比正常人慢。 他跟苏星眠私下分析过。 在地窖里被关了那些天,身体便自发学会一件事。 把呼吸压到最慢,把心跳压到最低,假装自己不存在。 动物比人类更敏感。 金雕是猛禽之王,天性警觉,但刘小麦每次蹲在旁边,那种催眠的缓慢呼吸,让它的颈羽一点点松弛下来。 兔狲则更直接,它从第一天起就允许刘小麦摸它肚子。 要知道连周秉衡都只能拎它后颈皮。 说到兔狲,相比金雕的敬业,这家伙简直不要太离谱。 它不但赖在苏星眠家不走,还学会了上炕,并且霸占了周秉衡的枕头。 周秉衡晚上一进屋,就看到一团毛球窝在他枕头正中央,圆滚滚的脸冲着他,摆明了“这是我的”架势。 他长臂一伸,拎着后颈皮就给放到了地上。 兔狲落地甩了甩毛,两秒后,“嗖”地一下又蹦回炕上,一屁股坐回原位。 兔狲落地甩了甩毛,两秒后,“嗖”地一下又蹦回炕上,一屁股坐回原位,还故意往枕头上蹭了蹭,留下一撮嚣张的软毛。 “噗嗤……” 苏星眠抱着被子,在旁边笑得浑身发抖。 周秉衡看了看那撮毛,又看了看枕头上那只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兔狲,最后默默从柜子里拿了个旧棉垫子,铺在炕角。 “让给你。” 他对着兔狲说。 然而,兔狲纹丝不动。 周秉衡睡苏星眠的枕头,苏星眠枕着他的胳膊睡。 “你跟一只兔狲抢枕头,还抢输了。” 苏星眠趴在他胸口,笑得还上不来气。 黑暗里,周秉衡嘴角翘着,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揉了揉,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沙哑。 “它那个霸道的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你说谁?” 苏星眠立刻抬头。 “没说你。” “你明明就在说我!” 她伸出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膛点了一下。 男人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住,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屋里正腻歪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女人的尖叫,还有小孩的哭声。 周秉衡停下动作,皱了下眉。 “怎么回事?” 苏星眠也坐起身,侧耳听了听,是食堂那边的方向。 “出去看看。” 两人刚穿好衣服,就看到刘大姐操着一根擀面杖,气喘吁吁从巷子那头追过来,边追边骂。 “反了天了!偷东西偷到食堂来了!” 她追的是一团灰白色的影子,那影子咬着一根比它脑袋还大的冻羊排,从后门一路狂奔。 正是那只雪豹幼崽。 小东西腿短,爆发力却惊人。 羊排啃不动,又不舍得丢,只能含混不清地呜呜叫着。 赵红梅家的儿子虎子胆子大,凑过去想摸它尾巴。 雪豹崽子猛地回头,羊排掉地上,冲着虎子“嗷呜”一声,呲出一嘴尖牙。 “哇!” 虎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放声大哭。 巷子里瞬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哎哟,这小畜生还挺凶!” “这不是小苏大夫带回来的那只吗?怎么跑出来偷东西了?” 苏星眠拨开人群走过去。 小东西一看见她,立刻不叫了,委屈地缩到她脚边。 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她的靴子,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小腿上拱,但嘴里那根羊排还是不肯松。 周秉衡紧随其后,看到这场景,也是有些头疼。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军嫂满脸担忧,声音都带着颤。 “周政委,小苏大夫,这……这毕竟是野兽,万一哪天没看住,伤了孩子可怎么办啊?” 这话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好几个人都跟着点头,看着雪豹崽子的眼神带上了忌惮。 周秉衡先是把吓哭的虎子扶起来,温声安抚了几句,又转向叉着腰的刘大姐以及那位军嫂。 “嫂子们,对不住,是我的问题,没管好,吓着大家和孩子了。” 他语气沉稳,态度诚恳,没有半分架子。 “这样,从明天开始,我在院子后面给它单独圈块地方,用铁丝网围起来,保证不让它再乱跑出来。丢的羊排,我让后勤补上,从我工资里扣。” “虎子受了惊,我家里还有罐麦乳精,待会儿让小苏大夫送过来。” 最后这句话是冲着急忙赶过来的赵红梅说的。 “送什么东西,不用。还不是这孩子太调皮才会被吓哭。胆子这么小,也不知道随了谁,真给你爸丢人。” 赵红梅也心疼孩子,但更明事理。 一边帮孩子擦眼泪,一边说道。 苏星眠蹲下来,递过一块大白兔奶糖。 “虎子不哭了,婶婶替它给你道歉好不好?” 虎子接过糖,扎进她妈怀里不好意思了。 夫妻俩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态度又给得足,围观的军嫂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人都散了,周秉衡才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死不撒嘴的毛球,又看了一眼身旁正教训小雪豹的苏星眠。 他没忍住,笑了。 “跟你一样护食。” 苏星眠脸一热,抬手就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我什么时候护食了!” “昨天吃面,没让你夹我碗里的蛋,你瞪了我三秒。” “那是鸡蛋。跟羊排能一样吗。” 周秉衡揉了揉被拧的地方,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接话。 拉着人进屋,身体力行去完成刚刚被打断的事情。 长夜漫漫,炕上花香满溢。 清晨,男人难得睡懒觉,拉着苏星眠温存。 就在这时,有人用力砸门。 一个嫂子焦急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小苏大夫!不好了,裁缝组那边闹起来了!” 第195章 裁缝组闹起来了 苏星眠拐进裁缝组的屋子,一推门就听见了声音。 “沈师傅,我这针脚哪里不行了?都是缝个袋子,又不是做旗袍,差不多就行了呗。”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军嫂,姓郭,嗓门不小。 她手里攥着一个种子袋的半成品,缝线歪歪扭扭,底边没收紧。 沈织站在工位旁边,手指点着那条缝线。 “底边没用回针锁死,会漏。” 郭嫂子撇嘴。 “那我再缝一道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儿。” “缝两道也不行。” 沈织声音很轻,却很执拗。 “布料纹路歪了,受力不均,装满之后缝线会被撑开。” 郭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行行行,我不会缝,我手笨,那你教我怎么弄啊?光说不行不行的,我们又不是从沪城来的,哪懂你那些精细活儿!” 这话带上了刺。 旁边工位上,一个跟郭嫂子交好的秦嫂子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 “哎哟,人家可是资本家小姐,一双手那可是伺候绫罗绸缎的,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粗布麻衣的活计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织的手指在裁缝剪上握紧了一瞬。 她没接这话。 嘴唇抿着,呼吸比平时急了一拍。 四年了,这顶帽子像跗骨之蛆,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农场,争辩只会换来更重的活和更恶毒的羞辱,她早就学会了闭嘴,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眼看郭丽还要再说什么,一道身影横插进来,稳稳挡在了沈织面前。 是刘小麦。 她一把夺过郭嫂子手里的半成品,对着光一抖,笑了。 “郭嫂子,说句实在话,这活儿要是我干,缝得比你这还丑。” 郭丽一愣。 刘小麦话头一转,把那个袋子递到郭丽眼前,手指摁在漏光的底边缝线上。 “但这玩意儿,不是缝给咱自己看的。这里面装的是种子,是明年三百亩地的收成,是咱们整个驻地几千张嘴的口粮!” 声音掷地有声。 “一粒种子漏出去,就是一棵苗没了。一个袋子漏一捧,三百亩地就得荒掉一亩。郭嫂子,你掂量掂量,到时候,是你的工分重要,还是大家伙儿的肚子重要?”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小麦把袋子塞回郭丽手里。 “沈师傅退你的活,不是嫌你干得糙,是怕你白费力气。你辛辛苦苦缝一下午,开春装种的时候袋子破了,你这一下午的工分,找谁说理去?” 郭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那个袋子,嘴巴张了半天,最后一声不吭坐回了工位,拿起拆线刀开始拆那条歪扭的线。 秦嫂子的脸早就白了,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刘小麦不轻不重按住了肩膀。 “秦嫂子,我问你,上回你家闺女半夜发高烧,是哪位大夫连夜跑来,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秦嫂子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小苏大夫……” “哦!” 刘小麦拉长了音调。 “那我可记得,小苏大夫亲口说过,咱们这儿,不兴搞外头那套成分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她把你闺女的命救回来,你倒好,转头就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欺负她托付重任的朋友?秦嫂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秦嫂子再也扛不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里,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沈织低着头穿针引线,指尖很稳,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没有人看见,在桌子底下,她穿着布鞋的脚,朝刘小麦的方向,轻轻挪了半寸。 苏星眠这时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屋里的人看见她,都下意识停了手里的活。 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刘小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麦,说得好。” 她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以后,裁缝组你帮着沈织多盯着点,工分给你记双份。” 这就是授权,也是敲打。 刘小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好嘞!” …… 晚上,苏星眠在炕桌上写《苏氏悬壶录》。 周秉衡从外面回来,先去灶台把留着的粥热上,再回屋把军大衣挂好。 苏星眠头也没抬。 “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小麦有这个本事?” 周秉衡拉了个凳子坐在炕沿,伸手去够她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怎么说?” “你把她从县城鞋厂调过来,明知道她手上的针线活儿还不如大部分嫂子。” 苏星眠停下笔,侧过头看他。 “你从人贩子那件事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她,对不对?” 周秉衡放下缸子,伸手把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织是顶级的技术人才,但她的嘴跟不上她的手,场面上的事,她应付不来。她适合当老师,帮你把缝纫组的架子搭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你也清楚,大哥迟早要跟我们要人。沈织留不住的。” 苏星眠拿笔杆戳着下巴,没说话。 “后续的缝纫组是你给嫂子们找的出路,管理人员就很关键。” 周秉衡继续道。 “今天的事你也看了,如果没有刘小麦,沈织一个人撑不住这个场面。” 苏星眠缓缓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她能行,你手里的编制不妨给她一个。” 苏星眠趴回桌面,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一会儿。 “沈织给我的感觉很像白山茶,清冷傲骨,碎而不弯。因为出身的事情,她做事习惯退缩,沉默,用手艺筑墙。” “刘小麦就是一株野草,有韧性,踩不死烧不尽。因为被拐卖的经历,她做事喜欢硬抗,主动出击,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猎物。” 她喃喃自语: “小麦这人,人品过硬,心里有主意,也豁得出去。马春兰那种炮仗脾气她都能压住,让她管事,我放心。” 周秉衡早就发现了自家媳妇喜欢用植物类比人。 他笑着应了一声“嗯。” 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再说话了。 有些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没必要全讲出来。 他的小花妖嫁给他的时候还太小,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吴秋梨算一个,但吴秋梨有身孕,精力有限。 沈织性子冷,还需要时间。 那些嫂子们跟她年龄差太多,不合适。 刘小麦不一样。 二十出头,性格开朗,吃过大苦但没被压弯。 被人贩子拐走又被救回来,对苏星眠那份感激是实打实的,但也不至于卑微讨好,敢说敢做。 留这么个人在眠眠身边,他不在的时候,能有个人陪着她,帮着她,他也安心。 他占有欲强不假,恨不得她时时刻刻黏着自己。 可他更想让她每天都活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因为她喜欢热闹。 苏星眠忽然从桌上翻了个身,仰躺着,晃着两条小腿看他。 “哥哥。” “嗯?” “大哥什么时候来?” 周秉衡看着她晃悠的脚丫,心里一动,喉结滚了滚。 “七天后。” 苏星眠一下子弹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明天得去找沈织,多陪陪她。今天这事儿,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说着就跳下炕,趿拉着棉鞋往外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炕沿上,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又甜又软。 “哥哥,明天中午你来送饭,多带一份,我请小麦吃。” 周秉衡被她这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小模样弄得没半点脾气,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知道了。多带两份,把沈织那份也带上。” 苏星眠揉着额头,嘻嘻笑着跑去灶间了。 屋里安静下来。 兔狲趁人不备,蹿上炕,一屁股坐回了周秉衡的枕头上。 周秉衡看了它一眼。 兔狲回看他一眼。 两个对视三秒。 周秉衡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枕套。 外头传来苏星眠在灶台前的哼歌声,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浑然不觉。 角落里,雪豹崽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耳朵竖着,跟着她的歌声微微颤动。 周秉衡勾唇一笑。 枕头不要也罢,媳妇会心疼他的。 第196章 裁缝组的流水线 裁缝组那场风波过后第三天,外面风光正好。 喂饱地下的根系后,苏星眠就窝在炕上,慢悠悠给周秉衡织毛衣。 最近太忙,新年临近,得赶紧织出来才行。 至于裁缝组的事情,她就不掺和了。 她放权给刘小麦,就是真的放权。 而此刻,裁缝组的屋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刘小麦蹲在工位旁边,翻着这几天的工分记录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郭嫂子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一天缝八个种子袋,数量冠绝全组。 但沈织退回去的次品里,有六个是她的。 刘小麦把本子合上,靠着墙想了很久。 她没急着找郭嫂子谈话。 在地窖里被关着的那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 人做什么不重要,为什么做才重要。 人贩子里有个看守,每次送饭都多给她半个馒头,不是心善,是想让她养胖了卖个好价钱。 郭嫂子不是手笨,更不是偷懒。 恰恰相反,她太勤快了。 缝一个袋子记一份工分,年底兑物资。 郭嫂子家里三个孩子,上头公公婆婆以及小叔子们,都等着分他男人的工资。 她拼了命想多干,多攒工分,好年底给孩子换双新棉鞋。 所以她糊弄。 不是不会好好缝,是觉得好好缝太慢,一天只能做四个。 糊弄着缝,一天能做八个。 工分翻倍。 她理解归理解,却是心里一阵心冷。 再这样下去,裁缝组就烂了。 眠眠的一番心血,也白费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在驻地没有根基,是小苏大夫刚提拔上来的,人微言轻,说重了别人不服,说轻了人家当你放屁。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沈织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 “嗒、嗒、嗒……” 富有节奏的踩踏声,像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这个声音……好熟悉。 刘小麦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县城的鞋厂。 那间又闷又暗的车间里,几十个女工头挨着头。 裁鞋面的师傅“唰唰”几刀下去,一天能裁几百双鞋的布料。 旁边的人专门负责缝鞋面。 再下道工序的,只管纳鞋底…… 鞋厂的刘主任说过,这叫流水作业,一双鞋从一块布料到成品,过十几个人的手,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快了不止十倍。 流水线! 刘小麦唰一下眼睛就亮了。 想通关键,刘小麦搬了张小桌子往门口一摆,拿起一个不合格的种子袋,清了清嗓子。 “嫂子们,都停一下!从今天起,咱们的规矩,得改一改。” 军嫂们面面相觑。 “以后种子袋分三档。第一档,底边双回针锁死、四角加固、缝线间距不超过三毫米,一个袋子记两分。第二档,底边单回针、缝线间距五毫米以内,一个袋子记一分。第三档,不合格,退回返工,不记分。” 郭嫂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刘小麦没看她,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大家想多挣工分,这没错。但糊弄出来的活儿,沈师傅不认,我这儿也不能记分,白费力气。所以,我想了个新法子,让大家伙儿既能干得快,又能挣得多!” 郭嫂子撇了撇嘴:“啥法子那么神?” “我想出来的法子叫流水作业!按每个人的手速和擅长的工序分配。郭嫂子手快,负责裁布和初缝;秦嫂子针脚细,负责收口和加固。” “缝补驻地军人棉衣的活由手艺最好的赵红梅嫂子带头,沈师傅把关……” 她一口气把分工念完,每个人负责的环节都不一样,串成一条流水线。 “这样,一个袋子从头到尾经三个人的手。谁的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做得好的,工分照记;做得差的,只退那一个环节,不耽误别人。” “当然缝补棉衣的那一组也一样的道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郭嫂子第一个开口。 “那我光裁布和初缝,一天能过手二十个,工分怎么算?” “按你经手的合格数量算。二十个全合格,二十分。” 郭嫂子眼珠子转了转,算明白了。 她不用再糊弄着缝全套,只干自己最快的那道工序,数量上去了,质量也不会差。 二十分,比她之前糊弄着缝八个拿八分,翻了一倍还多。 “行!”郭嫂子一拍大腿,“刘组长,就这么干!” 刘小麦被这声“刘组长”叫得一愣,随即露出那颗小虎牙,笑了。 “别叫组长,叫小麦就行。” 规矩定下来第一天,裁缝组产量翻了将近三倍,退货率从百分之四十直接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沈织只需要在最后一道工序把关质量,不用再一个个退回去得罪人。 看到苏星眠过来,刘小麦立马跑了过来,献宝似的拿起一个刚完工的种子袋。 “小苏大夫,你看!” 袋子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结实,堪称完美。 苏星眠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只是对着刘小麦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后勤处长老张来验收那天,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种子袋,愣了半天,问了句:“你们换人了?” 第197章 刘小麦我呀也有正式编制了 裁缝组在刘小麦的管理下也算走上了正规,后勤老张对这个小姑娘很是刮目相看。 临近年关,整个驻地都忙碌了起来。 驻地新来的地方车队里有个三十出头的司机,姓牛,人高马大,嗓门像铜锣。 今天他替后勤跑腿,给裁缝组送一批粗棉布。 卸货的时候,一个蹲在门口清点数目的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姑娘看着二十出头,身段已经抽条长开,不像刚来时那么干瘦了。 说起话来脆生生的,笑起来一颗小虎牙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低着头,能看到一段白皙的后颈,脸颊也养出了肉,透着健康的红润。 牛司机看得眼热,把最后一捆布扛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就凑了过去。 “哟,这裁缝组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姑娘?” 刘小麦没抬头,笔尖在清单上划了一道。 “大哥,货签上写粗棉布一百二十尺。” 牛司机没收到预想中的羞涩或搭理,反而来了劲,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自以为幽默地油腻开口。 “小妹妹,一个人在大西北吹沙子多苦啊,不如跟哥跑长途,带你去城里见见世面,保准比在这儿缝袋子有出息。” 屋里“嗒嗒嗒”的缝纫机声,瞬间停了。 沈织手里的裁缝剪握得死紧。 巷口路过的马春兰瞧见这一幕,袖子“唰”地就撸到了胳膊肘,刚要张口。 就被出来的赵红梅一把死死拉住,冲她使劲摇头。 赵红梅拉住马春兰的胳膊,使劲摇头。 就在这时,刘小麦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起脸,平静地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半头的牛司机,那表情,跟看一匹需要清点的布没什么区别。 “我刚量完,实际一百一十三尺。少七尺。” 牛司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搓着手想打哈哈。 “你是自己补上,还是我找后勤处的老张对账?” 牛司机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狡辩,刘小麦又开口了。 “还有,你刚才那话,在部队驻地说,算调戏军人家属工作人员。你要不要猜猜,我身后那个穿军装的……” 她头也不回,朝身后随手一指。 小赵刚好从巷子那头路过,手里夹着份文件,脚步一顿,朝这边看过来。 “……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牛司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绿,精彩纷呈。 “哎哎哎,小同志,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这人就是嘴欠,没别的意思!” 他连连摆手,弯着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绊在自己卸下来的布匹上。 刘小麦的笔尖在清单本上轻轻敲了敲 “那七尺布的事?” “回去就补!马上补!今天下午就给你送来!” 牛司机几乎是连滚带爬上了驾驶室,发动机轰了一声,卡车屁股冒着黑烟跑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马春兰一拍大腿,声音能传三条街。 “刘丫头,我服了!这嘴皮子比我还利索!” 刘小麦已经重新蹲回去了,笔尖继续在清单上划拉。 “嫂子,他少的那七尺布才是正事。嘴皮子不值钱。” 屋里,沈织松开手,才发现掌心已经被剪刀柄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裁布。 但她的针脚,比刚才快了一倍。 当天下午,牛司机果然老老实实把七尺布补了回来。 这事传开以后,再没有外来的人敢在裁缝组门口说浑话。 刘小麦趁着这股劲头,当晚就找到苏星眠,提了个新方案。 “苏顾问,咱们裁缝组现在种子袋和缝补军人棉衣的活儿已经上了正轨,人手有富余。我想着,能不能承接军嫂和孩子们改旧衣、做新衣的活儿?” 苏星眠正趴在炕桌上写《苏氏悬壶录》,闻言抬起头。 “收费?” “不收钱,收旧布料。” 刘小麦蹲在炕沿边,掰着手指头算。 “嫂子们家里都有穿不了的旧衣服,拆了就是现成的布料。我们帮她们改成孩子能穿的新样式,旧布料留下来,攒够了可以做鞋垫、做棉垫子,年底当福利发给大家。” 苏星眠放下笔,认真看了她两秒。 “行。你拿个章程出来,明天给我。” 刘小麦咧嘴笑了,小虎牙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早写好了!”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就等苏顾问你点头呢。” 苏星眠接过来扫了一眼,从分工到排班到物料进出,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收好,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过去。 “这个也给你。” 刘小麦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关于刘小麦同志担任驻地后勤服务处缝纫组管理员的任命通知》。 驻地正式编制。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从今天起,你是驻地缝纫组的正式管理员。有工资,有口粮配额,有组织关系。” 刘小麦攥着那张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鼻子酸得厉害。 从被人贩子从大街上捂嘴拖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身份”了。 在地窖里她是货物,在派出所她是受害者,在鞋厂她是临时工。 现在,她是驻地的人了。 有单位,有工资,有一个写着她名字的位置。 “眠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 “终于不喊苏顾问了?” 苏星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谢什么呢?小麦,这是你自己一针一线,一字一句,挣来的。” 刘小麦拿到编制的消息传开以后,驻地里不少人动了心思。 二十出头,模样周正,能干利索,还有正式编制。 这条件往哪儿一摆,都是抢手的。 先是张翠花试探着问苏星眠,她娘家有个侄子,在旗里供销社当会计,人老实本分。 然后是马春兰,说她男人战友的弟弟,在县城粮站工作,条件不错。 再然后是赵大夫,说卫生队新来的那个小伙子,虽然年纪小了点,但上进…… 刘小麦全拒了。 拒得干脆利落,笑眯眯的,一点不给人难堪。 “嫂子,我现在忙着呢,缝纫组刚上正轨,走不开。等以后再说吧。” 每次都是这句话,谁来都一样。 苏星眠没有插手这些事。 她只是有一次,在培育区喂完母株回来的路上,看见刘小麦一个人坐在院墙根底下,膝盖上摊着清单本,笔夹在耳朵上,脸仰着晒太阳。 金雕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她肩膀旁边的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 刘小麦伸手摸了摸它胸前那片最亮的羽毛,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苏星眠没凑过去,转身回了家。 …… 腊月二十八。 驻地的年味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食堂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是沈织带着军嫂们用旧红布糊的,针脚细密,远看跟买的一模一样。 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春联,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满巷子都是墨香味儿。 苏星眠一大早就被周秉衡从被窝里捞出来。 “起了。” “不起……再睡五分钟……” 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缩,声音含糊不清。 周秉衡由着她蹭了蹭,在她耳边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 “大哥的车十点到。” 苏星眠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她从炕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周秉衡喊起床号还管用。 第198章 大哥:沈同志,你胖了 苏星眠洗脸刷牙换衣服,一气呵成。 周秉衡靠在门框上看她手忙脚乱,只能跟过去帮忙。 “急什么,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大哥第一次来,我得收拾收拾屋子。” “昨晚不是刚收拾过?” 苏星眠瞪了他一眼,把炕桌上摊开的《苏氏悬壶录》手稿收好,又把兔狲从枕头上薅下来塞进窝里。 兔狲不满地“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点整,驻地大门口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苏星眠拉着周秉衡站在自家院门口,踮脚往外张望。 军用吉普停稳,小赵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 一条裹着军裤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周秉源比周秉衡还要高出半个头,常年在海岛风吹日晒,又受过重伤,显得黑且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下车时腰板绷得笔直,但左肩有个不自然的弧度。 旧伤没好利索,被军大衣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秉源面无表情扫了一眼驻地大门,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 把整个家属院的布局从左到右过了一遍。 哨位、巷道、制高点、撤离路线。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周秉衡上前一步,声音带笑。 “大哥。” 周秉源的视线这才落到弟弟身上,然后又转向他身边那个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星眠。 他没寒暄也没客套,甚至没来得及跟亲弟弟说句话。 他直接从后座拽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长条形包裹,三步并两步走到苏星眠面前。 “给弟妹的。” 粗布打开,露出一匹质地细腻的驼色布料。 苏星眠伸手一摸,指尖的触感让她愣住了。 这不是毛呢,是羊绒! 这年头,羊绒属于顶配中的顶配。 商场无售,市面绝迹,只有极少数高干家属和侨属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 她在京城周家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谢谢大哥!” 苏星眠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把将布料抱进怀里,宝贝似的又捏了捏那软糯的触感。 做成大衣得多好看啊。 周秉衡看了看那匹布料,又看了看亲哥从车上搬下来的一大包东西。 海带干、紫菜、虾皮、椰子糖,鼓鼓囊囊塞了半个麻袋。 海岛特产,一样不落。 许是礼物送到媳妇心坎上了,周秉衡难得说句好话。 “看不出来啊大哥,你还挺会送东西的。” 他话头一转,懒洋洋调侃着询问。 “给沈织带了什么?” 周秉源高大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没吭声,弯腰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三层油纸,外面还套了一个防潮的牛皮纸袋,四角用细麻绳扎死。 打开。 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织锦缎面料,一块藏蓝底暗纹,一块月白素面。 苏星眠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沪城老字号的料子。 经纬密度、光泽度、手感,跟奶奶箱底压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布……她之前用的沪城老字号不做了。” 周秉源的声音闷闷的。 “我托人从粤城淘换来的。” 海岛气候潮湿,盐雾重,丝织品最怕受潮。 三层油纸防潮,从海岛带到西北,几千公里,一路没敢让面料沾一点水汽。 苏星眠心里叹了口气,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周秉衡。 大哥准备这份礼物的功夫,恐怕比他打一场仗还费心思。 周秉衡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没再继续逗他。 “先进屋吧,外面冷。” 不急。” 周秉源摇头,视线飘向家属院深处。 “裁缝组……在哪?” 苏星眠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行李还没进屋呢,人就先坐不住了。 …… 下午两点,苏星眠带着周秉源往裁缝组走。 周秉衡抱着那匹驼色羊绒跟在后面,一副陪媳妇,顺便看戏的架势。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夹杂着刘小麦清脆的笑声。 苏星眠推门进去。 沈织正坐在缝纫机前,侧身给刘小麦示范袖口嵌边的走针手法。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后颈。 她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脸颊养出了肉,眉眼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淡了不少。 “沈师傅!” 苏星眠指了指老狐狸手里的布料,语气轻快。 “我的料子可算到了,过年能不能穿上新大衣,全指望你了。” 沈织闻声抬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视线越过苏星眠,落在门口那个穿军大衣的高瘦男人身上。 缝纫机的踏板还在惯性转动,发出空转的嗡嗡声。 她的手停在针板上方,一动不动。 周秉源也看傻了。 他记忆里的沈织,是苍白消瘦的,像一朵被风雨打残的栀子花。 可眼前这个人……胖了。 是那种被精心养护后,透着健康血色的饱满。 脸颊圆润了,眼神亮了,甚至,她刚刚还在笑。 冲着旁边那个小姑娘笑得那么生动。 有一点点当年沪城裁缝小姐的风采。 周秉源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来西北的火车上,他对着窗户的倒影,翻来覆去练了一路的话,此刻全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 “沈同志,你、你……胖了。” “……”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小麦手里的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苏星眠低头扶额,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周秉源的胳膊。 大哥,你清醒一点。 看在羊绒面料的份上,也不能让你这么傻下去。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救场。 周秉源回过神来了。 他的脊背“啪”地绷直,双脚并拢,右手抬起。 标准军礼。 腰板笔挺,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沈同志,海岛上是我混账。用条件换婚姻,跟你的前未婚夫没有区别。我向你道歉!” 裁缝组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呼吸。 郭嫂子手里的针线悬在半空,秦嫂子嘴巴张成了O型,赵红梅的剪刀差点铰到自己手指。 刘小麦瞪大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等等。 周政委的亲哥哥。 团长。 正在追求沈师傅。 还被拒绝了?? 第199章 大哥当众社死,我和老狐狸在线吃瓜 屋里彻底炸了锅。 “天爷!那、那是周政委的亲哥哥?” “给沈师傅敬礼道歉?我没看错吧?” “说什么前未婚夫……乖乖,这里头事儿大了去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交换着堪比电报码的八卦信号。 手里的活计全都停了,唯有那颗想吃瓜的心,跳得比缝纫机马达还快。 刘小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场彻底让了出来,眼睛却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织,一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面前站定,然后一把攥住了周秉源的袖子。 “你跟我出来!” 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拽着人就往外走。 两个人差了快两个头。 周秉源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体壮,沈织在他面前小了整整一圈。 但那大块头愣是被一个娇小的姑娘拽着走了。 一步都没抗拒。 周秉源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能瞬间判断出炮弹落点的男人。 此刻,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左手袖口那块粗糙的军大衣布料上。 她的手指攥着那里,很用力。 隔着厚厚的棉服,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另一只手在拽他的过程中碰到了他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指尖带着薄茧,小小的,软软的。 跟他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完全不一样。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她拉我的手了。 她拉我的手了。 她主动拉我的手了。 裁缝组的门在他们身后砰得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屋内所有探究的视线。 所有军嫂齐刷刷凑到了窗户跟前,往外瞅。 苏星眠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周秉衡,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秉衡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走。 看戏,怎么能只看一半? …… 裁缝组屋后的空地上,寒风正紧。 沈织把人拽到四下无人的墙根下,这才松开手,像是甩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脸颊依旧烧得厉害。 周秉源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方才被她攥过的袖口皱成一团,他没有去抚平。 两人就这么对着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 沈织张了张嘴,想问他伤好了没有。 他就站在她面前,左肩那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看见了。 她想说,伤没好利索,瞎跑什么呢? 但她到底没问出口。 问了又怎样呢。 她算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去关心他的伤。 最终,还是周秉源先动了。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被体温捂得温热。 “里面是你父母的下落。” 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爹在青海柴达木盐场,你妈跟着。” 周秉源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 “两个人……都活着。身体不太好,但都活着。” 沈织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克制不住地发抖。 四年了。 从被举报,被下放的那天起,她就跟父母断了所有联系。 她写过无数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她托过所有能托的人去打听,没有一个回音。 她以为……她以为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周秉源看她不接,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拒绝,竟直接上前一步,把那个温热的信封塞进了她怀里。 “你放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转过身。 然后…… 跑了。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鞋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响,活像身后有猛兽追他。 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沈织抱着信封愣在原地,眼眶发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傻子。” 这两个字,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体温捂热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收紧,攥得死死的。 …… 巷子拐角处。 苏星眠再也憋不住,整个人笑得趴在周秉衡身上。 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喘不上气。 周秉衡也在笑,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肩膀微微颤动。 “大哥……” 苏星眠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从他肩膀后面闷闷传出来。 “他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嗯。”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沈织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他从小就这样。” 周秉衡偏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 “打仗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碰到这种事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 “那沈织拉他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表情没有?” 苏星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了。” “跟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定住了。” “嗯。” 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苏星眠从他怀里站直,拉着他的手往回走,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 “不过大哥这次做得对。先道歉,再给消息,不附加条件。比上次在海岛强了一百倍。” “总算脑子开窍了点。”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那沈织……” 苏星眠偏头想了想。 “她刚才拉大哥出去的时候,是怕丢人,还是……” 周秉衡低头看她。 “你觉得呢?” 苏星眠回忆了一下沈织攥住周秉源袖子时的力道,还有她脸红的程度。 “她不是生气。” “嗯。” “她是急了。” 苏星眠笃定地点头。 “怕大哥在那么多人面前继续说下去,把两个人的事全抖搂出来,那才真没法收场了。” “所以?” “所以她是在乎的。” 苏星眠得意地哼了一声。 “至少,是开始在乎了。” 周秉衡看着她那副小狐狸般狡黠又得意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媳妇聪明。” 苏星眠刚想再夸自己两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等等……大哥刚才跑了?” “跑了。” “那他现在人呢?” 周秉衡朝驻地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估计在门口岗哨旁边杵着,假装看风景,顺便冷静一下他那快烧干的脑子。” 苏星眠捂住嘴,笑得肩膀又开始抖。 “今晚吃饭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提这事。” “为什么?” “大哥也要脸面的,这大过年的,再提他能当场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周秉衡没应声,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并肩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脚步。 “哥哥。” “嗯?” “大哥给沈织找到了她爸妈的下落。” 苏星眠抬头看他。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帮忙想想,怎么把人接出来?” 周秉衡推开院门,让她先进去。 “这件事咱们不能全包了,总得留些事给大哥自己去办。” 他语气很淡,苏星眠却立刻听懂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因为笑而泛红的眼角。 “大哥的羊绒你也收了,大戏也看了,”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又暧昧。 “我这个给你牵线搭桥,陪看陪笑的,是不是也该有点奖励?” 苏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把她圈进怀里,手顺势滑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捏。 “比如……”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下巴蹭着她的颈窝。 “你给我织的毛衣,准备什么时候送我?” 第200章 老狐狸全知全能?她的毛衣藏哪了都知道 苏星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头,瞬间跳脚。 “你胡说,我哪有……” “是吗?” 周秉衡打断她。 “《苏氏悬壶录》第二十三个医案,你拖了整整五天没动笔。功德送上门都不要,这可不像你。” “我……我最近事多!卫生队、裁缝组、母株那边,哪样不操心?” 苏星眠立刻找到了借口,说得理直气壮。 周秉衡不说话,只是轻笑一声,抬起她的右手,温热的指腹摩挲过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节。 “眠眠,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把自己关在里屋,出来的时候,这两个地方就有竹针磨出来的红印子。” “虽然你的体质好,印子消得快,但我看得见。” 苏星眠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我是在练习针法!不行吗?” 她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老狐狸在诈她。 周秉衡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将她颊边一缕调皮的碎发别到耳后。 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 “那天我从团部回来,你不在。” “我推门进来,就看见炕角那个小赖皮,正用它那个圆滚滚的脑袋,费劲地把衣柜最里面的一个旧棉布包往外拱。” “然后,一团墨绿色的毛线滚了出来,滚到了我脚边。” 苏星眠猛地转头瞪向炕角那只正在打呼噜的兔狲,气得磨牙。 叛徒! 眼看证据确凿,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脸颊涨得通红。 “看见了又怎么样?就是织着玩的!” “哦?织着玩啊。” 周秉衡把她往怀里又带近了几分,捏住她气鼓鼓的脸颊,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我怎么看着不像呢。同一个颜色,一件大的,一件小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眠眠,那是后世的……情侣装,对不对?” 他啄吻着她,声音里带着笑。 苏星眠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也不知道是被亲得没脾气了,还是羞恼的。 她是真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被扒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她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地拍了他胸口一巴掌。 “周秉衡!你这个老狐狸,我在你面前还有没有秘密了?” “没有。” 他抓住她拍过来的手,十指扣紧,拉到唇边亲了一下手背。 “你的事,我哪一件不上心?” 一句温言软语,瞬间浇熄了她所有的火气。 苏星眠是又气又甜。 “本来是惊喜的,你怎么那么讨厌。就不能多等两天吗?” 她恨恨地瞪了他三秒,最终泄了气,扭头去翻衣柜。 “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就……提前送你吧!” 她从衣柜最深处摸出那个旧棉布包,拆开,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毛衣。 颜色很深,像冬天松柏的绿,也像她妖力失控时,发梢晕染开的那抹墨绿。 周秉衡接过来,手指摩挲过毛衣表面。 针脚均匀细密,起头和收尾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是新手的作品。 “新年礼物。” 苏星眠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狐狸。 “喜不喜欢?” 周秉衡没回答,直接动手,利落地将身上的棉毛衫扯了下来。 “等等,你干嘛!” 话没说完,他已经套上了那件大号的墨绿毛衣。 毛衣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前胸处有一片隐约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朵用深浅两种绿色毛线交替织出的霸王花,花瓣层层叠叠,无声绽放。 苏星眠盯着他穿上毛衣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花纹是沈织帮我设计的,她画了图样教我怎么换线。我练了好久那个针法,拆了三次才织成。” 周秉衡低头看胸前那朵花,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朵花按进自己胸膛里。 “穿上。” 他喉结滚动一下,把小号的那件递给她。 苏星眠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换。 毛衣从头顶套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霸王花的淡香。 她拽了拽下摆,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同样的墨绿色,同样的霸王花暗纹。 苏星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低头看看自己。 好看。 真好看。 她抬头再看周秉衡,男人穿着她亲手织的毛衣站在那里,肩宽腰窄,墨绿色衬得他皮肤白了一些,五官轮廓也愈发深邃。 心里美得冒泡。 “开心吗?” 她仰着脸问。 周秉衡没说话,转身从炕头的旧铁盒里取出一个东西。 苏星眠凑过去看,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两条红绳手链。 红色棉线编成,每一个结都打得紧实匀称,收尾处各缀着两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黄铜小珠。 铜珠表面还有细微的纹路,是子弹壳特有的金属质感。 周秉衡拿起其中一条,抬起她的左手。 苏星眠没躲。 他的手指很稳,将红绳绕过她的手腕,系好。 红绳正好落在上海牌腕表旁边。 红的热烈,银的清冷,绿的沉静,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好看得惊人。 苏星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呼吸顿了一下。 周秉衡把另一条系到自己左手腕上,动作利落,同样搭着腕表。 “新年礼物。” 他把手腕伸到她面前。 “戴着,不许摘。” 苏星眠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左手凑过去,和他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 同色毛衣,同款手链,同型腕表。 她脑子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哥哥,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怎么会编红绳的啊?” “从前的一个老班长教的,藏区那边的编法。” 周秉衡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回去,声音含混在唇齿间。 “专门给心上人编的,保佑有情人平安顺遂,永结同心。” 这个吻比刚才长了太多。 苏星眠被亲得发软,攥紧了他胸口崭新的毛衣,指节都用了力。 他的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烫得她腰间发软。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滚烫,霸王花的香气随着主人的心意,变得愈发浓郁。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打破了室内的旖旎。 金雕。 苏星眠一个激灵,赶忙推开周秉衡,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整理衣服。 “大哥回来了!” 周秉衡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泄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眼神里满是没被喂饱的野兽才有的危险。 “你去做饭!快!” 苏星眠把他往厨房方向推。 “别让大哥看出来!” “看出什么?”他明知故问。 “看出我们刚才……哎呀,先把毛衣脱了!” 她脸又红了。 “总之你快去!” 周秉衡被她强行扒下刚穿上不到十分钟的毛衣,又被推着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去了。 对于大哥来探亲的事情,暗暗烦躁。 苏星眠换好衣服,拢了拢头发,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出去。 第201章 大哥震惊一万年,我这弟妹家是开动物园的? 周秉源站在院子里,正跟金雕大眼瞪小眼。 院子东南角,一根两米高的木架子上,蹲着一只翼展惊人的金雕。 他常年在海岛带兵,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伐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藏不住。 换作一般的飞禽,早就被这气势惊得炸毛逃窜了。 但这只金雕没动,只是脑袋微微偏转,琥珀色的圆眼盯着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唳鸣。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空气瞬间凝固。 周秉源的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这是在弟弟家,他没带枪。 好家伙。 这体型,这气势,别说在草原,就是在海岛上空,也是绝对的霸主。 他正想开口问,苏星眠已经剥好一个橘子,递过来,声音轻快。 “大哥,尝尝,后勤那边刚发的年货,很甜。” 周秉源接了,眼神却没离开那只金雕。 苏星眠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抬手对着金雕的方向,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只一个动作。 上一秒还剑拔弩张,气势汹汹的金雕,瞬间收敛了所有攻击性。 翅膀服帖地收拢,甚至还讨好似的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周秉源的咀嚼动作停住了。 他一口橘子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 驯服? 不,这不是驯服。 海岛上那些熬鹰的老把式,熬得还是凤头鹰那种中型鹰种。 熬上三天三夜,手臂被抓得血肉模糊,也未必能让一只猎鹰这么听话。 何况这还是一只金雕。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脚边突然传来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 周秉源低头。 一头半大的雪豹崽子不知何时从墙根的阴影里蹿了出来,正对着他的裤腿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豹崽子的体型已经不小了,肩高到他膝盖,一身灰白带黑斑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养得极好。 那条粗壮的尾巴绷得笔直,浑身的肌肉都处于攻击前的蓄力状态。 这玩意儿,一口能扯掉人一层皮肉。 周秉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战斗本能让他第一时间侧身,将苏星眠挡在了身后半步的位置。 “别怕,它不咬人。” 苏星眠从他身后探出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不光不怕,甚至还觉得眼前这场景有趣得紧。 自家大哥,那个在海岛上能止小儿夜啼的冷面团长。此刻正被一只鹰和一只豹给堵在院子里,动弹不得。 更绝的是,那雪豹崽子身后,还慢悠悠踱步走出一颗圆滚滚的……毛球。 兔狲。 那只胖得快要看不见腿的兔狲,躲在雪豹崽子后面。 只探出半张扁平的大脸,两只小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学着雪豹的样子,也咧开了嘴。 可惜它那张狲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看起来更像一个气鼓鼓的毛绒玩具。 周秉源彻底定在了原地。 金雕在架子上虎视眈眈,雪豹在脚边弓背低吼,还有一只胖兔狲在后面助威。 他缓缓转头,看向厨房门口那个正倚着门框,抱着手臂看好戏的亲弟弟。 “老二。” 他的声音有点干。 “嗯?” 周秉衡眉梢一挑,嘴角噙着笑。 “你家……是开动物园了?” 周秉衡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先是揉了揉苏星眠的头发。 然后才看向自家大哥,那表情,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景。 “金雕是眠眠在山上救的,翅膀断了,治好后就赖着不走,赶都赶不飞。” 他指了指雪豹崽子。 “这是个孤儿,母豹不知道去哪了,眠眠捡回来的,等养大了能自己捕猎了,就放归山林。” 他又瞥了一眼兔狲。 “至于这个……纯粹是来蹭吃蹭喝的,脸皮厚。” 周秉源消化了足足三秒。 他看看那只威风凛凛的金雕,又看看那只呲着牙的雪豹,再看看那个胖成球的兔狲。 最后,目光落回到正笑眯眯剥第二瓣橘子的苏星眠身上。 就这么一个看着娇娇小小,一米六出头,骨头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弟妹。 手底下……管着一窝猛兽? 周秉源忽然觉得,老二能娶到这个媳妇,可能不是祖坟冒青烟那么简单,这怕是直接刨了龙脉。 他正想再问点什么,苏星眠突然开口。 “好了,都安分点,吓着大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架子上的金雕收回了锐利的视线,开始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地上的雪豹崽子瞬间趴了下来,摇起了尾巴。 它身后的兔狲更是直接就地一躺,露出自己毛茸茸的肚皮,打了个滚。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周秉源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吃饭了。”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引。 一盘焦香四溢的红烧肉端上了桌,香气扑鼻。 周秉源机械地拿起筷子,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在部队里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被一块块敲碎。 他夹起一块肉,刚要放进嘴里,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的角落。 然后,他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中。 之前的注意力全被那几只猛兽吸引了,他现在才发现,院子一角的土里,栽着一株植物。 大雪封山的贺兰山下,天寒地冻,那株植物却绿得扎眼,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植物竟然顶着一个毛茸茸,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里。 周秉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老二。” “嗯?” “院角那花……是什么品种?” 周秉源盯着那个花苞,一字一顿地问。 “我怎么从没见过,能在雪里开花的……绿色植物?” 第202章 田螺金雕 周秉衡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回答周秉源的问题。 “苏奶奶留下来的药用植物,皮实。眠眠继承了老太太的本事,伺候花花草草有一套。” 苏星眠很配合地点了下头,补充道。 “特殊品种,耐寒,培育区还有七株呢。” 周秉源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七株? 零下十几度,大雪封山,院角那棵绿得发亮,还顶着个花苞的植物,已经足够颠覆他的认知了。 培育区还有七株? 他张了张嘴,一股脑的问题涌到喉咙口。 这就是老二不惜动用军列,惊动上面,千里迢迢从平溪村运回来的东西? 这就是值得他那么大费周章的“特殊植物”?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 弟弟和弟妹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 快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他是在海岛上跟敌方狙击手隔着海雾对峙过三天三夜的团长。 这点微表情他抓得住。 周秉源没再追问,默默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不问了。 老二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撬杠也撬不开。 再说,苏沅贞那位奇女子的手笔,再离奇他也能接受。 只是,这顿饭吃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眼睛像雷达,无声扫过饭桌上的两个人。 老二给弟妹夹菜时,左手会极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指腹偶尔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弟妹被菜里的辣味呛得小声咳了一下。 老二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旁边的搪瓷缸子,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稳稳递到她唇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这还不算完。 弟妹尝了一口凉拌海带丝,眉毛皱了一下。 下一秒,老二的筷子就伸了过去。 把弟妹碗里剩下的辣味海带丝全数拨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两块甜口的南瓜饼放回去。 依旧一个字没说。 周秉源咀嚼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在部队待了十来年,见过最默契的搭档,是他和他的政委老许。 俩人能在一个散兵坑里趴上三天三夜不交一语,仅靠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完成一次复杂的战术穿插。 但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生死默契。 眼前这两口子算怎么回事? 他印象里的老二,永远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扣在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的后面。 笑得滴水不漏,谁也别想摸清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三弟被他坑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分不清哪次是真心话,哪次是连环套。 可在弟妹面前。 这人的眉眼是完全松弛下来的。 那些夹菜、递水、拨辣椒的琐碎动作,黏糊得让他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牙酸。 再想想自己对着沈织…… 周秉源默默扒了口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更酸了。 饭后,苏星眠刚撸起袖子准备收碗筷,周秉衡的手掌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歇着。” 他说着,转头看向刚放下筷子的周秉源。 “大哥来。” 周秉源:“?” 他记得他好像是客人吧? 周秉衡已经把那条印着碎花的布围裙递到了他面前。 “大哥远道而来,总得活动活动筋骨。厨房在左手边,热水在锅里温着。” “……” 周秉源盯着那条花围裙足足三秒,又扭头看了眼已经舒舒服服窝在炕头,开始翻看药方手稿的苏星眠。 弟妹冲他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过围裙,系上。 堂堂海岛冷面团长,此刻正蹲在灶台前跟一堆油腻的碗碟作斗争,碗筷碰得叮当作响。 周秉衡就跟个监工似的,抱臂倚在门框上。 “那个盘子,边上还有油,重来。” “碗底粘着饭粒,再过一遍水。” “你平时也这么伺候你媳妇?” 周秉源终于忍无可忍。 “嗯。” 周秉源动作一顿,声音低了下去。 “……做到这份上,就能追到媳妇?” 周秉衡拿过他刷好的碗,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看,满意地放进碗柜。 他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可以。至于你……那就不一定了。” 这话实在扎心。 周秉源气得想给他两拳,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破风声。 他的反应比脑子还快,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撂,整个人瞬间侧身下蹲,摆出了防御姿态。 一道金色的影子撕裂了灰蒙蒙的天幕,如利箭般笔直扎了下来。 是那只金雕! 翼展超过两米三,俯冲的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凄厉的尖啸,利爪之间稳稳挂着它的战利品。 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在离地仅两米的高度,它猛地一振翅,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减速,爪子一松。 扑通几声闷响。 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被精准投放在了雪豹崽子的面前。 雪豹崽子扑过去,叼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野兔就往墙根阴影里拖。 金雕则是一个漂亮的空中回旋,翅膀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稳稳落在院东角的木架子上。 它高傲地低头,将第二只野兔用喙撕开一条口子,开始进食。 就在这时,墙根处,那颗圆滚滚的毛球慢吞吞踱了出来。 兔狲。 它绕着那只被遗落的山鸡转了一圈,凑近嗅了嗅。 雪豹崽子立刻发出一声护食的低吼,喉咙里呼噜作响。 兔狲吓得退了两步,那张扁平的大脸皱成一团,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毛绒玩具。 下一秒,架子上的金雕偏过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唳鸣。 雪豹崽子的吼声停住。 它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兔狲立刻抓住机会,闪电般窜上去,拖走那只山鸡,叼着就往自己的墙角老窝跑,边跑还边回头看了金雕一眼。 整个过程,从投放到分配完毕,前后不到三十秒。 周秉源还保持着半蹲,整个人彻底石化在了厨房门口。 他花了十几秒,才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捋清楚。 金雕,单独出猎。 空中侦察并定位猎物。 高速俯冲并精准擒获。 携带不同种类的猎物返回驻地。 优先投喂雪豹幼崽和兔狲。 自己最后进食。 在分配出现争端时,主动进行仲裁。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弟妹。” 苏星眠正在炕上翻手稿,听到声音抬起头。 “那个雕……它每天都这样?” 第203章 大哥裂开了,老二你过的是神仙日子? 苏星眠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 “伤好之后就自己出去打猎了。” “天气好的时候飞远一点,能带回来雉鸡。有时候是岩羊羔,有时候是野兔。” “它不挑食,但雪豹崽子挑,不爱吃鸟,喜欢啃兔子。兔狲更麻烦,嫌毛多,得给它扒了皮才肯下嘴。” 她讲这些的时候,口气平平常常,说得跟报菜名似的。 周秉源把视线从院子里那和谐又诡异的一幕收回来,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正不紧不慢投洗的亲弟弟。 “老二。” “嗯。” “你媳……弟妹是说,这只金雕,负责侦察、打猎、运输、投喂、分配,外加调解内部纠纷?” 周秉衡把灶台擦了最后一遍,将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上杆子。 “差不多。有时候猎物多了,我和眠眠也能分到一只。上次它抓回来一只岩羊羔,我俩到现在都没吃完。” 周秉源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用在训练场上点评战术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总结: “侦查、锁定、打击、运输、后勤分配、内部协调。”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荒诞。 “这不是一只鸟。这是一整套单兵作战的后勤保障体系。” 苏星眠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周秉衡也笑了,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 “大哥,你这是眼馋我家这田螺金雕了?怎么,想打包带回海岛?这个我可变不出来。” “……滚。” 周秉源觉得自己脑壳嗡嗡作响,借口找水喝,溜进了厨房旁边的储物间。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炮弹击中,僵在了门口。 一股混合着风干肉香和草木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木架子上,风干的野兔肉条码得整整齐齐,腌好的山鸡用麻绳穿着挂在横杆上。 角落的粗布袋里裹着几块冻肉,那肉质纹理,他一眼就认出是岩羊的。 一个竹筐里装了小半筐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点新鲜的干草屑。 地上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野兔骨头熬的浓缩汤底已经凝成了膏状,浓香扑鼻。 这些东西的出处,他已经不想追究了。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架子另一头的东西。 绿叶菜! 水灵灵的菠菜、翠绿的沙葱、还有一小捆香菜! 西北的寒冬腊月,大雪封山的贺兰山驻地,哪来的新鲜绿叶菜?而且量还不少! 这菜他吃过,在医院里,不新鲜都把他吃哭了。 这股绿简直刺得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海岛上的鱼腥味和腌咸菜,还有掺着沙子、硌掉牙的压缩饼干。 他再定睛一看,旁边还有大半罐子蜂蜜。 一小袋晒干的红枣和枸杞。 以及好几瓶标签手写的自制药丸。 周秉源缓缓退了出来,像个梦游的人,脚步虚浮地走回堂屋。 苏星眠正窝在周秉衡怀里,给他念药方手稿,两个人头碰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周秉衡左手搭在她腰后,右手握着笔帮她记录。 那只肥硕的兔狲就横躺在两人腿上,肚皮朝天,睡得正香。 脚底下,雪豹崽子吃饱喝足,整只豹摊在地上,粗壮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院角那株不该存在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顶着那个毛茸茸的花苞,绿得有些不真实。 周秉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军舰上啃了半年咸死人的鱼罐头,九死一生回来。 而他弟弟家……有鹰,有豹,有兔狲,有花,有肉,有菜,有蜂蜜水,还有药香。 还有漂亮媳妇搂着。 周秉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 “老二。” 周秉衡抬起头,眼里带着笑。 “嗯?” “你他娘的……到底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周秉衡伸手捏了捏苏星眠的脸颊,那笑意里的得意和炫耀,毫不掩饰。 “托眠眠的福。” 苏星眠被他这一句酸得不行,拿手稿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耳根不受控制烫了起来。 周秉源不说话了。 他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个人。 裁缝组的……沈织。 他带来的那两块织锦缎,还沉甸甸地压在他行李包的最底下。 “你们那个裁缝组,晚上还开门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周秉衡头都没抬,手上的笔依旧没停。 苏星眠却放下了手稿,眨了眨眼。 “大哥,沈织她们八点半才下工。你要去的话……记得带上两根蜡烛。她那屋子灯暗,伤眼睛。” 轰的一下。 周秉源的脖子红了。 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那蔓延的速度,比他当年指挥部队发起冲锋还快。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一把拎起那个裹了三层油纸的牛皮纸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背后,传来苏星眠没憋住的笑声。 周秉衡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大哥,围巾围好。沈织不喜欢邋遢的。” 周秉源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头,把胡乱绕了一圈的围巾解开,重新扎得紧紧实实,塞进了军大衣的领口里。 门,被他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苏星眠笑得靠在周秉衡肩上,直不起腰。 “你是不是故意刺激他的?” 周秉衡放下笔,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 “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这头犟驴怎么肯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再说,我只是提前让他知道,想过上神仙日子,得先把自己的媳妇给哄回家。光靠道歉,可不够。” 第204章 情侣毛衣炸翻全场,大哥独自坐角落酸成柠檬 除夕傍晚,家属院食堂门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文艺汇演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全驻地的官兵和家属都聚在这儿,椅子不够坐,后排的新兵蛋子踮着脚,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前探。 苏星眠和周秉衡是最后到的。 人还没走近,张翠花那跟高射炮似的大嗓门就精准锁定了目标。 “我的妈呀!苏妹子今天这是要成仙啊!” 齐刷刷的,所有脑袋都转过来了。 苏星眠穿着沈织亲手裁的驼色羊绒大衣。 收腰,A字下摆,剪裁利落又不失柔美,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衣领翻折处,恰好露出里面墨绿色毛衣的圆领,前胸那朵深浅两色交替织出的霸王花暗纹,若隐若现。 头发用银簪松松挽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军嫂们眼睛都看直了。 可下一秒,当她们的视线移到苏星眠旁边的男人身上时,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秉衡今天,太不“政委”了。 军大衣敞着怀,没系扣子,里面同色的墨绿毛衣完整暴露,胸前同样的霸王花暗纹。 黑色围巾随意搭在肩上,两端耷拉下来。 本就英挺的五官被这股子不羁劲儿一衬,那叫一个要命。 军帽压得低,帽檐底下那双眼含着笑,目光全黏在身侧的人身上,没挪开过。 马春兰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我没看错吧?周政委今天……要风度不要温度?” 李秀英使劲拍赵红梅的胳膊。 “你看你看你看毛衣!前面那个花!一模一样的!” 两人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苏星眠耳根微烫,余光瞥了一眼周秉衡。 这个人嘴角噙着淡笑,步伐不紧不慢,左手自然而然搭上她后腰。 掌心的热度隔着羊绒大衣传过来,稳稳当当的。 他太享受这些目光了。 这只老狐狸! 苏星眠忽然就明白了,他今天是故意的。 故意敞开大衣,故意露出毛衣,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个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挺了挺胸,嘴角咧得特别甜。 她男人好看,她织的毛衣也好看,她高兴。 两人在一片艳羡的窃窃私语中,在前排落了座。 苏星眠刚坐下,一股股细微却纯粹的善意和羡慕,化作暖流涌入她的经络。 地底下那七个大家伙懒洋洋的,对这点“零食”不屑一顾。 她伸手去接张翠花递来的瓜子,大衣袖口顺势往上一滑。 左手腕上,上海牌腕表旁边,一条红色编织的手链安安静静躺着。 收尾处缀了两颗打磨得圆润光亮的黄铜小珠,灯光下闪了一下。 张翠花的眼睛比金雕还尖。 “等等等等……苏妹子你手上那是啥?红绳?” 苏星眠下意识想缩手,已经晚了。 “让我看让我看!” 张翠花一把抓住她手腕,凑近端详。 “哎呀妈呀!这编法我见过,藏区那边的。谁给你编的?” 所有军嫂的脑袋瞬间围了过来。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有人更尖。 “你们看周政委,他在扶帽子,看他左手!” 众人齐刷刷扭头。 周秉衡正抬着左手,不紧不慢扶了一下军帽帽檐。 动作自然极了。 可他抬起的左手腕袖口处,赫然露出一截一模一样的红色编绳,同样的黄铜小珠。 “嚯——!!!” 食堂门口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惊呼。 周秉衡放下手,面不改色,甚至还朝这边瞥了一眼。 那笑意里头,温柔又得意,明晃晃地写着。 看什么看,我媳妇给织的毛衣,我给媳妇编的绳,你们酸去吧。 他是故意的。 苏星眠在心里把“老狐狸”三个字默念了八百遍。 军嫂们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追问。 “红绳谁编的?” “啥寓意?” “哪来的铜珠子?好亮!” 苏星眠正组织语言,后排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 “嫂子!那个!我知道!” 小赵。 这小子今天轮休,被老蔡灌了两杯白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舌头都大了。 “政委……政委在办公室编的,我亲眼看见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 “什么?” “周政委?亲手编的?” 小赵越说越带劲,酒上头根本刹不住车。 “编了好几天呢!用的红线,还有子弹壳磨的珠子!他让我保密,说给嫂子的惊喜,不让我说……嗝……” 他打了个酒嗝,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慢慢转头,对上了周秉衡笑眯眯的脸。 温和极了。 小赵的酒,刷地一下全醒了。 完了。 政委这个笑他太熟了,上回看见这个笑的人是孙德胜,现在还关在保卫科,等开年就下放了。 “那个……我……政委我……” 周秉衡没吱声,只是抬手,不紧不慢又扶了一下帽檐。 红绳在灯光下一闪。 军嫂们彻底疯了。 “天爷!周政委那双手!批文件下命令的手!用来给媳妇编红绳?” “还是子弹壳磨的珠子!这也太……” “我男人连我生日都记不住!看看人家!” 讨伐声此起彼伏,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在场所有已婚男性军官。 好几个营连长被媳妇掐了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吭声。 苏星眠偷偷拿胳膊肘捅了周秉衡一下,压低嗓子:“你成心的。” 周秉衡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发烫。 “和谐的夫妻关系,有助于思想进步,思想进步了,工作积极性就上来了。眠眠同志,我可以申请今晚的组织生活课增加时长吗?” “……申请报告未通过。” 苏星眠别过脸,耳朵尖红成了透明的。 梁劲坐在吴秋梨身边,听着军嫂们的讨伐声,整个人如坐针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常年握枪、打靶、拆装武器磨出来的粗糙大手,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 编红绳? 他连穿针引线都费劲。 “媳妇……”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期期艾艾的窘迫。 “抱歉,我手粗,我不会编红绳……” 吴秋梨转头看他。 灯光底下,她脸颊圆润了不少,眉眼柔和,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梦境里那个“完美丈夫”,温文尔雅,滴水不漏,八年,她愣是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而眼前这个。 笨拙的,紧张的,连道歉都说不利索的男人。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熬粥,把枕头垫高三寸怕她烧心,大冬天用自己的体温把被窝焐热了才让她钻进去。 吴秋梨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根。 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很喜欢你托人给我买的胸衣。” 梁劲整个人僵了。 “穿着很舒服。”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我很喜欢。” 梁劲的脖子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跟个被表扬的小学生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最后只是闷声“嗯”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还给你买。” 吴秋梨靠在他肩头,笑意温柔。 …… 而食堂最角落的条凳上,周秉源一个人坐着。 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围巾扎得一丝不苟。 跟他弟弟那副“开屏孔雀”的德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了一眼老二敞着怀露毛衣的得瑟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到下巴的军大衣,默默把视线挪开了。 昨天晚上他直奔缝纫组,没见着人。 沈织赶制弟妹的羊绒大衣去了,屋里一盏灯亮着,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敲。 今天傍晚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一盒饺子。 跟弟妹他们一起包的,形状丑得像一群被碾过的元宝,好歹没露馅。 沈织开门了。 她穿着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绑了个低马尾。 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周团长。” “沈同志。” 两人就这么站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沈织先侧了身,让出门口。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沈织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缝纫机占了半面墙。 炉子烧得旺,但只有一盏灯,昏黄的光打下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柔软的影子。 周秉源坐在对面,大块头挤在小椅子上,膝盖差点顶到桌沿。 他没敢多说话。 吃了十六个饺子,沈织吃了八个。 她咬开第一个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馅太咸了,弟妹调馅的时候他往里多加了两勺盐,紧张过度。 但她没吱声,就着热水把八个全吃完了。 临走时她把饭盒洗干净还给他。 “谢谢。” 就两个字。 但周秉源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 ……他高兴得不行,打扮好就来会场了。 可左等右等,文艺汇演马上开场了,沈织没来。 前面传来弟弟弟妹的笑声,军嫂们还在闹红绳的事。 他抬眼。 老二正低头替弟妹系围巾,两个人同款毛衣,同款红绳。 弟妹拍了一下老二的手,老二反手就握住了,十指交扣,光明正大。 周秉源移开视线。 两个小时前,两人一起吃了饺子。 她还说谢谢了。 这算不算……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确定。 明天再去送一盒饺子? ……馅得少放点盐。 台上锣鼓一响,有人开始唱样板戏了。 周秉源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抬头朝缝纫组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 第205章 全驻地最值钱的宝贝,是她 文艺汇演的三句半刚起了个头,后勤老张的媳妇刘大姐就坐不住了。 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在苏星眠那件驼色大衣上转了三圈,终于没忍住,伸手就捏了一把衣角。 手指那么一搓,刘大姐倒抽一口气。 “我的天,这料子……是羊绒?真正的羊绒?” 她男人在后勤干活,什么好布料没经手过。 可这种又细又软,薄薄一层裹身上跟揣个小暖炉似的触感,别说县城,省城友谊商店都没有。 “苏妹子,这衣服哪儿来的?” 苏星眠弯了弯眼睛。 “大哥从南边托人找的料子,费了好大劲。” “大哥”两个字一出,在场的军嫂心里都有数了。 周家那位海岛团长,不远几千公里给弟妹送布料,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张翠花咂了咂嘴:“周家对你可真是没得说。” “那可不,” 马春兰接上话茬,语气里带着不掺水的羡慕。 “人家大哥送料子,政委编红绳,公公婆婆寄东西,这是把弟妹当亲闺女疼呢!” 苏星眠被夸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抿了口热水,搪瓷缸子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等等。” 刘大姐又凑近了,手指顺着袖口的走线摸了一遍,抬头。 “这针脚……这是沈师傅做的?” 苏星眠点头:“沈织姐说给我做件大衣当诊费。” “好家伙!” 刘大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八度。 “我就说这剪裁不一般!你看这腰线,这肩线,这领子的弧度,供销社卖的成衣跟这一比就是块麻袋片!” 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几个军嫂全围了过来。 手伸过来摸袖子的,扒拉领口看走线的,蹲下去研究下摆弧度的,恨不得把苏星眠剥了研究。 赵红梅翻开下摆内侧,看了一眼藏针缝的收边,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针脚我压根看不见接缝。" “沈师傅这手艺,搁沪城那就是给大人物的太太小姐做旗袍的水平啊。” 李秀英啧啧称奇。 “咱们驻地有这么个人才,以后谁家有好布料,都能找她做衣裳了。” “可不是嘛,我那件棉袄她给改了一下腰身,穿上去年轻十岁。” 七嘴八舌的声音盖过了台上敲锣的动静。 苏星眠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茬,她手指抚过袖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缝。 两个月前,沈织刚下卡车时,瘦得像根一折就断的枯枝,看谁都隔着两米远,生怕惹上麻烦。 现在,她做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被全驻地最挑剔的一群军嫂翻来覆去地夸。 “沈师傅”这三个字,比任何证件都管用。 手艺被认可,人,就站住了。 话题不知不觉拐了弯。 “说起来,” 李秀英压低声音,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周家大哥这次来,是不是冲着沈师傅来的?” “那天在裁缝组当众道歉的事,谁不知道啊。” 赵红梅不爱说话,但一遇到八卦接话贼快快。 张翠花嗓门再大这会儿也知道小声了,拿手挡住嘴朝苏星眠凑过来。 “我听说除夕晚上还专门带着饺子上门呢,真的假的?” 苏星眠被一群人盯着,想装死都难。 “大哥的事,我不好多嘴。” 她含糊地挡了一句。 这下可好,等于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没否认! 军嫂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脑补的速度比培育区的根系蔓延还快。 吴秋梨在旁边不紧不慢喝了口红枣水,不轻不重地插了一句。 “沈织自个儿的事,咱们就别瞎起哄了,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四平八稳,军嫂们心领神会地拖长音“哦”了一声,八卦的火苗暂时被压下。 苏星眠朝吴秋梨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吴秋梨端着杯子朝她眨眨眼。 台上的三句半演到了暴风雪抢救物资,苏星眠却没看台上。 她看着前排的陆远山,他腰板挺得笔直,正跟老魏比划着讨论开春试验田的底肥配比。 那是被她矫正过的肋骨,四年来第一次能让他挺直腰杆。 她又看到赵淑芬,那个一个月前还躺在床上攒药给丈夫续命的女人。 现在气色红润,正笑眯眯把亲手蒸的红枣糕分给旁边的军嫂。 经络里,一股股细碎却绵密的暖流涌进来,是这些人最纯粹的善意和感激。 地底七株母株懒得动弹,这点功德对它们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倒是四号最贴心,把自己截到的零星碎末推了回来,还附带了一声软绵绵的“咕噜”。 小马屁精。 苏星眠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翘得老高。 肩膀忽然一沉,周秉衡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声音从头顶落下,很轻。 “在想什么?” 苏星眠仰起头,他军帽压得低,帽檐下那双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灯光,也映着她。 “在想,这半年没白忙。” 周秉衡笑了,抬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时,故意慢了半拍。 苏星眠耳朵一烫,没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当然没白忙。” 他停顿了一下。 “我老婆,是整个驻地最值钱的宝贝。” 苏星眠抬手拍在他胳膊上,耳根已经烧起来了。 她索性把半张脸都埋进他军大衣敞开的怀里,缩在他胸前的阴影里。 皂角味,新毛线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正当她被这句情话哄得晕陶陶时,张翠花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疑惑。 “哎?你们看见周家大哥没?刚才不还一个人坐那角落里吗?人呢?” 众人闻言,纷纷伸长脖子在人群里寻找。 可那个穿着军大衣,身形笔挺的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第206章 你的妖力,从今天起有了科学外衣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尽。 苏星眠在院子里给霸王花分株渡完妖力,门就被敲响了。 她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赵淑芬。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赵婶子,快进屋坐。” 赵淑芬气色极好,脸上是从内而外透出的红润,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走过来的这段路,呼吸平稳。 苏星眠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坐下后,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 脉象沉稳有力。 心包经通畅无阻,心脏的旧疾已然痊愈。 苏星眠收回手,正想说可以停药的事,赵淑芬就把膝上的方正布包,推了过来。 “小苏大夫,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 “婶子,我说过不用谢……” “该谢的。” 赵淑芬打断她,声音轻但很坚定。 “还谢谢你让我家老陆,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 苏星眠解开布包,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鞋垫。 鞋垫是她的尺码,面料却是由深浅不一、新旧混杂的碎布拼成的。 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碎布,边缘还带着拆线的毛口。 苏星眠的视线钉在那块布上。 她认得,赵淑芬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衣襟就是这个颜色。 她甚至记得,右边衣襟下方,有一块补丁的颜色比别处要新。 她拆了自己的衣服。 苏星眠翻过鞋垫,指腹下的针脚密得吓人,一针压着一针,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纳这么一双鞋垫,对一个身体还没完全养好的人来说,得耗费多少心力。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一无所有。 却拆了自己身上唯一蔽体的棉衣,一针一线,给她纳了这双鞋垫。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作为一个花妖,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一种不计成本的人类情感。 这比她积攒的所有功德,都要滚烫。 “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你。” 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哑。 “就这双鞋垫,是我一针一针纳的。” 苏星眠摩挲着鞋垫,郑重地回道: “婶子,这比金子还贵重。” 赵淑芬笑了,笑容里有释然。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阵,苏星眠主动找话说。 “陆教授最近在忙什么呢?” “别提了。” 赵淑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蹲在军垦田里刨了三天土,回来跟我比划,说你种的沙葱,根系长得不对劲,好得不像话。” 苏星眠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搞了二十年土壤,从黄土高原到柴达木盆地,什么没见过。能让他说不对劲的东西,全国加起来不超过五样。” 这话像是在唠家常,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苏星眠的心上。 她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 “婶子以前也学过农?” 赵淑芬捧着杯子,安静了几秒。 “在国外念过几年书,回来进了农科院。后来……全没了。”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苏星眠送赵淑芬出门,走到院子中间,赵淑芬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停在院角,看着那株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依旧碧绿的霸王花分株。 她的视线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扫,看得极慢,极仔细。 茎干的粗细、叶片的角度、气生根的分布……最后,停留在顶端那个毛茸茸的花苞上。 她伸出手。 苏星眠的妖力在一瞬间绷紧,几乎要破体而出。 手指在离茎干还有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赵淑芬收回手,站起来,轻声说。 “量天尺属植物的耐寒极限是零上五度。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保持这种含水量和叶绿素活性,不符合任何已知品种的生理特征。” “小苏大夫,你家这株倒是罕见。耐高温、耐盐碱,再加上一个耐寒,如果能想办法让她结果,应该是非常不错的科研……”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补充道。 “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走了。 苏星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上,苏星眠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秉衡。 “哥哥,赵淑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分株差点被她看穿了。”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赵淑芬,民族资本家之女,四七年赴美,康奈尔大学农学硕士,专攻瓜果育种。” 苏星眠整个人僵住。 康奈尔……那可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农学院。 怪不得,她今天有种被人差点看穿的感觉。 “五一年,她放弃了导师的挽留和优渥条件归国。” “六六年,因其出身和资产阶级学术路线被打倒,所有科研项目被推翻。” “陆远山拒绝与其离婚划清界限,两人一起被下放牛棚改造。” 周秉衡捏着她的手,将赵淑芬的所有档案说完。 “后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了。” “陆远山是土壤学家,赵淑芬是植物育种专家。”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种植上的某些异常,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的。” 苏星眠闷声说:“那怎么办?” 一个陆远山刚刚好,再加上一个赵淑芬,她的秘密很有可能真就被人窥破了。 “不怎么办。” 周秉衡的声音很轻。 “他们选择不问,就是最好的答案。” “救命之恩,加上他们自己的遭遇,被诬陷、被打倒、被所有人抛弃。”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有些秘密,守住就是报恩。”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话锋一转。 “而且,眠眠,她不是在试探你,她是在给你送一份天大的礼。” 苏星眠抬头:“什么意思?” “你想,一个因为专业知识毁掉半辈子的人,为什么敢在你面前,主动暴露她最顶尖的专业能力?” “因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她的专业,随时可以为你所用。这是一份投名状。” 周秉衡眼底闪着光,逻辑清晰地分析起来。 “你别忘了,你的独立培育区,挂着的是师部直属的科研牌子。” “既然是科研单位,总要拿出一些成果来应付上层,当做挡箭牌。” 苏星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原计划是,等夏天的时候,采收霸王花的花朵,作为一种新型的滋补药膳食材,来作为成果展示。这个成果不算惊天动地,但足够应付交差。” 周秉衡说到这里,笑了,捏了捏她的脸。 “但现在,我们有了赵淑芬。眠眠,一个康奈尔的育种专家,对你的培育区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我们可以启动一个更厉害的项目。” 他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如果,你用妖力配合她的育种知识,真的让只开花不结果的霸王花,结出了果实呢?” 苏星眠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将是一项足以震动国内植物学界的长期研究课题,能彻底堵死所有妄想插手培育区的野心。” “到时候,不需要赵淑芬进培育区接触母株,只研究分株就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 周秉衡将她抱得更紧。 “以后,你种出任何不可思议的东西,都有两个国家级专家,帮你写论文、做数据、给出最权威的科学解释。”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的妖力,从今天起,有了一层完美的科学外衣。” 苏星眠经他这么一分析,彻底兴奋起来了。 哇,这夫妻俩简直是她的宝贝呀。 她正高兴着,周秉衡却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眠眠,我知道你现在很高兴,但能不能分一些心思来安慰安慰我?” 苏星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你的假期已经审批下来了?” “后天初七动身回京。” 江虹上位,就在元宵节后。他必须回去,亲自阻击。 苏星眠心头的兴奋瞬间被冲淡,想到立马到来的分离,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男人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后天就走,至少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所以,眠眠……” 他含住她的嘴唇,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即将远行的急切。 “这两天,我要把你欠我的组织生活课,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207章 沈同志,我……我可以跟你通信吗? 正月初六,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苏星眠趴在炕沿上,看着周秉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一会儿走到窗边,一会儿又折回桌旁。 整个人像头困兽。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开水面的热气。 “再不去,人家下工了。” 周秉源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要是搁在海岛上,新兵蛋子能当场吓得尿裤子。 可惜,周秉衡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周秉源攥着纸袋夺门而出。 苏星眠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这也太……跟去送死似的。” 周秉衡走过来,伸手一下下给她顺着背,把人捞进怀里。 “他这是头一回上战场,没人给他画作战地图,慌了。” …… 裁缝组的屋里还亮着灯。 缝纫机早就停了。 沈织一个人蹲在工作台前。 正拿一块软布,把剪刀、尺子、划粉一件件擦拭干净,整齐码进工具袋里。 门被敲了三下。 她手里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小麦,我说了那批袋子明天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织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周秉源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门堵了一半。 像是还在犹豫,剩下那一半身子到底要不要迈进来。 “周团长。” 沈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沈……沈同志。” 周秉源清了清嗓子,总算整个人都迈进了门槛。 他三两步跨到工作台前,把那个被汗浸湿的牛皮纸袋啪一下放在桌面上。 手往回抽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碰倒了一卷线团。 线团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立刻弯腰去捡,动作太猛,脑袋差点撞上桌角。 手忙脚乱把线团捞起来,却又勾住线头扯出老长一截。 他涨红了脸,想把线头塞回去,结果越弄越乱。 “别动了。” 沈织终于看不下去,走过去。 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线团,三两下就绕好了。 周秉源触电般收回手,先是插进裤兜里,觉得不对,又掏出来。 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手手腕。 “东西……你看看。” 沈织看了他一眼,这才伸手,拆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包裹,四角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当油纸完全揭开的瞬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两块织锦缎。 一块藏蓝底暗纹,一块月白素面。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缎面上的暗纹在缓缓流淌,绸光细腻得能映出人影。 沈织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住了缎面的边角,轻轻一搓。 就是这个触感。 三梭一扣,经纬交错,暗纹起伏的节奏…… 十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进“祥云记”的织造间。 老师傅打出来的暗纹,看着平,摸上去才知道层层叠叠全是功夫。 父亲说,这种织法,全沪城只有祥云记的老周师傅一个人会。 祥云记,五年前就关了。 那个曾经能独立做出高档旗袍的沈家大小姐,也死了。 她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从哪来的?”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粤城。” 周秉源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一把剪刀上。 “托了三个人,找了两个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在沪城用惯了祥云记的料子,这个……我打听过。”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是我自愿的,你别有压力。”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背了一路,说得异常流利,连个磕巴都没打。 沈织的手指在丝滑的缎面上停了很久。 几千公里的路,要避开潮湿的海岛盐雾,要扛过长途火车的颠簸。 牛皮纸袋的四角用细麻绳扎死,三层油纸裹得一滴水汽都没沾上。 她的手,终于从缎面上收了回来。 周秉源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沈织却转过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看看。” 她学着他刚才的口气。 周秉源愣了一下,伸手去拆。 布包摊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 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旁边还搁着几副鞋垫。 “这是我做的。” 沈织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不太自然的飘忽。 “都是攒下的碎布,料子不是很好……” 话没说完,周秉源猛地一把抄起那双布鞋和鞋垫,攥进掌心。 力气用得太大了。 他的手带动了桌上的布包,布包滑落。 沈织条件反射去抓,被他攥着鞋的那只手一带。 整个人控制不住朝前踉跄了半步。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像撞在了一堵烧热的墙上。 周秉源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绊倒凳子,耳朵红得能滴血。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糙老爷们,手上没轻没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双布鞋,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个……就挺好。” “比我在百货大楼买的还好。比什么都好。” 他说这话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枚刚到手的军功章。 沈织看着他这副傻样,胸口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笑了。 鼻尖微皱,咧开嘴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周秉源整个人都看傻了。 五年前,沪城弄堂里,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坐在缝纫机后,也是这么笑的。 沈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意一收,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别过头去。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周秉源把鞋和鞋垫宝贝似的塞进军大衣内兜,紧紧捂住。 他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像是在做战前宣誓。 “沈织同志。” 沈织转过头。 “我、我申请!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互相了解,可以吗?” 他吼了出来,又紧张地补了一句。 “我……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久到周秉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能把房顶掀了。 “信……可以写。” 沈织没看他,手指还按在缎面上。 “但是周团长,我有很多问题,短时间内想不清楚。” 她顿了顿,“你要是等不了……” “等得了!” 他吼了出来,沈织被吓得肩膀一缩。 周秉源赶紧把嗓门死死压下来,压到几乎只剩气声。 “等得了。多久都行。” 海岛上的冷面团长,此刻眼眶通红,像个终于要到糖吃的小孩。 …… 周秉源走出巷子,寒风一刀刀刮在脸上,他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嘴咧着合不拢,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伸手摸了摸军大衣内兜里那双布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噗嗤!” 巷子拐角的墙根下,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笑。 他猛地刹住脚。 墙角阴影里,苏星眠正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秉源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张嘴刚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一把将苏星眠捞了回去,按在了墙上。 周秉衡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后头飘了出来。 “看够了就先回家,在炕上等我。我跟大哥聊两句。” 苏星眠被他按着后脑勺,脸闷在他军大衣的前襟里,笑声被捂得含含糊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她从军大衣的缝隙里,朝周秉源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周秉衡和周秉源两兄弟。 周秉衡从阴影里走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大哥。 “成了?” 周秉源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傻笑。 “嗯,她……她收了,还答应跟我写信。” “出息了。”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感情的事情解决了,咱们聊聊京城的局势。” 第208章 老狐狸给大哥上课 周秉衡反手锁上招待所的门,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头,在白纸上写下。 “江虹。” 周秉源刚酝酿好的那句“咱俩聊聊沈织”直接被堵回了嗓子眼。 他看着弟弟在纸上龙飞凤舞。 一个个圈,一条条线。 从江虹连到林胡一,再分出三条线指向三个名字,看得眼晕。 他带兵抢滩登陆都没这么复杂。 “你别跟我绕!”他忍不住打断,“直接说,让我干什么。” 周秉衡抬起头,铅笔在纸上一个名字旁点了点。 “江虹要上位,绕不开这三个人的票。” “上个月江朔那场孕吐,已经让林胡一对江家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指着图上一个标着候选人B的圈。 “这位,海军后勤出身,跟你一条线。你手下那个副参谋长,老郑,跟他是不是同期?” “算不上深交,”周秉源想了想,“一起扛过圆木,他媳妇生孩子时我托人送过奶粉。” “够了。” 周秉衡在候选人B旁边画了个箭头。 “你初七到京,正好赶上拜年走动的尾巴。带两瓶好酒,一斤海岛干货,去老郑家坐坐。什么都不用提,只叙旧。” “那我不是白跑一趟?” 周秉源皱眉。 “你去,就是为了让他看见你。” 周秉衡靠回椅背。 “候选人B这条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在观望,觉得没筹码跟江家斗。” “你,周家长孙,出现在他心腹的客厅里,就是最大的筹码。” “是告诉所有人……这把椅子,不止江家想坐!” 周秉源瞬间懂了。 这是让他去当个信号弹。 他刚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周秉衡却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 周秉源展开一看,脸当场就黑了。 纸条上,工工整整写着: 一、进门先问对方老人身体,等对方回答完再递礼物。 二、落座后先喝完第一杯茶,不要急着说话。 三、对方若提“你弟弟在西北干得不错”,就笑笑,说“他从小就能折腾”,然后转话题。 …… 八、告辞时说“改天请您喝酒”,不要说具体时间。 …… 周秉源的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三条补充: 一、兜里提前装两块糖,以防有小孩。 二、全程不要叉腰,不要抖腿。 三、回来后立刻找我碰头汇报情况。 “周秉衡!” “嗯?” “你这是拜年指南还是作战手册?” “有区别吗?” 周秉衡的表情依旧温和。 周秉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团长,手下的兵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现在,他亲弟弟给他写了一份拜年考试卷,连兜里装几块糖都算计好了。 “我三十一了!”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 “所以我才写得这么详细。” 周秉衡的表情保持着标准的温和微笑。 “大哥,你上回在裁缝组当着一屋子人喊'沈同志你胖了'的时候,我就想给你补这堂课了。” 周秉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铁炉子前,一把拉开炉门,把那张让他憋屈的纸条扔了进去。 火苗一卷,纸条瞬间化为黑灰。 周秉衡一点不意外。 “背下来了?” “当我是你?”周秉源闷声回了句,“记性不差。” 他又把那张画着关系图的纸拿过来,一并烧了。 “明天的火车,我订了两张卧铺。”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 “到了京城,你走你的线,我走我的。” “嗯。” “还有,” 周秉衡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 “沈织送你的鞋,别穿出去见人。你现在脚上的军鞋比较合适。” 周秉源差点一个拳头捶过去。 * 周秉衡推开自家院门时。 苏星眠趴在炕桌上,正在写医案。 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抬头。 “跟大哥聊完了?” “嗯,”周秉衡脱下大衣,坐到炕沿边,“恭喜他追妻有进展,顺便给他补了两节政治课。” 苏星眠扑哧笑出声。 “大哥那个性子,能听进去?” “听不听是他的事,教不教是我的事。” 周秉衡掀开被角上了炕,把人捞进怀里。 “况且,课后作业我都给他出好了。他敢不交,他的信递不到沈织手上。” 苏星眠笑够了,安静下来,坐直了身子。 “我想趁你不在,进一趟贺兰山。” 周秉衡揽着她的手动了一下。 “崖根底下那批野生药材,都是好东西。开春一化雪,正好采收。” “也顺便……帮小雪豹找找母亲。” 她说得有理有据。 周秉衡没有反对。 “小赵全程跟着。” “好。” “不许进密林深处。金雕在天上盯着。” 苏星眠从炕上跳下来。 脚后跟并拢,右手抬到额角,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报告首长,后方交给我。你去打仗,我在家种地。”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晃了两下,铜珠和手表碰出细微的响声。 周秉衡笑了。 他伸手把人扯回炕上,一只胳膊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摁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苏星眠把冰凉的脚贴上了他的小腿。 周秉衡没躲,把被子裹紧,整个人裹着她。 “去几天?”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最多十五天。” “那我数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兔狲在炕角翻了个身。 “哥哥。” “嗯。” “你答应我,不要做太危险的事。” “你动脑子就好了,不要动刀子。”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滚烫。 “我打仗从来不用刀子。” 他的声音含着困意,却很稳。 “我用的是棋子。” 苏星眠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正月初七,凌晨五点。 苏星眠裹着军大衣站在吉普车旁边,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周秉源把行李扔上车,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帮我……转交一下。” 信封上“沈织同志收”五个字,写了又描,描了又改。 苏星眠忍着笑,点头塞进兜里。 周秉衡最后一个出来。 他走到苏星眠面前,没说话。 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拢着暖了好几秒才松开。 “等我回来。” “嗯呐。”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晨光里。 苏星眠站在原地,脚底传来极轻的震颤. 地底的七条金色主根像是在跟他告别,又沉沉睡去。 同一时间,京城,江家。 天蒙蒙亮,看守宋青青的保姆推门进来。 确认床上的人呼吸平稳,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宋青青睁开了眼。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写了七个字。 林胡一,九月,叛逃。 系统还在沉睡。 江朔被软禁在西郊。 江虹把她当下蛋的母鸡看管。 但宋青青的精神状态,反而是穿越以来最好的一段时间。 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靠不住,男人靠不住。 她要掌握权力,像江虹一样,当一个令人畏惧的女人。 只有掌权,才能不被人低看,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下,重新躺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江虹的秘书。 宋青青闭上眼,呼吸绵长。 “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打给谁?” 第209章 开着车带着动物园进山 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划破长空。 吉普车后座,侦察班的两个新兵蛋子吓一跳,抬头。 只见一只翼展近两米三的骇人金雕,翅膀几乎擦着车顶掠过。 随即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幕下盘旋一圈,径直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班、班长……这、这雕真听嫂子的话啊?” 新兵王小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结结巴巴地问。 驾驶位上的赵建军,也就是小赵,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嘿嘿一笑。 “习惯就好。跟嫂子出门,这都是标配。” 苏星眠稳稳坐在副驾,肩膀微微一沉。 一只胖得看不见腿的兔狲不知何时已趴在她左肩,脑袋往她温热的脖子里一拱,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 车轮旁,肩高已到她膝盖的雪豹幼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催促着出发。 赵建军踩下油门,吉普车启动,它迈着无声的步子,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轻松跟上吉普车的速度。 另一个新兵程立民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充:“还有那头豹子……它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别瞎琢磨,那是看你长得像它下一顿饭。”赵建军一句话把程立民怼得缩回了脖子。 车里闹哄哄的,苏星眠却盯着赵建军换挡的手,心思活络起来。 这年头会开车就是一门硬本事,靠两条腿走,太耽误事了。 她心里那点想学开车的小火苗又被勾了起来。 “小赵。” “嫂子您说。” “你可以教我开车吗?” 赵建军方向盘打了个晃,脑子嗡了一下。 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女同志学车合不合适”。 这半年,嫂子能干的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多,驯金雕、治冻伤、进塌方山洞救人,开个车算什么。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政委知道吗?” 苏星眠理直气壮。 “我现在跟你说了,等他回来你再跟他汇报,这流程不就齐全了?” 赵建军张了张嘴,彻底没词了。 这逻辑,这说话的调调,简直跟政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咧嘴一乐。 “行!嫂子您放心,我打包票,政委回来之前,保证把您教会。 回程路上咱就练,这段山路直道多,车少,正合适。” 苏星眠满意地靠回座椅。 后座两个新兵面面相觑,王小兵凑到程立民耳边,压着嗓子。 “嫂子开车……那咱坐后面安全不?” 赵建军一个眼刀从后视镜飞过去,王小兵立刻缩回脖子,坐得笔直。 …… 吉普车在山脚停稳,往上就没路了。 苏星眠把兔狲塞进大衣兜里,药箱往肩上一甩,踩着积雪残冰往崖根方向走。 雪豹崽子跟在她右脚边,步子比上回来时稳了不止一星半点,身形也愈发矫健。 金雕在头顶盘了两圈,确认没有异常,朝更高处飞去。 上次标记过的崖根很好找。 拨开枯草和碎石,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根系。 锁阳、肉苁蓉、银柴胡,全是扎了二三十年的老根,粗的有小臂那么壮。 苏星眠蹲下来,右手贴上地面,妖力渗入土层。 活性极好。 这批药材吸饱了贺兰山的地气,药效是人工种植的好几倍。 光这一片崖根底下,够她配三十副救急的重症方子。 她拿出小铲子,开始挖。 动作轻而准,只取外围三分之一,主根和周围幼苗一概不碰。 王小兵蹲在旁边帮忙接药材,看她挖一棵跳一棵,忍不住问。 “嫂子,这么多好东西,不全挖了带回去?” 苏星眠头也没抬。 “我奶奶的规矩。山给你吃的,你不能连人家的碗都给砸了。 留着根,明年它还长。你要是全刨干净了,这片地,三十年都缓不过劲儿来。” 王小兵“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手上的动作却更小心了。 挖了大半个钟头,苏星眠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 赵建军立刻把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她拔开塞子喝了两口,蜂蜜水,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是她最习惯的口味。 喝完水,她才发现水壶底下还细心地垫了两层棉布保温,旁边的网兜里挂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肉干,包装上贴了张纸条。 “干活可以,不许累着渴着饿着。不吃东西不准碰药材。——周秉衡。” 苏星眠嘴角翘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 赵建军在旁边搓着手取暖,脸上带着点得意。 “政委走之前,把我叫到办公室,足足谈了十五分钟。 嫂子您什么时候该喝水,什么时候该吃东西,体力上限是多久,干活多久必须休息,全给我列了个单子,让我背下来。” 他拍了拍胸口。 “嫂子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替政委照顾好您!” 王小兵和程立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政委牛逼。” 苏星眠撕了块肉干塞嘴里嚼着,没说话。 心里又暖又软,同时又有点想踹那个老狐狸一脚。 人都走了几千里地了,手还伸这么长,管天管地。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鸣从高空坠下。 众人抬头,只见金雕闪电般收翅俯冲。 在离地不到三米时利爪一松。 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野山鸡便“啪”地砸在苏星眠脚前。 金雕展翅拉升,重新回到高空巡航。 全程不到五秒。 王小兵彻底石化。 “这……这雕还管送猎物?” 程立民咽了口口水。 “雕兄也太牛逼了……嫂子,你到底是怎么驯的它啊?” 苏星眠弯腰把野山鸡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错,够三个男人打牙祭。 她朝天空比了个手势,喊了声。 “看好那两个小的,别让它们跑远。” 金雕在高空翅膀一抖,改变巡航路线,朝兔狲和雪豹崽子的方向飞去。 苏星眠把野山鸡扔给赵建军。 “中午烤了吃,你来处理。” 赵建军两眼放光,手脚麻利地掏出军刀开始拔毛。 王小兵和程立民凑过去帮忙。 三个大男人蹲在地里围着一只鸡,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苏星眠站在崖根的高处,看着他们闹腾,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老狐狸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拧紧壶盖,继续蹲下身挖她的银柴胡。 …… 与此同时,京城火车站。 周秉源把行李往后备箱一甩,坐上副驾,问刚坐进后座的周秉衡。 “直接去肖家?不先回大院歇歇?” “歇什么。” 周秉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苏星眠亲手制的补气养血丸。 “初八是拜年走动的最后一天,今天不去,下次就得专程约,动静太大。” 周秉源心里又把那份“拜年指南”默背了一遍,问: “那我直接去老郑家?” “嗯。海岛干货和酒都在你那个包里,别拿错了。” “我又不是傻子。” 周秉衡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秉源硬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你确定?”三个字。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扭回头不看他了。 车在十字路口分了道。 小张先把周秉源送到和平里老郑家门口,再掉头往西城肖家大院开。 第210章 老狐狸京城布局 肖家大院,书房。 红木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周秉衡刚脱下军大衣,一身挺括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顶一颗,透着股沉稳的锋利。 他将一个布袋和两盒驻地特产搁在茶几上,在棋盘对面落座。 “肖爷爷,眠眠让我带的丸药,一天一颗。” 肖震山落下一子,封死黑棋一条大龙,这才抬眼。 “丫头的手艺,我信。”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开门见山。 “元宵节前开会,不记名投票。江虹手里有四张铁票,我这儿一票,老赵那边态度暧昧。” “要阻止她,你至少得撬动两票。” 周秉衡“嗯”了一声,拈起黑子,声音听不出波澜。 “关键是三个人:马长河、郭世安、钱春来。” “马长河还在观望,” 肖震山手指往棋盘一角敲了敲。 “正月十二我请他吃饭,你作陪。他欠我人情,这个面子会给。” 周秉衡落子,截断白子一路。 “郭世安呢?” “他难办。”肖震山端起茶杯,“退了三年,轻易不见客。” “他女儿在总后医院当护士长,儿子在冶金部。” 周秉衡平静陈述。 肖震山喝茶的动作一顿,这小子,功课做得真足。 “那钱春来呢?” 周秉衡的棋子悬在半空。 肖震山脸色沉了下来。 “钱春来,你别碰。他身上牵着跟秦香梅那代人有关的老线,水深。” “啪!” 周秉衡手中棋子落下,声音清脆,棋盘上被围的白子瞬间气绝。 “那就不动他。” 他看着棋盘,像在看一个既定的结局。 “江虹等不及,她逼得越紧,钱春来反弹越大。他一犹豫,就够了。” 肖震山盯着那枚落下的黑子,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赞许。 “你这小子……比你爸狠多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肖锦端着茶盘风风火火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嘴里啃着苹果,闻言差点噎住,瞪大眼打量周秉衡那张温和无害的脸。 “二哥,你平时也这么吓人?” 周秉衡端起新茶,吹了吹浮沫。 “我只对我媳妇温柔。” 肖锦夸张地一哆嗦。 “……得亏我眠眠妹妹胆子大。” 她哼了一声,端着空盘子要走,到门口又一个急刹车转回来。 “诶,二哥,你家老三怎么没一起来?” 周秉我抬眼看她,带着几分探究。 “你对他感兴趣?” “谁对他感兴趣!” 肖锦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我就是好奇……你这种人的弟弟到底长什么样!” 一个圈子的,她愣是一次都没见过真人,越是这样,越是挠心挠肺地好奇。 周秉衡笑了一下,不接话。 肖锦急了,比划着。 “我听说他嘴特碎,把江朔那事儿传得满城风雨。” “我就想知道,一个蜂窝煤的弟弟……长什么样,纯属好奇!” 她意思是周秉衡心眼子多得像蜂窝煤。 周秉衡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照片,在手里晃了晃。 “想看?” 肖锦的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周秉衡又把照片收回口袋,拍了拍:“下次吧。” “周秉衡!你这只臭狐狸!” 肖锦气得脸都鼓了,转身“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肖震山这才抬眼:“你故意的。” “试试水温。” 周秉衡重新坐下。 “秉闻二十三,肖锦二十四,年龄合适。” “她脾气大。” “秉闻脸皮厚。” 肖震山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算是默许。 下了半盘棋,周秉衡起身告辞。 穿过抄手游廊时,他看见肖锦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砸得虎虎生风。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嗓门却不小。 “我明儿就去301挂他的号,专门去看看!” 周秉衡没忍住,笑了。 小张的车已经在院外等着。 他将肖家给苏星眠的回礼搬上车,坐进后座,闭上眼靠着。 火车上二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脑子却一刻没停。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条红绳。 这小没良心的,这会儿在山上该跑野了。 不知道……会不会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 而此时,贺兰山。 被周秉衡念着的小没良心,正接过赵建军递来的烤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咸香扑鼻。 “可以啊你这手艺。” 赵建军嘿嘿直乐。 “跟政委学的。以前拉练还能吃上他做的一回饭,自从有了嫂子,他就再也不给咱们做了。” “说是手艺只给媳妇露,想吃就自己学,学会了还能讨媳妇。” 王小兵和程立民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苏星眠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老狐狸…… 她低下头,默默把鸡腿上最后一块肉啃干净。 “吃完收拾东西,下午还有一片崖根要看。” 苏星眠在前面带路,妖力轻轻贴着地面走,随时感知脚下的根系和土壤变化。 走到第二片标记点时,太阳已经擦着山脊了。 她蹲下来挖了几棵银柴胡,品相比上午那批还好。 根须粗壮,断面金黄,一掰开满手药香。 正打包的时候,雪豹崽子突然停了。 它四肢绷紧,脊背拱起,朝东北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毛炸开了,尾巴夹紧,整个身体在发抖。 苏星眠手上动作一顿。 金雕几乎同时从高空骤降,收翅回旋到她头顶十米处,翅膀急速拍打,嘴里发出连续的短促鸣叫。 赵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枪已经端平了。 “嫂子,退到我身后。” 王小兵和程立民也拉了枪栓。 苏星眠右手按在地面上,妖力穿透冻土往外探。 根系网络完整,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人类脚步造成的震动。 没有人。 但雪豹崽子抖得更厉害了,四条腿都在打颤,发出幼兽才会有的那种呜呜声。 苏星眠皱起眉。 她把妖力探测范围扩大到一公里。 地底根系传回来的信号正常,温度正常,水脉正常。 什么都没有。 但金雕不肯落地了。 它在头顶急速盘旋,始终保持着那个高度,拒绝下降。 兔狲从她大衣兜里钻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苏星眠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第211章 军用套索,是谁在贺兰山搞事? “嫂子,要不……咱先退回去?” 赵建军端着枪,半蹲的姿势维持了快十分钟,膝盖冻得发僵。 苏星眠没理他。 弯腰摸了摸雪豹崽子的后脑勺,手掌下的皮毛在微微震颤。 “走,往前看看。” 她站起来,把怀里不安分的兔狲往大衣里塞了塞,径直朝东北方向迈步。 赵建军二话没说,立刻跟上。 王小兵和程立民对视一眼,拉了枪栓,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翻过山脊不到两百米,苏星眠停住了。 灌木丛间,两棵拇指粗的矮柳被一根钢丝绷得死紧。 锃亮,在雪地里泛着阴冷的光。 悬挂高度约莫三十厘米,不高不低,恰好是中型动物迈步时前腿会碰到的位置。 两端打了活扣,一旦受力就会瞬间收紧。 一个标准的绞杀陷阱。 “这谁下的套?” 赵建军骂了一声,蹲下去仔细查看。 这钢丝很新,表面还有均匀的打磨痕迹。 绝对不是牧民用来套兔子的粗麻绳,更不是猎户自己拿铁丝拧的土货。 他拽起钢丝末端,翻过固定环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嫂子,你看这个。” 他把固定环举到苏星眠面前。 环口的焊接处,有一个压印,边缘光滑,弧度一致,是冲压模具留下的痕迹。 “军需工艺。” 赵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东西,我在后勤仓库见过同类型号。不是老百姓能搞出来的玩意儿。” 苏星眠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根致命的钢丝从灌木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塞进药箱侧袋。 “记下这个位置。” “是!” 赵建军掏出本子,飞快记下坐标。 苏星眠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仅仅五十米。 第二根钢丝出现了。 它悬在两块石头之间,位置更低,离地不到二十厘米,专门冲着幼崽的脖子去。 苏星眠面无表情拆了它。 又走了十几步。 第三根。 这根钢丝上还挂着几缕灰白色的短毛,是被套住的猎物挣脱时硬生生刮下来的。 苏星眠捻起那几缕毛,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血腥味。 赵建军在旁边用小棍拨弄地面,突然“嘶”了一声。 “嫂子,这儿有东西。” 两块石头的缝隙里,夹着一个烟头。 被人一脚踩灭,滤嘴压得扁扁的。 烟纸粗糙泛黄,上面没有任何商标,只有一圈模糊的红色油墨。 苏星眠没碰,示意赵建军用布条包起来。 “不是咱们驻地的牌子。” 赵建军皱着眉。 “也不是银川那边常见的。这种粗黄纸的手卷烟,一般是……黑市货,或者是外面走私进来的。” 王小兵在旁边小声嘀咕。 “嫂子,是不是有偷猎的?” 没人回答他。 苏星眠低头看着脚下的冻土。 地底深处,那七条沉睡的金色主根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正蠕动着,像蛰伏的巨兽在翻身。 她强行把那股滔天的火气压下去。 根系跟着安静了几分,却没有完全平复,还在一下一下搏动。 往前又走了不到一百米,雪豹崽子的行为突然变了。 它绷直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朝东北方向蹿了出去。 跑出三四十米,急停。 转身。 跑回来。 用脑袋蹭了一下苏星眠的靴子。 又蹿出去。 又跑回来。 反反复复,一次比一次急躁。 它像在哀求,又像在恐惧。 想带她去看,又怕她看到。 苏星眠的喉咙一阵发紧。 “小赵,让王小兵和程立民留在这里扎营,不许离开。” “嫂子……” “你跟我走。” 赵建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朝两个新兵一挥手。 “原地待命,看好东西!有情况打信号弹!” “是!” 苏星眠把兔狲从大衣兜里掏出来,塞进程立民怀里。 “看好它。” 兔狲叫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苏星眠没管它,转身跟着雪豹崽子的方向走去。 金雕在头顶调整了航线,收窄盘旋半径,紧紧跟着她。 赵建军端着枪,寸步不离护在她右后方。 山路越来越窄。 十几分钟后。 金雕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唳鸣,折翅向东北方向猛冲过去,消失在山脊线后。 “让它去。” 苏星眠没停步。 死一般的沉默里,只剩下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崽子压抑的低呜。 一道金色影子撕裂天幕,从山脊上方劈了下来。 金雕回来了,快得像一道闪电。 直直朝苏星眠扎过来,利爪一松。 一团东西掉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灰白色,带着血。 苏星眠蹲下来。 那是一块皮毛。 巴掌大小,灰白底色间杂着深灰色的花斑。 她颤抖着将它翻过来。 皮毛的背面,切口平整,一刀到底。 是被人从活生生的身体上,整块割下来的。 血痂已经冻成了暗褐色的硬壳,嵌在毛根处,一碰就簌簌掉渣。 雪豹崽子凑了过来。 当它的鼻尖触到那块皮毛的一瞬间。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像把喉咙都扯破了,尖锐得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崽子四条腿一软,瘫倒在她脚边,脑袋拼命往她小腿里拱,浑身剧烈颤抖。 那声持续的悲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赵建军站在两步之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星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把那块皮毛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药箱最里层。 然后弯下腰,用尽全力把半大不小的雪豹崽子抱了起来。 崽子死沉,在她怀里抖个不停,脑袋埋进她颈窝,悲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苏星眠没有哭。 她脚下的冻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地底深处,传来隐隐的闷响。 七条金色主根全部苏醒,像七条暴怒的地龙,在深处疯狂翻搅,整片山林都在她脚下战栗。 赵建军吓了一跳,以为又发生地震了。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才把伸出去的手收回。 金雕落在三米外的石头上,翅膀收紧,一动不动盯着东北方向。 苏星眠抱着崽子,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军大衣猎猎作响。 她开口了。 “小赵,记下这个方向。” “……记住了。” “回去以后,把钢丝套、烟头、这块皮毛,一样不少,交给梁团长。” 赵建军喉结滚了一下。 “嫂子,您是想……” “明天。” 苏星眠转过身,抱着怀里已经哭到失声的雪豹崽子,朝来时的路走去。 “明天,我再上来。”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金雕扑翅升空,贴着她的头顶,朝东北方向发出一声充满杀意的唳鸣。 尾音在山谷里来回冲撞,经久不散。 第212章 军管区里搞偷猎,谁给他的胆子? 梁劲刚扒拉完最后一口饭。 下一秒,一块巴掌大带血痂的灰白皮毛,啪一下拍在他面前的饭盒边上。 “雪豹的皮,刚从母豹身上割下来的。” 苏星眠声音冰冷,军大衣上还沾着山里的碎草屑。 门外,被硬塞给王小兵的雪豹崽子正发出细细的呜咽,用爪子徒劳挠着门板。 梁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星眠没等他发问,又从药箱侧袋里扯出三根锃亮的钢丝套,扔在桌上。 “小赵说,这是冲压模具焊接,军需工艺,咱们后勤仓库有同类型号。” 她点了点其中一根。 “一根套成年个体,一根专门卡幼崽脖子。扇形围猎,分工明确,至少两到三个人,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手里的筷子被梁劲生生捏成了两截。 “还有这个。” 苏星眠将一个布条包推过去。 梁劲用断掉的筷子头挑开,里面是一个被踩扁的烟头。 粗黄纸,无商标,是黑市上才见得到的走私货。 苏星眠抬眼,直视梁劲。 “贺兰山是军事管辖区,能搞到这些东西,还能这么熟门熟路地进来……梁团长,这事,你管不管?”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门外,雪豹崽子的呜咽声像针一样扎着每个人的耳膜。 “小赵!” 梁劲站起来,脸上的和气劲儿荡然无存。 “到!” 一直站在苏星眠身后的赵建军立刻挺直了背。 “从今晚开始,保卫科封锁消息。近半年所有外出巡逻日志调出来,东北方向的重点标记。谁申请的,谁批的,几个人,什么时间段,给我逐条过。” “是!” “后勤仓库,钢丝、铁丝、绳索这类物资的出入库记录,找老张要原始账本,逐笔核。别惊动任何人,谁问起来就说我让盘年终库存。” 赵建军在本子上飞速记下。 梁劲停顿两秒,目光扫过苏星眠。 “还有,把咱们团近三个月,所有新调入和临时借调的人员名单,单独拉一份出来。” 赵建军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梁劲没解释,苏星眠却心领神会。 能搞到军需级钢丝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有自己人在里头搭桥。 梁劲查人员调动,是怀疑有外面的手伸进了驻地。 “嫂子,” 梁劲转向苏星眠,声音压低了几分。 “东西我全留下。你今天在山上的路线和发现,除了在场的人,谁都别说。” “我知道。” “还有……” 梁劲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老周那边……” “他在京城有正事。” “我知道他有正事!” 梁劲坐回椅子上,抓了把头发。 “可他要是回来,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大的事,第一个扒的就是我的皮!” 苏星眠差点被他这句实在话逗笑,硬生生绷住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 她拉开门,门槛上,雪豹崽子立刻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梁团长,贺兰山里的东西,谁敢碰,我跟谁没完。”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赵建军站在旁边,只觉得后脖颈凉了一截。 梁劲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 周秉衡不在,他这媳妇儿,可真不好管啊! * 苏星眠没有直接回家。 她抱着雪豹崽子,绕到培育区后面那片空地。 崽子死死勾住她的裤腿,不肯离开。 她蹲下,右手按在冻土上。 妖力顺着指尖渗入,沿着地下的根系网络,疯了一般朝东北方向延伸。 三号根系扎得最远,信号在穿过碎石与暗河后,触到了一片异常区域。 那里的地表被清理过,土壤里层层叠叠浸透了动物的血腥气和油脂味。 一个临时的剥皮加工点。 苏星眠记下坐标,收回妖力时,狠狠攥了攥拳。 她牵着崽子回到家属院,屋里冷锅冷灶。 周秉衡不在,这个家连热气都少了一半。 她生了火,烧了水。 崽子不吃不喝,只把脑袋埋进墙角那件周秉衡留下的旧军大衣里,缩成一团。 水刚烧开,窗户被敲响。 “嫂子,总机有您的长途!” 苏星眠杯子都来不及拿,转身就往外跑。 总机室里,她抓起话筒,刚贴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就钻了进来。 “吃饭了没有?” 那声音温润平和,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所有焦躁。 “……嗯。” “上山顺利吗?” “顺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崖根那一片品相特别好,银柴胡挖了大半筐,锁阳也找着了几棵。” “小赵跟着,寸步不离,比你还啰嗦。金雕还抓了只山鸡,他烤了给我吃,手艺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星眠的心提了一下。 “还有呢?” “没了。” 她往凳子上缩了缩。 “就是采药,没别的事。” 又是几秒的安静。 这男人,是不是敏锐得有点过分了。 “真没事。” 她赶紧转开话题,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就是……有点想你。”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也想你了。” 苏星眠把脸贴在冰凉的话筒上,小声抱怨。 “炕上没人捂着,兔狲又把你的枕头给抢了。” “让它抢,”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回去跟它算账。”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顿了顿,“京城这边的事一完,我就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他果然猜出了她有事,却没逼问。 苏星眠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 她挂断电话,在总机室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谢离开。 寒风一吹,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热气瞬间冻成了冰。 她抬头望向贺兰山的方向,黑沉沉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 同一个晚上,团部保卫科值班室。 梁劲坐在桌后,面前摊着赵建军刚整理出来的第一批巡逻日志摘录。 赵建军汇报完最后一条记录,合上本子,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赵建军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团长,我今天在山上量过方位。那些套索的布设方向,从发现点往东北延伸的话……” 他停了停。 “是条老路。翻过山脊走谷底,一直能通到阿拉善旗北边。” 梁劲搁下笔。 “以前走私皮毛的马帮,走的就是那条道。” 赵建军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刚来驻地那年,老蔡班长带我走过一回,说那条商道解放前就有,从贺兰山北麓穿出去,能一路到外蒙边境线。” 屋里安静了三秒。 梁劲拽开抽屉,翻出一张贺兰山军事地形图,铺在桌面上。 手指落在东北方向那条蜿蜒的虚线上,沿着山脊划过去。 虚线的尽头,标注着五个字。 边境缓冲区。 “把老蔡叫来。” “现在?” “现在。” 赵建军一个立正,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 梁劲把那三根钢丝重新拿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 他把钢丝放回桌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吴师长,我梁劲。有件事,得跟您当面汇报。” 第213章 有人比她还快一步 天刚擦亮,苏星眠就推门而出。 雪豹崽子跟在她脚边,步子竟比昨天稳了许多。 它不再发抖,四肢绷得像上了弦的弓,喉咙里压着低吼。 赵建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步枪斜挎,嘴里哈出团团白气。 “嫂子,还往东北走?” 苏星眠点了下头,没解释。 吉普车在山脚停下,两人徒步进山。 “嫂子,咱们往哪儿走?” “跟紧金雕。” 赵建军抬头看了眼天上那道金色影子,不再多问。 在他心里,这只金雕比侦察连的尖兵还好用。 翻过第二道布满冻土的山脊,金雕收翅,如利箭般扎向前方三十米处一棵枯死的胡杨桩,脑袋朝左侧偏了偏,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 就是这儿。 昨晚妖力探查到的,那个浸透了血腥味的临时剥皮点。 苏星眠停下脚步。 赵建军跟上来,蹲下查看,站起来时脸色铁青。 “嫂子,有人来过,把这儿全清了。” 地面覆着新土,用枯叶和碎石做了伪装。 几棵矮灌木被人用刀削去一层树皮,掩盖了绑过绳索的勒痕,手法老练得可怕。 赵建军用鞋尖踢开表层沙土,下面是暗褐色的泥地,能闻到一股被石灰压住的淡淡腥气。 “清理得真干净!” 他咬牙切齿地感叹对手的专业。 苏星眠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右手五指贴上地面。 妖力渗入冻土。 表层之下半米,浓烈的血腥气如炸弹般在她脑海中引爆。 不是一种动物的血。 雪豹、岩羊、马鹿……至少四五种,血液渗透的深度和浓度各不相同,最浅的才几天,最深的,已经沉积了好几个月。 这里被清理过两次。 昨晚妖力探查到的是一层粗糙的掩盖,而眼前的,是二次加工后的精修版。 新土的湿度、泥浆的色泽、被中和过的血腥味……这些细微的差别,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如画。 有人比她还快一步,在她发现之后,连夜抹掉了所有痕迹。 苏星眠收回妖力,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赵,从我昨天把钢丝交给梁团长,到现在,多久了?” 赵建军掰着指头飞快地算。 “昨天下午四点多……现在早上七点……不到十五个小时。” 苏星眠的声音很平。 “零下十多度,没月亮的夜路。他们不光要找到这里,还要带工具、带石灰,做完伪装再抹掉所有痕迹。” 赵建军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要么,一直有人像鬼一样盯着这片山。 要么,消息是从驻地里漏出去的。 “嫂子……” 他下意识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雪豹崽子突然像疯了一样,朝东北方向蹿了出去。 它跑了十几步,又急刹回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星眠。 金雕几乎同时从高空猛扎下来,翅膀急促拍打,发出尖锐的示警。 两个动物,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星眠心口一紧,立刻跟了上去。 赵建军低骂一声,端着枪紧随其后。 翻过一道碎石坡,地势豁然下沉。 浅沟中央,一具被完整剥去皮毛的大型动物遗骸半埋在冻土里。 没有皮。 整张皮从颈部到尾根被利落剥离,四只爪垫都被割走。 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冻成深紫色,腹部豁开,内脏被掏空,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苏星眠站在三步之外,停住了。 她认得。 体型,骨架,尾骨的长度,这是一只成年雌性雪豹。 雪豹崽子哀鸣着冲了过去。 它扑到母豹僵硬的遗骸旁,用脑袋拼命往那已经没有皮毛的颈窝里拱,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着那覆盖着冰霜的冻肉。 固执的,像小时候母豹给它梳理毛发一样。 “操!” 赵建军低吼一声,抽出兵工铲,二话不说,疯了似的开始刨地。 冻土很硬,每一铲下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崽子,让开。” 他声音沙哑。 雪豹崽子不动,还在机械地舔着。 喉咙里发出不似兽类的悲鸣,像人在哭。 苏星眠走过去,蹲下,手掌覆上它的后脑勺。 “走吧,”她轻声,“让妈妈睡。” 她把崽子抱进怀里。 近三十斤的分量死沉,崽子四肢僵直,脑袋埋在她腋下,再没抬起。 赵建军将母豹遗骸挪进坑里,一铲一铲盖好。 苏星眠抱着崽子,缓缓站起身。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她脚下传来。 赵建军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苏星眠脚边的冻土上,正龟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他甚至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好几度。 这是……地震了? 可那裂缝只蔓延了半米就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星眠。 嫂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建军就是觉得,她周围的气场……变了。 一种说不出来,让人后脖颈发凉的感觉。 他想起了昨天,想起了上次在搜救队,也是这样……这种怪事,好像总跟着嫂子。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七条沉睡的金色主根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杀意,集体苏醒。 它们在地下疯狂翻搅,像七条暴怒的地龙,整片山林都在她脚下战栗。 苏星眠看向浅沟边缘那条被踩实的窄道,上面有骡马的蹄印,有重物拖拽的刮痕,一直向东北深处延伸。 “那条道通哪儿?” “……边境。” 赵建军的声音干涩。 苏星眠没再往前,抱着崽子转身。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右手边的崖壁缝隙里,有东西反了一下光。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赵建军的视线,左手快速探入缝隙。 指尖触到两个冰凉的金属圆柱体。 弹壳。 她用指腹捻过底部,底火的冲击坑深且偏心,不是国产五六式的特征。 “嫂子?”赵建军在后面问。 “没事,石头硌脚。” 她面不改色地将两枚弹壳攥进掌心,顺手塞进军大衣口袋,继续往前走。 * 当晚,家属院。 苏星眠没开灯。 炕烧得滚烫,雪豹崽子蜷在她怀里,睡得极不安稳。 她一下一下摸着崽子的脊背,妖力缓缓渗入它体内,做了一次全身扫描。 骨骼发育正常,肌肉密度良好,约七个月大。 再过半年进入亚成体阶段,就能独立捕猎了。 她收回妖力,手掌停在崽子温热的背上。 赵建军下午回来后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着。 “阿拉善旗那边的牧民讲,这两年贺兰山上就没再见过第二只雪豹了。” 苏星眠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灰白相间的皮毛。 它缩得很小。 贺兰山最后一只。 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冰冷的弹壳。 苏星眠将弹壳重新攥紧,银簪发烫,压制着暴动的妖力。 她在心里对周秉衡说。 你的霸王花,真的生气了。 这座山,是我的。 动的,都得死。 第214章 乖,等我回来,别脏了你的根 梁劲办公室的灯,一连亮了三个晚上。 赵建军第三次从团部回来,带回了最后的结果。 “嫂子,最后一条线也断了。” 男人站在门口,嘴里哈出的白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的恼火。 “帆布上那个‘京’字,师部保卫科发函去京城军区后勤部协查了,回复说六九年到七零年,所有出库记录里,带‘京’字编号的帆布有三百多批,根本没法查。” 又是死路。 军用钢丝的经手人孙贵,请了探亲假,人间蒸发。 走私烟头的边贸点,半年前就废了。 三天,三条线,被人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法,齐齐斩断。 师长那边只有一句话。 没有实锤不能乱咬。 整个驻地,仿佛被一张从京城撒下的无形大网笼罩。 苏星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雪豹崽子一见她,就从周秉衡那件旧军大衣里挣扎着爬出来。 前爪搭在她的小腿上,小小的脑袋死命往她怀里拱,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苏星眠将它抱起来,裹进怀里。 崽子在梦里不安地抽动着,瘦小的身体仍在发抖。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绿,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要从皮肤下刺出来。 贺兰山,可能就剩这一只了。 一股属于草木精怪的原始暴戾杀意,从她身体深处往外翻涌。 她抱着雪豹崽子,鬼使神差走出了家门,径直走向独立培育区。 刚一靠近,培育区的大棚就发出一阵“嘎吱”声。 七株变异母株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杀意,在地底深处集体苏醒,疯狂翻搅咆哮。 脚下传来清晰的震颤,无数细密的裂缝以她为中心,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大棚的钢筋骨架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下一秒,那七条恐怖的金色主根就要破地而出,将这片山林夷为平地。 她想老狐狸了。 在这种快要压不住脾气的时刻,格外地想。 可他在京城办的是扳倒江家,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 道理她都懂。 可一低头,就看到怀里这团灰白色的小小身影。 “你妈妈的仇,” 她凑在它耳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替你报的。” 这是妖的承诺。 原始,且不计后果。 她闭上眼,强行将翻腾的妖力压回经络。 脚下的震颤,缓缓平息。 七条金色主根蹭了蹭她的脚踝,又极不情愿地沉寂了下去。 夜里十点,苏星眠在总机室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值夜班的通讯员小李见她进来,立刻站得笔直。 “嫂子,要打电话?” “嗯,京城。” 小李很快接通了线路,将听筒递给她,然后极有眼色地带上门出去了。 听筒那头安静得不正常,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她先开了口。 “吃饭了没?” “嗯。” 周秉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苏星眠捏紧了话筒。 “周秉衡。”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问。 “说吧,这几天你瞒了我什么。”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 “贺兰山有人偷猎。”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军用钢丝做的套子。我上山的时候,发现了母豹的遗骸,皮被剥了,爪垫也被割走了。”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梁团长查了三天,线索全断了。” “钢丝是孙德胜经手报损流出去的,但经手的人跑了,线索断了。” “烟头化验出来是外蒙边境的走私烟,边贸点半年前就关了。” “商道上发现一块破帆布,上面有半个'京'字,看不清编号。”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那个剥皮的加工点,在我发现的当晚就被人清理了,手法很专业。”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冰冷的弹壳,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两枚弹壳,不是五六式的,底火特征是外头的货。” 最后,她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 “贺兰山,可能就剩这一只雪豹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再开口时,周秉衡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江朔被软禁在西郊,但他那些替他卖命的旧部,还在外面替他做事。” 苏星眠心头一震。 “你早就想到了?” “这条专干脏活的线,我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星眠愣住了。 “眠眠,”他叫她的名字,“不要再上山了。” “可是……” “所有证据原样封存,等我回来。” “周秉衡,你到底什么时候……” “这帮人,就是冲着引你出手去的。” 他打断她,一针见血。 “他们知道贺兰山是我们的地盘,故意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最脏的活,等你动怒,等你不计后果去报复,他们好拿着把柄来对付你,再顺藤摸瓜,把火烧到我身上。” “这条线,我会接手,”他话锋一转,“但,不走军区的路子。” 苏星眠握着话筒,忽然说不出话来。 “眠眠,答应我,别冲动。” 他的声音放轻了,在哄一个即将失控的小花妖。 “也别脏了自己的根。” 那根扎在贺兰山深处的,属于她的,纯粹又干净的根。 苏星眠的眼眶没撑住,一下就红了。 “等我回来,好不好?” 听筒里传来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胡乱点着头,明明知道他看不见。 过了好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你别担心。” “我知道你没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极轻的笑意,却又透着一股子冷意。 “我也不会给任何人让你有事的机会。” 苏星眠挂了电话,在总机室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她才起身,慢慢往家属院走。 …… 同一时间。 京城,西郊小楼。 二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朔站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刚从加密渠道传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组金额和一个时间。 八千六百块。 走私皮毛最近一笔回款,经外蒙中转,洗了三道手。 干干净净。 他捻起纸条,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舔上纸页,迅速将其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在炭火上翻卷熄灭。 江朔看着那点灰烬,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的那些人,手脚是越来越利索了。 只是不知道,周秉衡那朵娇养在西北的宝贝,看见这份“礼物”,会不会喜欢。 第215章 苏家孙女婿 西山总参招待所。 正月十一,上午九点。 周秉衡站在的穿衣镜前,将一身笔挺的军装脱下,换上了最普通的一件中山装。 昨夜电话里,眠眠那句压着颤音的“好”,此刻还在他耳边。 他答应过她,会处理干净。 也答应过她,不让她脏了根。 江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是附在根上的烂泥,他得亲手,一点一点,全给它刮干净了。 周秉源啃着馒头,看他把几瓶手写的药丸和特产装进一个旧布袋里。 “不穿军装?” “穿军装,是周家老二来公干,说的是公事。” 周秉衡拎起布袋往外走,声音平稳。 “今天,是苏沅贞的孙女婿上门拜年,聊的是家常。” 周秉源咀嚼的动作一顿,花了点时间才把这弯弯绕想明白,低声骂了句。 “你这狐狸脑子……” “下午,你再去一趟老郑家,就说找他喝酒,听听江家最近有什么新动静。” “知道了。” …… 西城,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蜂窝煤味儿。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男人。 周秉衡微微欠身,将布袋递过去。 “郑阿姨,您好。我爱人是苏沅贞的孙女,她不放心您二老的身体,托我带些自己做的药丸来,给韩老拜个晚年。” 郑阿姨愣住了。 “苏沅贞”三个字砸进耳朵里。 她手上的面粉都忘了擦,一把抓住周秉衡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老韩!老韩你快出来!苏仙姑家的人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干瘦老头拄着拐杖从里屋探出头,花白的眉毛拧着。 “谁啊?” “苏沅贞的孙女婿!” 韩老的脚步顿住,眯着眼将周秉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吐出一个字。 “坐。” 郑阿姨接过布袋,翻出那几瓶药丸,拧开盖子凑近一闻,手指就开始发颤。 “这味儿……” 她声音哑了。 “跟当年苏仙姑灶上熬的一模一样。” 她眼眶泛红,抬头看着周秉衡。 “五六年冬天,老韩犯了心绞痛,满京城都找不到药。是苏仙姑半夜背着药箱来的,天没亮就走了,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周秉衡轻声接了一句。 “奶奶后来回了平溪村,就再没出来过。” 韩老的手按在磨得发亮的旧藤椅扶手上。 “她孙女……现在在哪儿?” “在西北贺兰山驻地,嫁给我了。” 周秉衡的语气像在聊家常。 “她在部队卫生队坐诊,用的还是苏奶奶那套针法,战士们都喊她小苏大夫。前阵子暴风雪,她还跟着救援队进山救了好几拨牧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句。 “就是性子太实诚,心里搁不住事儿。我拦着不让去,非说人命关天,结果累得回来两天没下得了炕。”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是一个丈夫聊起妻子时最自然的样子。 韩老没接话,但摇晃躺椅的动作停了。 郑阿姨又抓了一把炒花生塞到周秉衡手边,心疼地问。 “那……日子过得好不好?在部队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周秉衡笑了笑,摇头。 “有我呢,没人敢。” 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前阵子,出了点小插曲。” “她救了人,牧民感激,就喊她‘山神娘娘’。” “这事儿不知怎么就被人拿来做文章,写了匿名信投到师部,说她一个军医家属,搞封建迷信。” 韩老猛地抬了下眼皮。 “后来查清了,是后勤处一个贪了钱怕被查的副科长干的。事情是过去了……” 周秉衡的话说到一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但就怕有些心术不正的,总盯着苏家的孩子不放,看不得她过安生日子。” 这句话落地,屋里彻底安静了。 韩老又开始一下一下摇着藤椅。 周秉衡没有再往下说,站起身告辞。 韩老没挽留,拄着拐杖把他送到门口。 走到楼道里,韩老忽然叫住他。 “周家老二。” 周秉衡回头。 “你们团附近,是不是发现了一个煤矿?” “是。刚批复下来了,军区跟地矿部联合管辖。” 韩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细节,只沉声开口。 “你替我谢谢你媳妇。药丸的事,我记下了。” 老头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 “元宵节前,我会跟老张碰个面。” 周秉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再次欠身。 “韩老保重。” 转身下楼,步子不急不缓。 …… 下午的第二场拜访,比上午更短。 老张家住东城,院子宽敞些。 他人精瘦,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极大。 周秉衡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开场白。 “张老!我爱人是苏沅贞的孙女,让我给您送点她自己做的药丸!” 老张的反应比韩老直接得多。 拿过药瓶就给他老伴塞了两颗含上。 剩下的“咔哒”一声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揣进兜里,动作一气呵成。 临走时,老张也没留饭。 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上来时,力道几乎要捏碎周秉衡的指骨。 这就够了。 …… 傍晚回到招待所,周秉源已经坐在屋里了,桌上摆着半瓶白酒。 “老郑家怎么样?” 周秉衡脱下中山装挂好,倒了杯凉白开。 周秉源闷了口酒,脸上泛红。 “老郑说下午崇文门外,看见一辆黑吉普停在巷口,车牌是江家的。” 周秉衡抬起头。 “几点?” “三点四十左右。停了大概二十分钟。” 三点四十,崇文门外,钱春来的住处。 “江虹亲自去见钱春来了。” 周秉源的酒杯顿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是江虹本人?” “江朔被软禁,江家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出面拜访钱春来的,只有她。”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招待所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周秉衡拿起听筒。 “秉衡。” 肖震山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 “明天上午十点,福顺茶楼二层。马长河请我喝茶,你早点过来。” 周秉衡应了一声。 肖震山又加了一句。 “有些话我能帮你引到门口,但进门之后,得你自己说。我在那个桌上,只是个喝茶的老头子,明白吗?” 肖家在政界的分量决定了他们不能公开站在反江虹的第一线。 否则性质从个人反对变成派系对抗,后果不可控。 “明白,谢谢肖爷爷。” 电话挂断。 周秉衡放下听筒,揉了揉眉心。 马长河,原总政治部副主任,在那场不记名投票中握着一张关键票。 他不缺安全感,不怕站队,更不欠苏家人情。 他缺的,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凭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江虹对着干。 周秉源看着他的表情,问了句。 “有把握?” 周秉衡眸色微沉。 “江虹今天亲自去见了钱春来,说明她也慌了。” “慌了的人,就会犯错。” 周秉源沉默了一下。 “老二,这个马长河,听说是个硬骨头,不欠人情,跟谁都不站队,你怎么说服他?” 周秉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欠苏家,不欠周家,但他欠这个国家。” “江虹给不了的,我给。” 第216章 老狐狸舌战大佬 正月十二,上午九点半。 福顺茶楼二楼包间,周秉衡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后背朝着门口的楼梯。 桌上一壶热水,三只白瓷杯。 楼梯“咚咚”作响,肖震山拄着黑木拐杖上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拐杖很不在意的往桌腿上一靠。 肖震山瞥他一眼。 “坐这个位子?” “嗯。” “行,你小子比你爷爷会做人。” 肖老头哼了一声。 背对门,是把后背留给即将进来的客人。 在军队里,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是能把命交出去的姿态。 茶刚上来,脚步声就到了门口,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进来的人七十出头,瘦,但骨架撑得住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马长河。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座次,没说什么,在周秉衡对面坐下。 周秉衡起身倒茶,双手递过去。 “马老。” 马长河接了,没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空气冷了下来。 “这龙井不行,火候过了。” 他转头看周秉衡。 “你在西北,喝什么茶?” “砖茶。我爱人不爱喝,嫌苦,她只喝蜂蜜水。” 马长河“嗯”了一声,又问。 “你那个驻地在贺兰山下?能种什么?” “开春打算推三百亩军垦田,菠菜、沙葱、莴苣。去年暴风雪,全团靠试验田的那批菜撑过来的。” “谁在种?” “我爱人带着一个从林场调过来的土壤学教授在搞。”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秉衡不急,肖震山更不急,自顾自续水。 终于,马长河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布袋里抽出一份东西,搁在桌面上。 两根手指压着,慢慢推到周秉衡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秉衡垂眸翻开,第一页,是他家属院的平面图。 他翻页的动作没停,速度慢了下来。 第二页,苏星眠暴风雪救援的出发时间、行进路线、每一次停留的坐标。 第三页,卫生队出诊的病人名单,用药、复诊记录。 后面,是独立培育区的进出时间,精确到分钟。 甚至……她晚上几点关灯,他几点回家都一清二楚。 这份监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比孙德胜那份匿名举报,详细、阴毒十倍不止。 周秉衡合上文件,放回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份东西两天前到我手上的。” 马长河的语速不快不慢。 “送的人很聪明,文件袋搁在我家门口花盆底下,意思很明确。让我在投票前掂量掂量,跟周家走得太近,划不划算。” 肖震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江虹的风格,更像是钱春来那种老狐狸的手笔,拿出来试探各方反应。 周秉衡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马老觉得,这份东西能说明什么?” 马长河没回答,身体微微前倾。 “暴风雪那回,你媳妇带着一只金雕、一只兔狲进山救人,牧民管她叫‘山神娘娘’。” “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 马长河说出来得每个字都砸得很结实。 “没见过哪个军医家属,能指挥猛禽。” 他死死盯着周秉衡。 “周家老二,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什么人?”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肖震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路。 周秉衡却笑了。 他抬头,对上马长河审视的视线。 “马老,我问您一件事。五零年您在西南剿匪,苗寨那个老寨主,带着全寨人给您的部队带路,翻了三座大山,一夜之间包抄了匪巢。” 马长河的脊背僵了一下。 “事后您问过他吗?” 周秉衡的语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怎么就能精确知道每一条山路,哪里有埋伏,哪里能过人?” 马长河没说话,脸色沉了下去。 “您没问。” 周秉衡替他回答。 “因为您知道,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本事。您用不着弄明白他为什么能,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站在我们这边。”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一丝柔软。 “我爱人,也一样。” “她是苏沅贞的孙女,从小在山里采药长大,身上沾着草木气,野物不怕她。金雕是她治好的伤鸟,雪豹崽子是她捡的孤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不是封建迷信,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手抄件。 “但这份本事,有人想毁掉它,想把它变成一顶帽子,扣在我爱人头上,也扣在周家头上。” 马长河靠回椅背,半天没吭声。 “周家老二,”他终于又开口,“你今天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周秉衡摇头,“想让马老看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翻到最后一页,转向马长河。 贺兰山北段煤矿初步储量评估报告。 “这座矿,够三线建设烧十五年。” 马长河的手指摸上了纸页边缘。 “批复上写的是军区和地矿部联合管辖,但二次勘探需要一位懂能源战略的老同志牵头,人选还没定。” 周秉衡不紧不慢地陈述。 “这座矿填上三分之一的缺口,受益的是整条西北工业线上的几十万工人。” “但如果……” 周秉衡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管辖权在内部博弈中被架空,矿还是那个矿,只是会变成某些人的私产。” 马长河眉头紧锁。 “你凭什么认为会被架空?” 周秉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有人已经在贺兰山军管区内,铺好了一条走私通道。” 他这句话,让肖震山和马长河同时变了脸色。 “军需级钢丝套猎杀雪豹,皮毛经外蒙中转,洗三道手变成现金。这条线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所有线索,都被人用最干净的手法,齐齐斩断。” 周秉衡看着马长河。 “但方向,只指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在座的都懂。 马长河搁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周秉衡摇头。 “只是觉得马老应该知道。元宵节前有些事要定,定了之后再想改,就难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肖震山突然开口,像在聊陈年旧事。 “老马,记不记得四八年淮海,后勤线被人截了三天。” 马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饿死了一个排。” 肖震山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再没多说一句。 包间里死寂了将近一分钟。 马长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那份手抄件卷起来塞回自己的布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正月十四下午,我在家。” 他回过头。 “你可以再来坐坐。” 走到门口,他抬手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人走了。 肖震山歪着头看周秉衡。 “成了?” “八成。” “不是十成?”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气不够大。” 周秉衡给自己续了杯茶。 “说明还有一层顾虑。正月十四,得把最后一层给他捅破。” 肖震山“嘁”了一声,拄起拐杖,又折回来,压低嗓门。 “今早明远从军区政治部听到个消息,江虹前天见完钱春来,当晚又见了一个人。” 周秉衡抬眼。 “总后的,姓吕。” 周秉衡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吕建章。 总后勤部军需处副处长,分管西北片区物资调配。 贺兰山后勤仓库的钢丝绳索、帆布上的“京”字编号、报损流程的最终审批权……全在这个人手上。 线,对上了。 送走肖震山,周秉衡独自坐了五分钟,起身下楼。 刚走出茶楼巷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电线杆子后迎上来。 “周同志。” 周秉衡停步。 “我姓陈,是钱老的秘书。” “钱老想见您,今晚,地点您定。” 周秉衡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蹭过腕上那条红绳,铜珠硌着指腹,带着一点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钱春来主动伸手了。 是觉得江虹给的价码不够,想两头下注? 还是江虹逼得太紧,他要找退路?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江虹的第二个局。 陈秘书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钱老说,您想好了,打这个号码就行。” 周秉衡接过揣进口袋,看着陈秘书转身离开,消失在胡同拐角。 招待所的电话旁,周秉衡拿出纸条。 拨通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周秉衡对着话筒,只说了两句话。 “陈秘书,是我。” “今晚七点半,东安市场旁边那家国营饭馆,二楼靠窗的散座,我等钱老。” 第217章 我只是想学个车,怎么就成驻地传说了 晨六点,苏星眠从独立培育区回来。 地底下的七个大家伙吃饱了今天的妖力,安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没回屋,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双臂环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脚下的冻土,裂开一道细纹。 雪豹崽子小心翼翼凑过来,用它粗糙的舌头,轻轻舔着苏星眠的靴面。 兔狲更直接,爬上她的膝盖,整个身子窝成一团,发出拖拉机似的呼噜声。 头顶的木架上,金雕收拢翅膀,歪着脑袋看她。 三只毛茸茸围着她,像在哄一个随时可能原地爆炸的小孩。 老狐狸在电话里说别脏了自己的根,她答应了。 答应了,就得忍。 可花妖的忍,跟人的不一样。 人憋着气,最多胃疼。 她憋着,经络里的妖力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不行,得找个事干。 …… 七点整。 赵建军的房门被敲响。 他昨晚跟梁团长开会到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脑子还是糊的。 拖着步子拉开门,一股冷风夹着一张笑脸就灌了进来。 苏星眠站在门口,双手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小米粥,粥面上还卧着两颗红枣。 赵建军脑子里那根弦“嗡”一下就绷紧了。 不对劲。 嫂子亲自端粥上门,这待遇他赵建军享受不起。 “嫂子……这是?” 苏星眠把碗递过来,语气轻快。 “小赵,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学车。” 赵建军下意识扭头看了眼窗外。 赵建军下意识扭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刮得树枝子乱晃。 “……嫂子,这天气您管它叫不错?” “比昨天暖和两度。” 苏星眠回答得理直气壮。 赵建民三口喝完粥,擦了把嘴,认命套上棉袄。 嫂子的事就是命令,政委走之前交代得明明白白。 她想干什么,在安全范围内,由着她。 “成,我去发车。” …… 吉普车被开到驻地后方一片戈壁空地。 赵建军坐在副驾,正准备从油门离合开始讲解,苏星眠打断了他。 “小赵。” “嗯?” “你刚才从二档换三档,左脚松离合的时候,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个零点三秒的停顿,右脚油门才跟上。” 她偏过头,神色认真。 “是习惯,还是这辆车离合行程偏长,需要找那个点?” 赵建军张了张嘴。 他开了五年车。 从来没人跟他提过这个。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动作。 “……嫂子,您确定是第一次摸车?” 苏星眠点了下头。 “确定。但我看你开了很多次了,细节都记住了。” 赵建军彻底没话了。 嫂子这脑子,不是牛逼,是吓人。 “行,那……您上手试试?” 两人换了位置。 苏星眠坐进驾驶座,调后视镜,系上充当安全带的麻绳,双手搁上方向盘。 十点钟和两点钟方向,标准得像教科书。 下一秒,车身一震,蹿了出去。 没有任何新手该有的顿挫、熄火、溜车。 赵建军愣了一秒,低头看仪表盘。 三十迈。 四十迈。 还在涨。 “嫂子……” 四十五。 “嫂子嫂子嫂子慢点!” 苏星眠偏过头看他,表情无辜。 “我没用力啊?” “您那个‘没用力’……能不能再轻一点点?” 赵建军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苏星眠皱了皱鼻子,脚下松了松。 仪表盘从四十五降到三十二。 赵建军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汗湿了。 他后来才想明白,嫂子的脚感太恐怖了。 她觉得“轻轻一踩”,对油门来说,已经是普通人“一脚到底”的程度。 吉普车绕着空地跑了六圈,苏星眠已经开得相当流畅。 就在这时。 前方五十米,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戈壁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苏星眠条件反射,一脚刹车踩死。 “吱——!” 轮胎在冻土上发出一声尖啸,车身猛地一甩,车尾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 一个堪称完美的漂移,稳稳停住。 前方,野兔消失在灌木丛中。 车里,死一样地安静。 “嘭!” 后座一声闷响。 王小兵整个人从座椅上飞起来,脑门结结实实磕在车顶铁皮上,当场捂着脑袋蹲了回去,眼泪都疼出来了。 程立民反应快抱住了前座靠背,膝盖也撞得生疼。 但最惨的是赵建军。 苏星眠兜里的兔狲,在急刹的瞬间。 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翻滚着弹射而出,最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啪叽”一下,糊在了赵建军脸上。 两只前爪死死抓住他的棉帽才稳住身形。 赵建军的整个视野,都被一张圆扁的毛脸占满,兔狲的肚皮贴着他鼻子,毛扎进他嘴里。 “唔——呸呸呸!!” 他发出了一声完全不符合侦察兵形象的惨叫。 苏星眠回头,看到后座的王小兵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副驾的赵建军正在跟一坨毛球搏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车窗外,金雕从高空掠过,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短鸣。 赵建军终于把兔狲从脸上扒下来,满脸猫毛,狼狈至极。 但他扭头看了苏星眠一眼,没抱怨。 这几天嫂子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 不笑,少说话,老发呆。 现在她笑了。 那就值。 他把帽子正了正,清清嗓子。 “嫂子,刚才那个紧急制动,动作标准,就是这个力道……下次能不能稍微柔和一丢丢?” 苏星眠收住笑,点点头,重新握上方向盘。 她心情好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二十八迈。 …… 傍晚,驻地食堂。 王小兵头顶鼓着个包去打饭,被炊事班的人问怎么了。 他含糊说:“训练磕的。” 旁边程立民端着搪瓷碗走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被嫂子的车技磕的。” 一句话,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水。 不到一个钟头,全团上下流传的版本已经迭代了三次。 “听说了吗?嫂子学车第一天,急刹车把小赵他们甩了一车顶!” “不对不对,我听张翠花说,是妹子单手打方向盘,在戈壁滩上玩漂移躲兔子!” “你们那消息都过时了!最新消息是,政委媳妇开车根本不用看路,闭着眼开,全凭第六感!” 苏星眠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雪豹崽子梳毛。 她有点想不通。 我只是想学个车,怎么就成驻地传说了? …… 夜里十一点半。 苏星眠裹在被窝里,把脸埋进周秉衡留下的那件旧军装里,皂角气息淡了不少。 快回来吧,老狐狸。 她闭上眼。 院外突然传来金雕的叫声。 不是平时猎归的低沉长鸣。 警告。 苏星眠蹬开被子坐起来,抓了件军大衣披上就往外走。 寒风扑面。 金雕从夜空中俯冲而下,落在木架上,左爪下压着一块东西,朝苏星眠伸过来。 她走近,伸手接过。 巴掌大,灰绿色,软塌塌的。 月光底下,她看清了。 一顶被撕裂的棉帽。 帽檐上沾着油渍,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一股柴油味。 她翻到内侧,白布标签上,印着一串数字编号,末尾一个“后”字。 军队后勤处统一配发的冬季棉帽。 她的手指,停在了帽顶。 三道深深的爪痕,直接撕开棉絮,划透了外层布料。 爪印的间距、深度、弧度…… 是雪豹。 苏星眠抬头,金雕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发冷。 院角传来雪豹崽子压抑的低吼,它从黑暗中走出来,嘴角沾着几缕深色的纤维。 苏星眠蹲下身,扣住它的下颌,借着月光掰开一看。 人的衣服纤维。 还有,没干透的血。 第218章 花妖织了张天罗地网 苏星眠蹲在月光底下,把棉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帽子很旧,柴油味和一股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混在一起,洗不掉。 内侧的白布标签上,一串编号清晰无比:后勤-运输-071-甲。 她的注意力,全在帽顶那三道撕裂的爪痕上。 棉絮翻出来,布料撕裂,力道惊人,但避开了头颅。 她抬头看了眼雪豹崽子。 崽子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自己的后爪,一脸无辜地朝她眨眼。 看着崽子嘴角那几缕深色纤维和没干透的血。 苏星眠明白了。 野生雪豹袭击猎物,第一口咬的是喉咙。 这只崽子,是故意的。 它不是在猎杀,是在警告。 她拎起雪豹崽子的后颈皮,将它提到眼前。 “你跟金雕商量好的?” 崽子呜咽一声,前爪搭上她的手腕,舌头舔了舔她的指节。 头顶木架上,金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在邀功。 好家伙。 一鸟一豹,趁她不注意,自己组队把偷猎者给“教育”了一顿,还把战利品叼回来邀功。 她该夸它们聪明,还是该骂它们胆大包天? “下次不许。” 她把崽子放回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被人看见你伤人,第一个倒霉的是你自己。” 崽子不挣扎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把脑袋搁在她靴面上,委屈地蹭着。 苏星眠心里那股翻腾的杀意,被这一下蹭得又软又疼。 她转身回屋,将棉帽用报纸包好,眼底一片冰冷。 …… 第二天一早,梁劲的办公室。 “李大壮,运输连的兵,两周前请假回了老家,至今未归。” 梁劲从抽屉里翻出花名册,手指重重点在两个名字上。 “跟孙贵是同期兵,也是同村。” 线,就这么连上了。 “嫂子,这帽子怎么到你手上的?” “金雕叼回来的。” 苏星眠言简意赅。 梁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现在已经学会不追问嫂子家那个动物园的事了。 “我让老蔡带人去东北方向搜一圈。” “不用。” 苏星眠摇头。 “人受了伤,跑不远,但逼急了会狗急跳墙。你派人去,就是打草惊蛇。” 梁劲看她。 “那你的意思是?” 苏星眠站直身体,神情像极了周秉衡布局时的模样。 “等。” “等老狐狸回来一起收网。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网织好。” 她没解释“网”是什么意思,转身走了。 只留给梁劲一个潇洒的背影。 …… 下午,独立培育区。 苏星眠反锁上大棚上位门,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冻土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她却浑然不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下一秒,她闭上眼,不再压抑。 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地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妖力刺入冻土深处,沿着那七条早已变异的金色主根,疯狂向外蔓延。 被唤醒的根系不再温吞试探,直接霸道宣告着自己的苏醒。 沙蒿、骆驼刺、红柳、梭梭……方圆几十里内,所有沉睡在冻土层下的植物根系。 在这一刻被强制激活,变成了她最忠实的眼线和神经末梢。 整座贺兰山,仿佛都在她的脚下活了过来。 土壤的温度、冰层的厚度、风的走向、每一块石头的震动……无数信息流如海啸般涌入她的脑海。 掌控一切! 这前所未有的全能感让她几乎战栗。 但代价是巨大的。 妖力消耗了近九成九。 苏星眠的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晃了晃,体温再一次跌破了三十三度的失温临界点。 就在她意识溃散,即将撑不住时。 一股温暖的妖力从四号主根逆流而上,稳稳托住了她。 她缓过神,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兴奋感填满。 这张网,她叫它“天罗地网”。 老狐狸在京城布他的棋子,她就在贺兰山种她的根。 网织成的瞬间,一个异常的信号就从东北方向第十八公里处弹了出来。 一处被厚重石板覆盖的地下空间。 根系无法穿透,但能清晰地感知到石板下残留的体温热源,以及浸入土壤的油脂和血腥气。 石板切割面平整,边缘有铁器凿痕。 是人为挖掘的藏匿点。 苏星眠缓了一会儿,在四号根系的帮助下,妖力沿着石板缝隙往下探去。 感知到下面是更深的暗道,走向与那条废弃的走私马帮老路完全重合。 找到了。 她记下坐标,缓缓收回妖力。 回到院子,苏星眠把金雕叫下来。 “从明天开始,你去东北方向那条老路上空巡逻。” 金雕歪头看她。 “发现人,不要攻击。在上空盘旋就行,我在下面能感应到位置。” 金雕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翅膀拍了两下,像在说“懂了”。 苏星眠又转向雪豹崽子。 崽子正趴在墙根晒太阳,听到她的脚步声,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你。” 苏星眠蹲下去,捏住它的嘴巴。 “从今天起不许出院子。” 崽子瞬间炸毛,呜咽着挣扎,前爪扒拉她的手。 “你嘴角的血要是被人看见,第一个被处理的就是你。” 崽子不挣了,委屈巴巴舔她手心。 苏星眠心里一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 “你妈的仇我记着。但要用最聪明的方式报,不是用最蠢的。听懂了?” 崽子含着肉干,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苏星眠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 …… 夜里两点。 苏星眠在炕上猛地睁开眼。 根系网络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震动。 东北方向,第十二公里处。 三个人。 在快速移动,其中一个脚步明显不稳,左脚重、右脚轻,是拖着伤腿在走。 他们的方向,正是那个被石板覆盖的地下藏匿点。 要回老巢了。 当石板重新合上的那一刻,苏星眠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残忍。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躺着。 意识却早已沉入地底,化作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笼罩住那个藏身之处。 石板之下,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入她的脑海。 “……妈的,差点被那畜生抓瞎了眼!李大壮,你那腿怎么样?” “……断不了,就是得养一阵。孙贵哥,这票干完,咱们真能拿钱走人?” “废话!江少那边都安排好了。” “元宵前最后一票,把驻地那只金雕……还有那只小的,一锅端了。” “卖了钱,咱们直接从北边出境,天高任鸟飞!” 苏星眠缓缓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她的脸上却再无半分睡意。 第219章 钱老头扔了张白纸,老狐狸一夜没合眼 东安市场旁的国营饭馆,二楼散座。 周秉衡到得早,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点了两碗阳春面,一壶龙井。 晚上七点二十八分,楼梯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笃,笃,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钱春来七十三岁了,穿着件灰呢子大衣,腰板却挺得比警卫员还直。 他让秘书留在门外,自己走到周秉衡对面坐下,那双老眼在周遭扫了一圈,才把视线落定。 周秉衡把一碗没动过的阳春面推过去。 钱春来没碰筷子,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开口第一句就差点把天聊死。 “我不是来跟你谈投票的。” 周秉衡搁下筷子,没说话,等着他。 “江虹前天来找我。” 钱春来慢慢喝了口茶,盯着杯底的茶叶梗子。 “聊了四十分钟,全是废话。但她走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一样东西,我觉得有意思。”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搁在面碗旁边,推到周秉衡面前。 周秉衡展开。 白纸上只写了两个名字,中间被一条粗黑的线连着。 上面那个:吕建章。 下面那个。 秦振国。 两个名字,一条黑线,像一道惊雷劈在周秉衡的视网膜上。 沉稳如他,竟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秦振国。 前军区后勤部副部长。 他名单上十七人之一,那个他派小赵送去救命药丸,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钱老……” “别急,” 钱春来抬了抬下巴。 “我先问你,这个秦振国,是不是你名单上的人?” 周秉衡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老眼。 钱春来嘴角扯了一下。 “周家小子,你真以为你派人送粮送药的事,做得天衣无缝?” 周秉衡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手底下有个跟了我三十年的老通讯员,跟秦振国在一个农场。” “上个月,突然有人塞给他两颗救命的药丸,还有全国粮票和一床新军毯。他写信问我,是不是我干的。” 老头子把茶杯重重搁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一查,不是。再一查,是你。”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所以钱老今晚来,是替那位老同志道谢?” “放屁!” 钱春来骂了句粗口。 “我来是告诉你,吕建章是江虹手下管西北物资调配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他能在西北后勤系统里呼风唤雨,靠的不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那条黑色的连线上。 “靠的是秦振国二十年留下的人脉网。” 周秉衡的呼吸没乱,脊背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吕建章从没去过西北,他也不需要去。” 钱春来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两公分。 “秦振国一手带出来的兵,遍布西北各个仓库、运输站。” “那些人不认吕建章,但他们认秦副部长。” “只要有人拿着秦振国的名头说话,底下的人眼都不会眨一下。” 周秉衡的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江虹把这张纸落在您那儿,不是无意的。” “当然不是。” 钱春来哼了一声。 “她想让我知道,秦振国跟走私这条线脱不了干系。” “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把秦振国推出来顶罪。” “一个被下放的右派,参与走私,这帽子一扣,整个旧后勤系统都得被掀翻。而那里面,有我的人。” 周秉衡懂了。 这是江虹扔给钱春来的威胁。 而钱春来,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钱老把这东西给我看……” “两个意思,” 钱春来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 “第一,她拿来吓唬我的东西,我转手给你,就是告诉她,老子不吃这套。” “那第二呢?” 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第二,秦振国到底知不知情,你去查。” “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这条线上真挂着他的名字,江虹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出来,连着你、连着周家、连着你那份名单上所有的人,一锅端。” 他转过身,直视着周秉衡。 “我七十三了,够本了。但你才二十九,后面还拖着一个你拿命护着的媳妇儿。想清楚了再动。” 周秉衡站起身,将那张白纸折好,收进内兜。 “钱老,我有个问题。” “说。” “您和秦香梅……” 钱春来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打断了他。 “别瞎打听!” “有些旧账,不是你这代人该翻的。管好你眼前的事!” 周秉衡没再问,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 钱春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 “那药丸……还有没有?” “有。” “给我那老通讯员再捎两颗。他那腰疼了半辈子了。” 说完,拐杖一转,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 招待所里,周秉源推门进来,就看见周秉衡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 面前是像是酱色一样的浓茶,满屋都是茶叶的苦涩味儿。 桌上摊着那张白纸。 “出事了?” 周秉源扫了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名单上的,第三个。” 周秉衡的声音有些哑。 “什么意思?” 周秉源一把抢过纸条,看到秦振国三个字,一拍桌子。 “他娘的!你刚救了他的命,转头就发现他可能是内鬼?” “不一定是他本人。” 周秉衡把钱春来的话捡着要点说了。 江虹通过吕建章,利用秦振国的人脉网,调动以孙德胜为代表的底层执行者,为走私提供便利。 孙德胜恰好是秦振国提拔的兵,又恰好跟江家有远亲关系。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所以那些偷猎的人用的军需钢丝,是从孙德胜手里出去的。” 周秉源眼神冷了下来。 “孙德胜听的是老领导秦振国的话,而给秦振国发号施令的是吕建章,吕建章背后站的是江虹。” “链条完整。” 周秉衡盯着面前的茶缸子。 “甚至这么些年下来,这个孙德胜已经完全倒向了江家。” 周秉源盯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孙德胜我记得年前就已经被你抓起来准备下放 了。” 周秉衡没回答。 他拿起那张白纸,翻到空白的背面,看了很久。 “大哥,我昨晚一夜没睡。” 周秉源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这个弟弟从十八岁参军到二十八岁当政委。 做过无数次决策,算计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秦振国今年六十五,在西北被下放了整整六年。” 周秉衡的指腹摩挲着白纸的边缘。 “小赵去送药的时候,他缩在草堆里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的是他老伴儿的名字。他老伴三年前就没了。” 周秉源没接话。 “我给了他药,给了他粮票,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然后现在告诉我,这个人可能是链条上的一环。”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周秉源先开口。 “你觉得他知情吗?” 周秉衡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个被下放六年,病入膏肓,刚被药丸救回来一条命的老人。他有什么能力参与走私?” “那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 他转过身,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吕建章用他的名头指挥底下人办事,根本不需要他本人知情。甚至不需要他活着。只要他那张旧后勤系统的人脉网还在还管用,就够了。” “所以?” “所以我得确认。” 周秉衡坐回桌前。 “让小赵再去看望秦振国一次。随口提一嘴孙德胜被停职下放的事。” “看他反应?” 周秉源马上接上。 “对。知情者会紧张,不知情者会茫然。” 他把白纸折起来。 “但这不够。我需要肖家帮忙,调秦振国这六年的所有通信记录,看他有没有跟吕建章的人有过接触。” 周秉源点头。 周秉衡拿起那部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给了肖震山。 电话那头只听了三句话,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一个字。 “查。” 挂了电话,周秉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眉心紧锁。 调整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大西北驻地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小赵吗?是我。有件事,你现在马上去办。” 第220章 老狐狸设局试探,花妖织网要抓活的 红花农场下午两点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剩一点寡淡的光,斜斜地照在窗格上。 屋里,秦振国的气色比上回好了太多。 苏星眠那两颗药丸吊住了他的命,农场卫生员又给续了几副补气方子。 老头儿虽然依旧瘦得脱相,但总算能自己下慢慢走动了。 赵建军是背着一小袋全国粮票和两斤红糖来的,名义是“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 这是政委教的话术。 他进来后,装模作样聊了半天天气和伙食。 秦振国就端着一碗玉米面粥,坐在床沿上,乐呵呵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道谢。 赵建军看火候差不多了,才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秦老,跟您说个事儿。咱驻地后勤处的副科长孙德胜,上个月停职,要被下放了。” 碗里的粥,洒了。 滚烫的玉米面粥顺着粗瓷碗的豁口淌下来,洇湿了老头子打着补丁的裤脚,他却毫无察觉。 赵建军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他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秦振国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不是……吕处长的东西?” 来了! 赵建军心里猛地一沉。 政委全猜对了。 秦振国知道吕建章,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兵跟这个名字有牵扯,但他本人…… “赵同志!” 秦振国猛地攥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告诉我,孙德胜他……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秦老,您别激动……” “我问你话!” 老头子通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自己死死压了下去。 “当年……当年他说……他说只要我帮忙签个字,再写封介绍信……就能……就能给我弄一份平反材料回来……我……” 他再说不下去了。 手一松,“哐当”一声,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建军蹲下去收拾碎片,他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秦振国,不是这条走私链上的主动参与者。 他是被吕建章用一纸虚假的平反承诺,死死吊住的棋子。 签字、写介绍信、给下面的旧部“带个话”…… 对一个被下放六年,妻死子散,唯一活着的念想就是平反回家的老人来说,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建军扶着秦振国重新躺回床上。 老头子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 “他们跟我说是正常调拨……”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魔怔了,在说给自己听。 赵建军没再打扰,悄悄退到门口穿鞋。 就在他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枕头底下,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趁着老人闭眼喘息,他快步走过去,飞快扫了一眼。 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大女儿秀珍亲启”。 一份文件复印件,抬头是:关于恢复秦振国同志原有待遇的申请。 最下方的那个公章,红得发黑,边缘模糊不清,像是反复复印了许多遍,假得不能再假。 赵建军退出了房间,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离开。 …… 京城,西山总参招待所。 当晚十一点,周秉衡接到了赵建军的加密电话。 所有细节,一字不落。 包括那封还没寄出的诀别信。 也包括那份粗制滥造的假文件。 挂断电话,周秉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秦振国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兵,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拿捏住了仅剩的那一点希望。 那份“平反文件”是假的,吕建章许诺的东西,从来就没打算兑现。 等到链条事发,秦振国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死了更好,死无对证。 而那封信说明,老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用那份假文件换一笔钱寄回老家,然后自己了断。 周秉衡想起赵建军第一次去送药时描述的画面。 老人缩在牛棚的草堆里,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喊着死去老伴的名字。 两颗药丸塞进去的时候,老人费力地睁开眼,说了句。 “谢谢……谢谢组织没忘了我。” 组织没忘。 但利用你的人,从来没打算让你活着看到平反那一天。 周秉衡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揭穿。 救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帮他隐瞒,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让他看清真相。 然后,帮他拿到真的。 京城窗外的风,呜呜刮着,像是从遥远的贺兰山吹来。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给了小赵。 “这件事,先暂时不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条线,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 同一时刻,贺兰山驻地。 凌晨五点。 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震动,将苏星眠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地震。 是她铺在整座贺兰山下的“天罗地网”。 外层根系,东北方向,第十四公里处。 三个陌生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 苏星眠瞬间坐起,屏住呼吸,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沉入地底的根系网络。 那三个移动的热源,在她的感知里,像黑夜里的三点火光,清晰无比。 方向不对。 他们没有朝那个藏匿点去,他们在……往外走。 而且多了一样东西。 最外围的三号根系反馈回来的信息最敏感。 两人中间,有一个长条形的平面物体接触地面,宽度约半米,承重不均,一头重,一头轻。 是担架。 苏星眠彻底清醒了。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妖力全开,死死锁住那三个热源的行进轨迹。 十四公里……十五公里……还在移动。 方向偏北。 不是朝驻地来的。 是往更深的山里去的。 这个时间点,抬着担架往荒无人烟的山里去。 要么,是转移伤员。 要么,是处理掉伤员。 苏星眠抓过炕边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径直冲出房门。 院子里,她两根手指并拢塞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音。 夜空中,一道黑影从木架上无声弹射而起,是金雕。 翅膀拍起的劲风,扬了她一脸冰冷的碎雪。 “东北方向,跟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金雕在半空中一个盘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如果他们抬着人往山里走,想办法让担架不小心翻掉。” 苏星眠抬头,对上半空中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要那个活的。” “唳——!” 一声短促利落的唳鸣划破夜空. 金雕双翅一振,如一支离弦的黑箭,瞬间射入远方贺兰山墨色的轮廓里。 苏星眠赤脚站在院中,月光照得她脚面惨白。 她低下头。 脚下的冻土,蛛网般的裂纹正在无声地向外蔓延,发出细不可闻的噼啪声。 网,已经张开了。 第221章 中计了 苏星眠的妖力紧随天罗地网,追着金雕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贺兰山的方向。 根系反馈回来的信息密集而紊乱。 三个热源,一个担架。 速度在减慢。 突然。 东北角那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传来一阵被强行撕裂的痛感。 担架上的热源信号,灭了。 不是缓慢衰弱,是像被人掐灭的烛火,瞬间归于死寂。 心跳、呼吸、所有属于活物的波动,在零点零一秒内,瞬间清零。 死了。 苏星眠僵在原地,一股腥甜的寒气从喉咙里直冲天灵盖。 她拼命放大感知,地底深处的三号主根被催发到极限。 不等她反应,第二个光点,也灭了。 妖力疯狂催动,地底深处的三号主根将现场的画面精准反馈回来。 担架翻了。 两具冰冷的身体被分开放置,间隔约三十米。 一个在山脊背风面的碎石坡上。 另一个……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金雕日常巡逻的航线正下方。 也正好落在雪豹崽子每周都会去觅食的那条小路旁边。 苏星眠嘴唇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这不是意外,更不是仓促间的毁尸灭迹。 这是在……布置现场。 两天前,金雕撕裂过那顶军帽,爪痕是真的。 雪豹崽子咬伤过人,齿痕和血迹也是真的。 现在,对方只需要把轻伤变成致命伤,把活人变成死人。 然后,让所有人看见。 贺兰山上有两个人,被猛兽活活咬死了。 而那些猛兽,恰好是她苏星眠养的。 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轰——!” 地底传来巨兽苏醒般的闷响。 独立培育区那七条变异的金色主根,感应到主人心中滔天的杀意,在地底疯狂翻搅嘶吼。 院子里的冻土,以苏星眠的双脚为中心,迸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无声地向四周蔓延。 她想让那七条主根直接从地底钻出来,把那个逃跑的杂碎拖进冻土里,一寸寸绞成肉泥。 杀意翻腾间,她甚至能听到那个仅存的热源在仓惶奔跑,能闻到他恐惧的汗味。 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会死。 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周秉衡那低沉的嗓音。 “……乖,等我回来,别脏了你的根。” 苏星眠攥紧的拳头一松。 地底的狂暴翻搅,停止了。 她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属于草木精怪的原始杀意,一寸寸压回经络的最深处。 杀意退潮后,脑子反而空前地清醒。 她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捞起缩在窝里的雪豹崽子。 崽子被她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吟。 “别动。” 青绿色的妖力从她掌心涌出,如一层水膜,将崽子从头到尾冲刷了一遍。 所有残留在皮毛上的人类气味、血腥、纤维碎屑,被瞬间剥离、分解、清除得一干二净。 她又掰开崽子的嘴,妖力探入犬齿和侧切齿的缝隙,确认没有一丝可疑的残留。 “从现在起,不许出这个院子半步。” 她把崽子塞回窝里,扯过周秉衡那件满是皂角味的旧军大衣盖住它。 “谁来了都不许露面,听见没?” 崽子的脑袋从大衣领口拱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轻轻“嗯呜”了一声。 安顿好崽子,苏星眠重新将意识沉入地下。 七条主根中,最远的那条三号金色主根,被她赋予了新的指令,追。 死死咬住那个正在逃窜的热源。 只要他还踩在这贺兰山这片土地上,她就丢不了他。 做完这一切,苏星眠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向天空。 金雕。 她让金雕跟上去了。 如果金雕闻到血腥味,在尸体上空盘旋,甚至降落查看…… 它羽毛和利爪上还残留着两天前那个人的气味和血迹。 现场,会多出一个活的“凶手”。 苏星眠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冷。 她能感觉到金雕飞行的风,但那风正离她越来越远,像一根被无形之手扯断的线,她再也够不着了。 就在这时,根系网络传来了第四个信息。 驻地方向,两个热源正在朝那两具尸体的位置快速移动。 是巡逻的哨兵。 他们已经发现了。 苏星眠闭上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杀意、恐惧、焦灼,统统碾碎,压实,塞进经络的最深处。 不能慌。 三号根系还在追,那个逃跑的热源已经过了第五公里,速度开始放缓,体力在下降。 很好。 跑得越慢,留下的痕迹越多。 她不仅要抓住他,还要确保他不会被人中途灭口。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 “砰!砰!砰!” 沉重的拳头砸在门板上,又急又重,像是要将门板砸穿。 “嫂子!嫂子在吗!” 是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星眠走过去拉开门。 小赵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皮袍,浑身哆嗦的中年牧民。 “嫂、嫂子……” 小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身后的牧民。 “山里……山里……” 那牧民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前,一把抓住门框,用尽全身力气,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山里死人了!是金雕!被你家那头豹子……活活咬死的!” 第222章 江家设死局 京城,西郊小楼。 凌晨五点四十分。 江朔重重挂断电话。 胃里一阵熟悉的恶心翻涌上来。 他死死按住,才没让自己在这间零下几度的书房里吐出来。 冷,比起那该死的孕吐折磨,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写着,师部保卫科。 一个圈写着,地方公安。 两个圈中间,他画了一条线,线的正中央写了三个字。 苏星眠。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牵了一下。 原本的计划,是元宵前搞最后一票大的,把驻地那只金雕和小雪豹一锅端了。 但周秉衡那个王八蛋,在京城搅得太凶了。 母亲被迫收缩战线,连带着关键的投票都出了变数。 计划,必须改。 江朔的手指点在“苏星眠”三个字上。 不抓活的,杀死的。 不要皮毛,要罪名。 那两个在山上被金雕和雪豹弄伤的蠢货,孙贵和李大壮,本就是他随时准备丢弃的棋子。 活着是隐患,死了,才是一家老小后半生的保障,也是他送给周秉衡的一份大礼。 把他们处理成被大型猛兽袭击致死的模样,尸体摆放在金雕巡逻航线和雪豹觅食路线上。 然后,两份匿名举报同时发出。 一份递师部保卫科:军属苏星眠,无视纪律,饲养大型猛禽猛兽,纵兽伤人致死。 一份送地方公安:贺兰山出现食人猛兽,已有多人遇害,请求紧急捕杀。 双线施压。 到时候,苏星眠要么忙着自证清白,要么忙着保住她那几只畜生。 他倒要看看,周秉衡是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京城这盘他亲自布下的棋局。 还是会眼睁睁看着他那朵娇养在西北的花,被舆论和纪律连根拔起。 江朔站起身,玻璃窗映出他比两个月前胖了一圈的脸,下颌线模糊,腹部微微隆起。 这副鬼样子让他恶心。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江少,事情办完了,第三个活口已经从北边走了,天亮前过线就有人接应处理,保证干干净净。” “尸体伤口用的是事先留好的那套工具,雪豹犬齿模具和金雕爪痕模具,在原有伤口基础上加深扩大。刀口全部处理过,常规法医看不出来。” “好。” 江朔挂断电话。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给了江虹。 “妈。” “说。” 江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醒得不像是凌晨六点被吵醒的人。 “吕建章那边打好招呼了。后勤处会证明那两人是正常执勤失联,不是偷猎。死因认定会往猛兽袭击上引。到时候保卫科和地方公安同时施压……” “周秉衡如果接到消息,必须在当天做出决定。” 江朔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一丝病态的快感。 “他回西北救老婆,我们就赢投票。他不回去,他老婆一个人,扛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举报信的措辞,是你自己写的?” “是您前天让李秘书转交的版本,一个字没改。” “嗯。”又是三秒沉默。“做完就断,不要留尾巴。” “明白。” “还有,”江虹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吕建章用完了就推出去。西北那条线,烧干净。” 电话挂断。 走廊里,宋青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她只是起夜上厕所,却将这对母子灭口、嫁祸、布局的全过程听得一清二楚。 江虹的语气,比交代明天早餐吃什么还要平静。 这个女人……比系统可怕。 系统至少有规则,有能量上限。 江虹没有,她就是规则。 宋青青无声地退回房间,反锁上门。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已经写了好几页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在“林胡一,九月,叛逃”那行字上停顿片刻。 随即在下面写下新的一行,一笔一画压得极重。 “吕建章。后勤军需处。西北走私线。活口灭杀。江虹亲自下令。正月十三凌晨六点。” 她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去,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这本笔记里的东西,每多一行,她活下来的概率就多一分。 宋青青盯着天花板,手脚冰凉,脑子却烧得发烫。 …… 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站在门口。 面前是气喘吁吁的小赵,和一个几乎站不稳的牧民。 “金雕袭击”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但她没有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金雕还在现场。 如果巡逻兵和牧民已经发现了尸体,金雕又恰好在附近盘旋甚至降落过,那现场的“证据链”就闭合了。 “小赵。”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梁团长在团部吗?” “在……应该在。” “你现在去找他,让他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碰尸体,不许动任何东西。” 小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嫂子这是在保护现场证据。 “我这就去!”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嫂子,那您……” “我没事。快去。” 小赵带着牧民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星眠走到总机室门口。 她要给京城打电话。 手指刚碰到话筒,停了。 他一定会接。 但他接了之后呢? 丢下京城所有布局,连夜赶回来? 苏星眠的手缩了回来。 她站在电话前,攥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 老狐狸在京城布他的棋,她在贺兰山守她的家。 他不能退。 她,也一步都不能退。 屋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又尖锐的哨子声。 巡逻队出动了。 一张针对她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223章 花妖断案 三个巡逻兵铁桶似的堵在院门口。 领头那人叫韩立冬,是孙德胜一手带出来的兵。 此刻眼睛通红,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星眠的鼻尖。 “你养的畜生,咬死了两个兵,山上躺着两条人命啊!我亲眼看见那金雕就在尸体上头打转,地上的齿痕也跟雪豹对上了!” 他身后两个兵跟着鼓噪,被叫来的牧民也在一旁抖着嗓子嚷嚷。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星眠脸上。 “手放下。” 苏星眠的声音很轻,却让韩立冬叫嚣的气焰瞬间一滞。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韩立冬那根指头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要举报,就去保卫科走程序。在这里堵门,拿手指头戳一个女同志,这就是你们当兵的本事?” 韩立冬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 “你还护着它们?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们军人保家卫国,现在死在畜生嘴里,这算什么事!” “我的院子,保卫科没来之前,谁也别想进。” 苏星眠的视线扫过三人,没带一丝温度,“包括你。” 就在这时,小赵从巷子口飞奔回来。 一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脸当场就黑了。 三步并两步挤开韩立冬,像一堵墙似的挡在苏星眠身前。 “梁团长已经派人封锁现场了!嫂子,先跟我去团部……” “谁也别想走!” 韩立冬一把拦住去路,急赤白脸地吼。 “严科长已经在路上了!在他的命令下来前,谁都不准离开!” 气氛,瞬间绷成了一根欲断的弦。 “等。” 苏星眠按住小赵攥紧的拳头,只说了一个字。 严东到得比想象中快,吉普车刹出一道刺耳的胎噪声。 他人还没站稳,手里两份文件已经像刀一样亮了出来。 “苏同志。” 严东的称呼很客气,动作却不留情面。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第一份文件。 “师部保卫科今早收到的匿名举报信。指控军属苏星眠长期饲养大型猛禽猛兽,管束不力,已导致两名战士遇袭身亡。” 家属院里探头探脑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份,” 严东换了另一张纸。 “地方公安转来的紧急协查通报。要求我部立刻移交涉事动物,并配合调查贺兰山猛兽伤人事件。” 双线夹击,招招致命。 跟上次“山神娘娘”的举报是同一个路数,但这次,赌注是两条人命。 严东念完,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看着她。 他被周秉衡用铁证堵过一次,学乖了。 “严科长,” 苏星眠的嗓音平静得可怕。 “尸体,你亲眼看了吗?” 严东一愣。 “刚接到通报,梁团长已经控制了现场,我还没……” “那就是没看。” 苏星眠打断他,转身从门后摘下白大褂,慢条斯理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我跟你一起上山。” 严东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苏同志,你是被调查对象,按规定……” “我是驻地卫生队的大夫。” 苏星眠再次打断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两条人命躺在山上,你有法医吗?” 严东哑了。 整个师部,没有一个专业法医。 最近的法医在省城,已经被调到别处协助案件,赶过来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之后尸体冻透了,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苏星眠理了理衣领。 “你要查我,我配合。但在此之前,我有权以医务人员的身份参与验尸。这是我的专业职责。” 严东盯着她,看着那身把他堵得哑口无言的白大褂。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全程记录,不许单独接触尸体。” “可以。” …… 山脊背风处。 两具尸体相隔三十米,面部、颈部和胸腹都有大面积的撕裂伤,血肉模糊。 乍一看,确如韩立冬所说,是大型野兽的杰作。 被叫来的赵大夫只看了一眼,就抖着嗓子说。 “这……这是爪子抓的?” 苏星眠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蹲在第一具尸体旁。 她戴上橡胶手套,左手按住伤口旁的皮肤,右手手指悬在撕裂处上方,并未触碰。 一缕极细的青绿色妖力从她指尖渗出,如最精密的探针,扎进伤口深处的组织。 表面看,三道平行的撕裂伤,间距、深度,都与雪豹的前爪完美吻合。 妖力再往下探半公分。 苏星眠的动作停了。 没有弹性,没有活体组织被撕开的纤维断裂感。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具尸体。 侧卧在小路旁,颈部一道致命的穿透伤,几乎切断了气管。 这一次,妖力探得更仔细。 那道致命伤口之下,还覆盖着一层正在愈合的旧伤,边缘有轻微的炎症反应。 新伤叠旧伤。 是人死后,才被补上的。 她又站了起来,山风灌满她的衣领,将她的脸吹得毫无血色,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严科长。”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集到她身上。 “我的初步判断……” 风声几乎要将她的声音撕碎,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这两个人,不是被猛兽咬死的。” 全场死寂。 苏星眠抬手,指向第一具尸体。 “这三道伤,是死后伪造的。是被人用仿制的爪牙工具,在尸体上硬生生碾出来的!” 她转向第二具,声音更冷。 “颈部这道致命伤,也是死后补的。他们早就死了!这是谋杀!有人杀了他们,再伪造了猛兽袭击的现场!” 山脊上,只剩下风的呼啸。 文书的笔掉在地里,捡起来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严东的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可你的金雕确实在附近出现过,巡逻兵发现尸体时,它就在天上转。” “它在天上盘旋,恰恰证明它不是凶手。” 苏星眠毫不退让。 “猛禽攻击猎物,会落地进食,绝不会在几十米高空干看着。” 她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它出现在那里,是我让它去的。” 严东猛地抬头。 “五天前,我在东北方向发现了军需级的钢丝套,走私烟头和一块从活雪豹身上割下的皮毛,物证都封存在梁团长办公室。” “金雕从那天起,就按我的指令在东北方向巡逻。” 她的声音压得极稳。 “它是我的侦察兵。不是凶手。” 韩立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 三辆。 两辆军用吉普,夹着一辆白色涂装的地方公安的212,鱼贯而来。 车门同时打开。 为首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星比严东高了两级。 他身后,是两名神情严肃的公安。 最后那辆车里,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着公文包。 他环视全场,视线最后落在苏星眠身上。 “省政治部稽查处,奉命协助调查贺兰山猛兽伤人事件。” 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严东手里,严东只扫了两行,捏着纸页的手指就收紧了。 中山装男人不再理他,直接对苏星眠开口。 语气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苏星眠同志。” “根据举报及公安通报,你个人饲养的金雕和雪豹,涉嫌致两名现役军人死亡。”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这两只动物,即刻由保卫科收押看管。” 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欣赏她脸上的表情。 “你本人,也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星眠没说话。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脚下的冻土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巨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心苏醒。 七条蛰伏的金色主根,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在地底疯狂推挤,齐刷刷朝她脚下涌来。 一个无声的疑问从每一寸根系末梢同时涌上。 要打吗? 苏星眠缓缓地,摘下了手上的橡胶手套。 一只。 又一只。 她抬起头,迎上中山装男人审视的视线。 一瞬间,她瞳孔深处,翻过一层墨绿色的光焰,快得无人察觉。 但她脚下的冻土,无声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蛛网。 “你可以试试。” 第224章 团宠花妖,革委会的人当场哑火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手一抬。 两名公安人员立刻上前,手直直朝着苏星眠的胳膊抓来。 就在他们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 山路下方,传来一个清亮又沉稳的女声。 “这位同志,你的调查令是哪级机关签发的?”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吴秋梨正从山坡下走上来。 六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 她一手撑着酸胀的腰,一手扶着路旁的石头。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联合调查需要师部主官签字,请问,吴师长签了吗?” 她走到那两名公安面前站定。 呼吸因为爬坡微微有些急促,但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如果没有,按规定,你没有执行权。” 中山装男人打量着吴秋梨。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军属,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只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你是?” “独立团团长梁劲的爱人,吴秋梨。” 中山装男人面色不变。 “吴同志,调查令的签发程序,不需要向家属说明。” “是不需要向我说明,但需要向师部说明。” 吴秋梨的语速不快不慢。 “你手里那份文件我刚才扫了一眼,红色抬头,省政治部稽查处,走的是地方公安的协查通道。”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贺兰山是军事管辖区,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军管区内,涉及现役军人的案件,最高管辖权在军方。” “你这份文件,能协助,不能主导。” “更没权力绕过驻地最高长官,直接收押军属和军方备案的动物。” 中山装男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江家特意安排的快刀,赶在师长反应之前把人带走。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只见吴秋梨正从山坡下走上来。 苏星眠看着吴秋梨的侧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六个月的身子爬了这么一段山路,棉袄后背恐怕已经湿透了。 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吴秋梨冲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八年的梦境,她当了八年周家儿媳,政委夫人。 那些条例规矩,里面的弯弯绕绕,早就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刻进了骨头里。 梦醒了,本事还在。 谁也别想带走她的朋友,苏星眠。 就在中山装男人组织语言准备强行施压时,山路下面突然炸开了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张翠花冲在最前面,嗓门大得能掀翻半座山。 “哪个狗日的敢动小苏大夫!老娘撕烂他的嘴!” “小苏大夫暴风雪里救了我全家五条人命,一百七十多头羊!谁说她养的金雕咬死人,我第一个不信!”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人群前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把苏星眠护在身后。 马春兰紧跟着挤上来,跑得满头是汗,叉着腰就嚷嚷。 “我以前还笑话人家种不出菜,结果全驻地哪个没吃过小苏大夫的沙葱菠菜?” “没人家种的菜,这大冬天你们上哪儿找新鲜叶子吃?喝西北风啊?” 赵红梅和李秀英嘴笨。 一句话不说,却一左一右站到苏星眠两侧,直接堵死了公安的路。 后面还在上人! 卫生队的护士小刘、被苏星眠治好风湿的后勤大姐、从阿拉善旗赶来看病的牧民阿妈…… 一个接一个,把山脊围得水泄不通。 沈织和刘小麦是最后到的。 沈织走到苏星眠面前,递过去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一件棉衣和一副棉手套。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裁衣服用的大剪刀。 这个曾被权力碾压过的姑娘,面对这群穿制服的人,身体仍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刘小麦从她身后探出头:“眠眠,山上冷,快换上。” 苏星眠喉咙发紧。 这种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感觉,就像整颗花苞都晒在日光下,暖洋洋的。 中山装男人环顾四周,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半个独立团的家属院。 韩立冬看这阵仗,梗着脖子还想往前拱。 吴秋梨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地飘了过来。 “韩立冬同志。” 韩立冬动作一顿。 “你跟死者孙贵同村,跟被停职的后勤副科长孙德胜是老战友。按照回避原则,你没有资格参与本案任何环节。” 吴秋梨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每多说一个字,都涉嫌干扰调查。” 韩立冬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能蹦出来。 中山装男人眼见局势失控,强行找补。 “军属阻碍调查程序,同样要追究责任!” 吴秋梨的呼吸重了一拍,但她迎着对方的压力,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苏大夫已完成初步验尸,结论是死后伪造伤口,指向谋杀。” “在专业法医复核前,任何机关不应将案件单方面定性为猛兽伤人。” 中山装男人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吴秋梨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吴师长的签字,你拿到了吗?” “你要带走人,需要驻地最高长官,吴国强师长签字。请问,他签了吗?” 她顿了一下,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 “没有他的签字,在贺兰山,你这份东西就是一张废纸。” 山脊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文书手里的笔都掉在了石头上。 中山装男人攥紧了公文包,冷了脸。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强行推进时,山坡下传来了整齐的踏步声。 马春兰丈夫郝营长,带着三个连长和几十号兵,黑压压开了上来。 他冲严东敬了个军礼,随即转向中山装男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们政委不在,你们就想在他的地盘上,带走他的家属?” 郝营长扫了他一眼。 “这规矩,谁定的?” “不能带走我们政委夫人!”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喊声此起彼伏,在山脊间激荡回响。 苏星眠的鼻子狠狠一酸。 她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开了。 脚下那七条翻江倒海的主根,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的根,不用脏了。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一个急刹停在十米开外。 车门打开,吴国强师长走了下来,军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沉默看了半分钟。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向中山装男人。 “我管辖区内两名现役军人非战斗死亡,军事管辖权,在谁手里?” 中山装男人报出一个文号,却被吴国强抬手打断。 “你的协查函,只有协助义务,没有主导权。” 吴国强的手往四周一划,“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扭头,对严东下令。 “第一,尸体由军方接管,运回冷藏,等法医复检。” “第二,涉事动物暂不移交,就地看管。” “第三,苏星眠同志以关键证人兼医务人员身份,留在驻地,随时配合军方调查。” 他扫了中山装男人一眼,他可不管背后是什么人。 “有异议,往上报。但在我收到新命令前,这三条,谁也改不了。” 严东啪地一个敬礼:“是!” 中山装男人站在原地,山风灌进他的领口,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把快刀,彻底废了。 他必须得赶紧回去请示,是否要继续加码。 他带着两名公安,急匆匆原路返回。 军嫂们一拥而上,将苏星眠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小赵才闪身挤了进来,压低了声音。 “嫂子,跟我来。” 苏星眠跟着他绕过两条巷子,来到驻地西侧的空地。 日光下,一个排三十多号人,全副武装,鸦雀无声。 梁劲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手枪,浑身都是铁血杀气。 “以拉练名义调的,”梁劲说,“就等嫂子一句话。” 苏星眠仰起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金雕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从云层中穿出,朝着她用根系网络锁定的那个藏匿点,疾飞而去。 她转头,看向梁劲。 “金雕会指引我们找到那第三个活口,以及走私团伙真正的藏匿窝点。” 梁劲点头,转身。 “全体都有,出发!” 第225章 花妖出手,杀手当场吓尿了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得厉害,苏星眠坐在副驾,身体却纹丝不动。 她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 妖力穿透车底的钢板,扎进冰冷的冻土,瞬间与方圆三十里的根系网络融为一体。 土壤的温度,根须的震颤,汇成一张实时地图,在她脑中清晰展开。 东北方向,第十六公里。 那个逃窜了三个小时的热源还在移动,但速度极慢,脚步踉跄。 生命的热量,正在从他身上快速流失。 在他后方八百米处,两个新的光点正极速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灭口的来了。 天空中适时传来一声鹰鸣。 “加速!”苏星眠猛地一拍赵建军的肩膀,“有人在追他!” 赵建军眼皮一跳,二话不说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疯狂地向前冲去。 “嫂子,什么情况?” “他们要杀人灭口。” 苏星眠攥紧车门扶手,妖力死死咬住那三个移动的光点。 追击者越来越近。 “还有多远?” “三公里到山脚,再往前没路了!” 赵建军吼着回答。 四分钟的车程,然后是徒步。 苏星眠闭眼,脑中飞速计算。 目标被追上,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而从山脚跑到第十六公里,正常人跑断腿也来不及。 “赵建军。” “在!” “车到山脚,你带人跟上,按我给的方向走。” 赵建军从扭头瞥了她一眼,声音绷紧。 “嫂子,你要干嘛?” 苏星眠没有回答。 吉普车冲上最后一个土坡,刺耳的刹车声中,车轮在碎石滩上划出两道深痕。 车身还未停稳,苏星眠已经推开车门。 身影如一道闪电,冲了出去。 “嫂子!等部队……” 赵建军的吼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苏星眠跑了起来。 妖力尽数灌入双腿,脚尖在碎石上轻点,每一次落地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脚下的石子踩得粉碎。 速度快得让赵建军只看到一个残影。 “妈的……跟上!” 赵建军拎着枪发足狂奔,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山坳里。 身后,梁劲的怒吼炸响。 “一个人跟我走!两个人,迂回包抄!” 苏星眠充耳不闻。 根系网络的反馈在她脑中炸开。 第一个热源倒下了! 而后面两个热源,已在百米之内! 来不及了! 苏星眠脚步不停,仰头,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哨音撕裂长空。 高天之上,那道盘旋的金色影子瞬间收拢双翼,如一支离弦的箭,带着死亡的呼啸垂直俯冲。 与此同时,两个灭口者已经站在了倒地那人身旁。 其中一人蹲下,手里闪过一道金属的冷光。 是刀! 苏星眠一咬牙,将妖力灌入脚底。 “轰!” 被惊醒的七条金色主根中,三号根瞬间响应。 就在那把刀即将刺下的瞬间,金雕先到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山谷。 金雕的利爪如五把钢钩,从第一个杀手的后背狠狠划过,棉衣、皮肉、筋骨,被瞬间撕裂。 那人惨嚎着扑倒在地,背上血肉模糊。 第二个杀手反应极快,从腰间抽出匕首,转身就朝空中撩去。 但他落空了。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炸裂。 一条金色布满倒刺的根须破土而出,闪电般缠上他的右脚踝,猛地一绞!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那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岩石上,匕首脱手飞出。 金色根须一击得手,又瞬间缩回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星眠冲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第一个杀手趴在血泊里,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 另一个被根须缠绕脚踝,腿上血肉模糊,脑袋上也开了瓢,正用一种看鬼的表情看着她。 苏星眠没理会他们。 她三步冲到倒地的第三人身边。 男人腹部被捅了一刀,血浸透了棉衣,脸色灰败,呼吸几乎停了。 这人不能死,这可是证人。 苏星眠蹲下,左手一甩,十八根银针刺入穴位。 妖力顺着针身灌入,强行封住破裂的动脉,又在脾脏表面凝出一层薄膜。 血,止住了。 她掰开男人的嘴,塞进一颗补气养血丸,又渡入一丝妖力帮他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 金雕从空中落下,稳稳站在她肩头,左爪上还沾着血,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咕声。 苏星眠摸了摸它的胸羽,走向那个被根须重创的杀手。 这人年纪不大,穿着牧民的旧羊皮袄,腰带扣却是军用制式。 他的嘴唇抖得像筛糠。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星眠眼瞳一抹墨绿翻涌而过,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们来的?” 却是个嘴硬的,死死闭着嘴。 苏星眠站起来,指了指肩膀上的金雕。 “我这金雕脾气不太好……” 她偏了偏头,“它要是觉得你不好看,可能会把你眼睛啄出来当零嘴。” 她刚说完,金雕就腾空而起,向男人冲来。 那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是吕处长!是吕处长让我们来的!” 他抖着嗓子,几乎语无伦次。 “他说……他说必须在部队到之前把人弄死!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恐怖的事,哆嗦得更厉害了。 “东北第十八公里,石板下面,有个暗道!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是……是账本!所有走私皮毛的账和上面批条的底联!他说必须毁掉!” 账本。 批条底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建军带着几个兵冲了上来。 他看看地上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又看看肩头立着金雕的嫂子,张了张嘴,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嫂子……这、这都是你……” 苏星眠把刚记下来的口供递给他。 “收好,给梁团长。” 三分钟后,梁劲带着一排人赶到。 他扫视全场,没问过程,只看结果。 苏星眠站直身体,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第十八公里,地下三米,暗道里有一个铁皮箱子。”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拼了命要毁掉的东西,我们得先拿到。” 金雕从她肩头振翅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唳鸣,划出一道金色弧线,朝东北方向疾飞而去。 梁劲抬头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山脊后,转身面向队伍。 “一班留守看管伤员。” 他的声音硬邦邦砸在每个战士的心上。 “其余人……全速前进!” 第226章 拿到完整证据 金雕在前方低空掠过山脊,翅尖几乎擦着岩壁。 梁劲带队急行军,二十多号人踩着碎石快速推进。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枪带撞击衣扣的闷响。 苏星眠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忽然,她停了下来。 “梁团长,里面有人,在烧东西。” 梁劲的脚步一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确定?” “空气里有烟味,很淡,从石板缝里渗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赵建军也吸了下鼻子,扭头吼道。 “嫂子说得对,有股焦糊味,像是烧纸。” 梁劲骂了一声操,再也顾不上暴露行踪。 “全速!跑步前进!” 五分钟后。 金雕收翅盘旋,在一片乱石堆上方发出急促的唳鸣。 “石板位置我标出来了。” 苏星眠指向右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就在那儿。暗道是斜的,下去大概四十米,人在最里面。” 梁劲扫了一眼地形,手一挥。 “赵建军,带四个人,给老子把板子掀了!其余人,封锁周围五十米,一只兔子也别放跑!” 赵建军唰地拉开枪栓,点了四个兵,猫着腰就摸了过去。 苏星眠妖力灌入地下,意识沉入天罗地网。 根系反馈瞬间涌入。 石板下,一条倾斜的土质暗道,那个烧东西的人手边有明火,火焰的温度正在升高。 他在加速! 不行,来不及了。 苏星眠脚尖在冻土上轻轻一点。 脚下的土地无声震颤了一下。 远在地下深处的三号主根接到指令,如一条苏醒的地龙。 悄无声息,从暗道侧壁的岩层缝隙中钻了进去,贴着内壁直扑那团火焰。 这边的赵建军已经来到石板正前方。 他一挥手,四个壮汉同时发力。 石板被掀开的瞬间。 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洞口黑漆漆的,烟气正一股股往上蹿。 赵建军想也不想,第一个跳了下去。 …… 暗道尽头。 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铁皮箱子前。 左手攥着一沓纸,右手举着烧得正旺的松明火把,火舌已经舔上了纸页边缘。 他听见了洞口的动静,脸上闪过狰狞,手上动作更快,火把直接就往箱子里捅去。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脚下的泥地突然炸开! 一道布满细密倒刺的金色影子破土而出,如一道重鞭,狠狠抽在火把上。 “砰!” 松明火把连带着火焰,被瞬间抽得粉碎,火星四溅。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道金色影子已经从他身后的岩壁缝隙里闪电般窜出,绞住了他的右手腕。 “咔嚓!” 骨头被硬生生绞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啊!” 男人发出惨叫,手里的纸页散落一地。 也就在这时,赵建军的手电光打了进来。 他弯腰冲过最后十米,一脚狠狠踹在男人胸口,将其踹翻在地。 后面跟进的战士一拥而上,膝盖压住脊背,手臂反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砰!砰!” 外面传来两声枪响,随即是扭打和闷哼声。 不到八秒,一切归于平静。 赵建军喘着粗气,手电扫过,铁皮箱大敞着盖。 旁边还有半桶煤油,地上散落着烧成灰的纸片,但箱子里的东西,大部分还在。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凑到手电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 赵建军把纸页塞回箱子里,扭头朝洞口方向吼。 “嫂子!梁团长!东西保住了!” …… 苏星眠下来的时候,梁劲也紧随其后。 她蹲在箱子前,掀开第一层。 四张军用物资调拨单,右下角盖着一枚椭圆形公章,西北军区后勤军需处,红得刺眼。 签批人一栏,是三个钢笔字:吕建章。 苏星眠没吭声,拿出第二层。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写账本,厚得像块砖头。 她翻开第一页。 “1968年3月17日。雪豹皮二张,马鹿角四对。经手人:孙。收款:一百二十元。” 她一页一页地翻,条目越来越密,金额从几十块涨到几百、上千。 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账本,抬头看梁劲。 “从1968年到上个月,累计金额,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块。” 梁劲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枪都差点没拿稳。 四万七啊!他爹在公社干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苏星眠又拿出第三层。 三封信,信纸抬头印着一行她看不懂的俄文。 但下面的中文附注,字字诛心。 需求清单上赫然写着:雪豹完整皮张×3,金雕活体×1。 她捏紧了信纸,睫毛下的瞳孔翻涌出一抹墨绿色。 梁劲终于回过神,他站起来,走到被绑在角落的男人面前。 “你叫什么?谁让你来的?” 男人早就被刚刚那神出鬼没的金色影子吓瘫,忍着疼,哆哆嗦嗦道。 “王……德彪,吕、吕处长的人……让我烧完就从北边出去……” “北边出口在哪?” 苏星眠没有出声。 三号主根在五分钟前,就已经将北边的出口彻底处理了。 梁劲带队赶过去,发现暗道北侧出口的地下岩层粉碎,塌方的土石灌满了最后三十米通道。 从此,这条路,有进无出。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星眠。 苏星眠正抬头研究着地下板岩的结构层,神情认真,好像上面有花一样。 可梁劲却觉得后背发凉。 极速制服两个杀手,救下一个活口。 那急行军的身体素质,比他们这些当兵的汉子还厉害。 找到窝点,也比他们先一步闻到焦糊味。 更想不通的是,王德彪的右手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打断的? 眼前的路又是怎么被堵死的? 这里,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的帮手? 他满心的疑问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都被他咽了下去。 梁劲转过身,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 “箱子搬走,人带回去!暗道入口留两个人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 回到驻地时,天已擦黑。 师部保卫科的严东站在团部门口等着,脸色很难看。 梁劲将铁皮箱重重搁在会议桌上,叫来文书和两名连级军官作为见证人。 “登记造册,每份证据拍照三份。” 严东凑过来,翻开账本不到半页,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 他想起了那封差点让他铸成大错的匿名信。 再看看眼前这些要人命的证据,只觉得一阵后怕。 苏星眠就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严东合上账本,闭上眼,再睁开时。 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签。” …… 当晚十一点,总机室。 赵建军持枪守在门外。 苏星眠口述电报,通讯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速跳动。 最高加密级别,收件人:京城西山招待所,周秉衡。 电报内容很短。 “铁箱已获。署名吕建章。账本四万七。活口十人。证据封存。” 发完电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绳,铜珠微烫。 …… 三千公里外,京城。 周秉衡独自坐在房间里,墙上贴满纸条,红线纵横交错。 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响起。 他接起,听译电员念了两遍,挂断。 他从椅子上站起,整个人的气场瞬间由静转动,抓过衣架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现在是正月十三的深夜。 周秉衡推开房门,在招待所门口拦了辆值班吉普。 “去东四十条,马家。” 吉普车驶入沉沉夜色。 第227章 老狐狸深夜闯门 凌晨两点,京城东四十条。 马家院子的门吱呀一声拉开。 马长河裹着军大衣,顶着一头睡得支棱起来的乱发,满脸起床气。 “周秉衡,你最好有个能让我今晚不骂人的理由。” 他声音又沉又哑,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周秉衡站在门外,夜里的寒气让他呼出的白雾一团团散开。 “马老,我爱人四小时前从贺兰山发来一封电报,我觉得您今晚必须看到。” 马长河眯着眼打量他,最终侧身让开路。 “进来说。” 堂屋里灯光昏黄,墙上的老座钟滴答作响。 马长河在八仙桌对面坐下,周秉衡却没坐。 他从公文袋里取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电报译文,双手递了过去。 马长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架上,凑到灯下。 “铁箱已获。署名吕建章。账本四万七。活口十人。证据封存。” 他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真的?” “铁箱已在师部保卫科封存登记。团长梁劲签字,保卫科科长严东签字,文书和两名连级军官全程见证。” 周秉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异常清晰。 “十个活口,一个不少,全部在押。” 马长河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秉衡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抽出第二份自己手写的清单。 “第一,军用物资调拨单四张,盖西北军区后勤军需处公章,签批人,吕建章。” 他停了一下,等马长河的视线完全聚焦过来,才继续。 “第二,一本手写账本,从1968年到上个月,走私皮毛交易,累计金额……” 周秉衡一字一顿,吐出那个足以让任何人呼吸停滞的数字。 “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多少?” 马长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四万七! 在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在京城买下几十个四合院。 在军事管辖区,用军需物资掩护,猎杀动物,走私出境…… 这性质,这已经不是投机倒把了,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脚,是卖国。 “马老,”周秉衡抬起头,直视他,“以上,还只是钱和东西。” 马长河的后背一僵,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喉咙有些发干。 “还有?” “还有两条人命。” 周秉衡的声音转冷,从袋子最底层抽出最后一份材料,是他根据赵建军的口头汇报,连夜整理出的现场记录。 “孙贵,李大壮,都是我驻地的现役军人,也是偷猎链条上的人。” “他们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了。” 他看着马长河紧绷的脸,继续往下说。 “致命伤被伪造成猛兽袭击的假象,想嫁祸给我爱人养的金雕和雪豹。” “但我爱人验尸发现,伤口是死后伪造。他们,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周秉衡每说一个字,屋里的温度仿佛就降一分。 “我爱人在山上截获了执行灭口的第三个人,这第三个人当时也被下了追杀令。” “我爱人将人救下,其中一个下手的当场供出是吕建章下的命令,要求在部队赶到之前,把所有活口……处理干净。”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马长河拿过那份现场记录,从头看到尾。 “走私、伪造现场、嫁祸军属、杀人灭口。” 马长河把四件事排了个序,抬起头。 “你小子半夜闯进来,不是为了走私,也不是为了煤矿。” 他看着周秉衡。 “你是拿着这份东西,来逼我站队的。” 周秉衡没有否认。 “今天下午,您见了钱春来的人。” 马长河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小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局势已经变了。” 周秉衡把所有材料码齐,推到马长河面前。 “马老,政治账这些东西可以慢慢算。” “但孙贵和李大壮,是两个活生生的兵。不管他们犯了多大的错,都不该这样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 “这两条命,不是政治。”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了马长河的心里。 他当了四十年兵,打过仗,带过兵。 他阵地上下来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窝里反。 里屋传来脚步声,马长河老伴李淑英端着两杯茶出来,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她把茶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摊开的文件,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了回去。 马长河端起茶,吹开热气喝了一大口。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连口热乎茶都没得喝。” 周秉衡双手接过缸子,热气熏上脸,他低头喝了一口。 马长河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这些证据材料,这个铁皮箱子,都是你爱人拿到的?” “是。她是驻地卫生队军医,苏沅贞唯一的传人。” “我问的不是她的身份。” 马长河把现场记录又翻了一遍。 “我问的是,她一个不到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面对两具尸体和一套为她量身打造的死局,能在一天之内,完成这种级别的现场鉴定,理出这种证据链,还抓了活口?” 周秉衡把搪瓷缸子放下,指腹在温热的缸壁上摩挲了一下。 “苏沅贞在炮火里救过多少人,破过多少死局,马老比我清楚。” 他迎上马长河探究的视线,嘴角扬了一下。 “她教出来的人,总不会差。”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马长河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小子没那么老谋深算了。 算计江家的时候刀刀见骨,可一提到自己媳妇儿,那股子护短和炫耀的劲儿,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周秉衡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凌晨两点三十分。 “马老,想跟您借个方便。” “说。” “收到电报后,就忙着整理材料过来,” 他声音里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忽然碎了一角,透出几分焦急。 “到现在,还没能给她去个电话。我担心她……” 担心她还在等,担心她经了这么多事,会害怕。 “也对。” 马长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 “搞出这么大一出,就是想把你爱人按死,逼你从京城回去救火。结果没想到,她不仅自己把局解了,还反手把刀柄给你送了过来。” 老头子咂了咂嘴。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是该问问有没有吓着,有没有伤到。” 马长河往里屋偏了偏头。 “电话在书房,红色那部,你自己去拨。” 第228章 难得夫妻是少年 周秉衡推开书房的门,屋里比堂屋暖和不少。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部老式红色电话。 他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拨盘上停顿片刻,拨了驻地总机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七声。 “喂?” 话筒里的声音沙沙的,但那股子软糯的劲儿,隔着三千公里的电话线,一点没打折。 她果然在等。 周秉衡攥话筒的手紧了紧,嗓音压得很低。 “有没有受伤?” 那边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没有。” “从早上忙到现在,吃饭了没?” 苏星眠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鼻音,像是刚揉过鼻子。 “吃了。翠花嫂子炖了羊骨汤送过来,还有馒头。小赵在旁边盯着,一口不落全吃完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热闹,说得烟火气十足,好让他放心。 周秉衡听出来了。 “眠眠。” “嗯?” “你嗓子哑了。”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足足两秒,苏星眠才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轻。 “喊了几嗓子,没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的小花妖,涉世未深,应付不来人类世界这些肮脏的政治。 要压抑本性,要破解死局,要护住她的动物,还要反过来替他铺路。 她说的越是轻描淡写,当时的情况就越是凶险。 她本可以依赖他的。 可她没有。 他既为她的成长感到骄傲,又希望她能慢一点长大,可以一直躲在他身后。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直接的肯定。 “今天干得不错。你很棒。” 他的音量没有刻意抬高,但也没有再往下压。 “我把电报拿给马老看了,他非常重视。” 话筒里又是一阵安静。 那股子强撑着的沙哑和坚韧,瞬间化成了水。 “哥哥……你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替我谢谢马爷爷的关心。” 周秉衡握着话筒,整个后背才真正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她听懂了。 一听到马老,她立刻就明白这通电话不止他们两个人在场。 她瞬间切换了角色,从他的妻子,变成了周家的晚辈,滴水不漏。 他的花妖,聪明得让人心疼。 “好。早点睡,别守着了。” “嗯。” “被子多盖一层,晚上冷。” “盖了。你那件旧军装我也拿出来了,垫在枕头底下,有你的味道,暖和。” 周秉衡喉结动了一下。 她总有本事用最日常的话,把他心口烫出一个洞来。 “等我回来。” “等你。” 挂断前,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猫叫的动静。 是那只肥兔狲打了个哈欠。 周秉衡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才起身。 走出书房,马长河还坐在堂屋八仙桌前。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一回,热气袅袅往上蹿。 老头没看他,盯着桌面出神。 周秉衡正要为耽搁了时间致歉,马长河却先摆了下手。 “坐。” 周秉衡重新落座。 马长河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示意他喝口热的。 “难得夫妻是少年。” 老头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周秉衡接过温热的缸子,没接话。 马长河又停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二年冬天,我在延安养伤,子弹卡在肩胛骨里拿不出来,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向周秉衡。 “我老伴翻了两座山,天黑路滑,膝盖都磕烂了。她进窑洞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我跟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的分量,周秉衡接住了。 马长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重情义的人,做事有底线。” 这不是夸奖,是判断。 一个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人,用一通他无意间听到的电话,给一个年轻人定了性。 你连自己媳妇都护成这样,就不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拿国家利益当筹码的人。 周秉衡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 “马老,关于秦振国,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名字一出,马长河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 周秉衡从内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秦老六六年被下放到红花农场,至今六年。前阵子我派人去看他,瘦得脱了相,要不是我爱人制的药丸吊着命,人早没了。” “吕建章用他的名字做脏事,底下的兵看见老首长的面子,从不核实。走私通道的军需物资,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周秉衡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 “这是秦老六年间所有通信记录的调查结果,肖家查的。没有一封信是给吕建章的。六年,一封出格的信都没有。” 马长河的手搭在信封上,没打开。 “秦振国,是我一手从班长提上来的兵。” 他的声音忽然变沉。 “六六年有人捅他刀子,我……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 他抬头盯住周秉衡,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层久违的锋利。 “职务的事,现在给他恢复是害他。但人,必须接回京城。安安稳稳养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他!” 周秉衡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马长河,郑重鞠了一躬。 “我替秦老,谢谢您。” 马长河摇了摇头,撑着桌面也站了起来。 “别谢我,谢你那个满山跑的媳妇儿。秦振国要真在牛棚里没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 院门外冷风扑面。 马长河站在门槛里,看着周秉衡扣好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 “正月十四下午的茶……不用来了。” 周秉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合拢。 马长河倚在门框上,对走过来的老伴李淑英说。 “这小子比他爷爷会做人。刀子藏在袖子里,笑着跟你喝茶的工夫,就把你算得明明白白。偏偏你还觉得,被他算计了,一点不亏。” …… 三千公里外,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挂了电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总机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放着吃剩一半的馒头和一碗凉透的羊骨汤。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 她端起桌角的蜂蜜水喝了两口,凉的。 没有人会端着温度刚好的水推门进来。 也没有人会从身后箍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用低沉的嗓音埋怨她不爱惜自己。 苏星眠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铜珠贴着脉搏,也是凉的。 “快点回来。”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拎起军大衣披上,推开了门。 屋外,雪豹崽子凑过来蹭她的靴子。 苏星眠弯腰揉了揉崽子的脑袋,裹紧怀里的兔狲往家走。 脚下的冻土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是四号主根,在地底轻轻拱了拱她的脚心。 像在说:老板,回去睡吧,有我们呢。 苏星眠鼻子一酸,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 江朔坐在书桌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他又瘦了,脸颊塌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桌上摊着一张被捏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北线全断,十人被抓,铁箱没了。” 江朔读完,先是笑了。 然后他猛地站起,冲到窗边的铁皮桶前,弯腰干呕了三分钟。 胃酸灼心,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呕出满嘴的苦水。 他扶着窗台直起身子,擦掉嘴角,慢慢走回去。 手在桌面上摊开,十根手指都在抖。 那条他花了三年铺出来的走私线,被娇弱的菟丝花,在一天之内连根刨起。 他精心设计的死局,被对方反手做成了递给周秉衡的刀。 周秉衡甚至都不用回来。 他江朔,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 江朔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母亲江虹拨去了电话。 第229章 江虹深夜弃车保帅 电话挂断的时候,江虹的手还搭在听筒上。 书房里死一样寂静。 李秘书站在门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 他跟了江虹十一年,头一回听见江朔在电话里用那种强自镇静却又近乎崩溃的声音说话。 完了。 李秘书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以为首长会暴怒,会砸东西。 江虹没有。 她坐在书桌后面,一动没动。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五十四岁的人,颧骨线条依旧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李秘书手里的茶杯开始晃,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就在他以为这死寂会持续到天亮时,江虹动了。 她抬手,拉开书桌左侧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人站在延安的窑洞前。 左边那个年轻,眉眼舒展,笑得灿烂,像黄土高原上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暖。 右边那个身量比年轻的矮小半头,站得笔直,面容温和,带着一种见过大风浪的沉稳。 那是秦香梅。江虹的母亲。 秦香梅的右肩膀上,原本还搭着一只手,属于另一个女人。 此刻,那只手,连同那个女人。 被剪刀裁掉,只剩下一道整齐又决绝的切口。 当年,孙师师给她们三人拍了这张合影。 三个女人挤在镜头里,挤得肩膀碰着肩膀。 后来,江虹亲手把苏沅贞从照片上剪掉了。 “妈……” 她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便将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三十年了。 苏沅贞,母亲最好的朋友,她最尊敬的长辈,在那场抉择中,选了周家的人。 她从前线赶回,亲手合上母亲不瞑的双目。 从那天起她告诉自己,要爬。 往上爬。 爬到所有人头顶上去。 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她的人的生死。 她要做那个,唯一做选择的人。 如今,周家的后辈,想把她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 江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藏蓝毛呢漆大衣,穿上,一颗一颗,系好所有扣子。 又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李秘书终于壮着胆子开口。 “首长,这个点……” “备车。” 江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哪?” “吕建章家。” 凌晨三点四十分。 李秘书脑子“嗡”的一声。 去吕建章家?现在? “首长,西北那边的事……” “西北什么事?” 江虹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灯下,黑沉沉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慢条斯理穿上皮鞋,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只知道,军纪委下午有内部通报,说军需处近期几笔票据对不上。我作为分管领导,连夜去找下属核实情况,有什么问题?” 李秘书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明白了。 周秉衡拿到了人证物证,但从吕建章到江虹,中间没有一张纸。 如果让周秉衡把事情捅出来,上面只会觉得江虹“失察”或“包庇”,都是被动。 可如果她自己先动手呢? 大义灭亲,主动清理门户。 同一件事,谁先拿起刀,性质就全变了。 吕建章替她卖了十五年的命,用完了,也该扔了。 至于吕建章会不会咬她? 不会的。 吕建章的老母亲在养老院,女儿在纺织厂,儿子刚考上工农兵大学。 他会闭嘴。 “走。” 江虹推开书房的门,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不急不缓。 经过二楼东侧卧室时,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 宋青青确实没睡。 她侧躺在床上,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走廊里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 江朔的电话内容她没听全,但那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 “全断了。” “铁箱。” “吕建章。” 现在,江虹要出门了。 宋青青没有起床,确认保姆没有醒,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上一行字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 “正月十四,凌晨四点。江虹出门。目标:吕建章。性质:主动灭口。”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江虹什么时候见了谁,什么时候打了电话,声调是升是降,秘书端茶的间隔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她一直在观察江虹。 看她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怎么在笑脸底下藏刀子,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宋青青发现了一件事。 江虹从不发火。 越大的事,她越安静。 宋青青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蠢了。 蠢在只会靠系统。 系统给什么道具就用什么道具,系统说攻略谁就去攻略谁。 从穿越到现在,她像一个提线木偶,线一断,就瘫在地上不会动了。 可江虹没有系统。 江虹什么都没有。 她有的只是一颗冷到骨头里的政治头脑,就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这才是女人应该去争的东西。 …… 黑色吉普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跑了二十分钟,拐进崇文门内的一条胡同。 车在路口减速。 江虹忽然开口:“停一下。” 司机一脚刹车。 车停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正好能看见胡同口。 江虹往窗外看。 胡同对面,另一辆黑色吉普正从一扇灰漆院门里倒出来。 那扇门她认得,东四十条,马长河的家。 对面的吉普车调了个头,雪亮的车灯扫过来,劈开了黑夜。 两辆车,隔着不到二十米,在空无一人的街口对峙。 李秘书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江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对面车里后座的那个身影。 周秉衡。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却连头都没转。 车灯向前,吉普车平稳起步,朝西边去了,留下一个车屁股。 李秘书大气不敢出。 他听到一声轻笑。 回头,只见后座上的江虹,嘴角勾笑。 “有点意思。” 她喃喃自语。 “走吧。” 吉普车重新启动,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第230章 所有人都以为老狐狸输了 正月十四,上午九点十五分。 军纪委办公楼三层走廊。 小陈入行两年,头一回遇到主动来自首的副处级干部。 “同志,你……” 他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吕建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叫吕建章,后勤军需处副处长。我来交代问题。” “西北军管区后勤物资调拨,从六八年起,有部分票据存在违规操作。涉及我个人的决策失误和监管不力。具体情况和金额,都在这里面。” 他把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小陈愣了三秒,才想起去喊科长。 走廊里脚步声急促,一屋子人围过来,吕建章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谁也不知道,这些材料是他在几个小时前,在一辆黑色吉普的后座上写的。 ……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 吕建章家的院门被敲响。 他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吕建章已经触电般坐了起来。 他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前院,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李秘书。 吕建章的后脊梁唰凉了半截。 他跟了江虹十五年,替她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有一条铁律,他从第一天就刻在骨头里。 江虹从不登门。 从不。 有事,打电话。 要紧事,让李秘书传话。 天大的事,约在外面的茶楼、饭馆、公园长椅上。 她亲自登门,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次。 六九年。 前任军需处长老赵“畏罪自杀”的前一天晚上。 吕建章拉开门栓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李秘书朝他点了下头,往胡同口那辆黑色吉普偏了偏下巴。 吕建章咽了口唾沫,回屋套上棉袄。 老婆迷迷糊糊问他去哪,他扯了个“单位有急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闺女扎着羊角辫,儿子缺了颗门牙,咧着嘴笑。 他转身出了门。 后车门从里面推开,江虹坐在阴影里。 “建章,穿件外套,外面冷。” 语气温和、周到,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吕建章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他上了车,李秘书关上门,递过来一支钢笔和一沓白纸。 “建章,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江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吕建章接过笔,面如死灰,还想挣扎一下。 “首长……那秦振国那条线……” 他以为,这是首长要他把秦振国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信号。 毕竟,那份能拿捏秦振国一辈子的假平反材料,就是江虹授意他去做的。 “秦振国?” 江虹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谁是秦振国?我不认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敲在他心上。 “你的材料里,不能出现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名字。没有上级,没有同伙,更没有什么秦振国。你只是一个被猪油蒙了心,利用职务之便搞了点钱的中层干部。听懂了吗?” 吕建章彻底懵了。 他不懂。 首长手上明明握着秦振国这张能直接把火烧向马长河、钱春来那些老家伙的王炸,为什么不用? 只要把秦振国牵扯进来,说是他利用旧部关系网搞走私,那性质就全变了,姓周的拿到的那些证据也就废了一半。 “首长,为什么……” “因为,”江虹的眼神锐利如刀,“那张牌,现在打出去,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把眼前的火扑灭。 如果把秦振国扔出去,那就是全面开战,会把所有还在观望的老人都逼到周家那边去。 而只牺牲一个吕建章,快刀斩乱麻,把特大走私案死死按成内部经济问题。 她不仅能脱身,还能卖马长河和钱春来一个不主动升级事态的人情。 这份人情,比一张用掉的牌,值钱得多。 吕建章看着江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弃子,他只是……清理屋子时,顺手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点尘埃。 他眼眶红了,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江虹把材料收起来,翻了一遍。 “不错。” 她把材料装进信封,转头对李秘书交代。 “九点之前,送到他手上。让他自己交,走正门。” 然后看向吕建章。 “建章,你家里的事,我会安排。老太太的养老院不变,你闺女的工作不动,儿子的学籍也不会受影响。” 吕建章把头扎下去,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江虹没接话,抬了抬下巴。 车门打开,吕建章下车。 凌晨七点出头,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早起的老太太在倒垃圾。 吕建章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吉普无声驶离。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自己棉袄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冻得浑身哆嗦。 九点差一刻,他准时出现在军纪委办公楼门口。 …… “……以上就是我要交代的全部问题。” 吕建章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对面坐了四个人,科长老覃的烟抽到第三根,烟灰缸快满了。 小陈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六页。 老覃掐灭烟头,把吕建章的材料合上,皱着眉头翻了翻最后几页。 六八年到现在,物资违规调拨十九次,票据造假二十三笔,小金库累计流水一万二千三百块。 数目不小,够判他个十年八年的。 可老覃干这行十几年了,鼻子灵得很。 他又把材料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整份材料的叙述逻辑极其清楚,每一笔账都有时间、金额、去向,交代得滴水不漏。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副处级干部临时起意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慌了手脚的人来自首,通常是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说着说着自己就圆不回来。 吕建章不是,他像在背课文。 更关键的是,所有决策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十九次违规调拨,没有一次提到上级指示。 二十三笔造假票据,全是他个人决定。 从头到尾,吕建章就是一个孤胆贪官,自己挖坑自己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旁听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便装,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从吕建章进来到现在,一声没吭,只是不停地在本子上画圈。 他是纪委主任刘培远身边的联络员,今天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上面已经有了风声。 老覃把材料递过去,联络员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合上材料,起身出去了。 …… 四十分钟后。 纪委主任刘培远的办公室。 江虹坐在沙发上,一杯茶端在手里,喝了小半杯了。 她上午八点四十到的。 比吕建章还早半个小时。 “培远,建章这个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我分管后勤这些年,过于信任他,总觉得他能力强,是个能干事的,便放手让他去干。谁想到……”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谁想到,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刘培远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人精中的人精。 他手里攥着联络员刚送上来的吕建章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江虹同志,你来得很快啊。” “昨晚辗转难眠,总觉得有风声不对。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连夜去了他家。” 江虹放下茶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跟他谈了一个晚上,劝他主动来交代。与其等组织来查,不如自己把问题说清楚。建章这个人,可惜了,没能经得住诱惑。是我管教不力,我向组织请求处分。” 刘培远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看了江虹好一会儿。 江虹坦然迎着他的审视,脸上挂着自责和心痛。 刘培远什么也没说。 他把材料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份空白通报模板上写下了日期。 …… 傍晚,京城大院圈子里炸了锅。 军纪委通报:后勤军需处副处长吕建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停职审查。 同日,江虹在分管领导会议上,主动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态度诚恳,措辞严厉。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江虹,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肖家大院。 肖震山挂了电话,杯子搁回茶几的声音有点重。 肖明渊在旁边等着。 “爸,您怎么看?” “我原以为,周秉衡那小子拿到证据深夜闯门,是下了步狠棋。没想到,江虹比他更快,也更狠。” 肖震山声音有些涩。 “她竟然没用秦振国那张牌。硬生生用一个吕建章,就把四万七的走私案给扛下来了,还顺势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灭亲的正面典型。” “一夜之间,一个马上就要引爆的炸弹,被她硬生生拆成了一颗哑炮。” “从特大军需走私案,变成了干部内部经济违纪案。能伤到江虹的皮毛,却连骨头都碰不到。” 他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这个女人,比她那个疯狗儿子,难对付一百倍。” “说到底,周老二还是年轻了,棋走慢了一步。拿到证据,不先捅给纪委,反而跑去找老马喝茶,结果让江虹抢了先手。” 肖明渊端着茶,吹了吹浮沫。 “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周老二也许要的,根本就不是吕建章。” 肖震山盯了儿子两秒,没接话。 客厅另一头,肖锦倚在门框上支棱着耳朵听完全程,什么也没说,默默溜回了自己房间。 …… 西山招待所。 周秉源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老二,全白费了!” 周秉衡正坐在床边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哥,谁说白费了?” “还没白费?” 周秉源的声音压不住了。 “弟妹在贺兰山上玩命抓的人,冒死拿回来的证据,你在马家磨了半个晚上,就换来一个经济违纪?” “她没把秦振国扯进来,马长河和钱春来现在怕是都要念她的好!我们等于白送了她一个人情!” “人情?”周秉衡笑了,“大哥,在牌桌上,从来没有人情,只有筹码。”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切得越干净,手腕就越硬,就越说明一件事,她在害怕。” “她怕事情闹大,怕纪委深查,所以才用雷霆手段,强行按着所有人的头,在十二小时内,走完了三个月的流程。” 周秉源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把一把刀,亲手递给了那些心里不服气的人。” 周秉衡语速很慢,像在团部复盘作战方案。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鬼,只是没人敢说。” “她以为自己是弃车保帅,主动切割,拿人情换筹码。但她忘了一件事。” 周秉衡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没人敢说。” “但以后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几只喜鹊从树梢掠过,叫了两声。 周秉源的声音哑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这些证据扳倒她。” “铁箱是眠眠拼了命弄回来的,我不会让它白费。” 周秉衡的语气没有变。 “但我从来没打算用一把刀去杀一头牛。” “投票优势仍然在我们这边。” “那你要干什么?” “逼她动。” 三个字,轻飘飘的。 “逼她暴露手段,逼她消耗人脉,逼她把自己,绑到一条她以为安全的船上。” 周秉源盯着弟弟。 “什么船?” 周秉衡回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大哥。 “林胡一。” 第231章 他气的是回不了家(修) 江家书房。 江虹拧开钢笔帽,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 “帮我约林胡一的秘书。就说,我想当面向领导汇报工作。今天晚上必须见到。” 李秘书接过便签的手停在半空。 江虹从不主动登门拜访林胡一。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首长……”李秘书斟酌着措辞,“这个时间点主动登门,外面会怎么看……” “我要的就是外面看到。” 李秘书瞬间闭嘴,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江虹十一年,第一次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急切的味道。 吕建章的案子,她确实用雷霆手段切得干净。 但圈子里的人,谁不是人精? 吕建章是她的人,孙德胜是她的人,走私线通着她儿子。 三件事连在一起,就算明面上的材料再清白,暗地里的流言也早已传开了。 信用这东西,崩起来,比建起来快得多。 江虹输不起了。 她必须在信用彻底崩盘前,为自己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叫林胡一。 哪怕她儿子不止一次提醒过她,这位政治盟友身上有股让人不安的味道。 当天晚上八点,江虹的黑色吉普驶入西山别墅区。 她带了三样东西。 一份详尽的人事推荐名单,六个关键岗位,全是林胡一想安插却没能落地的嫡系。 一个卡了两年之久的军工项目审批权,连同核心名单,她亲手奉上。 最后,是一封亲笔信,对林胡一阵营核心利益的全面背书。 这是江虹从政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出血。 她用自己三分之一的政治资源,只为交换一样东西。 明天的投票,确保她拿到那个关键位置。 客厅藤椅上,六十七岁的林胡一翻完信,笑得像个和气的退休教授。 “江虹同志,你这诚意,十足啊。” 江虹端着茶杯,姿态从容。 “跟领导比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林胡一把信折好。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小时后,一个消息从那个方向传出来,各方为之一震。 扩大会议,推迟三天。 这意味局势有变,有人在重新排定座次。 肖家大院。 肖震山重重放下电话,手搭在扶手上,半天没动。 “林胡一亲自下场,保住她了。” 肖震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两个小时,从见面到落地,走完了别人半年都走不完的流程。这个女人做事,是真狠。” 肖明渊吹了吹杯里的茶沫。 “她让出去的那些东西,一般人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肖震山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现在林胡一亲自站台,元宵前的票就不用数了。加上推迟三天,等于给了林胡一额外的运作时间……” 他摇了摇头。 “没戏了。” 肖明渊放下杯子。 “爸,要不要给周老二那边通个气?” “通什么气?告诉他我们也没辙了?” 肖震山坐回去,语气苦涩。 “周老二这趟回来,能把吕建章扳倒,能让江家丢这么大的脸,已经是年少有为。二十九岁,搁在咱们这些人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终归是年轻了。” 他又摆了摆手。 “不是年轻。是对手太老了。” 肖明渊这一次没有再发表反对意见。 …… 西山招待所。 周秉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跟锅底似的。 “老二!这就是你想要的?让江虹上了林胡一的船?” 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会议推迟三天,江虹那一步算是稳了。” “咱们这些日子,体系内外的关系,挨家挨户跑,就为了按住她往上走的那股势头,这不全白费了。” 他一只手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江虹一旦成了势,咱们周家首当其冲。” 周秉衡没吱声,只是眉头拧了起来。 周秉源看他脸色也难看起来,更是焦躁。 “怎么,你也没办法了?” 周秉衡终于抬眼,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因为什么?” “会议延迟三天,就代表我答应眠眠要早回的事情,食言了。” 周秉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媳妇重要还是……” “你说呢?” 周秉源噎住了。 他盯着弟弟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周秉衡是真的在为没办法按时回去这件事烦躁。 “行,我不跟你扯这个。” 周秉源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 “你跟我说实话。江虹上了林胡一的船,对我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秉衡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大哥,你觉得林胡一这条船,稳吗?” 周秉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秉衡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直接回答。 “我问你个事。你带兵这么多年,如果你的对手主动跑到一条你知道要沉的船上去了,你会拦着她吗?” 周秉源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弟弟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 “你……你知道些什么?” 周秉衡没回答这个问题。 “大哥,你记住一件事就行,江虹上位我拦不住,但她绑上林胡一,是她自己的选择。至于这个选择值不值,不用我说,今年九月自见分晓。” 九月。 周秉源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点,满腹疑问。 “你先别问了。” 周秉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路灯昏黄,他盯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我真正犯愁的,是怎么跟眠眠交代。” 周秉源看着弟弟的背影,满肚子的政治问题突然全憋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弟弟过来这几天。 每晚十一点雷打不动往驻地打电话,每次挂完电话,都要在窗口站好一会儿才回来睡。 “先给弟妹打个电话吧。” 周秉源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剩下的事,我盯着。” 周秉衡嗯了一声,走向桌上的红色电话。 拿起听筒前,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弯腰,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纸。 纸张边角已经卷了毛,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那是何耀祖在枪决前最后一天留下的情报摘要。 上面只有一行关键信息。 “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 这行字的旁边,被他用铅笔淡淡标注了三个字。 那个比何耀祖危险十倍,在暗处两头通吃的深层渗透者。 林胡一。 他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动这张牌。 等《苏氏悬壶录》定稿,带着眠眠一起去见老首长的时候,这份情报的分量才能发挥到最大。 但林胡一偏要把会议推迟三天。 推迟三天,就是多三天回不了家。 周秉衡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重新折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追溯到他的痕迹。 他将信封放进外套内兜,才重新拿起电话听筒。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通过一个最安全的渠道,被投进军纪委的匿名举报信箱。 至于现在,他得先哄哄他家里那朵等急了的小花妖。 第232章 动物园有编制了,老狐狸你快回来 苏星眠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从贺兰山采回来的银柴胡和锁阳。 院子静得有点空。 前几天抓人、审讯、跟各路人马周旋,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倒不觉得。 现在尘埃落定,岗哨撤了,那些探究和怀疑的视线也没了,这院子反倒空旷得让人心慌。 金雕在木架上梳理羽毛,偶尔“咕噜”一声。 兔狲摊成一张饼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动不动。 雪豹崽子卧在周秉衡那件旧军大衣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打盹。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苏星眠心里有点烦,妖力在经络里窜来窜去,没个安分地。 她索性把妖力渗入掌下的药材,将杂质一点点逼出,药性被提纯到极致。 这活儿能磨掉心里的空。 “嫂子!” 院门被拍响,赵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苏星眠把门拉开,赵建军递过来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表情又激动又想笑,憋得脸通红。 “师部刚下来的,嫂子你快看!” 苏星眠接过来,是关于孙德胜的处理决定。 “……数罪并罚,证据确凿,性质恶劣,移送军事法庭。” 不是停职下放了,这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苏星眠只说了两个字:“该的。” 她把通报放下,赵建军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献宝似的展开第二份文件。 “嫂子,这个!这个才是大事!省城军区医院的法医鉴定报告,今天早上刚送到师部。” 报告很长,苏星眠只看核心结论。 “……经鉴定,两名死者致死伤系人为利器所致,死后由仿制工具伪造猛兽齿痕及爪痕,与驻地登记在册的金雕及雪豹幼崽无关。” 赵建军已经憋不住了,抢着说: “嫂子,还有呢,今天上午师部开大会,吴师长当着全驻地连以上干部的面,宣读了三条命令。” 他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第一,法医鉴定报告,全文通报全师,一个字不改。” “第二,那封匿名举报信,正式定性为蓄意诬告。” “第三,” 赵建军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狂喜。 “吴师长说,金雕、兔狲、雪豹崽子,作为驻地卫生队与培育区的编外成员,受师部保护,任何人不得伤害捕捉。” 他说到“编外成员”四个字时,特意拔高了音量,模仿着吴师长的口气。 “当时全场那个静啊,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整个会场都炸了,好几个营长笑得直拍大腿,说咱们独立团这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苏星眠愣了一下。 编外成员?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懵懂的雪豹崽子,又抬头看了看木架上歪着脑袋的金雕。 至于那只肥兔狲,可以忽略不计。 金雕似乎听懂了,蹲在架子上的爪子左右交换了一下,对着她“咕噜”了一声,透着一股子得意。 雪豹崽子也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很轻。 “听见没,你有编制了。” 崽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尾巴在旧军大衣上扫了两下。 赵建军在院子里围绕着三只新上任的动物们转悠,转够了,才嘿嘿笑着走了。 下一秒,院门被彻底淹没。 “苏妹子!” 张翠花第一个冲进来,嗓门能把墙皮震下来。 “那帮是非不分的老帮菜脸都绿了,我刚从食堂过来,之前说三道四那几个,现在走路都绕着你家院子走。” 吴秋梨挺着肚子跟在后头,沈织、刘小麦,还有各家嫂子们,乌泱泱全涌了进来,院子里瞬间塞满了人。 整个下午,苏星眠的院子比过年还热闹。 全是为她沉冤得雪的扬眉吐气,和对三只“有编制”动物的善意调侃。 苏星眠心里暖烘烘的,被这股热闹劲儿裹着,一点没觉得累。 傍晚人潮散去,苏星眠把药材收进屋里,一罐罐码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从罐子里舀了一勺蜂蜜,兑上温水,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不对。 水温高了半度,蜂蜜放少了三分之一。 周秉衡冲的蜂蜜水,送到她手里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甜得恰到好处,不腻。 小半年下来,她的嘴早就被那只老狐狸养刁了。 她把杯子重重放下,没再喝第二口。 前面所有的热闹和高兴,在这一口不对味的蜂蜜水面前,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翻开《苏氏悬壶录》的手稿,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老狐狸说,他食言,不能按约定回来。 三天前的事一幕幕翻上来。 那天晚上她拨通京城的电话,她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眼眶也烫得厉害。 就像当初跟何耀祖独自周旋,后来老狐狸来接她一样。 就只烫了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轮到她扛的时候,她就得是那块最硬的骨头。 奶奶教的。 苏星眠吐出一口气,重新握住笔,把今天准备写的医案写完。 宣纸上浮出细微的功德暖流,渗入经络。 她闭上眼,尝试用这股力量去冲击第八层花苞的封印。 三百多道封印,如今只溶开了不到六十道。 妖力撞在壁垒上,无声无息散开,连个响儿都没有。 她烦躁地睁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来只能等春耕了……” 第二天,苏星眠给金雕换了新的木架,又给兔狲的碗里加了半碗羊奶。 最后她蹲到雪豹崽子跟前,捏开它的嘴检查犬齿。 长得真快,肩高已经过了她的膝盖。 再有小半年,就能独立捕猎了。 她拍了拍它的脑袋。 “等过段时间,带你回山上找你妈的坟。” 崽子呜咽一声,把脑袋拱进她掌心。 中午十一点。 苏星眠搬来一个躺椅,桌上放着她的嫁妆之一,红灯牌收音机。 她拧开了收音机的旋钮,躺下。 今天就是老狐狸说的大会,京城那边该出结果了。 大会结束,他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收音机里沙沙响了几声,信号不稳。 她又拧了拧,一个播音员庄重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经中央研究决定,现任命……” 一连串的名字和新任职务被宣读出来。 苏星眠的手停在半空,呼吸也屏住了。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当听到那个她最关心的职务时。 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以一种洪亮清晰的语调念道: “……任命江虹同志,为中央政治局……” 第233章 六号开发新能力 收音机里,播音员庄重清晰的声音还在继续。 候补委员。 不是正职。 那四个字在苏星眠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甚至没去细听江虹具体分管了什么,直接关了收音机。 江虹成了候补委员,上面还压着一个正职。 按照京城那套规则,候补和正职之间天差地别。 苏星眠缓缓坐直身体。 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她们赢了。 她拎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掉的蜂蜜水,心里咀嚼着这个反差。 老狐狸说要留在京城三天,三天之后就是这个结果。 江虹绑了林胡一,林胡一亲自下场保驾护航,常委会还被推迟了三天,按理这是给了江虹每一分每一秒去运作的机会。 但她还是没拿到正职。 “老狐狸,你到底干了什么。” 她自言自语地说,语气里没有一点疑虑,更像是某种笃定的骄傲。 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就能判断这个结果一定跟他有关。 一种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的与有荣焉。 苏星眠躺回躺椅上。 院子里很安静。 苏星眠重新躺回躺椅,摸着手腕上那根周秉衡亲手编的红绳。 心里那点因为他晚归而生出的空落和烦躁,忽然就被填满了。 她闭上眼,盘算着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她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的瞬间。 经络深处,猛地一烫。 滚烫的功德如地下岩浆喷涌而入,数量和质地都不输煤矿归属那次。 “轰!” 苏星眠被冲得一个激灵,从躺椅上弹起来。 双脚落地,脚底传来七声闷响,七条金色主根全部亮起。 “咕噜……咕噜咕噜……”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震颤。 七条金色主根,疯了。 根须狂舞,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涌入她体内的功德洪流一口吞下。 “我的!” 苏星眠脑子里,属于花妖最原始的占有欲,瞬间被点燃。 她眼底墨绿色的光焰暴涨,想都没想,磅礴的妖力化作七道凝实的尖刺。 顺着她的脚底板,朝着地下的七个方位狠狠扎了下去。 “找死!” 老狐狸不在家,她还跟它们客气什么! “嗷!” 地底传来七声被刺痛的哀鸣,但紧接着,是更凶狠,更贪婪的反扑。 它们被她养得太强了,早已不是凡品,如今闻到国运级别的功德,更是凶相毕露,哪里肯松口。 拉扯!撕裂! 苏星眠感觉自己的经络成了一条被七头猛兽疯狂争抢的绳索,剧痛从每一寸血肉里炸开。 她疼得闷哼一声,那股属于霸王花的狠戾彻底被逼了出来。 “还敢反了你们!” 她低吼一声,妖力再不留情,不再是简单的尖刺,而是化作一张布满倒刺的巨网,兜头盖脸地朝地底压去。 “都给我老实点!” 这一次,七条主根终于尝到了苦头,齐刷刷一颤,从明目张胆的抢夺,变成了不甘不愿的拉锯。 最终,这股庞大的功德洪流,以一种苏星眠极其不爽的比例完成了分割。 她四,它们六。 功德洪流分道扬镳,苏星眠顾不上生气,那属于她的四成巨款,已经让她浑身舒爽得快要呻吟出声。 灵魂深处,那朵被三百多道封印死死捆住的第八层花苞,在功德暖流的冲刷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咔嚓! 像冰封的江面,在暖阳下寸寸碎裂。 将近八十道枷锁,在短短几秒内,化为乌有。 苏星眠浑身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传遍四肢百骸。 开八层花,不再是遥遥无期的奢望。 与此同时,地底,那六成功德的灌入,更是引发了一场狂欢般的异变。 一号的金色结晶体又多了十几颗。 二号的防御外壳厚得像个铁王八。 三号的感知网络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贺兰山。 四号源源不断地给她“充电”,生怕她亏了。 五号的修复能力更加精纯。 但真正的惊喜,来自六号。 在吞噬了海量功德后,苏星眠感知到,六号主根的根系网络中,出现了一片直径约两米的“绝对静默区”。 苏星眠的妖力探进去,只觉得那片空间被一只无形大手捏扁揉圆。 然后凭空对折,形成了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独立口袋。 空间折叠。 苏星眠心跳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储物空间。 可以藏药,藏证据,甚至……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周秉衡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身陷险境,她能将他瞬间拉入这片谁也找不到的领域。 这才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苏星眠蹲在地上,手掌按着微微震颤的泥土,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这时,七号主根大概是没抢到什么好处,还在地底下不甘心地甩着根须,把地面震得一抖一抖的。 像个没要到糖吃的熊孩子。 “行了,别闹了。” 苏星眠对着地面低声安抚,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顿饭没白吃,都干得不错。下次功德来了,给你们加餐。” 六条主根齐刷刷抖了一下,像是在欢呼。 唯独七号,气呼呼翻了个身,用根须把自己盘起来,装死了。 苏星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彻底明白了。 走私案证据链完整收缴,军需走私通道彻底斩断,军管区安全漏洞被堵上,贺兰山生态系统避免更大规模破坏。 这桩桩件件的因果都指向她,指向那张她织的天罗地网,实打实地维护了一方安宁,保住了国家财产。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没有直接推翻江虹的政治地位。 但她的动作让江虹无法再对国家系统造成更大的破坏。 天道认了这笔账,功德直接按国运级别结算。 苏星眠笑了出来。 她重新打开收音机听了一遍大会新闻。 江虹,候补委员。分管后勤…… 她关掉收音机。 更好奇了。 老狐狸到底在棋盘上放了什么子,连林胡一亲自保驾都没能让江虹拿到正职。 三千公里外的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34章 老狐狸下黑手,却被更大的靠山逮个正着 正月十八,凌晨六点。 京城,西侧一条安静的胡同四合院。 八仙桌上摆着早饭。 小米粥,炸得焦黄的油条,两个白煮蛋。 周秉衡端着粥碗,安静喝着。 坐在他对面的老人,身板挺直,头发花白,正是方明远。 当初那封从京城直达师部的机要件能那么准时,就是这位老人在出手。 而他,也是每年都去平溪村看望苏奶奶的人。 现在挂着中央办公厅机要档案室顾问的名头。 头衔轻飘飘的,但懂规矩的人都明白。 老人虽退居二线,手上仍捏着一条直通最顶上的私人渠道。 整顿饭,两人没说一句话。 直到方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平平放在桌面上。 周秉衡正要去夹油条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他认得这个信封。 元宵节那天,这封没有任何标记的匿名信,被投进了军纪委的信箱。 此刻,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方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热气。 “你前脚让人投进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的人就取出来了。” 周秉更是个狠人,脸上半点波澜也无。 只是悬在半空的筷子,稳稳放回了碟子上。 “军纪委那个信箱的锁芯,三天前刚换过。新钥匙还没来得及移交,恰好攥在我一个老部下手里。” 方明远啜了口茶。 “这人跟了我二十年,有一条长期指令,这个节骨眼上,信箱里冒出来涉及高层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第一时间送到我跟前。”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何耀祖间谍案,那条情报的来源我清楚。何耀祖枪决前最后一天交代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经手,你,和你的直接上级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你上级是个稳当人,应该不知道关于林胡一这条情报,就算知道,也不会做这种事。” 老人抬眼,看向周秉衡。 “那就只剩你了。” 周秉衡彻底沉默了。 他算过军纪委值班松懈的时间差,算过节假日取信的周期,算过自己离京的时间窗口。 唯独没算到,信箱的锁芯三天前就被换了,钥匙在方明远的人手里。 如果截获这封信的不是方明远。 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但两秒之后,脑子里另一根弦绷了回来。 就算信真落到别人手里,也追不到他。 查到“有人投了一封涉及林胡一的匿名信”和查到“这封信是周秉衡投的”,中间隔着一道他精心设计的断层。 最坏的结果,是这条情报石沉大海,白费一步棋。 暴露不了他。 只是这条退路,搁在方明远面前,实在有点可笑。 人家压根不需要走常规排查流程,他从一开始就被圈在了这位老人的视野里。 周秉衡揉了一下额角。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苏家那丫头的眼光,确实毒得很。 这个男人的城府之深,让他这个六十五岁见惯了大风浪的老头子,都有点头皮发麻。 “行了,别搁那儿跟我演了。” 方明远续了杯茶,声音沉下来。 “年轻人,你这封信如果真在军纪委信箱里待上三天,你就会暴露。” 他竖起一根手指。 “林胡一的人半个月前就开始盯信箱了。不是专门盯你,是盯所有可能出现的匿名举报。他比你想的更警觉。” 这句话砸下来,周秉衡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但也仅此而已。 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掌握着的是未来的信息。 就算林胡一真的查到什么,他仍然还有牌可以打。 只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麻烦一些而已。 一个好的执棋者,本就不能预测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 重要的是预判失败后的补救能力,和后手底牌。 方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台老式收音机前,拧开了旋钮。 “先听个响儿。” 收音机沙沙响了几声,信号断断续续。 周秉衡心知今天是大会正式投票的日子。 他也很想知道,出了方老这个变数,大会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 同一时间,人民大会堂东侧厅。 正式投票前两个小时。 一份来自最高层的“参考意见”通过内部渠道送到了主持投票的常委手中。 意见措辞极简。 没有公开理由,没有讨论余地。 江虹的提名,从“中央政治局委员”被调整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林胡一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他花了三天运作,搭进去半条人脉线,结果在开票前两小时被一张纸掀了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投票已经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 江虹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掌声响亮,姿态从容。 走出会场大门,脚下踉跄了一步。 秘书李秘书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肘,她几乎是被架着走下台阶的,才没有在人前失态。 远处暗角,林胡一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偏过头,压着嗓子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去查,匿名信箱最近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 四合院里,收音机的信号终于稳住了。 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传出。 “……任命江虹同志,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方明远关掉收音机,回到桌前坐下,给周秉衡倒了杯茶。 “情报,我已经通过别的渠道送上去了。比军纪委快,比军纪委稳,也更安全。” 周秉衡接过茶杯,没有喝。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看了,也不需要知道怎么用的。” 方明远端起自己那杯。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喝了口茶。 “你做了正确的事。” 方明远看着他,补上最后一句:“老首长说的。” 五个字落地,比任何嘉奖令都重。 周秉衡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很好,碧螺春,明前的。 “你们夫妻二人,不错。般配。” 方明远难得露出点笑意。 周秉衡放下杯子,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骄傲。 “她比我厉害。” 方明远笑出了声。 “跟她奶奶一样。” 茶喝完了。 方明远送他到院门口,脚步慢下来。 “信的事到此为止。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你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是,” 方明远回过头。 “林胡一那个人,肯定要查匿名信箱的。你回去以后,把自己的痕迹清干净。” 周秉衡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四合院。 胡同墙头探出几根玉兰枝条,枝头缀着毛茸茸的花苞,还没有开。 周秉衡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打算在江虹最风光的时候埋一颗暗雷,等到九月林胡一出事时连锁引爆。 没想到方明远直接把雷送到了能拍板的人手里,当场炸响。 江虹从正职变成了候补,他的目的超额完成了。 可他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大会结束了,他也该回家了。 他想起院角那株霸王花,想起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只穿单薄衬衣趴在炕上晃着小腿的姑娘。 周秉衡深吸了一口京城早春清冽的空气,只觉得归心似箭。 第235章 陌上花开,吾当归矣 大会散场。 代表们三三两两从会场鱼贯而出,低声交谈。 江虹走在最后。 她穿着深藏蓝色毛呢大衣,腰板挺得笔直。 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笑,足够让所有想看她笑话的人失望。 候补委员。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见血,但捅在最疼的地方。 她给林胡一的那份投名状,六个关键岗位、军工审批权、亲笔背书信,换来的不是她要的那张椅子,只是椅子旁边的一个板凳。 “江虹同志!” 背后一个热络的声音喊住她。 是总后勤部的老陈,六十出头,一张脸笑成了菊花。 “恭喜恭喜啊,江虹同志,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 她今年五十四岁。 “谢谢老陈。”她笑着握手,“都是组织信任,我还差得远,以后要多向您这样的老同志学习。” “哪里哪里,我们这些老骨头,早该给你们年轻人让路了。” 老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呵呵走了。 走出去五步,老陈跟旁边的人耳语了两句。 那人回头看了江虹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江虹全看在眼里,笑容纹丝未动。 一拨又一拨的人上来寒暄,试探的,恭维的,话里带刺的,她一一接下,应付得无懈可击。 直到最后一拨人也散尽,阶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冷风一吹,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仿佛被抽走了。 李秘书已经把吉普车开到台阶下,车门大开地等着。 江虹往下走,右脚落地的瞬间,小腿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筋。 剧痛钻心。 她身子猛地一歪,步子踉跄,弯腰钻进车里时,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坚硬的车门框。 “咚!”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李秘书手快,从侧面扶住了她的胳膊。 “首长?您没事吧?” 江虹坐进后座,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通红的大包,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按住那个位置,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但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事。赶紧走。” 吉普车几乎是逃一样窜了出去。 但刚才那一幕,那一声响,至少十几个人看见了。 有人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有人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候补委员上车撞了脑袋。 这事儿,明天上午之前,圈子里该知道的人,全都会知道。 …… 肖家大院。 肖震山挂了电话,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对面,肖明渊一言不发,安静地等着。 “江虹,只拿到了候补。” 肖震山终于开口。 肖明渊讶异了一下,接着点头。 “不是因为我们,也不是因为马长河和钱春来。” 肖震山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是上面的意思,有人在更高的地方出了手。” “谁?” “我想不出来。” 肖震山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我把所有可能的人都筛了一遍,没人有这个动机,更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正面硬撼林胡一。” “除非这个人的分量,比林胡一还重。” 肖明渊沉吟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周秉衡自己的牌。” 肖震山停下脚步,看过来。 “他激活了别人的牌。” 肖明渊想起周秉衡那天坐在这张椅子上下棋的样子。 温和有礼,落子却又准又狠。 二十九岁。 “爸,周家这一辈,往后怕是要出大角色了。” 肖震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已经出了。” 他话锋一转。 “你三弟什么时候回来?肖锦的婚事,他这个当爹的,也该上点心了。” …… 京城西郊,江家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 江虹在一张白纸前,已经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纸上,是用钢笔画出的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全部关于周秉衡。 三个小时的推演、复盘。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一直拿周秉衡当晚辈看。二十九岁,团政委,资历太浅。 但今天的结果,狠狠抽了她的脸。 这个二十九岁的团政委,手里握着她看不到的牌,能走通她够不着的登天路。 江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将它翻过来,重新扣回抽“屉里。 “周秉衡。”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再无轻视。 “苏星眠。” 第二个名字,更轻,却仿佛更重。 她收起那张废纸,另取出一沓空白文件,开始写字。 候补委员,分管后勤。 既然正职没拿到,那就先把手里的权柄捏死。 收拢力量,巩固根基。 她还有时间,急什么。 另一边的二楼东侧卧室。 宋青青侧躺着,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收音机还开着,信号沙沙的。 候补委员。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 江虹绑上了林胡一那条大船,全力一搏,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周秉衡……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这个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从枕头下抽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林胡一,九月,叛逃。” 这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江虹现在就在林胡一的船上。九月,船沉,江虹再大的本事也得跟着落水。 江家一倒,她这个“江家儿媳”也得完蛋。 除非,她在江家倒之前,跟江虹谈一笔交易。 用林胡一九月的消息当筹码,换江虹的信任和扶持。 让江虹提前从那条船上跳下来,保住江家的同时,她宋青青也能以江家儿媳的身份,获得真正的政治资源。 手指捏着笔记本,笔尖戳破了纸张。 不行。 不是现在。 现在江虹刚吃了亏,疑心最重,这个时候凑上去只会被当成靶子。 得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下,闭上了眼睛。 …… 贺兰山驻地。 下午一点。 苏星眠正在收拾碗筷。 “苏大夫!” 总机室的小文书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苏大夫!苏大夫!有您的电话!京城来的!” 苏星眠擦手的动作一顿。 现在才下午一点,不是他们约好的每晚十一点。 她站起来,跟着小文书往总机室走。 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一半变成了小跑。 推开总机室的门,话筒已经搁在桌上了。 她拿起来,贴到耳朵边上。 “眠眠。” 那个声音从三千公里外传过来。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笑意。 “陌上花开,吾当归矣。” 苏星眠愣住了。 耳根子发烫。 她把嘴凑到话筒最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笑声从话筒里漏出来,温热的,连着电流都变得柔软。 “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 “明天的火车,大后天到。” 苏星眠抿着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去接你。” “行。” 第236章 春天的礼物 周家大院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抖。 堂屋里,一桌子硬菜已经摆开。 国营饭店的烤鸭,酱色油亮的红烧肘子,酸辣开胃的酸菜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香味一路飘到院子,连石榴树上歇脚的麻雀都歪着脑袋往里看。 周秉衡挂完电话,从书房出来,人却有些出神。 耳边还回想着他家小花妖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缓缓归? 他等不了了,一分钟都嫌慢。 周秉闻风风火火冲进家门。 大哥二哥在京城忙了大半个月,住军区招待所,他连面都没见着。 今天两人总算归家了。 一进堂屋,他妈方岚的声音先钻进耳朵。 “又黑又瘦的,在忙也不能不惜身,待会儿可得好好吃饭。” 周秉闻探头一看。 他大哥周秉源坐在沙发上,被他妈捏着下巴左看右看,脖子梗着一动不敢动。 确实又黑又瘦。 还有点丑。 周秉闻心里暗暗评价完,扭头看他二哥在神游天外。 “二哥!想什么呢?” 他一屁股坐下就咋呼。 “是不是想我二嫂了?” 周秉衡回神,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让周秉闻脖子一缩。 他还想皮一嘴,说好的欠他一个人情呢? 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客厅那边周振国轻轻咳了一声。 “开饭吧。” 老爷子今天兴致极好,亲自操起酒瓶,挨个面前倒了一小盅白酒。 家里的女眷也没落下。 “老二,这次干得不错。” 老爷子举杯,顿了顿,又看向周秉源。 “老大这次表现也不错。” 全家人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方岚被呛得直咳嗽,周奶奶笑着给她拍背。 饭桌上不聊政治,这是周家的老规矩。 说来说去,话题全绕着一个不在场的人打转。 苏星眠。 周奶奶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在周秉衡碗里,嘴上说着。 “眠眠那孩子在西北苦,眼瞅着春天来了,风沙又起来了。我让人去百货大楼买了两条好面纱,你回去给她捎上。” 方岚紧跟着说。 “我这边也准备了,两双好雨靴,我托人淘换的。那孩子喜欢下地,有雨靴穿不伤脚。还有两罐麦乳精,一袋子大白兔奶糖。” 周秉衡逐一点头应下。 他放下筷子,提了一句。 “明天的火车,我回贺兰山。” 饭桌上安静了。 方岚张了张嘴,想说句“多待两天”,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应该的。”周邦成先开口,“那边离不了人。” 周奶奶也点头。 “东西我今天下午都打包好,你明天一早直接拎走。” 周秉源突然插了句。 “老二,我这边……也有东西,你帮我捎带一下。” 周秉闻嘴里塞着半块烤鸭,含混不清地问。 “大哥你给谁捎?” 周秉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绷得像拉练前的训话。 “沈织同志。她送了我,做的鞋,礼尚往来。” 他顿了顿。 “我还回去。” 饭桌上静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锅。 全家人笑成一团。 周邦成难得也跟着乐,方岚追着问进度,周秉闻兴奋地拿筷子敲碗,嚷嚷大哥终于开窍了。 周秉源一张脸从红到紫,最后实在扛不住,猛灌一杯酒,霍然起身。 “我去收拾行李。” “跑什么跑!”方岚在后面喊。 周秉衡看着大哥落荒而逃的背影,难得笑得眉眼舒展。 下午两点,周振国把周秉衡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笑意就收了。 老爷子没有问京城这些天的具体过程。 该知道的,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也不问。 “吕建章落马,军需处副处长空缺。” 老爷子翻开桌上一份名单,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新上任的这位,叫郑怀远。” 周秉衡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是你爸原来的老上级。” 老爷子把名单推过来。 “现在直接从教育系统调过来走马上任,你爸顺势补了他的缺。” 周秉衡安静听着。 他知道这次京城博弈,周家拿到了好处。 但好处越大,风险越大。 老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次江虹吃了大亏,候补不是正职,面子里子都丢了。”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 “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回去以后,好好经营你的地盘。小心防备,别给人留把柄。家里这边会盯着,有消息随时送到西北。” 周秉衡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老爷子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你奶奶,你妈,天天念叨眠眠,你也是知道的。” 他抬头看着这个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操心的孙子。 “下回,把你媳妇也带回来。” 周秉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临出门前,他回头提了一嘴。 “爷爷,老三的婚事,您别逼他,按他的心意来。” 老爷子眼睛一瞪。 “我是那不开明的家长吗?老三要是不喜欢肖家那姑娘,我能强按着牛喝水?” “行了,你就甭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笑笑,走了。 从书房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客厅里,奶奶和母亲正蹲在地上打包。 两个大号帆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方岚还在往里塞东西,被奶奶拦住说装不下了。 方岚振振有词:“再塞一罐!眠眠那孩子爱吃甜的!” 周秉衡在旁边站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小姑娘窝在炕上,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我想要哥哥给我买礼物”。 他回到房间,看了看从友谊商店淘换来的那些东西。 一块上海牌女式手表的替换表带,背着,需要的时候用的上。 一枚琉璃胸针,配她那件驼色大衣正好。 一双最时兴的丁字型小皮鞋,两条进口尼龙丝袜。 她应该会喜欢。 可周秉衡看着这些,却总觉得还不够。 这些东西再好,都是没有生命的。 而他的眠眠……是花妖啊。 他走到窗边,父亲前段时间从花市买回来的水仙盆栽搁在窗台上,今天正好开花了。 白瓣黄芯,亭亭玉立,淡香弥散。 一个念头猛闯入脑海。 次日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崇文门花市已经支起了零星的摊子。 三月的京城刚开春,风刮在脸上还是冷的。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一个花农的扁担前。 蜡梅大多含苞待放,鹅黄的花瓣缀着晨露。 旁边是刚从温房里搬出来的水仙,根须洗得干干净净,白嫩水灵。 再过去几步,一丛迎春缀满了金黄碎花,枝条柔软,随风轻晃。 花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裹着厚棉袄,搓着手哈气。 “同志,买花?自己养还是送人?” “送我爱人。” 大妈一下子来了精神。 “蜡梅水仙都好,喜庆。迎春也行,寓意好,春天来了嘛。” 周秉衡挑了三枝素心蜡梅,两棵水仙球,又折了几枝迎春。 大妈手脚利索,帮他用粗棉线缠好,根部裹上打湿的面布,外头再包一层干报纸。 “路远不远?” “三天。” 大妈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三天?这是送多远啊?” “贺兰山。” 大妈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最后一拍大腿。 “你这当兵的,有心了。” 她从扁担底下又抽出两枝蜡梅塞进去,死活不肯多收钱。 “送你媳妇的花,我不赚你这份钱。” 周秉衡没有推辞,道了谢。 六点半,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驶出京城站。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周秉衡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护着花束,用军大衣下摆护着,不让过道人碰到分毫。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束小小的春天。 蜡梅还是花骨朵,被他怀里的体温一捂,最外层的花瓣似乎舒展了一些。 三天。 再等三天,他就能亲手把它交到她手上了。 才想起来我能插图耶! 第237章 他揣着一束花坐了三天火车,她开着车去接他 卧铺车厢里,各种气味混成一团,闷得人脑仁疼。 周秉衡靠着下铺的床板,军大衣没脱,长腿伸展着,占据了狭窄空间的大半。 他没睡,只是闭着眼。 每隔三四个小时,他会准时睁开眼。 起身伸手探向行李架最里侧那个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长条包裹。 指尖触到报纸,感受到湿度。 干了。 他拧开军用水壶,从壶盖里倒出一点水,手臂举高淋下去。 水渗进去,浸湿了包裹着花根的棉布。 动作很轻,很仔细。 对铺的大爷观察他大半天了,终于没忍住,推了推老花镜。 “小同志,你那包的什么宝贝?比伺候孩子还上心。” 周秉衡笑了笑。 “给媳妇带的东西。” 大爷伸长脖子,从报纸破口处看见一截鹅黄色的蜡梅枝条。 “哟,花?” 大爷乐了。 “当兵的还整这套,够浪漫的。” 周秉衡没接话,拧好水壶盖,重新靠回去。 “你这得到哪儿啊?” “贺兰山。” 大爷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 “那这花……颠簸三天,到地方还能活?” “能。” 周秉衡的语气,不容置疑。 火车一头钻进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大爷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呦”,翻身睡了。 周秉衡却睁着眼,在黑暗里,他仿佛能看见那束花的模样。 明天下午两点半到站。 她说,来接他。 火车驶出隧道,窗外骤然大亮,黄土高坡在阳光下翻滚,天际线低矮辽阔。 离家越来越近了。 * 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从培育区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泥。 七株母株安安静静,没给她找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往家走。 路过卫生队,赵大夫在门口喊她。 “小苏,下午有个复诊……” “明天。” 赵大夫话没说完就被截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苏星眠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转头问旁边的护士小刘。 “今天什么日子?她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小刘咬着笔杆子想了想:“好像……政委今天回来?” 赵大夫恍然大悟,摆了摆手不说了。 苏星眠回到家,先烧了一壶水洗了个头。 吹干头发之后,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拿出了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周秉衡最喜欢的那件墨绿色霸王花毛衣。 左手腕上,他编的红绳手链贴着皮肤,铜珠磕碰着上海牌腕表的表盘。 她对着镜子,利索地扎了个高马尾,弯腰拍了拍雪豹崽子的脑袋。 “看家。” 院里木架上的金雕梳理着羽毛,见她出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振翅跟上了天。 驻地停车场。 苏星眠径直走向那辆军绿色吉普,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踩离合,挂挡,点火。 发动机轰地响了。 赵建军小跑着跟上来,认命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 手刚碰到扶手就被惯性往后一推,车已经窜出去了。 吉普车驶出驻地大门时,扬起一屁股沙尘。 门口站岗的哨兵看着车尾愣了半天。 “赵哥开车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旁边一同站岗的老兵斜了他一眼。 “那是嫂子。” 后座上,赵建军脊背贴着椅背。 嫂子开车跟政委完全两个路子。 政委开车像下棋,每一步都稳当。 嫂子开车像打仗,快、准、不犹豫。 半个月前才摸的方向盘啊! 苏星眠一手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贺兰山的雪线越来越远。 前方是路,路的尽头,连着火车站。 她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 火车站。 广播里传出列车晚点二十分钟的含混声音。 苏星眠把车停好,靠在车门上,三月的西北风卷着细沙,打在她脸上,有点痒。 赵建军站在不远处,咳了一声,努力模仿周秉衡那四平八稳的语调。 “嫂子,政委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她来接我,你记得离远点,别碍事。’” 苏星眠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远处,悠长的汽笛声传来。 她的笑意收敛,脚尖踮了一下。 绿皮车头从远处的热浪里钻出来,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旅客往外涌。 苏星眠踮着脚往人群里找,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身影太好认了。 比周围所有人高出半个头,军大衣的风纪扣照常扣得很严谨,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右手…… 而他的右手…… 右手,竟然握着一束花。 旧报纸裹着,蜡梅的鹅黄,水仙的素白,迎春的金黄,挤在一起。 花瓣蔫了几片,但花芯是饱满的。 三天绿皮火车,从京城到贺兰山。 他揣着一束花,坐了三天。 苏星眠的鼻子一酸。 周秉衡从人流里穿出来,一眼就找到了她。 他的脚步加快。 走到她面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把花束递过去。 “京城的春天。给你带回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 “喜欢吗?” 苏星眠接过花束,低头,很香。 下一秒,她抱着花,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他胸口的军大衣扣子。 怀里的花束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蜡梅掉了两瓣,落在脚边的沙地上。 周秉衡空出来的右手环住她的腰,左手的行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声音又沉又哑。 “想你想得很。” 苏星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好几秒,才瓮声瓮气蹦出一句。 “你身上一股火车味儿。” 周秉衡被她气笑了,胸膛震动。 他凑近她耳畔,热气直冲她的耳道。 “眠眠,这是嫌我脏了?” 苏星眠在他胸口蹭了蹭,狠狠吸一口气,眼圈红红的说。 “蜂蜜水。” “嗯?” “没你冲的好喝。” 周秉衡的手臂又紧了紧。 三十米外,赵建军很自觉转过身去,掏出烟,点上,背对着两个人吞云吐雾。 抽完一根,掐灭烟头踩进沙地里,开始搬行李。 两个大号帆布袋死沉死沉的,他拎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这都装的什么? 政委这劲儿可真大,就这么扛回来了? 等他把所有行李都塞进后备箱,那两位总算松开了。 苏星眠退后一步,花束抱在怀里,耳朵尖红红的。 周秉衡脸上那种绷了半个月的劲儿全卸了,眉眼松弛得不像话。 苏星眠抱着花束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周秉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到京城第二天。” 苏星眠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起步。 周秉衡被惯性往后仰了一下。 他慢慢靠回椅背,左手搭在车窗框上,右手伸过去,覆在她握挡杆的手背上。 掌心很热。 “开慢点。” “嫌我技术差?” “不是。”他偏过头看她,“路上风景不错,想多看一会儿。” 苏星眠脸颊发烫,没回话。 但车速确实降了一点。 小赵看窗外的金雕,假装自己不存在。 * 吉普车驶进驻地大门的时候,张翠花正端着一盆衣服往晾衣绳那边走。 她扭头一看,盆差点掉了。 “政委回来啦!!” 大嗓门穿透了半个家属院。 马春兰端着碗从屋里探出脑袋,吴秋梨在窗口朝他们摆了摆手。 吉普车停在自家院门口,苏星眠熄了火,抱着花束下车。 金雕从天上收翅落回木架,扑棱了两下翅膀。 兔狲从门槛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肚皮。 雪豹崽子从旧军大衣堆里蹿出来,用脑袋去拱她的腿。 院角那株霸王花,花苞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在三月的阳光下绿得扎眼。 苏星眠拎着花束站在院门口,回头看那个拎着行李的高大身影。 “愣着干嘛?” “回家。” 周秉衡跨过门槛,一脚踩在院子的土地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一圈。 带着熟悉气味的空气,叽叽喳喳的动物,还有那个抱着花,正歪头看他的姑娘。 他走过去,从她怀里抽走花束,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后伸手关上了院门。 “咔哒。” 门栓落下,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喧嚣和视线。 周秉衡转过身,一步步逼近。 将她堵在门板和自己胸膛之间,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眠眠。” 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我回来了。” 第238章 老狐狸的胡茬扎人 苏星眠仰着头,手指攥住他军大衣的衣襟。 “哥哥。”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你胡子扎人。” 周秉衡刚从三天的绿皮火车上下来,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衬得那张英气的脸多了几分不修边幅的野性。 他低笑一声,故意用下巴蹭了蹭她娇嫩的脸颊。 那粗硬的触感让她像被惊到的小动物,猛地一缩脖子。 “扎吗?” “扎。” 她耳朵尖烧得通红。 周秉衡没再逗她,松开手。 他脱下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解开风纪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 “等着,我去刮干净。” 苏星眠跟在他身后进了灶房。 灶房的水缸里还有半缸水,她舀了两瓢倒进铁锅,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煤。 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通红。 周秉衡手指松了松袖口的扣子,将衣袖挽起,露出延伸青色血管的健壮小臂。 他坐在小木凳上,对着小圆镜,扬起那张覆满青黑胡茬的下巴。 他的工具很简单。 一把老式的手动剃须刀,黄铜刀架,刀片很薄,锋利无比。 配一只猪鬃刷子,一小块硬邦邦的肥皂块。 他将肥皂块在搪瓷碗里蘸了水,用刷子打出一碗白色泡沫。 动作熟悉得往脸上抹泡沫,拿起刀架。 苏星眠不知不觉在旁边看入了迷。 周秉衡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她。 “眠眠。” 她回神,眼睛从他下巴和滚动的喉结离开,看向他的眼睛。 “啊?” “要感受一下吗?” 苏星眠等走到他面前拿起刀架才反应过来。 她绷着小脸,说。 “夫妻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绝不承认自己刚刚被老狐狸的样子蛊惑了。 周秉衡眼神温柔得能拉丝了。 “那就有劳老婆大人了。” 苏星眠一手扶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稍稍扬起。 手指碰到他下颌线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刮胡子这个动作,有一种奇异的,介于亲密和危险之间的张力。 她要拿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片,贴着他的喉结。 而他要仰着脖子,把最脆弱的部位交给她。 白色泡沫覆盖了他的下巴和两腮,盖住了青色的胡茬。 猪鬃刷擦过皮肤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痒?” “有点。” 她放下刷子,拿起那把黄铜剃须刀。 她换了一个姿势,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周秉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样方便看清楚。” 苏星眠的解释极其有理有据。 她一手按住他的额头往后仰,一手持刀,从他右腮的鬓角处开始,顺着胡茬的方向,轻轻刮。 刀片划过皮肤,泡沫被刮走,露出底下干净,微微发红的皮肤。 “第二刀。” 她报数。 周秉衡忍不住笑。 “还带报数的?” “哥哥你别笑。一笑肌肉就动了,刮破了可不怨我。” “不怨你,你划哪儿我都受着。” 苏星眠被他说的手腕一软。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刮。 刀片刮过,带起一层薄薄的泡沫。 周秉衡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 “眠眠。” 他忽然开口。 苏星眠手上一停。 “嗯?” “你离我这么近。” 周秉衡的声音又哑了几分。 “我很难专心配合你。” 苏星眠咬了咬下唇。 “那你闭眼。” 周秉衡却没闭。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闭了眼,更容易胡思乱想。” 苏星眠的脸烧得滚烫。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刀片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秉衡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隔着毛衣在她腰窝处画圈。 “老婆的手真巧。”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餍足的意味。 “以后天天让你帮我刮。” 苏星眠没接话。 刀片沿着下颌线往下走。 再到下巴的凹陷处。 最后…… 需要刮喉结周围了。 她手停在他的喉结上方。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圈。 她太清楚这个位置了。 只要咬一下,舔一圈,就能把他搞到彻底失控。 现在她要拿着刀片在那个位置刮过去。 那里的胡须很少,刀片沿着泡沫轻轻刮过去。 周秉衡瞳孔还是震了一下。 她手指在他喉结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了需要。 “老婆大人。” 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 “你的手,在我喉结上。” “我知道。” “还在动。” “我在检查你的皮肤。” 她面不改色。 “有没有刮伤。” 周秉衡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与她对视。 脸上还有泡沫残留,但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已经出来了。 在灯光下看起来又滑稽又性感。 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滑稽。 也一点都不清白,暗沉沉压下来。 “你是不是……” 他声音里是忍到极限的沙哑。 “故意的?” 苏星眠的嘴角出卖了她。 非常非常小幅度,但翘了。 就像她每次得逞的时候那样。 “我哪里故意了。” 她睁着一双无辜到极点的大眼睛。 “是你自己说让我感受一下的。”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剃须刀,放到一旁。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刮好了。” “你还没洗脸……”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突然,苏星眠被从木凳上直接带起来,双腿本能地夹紧他的腰。 她低头。 他仰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他脸上残留的白色泡沫。 他抱着她转身,三步就走到了那个盖着盖子的大浴桶上,把人稳稳放下。 泡沫蹭在了她的脸颊上。 苏星眠伸手去擦。 他拿起湿毛巾擦掉残留的泡沫。 弯腰,帮她擦掉。 “老婆,”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摸摸,还扎吗?” 周秉衡的下巴光洁,摸上去滑溜溜的。 苏星眠的指腹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不扎了。” 周秉衡忽然低头,叼住她的指尖。 苏星眠浑身一僵。 他的舌尖扫过她指腹,湿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哥哥!”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周秉衡松开她的手指,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谢谢老婆帮我刮胡子。” 他再度抬头,沿着她的嘴角开始亲吻。 “眠眠,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那股憋了半个月的疯劲,右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强势插进她的发丝间。 低哑的声音被吞进两人交叠的唇齿之间。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近乎掠夺的力度。 苏星眠被亲得发懵,肺里的空气被他一点点榨干,身子软得像是要化成一滩水。 花苞颤栗,花香不受控制溢出。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周秉衡才勉强撤开半寸。 他贴着她红肿的嘴唇低声呢喃。 “老婆。” 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 “都说小别胜新婚。我记得我新婚夜那天没做成新郎……今天,能否补上?” 苏星眠却被他那饿狼一样的眼神盯得,手脚无处安放,耳根瞬间烧得火热,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她躲闪开他的眼神。 “水……水烧开了……你……你身上难闻死了……该、该洗澡了。” 周秉衡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倒也依言退开半步,给了她呼吸的空间。 “好,听老婆的。” “洗干净了,再谈补偿的事。”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去拿换洗的衣服。” 苏星眠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 心跳得太快,她怕周秉衡听见。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氤氲上来。 苏星眠舀了半桶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 周秉衡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新毛巾。 “水好了?” 苏星眠点头。 “好了。” “那我洗澡。” 她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脱衣服。 苏星眠转身又去灶房烧了一锅水。 周秉衡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上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苏星眠的视线不受控制往下滑。 腹肌,人鱼线,还有裤腰边露出的一小截…… “看够了吗?” 周秉衡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星眠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 “我,我去拿皂角。” 她落荒而逃。 周秉衡看着她的背影,笑意加深。 他褪下短裤,迈进木桶。 热水没过腰腹,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苏星眠拿着皂角和毛巾进来,却站在门口不动。 周秉衡侧过头看她。 “愣着干什么?” 苏星眠咬了咬唇。 “你,你自己洗。” 周秉衡挑眉。 “眠眠。”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我坐了三天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苏星眠狐疑看着他。 “真的?” 周秉衡点头,一脸正经。 “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不是说,夫妻之间应该互帮互助吗?” 苏星眠想起他之前给自己搓背的场景。 她走过去。 “那,那我帮你。” 周秉衡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谢谢老婆。” 苏星眠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衣服,蹲在木桶边,把皂角在水里浸湿,搓出泡沫。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搓。 周秉衡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嗯,力道不错,就是位置还不够深入……对,就按着那块肌肉,帮我揉开。” 苏星眠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 皮肤滚烫,肌肉紧实,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老张前些日子差人劈的这松木倒是不错。” 周秉衡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享受着她指腹按压的穿透力道。 “就是这尺寸打得保守了,把人卡在中央只能够着四周边缘,想要翻个浪都施展不开。” 苏星眠手中小半块毛巾浸在水里,另一半顺着他的肩胛骨画圈。 “那是你这人野心大。” 她将毛巾搓在水面上。 “箍了六道铁丝,扎实得很,哪怕水漫到脖子也漏不出去半滴。” 周秉衡胸腔深处震动出一阵沙哑的闷笑。 “眠眠。” 他忽然睁开眼。 “水有点凉了。” 苏星眠愣了一下。 “那我再去烧点热水?” 周秉衡摇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苏星眠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了木桶。 水花四溅,却没有一滴洒出桶外。 一层透明的妖力屏障将所有水花兜住,又缓缓落回桶中。 苏星眠坐在他腿上,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你!” 周秉衡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 “这样就不凉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老婆,一起洗。” 第239章 木桶太小了 苏星眠抬起没有被控制的那只手抹掉眼睫上的水珠。 眼底翻涌出一层受惊过度的妖异墨绿。 “周秉衡,你发什么疯。” 苏星眠羞得想去推他。 “这木桶本来就不大,怎么可能挤得下两个人……再乱动水就弄脏一地了。” 狭小的空间里,肌肤相贴。 水温很高,但怎么也高不过身下这个男人的体温。 她试图站起身,腰身却被水面下那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锁进怀里。 “跑什么?” 周秉衡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一路往下,落在她胸前。 “衣服湿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脱了吧。” 说着手指灵活地挑开扣子,顺着温热流动的水波一路探入。 “水漫出来了,老婆用你的妖力兜住就是。” 男人的腰腹寸步不让,稍微仰头吻去她下巴凝聚的水滴。 “咱们家的水,别漏出去给地缝喝了。” 苏星眠呼吸乱了节奏,眼眶被热气熏得泛红。 水温烫得体内的血液加速狂奔,浓郁的霸王花香在水幕的倒逼下填满了这方空间。 她手指死死扣住上方的木质边缘,指甲在松木纹理上划出浅痕。 “你……你坐了三天火车,一路颠簸,不累吗?还是快点洗完去休息吧。” 周秉衡直接张开嘴,轻咬那片熟透发红的耳尖。 “眠眠,累跟你想你半点不冲突。” “更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不眠不休连干十天,也不知疲倦。” 花妖母株反哺的磅礴生命本源,早将这具凡胎改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体力怪物。 (……) (……) 水面上方的墨绿色妖力网随之一颤…… 他顺口衔住她微启的柔软,舌尖带着掠夺一切的霸道长驱直入,碾转厮磨。 “去京城后,每天晚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 他低喘着退出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想你的脸,想你的声音,想你身上的味道。” “想……夜夜……做……新郎。” 苏星眠觉得灵魂深处的花苞跟过电一般酥麻,经络里的妖力不自觉朝两人相贴的地方涌去。 “你讲点理好不好。” 她无力推阻着那面墙一般的胸膛。 “大白天洗个澡也要作怪。晚、晚上不行吗?” 周秉衡低下头,薄唇擦过修长的脖颈,哑着嗓子循循善诱。 “水里泡着,筋骨才能彻底拉伸拉满。” 他另一只空出的手在厚实的桶壁上敲了两下。 “这手工打的木桶用料再差也没有办法。” 他抬头凝视着她,那双写满迷乱求饶的双眼。 “桶子太短,两头都卡得人进退维谷,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影响发挥。” 苏星眠被他折腾得眼尾染上胭脂般的春色。 “木桶本就是用来洗洗刷刷的,哪有用来……” 她赶紧咬住下唇,把剩下让人害臊的字眼全咽在肚子里。 周秉衡引导着她松开木沿,转而环抱住自己的颈项,两具躯体在水下完成不留余地的重叠。 “眠眠……给你特意打的这个落后木桶,我看还是差点意思。”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说出来的话偏偏一本正经。 “我一直跟你强调,每一个动作都要追求最高的效率和舒适度。” 苏星眠被他吻得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大脑一片空白。 “听说国外有一种用上好陶瓷烧出来的洋浴缸。” “内里的釉面光滑平整,弧度修长,人躺进那种地方顺着水流来回摩擦,没有一丝牵绊阻力。” 他刻意停顿,随后重重吻上跳动的颈动脉脉搏。 “我老婆要是喜欢那花样,改天我托军区的后勤老战友从海市兵工厂弄一个最滑个头的寄回来。” “我们在里面……换个姿势慢慢洗。” 苏星眠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他用低沉的男低音描绘出的放浪画面,所有温度直冲天灵盖。 “我才不稀罕那种滑不留爪的洋玩意。” 周秉衡眼底蓄积半月的浓稠念想终于在此刻崩堤。 “买了洋气的东西,到时可得劳烦你指导教习。” 他在水草般纠缠的空间里……。 “置身水里这么湿滑,该怎么抓着白瓷边沿才保证不出溜跌跤。” 这虎狼之词配上他那副依旧儒雅端方的面孔,极致的反差感让苏星眠的理智彻底崩盘。 她张嘴一口咬上他那凸起的肩骨。 这种微末猫抓般的刺痛落进周秉衡骨血里,如同扔进干柴堆的最烈磷火。 水流在妖力的防护壁垒中来回冲撞,荡起一重高过一重的波涛。 苏星眠那点嘴硬早在这等蛮不讲理的攻城掠地里丢盔弃甲,随波逐流地跟紧他的航向。 “周秉衡……你这个……老流氓……” “领过证的,怎么算是流氓呢?” 老狐狸把这句话说的理直气壮,惩罚性得重重咬了一口。 苏星眠分了三成妖力去兜水,剩下七成全被他搅得溃不成军。 水波在妖力罩子里面,翻涌。 “转一下。” (……) 苏星眠的手掌撑在桶壁上。 他从背后贴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会不会磕着?” “桶壁太硬,手撑不舒服吧?” 他问这话的语气认真极了,可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停的意思。 苏星眠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你能不能,别一边做事一边,开会。” “这叫边执行边复盘,提升作战质量。” “……” 苏星眠的妖力全铺在桶沿外围,…… 周秉衡瞥了一眼那道悬在半空的水幕。 “了不起。” 他在她耳后那块滚烫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下。 “多出来的手,可以抓着我。” 苏星眠从桶壁上收回一只手,反手攥住他的手腕。 十根手指在水底下扣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差从水面以下传递上来。 他的掌心滚烫。 她的掌心冰凉。 这双手扣了多少回了,每一回他都是烫的,她都是凉的。 花香从她皮肤底下涌出来,混着水汽弥漫了整间屋子。 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的小花苞,无声张了张瓣,又合拢。 桶里的水渐渐不再剧烈翻涌了。 水面的波纹变得又轻又缓,一圈一圈…… 妖力屏障外面悬着的那层水幕终于承受不住,无声化散,一颗颗水珠顺着桶壁淌下来。 在水泥地面洇出一大片湿润。 苏星眠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后脑勺靠着他的颈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公。” 声音小得连水声都盖不住,收尾还带着一截化不开的颤。 周秉衡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腔起伏的弧度贴着她的后背。 他把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后脑勺上,久久没有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水凉了。” “我动不了。” “我抱你起来。” 苏星眠被他从桶里捞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都站不住。 他抓了条干巾子把她裹严实,连头发都一绺一绺擦过了。 “去床上。”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满极了。 “木桶太小,施展不开。” “还来?” 苏星眠睁大眸子。 “你方才说,新婚夜没做成新郎。” 她拽了一下他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声音软得没了骨头。 “现在不是补上了吗?” “新婚夜是一整夜。” 他的嗓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餍足过后重新升起来的一点火苗。 “方才那个不算,那才第一节课。”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将人放到炕上。 “后面还有两节正课,外加一个随堂测验。” 苏星眠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被子下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周秉衡,你就是个披着军装的流氓。” 周秉衡这一次没有反驳。 他从行李袋里翻出礼物。 重点将皮鞋和尼龙丝袜拿了出来。 他拉开被子一角,凑到她耳边。 “允许你课堂休息十分钟,要看看礼物吗?” 苏星眠来了精神。 “除了花束,还有什么?” 第240章 军装下的小癖好,周政委当场红温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苏星眠趴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团乱糟糟的长发,懒洋洋地看着周秉衡。 花妖的体质恢复力惊人,之前被折腾出的痕迹已在慢慢消退。 但精力像是被抽干了,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周秉衡赤着上身,只穿了件军绿色短裤,坐在炕沿上,正把那两个从京城带回来的帆布袋拎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水汽,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往下滑,隐入裤腰。 胸前那枚羊脂白玉扣,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苏星眠抬手,隔空给桌上那束蜡梅输送了一些妖力,确保它们明天能开得更好。 这可是老狐狸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给她带回来的,得好好养着。 做完这些,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我不想动。” “不用你动,” 周秉衡声音里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躺着就行。” “妈给的雨靴,奶奶给的面纱,大哥的水果罐头,还有你最爱的大白兔奶糖……” 东西在炕上堆成一座小山。 老爷子塞了一本线装的旧版《本草纲目》,扉页上是老爷子苍劲有力的题字:“眠眠亲启,苏氏传人当有此书。” 三弟周秉闻的最实在,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骨科手术器械微缩版,附了张纸条: “二嫂,这套工具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给你用,如虎添翼!——你最可靠的三弟。” 苏星眠看着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他们都对我这么好。”她声音闷闷的。 周秉衡没接话,从帆布袋最底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缎盒子,递到她面前。 “该我的了。” 苏星眠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琉璃胸针,碧绿色的,像一片凝固在琥珀里的嫩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拿起胸针,将苏星眠那件驼色大衣拿过来,把胸针别在领口。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 “好看。” “还有。” 他又取出一个纸包。 打开。 两条进口尼龙丝袜。 肤色的,半透明的,薄得像一层雾气。 苏星眠没见过这个东西。 她歪着脑袋,捻起一条,拉了一下。 弹性极好,手感光滑得像水一样。 “这是……袜子?” “嗯。” “好薄。” 她把丝袜举到灯光下,透过那层薄纱看自己的手指。 “能看透。穿这个不冷吗?” “在屋里穿。” 周秉衡的声音平淡。 苏星眠没多想把丝袜放下。 “哦,我一会儿自己穿。” “我来。” 周秉衡的表情极其认真。 他从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双丁字型小皮鞋。 黑色的,漆皮的,脚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搭扣带子,小巧得精致。 苏星眠的眼睛亮了。 她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想去够那双鞋。 周秉衡把鞋举高了一寸。 “先穿袜子。” 她缩回手,警惕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先穿鞋?” “皮面硬,不穿袜子磨脚。” 理由完美。 苏星眠狐疑躺回去。 周秉衡跪坐在炕尾,掀开被角,露出她的两条腿。 苏星眠的腿很长,这是霸王花化形时就定好的底子。 纤细笔直,皮肤白嫩,小腿线条流畅。 睡觉时,最喜欢缠上他的腰。 他拿起一条丝袜,双手将袜口撑开。 “把脚伸过来。” 苏星眠将左脚递过去。 他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也修长的不像话。 常年握枪磨出的粗茧刮在她脚踝内侧的嫩肉上,触感粗粝而灼热。 她的脚踝在他手心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低下头,把丝袜袜口套上她的脚尖。 极薄的尼龙面料贴上皮肤的瞬间,苏星眠的脚趾缩了一下。 “凉。” “一会儿就暖了。” 丝袜贴合皮肤后。 就像今晚的月亮被一层朦胧烟雾遮住了,透着惊人的美。 “合适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苏星眠的妖力又开始在经络里乱跑了。 “……合适。” “另一只。” 右脚。 同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 丝袜穿好了。 他拿起那双小皮鞋。 “脚。” 漆皮鞋套上去。 搭扣落下。 周秉衡抬起头,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圈。 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半张脸照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一直是个极度克制的人。 但此刻,他看着她穿着丝袜和皮鞋的双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苏星眠被他的反应取悦了。 霸王花骨子里的狡黠与野性,在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羞赧。 她从炕上跳下去,小皮鞋落地,走在水泥地上,“哒、哒”,清脆悦耳。 ……长腿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光泽。 她捕捉到了老狐狸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欲望,或者说不仅仅是欲望。 是那种怎么都看不够的那种痴迷。 还有一闪而过的失控。 花妖捕捉到了猎物最柔软的腹部。 机会来了。 她当着他的面,用脚尖勾掉了那双小皮鞋。 动作慢条斯理。 她走回到炕边,一屁股坐在他身旁。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两条长腿,搁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哥哥。” 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到带了点专属的撒娇尾音。 “从木桶里出来就没力气了,又试了这么久的鞋,现在……腿好酸啊。” 她仰着脸看他,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眼底的狡黠却亮得像两颗墨绿宝石。 “帮我捏捏?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互帮、互助。” 周秉衡垂下眼,看着搁在自己腿上的这双腿。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凸起,稳稳握住了她的脚踝,……。 “好……荣幸之至。” 他哑着嗓子,说得一本正经。 可苏星眠的妖力早已感知到他的心跳飙升到了一百二,耳根正在一点一点变红。 “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啊。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吗?” 周秉衡手指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没等到回应,花妖的叛逆因子被彻底点燃了。 她抬起小腿,一点一点……。 脚掌踩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这里,跳得好用力。” 周秉衡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一声压抑不住的粗喘从喉咙里溢出。 “苏星眠。” 他叫她全名。 苏星眠不怕,深深陷入那种他快绷不住的兴奋里面。 花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老狐狸绷不住。 “而且,” 她没有收脚,……。 “你的耳朵好红啊。” 周秉衡的粗喘声更大了。 长睫低垂,盯着胸膛……。 苏星眠笑了,那种算计得手的笑。 “哥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我发现了,你好像……特别喜欢我穿丝袜的样子。” 一个直球,戳破了老狐狸隐藏在军装下的小癖好。 换作平时,周秉衡定会端起政委的架子说教两句,或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兜圈子。 但此刻,在这方天地里,在心爱的妻子面前,他连伪装的力气都省了。 他微微仰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不再掩饰的浓稠情欲。 “是,喜欢。”他坦然承认,“我是一个俗人,小苏大夫。” 他手腕一翻,拉下来,大掌裹住。 “这丝袜是我在京城友谊商店,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它该长在你的腿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苏星眠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哼。 撩拨人就要撩到底,她可不能轻易认输。 “哥哥。你不用忍。” 她把脚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屈起膝盖,双腿蜷在身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花妖的眼底没有人类女孩的羞赧。 只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装出来的。 所以特别蛊惑人心。 “花开了,总是要给养花人看的。我愿意让你看。” 周秉衡感觉大脑里的那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全面失控,眼下全是情动的红温。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暗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苏星眠。” 又喊她全名,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 他扑过来。 体型差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 “相当于把一块生肉,放在一头饿了半个月的狼面前。” “然后告诉它,你可以吃。”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那哥哥,刚刚只是前菜?” 她张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现在……要吃主食了吗?” 周秉衡最后一丝理智,碎了。 “两节正课和随堂测验,现在,正式开课。” 第241章 老狐狸认输?花妖主动上场反杀 周秉衡撑在她上方的手臂微微弯了弯,距离缩到鼻尖对鼻尖。 “眠眠,你刚给我做了一番检查,现在轮到我给你体检了。”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料在他粗粝的指腹下,发出一种细微又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挠得人心头发痒。 苏星眠的呼吸乱了。 “据我观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表层肌理在受到特定频率的触觉刺激时,会产生非自主性的收缩反应……” 他的手停在她膝弯后方。 “……比如这里。” 苏星眠的小腿果然不听使唤地蜷了一下。 “初步判断,是身体机能被唤醒的前兆。” 他用一种探讨学术的口吻做着总结。 苏星眠瞪他。 “你学我说话。” “这叫理论联系实践。” 他的手继续缓缓上移,掠过膝盖,停在丝袜的松紧边缘。 拇指轻轻抵着边缘,稍作试探,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苏星眠被这一下弄得绷紧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嗔意。 “周秉衡!” “嗯?”他应声,神色坦然。 “你别乱碰!” “我在检查。” 周秉衡面不改色,理由充足,全然一副严谨模样。 “太紧了影响血液循环,勒出印子我心疼,太松了又容易在行动中滑落,不够体面。” “得反复调试几次,才能找到最合适的。” 说着,他又轻轻试探了一下。 苏星眠眼角都被逼红了,抬起另一条腿就要踹他。 小腿却被他一把捞住,轻松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苏星眠攥紧身下的床单,脑子飞速运转。 不行,再被动下去就彻底输了。 花妖骨子里的野性,在这一刻被全然唤醒。 她不跟老狐狸拼话术,那是他的主场。 她要换赛道。 苏星眠忽然不挣扎了。 整个人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秉衡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脚尖轻轻勾住他脖子后面那枚玉扣的红绳,慢条斯理地,将他拉向自己。 脚背贴过他的后颈,滑过他的耳廓。 那种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让周秉衡的动作僵住了。 温热的妖力从她经络里涌出,化作无数看不见的触手。 一缕一缕钻进他的皮肤、肌肉、血管。 花香不再被动弥漫,馥郁到发甜的气息像有了生命,主动灌满他所有的感官。 视觉,触觉,嗅觉,在这一刻被她全面占领。 苏星眠用脚尖勾着红绳,把他拉到与自己平视的距离。 歪头看他,声音软得没有一根骨头。 “哥哥,你眼睛好红啊。” “这也是身体机能的唤起反应吗?” “需要我帮你……深入指导一下吗?” 她用的是他刚才原封不动的台词,语气却媚了三分,野了七分。 周秉衡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圈。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哑粗喘。 “眠眠。” 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又克制,几乎碎裂在唇齿间。 苏星眠得逞了。 她瞳孔里墨绿光焰明灭不定,嘴角弯成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是猎食者锁定猎物之后的那种满足。 “怎么不说话了?” 她用脚尖又蹭了一下他的后颈。 “我以为周政委的嘴,是全军区最能说的。” 周秉衡闭了一下眼。 他承认,今晚,这朵霸王花的段位,已经高过他了。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她浑然天成的妖性,让他无处可逃。 他后退了半寸,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然后,他双手捧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条腿,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膝弯处。 这个姿态,带着全然臣服的虔诚与珍视。 “领导说得对。”他哑着嗓子,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认输,往后,你来指导工作。” 苏星眠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击中得措手不及。 她以为他会猛烈反扑,结果等来的是这种……投降式的叩首。 比任何征服都更致命。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一种被毫无保留捧在手心里的暖意,从心口涌上来,漫过全身。 “周秉衡。”她的声音抖了,“你怎么……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满了。 满到他用了半辈子的克制都装不下。 “因为你值得。” 说完,他手臂一收,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再回神时,两人已换了位置。 苏星眠双手撑在他胸口,低头看他。 长发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层柔软的帘子。 周秉衡抬手,捏了捏她烧红的耳垂。 “课是你的课,节奏也由你定。” “但有一条……” “别太快。”他声音沙哑,“我想……慢慢来。” 苏星眠心头漾起新奇的愉悦,稳稳压制住老狐狸,这份掌控感让她格外心安。 从化形到现在,她和人类打交道的每一天都在学习。 学说话,学吃饭,学针灸,学看书,学怎么做人。 但这一刻,她不需要学任何东西。 妖性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俯下身,两只手撑在他耳侧,散落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和脖子。 苏星眠在他下颌角落下一个轻而温柔的印记。 周秉衡闷哼了一声,手掌贴上她的腰,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到底没有发力。 他说了由她,就真的由她。 苏星眠的唇滑到他的耳边。 “哥哥。” “嗯。” “你别动。” “好。” 他答应得干脆,手却诚实得很,从腰线往上游走了两寸。 苏星眠没理会那只不安分的手,坐直了身子,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开始主导这场无声的较量。 霸王花开在荒野里,不依赖土壤的养分配比表,只凭根系本能去追逐水源。 周秉衡仰躺着,呼吸越来越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眠眠……” “你说了别太快。” 她气息不稳,声音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掌控全局的调子。 “我在听你的话。” 周秉衡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叹息,带着点自找的苦楚。 “是,我说的。”他补了两个字,嗓子哑到劈了,“活该。” 苏星眠笑了。 笑着笑着,灵魂深处那朵紧闭的第八层花苞,忽然颤了一下。 她愣住了。 不是功德冲击的那种颤动,是从内部,有一道封印松动了。 她低头看周秉衡。 他正仰着头看她,瞳仁里映着她的脸,干净得让她心口发烫。 是灵魂与身体极致的契合与共振,在冲击封印。 苏星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百多道封印,之前靠功德从外面硬溶,一道封印的十分之一就耗尽她半个月的积攒。 但现在…… 她低下头,额头抵上周秉衡的额头。 “哥哥。” “嗯?” “再来。” 周秉衡一愣。 他感觉到贴在自己皮肤上的妖力忽然活跃了,带着某种本能的,急切的渴望。 他手臂收了一下。 苏星眠灵魂里的花苞的封印又松了一道。 两道已经松动了。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低吟,是终于找到方向的释然。 周秉衡的呼吸也跟着一滞,但他的手依然稳。 他在配合她。 苏星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快哭了。 一种太满了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化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低下头,把这些声音全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乱的长发,轻轻按着。 “我在。” 第三道封印,应声而碎。 苏星眠整个人被一股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暖流冲得发颤。 浓烈的花香不受控地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浓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屋外。 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顶端那个毛茸茸的花骨朵,在夜风里,彻底绽开了。 肥厚的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心两根嫩黄色的蕊丝。 整株植物散发出淡淡的光,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屋内。 苏星眠趴在周秉衡胸口,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连手指都在发抖。 周秉衡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过了很久,苏星眠才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睛亮得吓人。 “三道。” 周秉衡没听明白。 “什么?” “封印,碎了三道!”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兴奋已经盖过了一切。 “不是功德冲的,是从里面碎的。” 周秉衡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从里面?” “嗯,之前用功德从外面推,一道的十分之一都要攒好久。但刚才……” 她抿了一下嘴唇,耳根又烧起来了。 “刚才那种感觉,直接从内部把封印震碎了。” 周秉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用很认真的语气开口。 “你是说,只要我们……多进行几次这样的协同作战?” “对。” 苏星眠快速截断他的话。 “……就能破封印?” “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周秉衡先笑了。 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那种笑,带着餍足的沙哑和得了便宜的无赖劲儿。 “那我是不是得加班?” 苏星眠一巴掌糊在他脸上。 “你少得意。” “我没得意。”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摘下来,十指扣住,按在枕头旁边。 “我在表达工作积极性。” 苏星眠被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想从他身上爬下去,被一只手臂拦腰箍住。 “还剩两百多道。” 他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得发颤。 “任务艰巨,不如今晚多交几份作业?” 苏星眠踹了他一脚。 “你做梦。” 周秉衡的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手臂收得死紧。 “为了咱们的共同事业,今晚必须通宵攻关。” 苏星眠抄起枕头砸他。 周秉衡单手接住枕头,顺势把人裹进被子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苏星眠在被子里挣扎了两下,累得不想动了,闭着眼骂了一句老流氓。 “领过证的,合法攻关。” “你能不能换一句?” “不能,这句好用。” 第242章 红糖饼 早上十点。 红糖焦香。 最原始的嗅觉信号,穿过门帘缝隙,钻进苏星眠的鼻腔。 她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醒透,胃先咕噜叫了一声。 昨夜还紧箍着她腰的那条手臂不见了踪影,枕头下也空落落的,没有那只总爱硌着她后颈的大手。 灶房那边传来细微的铲子碰锅沿的声响。 她慢吞吞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 穿上衣服,脚尖趿拉上棉拖鞋,挪到灶房门口,撩开门帘就看见了他。 苏星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秉衡背对着她,衬衫袖口撸到肘弯,小臂上肌肉线条被灶火映得一明一暗。 那条蓝布围裙系在他精窄的腰上,带子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铲,正小心地翻动灶台铁板上一块巴掌大的面饼。 面饼表面鼓起焦黄的小泡,收口处渗出深褐色的红糖浆,在锅里滋滋作响。 芝麻粒撒在饼皮上,高温下爆得噼啪轻响,香气更浓了。 他翻饼的动作很稳,手腕一抖,面饼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锅里另一面。 新露出来的那面,颜色正好是均匀的浅金。 苏星眠愣在门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定河站的红糖饼。 她走过去,从背后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后背,能感觉到衬衫下肌肉的线条,温热的。 手不老实地钻进他衬衫下摆。 掌心贴上他小腹的瞬间,周秉衡翻饼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准确按住她作乱的手腕。 手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 “醒了?” 声音里带着一分沙哑。 “先去洗漱,这一锅马上好。” 苏星眠不动。 她侧过脸,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搪瓷盘里那几块饼。 掀开棉布,热气扑上来。 每一块都是规整的圆形,收口朝下,表面焦黄均匀,边缘微微鼓起。 比定河站老婆婆摊子上卖的还像样。 周秉衡用铲子把锅里那块饼翻了个面,这才转过身。 一手还拿着铲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小翘鼻。 “饿了?” 苏星眠点头,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饼。 周秉衡转回去,把最后一块饼铲出来,关了火。 他解下围裙随手搭在灶台边,拉过苏星眠的手腕,带她走到洗脸架旁边。 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毛巾也搭在一边。 “乖,先洗漱。” 苏星眠还是不动,回头看红糖饼。 周秉衡把她脸扭过来,一条拧过的热毛巾,直接盖在了她脸上。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苏星眠隔着毛巾听见他在旁边说。 “饼刚出锅最烫,晾两分钟再吃。” 她扒开毛巾,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周秉衡已经转身回了灶房,背影利落。 苏星眠迅速刷牙洗脸,跟过去,看他把码好红糖饼的搪瓷盘端上桌子。 “怎么了?” “什么时候学的?” 他转身去灶台拎烧水的铁壶,顺手拿了两个搪瓷杯。 “这次回来,路过定河站,特意下车了。” 又拿来桌角的蜂蜜罐子,拧开。 “我找到那个摊子了。” 苏星眠坐下,眨了眨眼。 “等了二十分钟,买了十块。” 他顿了顿,按照合适的比例,冲了一杯蜂蜜水,推给她。 “路上全凉了。” 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带了点很淡的弧度。 “又硬又干。”和面比例,红糖包法,火候控制。 苏星眠看过去,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纸包,用麻绳扎着。 她拆开,里面是十块已经冷透的红糖饼,表面发硬,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 “就因为这个,你就现学现做?” “刚好记住了老婆婆和面用几成温水,红糖怎么包才不漏,火候怎么控制。” 周秉衡从她手里拿过凉掉的,寄过了新的红糖饼。 “我记得,你吃刚出炉的时候,最开心。” “尝尝,好吃吗?” 苏星眠眼睛又有点酸了,接过来的时候,饼皮还有点烫。 她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 外壳酥脆,内馅流心。 红糖浆烫得她“嘶”了一声,舌尖本能地缩了缩。 周秉衡立刻倾身过来,拇指擦过她嘴角沾的糖渍。 苏星眠抬眼看他。 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但妖力捕捉到他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 她的笑僵了半秒。 “怎么了?”周秉衡察觉到她的停顿,收回手,“烫着了?” “没有。”苏星眠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鼓起来,含糊道,“好吃。” 周秉衡看着她吃,笑了。 就是这个样子。 定河站那天,她站在摊子前也是这么吃的。 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那时候他穿着伪装,混在人群里。 七个人贩子正在慢慢合围,她浑然不觉,吃得开心。 虽然后来证实,她是故意的。 但,那是他离失去她最近的一次。 第二次,是梦境那次。 第三近的,就是这次京城那封投进军纪委信箱的匿名信。 他看着苏星眠又拿起第二个红糖饼,塞进嘴里,忍不住低声问。 “就那么好吃?” “好吃,比定河站婆婆卖的还要好吃。”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的这个红糖放得刚好,是我最喜欢的甜度。蜂蜜水也是。” “哥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这一次周秉衡笑出了声,眼睛微微眯起来,是那种放松愉悦得笑,就真跟一只狐狸在笑似的。 他说。 “小吃货,再拍马屁,手里这一块也不能给你,让哥哥也尝尝,嗯?” 苏星眠被他这种又苏又软的笑,蛊惑得心砰砰直跳。 她大嘴一张,咬下手里半块红糖饼,含混不清道。 “小气鬼。” “慢点吃,” 周秉衡怕她噎到,又续了一杯蜂蜜水,给她推过去。 “以后你想吃了,哥哥再给你做,这样还小气吗?” 苏星眠眼睛咕咕噜噜一转,直接凑过去,一口咬走了他手里那块饼上最甜的糖心。 “哥哥,真好。” 周秉衡看着手里缺了一块的饼,笑了。 下一秒,他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吻了上去。 苏星眠呜呜几声,嘴里的糖就被卷走了。 她不服气了,追过去。 老狐狸眼里笑意一闪而逝。 门户大开,任凭她进出。 她进他退,她退他追。 红糖化尽,气氛越来越热烈之际。 周秉衡终于放开了她。 他修长手指碰了碰她有些微微红肿的嘴唇,声音暗哑。 “怪不得你总喜欢抢我的,抢过来的确实更甜。” 苏星眠给了他一拳,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手里的红糖饼,还霸道得把最后一个红糖饼拿到自己手里。 周秉衡笑,没跟她抢。 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 他动作很利索,碗碟摞在一起,端到灶房水池边。 苏星眠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水流声哗哗的。 他洗手的时间,比平时长。 搓了又搓,指缝、指甲缝、手背手腕,来来回回洗了足有一分钟。 水凉了他也没换,就那么搓着,视线落在水流冲刷的手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星眠没吭声。 周秉衡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身看见她还在,有点意外。 “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啊。” 苏星眠说得理直气壮。 他走过来,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去书房拿个东西,五分钟就出来。” 苏星眠“哦”了一声。 周秉衡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背影挺拔,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但她的妖力却清晰地感知到,他平静外表下,那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的心跳。 老狐狸有心事。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抬步跟着进了书房。 第243章 老狐狸烧掉秘密 书房门没关。 苏星眠走进去时,正看到周秉衡从保密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牛皮纸笔记本。 她认得这东西。 在贺兰山,妖力第一次质变失控那晚,回来后,她翻过这个笔记。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周秉衡对她的观察分析。 每一页都是精密的数据推测,每一行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不是人。 周秉衡看见她,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径直回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余烬,炭火在铁炉盘下半明半灭。 他揭开铁盖,将笔记本扔了进去。 牛皮纸遇热卷曲,火舌舔上封面,纸张边缘翻卷发黑,焦糊味窜起来。 苏星眠有点懵。 “哥哥,怎么突然要烧?” 周秉衡就那么蹲着,用铁钳把灰烬捣碎,确认纸张充分燃烧。 他给她拉过一个小马扎,让她在旁边坐下。 “这是一个隐患。” 苏星眠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灶火明灭,映得他半张脸清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你应该好奇,江虹怎么突然从正职变成了候补。” “意外?” “不算意外。” 周秉衡语气平淡。 “方明远,方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跟我说过,苏奶奶在世的时候,有个老首长的秘书会每年来一次。”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 是有一个。 每年夏天,那个穿中山装的瘦高老头都会来平溪村。 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她种的药材,跟奶奶喝一下午的茶,聊到太阳落山才走。 奶奶走后,那老头就再也没来过。 “方爷爷?” “对。” 周秉衡手里的铁钳在灶膛里划拉了一下,才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上次你被诬告,那份通天的机要文件是爷爷奔走来的。” “后来才知道,是方老在暗处推动,流程才能那么快、那么准。” “那个岳科长被调去坐冷板凳,也是他的手笔。” “方老一直在密切关注你,这是我没想到的。” 苏星眠安静听着,没打断。 “关注你的同时,自然也注意到我了。” “这回大会延迟,我不能按时回家,这个计划外的变量,让我……有了一点失控。” “失控?” “我往军纪委的匿名信箱里,投了一封信。” “何耀祖临死前,告诉我的那个名字是林胡一。江虹投靠了他,那封信,是我给江虹埋的暗雷。” 苏星眠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也想通了关窍。 “是方爷爷……把信截胡了?” “嗯。方老在军纪委有人。他说,林胡一那伙人半个月前就盯上了那个信箱,信要按常规流程在里面停三天,那三天,足够林胡一的人摸到我头上。” 不用问,苏星眠也明白了。 方爷爷直接捅到了最高层,江虹的正职被压成候补。 “方老事后见我,说这件事做得太莽撞。”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万一信被截走,落到林胡一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是在后怕?” “是怕了。” 苏星眠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我在方老面前,那种后怕的情绪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梦境那八年的政治生涯打磨出来的东西,我不是真的二十九岁,是三十七岁。我当时是自信的,就算出现无法掌控的变量,也有信心应对。”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更低了。 “但在定河站下车给你买红糖饼的时候,那二十分钟里……” 苏星眠心口跳了一下。 “不可避免想到当初亲眼看着你被人贩子扛走的场景。我追过去,却因为各种原因,还是让你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他转过脸来,看她。 灶火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压抑的火苗。 “那一瞬间,我恐慌了。” 他很少这样剖白自己,甚至有些笨拙。 “可能是……有点应激。抱歉,好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了。” 苏星眠只觉得心口疼得发酸。 她没说话,直接埋进了他怀里。 周秉衡双臂环住她的肩膀,脸埋进她脖子里,蹭了蹭。 像某种寻求慰藉的大型犬科动物。 “眠眠,我想过……如果那封信真的被林胡一截走,万一他盯上你怎么办?光一个江虹就够棘手,再来一个林胡一……万一我护不住你……” 他没说完,但苏星眠全懂了。 他指了指炉膛里已经烧成灰的笔记本。 “这个就是隐患。所有关于你异常的数据、那些没法解释的记录,只要落在纸上,就可能被人翻出来。必须永绝后患。” 苏星眠从他怀里稍稍退开。 她没说“别怕”,也没说“有我在”。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妖力凝聚,青绿色纹路沿血管蔓延至指尖。 十八根银针从针囊里飞出,悬停在指间,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周秉衡,你听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七层妖力质变后,已经在贺兰山布下了天罗地网,方圆几十里的根系,全是我的眼线。” “我的银针能封经脉、逼弹片、隔空止血,更能杀人于无形。” “我有金雕,有雪豹,还有七株已经变异的母株。” 她手腕一翻,银针尽数消失。 “前几天,我一个人破了江朔的局,抓了活口,拿了铁证。” 她直视着他。 “我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何耀祖面前勉强周旋的苏星眠了。” “我一直在努力成长。” 周秉衡看着她。 他眼底翻过一层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种拧巴的心疼? “我知道你不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苦笑了一声。 “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苏星眠愣了一下。 “你越强,越能一个人冲锋,我反而越焦虑。怕你哪天觉得我碍手碍脚,怕你……习惯了不再需要我。”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叹息。 却轻易就击中了苏星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又一次埋进他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声音也软了下来。 “哥哥,我其实也怕过。” “系统是连天道都感到棘手的东西,万一有一天,它盯上的是你,我又能不能护得住你呢?” 她松开他,一只手掌按在灶房地面。 青绿色妖力从她掌心渗入地面,往下钻。 脚下土地深处传来极轻的嗡鸣,六号母株的根系应答了。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感觉地面一空。 周围的光线、声音、灶火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他们站在一片空间中,四四方方,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星眠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我们把江虹坑了之后,我得了海量的功德,六号根系……开发出了空间能力。” 她伸出手,触摸着无形的墙壁。 “这里空间折叠,和外界彻底隔绝。” “外面看不到这里,里面也感知不到外面。我可以往里存任何东西,药材、证据、粮食……” 她收回手,看着周秉衡。 “危急时刻,我可以把你,直接拉进来。” “哥哥,我不仅有自保能力,我还能保护你。”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你现在,还怕吗?” 周秉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住她发顶,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以后所有涉及外部的行动,不单独出手。” 他声音沙哑,“这规矩……也包括你。” 苏星眠埋在他怀里,闷声应了一个“好”。 脚下微微一震,两人重新回到了灶房。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刚好熄灭,连灰都是冷的。 周秉衡松开她,拿起铁钳将灰烬彻底捣散,黑色的粉末混进炭灰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从今天起,关于你的一切,只存在我脑子里。” 他转头看她。 苏星眠盯着炉膛里最后熄灭的那点火星。 “那你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慢慢移上来,落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要是被人用别的方式,翻出来呢?” 周秉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星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我们都见过,系统入梦的手段。” 周秉衡看着炉膛里彻底冷透的灰。 “不会的。” 他说。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永远,也,不,会。” 第244章 霸王花当场羞到闭合 苏星眠就那么盯着他。 周秉衡蹲着没动,铁钳还搭在炉膛口。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毕竟自己是能跟根系沟通的,那玩意儿天克系统。 吴秋梨当初被入梦的事在他这儿根本不可能发生。 她刚才那么问,只是想打消他心里那点后怕和紧张。 周秉衡抬了眼,炉膛的余烬映在他眸底,跳动着。 他确实是因为根系,系统近不了他的身。 但不止是这个。 “眠眠。” 他把铁钳搁下,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低了些。 “刚才烧那个本子,不是怕系统。” “是怕人。”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人有什么好怕的? “林胡一比系统难缠十倍。系统有天道盯着,有根系在好防。” “可林胡一不一样,他在体制内,能调动的资源比江虹还多。” 周秉衡的手收了回来,靠在灶台边,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那个本子上写的全是你的数据。这些东西只要有一页落到他手里,他甚至不需要证据,就能把你架在火上烤。” 苏星眠明白了。 林胡一是老首长内定的下一任接班人。 她是不容于世的花妖,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狐狸一样,接受她妖的身份的。 很危险。 她伸手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我答应你,以后会更加谨慎,绝不会让人发现我花妖的身份。那这事儿,算翻篇了。” “翻篇了。” 周秉衡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把那点凉意都捂热了。 院外,金雕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像在催他们出去晒太阳。 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顶着的花苞,毛茸茸的,膨大了好几圈。 周秉衡驻足,研究了一下,忽然问。 “昨晚,它开花了?” 苏星眠轻咳一声,脸颊有点发烫。 “分株……共享我的情绪。” “我高兴,它就高兴。高兴了,就……开花。” 说着说着,她就想到第一天进家门,这老狐狸就给她准备了花盆营养土的事。 她说种霸王花,开花了给他看。 她心念一动,打了个响指。 那株霸王花听到了指令,层层叠叠的花瓣当着周秉衡的面,唰地一下,尽数绽放。 娇艳,又带着一股野性的霸道。 周秉衡有一瞬间的失神。 “哥哥,花开了,给你看。” 苏星眠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周秉衡的视线从花上移开,落回她脸上,微微眯了眯眼,眼底的笑意又深又沉。 “白天看了,晚上还开给我看?” 苏星眠愣住,他说的根本不是那株分株,是她。 这老狐狸又不正经!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屋里走。 周秉衡看着她的背影,没追,而是弯下腰,低头深深嗅闻着那朵盛放的霸王花。 “好香,真美。” 他话音刚落,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苏星眠脸颊爆红。 而院角那株霸王花,像是被主人的羞意感染。 又像是被他那过于滚烫的注视烫到了一般。 竟然当着周秉衡的面,嗖地一下,整个闭合了回去。 紧收的花瓣甚至还扫过他的鼻尖,痒痒的。 周秉衡直起身,盯着那个收得紧紧的花苞。 笑了。 他的小花妖,是越来越不经逗了。 …… 屋内,苏星眠已经从炕头木箱最底下翻出一摞宣纸手稿,摞在一起足有半尺厚。 看见端着蜂蜜水进来的周秉衡,她把最上面的递过去。 “你去京城那半个月,我每天下午都写,又攒了十一个医案。” 周秉呈接过来,在炕沿上坐下,一页一页翻看。 手稿分了六大类,每一类前面都有分类标。 外伤急救、针灸正骨、内科调理、妇科产科、草药炮制、疑难杂症。 写法是标准的“案例背景-症状-诊断-治疗方案-注意事项”五段式。 按照这个进度,入夏之前就能完成定稿。 周秉衡翻到第三十七页,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产妇大出血这个案例,针刺的穴位写得太专业了,一般赤脚大夫找不准三阴交和隐白的配合位置。” “那怎么办?” “加一张图。手绘的就行,标清楚两个穴位的相对位置,用箭头指明进针方向和深度。” 两人头碰头,一个口述一个执笔。 中间偶尔停下来争论某个措辞用“祛瘀”好还是“化瘀”好。 写累了,苏星眠停下来甩手。 周秉衡就自然地接过去,替她揉捏手腕。 “哥哥,第八层花苞的三百多道封印,目前已碎一百一十三道,还剩两百多道没解决。” 苏星眠眼睛亮晶晶的,想想就开心。 “嗯,不错。” 周秉衡帮她揉着手腕。 “目前已知,根系不会跟你抢功德的方式有两种。” “第一,在驻地卫生队坐诊,治病救人。第二,书写医案,记录传承。” 他话头一转,补充道。 “当然,还有第三种。” 苏星眠看他。 “就是昨晚那种,身心结合,亲密共振,在情绪波动下,直接从内部冲破封印。” “这种方式效率最高,一次能破三道。” 苏星眠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想害羞都得硬撑着。 “昨晚……冲开三道也只是运气好,后来就没有了。” “嗯,你说得对。” 周秉衡煞有介事地点头。 “是我业务能力有待提升。之后我会好好研究,争取每次都能达到昨晚那种状态。就算破不了三道,一道总该有的。” “一个月,就是三十道。” 苏星眠被他说得,竟然真的有点心动了。 周秉衡看她那认真实践的模样,笑了,没在这方面继续逗她。 “医书定稿到推广,最快也要两三年,远水解不了近渴,写书这个功德就当你的小零嘴。” “接下来,春耕是重中之重。三百亩军垦田,从春耕到秋收,保守估计能让你冲开八十道封印。贡菜和物资互通如果做成稳定渠道,功德也不少。” “还有一条路,就是那条水脉。促进三线建设,也是大功一件。” 他替她规划得明明白白。 “你负责春耕,我推进水脉,双管齐下,争取利益最大化。” 苏星眠掰着手指头算,两眼放光。 “这么说,我岂不是入秋之前,就能花开八层?” 她正高兴着,三号根系传来的紧急信号。 “怎么了?” 周秉衡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苏星眠闭上眼,天罗地网感知瞬间铺开。 “贺兰山北段,距离驻地二十三公里处,” 她睁开眼,神情凝重。 “有一群人,十二个,携带着重型设备,正在朝着师部的方向走。” 周秉衡坐直了身体。 “能看出来是什么来路吗?” 苏星眠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将妖力催发到极致,感知锁定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人的脸。 “有一个熟人。” 她睁开眼,吐出三个字。 “邓教授。” 周秉衡的瞳孔一缩。 “国家地矿部的勘探队,提前来了。” 第245章 春耕动员大会 三月八日,惊蛰后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苏星眠就醒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腌萝卜,还有周秉衡专为她做的甜咸口煎蛋。 饭刚吃到一半,一名通讯兵就脚步匆匆地送来了一封加密电报。 周秉衡拆开,视线在电报纸上一扫而过。 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星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咀嚼咸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京城来的?”她问。 “嗯,爷爷发来的。” 周秉衡将电报纸折好,才缓缓开口。 “贺兰山那支勘探队,提前到了。爷爷提醒,时间点太巧,不排除是江虹的手笔。” “但也不一定。” 周秉衡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贺兰山的矿脉,盯着的人不止她一个。现在目的还不明确,一切都有待验证。” 他说完,看着她,忽然笑了。 伸出手,将她唇边沾到的一粒米粒轻轻拈掉,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不说这些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天大的事,都大不过我们家苏顾问的春耕动员大会。” 吃完饭,周秉衡就拿出了那件沈织特意为她定制的工装。 亲自展开,替她穿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颗一颗地帮她扣好胸前的扣子。 动作认真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仪式。 苏星眠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布,心跳得有点快。 换好衣服,她刚准备自己去梳头,周秉衡却拿起了炕桌上的黄杨木梳。 “我来。” 他让她在炕沿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执起木梳,从发根开始,一梳到底。 头发扎成高马尾,用的是他从京城带回来的藏蓝色头绳,衬得她整张脸干净透亮。 蓝色的卡其布,收腰利落,袖口扎紧方便干活,领口又缝了一圈暗纹,远远看着跟普通工装不一样。 周秉衡又取出炕桌上的上海牌手表,拨开手腕上的红绳,亲自给她戴上。 苏星眠抱起记录簿,在周秉衡面前转了一圈,问: “哥哥,我好看吗?” 发尾扫过周秉衡修长的手指,有点痒。 他搓了一下手指,毫不吝啬夸奖。 “好看,很有我们独立团农业总顾问的风采。” “那是。”苏星眠得意地笑,扑进他怀里。 周秉衡抱着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忽然说。 “紧张吗?” “我不紧张。”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你得把气场端起来。今天是独立团全团看着,不是家属院几个军嫂看着。” 苏星眠抬头,认真看他:“哥哥,你是在教我当官?” 周秉衡被她那表情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 “教你当家做主。记住,你有建议权和一票否决权,该摆谱的时候就摆。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好。” 他弯腰捏了捏她脸,又从内兜摸出个红纸包塞她手里。 “给你,妇女节快乐。” 苏星眠接过来,捏了捏。 她正要拆,被周秉衡按住手。 “回来再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许嫌少。” “……” 苏星眠把红包放好,看着他出门,又去院角看了看那株霸王花。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你也想看热闹?” 花苞轻轻晃了晃。 苏星眠笑了,锁上门往东墙外荒滩走。 远远就听见动静了。 旌旗招展,铁锹锄头扁担码得整整齐齐,两百多号官兵列队站着,口号声响彻戈壁。 梁劲冲她招了招手,苏星眠没客气,利索地爬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底下乌泱泱全是人,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 她目光扫过去,看见前排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赵建军还有侦察班的老蔡。 再往后,是各个连队的兵,晒得黝黑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全盯着她。 她攥紧手里的记录簿,没拿稿子。 “我来驻地半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下很快安静下来。 “贺兰山底下这片戈壁,种不出东西。盐碱太重,错过播种期,就算种了也活不了。” 她停了停,翻开记录簿。 “去年十月中旬,我们在家属院东墙外一亩二分地里播下沙葱种子。当时土壤含盐量千分之六点二,pH值八点九,超出正常种植标准三倍。” 她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二十二天后,沙葱出苗率百分之百。收割三茬,总产两百四十七斤。土壤含盐量降到千分之三点八。” 台下有人吸气。 “今年,我们要在三百亩荒地上种沙葱和莴苣。” 苏星眠合上本子。 “不是为了种菜,是为了让大雪封山的四十多个哨所,能在冬天吃上一口新鲜绿叶菜。是为了让巡逻的战士不用啃咸菜干萝卜,能喝上一碗海带热汤。” 她声音稳下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知道在座很多老兵,比我年龄大,经验比我足。你们开过荒,种过地,在战场上比我见过的血还多。但今天,这片地怎么种,听我的。” “现在,我说三件事。” 苏星眠伸出手指。 “第一,今年春耕,四十天内完成平地、起垄、铺防风带。任务按连队分配,超额完成的有奖励,完不成的扣伙食补贴。” “第二,从今天起,我正式履职师部农业科研组组长兼军垦田总技术顾问。关于种植的一切技术问题,我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 苏星眠顿了顿。 “今天是三月八号,妇女节。我打算从家属院招募一批人,成立‘军垦生产妇女突击队’,参与春耕的辅助工作。” “育苗、选种、田间管护、后勤保障。按劳计分,工分能兑换一切。”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队伍后方,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顾问同志,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苏星眠看过去。 说话的是开荒组的副组长,姓陈,四十七八岁,是个老兵油子,在团里资历老,说话向来没顾忌。 老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着笑: “我不是反对啊,我就是觉得,女同志身体弱,干不了重活,万一累着了、出事了,不好交代。” “再说了,家属院婆娘们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男人,这才是正经事。” 他说得苦口婆心,每个字都透着为你好的意思。 “小苏大夫,你也是女同志,应该懂。开荒是力气活,铁锹一抡就是一天,女人家哪受得了这个罪?” “别到时候菜没种出来,人先累垮了,反倒耽误事。” 他说完,还朝旁边几个老兵挤了挤眼。 那几个兵嘿嘿地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星眠忽然笑了。 苏星眠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看着一点火气都没有。 “陈副组长。”她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是来开荒的。” 老陈愣了:“啊?” “我是苏顾问,师部任命的开荒负责人。”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手里记录簿轻轻拍了拍掌心。 “我来选人种地。妇女突击队招募谁、怎么招、工分怎么算,这个我说了算。不需要你批准。” 老陈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服气?” 苏星眠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那我问你,去年那两百四十七斤沙葱,是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军嫂种的。它们吃起来,比男人种的更弱吗?” “她们在家给你洗衣做饭、拉扯孩子、孝敬老人,你觉得那是伺候男人,是正经事?” 苏星眠的声音陡然变冷。 “可在我看来,那叫劳动,比你抡一天铁锹还累的劳动,只是没人给她们记工分而已。” “我……” 老陈的脸瞬间涨红。 苏星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传遍整个荒滩。 “在座的各位,你们在外面巡逻、训练,保家卫国。你们的妻子在家里,把一斤米掰成两顿吃,把旧衣服拆了给孩子做新鞋,半夜孩子发烧背着孩子寻医守着孩子到天明。” “她们干的活,就不算活吗?她们就不配得到尊重,不配靠自己的双手给孩子换一块糖吃吗?” “我成立妇女突击队,不是让她们来跟你们抢着抡铁锹,是让她们做育苗、选种、管护这些细致活!她们靠自己的本事挣工分,给家里添件新棉袄,给孩子买双新鞋,这有错吗?” 她往前一步,咄咄逼人地看着老陈。 “还是说,陈副组长,你觉得你媳妇、你娘,就不配有自己的名字,不配得到这份用汗水换来的体面?” 全场死寂。 老陈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偷笑的老兵,此刻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说得好!” 人群里,赵建军吼了一嗓子。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炸响! 赵建军带头,把巴掌拍得通红,吼得嗓子都哑了。 苏星眠站在台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言语的力量,竟能如此滚烫。 她口袋里,周秉衡给的那个红包,此刻也跟着烫了起来。 她看着开荒队浩浩荡荡开拔远去,转头看向聚集过来的家属院女人们,声音清亮。 “刘小麦!” “到!” 刘小麦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第246章 妇女解放不是男人施舍的,是女人自己挣来的 刘小麦捏着手里的几页纸,指尖沁出细汗。 这是她和眠眠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来的东西。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戈壁的风里有些发飘。 “军垦生产妇女突击队,招募对象为驻地现役军人配偶、直系女性亲属。参与开荒、播种、除草……均按劳计分!” 她顿了顿,正要继续开口,却被台下一个压着嗓子的惊呼打断。 “三成,种出来的菜,三成归咱们家属院自个儿分?” “哗!” 人群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烧红的石头,瞬间炸开了锅。 “俺没听错吧?三成?那冬天不是顿顿有菜吃了?” “不止,还有那条,工分还能换海货,半斤海产才一分,那可是海货啊!” 干海货,等同于肉了,这年头比钱还金贵的玩意儿! 议论声嗡嗡作响,刘小麦看着台下的反应,胆气也壮了。 她挺直腰杆,念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要命的一句。 “所有工分兑换,只认人,不认户口!谁干活,分记在谁头上。”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全场。 苏星眠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嘈杂的现场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她看向早已打好招呼的三个人。 “细则念完了。现在,张翠花、马春兰、李秀英三位组长负责招募。每组三十人,怎么分、怎么排班,你们自己定。” 马春兰早就等不及了,第一个转身,叉着腰,嗓门亮得像军号。 “姐妹们!苏顾问给咱撑腰,这是咱自个儿的地,想跟我马春兰一块种地,自个儿挣工分换海货的,现在就上来报名。” “能吃苦的就来,怕啥,天塌下来有苏顾问顶着。”张翠花跟着喊。 李秀英温言补充:“带孩子的嫂子也行,咱们轮班,不耽误顾家。” 底下安静了两秒。 炊事班老孙头的媳妇,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小声问:“春兰,真能换海货?” “真能!”马春兰拍着胸脯,“苏顾问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老孙媳妇一咬牙:“那……算我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呼啦啦一下涌了上来,登记处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都有份!”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一个刚写上名字的年轻军嫂,被自家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压着嗓子骂。 “你疯了?跑去种地,家里谁管?给我回去!” 女人眼圈一红,挣了两下没挣脱。 苏星眠眉梢微动,还没开口,马春兰已经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过去。 “王大牛你干什么玩意儿!” 她叉腰挡在男人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你媳妇报个名碍着你了?政委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他娘的瞧不起谁?” 男人梗着脖子:“我家的事你少管!” “我就管了!” 马春兰嗓门又拔高一截。 “全院谁不知道,你的工资津贴全寄回老家给你爹妈兄弟了,让你媳妇孩子天天啃窝头喝清汤。现在你媳妇想下地给娃多挣口吃的,你倒拦上了?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军嫂也纷纷帮腔,对着那男人指指点点。 男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手上的劲一松。 那女人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跑到李秀英那儿,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星眠看着这一幕,想起了昨晚周秉衡的话。 “妇女解放不是男人施舍的,是女人自己挣来的。你得让她们看见,有人站在前面,她们才敢往前走。” 她跳下木台,径直走到那群还在犹豫,眼神躲闪的女人面前。 “嫂子们。” 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只问一句:想不想冬天吃上新鲜菜?想不想让孩子不用天天啃咸菜?想不想自己挣工分,换海货,给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有人小声回答:“想……” “那就来。” 苏星眠唇角一勾,那双眼睛里,一抹墨色光晕一闪而逝,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霸气。 “男人能下地,我们也能。可他们能在家带孩子、做饭、缝衣裳吗?” “他们不能,我们能。这么一算,我们可比他们了不起多了。” 她环视一圈,声音忽然扬高,像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瞧见了没?那些男人,打心底里就瞧不上咱们。” “怎么让他们瞧得上?就一个字,干!” “他们开一百亩地,我们就开两百亩!他们一天翻一亩,我们就翻一亩半!等到秋天菜收了,全团战士吃着咱们种的菜,不说旁的,就得竖着大拇指说一句:全团都得说,家属院那帮女同志,真他娘的厉害!”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随即,张翠花第一个带头,狠狠拍起了巴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震耳欲聋,最后汇成一片热浪。 那些犹豫的、退缩的、绞着衣角不敢上前的女人。 被这掌声裹挟着,被那句“真他娘的厉害”刺激得双眼通红,一个接一个地冲了出来。 报名的队伍,瞬间排起了长龙。 一缕缕精纯的功德暖流涌入苏星眠的经络。 她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包围着。 她看向远处周秉衡给她招手的笑脸。 整颗心被填得满满的。 她想开花。 可当她的视线扫过人群尽头时,却微微一顿。 赵淑芬站在那里。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角都打着补丁,可那身形却站得笔直。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报名,只是远远地看着,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苏星眠收回视线,没有上前。 她想起了周秉衡摊在炕上的那份材料。 民族资本家之女,康奈尔大学农学硕士。 她的编制问题,比陆远山难十倍。 老狐狸说,难,但不是没办法。 苏星眠冲着周秉衡的方向招了招手,看他回团部上班。 她转身跟张翠花交代了两句,就往停车场走。 吉普车停在棚子底下,她拉开驾驶座车门,利落地爬了上去。 赵建军跑过来,隔着车窗问:“嫂子,去哪儿?” “师部。”苏星眠挂上挡,踩下油门,“跑个手续。” “政委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苏星眠头也不回,“你告诉梁团长,妇女突击队的名单下午送去团部存档。” “哎,好!” 吉普车猛地蹿了出去,轮胎碾过戈壁,带起一路烟尘。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马尾高高扬起。 副驾驶座上,那份周秉衡手写的报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苏星眠伸手按住,眼睛盯着前方。 赵淑芬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片戈壁滩。 这个国家级的专家,必须有她应有的身份和尊重。 而这件事,她苏星眠,今天就要办了。 第247章 她的脑子比档案值钱! 吉普车在师部办公楼前刹停。 苏星眠拔了车钥匙,抱着怀里的文件夹,推门下车。 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师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吴国强头都没抬,视线还胶在文件上。 苏星眠走到桌前,把文件夹啪一声搁在桌面上,开门见山。 “师长,我来递一份申请。” 吴国强这才抬起眼皮,看清是她,放下了手里的笔。 “小苏?坐,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苏星眠没坐,直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独立培育区申请增补一名农业技术指导员,赵淑芬,女,四十一岁。” 吴国强只扫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他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星眠。 “赵淑芬,陆远山的爱人?” “是。” 吴国强没说话,慢悠悠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苏星眠瞥了一眼,心里有数。 老狐狸早就提醒过她,师长不是糊涂人,该查的早就查了。 吴国强翻到档案最后一页,手指重重在那页纸的底部点了点。 苏星眠凑近,四个鲜红的印章大字刺入眼中。 控制使用。 “看见了?” 吴国强把档案袋合上,收回抽屉。 “控制使用,意思是可以让她干活,但不能给正式编制,不能参与任何涉密项目,所有成果署名都排不进前三。” 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盯着苏星眠。 “小苏,你年轻,周秉衡那小子有时候也由着你胡来。但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四个字卡在这儿,我要是签了字,上面追究下来,谁都兜不住!” 苏星眠没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材料,再次推到他面前。 “师长,您先看这个。” 吴国强狐疑地接过去。 牛皮纸封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标题。 《贺兰山野生沙棘与栽培品种杂交选育耐盐碱新品种初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动了。 实验记录、数据表格、手绘的植物图谱……全是用铅笔写在灰扑扑的包装纸背面,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严密得可怕。 吴国强翻了五六页,速度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这是赵淑芬写的?” “在七号林场劳动改造期间写的。” 苏星眠的声音很平。 “她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连一张正经稿纸都没有。但她用最原始的办法,坚持了四年。” 她往前一步,手指点在报告的数据上。 “师长,这份报告如果投到农科院的内部刊物上,够评一个三等奖。陆教授是土壤学专家,赵淑芬是育种专家。一个负责改土,一个负责育种,正好是绝配。”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光会种不够,还得知道怎么选出更好的种子。明年春耕用的莴苣,总不能年年都从外面高价买吧?运一趟的路费,都够我们再开三十亩地了。” 吴国强把报告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让她来我们这儿,搞育种?” “让她做她本来就最会做的事。” 苏星眠寸步不让。 “档案上只写着控制使用,没写不许用。我不要她的署名,也不让她碰任何机密。她只需要带着我们选种、育种、记数据,给咱们驻地省钱产粮。” “编制怎么算?” 他终于松口。 “挂靠在独立培育区,不占春耕名额。工资从师部农业科研经费里出,一个月二十三块,跟陆教授一样。” 吴国强端起茶缸子猛喝了一口,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三年一考核。” “行。” “考核标准我亲自定。通不过,解聘。” “没问题。” “出了任何事,你们夫妻俩担全责。” 苏星眠抿了抿嘴,点头:“我们担。” 吴国强盯着她看了三秒,拿起钢笔,在申请表的审批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 又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啪”地一声,狠狠盖了上去。 苏星眠接过文件,道了声谢。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 “师长,这个人的脑子,比她的档案值钱。” 吴国强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 “这股劲儿,真他娘的越来越像周秉衡那只老狐狸了。” …… 傍晚六点半,苏星眠没回家,吉普车直接开到了陆远山夫妇的宿舍。 陆远山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苏星眠没寒暄,径直走进屋里。 赵淑芬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植物志,翻得极慢。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苏星眠站在她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双手递过去。 “赵老师,正式的了。” 赵淑芬愣住,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 “师部独立培育区农业技术指导员聘书……赵淑芬同志……即日起……” 后面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 陆远山跟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聘书上的红章,喉结狠狠滚了滚,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赵淑芬拿聘书的手越抖越厉害,最后干脆用两只手死死捧着,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抬头看苏星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赵淑芬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床头。 从行李包最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夹子。 她一根一根解开捆着的橡皮筋,翻开来。 里面是一沓包装纸,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还配着比印刷品还精细的手绘图谱。 十七篇论文。 苏星眠接过夹子,只翻了两页,就看向赵淑芬。 赵淑芬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惨白。 “这些年……”她的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它们就是废纸了。” 她拼命咽了一口唾沫。 “在林场的时候,有人看见我写东西,把我的纸全撕了,说我不老实改造……后来我学聪明了,就晚上等人睡了,借着月光写。” “纸是从库房里捡的包装纸,铅笔是别人扔掉的铅笔头,我削了又削……”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蹲下身,两只手死死捂住脸。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抽泣。 陆远山走过去,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红得吓人。 “淑芬……好了,都好了。” 苏星眠站在那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类情绪的重量。 一种被碾碎后又拼命想活过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坚韧。 经络深处,一缕沉甸甸的功德暖流缓缓渗入。 她等赵淑芬的哭声渐渐停了,才开口。 “赵老师。” 赵淑芬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苏星眠把那个牛皮纸夹子举起来: “这些论文,回头用正规稿纸抄一遍。” 赵淑芬怔怔地看着她。 “抄完了,”苏星眠一字一句道,“我帮你寄回京城,农科院。” 一瞬间,赵淑芬和陆远山,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赵淑芬捂着嘴,眼泪再次决堤。 这次却哭出了声,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苏星眠把夹子放到桌上,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 车刚拐进家属院巷口,苏星眠就踩了刹车。 她家院门口,停着一辆不属于驻地的军绿色卡车,车斗里露出半截仪器的箱角。 院门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交谈声。 “……军区那边催得紧,按部里的意思,三月底之前必须完成二次勘探……” 是邓教授的声音。 苏星眠熄了火,跳下车。 她迈进院子的时候,周秉衡正好端着搪瓷缸从灶房出来。 四目相对,他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回来了?” 苏星眠应了一声,余光扫向堂屋。 邓教授看见她,立刻热情地站起来:“哎,苏大夫!” 周秉衡把茶缸递过去,另一只手搭上苏星眠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 “勘探队提前到了,说是京城有人打电话催,指名要问贺兰山煤矿的伴生矿情况。” 苏星眠心头一凛。 是江虹吧。 她还没死心。 还把主意打到了伴生矿上面去了。 第248章 媳妇儿当起小政委,一招摆平俩专家 春耕开荒第二天,傍晚五点。 家属院东墙外的实验田边,临时搭建的帆布棚里吵翻了天。 “不行!我绝不同意!” 陆远山教授把手里的图纸拍在桌上。 “三百亩盐碱地,土壤情况复杂,必须分区滴灌!你那种大水漫灌的老法子,不出一个月,土地就得板结,返碱能把苗全烧死。” 他对面,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魏国栋“哼”了一声,抄着手,眼皮都懒得抬。 “花里胡哨,在戈壁滩上搞那精细玩意儿,一阵风就能给你埋了。听我的,挖主渠,分副渠,水头到了,一放闸,省时省力,地里的庄稼,没那么娇贵。” 一个学院派,一个实干派,为这事从昨天下午吵到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 周围的军嫂和战士们想劝,又插不上嘴,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陆教授,魏叔。”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星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看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分组负责。 “三百亩军垦田,不是一个人的战场,是一个团队的。”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有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都把这事放心上了。” 她先看向陆远山。 “陆教授,您的严谨是对这片土地最大的负责。所以,最需要精密计算的部分,非您莫属。” 她说着,在黑板上写下: 【技术理论组:陆远山、赵淑芬】 “你们夫妻俩,负责土壤改良配方、病虫害防治、育种数据分析。” 陆远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星眠非但没批评他教条,反而肯定了他们夫妻的价值。 紧接着,苏星眠又转向魏国栋,语气同样诚恳。 “魏叔,您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怎么省力、怎么耐用、怎么跟老天爷抢收成,没人比您更有经验。” 黑板上,粉笔再次落下: 【工程实践组:魏国栋】 “您老负责灌溉渠道铺设、田间设施搭建、农具维护改良。” 她环视二人,一锤定音。 “陆教授出图纸,魏叔您来施工。一个负责怎么做最科学,一个负责怎么做最省事。两位是咱们军垦田的左膀右臂,缺了谁都不行。” 话音落下,整个棚子鸦雀无声。 陆远山和魏国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随即那点争执的火气,竟慢慢熄了下去。 魏国栋嘴角动了动,嘟囔了一句:“这还像句人话。” 陆远山扶起图纸,语气缓和了不少。 “既然是分组负责,那滴灌的材料清单,我今晚就列出来。” 一场眼看要闹僵的对峙,被苏星眠三言两语就化解于无形。 棚子里的军嫂们交头接耳,满眼都是佩服。 解决了最大的矛盾,她转身面对众人,气场全开,开始快速分派。 “种子袋和防风帐的缝制,由沈织同志负责统筹。” “妇女突击队的排班和考勤,由刘小麦同志负责。” ……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责任到人。 原本一团乱麻的开荒工作,在她手里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开荒在进行,但贡菜加工和人员培训,现在就得提上日程。” 她顿了顿,看向马春兰。 “春兰嫂子,你那边贡菜加工的流程图做出来了吗?” 马春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沓纸。 “做了,苏顾问你看,第一步泡发、第二步切条、第三步晾晒、第四步密封……” “等一下。”苏星眠接过纸,看了两分钟,“第二步切条,标准是多宽?” “呃……一指宽?”马春兰被问得一愣。 “不行。” 苏星眠抽出笔,在纸上划了三道杠。 “按莴苣粗细分三档,半指、一指、一指半。宽度不一样,晒干时间就不同,卖相和口感也差着。这标准必须一开始就定死,不然你后面培训几十号人,乱套了。” 马春兰挠挠头,被说得心服口服: “那……那我今晚就改!” “明早给我。” “好嘞!” 马春兰风风火火挤出去了。 张翠花紧跟着举手。 “苏顾问,阿拉善旗那边我联系了,巴图大叔说他们有一批过冬淘汰的瘦羊,羊粪干要多少有多少。就是路远,得用驴车一趟趟拉。” “运费怎么算?” “巴图大叔说不要钱,就一个条件,咱们得派人过去,教他们种沙葱。” 苏星眠点头: “可以。但这事不能光靠口头约定,得签个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翠花嫂子,你胆大心细,你来起草,我帮你过目措辞。” “行!” 张翠花也干劲十足地去了。 苏星眠紧跟着又问了贺兰山上腐殖土的挖掘工作等等。 棚子里瞬间清静不少。 苏星眠的视线转向角落的刘小麦。 刘小麦不等她点名,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个小笔记本。 “苏顾问,我这边有麻烦。” “说。” “妇女突击队报名的人太多了,九十三个。但有至少三十个是带着孩子的,轮班制排不开,总有人要请假。” “那就分三批。” 苏星眠早就想好了对策。 “第一批三十五人,全职工,能整天待在田里。第二批三十人,半天工,上午下地,下午回家接孩子做饭。剩下二十八人,当机动队,哪里缺人去哪里。” 刘小麦眼睛一亮,飞快地在纸上记着。 “那工分怎么算?” “全天工一天三分,半天工一点五分,机动工按实际工时折算,不低于一分。月底统算,海货兑换按工分比例来,谁也别想占便宜。” “明白了!”刘小麦把笔一揣,“我今晚就排班!” “还有问题吗?”苏星眠环视一圈。 没人吭声。 “那就散了,明天早上七点,各组负责人到黑板前开碰头会。” 人群呼啦啦散去,她正收拾着黑板擦,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送到她嘴边。 是周秉衡。 蜂蜜水的甜香飘过来,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松下来。 “喝口水。”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甜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我们家的小政委,是怎么摆平两个专家的。” 周秉衡接过缸子,视线落在黑板上那清晰的分组上,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嗯,有模有样。” “我这叫权责分明。”苏星眠扬了扬下巴,“你教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我只教了理论,”周秉衡低笑,凑近她耳边,“但把两匹烈马都用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累了就回家,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还有一件事。” 苏星眠拉住他的手,往棚外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三号母株的感知网络,我已经把三百亩地的水脉分布图测绘出来了。精度比陆教授的实地取样还高一截,但我想让他用科学方法重新验证一遍。”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方面,是给陆教授机会,让他立住专家的威信。” 苏星眠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另一方面,是确保我的妖力判断和科学数据能互相印证。以后不管谁来查,都有最权威的报告给我兜底。” 周秉衡握紧了她的手,低低地笑了。 “眠眠,你越来越像我了。” “什么意思?” “算无遗策。”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但别太累。你扛着三百亩地,还扛着整个驻地妇女工作的事,身体要紧。” 苏星眠靠在他肩上,心里暖融融的。 “我答应过你嘛,会谨慎。再说了,有你兜底,我不累。” 周秉衡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手腕皮肤下那条青绿色细纹,在夕阳里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回家。”他揽住她的肩,“我给你炖了甲鱼汤。唔……金雕抓回来的。” “哇,那它干的不错,我早就想尝尝甲鱼的味道了。” …… 晚饭后,苏星眠正在灯下整理春耕计划,同时继续撰写《苏氏悬壶录》的医案。 正写得入神,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院墙角的霸王花分株花苞绽放又闭合。 苏星眠笔尖一顿,还没起身,就感应到了。 是师部的通讯车,径直往团部方向冲,车顶小旗是红色的,代表急件。 第249章 江虹毒计,两个月开荒三百亩? 通讯兵跳下车,文件袋封口处盖着军区农业处的红色长条章。 周秉衡接过文件,拆开。 苏星眠站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纸上内容。 关于贺兰山驻地军垦田试验项目的紧急通知。 三百亩军垦田试验项目,拨付首批专项资金和农资物资(种子、化肥、农具)。 首批物资,三天后由后勤卡车运抵。 要求五月底前完成第一季收割,并上报详细产量数据。 周秉衡面色不变,对通讯员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吧。” 通讯员敬礼上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现场还有两个人。 “五月底?”陆远山声音发干,“在贺兰山盐碱地上?” 周秉衡没接话,只把信递给他。 陆远山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常规种植周期,”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至少五个半月。就算用上最激进的改良方案,也得四个月。这还是在天气正常,没有倒春寒的前提下。” “现在是三月中旬。”赵淑芬站在丈夫身边,声音很轻,“到五月底,满打满算,两个半月。” 周秉衡和苏星眠对视一眼。 这个一定是江虹的手笔。 程序上逼迫。 批了地,给了钱,给了种子化肥,给了期限。 然后等你失败。 一旦拿不出像样的产量数据,江虹就有理由以“浪费国家资源、项目评估失误”为由,裁撤物资,撤销项目。 最后追责。 追谁的责?项目报批人是她苏星眠,技术负责人是她,实际执行人还是她。 周秉衡作为她的爱人,上级和项目担保人,也跑不掉。 一箭双雕。 陆远山把信纸攥出了褶皱。 苏顾问和政委两口子对他们夫妻二人不仅有救命之恩,更有知遇之恩。 他不希望,春耕项目失败,但也感觉无能无力。 “不行。”他喃喃着,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天说,“这时间太紧了,根本不够土壤改良……” “够不够,”苏星眠打断他,声音很清晰,“明天去地里看看再说。” 第二天一早,五人站在戈壁荒滩上。 苏星眠、周秉衡、陆远山夫妇,再加上闻讯赶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的老魏。 苏星眠雨靴踩进地里,看着远处的热火朝天开荒的战士们。 铁锹就扔在地头。 陆教授走过去,抄起一把,抡圆了往下一插。 锹尖撞上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没停,换了个角度,再插。 这次插进去了,可也仅仅是进去了一个锹尖的深度。 他把锹拔出来,蹲下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锹尖上,沾着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老魏也蹲下,伸手从地上掰起一块翘起的土坷垃,用力一掰。 土块断开,断面是灰白色的结晶体,像霜,又像盐。 “碱壳层。至少二十公分厚。” 老魏的声音闷闷的,把土块丢在地上。 “这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似的,铁锹都扎不透。” “不止。” 陆远山又往下捅了捅,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硬层下面是板结的黏土层,水浇下去,只会憋在地表,太阳一晒,盐分全返上来,苗全烧死!” 赵淑芬从布包里掏出试纸,快速测了一下土样。 试纸迅速变成深蓝色。 “pH八点六以上……”她报出数字,声音发紧,“比昨天在试验田测的还高。” 周秉衡始终站在苏星眠身侧,一言不发,只是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一片死寂中,苏星眠却忽然蹲了下来。 她将双手插入土地里。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糟糕。 三米深处,是她上次打通的活水泉脉。 水流还在,但妖力触及水体的瞬间,她皱了皱眉。 水脉的含盐量,比她上次探查时高了。 地表的积盐,有一部分正随着毛细作用,慢慢往地下水里渗。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点因为时间紧迫而生出的焦躁,沉了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视着三个已经面如死灰的专家。 “有办法。” 三个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深翻六十公分,打碎碱壳。” 苏星眠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 “然后用活水泉的水,大水漫灌,灌满,泡透,等水带着盐分渗下去,再立刻排走。这样反复三到四次,把表层积盐冲掉。” 陆远山皱眉:“活水泉的水含盐量也不低,直接灌……” 她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看向整片荒滩。 “第二步,翻完地洗完盐,马上铺腐殖土。巴图大叔那边的羊粪干,加上贺兰山上挖的腐殖土,混进去,中和酸碱度,同时增加有机质。” “第三步,” 她顿了顿。 “先种一批耐盐碱的先锋作物,固定表土。等土壤环境稳了,再套种主作物莴苣。” 陆远山没说话,只是盯着苏星眠。 他追问:“这套方案的理论依据是什么?古法?” 苏星眠点头: “我奶奶的手稿里提过‘以草治地’。” “加上我们之前在一亩二分地上的实践,沙葱和菠菜在盐碱地里扎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活体洗盐和土壤改良。” 老魏对这个是信服的,抬起头,哑声问:“那先锋作物种什么?” 苏星眠摇头,看向赵淑芬: “具体品种,得由赵老师来定。她是育种专家,对盐碱地植物肯定有研究。” 赵淑芬一怔,没想到苏星眠会把最关键的问题抛给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苏星眠没给她太多思考时间,直接开始分派任务,语气不容置疑。 “时间不等人,翻地队和水利组同时开工。陆教授,你和赵老师负责土壤改良配方和后期育种。” 她转向老魏: “魏叔,你带工程队,先搞灌溉排水沟。” “沟要怎么挖,你最在行。但这次得挖深一点,主渠至少一米二,副渠八十公分,坡度要够,保证水能快速排走。”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专家,愣是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指挥得没脾气。 周秉衡看着她条理分明、杀伐果断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的眠眠,在发光。 他开口:“我让小刘起草施工方案,今天就推进方案。” 他看了苏星眠一眼。 苏星眠会意,点点头。 第250章 花妖深夜放大招,盐碱地一夜变良田 当天晚上,苏星眠径直走向独立培育区。 周秉衡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问: “你要用妖力?” “不用不行。” 苏星眠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冷硬的决绝。 “那个时间表,靠正常手段四个月都悬。从翻地到收割,中间还有天气风险、病虫害风险……任何一环出问题,时间就不够。” 周秉衡皱眉。 “上次打通水脉,你的体温掉到三十三度五。这次要改造三百亩地的土壤结构,消耗会更大。” “我知道。” 苏星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所以我不打算一个人扛。” 她跺了跺脚。 “它们也该干活了。” “轰!” 磅礴的妖力如决堤洪水,瞬间灌入地底。 七条金色主根在地下三米深处疯狂苏醒,发出无声的咆哮。 整片大地都在她脚下微微震颤。 “三号。” 命令下达,最灵活的三号主根链接天罗地网,闪电般覆盖三百亩荒滩。 每一寸土地的盐碱浓度、土层结构、水分含量,都化作海量信息流涌回她脑海。 西边最严重,碱壳厚达四十公分。 东边地下三米处有个巨大的咸水窝。 中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细微裂缝,可能是古代河道的痕迹。 “五号。” 修复力最强的五号主根应声而动,无数金色根须刺入最坚硬的碱壳层内部。 并非强行破坏,而是从内部瓦解其物理结构,将板结的土块震成松散的粉末。 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汗水瞬间浸透苏星眠的后背,她的体温开始急剧下滑。 三十四度……三十三度五…… 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 周秉衡心头一紧,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一股精纯的生命妖力从地底逆流而上,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四号,她的专属“充电宝”。 他只能站在一旁,用帕子一遍遍擦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整整两个小时。 苏星眠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的底子,变了。 地下那张属于三号的感知地图上,原本刺眼的深红色区块,正在一点点褪色。 …… 清晨六点,陆远山带着工具来到昨天那片地。 他还是觉得不踏实,想亲自复核一遍昨天的土壤数据。 抡起铁锹,插下去。 “嗯?” 他愣住。 铁锹没有碰到预想中的硬壳,而是顺利地切了进去,翻上来一大锹颜色明显深了些的湿土。 他又插了一锹,还是松的。 第三锹下去,带出了更深的土层,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褐,捏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湿润。 他终于停下,大口喘着粗气,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碱味淡了,是泥土混合着清晨水汽的味道。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pH试纸,撕下一条,按在湿土上。 试纸迅速变色。 他颤抖着拿出比色卡,凑在眼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数值:七点八! 昨天还是八点七。 一夜之间,降了将近一个点。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他所知的土壤学、化学、物理学原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原地转了三圈,最终,目光定格在远处那个蹲在地头查看土样的纤细身影上。 苏星眠穿着高帮雨靴,侧脸在晨光中专注而宁静。 陆远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想起之前在那片一亩二分试验田里。 他蹲在地上扒拉半天,看着那些沙葱远超常理的根系深度和生长速度。 他的经验告诉他,那不正常。 现在的这片地,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同样不正常。 他把试纸收进笔记本,拿起铁锹,继续一锹一锹地翻检。 只是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更清晰了一点。 但他选择了把这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老魏是第一个跑到团部报告的。 他手里捏着陆远山整理出来的土壤对比数据,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政委,活了!这地……这地它活过来了。昨天还板结得跟石头似的,今天铁锹一插一个坑。碱味儿也淡了。” 陆远山跟在后面,强自镇定接话道。 “初步分析,可能是地下活水泉的径流在持续作用,冲刷稀释了土壤盐分。另外,昼夜温差带来的冻融循环,也加速了碱壳的物理破碎。”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仿佛这真的是科学的奇迹。 周秉衡接过数据表,只扫了一眼,便平静地抬头。 “这是好事。” “通知下去,翻地进度加快。原计划十天完成的深翻和第一轮洗盐,争取七天搞定。” 他看向老魏。 “魏叔,人手调度您多费心,按连排分片包干,超额完成的有奖励。” 老魏一拍胸脯:“放心吧政委!弟兄们这回可是憋足了劲!” 老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陆远山也跟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周秉衡一眼。 周秉衡正低头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陆远山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回到家,周秉衡把情况说了。 苏星眠正坐在炕边,《苏氏悬壶录》的手稿摊在面前,手里的笔没动。 “按照现在的速度,翻地和第一轮洗盐,七天足够。” 周秉衡把热好的蜂蜜水放到她手边。 “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快了将近二十天。” 苏星眠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 “省下来的时间……” “可以多播一季沙葱。”周秉衡替她把话说完。 “三十亩地就够,种出来,正好赶上三线建设兵团那边换季缺菜,可以用沙葱跟他们换一批拖拉机支援。” 苏星眠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点。 三百亩地,如果真的能在五月底拿出成果…… 不只是军区农业处那点专项资金,后续的推广、复制、供应…… 涉及的是整个师甚至跨军区的蔬菜补给改善。 这么多人,因为这片戈壁滩上种出来的菜,吃得上一口新鲜。 这个量级的功德…… 她有点不敢想。 “一步一步来。”周秉衡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先把第一季莴苣种好。” 苏星眠重重点头,灌了一大口蜂蜜水。 …… 与此同时,京城。 江家书房。 江虹合上了吕建章案的最终处理文件,十有期徒刑,北大荒劳改,干干净净,没牵连任何人。 她松了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时嘴角僵住。 她提名的人选被拒,西北矿脉牵头权没拿到。 电话响了。 江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妈,三线建设系统那边反馈,西北水源问题解决不了,想让军区协调。” “我建议先把伴生矿的事情先放一放。” 江虹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进。” 宋青青站在门口,扶着隆起来的肚子。 “妈,我做了个梦。” 江虹皱眉。 宋青青走进屋,直视着她。 “贺兰山上,有一条古暗渠。西夏时期修建的,连接地下暗河,能引水灌溉。” “梦里有人说,那条暗渠在煤矿层附近,几百年前的工程,荒废了但结构还在。如果有人能找到它……” 她没说完。 但江虹已经听懂了。 “你还梦到什么了?” 宋青青摇头,后退一步: “就这些,我脑子很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江虹斥责的话咽了回去,身体微微前倾。 “你想要什么?” “妈,我不想一直呆在家里,”宋青青抚着肚子,“我想出去工作。”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宋青青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江虹拿起钢笔写下古暗渠这三个字。 如果那条暗渠是真的,那就不只是水源问题。 她立刻抓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于核心名单上的号码: “立刻派人去核实,贺兰山,西夏,古暗渠……” 第251章 那泉该叫苏女泉 下午,那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挤满了人,闹哄哄的像个集市。 “老魏,你别光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就一晚上,三百亩盐碱地全活了?” 一个连长扯着嗓子问,满脸写着不信。 老魏正被围在中间,满脸红光,一拍大腿,声音比他还响。 “可不是咋地!我还能拿这事跟你们开玩笑?不信的,自个儿扛着铁锹去试试,保准你一插一个坑!”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追问。 “那这是啥原理啊?咋就能一晚上就变了样了,跟神仙施法似的!” 这问题一下把老魏问得一噎。 “那肯定有说道啊!陆教授给我解释了,叫什么……什么‘地下水脉冲刷’,还有个啥‘冻融循环’……哎呀,反正一套一套的!我记不住,不信你问陆教授!” 他大手一指,把皮球踢给了角落里正安静看图纸的陆远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陆远山矜持又严谨地点了点头:“符合科学规律。” 这六个字,比老魏说一箩筐话都管用。 棚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棚顶掀翻。 张翠花早就憋不住,拉着几个军嫂激动地比划。 “我就说咱苏顾问是福星吧,当初她说那头有水脉,本想着挖口井,开十亩地就顶天了。” “哪成想,战士过去一挖就挖出一口活泉眼,这才开了这三百亩地。” “现在好了,这口泉眼,不光能浇地,还能把盐碱地都给洗成好地!这简直是宝泉啊!” “可不是嘛!” 另一个军嫂接话,两眼放光。 “这泉水这么神,我看就叫‘神仙泉’得了!肯定是山神娘娘看咱们苏顾问心善,特地赐下来的!” “要我说,就该叫‘苏女泉’!没有苏顾问,哪有这泉!” “对!就叫苏女泉!” 这话题越来越歪,甚至有人开始商量着要不要去泉眼边上拜一拜,求个好收成。 也有理智的,提到这个只能私下里说,别忘了先头闹出来的那事,可别给人家苏顾问惹麻烦。 但这苏女泉的事情,到底入了这帮军嫂以及战士们的心。 苏星眠耳力好,早就听到了棚子里的议论声了。 她走进来,哭笑不得得拍了拍巴掌。 “各位,各位!” 她这一开口,闹哄哄的棚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信服和期待。 苏星眠提高了音量。 “泉就是泉,地也是地,咱们今天不是来给泉起名字的。” 苏星眠走到棚子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地的问题初步解决了,但怎么种,才能在五月底前交出产量,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一场歪到没边的民间封神大会,被苏星眠拉回了科学的技术研讨会。 她转身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甲”“乙”“丙”三个大字。 “三百亩地不能一锅炖。” 她看向陆远山、赵淑芬和魏国栋三个人。 “按盐碱程度分三个区。甲区重度,乙区中度,丙区轻度。三位老师,能不能先帮我把各区面积统计出来?” 老魏第一个接话: “我跟陆教授今天上午跑了一圈,大概心里有数。重度的集中在西边那片……” 他拿起粉笔,直接在黑板上划拉。 “西边从泉眼沟往北,八十来亩,碱壳最厚,pH最高。” 陆远山跟着补充。 “中间连着东南角那一大片,一百二十亩上下,碱度中等,翻了以后土质松了不少,但还是偏碱。” 赵淑芬在旁边拿着本子快速计算。 “那剩下的八十亩出头,在东边靠泉眼最近的那块,洗盐效果最好,是地下水脉冲刷最充分的区域。” 苏星眠点头,直接看向赵淑芬。 “好,区域定好了。赵老师,种植方案就您来定。三个区分别种什么,您是育种专家,比我清楚。” 赵淑芬没有推辞,她翻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轻度区八十亩,直接种莴苣没问题。pH七点三左右,配合腐殖土改良,莴苣完全能扎根。这是我们的主力产区,五月底的数据主要靠这一块。” 她顿了顿,继续说。 “中度区,我建议走快速洗盐加当季蔬菜的路子。白萝卜、胡萝卜耐碱性不错,土豆也扛得住。芥蓝生长周期短,四十天能收。再搭配香菜……” 她抬头,看向苏星眠。 “还有苏顾问去年种的那批菠菜和沙葱,如果还有留种的话……” “有。”苏星眠肯定回复,又提了一嘴。 “不过,中度区面积比较大,全部种植当季蔬菜可惜了。能否分出一部分地来,尝试谷子套种玉米,再间作大豆?” “这个提议很好!” 赵淑芬眼前一亮。 “大豆根部的根瘤菌能固氮养地,是改良土壤的好帮手。收获的玉米谷子大豆还能增加驻地的主食储备。” 她迅速在笔记本上修改方案,随即又皱起了眉。 “现在中度区不愁。问题就是重度区了。” 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黑板上那个标着“甲”的区域上。 赵淑芬翻了几页笔记本,上面全是她这些天查阅的资料。 “我把所有记录在案的耐盐碱先锋植物都过了一遍。碱蓬、盐角草、柽柳、海蓬子……” 她一个念出来,又一个个摇头。 “这些在千分之六以上的重盐碱土里确实能活,但生长极慢,对土壤的改良效果至少要两到三年才看得见。时间上……” “那就种沙葱吧。” 苏星眠打断她。 赵淑芬愣了。 “去年试验田的沙葱品种。” 苏星眠补了一句。 赵淑芬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翻到本子靠前的几页,那是她从苏星眠手里拿到的去年一亩二分试验田完整记录。 出苗率百分之百。千分之六点二的重度盐碱地。二十二天。 她当时看到这组数据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 现在苏星眠要她拿这个品种去填八十亩重度盐碱地…… “我……我能看一下种子吗?” 苏星眠带她走到育种大棚角落的铁皮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码着十几个缝纫组出产的种子袋,每个上面都贴着手写标签。 赵淑芬拿起一袋标注“沙葱-留种-1970秋”的种子袋,倒出几粒在掌心。 种子饱满,色泽乌亮,个头比市面上的野生沙葱种子大了整整两圈。 她捏起一颗放在指尖搓了搓,外壳硬度适中,胚芽的位置,竟隐隐透着一层不寻常的油润光泽。 “这是……” 她的目光又落到旁边一份用钢笔工整抄录的对比数据表上。 根系深度:普通沙葱十五到二十公分,试验田品种一百二十公分以上。 主根直径:普通品种零点三毫米,试验田品种一点二毫米。 耐盐阈值:普通品种千分之四,试验田品种千分之六点二实测成活率百分之百。 赵淑芬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她是康奈尔的农学硕士,她的毕业课题做的就是抗逆性育种。 在米国三年,她见过最顶尖实验室用伽马射线和化学诱变剂处理出来的耐盐碱品种,改良幅度最好的也不过百分之二十。 可面前这些数据…… 根系深度提升六倍,耐盐阈值突破物种极限。 在极端环境下出苗率竟然还是百分之百。 这已经不是改良了,这是神迹。 她抬头看苏星眠,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 “苏顾问……这些种子,真的是一年内选育出来的?” 苏星眠正蹲在地上整理种子袋,闻言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赵老师,我奶一辈子跟草木打交道,有些法子说出来不好解释,但管用。” 赵淑芬把那张数据表折好,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她学了十五年育种,头一回遇到让她整个知识体系都站不稳的东西。 但她同时也明白一件事。 如果这些种子是真的,别说八十亩,就是八百亩重度盐碱地,也不是问题。 “那就种沙葱。” 赵淑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甲区,重盐碱区,全部种沙葱。” 方案敲定。 回到临时大棚。 苏星眠在黑板上写下最终分配。 甲区八十亩沙葱,乙区一百二十亩混种当季蔬菜以及谷子套种玉米间作大豆,丙区八十亩莴苣。 老魏看着满满当当的黑板,激动得搓手,却又忍不住挠头。 “方案是好方案,可……五月底就得出成果,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苏星眠放下粉笔,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魏叔,放心,一定能成。” 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第252章 康奈尔硕士懵了:我用科学,她用神迹? 军区的后勤卡车如期来了。 两辆解放卡车在驻地大门外摆开,车斗盖着军绿帆布,绑得结实实。 苏星眠到的时候,搬运已经开始了。 一拨是师部后勤处安排的正规采购。 几十筐从西北各地收来的沙葱种子以及当季蔬菜种子,筐子上贴着产地标签,由后勤副科长带队清点入库。 按照去年的流程,这批种子她都要重新过一遍手再育种。 另一拨人,站在第二辆卡车旁边。 马春兰扯着嗓子在指挥搬货。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个头不高,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人。 身边还跟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黑红脸膛,正闷头往下卸麻袋。 苏星眠走过去。 马春兰一看她来了,拽着那妇人就往前推。 “苏顾问!我二姨来了!” 那妇人被推了个趔趄,站稳后上下打量苏星眠,皱着眉嘟囔: “这就是你写信说的那个种地厉害的?咋这么好看,细皮嫩肉的,这下过地吗?” 人夸她好看呢。 苏星眠没搭这茬,先问马春兰: “莴苣种子带了多少?” “两麻袋!” 马春兰拍了拍身后鼓囊的大袋子。 “都是涡阳本地最好的品种,我二姨夫亲自从各家收的,保准没掺假。” 苏星眠蹲下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种子在掌心摊开看了看。 品种混杂,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碎壳杂质。 意料之中,农家自留种就是这样,需要精挑细选。 她站起身,看向马春兰的二姨。 “婶子,莴苣从下种到能收,您那边多少天?” “看品种。” 一说起种地,妇人话匣子立马打开了,搓着手道。 “早熟的五十来天就能割,晚熟的得七八十天。不过收了做贡菜还得晒,晒好又是十来天。” 她从选地到追肥到割茬时机,一套一套的,条理比苏星眠想的清楚得多。 苏星眠听了几分钟,心里有了数。 “婶子,留下来帮忙行不行?管吃管住,工分照记。” 二姨看了马春兰一眼,马春兰急得直使眼色。 “你二姨夫呢?”苏星眠又问。 “他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 没等马春兰回话,她二姨一挥手。 “留就留,反正家里大的能顶事了。” …… 种子和人都到位了,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选种。 育种大棚里,苏星眠和赵淑芬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开两麻袋莴苣种子,每人面前一杆小秤、一叠白纸、一支铅笔。 苏星眠先动手。 干瘪的、发黑的、有虫眼的,一颗挑出来扔进废品盘。 这一步纯靠肉眼和手感,赵淑芬也跟着一起干。 初筛完,苏星眠端了一碗温水过来。 “剩下的泡水。” 她把种子倒进去,手指在水面下轻轻搅动。 妖力从指尖渗出,包裹住每一颗种子。 活性饱满的种子在妖力探查下纹丝不动地沉到碗底。 胚芽空壳的浮在水面。 那些介于两者之间、活性勉强及格的,在中层悬浮打转。 赵淑芬凑近看,拿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沉底的……全部饱满完整,没有一颗空壳。” 她用镊子夹起一颗沉底种子,放在放大镜下。 “胚芽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种皮无损伤……” 两斤种子过完水,碗底只剩六两。 赵淑芬做了个简单的除法,淘汰率百分之七十。 “苏顾问,你这个选种标准……” 她斟酌着用词。 “比我在实验室用离心机和发芽箱预选的精度还要高。” 在实验室,要得到同样的结果,需要经过干燥、称重、风选、水选、离心分离五道工序,耗时至少半天。 可她,只用了一碗水,一双手。 苏星眠把沉底的精品种子捞出来沥水,只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是发芽实验。 精品种子分三组。 C组,只用温水泡,作为对照。 B组,泡进苏星眠早就配好的草木灰加苦参根粉浸种液里,这是简化版配方。 A组,苏星眠避开赵淑芬做的特殊处理。 对外说是“奶奶传下来的激活法”,不外传。 实际上每一粒种子都灌入了微量草木生机。 三块湿纱布,三组种子,整齐摆在窗台上。 赵淑芬每天早中晚雷打不动地各记录一次数据,她本子上的字迹,一天比一天潦草,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急切。 第三天。 A组,所有种子齐刷刷冒出白色芽点。 B组,种皮软化膨胀。 C组,毫无动静。 第五天。 A组,芽长已近一公分,白嫩粗壮,充满生命力。 B.组,终于有几颗颤巍巍地露了白。 C组,只有三颗种子,似乎有了那么点要破壳的意思。 赵淑芬把数据填进表格,抬头时眉头拧得快打结。 “A组的发芽势……是C组的十七倍。” 十七倍。 这不是改良,这是神迹。 真的神迹。 苏星眠却只是“嗯”了一声,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她蹲在育苗盘前,将张翠花和马春兰按六三一比例调配好的营养土填进去。 A组和B组的发芽种子被均匀撒播,覆上薄土,铺好地膜。 赵淑芬下意识地拿起地温计扎进土里,读数,白天十八到二十二度,夜间不低于八度。 “温度合适。”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感觉自己那一套严谨的科学理论,在这些育苗盘前,脆弱得像张纸。 苏星眠正要说话,大棚门帘被人掀开了。 陆远山弯腰钻进来,手里捏着一本灰皮的农业手册,翻到其中一页,书脊折出一道深痕。 “苏顾问,你过来看这个。” 苏星眠走过去。 陆远山把手册摊在她面前,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印刷体: “莴苣,喜冷凉气候,适宜生长温度15-20℃,超过25℃生长受抑制,30℃以上茎叶发苦、抽薹。” 他又翻到附录的气象数据页,指着贺兰山驻地的栏目: “五月中旬以后,戈壁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度以上。就算有大棚遮阳,棚内温度也很难压到二十五度以下。” 旁边马春兰的二姨也探过脑袋来,插了一嘴。 “对,我来之前还犯嘀咕呢。俺们涡阳种莴苣都是秋种冬收,秋苔子品质也是最好的。春苔子质量太差,夏天也就没人种这玩意儿了,热得长不住。” 她看着苏星眠。 “闺女,俺不是泼你冷水啊,这八十亩地能不能打折扣?产量低点也正常,别硬撑……” 陆远山没说话,但他把手册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确。 科学数据摆在这里。 三百亩军垦田,还挂钩了海岛互换物资的项目。 八十亩的产出,已经是最低标准。 再低,就意味着项目失败,还是无法跟上头做交代。 大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星眠低着头,盯着手册上那行“15-20℃适宜生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那就让它长在不热的地方。” 陆远山皱眉:“贺兰山五月的太阳,哪里不热?” 苏星眠没回答,转身往大棚外走。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她丢下这句话,掀帘出去了。 棚里的人面面相觑。 …… 傍晚,团部指挥室。 周秉衡站在窗口,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远处戈壁上,那个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身影。 张翠花在比划什么,马春兰的二姨在点头,赵淑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刘小麦在旁边记本子。 那些人的眼睛,无一例外,都亮得惊人。 他身后办公桌上,一封从京城转达的文件被纸镇压着。 门窗没关严,一阵春风灌进来,纸页被吹开。 文件抬头是“关于申请接入三线建设后勤协调渠道的报告”,落款处是江虹的签名。 通篇“关心西北民生后勤”、“支援边疆建设”,措辞冠冕堂皇,字面上无懈可击。 周秉衡缓缓回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页被风吹开的文件,不轻不重地,重新压了回去。 第253章 老狐狸用俄语耍流氓 苏星眠坐在炕沿上拆辫子,头发散下来挂在肩上,发梢沾着戈壁的细沙。 她今天在荒滩上站了一整天,又是育种又是说话。 一口气盯到傍晚收工,嗓子喊哑了半截,雨靴里灌满碱土,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周秉衡端着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布巾。 “哥哥,我想先洗头,沙子多,头皮痒。” 苏星眠不等他问,就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沙哑。 周秉衡笑了一下,把盆放在地上,让她侧躺在自己大腿上。 长发浸入水中,他的手指插进发根,不轻不重地揉搓。 指腹擦过耳后,苏星眠的肩膀猛地一缩。 “痒?” “……没。” 他没拆穿,手掌从后脑发际线一路推按到头顶百会穴,她舒服得眼睫轻颤。 “哥哥,你好会按。” 周秉衡看着她闭着眼睛,嘴巴翘起来的享受模样,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嗯,嘴真甜。” 苏星眠笑弯了眼,没反驳。 等他拿干布巾裹住头发,苏星眠坐起身,妖力在头皮下微微一转,发丝就干透了。 周秉衡已经换了盆干净的热水回来,让她把脚放进去。 他捏着她被雨靴闷得泛红的脚踝,指腹顺着足弓慢慢滑过,恰到好处地按在她涌泉穴的位置揉了一圈。 苏星眠舒服地喟叹一声,脚趾蜷了蜷。 “往上一点,脚心偏左那里,刚才按到了……” 他低下头,拇指重新找到那个点,力道加了一分。 苏星眠整个人都软了,腰塌下去,脖颈微微后仰,撑在身后的手都失了力气。 “眠眠。” “嗯。” “是不是这几天太忙了。” 苏星眠没听出弦外音,老老实实点头。 “从我回来到现在,育种大棚的灯就没在十二点之前熄过,每天早上比战士出操还准时。” 他把她两只脚擦干,用干毛巾裹住,手掌合拢捂了一阵。 “所以,我老婆今天站了一天,回来我该好好犒劳犒劳她。” “谢谢老公,老公你真好。” 他忽然起身,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仰起脸看自己。 “这就完了?算算日子,咱们的组织生活课,已经停了多久了?” 苏星眠缩了缩脖子,终于听明白了。 “忙,忙嘛。” “忙不是理由。” “三百亩地等着我呢。” 周秉衡把她往后仰的小身子捞回来。 “三百亩地白天种,晚上是我的。” 苏星眠试图从他手心里滑走,急中生智。 “你不是说要教我俄语吗?” “我下午跟赵老师聊天的时候她提到好几篇苏联的论文,我看不懂。” 周秉衡挑了一下眉毛。 “现在学?” “嗯。” 苏星眠坐正了身体,表情无比认真。 “农业方面的术语也教我一些,陆教授说的那些酸碱度分析和选育参数我能听懂,但赵老师提到的那几个英文缩写我不太确定含义。” “英语也可以教一些。” 周秉衡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正经脸,忽然笑了。 “行。” 他坐到她身边,一条胳膊从她身后绕过去,手掌落在炕面上,把她圈在半臂之内。 “先教你一个词。” 他的嘴唇凑到她耳边,距离近到气流全灌进耳廓。 “Глубже……” 苏星眠的俄语底子是零,老老实实跟着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更深或 更深入。” 苏星眠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脸色腾地烧起来,抓起炕上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你又耍流氓。” 她非常想骂他骚狐狸。 周秉衡一手接住枕头,另一手扣住她的腰,语气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是农业术语,翻地要翻得深,种子才能扎下去。” “你骗鬼去吧!” “赵老师也说了,根系扎得越深,作物品质越好。” 苏星眠想反驳,脑子里浮现出赵淑芬今天确实说过那句话,气得半天没找到词。 周秉衡借着这个间隙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带着一点共振的酥麻传下来。 “原来老婆喜欢这种方式,一边上课一边学东西。” “我没有!” “那你刚才说的,一边学俄语一边学农业。” 他的拇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了两寸,隔着衣服按住命门穴的位置。 “正好,俄语课的实践环节,向来是结合场景教学效果最好。” 苏星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三次。” 周秉衡的动作停了。 “嗯?” 苏星眠闭了一下眼,耳朵红透了。 “组织生活课,三次。” “要求不高,三次高质量的就够了。” “你说高质量?” “对。”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不准超时。” 周秉衡低低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震过来,贴着她的脊背一路传到尾椎。 “遵命。” …… 院角的霸王花分株花苞一开一合,开了三次。 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 苏星眠缩在被窝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周秉衡的手指在她后背慢慢画圈,圈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她头顶传下来。 声音暗哑里带着认真的调子。 “眠眠。” “嗯。” “江虹动了。” 苏星眠睁开眼。 “她通过林胡一向马老那边施了压,要把三线建设后勤协调渠道里一个关键节点的人选换掉。” 周秉衡的手指停下来,搭在她肩胛骨上。 “那个节点管的是整个大西北后勤物资的信息流向,谁的物资走了哪条线,调了多少量,去了什么地方,全从这个节点过。” 苏星眠听出了分量,翻过身看他。 “如果换成江家的人上去,你在西北布局的所有事,哪条线用了什么人,走了多少物资,会全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月色下,那株花苞已经闭拢的霸王花。 “马老那边,扛得有点吃力了。” 苏星眠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周秉衡拉过被角给她掖了掖,声音很淡。 “你那边按照原计划来,这件事,我来处理。” 苏星眠看他那举重若轻的表情,心情放松下来。 “嗯。” 她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又凑了凑。 “那我睡了。” “睡吧!” 周秉衡关灭煤油灯,抱着她沉沉睡去。 京城方向,三线建设西北段筹备组代表,一位姓付的处长连夜动身往西北这边赶来。 第254章 十五天育苗惊呆二姨,这是在变戏法吧 四月二号,清晨五点。 天光未亮,育种大棚前已是人头攒动。 刘小麦站在队伍发放着工分牌,逐个点名。 马春兰的二姨站在人堆后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脖子伸老长。 她昨晚就跟马春兰嘀咕过,今天早上又忍不住了,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我说,这苗子真能移栽了?” 旁边赵红梅转头看她。 二姨搓着手,嗓门压不住: “俺们涡阳那头,莴苣从下种到能移栽,最短也得三十天,那还得是暖房里伺候着,温度湿度全到位的情况下。” “这才多少天?十五天!” “十五天的苗子你移出去,风一吹就倒,根都没扎稳。” 这话一出,前头几个军嫂也竖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十五天真能移栽?” “二姨种了一辈子地,她说不行……” “万一栽下去全死了,那八十亩不是全白忙活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往后缩,眼看就要乱。 刘小麦把手里的工分牌往桌上重重一拍。 “嚷嚷什么!” 她嗓子清亮,一下就盖过了所有杂音。 “信不信的,待会儿搬苗子的时候,自己长没长眼睛?” 这话糙,但管用。 队伍安静下来。 脚步声从东边传过来,苏星眠和赵淑芬并肩走来。 苏星眠穿着那身蓝色卡其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扎得高高的,左腕的红绳和腕表在那白皙手腕上很是显眼。 苏星眠走到大棚门口,没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从腰上解下钥匙。 育种大棚从播种那天起就加了锁,棚门口日夜有岗哨,连后勤老张来送东西都得登记签字。 不是她小气,是这棚里的东西经不起任何闪失。 铁锁咔嗒打开。 苏星眠伸手掀起棉帘子,系在门框两侧的铁钩上,转身朝人群抬了抬下巴。 “都进来看。” 军嫂们鱼贯而入。 棚里亮堂堂的,四盏军用大灯从棚顶斜射下来,光线均匀铺满每一寸地面。 然后,所有声音都没了。 四十二排木架,整整齐齐码满了育苗盘。 木架是两层的,每层一百盘,每盘七十二孔。 每一个孔格里,都站着一棵精神抖擞的苗子。 墨绿色的四片真叶,舒展得像一把把小伞,叶面油亮反光。 茎秆粗壮笔挺,大拇指粗细,颜色从底部的嫩白过渡到顶端的翠绿。 苗盘底部渗出的水珠还挂在盘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清冽的草叶香。 张翠花第一个喊出来。 “我的天爷!” 马春兰的二姨一步抢到最前头,蹲下身,手抖着捏住一棵苗子的根部,轻轻一提。 根系带着一整个土球被完整地提了出来。 白花花的须根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主根笔直往下扎,断面渗着水汽。 二姨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不信邪,又捏了第二棵,第三棵。 棵棵一样。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邪了门了……”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手在裤腿上反复蹭。 “所有的苗子,全是四片真叶,棵棵一样的四片真叶。” 她把苗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手感,这茎秆粗细,这根须,比俺老家育出来的六片真叶苗子还壮实!” 六片真叶的苗子至少得长四十天。 四片真叶的苗子,在涡阳,二十五天是底线。 这批苗子,十五天就长成这样了。 棚里彻底炸了。 军嫂们涌过去,趴在苗盘上看,摸,掂分量。 有人直接把整盘端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根。 二姨一把拽住赵淑芬的胳膊,脸上又激动又迷糊。 “赵老师,这真是俺们涡阳的种子育出来的?一样的种子?” 赵淑芬每天泡在这个大棚里。 她看着这些苗子从白色芽点长成四叶壮苗,用了别人三分之一的时间。 她量过每一棵的茎高、根长、叶面积,记过每一天的数据。 温度、湿度、光照,全在正常范围,没有任何超出她认知的外部条件。 唯一超出她认知的,是那碗浸种液。 还有那个蹲在苗盘前,每天清晨独自待半小时,说是“检查发芽情况”的苏顾问。 她攥了攥手里的记录本。 “是涡阳的种子,优选优育的。” 她顿了一下。 “用的是苏顾问家传的秘方处理过的,精品苗,算是……初代速生一号。” 二姨恍了恍神,嘟囔出一句。 “啥初代速生一号,这是成了精的早苔王。” 棚里哄堂大笑。 “赵老师你们这些文化人太厉害了,真厉害!” “赵老师和陆教授一起搞的吧?夫妻俩都是大学问人!” “苏顾问家的方子更厉害,没听二姨说嘛,成了精的早苔王!” 赵淑芬被人群围在中间,一声声“赵老师”砸过来。 这三个字,从康奈尔的课堂到农科院的实验室,从学生到同行,人人都这么叫她。 后来没人叫了。 在七号林场,她的称呼变成了“那个有海外关系的”。 或者更难听的,“资本家的千金小姐”。 丈夫是臭老九,她是臭老九的臭老九。 “文化人”三个字,在过去六年里,是贴在他们身上的罪状。 谁能想到,来了这个戈壁滩上的驻地,反倒又变回了受人尊重的老师和教授。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翻开记录本,稳住嗓子。 “移栽的时候注意几个点。” “苗子从盘里取出来要带土球,不能散。” “行距三十公分,株距二十五公分,定植深度到第一对真叶的叶柄下方。” “栽完立刻浇定根水,浇透,不能浇半截子。” 二姨立马接上。 “对!定根水最关键,俺们那头都是一棵一瓢,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沤根,少了苗子缓不过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讲科学原理,一个讲田间经验。 棚里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苏星眠站在角落,看着这一棚子乱哄哄的人,和那些她灌了妖力才长成这副模样的苗子。 真正“成了精”的那个,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搬苗子下地。” “八十亩莴苣等着呢,磨蹭到中午太阳毒了,苗子晒蔫了谁心疼?” 众人一哄而散。 …… 丙区的八十亩莴苣地里,人声鼎沸。 妇女突击队分成三组,张翠花的组负责搬运苗盘,马春兰的组挖穴定植,李秀英的组浇定根水。 二姨跟赵淑芬一前一后巡田指导,碰到栽歪的苗子伸手扶正,碰到浇水太猛的喊一嗓子。 苏星眠没在丙区多留。 甲区八十亩沙葱地,老魏挽着裤腿蹲在田头,指挥战士撒种。 去年的种植经验让这片地上手飞快。 老魏吆喝两声,一排人就齐刷刷往前推了一道沟。 苏星眠走过去看了一圈,心里踏实。 乙区最复杂。 一百二十亩地被陆远山重新划分了区块,按盐碱度从轻到重排列。 最轻的地块打算谷子套种玉米间作大豆,主粮打底。 其余的因地制宜,白萝卜、胡萝卜、土豆、芥蓝、香菜各占一片。 陆远山拿着土样数据表逐块确认播种方案。 苏星眠巡完乙区最后一个地块,抬起头。 一阵风从西边刮过来,沙粒打在脸上。 不疼。 但她盯着天际线那片荒滩看了好一会儿。 三百亩地开出来了,最怕的就是这个戈壁上的风沙。 没有防风带,一场沙尘暴能把嫩苗连根卷走。 开荒队的战士刚从翻地的活里撤下来,正好有活干。 防风带必须种。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脚下干裂的碱壳地面,轻轻跺了一脚。 心里头默念了一句。 三号,五号,干活了。 脚底传来两声闷闷的“咕噜”。 三号和五号应了。 三号的感知网络已经覆盖了方圆二十三公里的地下,三百亩地周围每一条野生根系的走向它了然于胸。 接到命令后,三号主根开始沿三百亩地的外围,贴着边界线结网。 金色根须细如发丝,一根根钻入沙土缝隙,挤进骆驼刺、沙蒿和红柳的根系旁边。 驱赶。 把乱七八糟交错的野生根系往同一个方向梳理过去,形成一道密实的地下屏障。 五号跟在后头,做它最擅长的事。 修。 每经过一处板结严重的土层,五号的根须末端就会裂开,渗出那种金色半透明的胶质,填入土壤裂缝。 将死硬的碱壳从内部震碎、重组。 土壤的透气性和锁水能力会在一场雨之后发生质变。 只要下一场春雨,这条防风带上栽下去的梭梭和红柳就能活。 苏星眠收回妖力,转身朝丙区走,远远听见二姨扯着嗓子在喊。 “栽深了栽深了!叶柄都埋进去了你眼瞎啊!” 她笑了一下。 …… 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翻开古暗渠的报告,眼眸幽深。 他将报告锁进柜子,喊来小刘。 小刘推门进来。 “帮我约一下那位刚来的付处长,明天上午九点,师部二号会议室。” 小刘记在本子上,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去了。 …… 同一天傍晚,京城。 安定门内一处四合院改建的机关礼堂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首都干部家属迎春联谊茶话会”。 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搪瓷茶杯和几碟花生酥、果脯。 宋青青穿了一件灯芯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工农兵搪瓷小胸章。 头发挽在脑后,刘海齐眉,素面朝天。 肚子已经显怀了,腰身微微隆起,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性搭在小腹上。 江虹站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党徽。 有人走过来打招呼,江虹微微侧身,声音不高不低。 “我儿媳妇,宋青青同志。怀着身子还坚持学习,前两天刚看完那篇社论,跟我讨论了大半天,很有想法。” 宋青青在旁边微笑欠身,声音柔和。 “妈过奖了,我是跟您学的,没有您教我,我什么都不懂。” 来人夸了两句便走了。 第二拨,第三拨,每一拨人过来,江虹的介绍词换着花样,但核心不变。 “我儿媳妇”,“有想法”,“在学习”。 系统还在沉睡。 但宋青青站在这个礼堂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余光扫过对面三个穿军装的中年妇女。 她已经记住了每个人的脸和丈夫的职务。 当然也多亏了那八年梦境记忆。 系统给不了她的东西,她自己拿。 江虹无意间瞥了她一眼,端茶的手顿了顿。 宋青青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第255章 老狐狸当堂发难,京城来的官儿当场下不来台 四月三号上午九点。 师部二号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吴国强轻敲着桌面,后勤处长老张正襟危坐,勘探队的邓教授捧着搪瓷缸子,视线落在水面的茶叶上。 周秉衡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茶已经喝掉半杯,他没再续,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 付处长四十出头,穿一身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个钢笔夹,头发梳得齐整。 他进来时,满面春风,跟在座每个人握手,轮到周秉衡时,多攥了两秒。 “久仰周政委大名。” 周秉衡站起来,不轻不重回了一下力道。 “付处长一路辛苦。” 邓教授先汇报。 上级要求西北段矿产资源摸底六月底前完成,贺兰山北段煤矿伴生矿的二次勘探是重中之重。 勘探队提前抵达,需要驻地配合后勤保障、通行便利、住宿安排,以及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 吴国强当场拍板,老张也应下全力配合。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周秉衡一直在听,一直在记,茶杯捧在手里没再喝第二口。 直到付处长清了清嗓子,补了几句“上级高度重视”“西北建设刻不容缓”的官话。 周秉衡等他说完,抬头看着付处长,打断了他。 “付处长,有个细节想请教一下。” 付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周政委请讲。” “这次提前勘探的批文,是谁签的?”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 邓教授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吴国强敲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付处长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强撑着说。 “走的是后勤系统统一协调的流程。” 周秉衡点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听讲。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句。 “统一协调,是哪一级?哪一位签的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过去。 付处长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含混道。 “走的是常规流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拧上笔帽,合上本子,只说了三个字。 “了解了。” 客客气气,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吴国强看了周秉衡一眼,什么都没说。 散会的时候,副政委老李走在最后头,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压低嗓门。 “你小子,当着外人面这么问,存心让人下不来台?” 周秉衡侧身让老李先过门槛。 “得罪人没关系,怕的是不问清楚,回头得罪的就不是人了。” 老李噎了一下,摇着头走了。 …… 下午,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给邓教授续了第二壶茶,两人聊了大半个钟头的矿区地质。 “邓教授,”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突然换了个话题。 “您在北段发现的那个煤矿,如果要做二次勘探,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结果?” 邓教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设备和人手都到位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 “但有个条件,勘探区不能被其他项目占用。” 周秉衡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邓教授面前。 抬头印着《贺兰山北段矿区保护性勘探申请》,盖着师部公章。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的名字——苏星眠。 邓教授把文件翻了两遍,抬头看周秉衡,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媳妇儿……还会探矿?” 周秉衡笑了一下。 “沅贞先生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老人家确实留下不少手艺。我爱人习得她几分真传,不算太出格。” 邓教授手里捏着文件,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经历过事的人。 能在这个年代不被打倒还被重用,靠的不只是专业能力。 苏沅贞。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代人耳朵里,如雷贯耳。 “沅贞先生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邓教授感慨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笑了。 “周政委,你这是让我欠你媳妇儿一个人情啊。” 周秉衡摇头。 “不是人情,是合作。”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矿区的数据最终要报国家地矿部,谁也动不了。但中间这段时间,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盯着那些不该插手的人。” 邓教授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来,翻到苏星眠签名的那一页看了看。 “我本来没资格掺和上头的事。可谁让你们夫妻俩对我有救命之恩呢。” 他把文件折好塞进上衣内兜。 “煤矿这个事情,对国家太重要了。接下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站起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一躬。 邓教授摆手。 “别,你这一躬我受不起。回头让你媳妇给我老伴开几副养胃的方子,比什么都强。” 送走邓教授,周秉衡拿起红色加密电话。 “爷爷,有件事需要您帮我确认。” …… 日子往前走。 苗子移栽第五天,丙区八十亩地里绿油油一片。 第八天,苗子又窜了一截。 第十天。 二姨蹲在田头拔了一棵苗出来看根系,手上的土都忘了拍。 她蹲在那儿看了足有两分钟,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 “一棵没死。” 她转头跟身后的马春兰嘀咕。 “一棵、都、没、死。” 马春兰没听出分量。 “那不是好事儿吗?” “确实是好事儿!” 二姨把苗子挖到根部的位置。 “你看看这根!” 白花花的须根已经长到小拇指长,最粗的一条主根上冒出三簇侧根,牢牢扎进碱土里。 “俺们涡阳那边,移栽后最少也得死两成!老天爷赏脸的年头也得补一成苗子才行。” 她把土又重新埋好。 “这儿零棵补苗、零棵!” “八十亩地,几十万棵苗子,一棵废的都没有。” 二姨的嗓门越拔越高,田里干活的军嫂都围过来了。 张翠花第一个喊。 “苏顾问那个秘方果然厉害!” “赵老师也厉害!选的种子就是好!” “陆教授那个肥料配方也有功劳……” 七嘴八舌的功劳簿把在场的技术人员挨个夸了一遍。 苏星眠站在地头,没吭声。 她在等。 等的东西,傍晚就来了。 赵淑芬找到育种大棚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魏国栋的旧牛皮纸笔记本。 苏星眠正蹲在苗盘前查看剩余的种苗,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淑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铅笔字上。 “苏顾问,这条你看过没有?” 苏星眠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1963年三月初十,东麓山坳背风坡,发现野生莴苣近缘种,株高约半米,叶片肥厚,疑为退化栽培种。” 赵淑芬推了推笔记本。 “这条记录我反复看了三遍。” “贺兰山东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的山坳背风坡,冬天有山体挡风,夏天有云层遮阳,温差小,湿度相对高。” “这种微气候条件,跟高原冷凉蔬菜种植区的环境参数高度吻合。” 她翻出自己的记录本,上面画满了折线图和等温线草图。 “如果魏师傅六三年看到的那片野生莴苣近缘种还在,或者残存种群还有后代……” 她抬头看苏星眠,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就有可能拿到天然适应贺兰山气候的种质资源。这比从外面引种强一百倍。” 苏星眠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又翻回那一页。 这本书是老魏给她的,她又借给赵淑芬看的。 这一条批注,她当然看过。 不止看过。 她等的就是赵淑芬自己发现这一条,自己提出来。 由她提出来,和由苏星眠主动提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淑芬是康奈尔农学硕士。 她说的话,写的报告,带的学位头衔,在任何一张审批桌上都比苏星眠管用。 苏星眠把笔记本还给她。 “赵老师觉得,值得去看看?” 赵淑芬点头。 “值得。如果能在那个山坳背风坡开辟一小片野生种质资源圃,后续选育'贺兰一号'莴苣品种就有了原始材料。”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光对三百亩军垦田有意义,对整个西北高原蔬菜种植都有意义。” 苏星眠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老师,你把立项报告写出来,我找师长批条子。” 赵淑芬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用再考虑考虑?” 苏星眠朝她笑了笑。 “种源这个东西,等不起。野生的跑了就跑了,过了季节再进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淑芬心里头那团火被点着了,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顾问,进山的话得申请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时间很紧……” “通行证的事交给我。” 苏星眠冲她挥了挥手。 赵淑芬小跑着走了。 育种大棚里安静下来,苗盘上的小绿苗在灯光下一排排齐整整的。 苏星眠蹲回苗盘前,伸手拨了拨一棵苗子的叶子。 种源,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 贺兰山东麓,山坳背风坡,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 那个位置,正好在勘探队划定的矿区边缘。 也正好在邓教授即将展开二次勘探的范围之内。 也正好,是她三号主根感知网络覆盖最密,对地下水脉摸得最透的区域。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山。 赵淑芬给了她这个理由。 苏星眠收回了手,站起来,拍干净掌心的土。 晚上回去还得跟老狐狸过一遍方案。 人、物、路线、时间窗口,一个都不能差。 三号主根在地底安安静静蛰伏着,感知网络铺展在整座贺兰山的地下,连每一条岩缝里的水珠都数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条古暗渠。 包括暗渠附近,三天前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热源。 苏星眠的嘴角弯起一抹冷意。 整座贺兰山,都在她的脚下。 想伸手跟她抢东西,她不介意把这爪子垛了。 第256章 种质圃选定 4月15日,清晨。 吉普车在一条新碾出的土路尽头停下,前方是连绵的碎石坡。 赵建军熄了火,车里的王小兵和程立民立刻跳下车,一左一右警戒。 苏星眠推开车门,没急着动。 雪豹幼崽从车旁一跃而过,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冲上山坡。 它在一个新隆起的土包前停下,趴伏在地,脑袋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金雕在上空滑翔,发出一声鹰鸣,算是安抚同伴。 苏星眠远远站着没过去。 那处土包上的骆驼刺长得格外旺盛,根系扎得又深又密。 去年她顺手送了一缕妖力进去,让这片荒坡上能留住些活物。 崽子在那儿趴了约莫十分钟,起身的时候甩了甩尾巴,转头望了苏星眠一眼。 她朝它点点头。 走吧。 …… 山坳在贺兰山东麓,海拔一千七左右。 吉普车开不进去,最后三公里全靠腿。 赵建军在前头开路,王小兵和程立民一左一右护着中间的苏星眠和赵淑芬。 赵淑芬今天的精神头特别足。 她挎着老魏那本旧牛皮纸笔记本,走路的时候反复翻到那一页,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照着周围的地形。 “北面主脉挡风……南面开阔谷地……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呈簸箕状,三面环山,南面敞开。 北边是贺兰山主脉的一截断崖,挡住了从西伯利亚灌过来的干冷风。 南面谷口对着日照最充足的方向,四月中旬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 苏星眠脚步没停,妖力已经从鞋底渗透下去,沿地层铺展开来。 两公里的范围内,地形数据全部涌回来了。 地下三米处有水。 暗渠渗出来的水脉形成了一层湿润的含水层,温度恒定,不受地表温差影响。 这层水往上毛细渗透,把山坳底部的土壤养得比周围任何地方都松软肥沃。 地表温度十七度。 苏星眠心里默算了一下。 驻地戈壁滩上现在才八度出头,这个山坳硬生生比外头高了将近十度。 等到五月份外面地表温度飙到四十度以上的时候,这儿被三面山体遮挡,日照时间反而缩短,温度能压在二十五度以下。 天然的冷凉蔬菜产区。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前头的赵淑芬已经蹲下去了。 “苏顾问!快过来!” 赵淑芬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苏星眠快步走过去。 背风坡的缓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一片灰绿色的植株。 株高三十到五十公分不等,叶片肥厚宽大,边缘带锯齿,中间抽出了花茎。 根部周围的土壤湿润,踩上去微微下陷。 赵淑芬已经跪在地上了。 她双手捧着一棵植株的叶片,凑近去看叶脉走向,手指在叶面背面来回翻。 “是它……就是它!” 她声音发哑。 “是莴苣属的。叶形、锯齿、叶脉分布……跟栽培种高度相似,但茎秆更粗,叶片蜡质层更厚。” 她拔出随身带的小刀,切开一截茎秆。 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苦味很淡。 “含水量极高,纤维少,乳汁氧化速度比平原种慢得多。这说明它体内可能含有特殊的抗氧化物质,是长期适应高海拔环境的产物。” 赵淑芬的手在抖。 她蹲着挪了两步,又拔了一棵,抖掉根上的土,看根系。 “根系好深……主根至少三十公分,须根发达得不像话。” 她抬头看苏星眠,眼眶泛红。 “苏顾问,魏师傅六三年记录的那片莴苣近缘种,还在。十六年了,它们不光活着,还在自然繁殖。” 苏星眠蹲下来,手掌贴上土壤。 妖力渗入地下,这片“半野生”莴苣的根系分布全部涌进她的感知里。 约莫半亩地的范围,一百三十多棵植株,年龄参差不齐。 最老的根系木质化严重,少说七八年。 最年轻的去年秋天才发芽,嫩得很。 它们确实在自我繁殖。 苏星眠心里一阵热。 有了这些野生种质资源,她就有了最合理的掩护。 用妖力暗中强化这些植株的耐盐碱,耐寒和抗病能力。 让它们自然杂交几代后形成稳定的新品种,发表论文、申报成果,全部用科学数据交代得清清楚楚。 比在军垦田里硬种强一百倍。 赵淑芬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了,一边记一边跟苏星眠商量。 “第一期种质圃就选这块坡地,半亩够了。原生植株不动,我们在周围设标记桩,按照株距编号,每棵登记形态数据。” “回去以后我写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附上标本和照片,报到师部和军区农业处存档。” 她翻到笔记本空白页,刷刷写下一行字。 “'贺兰一号'莴苣选育项目,第一期种质资源圃建设方案。” 苏星眠看着她眼里的光,只点了点头。 “赵老师,你负责技术立项,我负责审批和后勤保障。” 赵淑芬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往回走,像是立刻就要回去写报告。 …… 下午两点半,苏星眠安顿好激动不已的赵淑芬,带着赵建军绕到山坳北侧。 她说是“顺便看看地形”。 暗渠的出水口藏在一面陡崖下方,外头被厚厚的灌木和碎石覆盖。 要不是三号主根提前标记了位置,人眼根本找不着。 苏星眠拨开灌木枝条,弯腰钻了进去。 出水口宽约一米五、高两米左右。 青灰色的山石砌成渠壁,顶部是半圆形拱顶,石块之间用某种灰白色的黏合剂填缝,千年过去了仍然严丝合缝。 苏星眠在奶奶的医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样,西夏时期佛塔地宫的砌筑工艺。 渠内有水流缓缓涌出,清澈见底,手探进去试了试,凉而不刺,温度恒定。 她蹲在出水口,妖力探入暗渠内部。 渠道从出水口向山体深处延伸,坡度平缓到几乎感觉不出。 每隔约五百米有一个小型沉淀池,底部铺着卵石,用于过滤泥沙。 设计精巧得令人叹服。 妖力继续往深处走。 全长约二十七公里。 中途串联了五个天然泉眼。 汇水面积超过五十平方公里。 枯水期最小流量约每秒零点五立方。 苏星眠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水量足够供应三线营区、知青点、生产队定居点的日常用水。 当然也包括三百亩军垦田。 五月以后戈壁地表温度飙升,丙区八十亩莴苣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高温和缺水。 如果能把暗渠的水引出来,通过防风带植物的根系做天然降温和保湿…… 调节整个军垦田的微气候! 她从出水口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脑子里已经把方案过了一遍。 赵建军在外头等得有点心慌。 “嫂子,这地方怎么回事?有水?” “有。”苏星眠没多解释,“回去跟你家政委汇报。” 赵建军识趣地不再问。 苏星眠重新钻回灌木丛,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顿。 三号主根传来讯号。 在她身后,约八百米外。 一个陌生充满窥探的热源。 在悄无声息地跟着她。 苏星眠唇角扬了一下。 终于来了。 第257章 有人跟踪?反手召唤金雕把人摁在地上 苏星眠没回头。 但背后那道视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黏在她的后颈上,挥之不去。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脚底轻轻碾了一下地面,给三号主根发了条指令。 跟上,别丢了。 三号的感知根须贴着地表灰土铺过去,锁住那个热源的移动轨迹。 对方很谨慎,距离拉近后,始终保持在五百米开外。 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是训练过的。 苏星眠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有闲心跟赵建军聊了两句山坳的地形。 她领着几人绕过一道缓坡,身影拐进了山坳的弯道。 弯道遮住了视线。 她突然加速,三步并两步窜出拐角,贴着岩壁蹲下。 “嫂子?” 赵建军反应极快,手已经摸到枪套上了。 苏星眠仰头望天,两根指头搁在嘴边,短促地吹了一声。 哨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高空那道金色影子收翅,如铁锚坠落。 金雕发出刺耳唳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扎向五百米外的灌木丛。 扑棱!哗啦! 灌木被撕裂的声响紧跟着传来,夹杂着一声极力压制的惊叫。 苏星眠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赵建军的肩膀,语气淡然。 “去,把人带过来。” 赵建军带着王小兵和程立民,端着枪小跑着冲了过去。 三分钟后,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被押了回来。 他穿着地质队的深灰色制服,左胸印着“国家地矿部第三勘探队”的字样。 男人腿抖得厉害,裤腿上沾满了灌木碎叶,脸上被树枝刮了两道红痕。 金雕蹲在他肩膀上方两米处的岩石上,翅膀半张着,琥珀色的圆眼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咔咔声。 苏星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你是邓教授团队的人?” 男人使劲点头,嗓音又干又哑。 “我……我是勘探队后勤的,姓李。李志成。” “后勤的,跟着我一个军属进山坳做什么?” 李志成的视线飘向自己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又迅速收回来。 苏星眠没说话,朝赵建军扬了扬下巴。 赵建军上前,一把扯开帆布包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军用指南针,铅笔,橡皮。 还有一本摊开的手绘地图册。 地图画得很仔细。 勘探队十二人过去一个月走过的所有路线,用蓝色铅笔标注,转弯处有方位角,扎营地有经纬度。 其中一条红色虚线从勘探队营地出发,一路往东偏南,直抵贺兰山东麓。 终点,是一个被反复描摹的红圈。 红圈旁边,李志成用极小的字写了五个字: “地下暗渠口。” 苏星眠的手指搭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站起来,拍干净手心的灰。 “赵建军。” “到。” “人带回驻地,直接交给梁团长。东西我收着。” 李志成张嘴想求饶,苏星眠已经转过身。 只留下一句飘在山风里的话。 “军管区的山,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下次想来,记得让你背后的人,给你开张介绍信。” …… 傍晚六点半,苏星眠拎着李志成的帆布包,直接进了周秉衡的办公室。 周秉衡正站在窗前看地图,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第一反应是先上下扫了她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挂彩没沾土,这才伸手接过那个包。 地图摊在桌面上,他翻完正面翻反面,指腹在铅笔字迹上轻轻蹭过。 “红色虚线是后加的,字迹比蓝色路线的标注新至少三天。” 他把地图翻回正面,指腹点在“地下暗渠口”五个字上。 苏星眠搬了个凳子坐在桌角。 “这个李志成是后勤人员,不是搞地质的。” “嗯。” “他在勘探队的任务就是记录行进路线和发现。但路线记录只需要蓝色标注就够了,这条红线是额外的指令。” “有人让他专门去找暗渠出口。” 周秉衡把地图折好,锁进抽屉。 “爷爷上周的电话里提过,” 他抬起头。 “宋青青最近在京城很活跃,江虹带着她出入好几个场合,当众叫‘我儿媳妇’,给她请了老师,让她‘学习进步’。” “宋青青?”苏星眠皱了皱鼻子,“她那个破系统不是睡死了吗?她靠什么翻身?” “最近应该是长脑子了。” 周秉衡的语气很平。 “梦里那八年,她当过江家儿媳,见过江虹和江朔是怎么玩弄权术的。她被逼到绝路,反而把那些东西学进去了。” 苏星眠沉默了一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暗渠的消息,是她透露给江虹的?” “十有八九。” 周秉衡走到她身边,拿走她手里已经凉了的茶杯。 “她只知道贺兰山上有一条西夏古暗渠的大致位置,但不知道具体出水口在哪。所以江虹派了人混在勘探队里慢慢找。” “邓教授约束住队伍,正经勘探的人不会乱跑。所以这个李志成换了个思路,不去找渠,来跟踪你。” 苏星眠嘴里嘶了一声,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寒意。 “差点被人摸到了。” “没差点。” 周秉衡重新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你之前感知到的那四个热源,恐怕已经有更专业的人摸到了暗渠的边缘。李志成只是来做最后确认的。” 苏星眠:“……” 他看着她,继续道。 “你做的没错。他离你始终在五百米外,就算被抓,也只能证明他跟踪你,看不到任何实质的东西。” “可这份地图……” 周秉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只要这份地图落到京城,上面只需要一条红线,标注你的行动路线和暗渠出口重合。至于怎么解读,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苏星眠坐直了身体。 她确实疏忽了。 但她没纠结太久,因为另一个问题更要命。 “那林胡一九月叛逃的事情,宋青青也知道。我们想用这个扳倒江虹,怕是难了。” 周秉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江虹、宋青青、江朔。 然后,在宋青青和江朔之间画了一条线,打了个叉。 “不急。”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冷嘲。 “宋青青到底不姓江。她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踩着江朔往上爬。江朔那疯狗性子,不会让她好过的。” 笔尖在宋青青的名字旁边点了点。 “她要是真学聪明了,就绝对不会轻易把林胡一这张牌打出去。” “因为打早了,江家要么提前跑要么提前倒,她一丁点好处捞不着。” “对她最有利的结果是,勉强保住江家,但让江家离不开她。” 苏星眠接上最后一句。 他把铅笔搁下,将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笑了。 “如果走到那一步,江家就真的不足为惧了。” 苏星眠捧着热茶,想了会儿,越来越觉得老狐狸的话有道理。 宋青青不是蠢死了,是被系统养废了。 现在没了拐杖,反而被逼出了求生本能。 但她骨子里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永远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行,宋青青那边先放着。”苏星眠把话头拉回来,“那暗渠怎么办?” 周秉衡的视线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贺兰山军事地形图上。 “江虹的人一旦测绘出完整数据,就会以‘三线建设配套水利工程’的名义申报项目,把暗渠的开发权从驻地手里夺走。” “到时候名义上是公共资源,实际上每一步审批都卡在她的人手里。军垦田的灌溉水源会被掐脖子。” 苏星眠握紧了杯子。 三百亩地的命脉,绝不能交出去。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 “想好了。” 周秉衡从桌下拉出一摞稿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已经写好了。 《关于贺兰山东麓地下古暗渠作为军事战略资源的初步勘测报告》。 “你帮我补几个数据,” 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暗渠全长、汇水面积、枯水期最小流量。” 苏星探报出那一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周秉衡落笔如飞,在报告的核心论述里,重重加了两条。 “一、保障驻地军垦田灌溉水源绝对安全。” “二、强化军事管辖区内核心水利资源的战略管控。” 他直接将暗渠的定义从“三线建设配套水利项目”拉到“军事管辖区核心战略资源”的高度。 管辖权直接绕过三线系统,牢牢钉死在军区手里。 苏星眠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拧上笔帽,站起来,拿起红色加密电话的听筒。 拨号音响了两声。 “小刘,通知通讯室,五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有一份最高等级的特急件,今晚必须发到军区司令部,同时抄送西山。” 电话挂断,他看向苏星眠,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一口。 “江虹想玩阳谋,那我们就陪她玩。” “只不过,这牌桌上的规矩,得由我们来定。” 第258章 掐脖哥破防,江虹当场撕报告 同一时间,京城,机关大院。 宋青青扶着微隆的腰身,准备去婆婆江虹的书房。 她步子很稳,脸颊红润得像清晨带露的桃子。 走在阴影里,更像一朵偷偷吸饱了养分的花。 突然!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 她整个人被拽了一个趔趄,后背撞上墙壁。 五个月的肚子被这一下冲击,传来一阵坠痛。 宋青青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张浮肿油腻的脸就怼到了她面前。 是江朔。 那个曾经冷峻阴沉的男人,如今彻底变了样。 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下颌线完全消失。 腹部隆起的弧度甚至比她这个真孕妇还要夸张,把那身中山装绷得下一秒就要炸开。 一股汗酸味混合着隔夜饭菜的馊味,直冲宋青青的鼻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系统吞噬他的气运从未停止,曾经养尊处优的权贵继承人,被硬生生掏成了一个虚胖的中年废物。 宋青青的瞳孔里,那点生理性的厌恶没来得及藏住。 江朔看见了。 他暴怒地低吼一声,右手五指猛地掐上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 宋青青的脸迅速涨成猪肝色。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尖叫哭喊,也没有疯了似的拍打他的手臂。 她只是流着眼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痛苦,但最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像在等。 等他掐死自己,或者,等别人来救。 江朔的手指顿住了。 他从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曾经对他的痴迷和依赖。 甚至是假意的逢迎也好。 什么都没有了。 “江朔!” 一道冰冷的女声如利剑般从走廊尽头劈来。 江虹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放肆。” 江朔的手臂僵了一下,最终还是不甘地松开。 宋青青立刻扶着墙,背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看上去委屈又可怜。 她没有告状,一个字都没有。 江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江朔身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西郊那边去。” 江朔扯了扯绷得快裂开的中山装领口,看了宋青青的后脑勺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沉重,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咯吱响。 走廊安静下来。 江虹转头看宋青青。 这个女人低着头,右手一直搭在腰侧,肩膀微微抖,但始终没出声。 江虹心里走过一个念头。 从前她不会这样。 从前她被江朔掐脖子的第一反应是尖叫、求饶、歇斯底里。 现在不叫了。 哭得出来,但不求了。 还知道不告状,告状只会让江朔记恨更深,不告状反而让做婆婆的心软。 学得真快。 “走,吃饭。” 江虹往前迈了一步。 宋青青抬起手背飞快地蹭掉脸上的泪,跟了上去,嗓音沙沙的。 “谢谢妈。” …… 四月十六日,江虹坐在书房里批文件,宋青青端茶进去,搁在桌角。 “妈,勘探队最新的简报到了。” 江虹接过去翻了两页。 简报上写得很克制。 东麓山坳发现疑似古代水利工程遗址,测绘工作已展开,预计五天内完成初步数据采集。 江虹翻完,把简报搁到右手边,嘴角那条线绷得平直。 五天。 只要她的人拿到完整的测绘数据,出水口坐标、渠道走向、水流量。 她就能以“保护古代水利遗址”的名义申报国家级文保项目。 到时候开发权归文保系统,贺兰山驻地说不上半句话。 一个二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宋青青站在旁边,看着江虹的侧脸。 她已经学会了看这张脸上的细微变化。 嘴角线走平的时候是满意,眉心压一毫米是警惕,右手食指敲桌面是在下决心。 现在江虹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宋青青适时开口。 “恭喜妈,看来勘探队那边进展顺利。” 江虹侧头瞥了她一眼,脖子上的掐痕还在。 “嗯。” 一个字,算是回应。 宋青青识趣地退了一步,没有多说。 …… 四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书房里气氛正好。 江虹坐在书房给下午的会议准备材料。 心情不错,桌上摆了一碟红枣糕,是宋青青一早让保姆买的。 李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首长,军区司令部刚转来的。” 江虹放下笔,接过去。 文件抬头——《军区司令部关于贺兰山东麓地下暗渠勘测及管辖权的批复》。 她翻到第二页。 批复正文只有三行: “经核查,贺兰山东麓地下暗渠系军事管辖区核心战略资源。该资源由驻地师部全权负责勘测、保护及开发。任何外部单位未经师部批准不得进入相关区域。” 落款日期——四月十七日。 昨天。 她手指发颤地往回翻,看附件。 附件是一份加急报告,标题为《贺兰山东麓山坳地下暗渠勘测报告》。 报告用了“驻地军垦田灌溉水源安全”和“军事管辖区水利资源管控”两条核心论述。 把暗渠的性质从“三线配套水利工程”直接拉到“军事管辖区战略资源”。 论述逻辑严密,数据详实。 暗渠全长二十七公里,串联五个天然泉眼,汇水面积五十平方公里,枯水期流量零点五立方每秒。 这些数据,她的人还没测出来。 对方已经拿到了完整的勘测结果。 报告发出时间,四月十五日晚十一点四十分。 她的简报送到京城的时间,四月十六日凌晨五点二十分。 周秉衡的报告比她早了六个小时。 江虹把文件放下。 又拿起来。 然后,双手攥住纸页两侧,从中间撕开。 “刺啦——”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块,还不够。 她从桌后站起来,像疯了一样,把那份批复连同报告,一片一片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狠狠砸进垃圾篓。 李秘书站在门口,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当场消失。 这是他第一次见首长失控成这样。 宋青青刚好端着一杯茶走到书房门口。 她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屑,看到了江虹铁青扭曲的脸,看到了李秘书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后背。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门框旁的条桌上,没出声。 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身走回走廊。 周秉衡不愧是男主。 这是一只真正的老狐狸。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心底滋生出来…… 第259章 吴秋梨预产期 窗外,戈壁地里,绿意一片一片往外冒。 上午,苏星眠去梁劲家给吴秋梨做例行产检。 炕上,吴秋梨的肚子已经大到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拿枕头垫着腰,伸出手让苏星眠把脉。 “预产期大概在六月上旬,初八到十二之间。” 苏星眠收回手,脉象滑数有力,胎位也正,是个健康又有劲儿的小家伙。 吴秋梨摸了摸肚子。 “这孩子天天蹬我,昨晚折腾了小半夜,我都怀疑是要提前给我踹出个口子来。” “有劲儿是好事。” 苏星眠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打量她。 “梁团长把你养得不错,不过,临近预产期了,需要起来多走动走动。” 吴秋梨点头,把压着的棉垫往身后塞了塞,侧身看苏星眠。 “我看你今天这精气神儿不对,看着心事重重的,昨晚没歇好?” 苏星眠没否认。 “在想军垦田的事。三百亩地,五月底要出产量,时间太紧了。” 吴秋梨一点都不意外的语气。 “江虹就是算准了你们完不成。一旦交不出东西,她就有理由说你们浪费国家资源,到时候项目一撤,你和周政委都跑不掉。” 苏星眠扣上药箱,站起身。 “秋梨姐厉害,这些道道都被你摸清了。” 吴秋梨没接这句夸,反而很认真地看着她: “眠眠,梁劲都跟我说了,这事不简单。你们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吱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怎么没帮?梁团长安排人给三百军垦田植树锁边,现在都已经进行第二次锁边了。每天除了照顾你,还亲自去视察,比我还上心呢。” “至于你呀,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娃平平安安生下来,别的你就别操心了。” 吴秋梨撇嘴。 “这话你说得跟梁劲一样,烦。” 苏星眠已经笑着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里,周秉衡正在摊着纸画东西。 苏星眠把药箱放下,凑过去看,纸上是一条横向的时间轴,每个节点上都写着字。 四月底,现在的时间。 五月底,军垦田产量死线。 六月初,吴秋梨预产期。 八月底,宋青青预产期,系统复苏。 九月,林胡一叛逃。 苏星眠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想过不知多少遍。 宋青青的孩子只要还没落地,系统就还在蛰伏。 系统蛰伏期间,她无法偷窥心声,是有点被动。 但孩子一旦出生,系统能量回到百分之百,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扫描。 她摸了摸发间那枚银簪。 奶奶留在她灵魂里的银簪屏障,只撑到第八层花开。 现在花苞还剩一百多道封印没碎。 这些事情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江虹的动向。 周秉衡将一份电报推了过来。 “小刘刚送来的。” 江虹在暗渠项目上吃了大亏后,在京城偃旗息鼓,甚至还主动批了几个西北的后勤项目,安静得反常。 “打这么大的败仗,一点动静没有?”苏星眠下巴搭在手背上,“她这是在忍,还是在等?” “等待不是江虹的风格。” 周秉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拿起笔,在“独立培育区”五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不清楚培育区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我在乎。她下一步,一定会拿这里开刀。” 苏星眠抬眼。 “理由现成的,项目启动至今,没有拿出任何有效的研究成果,却占用了师部直属单位的名头和资源。” “她一定会绕过了吴师长,直接向军区申请对独立培育区的项目成果进行核查。” 核查,就意味着外人进培育区。 那七株变异母株。 那些说不清楚来路的植株数据…… 周秉衡看着她,语气沉稳。 “所以,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个科学外衣计划,必须马上启动了。” 苏星眠会意。 “霸王花五月会开花,是赵淑芬研究霸王花分株的最合适的时机。” “花朵的药用价值就是最好的产出。” “只要论文发出去,把分株的反常生长框在学术里,它就是研究对象,不是异常。任何人想动它,都得先过科研程序。” “但是,”她顿了一下,“赵淑芬的档案还有问题,论文发出去,审查会不会卡?” 周秉衡将纸笔收好。 “我去找吴师长,走内部渠道先行发布,不经正规刊物。内部简报挂师部研究名义,一样有效,比送出去被卡着等回音快得多。” 苏星眠把这些默默记了一遍,脑子已经在排日程。 窗外那片绿正在往外铺,三百亩地里妇女突击队一片忙碌的动静。 晚上,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照得清清楚楚。 白天的霸王花,花苞是收着的,毛茸茸的,圆滚滚一颗,看起来比较老实。 月光下不一样。 花苞在夜风里一点一点撑开,慢慢铺大,最后舒展到比人脸还大一圈。 白里带黄,清幽的香气飘出来。 月下皇后。 周秉衡站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见过苏星眠妖力暴走时,背脊开出的霸王花,那是深绿带尖刺的,压迫感的,惊心动魄。 也见过分株白天被她妖力驱使开花时,那种含羞带怯。 现在月光下,分株又是另一番景象。 开得舒展恣意,淡香弥漫,跟眠眠动情时的浓香一点也不一样。 苏星眠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上花瓣边缘。 “明天有人来看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乱动,不许对着人发出奇怪的反应,不许……” 整朵花轻轻抖了一下,下面棱柱尖刺齐刷刷贴伏下去,像是听懂了。 “……不许这样。”苏星眠皱眉,“这个也算反应。” 周秉衡在她背后低笑出声。 苏星眠转过来瞪他,叹了一口气,手从花上撤下来。 “就算装,顶多装得像株高度培育的园艺植物。人家赵淑芬是康奈尔的硕士,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尖,上次她就发现了异常。” 周秉衡将人揽进怀里安抚。 “别担心被担心,我们拦不住她发现异常的速度,但能拦住解释的框架。夫妻两个都是聪明人。” 苏星眠想了想,似乎她有点谨慎过头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把霸王花的香气送过来。 苏星眠站在原地,把三号主根的感知铺开,把三百亩地每一块的土壤温度和根系深度扫了一遍。 她吐出一口气,对周秉衡说:“三百亩地,五月底的产量,我能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在吹牛。 周秉衡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更大的妖力输出,更多的暴露风险,要在一个月内把三百亩荒地喂出足够漂亮的产量数据。 他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脑子里那一排排兜底方案,在这一瞬间转了好几遍。 “先不急这个。”他把人拉回屋里,“《苏氏悬壶录》还剩几个医案没写完?” “十三个。” “六月我带你回京见老首长,把书带过去。这条线,能补上功德的缺口。”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安抚。 “就算五月底万一有个缺漏,六月这一趟,也够你把封印的口子填满。” 苏星眠听进去了,没有说话,摸着头上的银簪,想了一会儿。 “那八月之前,我必须见到奶奶。” “嗯。” “我见到奶奶,才能知道全盛时期的系统,到底能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 第260章 这一身本事,总该是为人民服务的 这天午后,赵淑芬搬了个小马扎,蹲在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前。 她举着放大镜,镜片几乎要贴上茎干的棱边,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苏星眠听不懂的植物学术语。 苏星眠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剥花生,假装看风景。 实则妖力凝成一束细丝,紧紧缠在那分株上,生怕它露出一丁点马脚。 赵淑芬每凑近一分,她就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是分株在向她传递信号,像个被陌生人拿针扎的小孩,浑身不自在。 “咦?” 赵淑芬放大镜几乎要戳到棱边的刺座上。 分株的刺座,那圈淡黄色的绒毛,在完全无风的院子里,颤动了一下。 赵淑芬眼睛一亮,掏出本子就写: “刺座绒毛出现非外力驱动的自主颤动,无气流扰动,不符合已知植物生理学规律……”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妖力瞬间收紧,强行压下一道命令:“安分点!” 如果说刺是她的武器,那么绒毛就是她妖力最敏锐的触角,是感知末梢。 被赵淑芬这么盯着,确实容易应激,对应激。 分株的绒毛瞬间僵住,一动不动。 赵淑芬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看花,在本子上划掉那行字,喃喃自语: “奇怪,难道是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误差?” 苏星眠把捏碎的花生壳扔进簸箕,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这康奈尔的硕士,眼睛也太毒了。 傍晚离开之前,赵淑芬拿着本子凑过来。 “苏顾问,那株霸王花的生长速率不太对。” 苏星眠手里处理药材的手没停。 “怎么不对?” “我下午量了茎围,比三天前粗了零点三公分。它三天的生长量,顶得上普通仙人掌科植物一个月。” “奶奶留下的种子,浸泡时有特殊处理方法。” 苏星眠将一杯温水递过去。 “浸泡后能刺激细胞早期分裂,后期长势会放缓。” 赵淑芬眼底闪过求知欲,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浸泡配方……苏顾问,有机会能让我看看吗?” 苏星眠心里又是一紧,面上却笑着点头。 “当然,配方在奶奶的笔记里,等回头我把那几页找出来给你抄一份。” “好。”赵淑芬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埋头喝水。 苏星眠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夜里,赵淑芬宿舍的灯还亮着。 陆远山批改完最后一页土壤分析数据,揉着酸涩的眼睛,看见妻子还在灯下翻着那本用包装纸订成的笔记。 “还没睡?看什么呢?” “老陆,你过来,” 赵淑芬朝他招手,指着本子上那页画着霸王花的图。 “你看它的棱边结构,比我见过的任何品种都致密,蜡质层也厚得不正常。” “贺兰山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它愣是没枯,这完全不符合植物的生理特性。” 陆远山沉默了:“你想研究它?” 赵淑芬的眼神瞬间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指着本子上量天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涩。 “老陆,它和量天尺是同科同属的近亲。” “我在康奈尔读博的时候,导师给我看过一种叫dragOn frUit的浆果照片,就是量天尺结的果。” “口感清甜,是仙人掌科甜度改良的理想材料。” 她的手指抚过那张图,像是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的博士课题,就是想培育出一种老百姓吃得起的,适应温带气候的高甜度浆果。可结果……” 她没说下去,陆远山却懂了。 结果就是六六年运动爆发,她被打成资产阶级学术权威。 罪名是研究资本主义享乐方向,研究更甜的水果,就是腐化堕落。 她摸了摸右手腕那道狰狞的旧疤,声音很平。 “我爸是民族资本家,我妈是印尼华侨,就凭这两条,我在农场被审了十七次。咱们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陆远山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眶通红。 “都过去了。” “我知道。” 赵淑芬抬起头,眼里没有恨,只有一股不死的火焰。 “所以我才激动。这株霸王花,它的遗传稳定性太优秀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授粉源,我的那个梦想……或许还有机会。” “你不怕了?”陆远山问。 “怕什么?这一身本事,总该是为人民服务的。” 赵淑芬合上笔记本,斩钉截铁。 “大方向上不出错,具体的事我来做。苏顾问和周政委能护住我们。” 陆远山看着她,许久,笑了一声。 “行,那以后土壤分析我来做,你安心搞你的育种。” 赵淑芬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老陆,你最好了。” 两口子熄了灯。 院角,霸王花分株的刺座,在月光下又轻轻颤了一下。 炕上,苏星眠正跟周秉衡小声抱怨白天的惊心动魄。 忽然,一股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暖流顺着经络涌了进来。 昏黄灯光下泛黄的笔记本,一张画着奇怪果实的图,一句“为人民服务”的铿锵誓言,还有一个温暖又坚定的拥抱。 分株把监听到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分享了过来。 苏星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她小声嘀咕。 “她们两口子……原来真的只是想做研究。” 周秉衡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低笑一声,气息扫过她耳廓。 “现在信了?” 苏星殷嘴硬:“我本来也没怀疑。”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都怪你。” “怎么又怪我?” “当初是你让我小心谨慎,不许露出马脚。现在好了,我连赵淑芬多看那花两眼都紧张得要命。” 周秉衡搂紧了她,手掌在她后背安抚地轻拍。 “行,我的锅。不过我媳妇这么厉害,演戏演得滴水不漏,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星眠被他哄得耳根发烫,刚要开口骂他,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政委!嫂子!” 小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京城来加密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 周秉衡松开她,披上外套往外走。 苏星眠跟在后面,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电话是打给吴国强的,周秉衡作为独立培育区的实际担保人,有权旁听。 听筒里,军区农业处干巴巴的官方声音传来: “江虹同志以候补委员身份向军区提出建议,认为独立培育区成立至今,未拿出任何实质性科研成果,却占用了师部直属单位的名头和资源。她已申请派遣核查组,对该项目进行全面的成果评估。” 吴国强的声音沉下来。 “核查组什么时候到?” “报告师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速度太过离谱。 “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驻地。” 第261章 核查组来了,又好像没来 五月三号,核查组没来。 苏星眠把日历翻了两页,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四十八小时的期限早过了。 师部没人来,军区没通知,整个驻地静得反常。 直到付处长第三次出现。 他没去师部,径直奔了后勤处,点名要查近半年的物资进出总账。 理由是“三线建设系统统一摸底后勤保障能力”。 后勤处长老张一个电话打到团部,周秉衡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让他看。” “……政委?” “账本、出入库记录、军垦田预算表,他要看什么给什么。” 周秉衡语速不快。 “一粒米的去向都有据可查,一分钱的花销都有签字。他看得越仔细,越好。” 老张心里敲着鼓,但还是照办了。 付处长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一页一页地翻。 从去年十月苏星眠的第一批沙葱种子采购记录开始,到暴风雪期间紧急调拨的三十床棉被申领单。 他看得极慢,手指头挨个点过每一笔数字和签名。 干干净净。 老张端了三回茶,又续了两回水。 付处长头也不抬。 到下午三点多,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后勤总账,停了很长时间。 老张琢磨不透这人的表情,试探着问了句:“付处长,还有什么需要看的?” 付处长合上账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没动。 “你们政委多大?” “二十九。” 付处长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三百亩军垦田的规划图看了一阵。 图上红蓝两色标注着甲乙丙三区的方案,灌溉渠道走向清晰,产量预估数据详实。 右下角签名——苏星眠。 “独立培育区的账目,也拿来看看。” 老张看了看干事小孙,小孙瞟了他一眼,起身去翻柜子。 培育区是师部直属,有单独的经费和报告归档,不归后勤处管,但副本留了一份在这边。 账目、科研成果项目报告、设备清单,一摞子推过去。 付处长又坐了下来。 他翻到霸王花分株的药用研究方向那页,停住了。 “报告里写的花朵药效,有实证?” 小孙挠头:“这个……苏顾问她确实在用,具体数据应该在卫生队那边……” “独立培育区向上申请的育果研究方向,报批了吗?” 小孙更含糊了:“正在走流程,师部那边应该快了……” 付处长没再追问,只是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天色渐暗,后勤处窗户上映出橘红的晚霞。 付处长起身,整理好衣摆,朝老张点了点头。 “辛苦了。” 老张送他到门口,看他转身朝家属院方向走。 独立培育区就在那个方向。 赵建军已经在大棚外头候着了。 他接到命令,有外人靠近,正常应对即可,不阻拦不激怒。 但他还是紧张,手心攥出了汗。 付处长走到独立培育区门口。 铁丝网围栏里头,砌了高墙。 只能隐约看到一小部分露出来的霸王花茎秆。 看着跟普通仙人掌科植物没太大区别。 但门口挂着的“师部直属农业科研组”的牌子有点歪,估计是上次大风刮的。 赵建军握紧了拳头。 付处长抬手,把那块歪了的牌子扶正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建军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个字都没用上。 更诡异的在后头。 付处长叫了辆车直奔驻地西门外的小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等了四十分钟慢车。 上车前,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塞进了车厢连接处的邮筒。 赵建军追了两站,人就跟丢了。 付处长在中途某个不起眼的小站下了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二天早上八点,报告送到了周秉衡桌上。 他翻出付处长的个人档案。 履历平平,不出彩也不出格,干净干净。 周秉衡拿起红色加密电话,拨了一个他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方老。” 对面没出声,等着他说。 “付处长,是您的人,还是林胡一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久到周秉衡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 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被江虹派来找漏洞的人,或者说领着核查任务的人,看完了整本干净的账之后,没有强闯独立培育区,没有发火,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带走任何副本。” “走的时候对着苏星眠的签名看了很久。” “他用最隐蔽的方式脱身,还投递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 “一个执行任务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收尾。除非他从一开始领到的任务,就不是江虹以为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秉衡啊,你什么都看得到。” 方明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正面回答是或不是,只留了一句话: “付处长是个好同志,以后你会明白的。” 电话断了。 周秉衡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付处长是方明远的人。 江虹让他来查驻地的底,方明远却借这个机会,把人送过来亲眼确认。 军垦田,煤矿,暗渠,以及……苏星眠的一切。 方明远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 办公室房门被敲响。 苏星眠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风,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周秉衡!” 她从来只在特别高兴或者特别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喊他。 “暗渠通了!后勤处传来消息,靠近三百亩田的那一段,今天下午全线贯通,明天试水!”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一口气往下说: “还有,甲区第一茬沙葱昨天收割完了,亩产比去年试验田还高了两成。参与种植的人都分到了菜,剩下一部分我已经跟三线那边谈好了,用蔬菜换他们的拖拉机过来……” 她说到一半,停了。 周秉衡在笑。 但他倚在那儿的姿势太松弛了,不像是听好消息的放松,更像是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想通了之后的那种松弛。 “怎么了?”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苏星眠顺从地窝过去,手搭在他肩头。 他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闷了好几秒。 “我也有事跟你说。” 他把付处长和方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苏星眠从他腿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戈壁上那片正在茁壮成长的绿意,胸口有点发闷。 那些关于军垦田、关于暗渠、关于拖拉机的兴奋劲儿,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凉了个透彻。 方明远。 那位手眼通天的老人身边的人。 她被当成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供人审视,估价。 “生气了?”周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星眠摇头。 “不生气。”她说,“就是有点……不爽。” “哪儿不爽?” “被人当棋子看,还不打招呼。” 苏星眠撇了撇嘴,眼眸里一抹墨绿一闪而逝。 “我又不是他棋盘上的马,想让我跳哪一格,全由他定?” 周秉衡低笑出声。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不是把你当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是在确认,你值不值得他……为我们落子。” 苏星眠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秉衡顿了顿,“方老在考虑,要不要把更多的牌,交到我们手上。”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小刘扯着嗓子在门外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政委!师部来电话!赵淑芬教授的论文通过了!内部简报印出来了,第一批五十份,明天就发往各大军区后勤和农业口!” 苏星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赵淑芬那篇关于霸王花分株药用价值的研究论文,终于以官方的形式,得到了承认。 有了这份盖着师部红章的简报,独立培育区就等于穿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铠甲。 周秉衡扬声应了一句,示意小刘退下。 他转过头,看着苏星眠重新亮起的双眼,低声道。 “看,该来的都在来。” 苏星眠把心头那点不爽彻底压了下去。 她走回去,重新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六月份去京城,除了见老首长,也该见见方爷爷了。” 周秉衡挑了挑眉。 “想通了?” “不是想通。” 苏星眠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劲儿。 “是该去问个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想看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得自己去问。” 周秉衡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行。”他说,“我陪你去。” 说完,将人在腿上扶正,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气息交缠。 “干嘛?”苏星眠最先撑不住。 “让我亲一下。” “这是办公室。” “小刘不敢再过来。” 周秉衡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不让她退。 “乖,亲我。” 第262章 老狐狸护妻,三句话憋死京城大员 苏星眠刚要低头,办公室的门又被“砰砰”敲响。 小刘没进来,隔着门板扯着嗓子喊。 “政委!师长刚来电话了,让您和嫂子立刻去暗渠出水口。” 周秉衡扣在她腰上的手停住。 苏星眠趁机从他腿上滑下来,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衣领,板起脸。 “周政委,工作时间,注意影响。” 周秉衡长臂一伸将人拉回来,慢条斯理地帮她把散开的发丝用银簪重新盘好。 “刚才是谁先坐我腿上来的?” 苏星眠瞪他,眼神在说,看在你帮我盘头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瞪完,转身就往外走。 周秉衡跟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 吉普车一路颠簸,开到东麓山坳。 山坡上风大。 吴师长、后勤老张、工程连陈连长已经到了。 人群里还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是三线建设系统派来的赵参谋。 苏星眠跟在周秉衡身侧走上坡顶,视线往下落。 出水口大变样。 当地山石垒了个一米高的挡水坝,暗渠涌出的清水被蓄成一方浅塘。 池塘通过新挖的引水渠一路向南,渠壁上铺着水泥预制板,接缝用糯米浆封得严严实实。 “师长,可以开闸了。”陈连长擦着汗,满脸兴奋。 吴国强下巴一抬。 两个战士转动摇把,闸门抬升。 清澈的暗渠水卷着底部的细沙冲进渠道,三公里长的渠壁上方激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星眠蹲下去,伸手触了触渠中水面。 水温凉而不刺骨,含盐量远低于地表浅层水,是真正能灌田的活水。 站在一旁的赵参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来回在苏星眠身上打转。 这段暗渠能这么快贯通,全靠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 这一段暗渠能挖得这么顺,全仗眼前这姑娘指出的硬岩层路线。 表层破开四十厘米,底下直接是现成的天然渠床。 真要按常规队伍瞎探瞎挖,多耗十天半个月不说,还得填进去不知道多少人工。 周秉衡把路线图交给工程后勤时,有人当场就炸了。 “周政委,这路线怎么比勘探队还细?” 周秉衡只回了一句。 “我爱人跑出来的。苏沅贞先生当年采药留下过地脉笔记,没花公家一分钱。” 一句话,绝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赵参谋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凑近苏星眠。 “苏顾问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条渠的路线选得神乎其神,不知道……后续其他渠段,苏顾问是不是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苏星眠还没接腔,周秉衡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前面。 挺拔的身形恰好将赵参谋的视线隔绝开大半。 他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托起苏星眠沾水的手,一根一根擦拭指尖的水珠。 动作专注得仿佛周遭没人。 “赵参谋,这条暗渠从发现之初,就已上报军区,定性为军事管辖区核心战略资源。所有勘测数据都需加密归档。不是我们不想分享,是纪律不允许。” 赵参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周政委言重了,我只是好奇。毕竟,这么大的水利工程,后续若能与我们三线建设系统联动开发,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周秉衡擦干最后一根手指,将手帕收回兜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赵参谋说的是。所以,我和我爱人已经联名向三线建设委员会递交了一份联动开发方案,将暗渠后续的水源利用,正式纳入三线后勤保障体系。” 他视线扫过去,语气平稳。 “马长河老首长那边,已经亲自批示了。” 赵参谋的眼皮跳了跳。 他想从苏星眠这儿挖独家情报去邀功,结果人家两口子早就越过他,直接把项目做成了三线系统大佬们的政绩。 他再想插手,就是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抢功劳。 周秉衡看着他瞬间精彩的脸色,补上了最后一刀。 “江虹同志之前也很关心这个项目,不过,项目既然已经跟三线系统对接,想必她也能放心了。” 一拳砸中死穴。 杀人还要诛心。 直接点明,你背后那位想抢,也得先问问三线系统那几位大佬答不答应。 赵参谋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咽了口唾沫,识趣地闭了嘴。 苏星眠缩在周秉衡身后,看着自家男人三言两语把对方怼到自闭,心里那点被算计的不爽烟消云散,只剩下痛快。 江虹这亏,吃得结结实实。 正说着,坡下传来一阵嘈杂。 邓教授的勘探队正从北段方向撤过来。 走在队伍后面的几个人面色很难看。 一部分是勘探队里本身就跟邓教授不是一条心的人。 地矿部计划司的人。 另一部分是付处长走后留下的那批京城来客。 也可以统称为江虹的人。 他们原本盯上了东麓山坳的暗渠,上头交代过来以文保名义介入。 结果一觉醒来,暗渠被定性成军事战略资源,军区批复落了章,引水渠通了水,三线建设委员会连表态都出了。 前面就是荷枪实弹的军事禁区,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往前多迈半步。 邓教授路过坡脚时,停了停,朝苏星眠这边看了一眼。 他身边的助手满脸憋笑,替他背着沉甸甸的地质包。 邓教授压低声音跟助手嘀咕。 “这地方的水太深了,我们只是来勘探矿的,别的事不要碰。” 他瞄了一眼身后那几个面色铁青的人,心里直乐呵。 哼,想跟人家斗,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吴国强看着那群人远去,从鼻腔里哼出个音节,转头看向周秉衡。 “居功至伟啊,周政委。” 周秉衡微欠身。 “是师长的魄力。报告能批,工程能上,全靠师长拍板。” 吴国强抬脚踢了颗石子进渠里,看着它被水冲走。 “少来这套。这笔账,我直接记到军委头上。” 苏星眠缩在后面偷笑。 这上下级说话永远是这个调。 一个演谦逊,一个演粗犷,其实彼此门清。 …… 当天下午,蓄水池的水彻底灌满。 苏星眠安排妇女队用最笨的办法浇水。 每人两个铁桶,从蓄水池挑到田头,一棵一浇。 没有水泵,没有管道喷灌,全靠人。 开荒副组长老陈看着地里上百号女同志,直皱眉。 “苏顾问,为啥不让男的来挑?这么大工程,进度太慢了。” 苏星眠蹲在地头,手指探进土层三公分处检查湿度。 “机器浇灌容易过量或不足,人工挑水能准确控制每棵苗的用水量。这批莴苣正在拔高期,多一口水烧根,少一口水蔫叶。” “你们男人手粗,没女同志手细。每棵苗吃多少水,都在女同志的手上控着。” 老陈不吭声了。 张翠花将扁担往右肩上一压,铁桶哐当晃荡。 “这活儿还用教?小时候在娘家,挑水挑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马春兰抄起水瓢。 “俺们女人啥时候怕过挑水?” 扁担压弯的“吱呀”声在盐碱地里响成一片。 水一瓢一瓢落下去,不多不少,正好浸透苗根一圈的土。 头一天,八十个人只浇了十亩地。 傍晚收工哨响,铁桶放下。十几个女同志捂着肩膀,粗布褂子肩头的位置磨出一片红印。 王大牛媳妇卸下扁担,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把被汗浸透的衣领往上拽了拽。 “明天继续。” 旁边有人凑过来打趣。 “大牛媳妇,你男人不拦你出门了?” 她一抬下巴,因为干活而发红的脸上透着硬气。 “他敢拦?我今天记的工分,月底能换半斤干海带,家里几个崽子能喝上海带汤。他凭啥拦?” 张翠花笑声洪亮。 “就是!回家让王大牛给你揉肩!揉不好,明天家里的饭别给他留!” 晚上,张翠花家里。 煤油灯下,张翠花男人看着媳妇肩头破皮的红肿,心疼得直搓手。 “要不……明天少挑两桶?” 张翠花趴在热炕上,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腿上。 “少出这种馊主意!明天让大牛媳妇给我多记两桶!你手底下用点劲儿,没吃饭啊?” “我怕捏疼你。” “疼也值。今天那暗渠水一浇下去,莴苣苗半个钟头就挺直了腰杆。” 张翠花咬着牙,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军垦田方向。 “等五月底收菜,你就知道你媳妇多有能耐了。” “看上头那瘪犊子还怎么跟咱们贺兰山驻地使坏。” 第263章 花妖术法有专属的科学外衣 丙区八十亩地的第二轮浇灌结束,田埂上留下女人们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灌溉的间隙,赵淑芬就在临时搭的帆布棚里,把近两个月的数据整理成了一篇论文草稿。 题目很长,《贺兰山军垦田土壤盐分动态变化与改良效果初步研究》。 苏星眠只看了一眼摘要,就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上面的专业术语她一个都看不懂,决定把这烫手山芋带回家,让老狐狸跟她一起“学习”。 晚上,周秉衡接过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件,越看,嘴角的弧度就越明显。 “赵淑芳和陆远山干得不错,这是把你做的事情翻译成别人看得懂的话。” 他把稿子摊在炕桌上,指着其中一行给苏星眠看。 “你看这儿,选种,你总不能跟人说你用手一摸就知道种子好坏吧?” 苏星眠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基于沉底率与胚芽完整度的复合分级标准”。 她眨了眨眼,这词儿听着可真够唬人的。 周秉衡又翻了一页。 “还有催芽,咱们不能写真的是你渡了草木生机进去。你看赵老师写的,‘草木灰浸种液对种子萌发的促进作用’,多科学。” 再往后翻。 “洗盐那块,更不能说你半夜施法把地给弄松了。” 他忍着笑,念出纸上的字。 “要叫‘分层冲洗结合表层耙松的盐碱地快速脱盐工艺’。” 苏星眠听着听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层科学的外衣,穿得可真严实。 周秉衡的指尖在纸上又停住了,他发现有一条摘要,被反复修改过好几次,墨迹都洇开了。 “本研究中的所有农艺措施,均可在常规条件下复现,不依赖任何特殊材料或不可解释的外部干预。” 苏星眠盯着那句话,半天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夫妻俩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都没有追问的意思,而是想办法帮她遮掩。 “这句话很重要。” 周秉衡将她快要滑落的银簪重新推进发髻里,动作轻柔。 “以后不管谁来看这份报告,都会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一套可以推广的实用技术,不会再往别处想。” 他将稿纸放回桌上。 “这份保险,可比一篇论文值钱多了。” 苏星眠却把稿件重新拿到手里,她觉得,纸上这些字里行间的情谊,比那份保险更值钱。 “哥哥,”她忽然抬头,“赵老师他们……是不是被人扣帽子扣怕了?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护着我,也算没白费他们这一身本事。” 周秉衡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家的小花妖,这是又被感动了。 他很想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受了她的恩,自然要用等价的情谊来偿还。 但这些过分功利和清醒的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管她这盆花是天真纯良,还是邪性护短,都有他兜着底。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就够了。 苏星眠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窝在周秉衡怀里蹭了蹭。 “等秋后收割那天,我给他们记头等功!蔬菜多分三成!” 周秉衡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吧,他家花妖果然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是他白担心了。 “嗯,他们值得。” “当然值得!” 苏星眠盘算着。 “我还想让赵老师帮我研究浆果呢,她发论文获得学术成就,我拿功德,这叫双赢!” …… 丙区八十亩的浇灌进行到第三天,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一只野兔不知从哪个土洞里蹿了出来,一头扎进乙区的谷苗地里,专挑最嫩的苗心啃。 金雕也不知从哪片云后头冒了出来,带起一阵风声,一个俯冲就把那只兔子给死死摁在了地上。 但它没直接叼走。 它松开爪子,看着兔子撒腿跑了两步,又闪电般扑上去,摁住。 松开,跑两步,再摁住。 来来回回,活像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 可怜那兔子拼了命地在田里乱窜,满地打滚,一大片刚冒出头的嫩绿谷苗,就这么被压倒踩烂了。 老魏正蹲在地头拿个小本子记数据呢,一抬头,正好看见这糟心的一幕。 好家伙,那可是他的宝贝苗子。 “苏顾问家的金雕,你给我站住!” 老魏扔了本子就冲了过去。 金雕歪头看了他一眼,竟然收起那能撕裂天空的翅膀,迈开两条长腿,在垄沟里溜达着跑了起来。 两米三的翼展就那么收着,翅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姿态滑稽得让人牙酸。 它还时不时回头瞅老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来追我呀? 老魏追了三十米没追上,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田埂上干活的军嫂们全停了手里的活,看着这离谱的画面,笑得前仰后合。 马春兰拍着大腿喊: “老魏你跑快点!它都没飞呢!” 苏星眠从丙区闻声赶来,远远看见那个画面。 快五十的农技员追着一只不飞的大金雕在谷田里绕圈。 她额角的青筋直跳,捂了捂额头。 完了。 家里最稳重的这个,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也开始变坏了。 “……过来!”她沉声命令。 金雕终于舍得飞了,嗖地一下落在她手臂上。 爪子乖觉得很,收着力道,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一脸无辜。 老魏站在旁边,气还没顺。 “苏顾问,你家这雕,太不像话了!抓兔子就抓兔子,它拿我的苗子当戏台子耍呢?” “道歉!” 苏星眠二话不说,按着金雕的脑袋,朝老魏的方向重重低了三下。 金雕琥珀色的圆眼睛瞪着老魏,浑身写满了“我不知道那是苗子,我以为是草”的委屈。 老魏绷着脸,哼了一声。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压我的苗,我就……我就拔光它的毛!” 金雕瞬间炸毛,颈羽全竖起来,翅膀张了半开,极度不爽地盯着老魏。 老魏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你看啥?你压苗还有理?” 金雕往前迈了一步,眼看就要干架。 苏星眠赶紧伸手拦住。 老魏转身走了,手却从兜里悄悄摸出一块肉干,背着人往后一扔。 金雕一口叼住,又用那种沙雕走地鸡的姿态,一颠一颠地走了。 苏星眠跪在地里把被压倒的谷苗一棵棵扶正补种,赵建军在旁边帮忙。 那只倒霉兔子,被军嫂们在地头生火烤了,分着吃了。 金雕看着大家吃它的猎物,不开心,半天不搭理苏星眠。 老魏给的那块肉干,最后被它嫌弃地投喂给了睡大觉的兔狲。 苏星眠拿它没办法,只好过去摸它胸前最亮的羽毛。 “你还委屈上了?压了苗的是谁?” 金雕把脑袋扭开。 苏星眠轻轻戳了下它。 “下次抓兔子去荒地上玩,不准再进田里。” 金雕这才低低地叫了一声,算是应了。 …… 晚上泡脚的时候,周秉衡拿了封信进来。 大哥周秉源从海岛寄来的,私人信件。 信封上“周秉衡收”四个字端正冷硬,跟他本人一个风格。 苏星眠接过来拆开,才看两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整整三页纸,大哥逐字逐句地分析沈织上一封回信里,每一个标点符号可能蕴含的深意。 “她在好的后面用了句号而不是感叹号,这是不是说明她对我上次寄去的海带干,态度比较平淡?” “第二段她提到驻地天气转暖,这会不会是在暗示,希望我能过去?” “她末尾写了注意身体,比上一封多了一个多字,多注意身体,这是不是代表,她对我的关心程度正在加深?” 最后一段,周秉源用极其庄重的语气写道: “请弟弟和弟妹帮我综合判断,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已经升温到可以着手准备求婚的阶段。” 苏星眠笑得肚子疼,把信递给周秉衡。 他看完,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他从笔筒里拔了支钢笔,在回复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别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继续努力。——弟,秉衡。” 苏星眠从他手里抢过信纸,又补了句: “大哥加油,沈织姐给你写多注意身体确实是好事。但千万别急着求婚!下次别只知道寄布料和干货了,寄点女同志喜欢的小玩意儿。——弟妹。” 周秉衡低头亲了下她发顶,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大哥这辈子打仗是天才,追媳妇是文盲。” 苏星眠把脚从热水里提出来踩他小腿: “你当初追我倒是利索得很。” “不是你先追的我?” “……周秉衡你说什么?” “说你好看。” 他面不改色地把她的脚捞回水里,捏住脚踝不让她踢。 “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 五月中旬,三百亩军垦田全面进入生长冲刺期。 丙区莴苣开始抽薹,最高的超过四十公分,茎秆粗壮,掐一下都是水。 乙区的白萝卜、芥蓝、香菜已经收了第一批,土豆苗势稳,玉米拔节,套种的大豆也出了齐苗。 甲区沙葱割了两茬,累计产量突破五千斤。 后勤老张每天看着入库单笑得合不拢嘴。 “这哪是种地?这是往仓库里搬命啊!” 陆远山和老魏每天蹲到天黑,量土壤含盐量,量根系深度,量株高。 赵淑芬的记录本用完两本,又找沈织要了裁缝组剩下的牛皮纸,自己裁了订起来。 苏星眠站在丙区高处往下看。 曾经白花花的盐碱壳没了,风沙被外围梭梭和红柳挡住,莴苣叶片挨着叶片,绿意铺开。 功德一点点涌入经络。 七条金色主根在地下吃得很欢,这次倒还算有良心,把大头全给了她。 第八层花苞的封印碎得更快。 她能感觉到,还差最后一段。 距离五月底交产量的死线,还剩十二天。 她松了一口气。 这高强度的两个月没白忙。 凌晨三点。 苏星眠从熟睡中被一阵剧烈的经络震颤惊醒。 三号主根传来的讯号又急又密,像是在尖叫。 她闭上眼,妖力沿着三号主根的感知网络铺开。 丙区西侧。 地下深层,一条高盐度咸水脉正以每小时约两米的速度横向推进。 盐度极高,含量超千分之八。 如果不加阻止,七天之内它会抵达丙区核心种植区。 五十亩莴苣的根系全泡在盐水里,烧根、枯萎、死亡。 苏星眠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追踪咸水脉的源头,妖力一路下探。 五米。 八米。 十二米。 源头在那口活水泉眼正下方。 苏星眠整个人僵住了。 冬天冻融交替,泉眼地下结构出现了裂隙。 深层高盐度地下水正顺着裂隙往上涌,和浅层淡水混合后横向扩散。 她自己打的泉。 正在杀死她自己种的田。 第264章 一号立大功 苏星眠掀开被子坐起来,动静惊醒了身边的周秉衡。 “眠眠?” 他声音沙哑,翻身坐起,伸手就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出事了?” 他瞬间清醒,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三百亩军垦田的泉眼。” 苏星眠直接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泉眼下面六米的隔水层裂了。高盐度地下水正往上涌,再过七天,丙区那五十亩莴苣就全完了!” “我打的泉,我来修。” “不行。”周秉衡想都没想,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用被子裹紧。 “你!”苏星眠一股火气往上冲。 “凌晨三点,你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地头蹲着?巡逻哨兵二十分钟一圈,你打算怎么解释?” 周秉衡的声音冷静,却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不让她挣脱分毫。 苏星眠挣扎的动作停了。 事情又绕回她第一次来驻地,想半夜偷溜出去干大事被阻止的理由。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那五十亩莴苣…… 那是她和所有人的心血,是五月底交差的底牌……不能功亏于溃啊…… “眠眠,冷静点!” 周秉衡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力道放柔了些。 “天一亮,你就以巡查灌溉系统的名义下地,我让赵建军在外围守着。” “那这几个小时呢?它还在往前推!”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等她自己找到办法。 苏星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妖力如潮水般涌入地底,意识直通培育区。 五号!修复!构建! 命令下达的瞬间,五号主根接收得极快。 远在几公里外的地下深处,金色根须如一张大网,在咸水脉前方铺开,表面渗出的半透明胶质疯狂堆积,硬生生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地下堤坝。 三分钟后,三号传回新数据:咸水脉推进速度从每小时两米降至零点三米。 苏星眠呼出一口长气: “撑到明天下午,没问题了。” 周秉衡在黑暗中,将人重新拽回被窝,亲了亲她的额头。 “再睡两个小时。” “我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道裂缝。 “那躺着。” 他将她冰凉的脚裹进自己腿弯,用体温焐着。 …… 上午九点,阳光铺满戈壁。 苏星眠穿着工装,提着检测工具箱,大摇大摆走到泉眼边。 赵建军和王小兵跟在身后,被她指到三十米外。 “站那别动。我检查水质,你俩盯着,别让人过来。” 赵建军一把薅住想上前的王小兵的后领子:“嫂子说别动就别动,懂不懂规矩?” 苏星眠蹲在泉眼边,双手探入水中,妖力顺着水流倒灌而下。 六米。 一道狰狞的X型裂缝在她感知中逐渐清晰,最宽处将近十公分。 冻融循环把隔水层撕出了这么大一道口子,属于自然灾害,跟她打泉的位置无关。 但修复它超出了五号的能力范围。 五号擅长浅层土壤和人造管道。 六米深的岩层,需要将裂缝两侧的岩石重新焊死。 苏星眠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裤腿上蹭干。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地底,唤醒了沉睡的暴君。 一号。 七株母株里攻击力最强的那个。 地下深处传来兴奋到发颤的震动,像一条被囚禁太久的恶龙,终于听到了出笼的号令。 二十八颗金色结晶体瞬间全部亮起,灼热的能量感直冲苏星眠脚底。 她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只许用一颗。” 一号震得更欢了,一副“你别管我我全都要”的架势。 “就一颗!”苏星眠语气一寒,“只许烧一秒,多一秒,我饿你三天。” 地底的震动瞬间收敛,狂暴的能量变得温顺。 一条根须精准地探入六米深处的X型裂缝。 苏星眠右手按在泉眼边的岩石上,所有注意力凝聚成一根线。 释放! 脚下的大地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赵建军只觉得脚底麻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 但在苏星眠的感知里。 一颗金色结晶体释放出足以烧熔钢铁的高温。 将裂缝两侧的岩层瞬间化为橘红色的岩浆。 磅礴的妖力紧随而上,填充、流淌、融合。 一秒。 两秒。 收! 一号的根须带着得意的震颤从深层抽回,整条根系都在发抖。 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开一枪的狙击手,意犹未尽。 苏星眠顾不上理它,妖力再次探入地下。 裂隙位置封死了。 新凝固的岩层致密光滑,硬度甚至超过原始隔水层。 X型裂缝的两条交叉线全部被填满,滴水不漏。 咸水脉的源头被彻底切断。 五十亩莴苣,保住了。 苏星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泉眼旁的石头上。 妖力消耗近七成,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号母株赶紧反哺来一股精纯的生命力,才让她缓过劲来。 “嫂子!”赵建军远看她坐下了,小跑过来,“腿麻了?” “蹲久了。”她摆手站起来,膝盖确实有点软,“走吧,回了。” 赵建军想搀她,被她用工具箱挡了。 她今天这样子可不能被人搀回去。 …… 回到家,周秉衡已经把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了炕桌上。 苏星眠一口气灌完,才觉得活了过来。 “修好了?”他坐在她对面。 “修好了。” 他起身,绕到她身后,从背后将她紧紧环住,下巴抵在她发顶。 苏星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一号今天可算过足了瘾。” 她打了个小哈欠。 “那两秒抖个不停,像过年放炮仗。” 周秉衡笑了一声,低沉的笑意从胸腔传过来。 “嗯,正在地底下跟二号炫耀呢,说自己今天立了头功。二号根本不搭理它。” 苏星眠闭着眼,一股纯净的功德暖流涌入经络。 天道记了这笔账。 地底的母株们出奇地安静,四号甚至主动将功德全部推了回来。 花苞第八层的封印,又碎了七道。 剩余,不足百道。 六月中旬前,她就能花开八层。 苏星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京城。五月二十五号。 江虹放下手里的简报,上面是驻地军垦田的最新动态。 甲区沙葱累计收割五千余斤,乙区蔬菜已出第二批,丙区莴苣长势喜人,一周内可收割。 没有任何异常。 没缺水,没有病虫害,没有减产迹象。 “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李秘书站在书桌侧面,声音很轻。 “不用。” 江虹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眉眼平淡得可怕。 “五月底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第265章 神了!盐碱地亩产六千斤,二姨当场看哭! 凌晨五点,戈壁滩上朝霞漫天。 丙区八十亩地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妇女突击队的嫂子们一人一把菜刀,刀刃在清冷的晨光里泛着寒气。 刘小麦最后一个到,小跑着挤到苏星眠身边,压着嗓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眠眠,我跟嫂子她们都打好招呼了,头两垄咱们自己人先上,万一……万一有啥问题,咱们也好来得及补救。” 苏星眠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三十米外,赵建军带着两个战士背对着田地,像三根木桩子杵在那儿,盯着远处壮阔的戈壁。 政委天没亮就出门了,走之前就一句话: “盯紧了,别让任何闲人过去。” 苏星眠走到第一垄地头。 茎秆又高又直,立在地里比她还高出一截。 她伸手按在最外侧那棵莴苣的茎秆上。 试着用拇指和中指去圈,差了一截没圈住,比普通品种足足粗了一圈。 表皮翠绿发亮,叶片狭长,边缘微微卷起,向上舒展,像一把收拢的绿剑。 她抬手,将叶片捋掉。 这是能做贡菜的莴苣品种,特意给大家找了一下图片。 菜刀落下。 “嚓”的一声脆响,整棵莴苣齐根断开。 苏星眠掂了掂,茎秆又长又沉,很压手。 马春兰的二姨从后面挤过来,接过莴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茎秆外皮。 很嫩,汁水立刻渗了出来。 “这……” 她喉咙里含糊一声,二话不说蹲下去,抡起菜刀就开始一棵接一棵地割。 菜刀起落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不到五分钟,她面前就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 刘小麦看得发愣:“二姨,您这是……” 二姨没搭理她,又拎起一棵,这次没用菜刀,直接用手掰断。 断口平整,纤维细密,肉质紧实,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丝空心。 她盯着断口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噗通”一声蹲在了田埂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二姨!您怎么了这是?” 刘小麦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周围几个嫂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二姨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声音哽咽: “我种了一辈子地……从十六岁开始……涡阳老家最肥的地,一亩最多也就收两千斤……” 她指着那棵被她掰断的莴苣,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你们看看!长这么高!比我还高!……再看看这粗细,比平常做贡菜的莴笋粗了一大圈,关键是这么粗居然一点都不空心!” “这一棵,顶过去三棵啊!” “八十亩……这可是整整八十亩啊!” 她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震惊,有委屈,更有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见到神迹时的激动。 苏星眠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滚烫的泪珠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也跟着发热。 二姨抹了把眼泪,嘟囔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咱涡阳人不怕空心。空心的晒苔干,好歹也能出点货,比烂在地里强。” 马春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马姐,”苏星眠抬头,“你带一组先收前面那垄,根部留三公分,别把茎秆砍劈了。” 马春兰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家二姨,转身吆喝人手去了。 赵淑芬和陆远山到的时候,太阳刚爬过贺兰山的山尖。 陆远山手里拎着一台老式台秤,铁皮的,秤杆上刻度都磨花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田头,把秤摆在田埂上。 赵淑芬跟在后面,抱着一摞记录纸和铅笔。 第一捆莴苣抬过来,倒进秤盘。 陆远山弯腰,眼睛几乎要贴到秤杆上。 秤杆上的铁砣哆哆嗦嗦地往右爬,过了二斤线,过了三斤半,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他呼吸停滞的位置。 他直起身,声音干涩地报数: “单株平均……二斤八两。” 赵淑芬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这个数字。 接下来是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 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上的热气开始蒸腾,两个人的衬衫后背都湿透了,但谁也没停。 中午的时候,八十亩地收了四分之一。 陆远山把秤杆上的铁砣归零,手指按在记录纸上,好一会儿没动。 二斤八两,三斤一两,二斤六两,三斤二两……平均值稳稳地卡在三斤上下。 陆远山什么也没说,从工具包里又掏出一把小秤,黄铜的,精度更高。 他拎起一棵莴苣,小心翼翼放到秤盘上。 指针晃了两下,稳住。 “三斤三两。”他说。 赵淑芬的钢笔直接掉到地上。 她低头,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写。 但笔迹明显没有上午那么稳当了,有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过。 傍晚收工的时候,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 陆远山拿着汇总表,站在田埂上,对着夕阳看了很久。 赵淑芬走到苏星眠身边,把另一份记录递给她,声音飘忽得像在梦里。 “丙区八十亩,平均亩产……六千三百斤。” “是涡阳最好年景的三倍还多。” 苏星眠接过纸,手指摩挲着纸边缘。 赵淑芬又说。 “甲区沙葱三茬累计,亩产四千斤。乙区的谷子玉米大豆还在长,但照现在的势头,收割的时候,数据不会差。”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苏星眠。 “三百亩总产量,超过军区最低标准……至少五倍。” 苏星眠点点头,把记录纸叠好,塞进工装口袋。 她转身,看向西边天边最后一抹橙红。 经络深处,暖流开始涌动。 地底下,七条金色主根同时震颤。 但这次,它们没敢疯抢。 苏星眠只是低头,用脚尖轻轻踩了踩地面。 那七个大家伙就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乖觉得像被老师训过的小学生。 功德被截走六成,剩下的四成涌入她灵魂深处。 第八层花苞的封印,在功德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十几道封印应声碎裂。 还剩不到八十道! 六月晒苔干,跟海岛互通,还会有第二波更大的。 苏星眠攥紧了拳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在想什么?” 周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星眠转过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水壶。 “报告整理好了?” 她接过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也对。 “嗯。”周秉衡从怀里拿出一沓整理好的报告,“数据、图表、产量汇总,都齐了。” 苏星眠接过来翻了翻,目光落在报告首页。 最上面的署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吴国强。 “你呢?”她抬头。 周秉衡耸耸肩:“技术保障,挂个名就行。” 苏星眠盯着他看了几秒。 “吴师长替咱们挡了多少刀,” 周秉衡抬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份功劳,本就该还给他。” 苏星眠没说话,把报告塞回他手里。 “走吧,吃饭。” 她转身往家属院走,周秉衡跟上去,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戈壁滩上叠在一起。 就在两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小刘从团部冲来。 一路狂奔而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脸色有点奇怪。 “政委!”小刘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军区……军区农业处的回电!” 周秉衡接过电报,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 苏星眠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我看评论,很多人疑惑这种蔬菜,就特意去找了图片。 又长又直的那种莴苣,就适合做成贡菜,出苔率高,品相好。 又矮又胖的那种莴苣,就适合鲜吃,炒菜什么的,很好吃。 有人就疑惑了,那鲜莴苣这种能不能晒干菜。 可以。 两种的区别。 贡菜,晒干后,品相是翠绿的,泡发后口感清脆发甜。 莴笋,晒干后,品相是发黄发干,泡发后口感有些绵软,但是带着莴苣香。 所以比较下来,贡菜或者说苔干更合适做干菜,矮胖莴笋更适合鲜吃。 现在眠眠种植的就是涡阳那边适合做苔干的莴苣。 第266章 产量达标就改规则?直接把桌子掀了 军垦田莴苣亩产六千斤的消息还没传遍全团。 一封从军区农业处发来的加急电报,就将这泼天的喜悦浇了个透心凉。 电报内容不长,但措辞专业,滴水不漏。 跳过前面冠冕堂皇的祝贺,苏星眠目光落在几行加黑的字上。 “……更新产量验收标准,增补‘商品化率’为核心考核指标。” “畸形、空心、抽薹过早的,不计入有效产量。” “……必须达到外销品质标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八十亩莴苣最脆弱的软肋上。 盐碱地里催出来的菜,怎么可能每一棵都长得跟供销社货架上摆的一样周正? 苏星眠将电报纸拍在桌上。 “他们咬死了莴苣,其他不算。咱就八十亩,怎么跟三百亩的指标比?”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压抑。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茶缸子把手。 “军区农业处,上个月刚调来一个副处长,姓冯。”他语气平淡,“明面上,看不出是谁的人。” 不需要看。 苏星眠闭着眼睛,都能闻到这封电报上那股熟悉,江家的恶意。 产量达标,就改规则,釜底抽薪。 她一言不发,抓起挂在墙上的工装外套就往外走。 “我去趟丙区西南角。” 周秉衡没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半小时后,苏星眠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刚收上来的莴苣。 赵淑芬正拿着一张写满数据的纸冲进来,额角全是汗珠,神情是压不住的慌乱。 “苏顾问!” 苏星眠正好进门,两人撞了个正着。 “我刚抽检完五千棵样本!” 赵淑芬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丙区西南角那十二亩地,排水慢了点,土壤含盐量比其他地方高千分之零点三,这批莴苣……” 她话没说完,苏星眠已经将手里拎着的一株莴苣扔在了桌上。 拿起小刀,面无表情地“咔嚓”一声,从中间剖开。 茎秆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纤维肉眼可见地松散,中间一个半个指头宽的空腔,像个嘲讽的黑洞。 苏星眠没看赵淑芬的报告,目光却像穿透了那张纸。 “空心率,百分之十四点七。” 赵淑芬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她刚带着两个研究员,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用最严谨的科学方法测算出的结果。 苏星眠只去地里转了一圈,估算出的数字,竟然和她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衡在这时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星眠身边,拿走了她手里的小刀。 “行了,都别急。” 他弯下腰,凑到苏星眠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但我家眠眠种出来的东西,就算不符合他们的规矩,也一根都不能浪费。” 苏星眠偏头看他,眼里的火气还没散。 “二姨不是说过嘛,”周秉衡的声音里安抚的笑意,“空心的莴苣,晒苔干也不是不行。” 苏星眠怔了一下。 她转身就往外跑,工装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十分钟后,她带着马春兰和二姨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二姨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老农的沉稳。 “苏顾问你放心!” 她一口咬定。 “这种空心莴苣,生吃不行,但它能晒成苔干。我敢打包票,比着正常的我莴苣,起码能出一半的货!” 马春兰立刻接话。 “我培训的人手,技术没问题。就是防风帐得赶紧准备,还有晒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秉衡身上。 周秉衡点点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铺开稿纸,拧开那支熟悉的英雄钢笔。 笔尖落下。 《关于军垦田产品质量分级标准的建议》 苏星眠站在门口,看着他写字。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沉稳而有力。 她知道,这男人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半小时后,周秉衡放下笔。 他将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另一支红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 苏星眠凑过去,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和抄送单位上。 技术顾问:陆远山。 抄送单位:军区后勤处,海军司令部后勤供应系统。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落款用陆教授的名义?” “以农业顾问身份提出技术建议,名正言顺。” 周秉衡将报告递给她。 “那抄送海军……” “大哥盼这批菜篮子里的苔干,眼睛都盼绿了。” 周秉衡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点。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肉,被人给半道截胡。” 这哪里是建议报告,这分明是一封战书。 一封递给军区后勤,告诉他们“再不插手,今年的蔬菜补贴就打水漂了”的警告信。 一封递给海军后勤,告诉周秉源“你弟弟弟媳在西北被人欺负了,你心心念念的苔干要黄了,你看着办”的求援信。 江家想用一纸公文卡死他们,周秉衡就用同样的法子,把两个更大的衙门拉下水,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苏星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那股憋屈的火气,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暖流。 她从他手里抽走报告,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交给小刘,让他用最高加密等级,立刻发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哥哥。” “嗯?” 苏星眠回头,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等苔干晒好了,第一批,先给大哥寄过去。双倍的量!”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只得胜的小狐狸一样跑远,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军区农业处。 冯副处长的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标准已经发了?” “发了,按您的意思发的。” “很好。”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冯副处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江家的这位少爷,越来越可怕了。 那声音透过电话线,像条毒蛇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第267章 做贡菜啦 傍晚六点,最后一车莴苣从丙区拉回晒场。 苏星眠站在防风帐底下清点数目。 三道帆布帐子拉得严严实实,遮阳网铺满了头顶,竹竿架子排成四列长龙,从东头到西头足有六十米。 一百二十个女人已经到齐了。 围裙系上,菜刀砧板摆好,木桶里盛满清水。 三组人马泾渭分明,第一组去叶削皮,第二组剖条挂晒,第三组质检翻面。 二姨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莴苣,冲着第一组的嫂子们扬了扬。 “都看好了啊!” 她手起刀落,斜着角度贴皮走,绿皮薄薄一层飞出去,底下露出来的肉色翠绿,一点白茬都没带。 “这叫斜角走刀。皮削厚了浪费肉,削薄了带白,带白的苔条晒出来发黑,卖相就废了。” 她把削好的莴苣往桌上一搁,又抄起第二根。 “切条,粗细统一,你们比着这个来。” 她竖着一刀劈开,再横切成条,每根约莫拇指粗细。 “太细碎成渣,太粗晒不透。就这个尺寸,不能多不能少。” 马春兰已经在旁边带着自己那组开始动手了。 她刀法利索,咔咔咔三下一根莴苣就拆完,速度极快。 苏星眠没闲着,在三组之间来回走动,检查水桶够不够,砧板有没有松动。 气温已经跌到十几度,但帐子底下一百多人挤着,热气蒸腾,没干十分钟就出了一身汗。 半小时后,第一个刺耳的声音炸了出来。 “退回去!” 二姨的声音清脆又扎人,一把夺过郭嫂子手里的莴苣。 “你看看你这削的,绿肉带了一层白皮。这条晒出来就是黑条子,品相全让你一个人毁了。” 郭嫂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严……” 这个就是偷懒偷习惯的,人心思倒没那么坏。 “退工!去后头把刚才削的全重新过一遍。” 二姨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转身又揪出第二个。 “你这切的是条?这是片!片懂不懂?挂竿上一弯就断!” 被骂的陈小芹委屈得眼眶泛红,但二姨已经走到第三个人跟前去了。 “太阳太毒会晒成白条,没人要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合格的苔条举高给所有人看。 “咱要的是这个色,翠绿,晒出来绿得透亮,这才打得响名头。哪个环节糊弄,最后全白干。” 刘小麦从小黑板后面探出头,拍了拍手。 “都听见没?二姨说退工就退工,不合格的不记工分。苏顾问把这活计给咱们,是让咱们挣体面的,谁要是把这锅砸了,别怪我刘小麦翻脸不认人!” 郭嫂子瘪了瘪嘴,闷头回去返工了。 陈小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蹲回砧板前重新比着粗细切。 帐子里头刀声又密了起来。 深夜十一点,换班的人下来,眼睛都熬红了。 王大牛媳妇握刀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透明的水泡鼓在虎口上,她拿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切。 苏星眠路过,脚步顿了顿。 “你那泡明天我给你处理,现在别弄破了。” 王大牛媳妇笑了笑:“不碍事苏顾问,我在家切一冬天的白菜疙瘩,这点活不叫事儿。” 张翠花在最里头那排,嗓门最大,一边切条一边扯着嗓子唱号子。 “一刀一条——齐了!两刀两条——齐了!” 几个嫂子跟着她的节奏,刀声居然真的整齐了不少。 凌晨三点,这是最难熬的时段。 白天干了一整天活的身子到这个点彻底扛不住了,困意裹上来。 有人切着切着刀速慢下来,有人站在竹竿前挂条子,动作越来越机械,眼皮子直打架。 苏星眠从后头走过来,卷了袖子。 “给我把刀。” 马春兰愣了一下:“你来干啥——” 苏星眠已经抄起砧板前的菜刀了。 刀落,皮飞,翻面,切条。 动作不算最快,但每一根条子粗细一模一样,跟尺子量过的似的。 旁边几个打盹的嫂子看见苏顾问自己下场,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赶紧重新提起精神。 张翠花扯嗓子喊了一声: “苏顾问都亲自上了,谁要是再打瞌睡我可不客气!” 帐子里头响起一阵笑骂,气氛又活了。 天边露出一片朝霞时,下工的人走进了食堂。 六张长桌拼在一起,上头搁着四个大盆三个大桶。 沙葱炒鸡蛋。 鸡蛋先下锅煎成金黄大块,翻得蓬松焦香,再把沙葱倒进去爆炒,绿的黄的堆了满满一盆。 苏星眠特意交代过炊事班的。 鸡蛋放足,不是那种先下一大把沙葱,再磕两个蛋进去裹一裹的穷酸做法。 芥蓝炒兔丁,油也放足了,兔肉切成拇指大的丁,和芥蓝一起颠锅,锅气十足。 兔子是金雕这半个月叼回来的,攒了七八只,冻在储物间里,今天全解冻了。 最大的那口铁锅里炖着整鸡汤,鸡是驻地养鸡场凑的,一共宰了八只。 汤色浓白,面上飘着黄芪片、党参须和几片当归。 苏星眠亲手下的料,分量比正常药膳多了一成。 玉米面掺白面的大馒头摞了三层高,管够。 最后面还有一桶海带绿豆汤,放凉的,专门解暑。 女人们饿疯了,抢馒头、舀鸡汤、夹菜,风卷残云。 “好家伙,这鸡蛋放的也太多了吧!” 张翠花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喊。 “苏顾问说了,干重活吃好的,不够再做!” 刘小麦端着碗坐在桌角,边吃边记谁还没来。 王大牛媳妇端着鸡汤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拿手揉了揉后腰。 “咋了?”马春兰凑过来。 “没……就是腰不酸了。” 她又喝了一口,揉着肚子说: “暖烘烘的,跟有人从里头烤着似的。” 刘小麦在旁边接话: “我也是!刚才还胳膊疼呢,喝完这汤就松快了。苏顾问这鸡汤里加了啥?” 苏星眠正蹲在长桌头上啃馒头,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 “黄芪党参当归,补气血的,别想多了。” 她低头继续吃,没再解释。 之后三天,贺兰山晴热,白天暴晒,早晚温差大。 二姨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打着手电去检查苔条有没有被露水打湿。 第二天夜里起了阵风,遮阳网被掀起一角,赵建军带两个兵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加固,钉了十几根木桩才压住。 第三天傍晚,苔条达到八成干。 苏星眠捏起一根,颜色是漂亮的翠绿,韧而不脆,弯折不断。 二姨也点头。 室内回潮一天,按长度粗细分三级,麻绳捆扎打包。 最终出货,八千二百斤成品贡菜。 品相上佳。 妇女突击队忙了整整一周,到这天算是真正能喘口气了。 苏星眠站在码成半面墙的贡菜麻袋前头,经络深处功德暖流细细涌来,不急不躁,像一条温热的溪水。 三天后,一大半苔干就会装进麻袋,搭上开往海岛的火车。 她正盘算着运输路线的事,小刘从团部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嫂子!周团长从海岛打来加急电话,说他亲自来接货!” 苏星眠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 大哥亲自来? 是来接贡菜,还是……顺道来看沈织? 第268章 海军拍桌子,谁敢截我的菜篮子! “砰!” 南海某海岛守备区,独立团政治部办公室。 许政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三跳,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那份从西北转来的抄送件。 “商品化率?” 他嗓门大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把刚走到门口的值班参谋吓得一缩脖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营长赵光进来送材料,正好撞上枪口。 “站住!” 许政委一把揪住赵光的袖子。 “你说,去年冬天出海那趟,多少人得了口腔溃疡?” 赵光被他抓着不放,喉咙发紧: “报、报告政委,七十三人。” “多少人因为缺维生素,烂着嘴角进的医务室?” “一百零九人次。” 许政委松了手,把那份报告卷成筒,塞进军装内兜。 “备车,我去司令部。” 赵光愣了:“政委,今天不是……” “少废话!” 许政委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那份周秉衡附的产量数据单,叠好塞进另一个口袋。 “对了,把去年全年的伙食报表、出海营养缺乏统计、罐头采购清单全给我找出来。三份,一份都不能少。” 赵光从没见政委这个架势,小跑着去了。 许政委又是坐船又是换乘吉普车,一路颠到海军司令部大院门口。 哨兵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本想问是否有预约,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冲进去了。 后勤处副处长张维民正在喝茶看报纸,办公室门被推开的瞬间,茶水呛了一口。 “老许?你这是唱哪一出……” 他一个铁塔似的糙汉子,十来年政工了。 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说老张啊,你们坐在机关大院里,天天吃食堂,有菜有肉有汤。” “我的兵呢?出一趟海二十天,带的是什么?” “咸菜疙瘩,黄豆酱,顶天了有两箱橘子罐头。回来一个个嘴烂得张不开。” 张维民被他这架势弄得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人家大西北的团有本事种出贡菜来。” “我家团长弟媳妇带着一百多个女同志,大太阳底下晒苔干,手都磨出血泡了,八千多斤贡菜啊老张!” “咱们说好了海陆互通,拿海带干货换贡菜,两边都有好处。结果呢?” 许政委一巴掌拍在那份“商品化率”通知上。 “军区农业处一个屁大的副处长,临时加了个狗屁标准,说人家盐碱地种出来的莴苣空心率不达标,不算有效产量。你说这他妈的是人话吗?” 张维民看完通知,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标准……什么时候加的?” “刚加的!割了菜才告诉你规矩变了!” 许政委把拳头砸在桌面上。 “我管他什么商品化率,我的兵能吃上绿叶子就行。空心的莴苣怎么了?晒成苔干一样补维生素。” 张维民沉默了半分钟,拿起桌上电话。 “帮我转赵司令办公室。” …… 赵司令五十七岁,打了半辈子仗,脾气硬得能顶穿装甲板。 他听完汇报,一言不发,只把产量数据单和那份通知并排摆着。 片刻,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海军部队营养膳食保障五年规划草案》。 “规划里白纸黑字写着,改善舰艇兵出海饮食结构是重中之重。现在有人能种菜,有人愿意换,你们军区一个副处长就把路给我堵死?” 赵司令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接总后首长办公室。” 电话接上。 “老乔?我赵永年。对,有事。” “你们西北军区农业处上个月是不是临时加了个什么商品化率标准?” “……对,就那个。查一查是谁批的,来路正不正。” “我跟你说乔老哥,这菜篮子要是被人截了,以后全海军的补给可能都指望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相当不客气。 “另外帮我带个话,谁要是想拿我们海军的菜篮子做政治筹码,我赵永年这张老脸不要了,亲自去找人说道说道。” 赵司令挂了电话,朝许政委摆摆手。 “行了小许,回去等消息。菜篮子的事我管了。” 许政委起身敬礼,走到门口停下。 “司令,我家团长说了,第一批贡菜,他亲自去接。” 赵司令瞥了他一眼:“周秉源?他那伤好了?” “好了。”许政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弟媳妇给治的,苏沅贞的孙女。” 赵司令愣了一瞬,把那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两遍,抬手挥了挥,让他走了。 许政委出了司令部大门,坐上吉普车,才把憋了一上午的笑露出来。 …… 三天之内,四个方向的电话打到了同一个地方。 军区后勤系统反应慢半拍,但也坐不住了。 三百亩军垦田的产量数据在系统内转了一圈,多少人搓着手等分蔬菜份额。 三线建设系统跟着凑热闹,说西北的沙葱和贡菜他们也想要。 肖家、方家那几位拿到过苏星眠药丸的老首长们递了话,不点名不批评,就是“关心一下基层蔬菜保障”。 周家最后才动。 周振国只在一个非正式场合说了句:“听说西北的贡菜不错,什么时候能尝尝?” 态度最温和,分量却最重。 所有人诉求一致,要吃菜。 半个后勤系统沸腾。 林胡一的会议刚结束,就听秘书汇报了这摊子事,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直接把电话打到江虹办公室。 “一个农业标准,惹出海军和总后联名要菜。江虹同志,你这步棋,走得够险。” 电话那头,江虹握着听筒,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考虑不周,马上调整。” …… 消息传到贺兰山驻地的时候,苏星眠正蹲在培育区给七号母株灌妖力。 “哥哥。” “嗯?” “大哥家那个许政委,是不是特别能闹?” 周秉衡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电报,轻轻笑了一声。 “老许看着粗,但能给大哥那个更粗的人搭档政工,不是个简单的,脸皮也够厚。” “再加上那位赵司令是出了名的头铁,海军率先开团,是意料之中的事。” 苏星眠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 “那冯副处长呢?” “屁股下的位子,坐不过这个星期了。”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侧头看她。 “走,回家吃饭。今天金雕给你抓了只甲鱼。” 苏星眠跟上他的步子,走出两步又停下。 “哥哥。” “嗯。” “江虹那边会怎么反应?” 周秉衡没回头,只伸出左手往后一勾,把她的手指扣进掌心。 声音里带上了冷峭。 “她不会反应。她只会……给江朔这个儿子,平静地,擦干净屁股。” 第269章 江虹骂了一句蠢货,冯副处长连夜滚蛋 京城,江家大院书房。 空气死寂。 李秘书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动不敢动。 书桌后,江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海军司令部的质询函、总后勤部的核查通知、三线建设系统的协调函。 每一份,都像一座山压下来。 更别提,林胡一刚刚亲自打来的那通警告电话。 “把江朔叫来。” 江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秘书如蒙大赦,退出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 十分钟后,江朔推门进来。 他瘦了,花了整整一个月,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身上虚肿的肥肉减了下去。但脸颊过分凹陷,颧骨突兀,加上被系统吞噬气运后蜡黄的肤色,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妈。” 江虹抬起头,盯了他足足三十秒。 “'商品化率',”她一字一顿,“是你自己的主意?” 江朔喉结滚动,没吭声。 江虹站起身,绕过桌子,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砸在江朔的心上。 “我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步。你觉得用一个副处级的棋子就能卡死周秉衡?” “蠢货。” 这两个字从江虹嘴里吐出来,比任何咆哮都重。 “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招式拙劣得像个学徒,弄得全天下都能看出来是针对谁。” “连周秉衡的衣角都碰不到,却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个干净。” “一封抄送海军和三线的信,就把你的破绽撕成了四面围攻的网。” 她回到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冯磊。 “从今天起,冯磊跟江家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自己跑去邀功,自己动的手脚。明天之前,处理干净。” 江朔攥着拳头站了半分钟,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江虹闭了闭眼。 这个儿子,废了。 身体经过锻炼倒恢复了七八成,脾胃是伤了根,但不至于影响行动。 可脑子是真的废了。 被困西郊的那几个月,把他仅剩的耐心和判断力磨没了。 他现在做事只想快,只想狠,不计后果。 …… 江朔回到自己房间,看着穿衣镜里那个枯瘦蜡黄的身影。 桌上摊着今天的省报。 《身怀六甲,心系群众——记省卫生局革委会委员宋青青同志》 照片上,宋青青穿着宽松的蓝布罩衫,头发利落地扎成短马尾,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站在乡卫生所门口,笑容端庄得体。 报道写得扎实。 她主持了一份《全省孕产妇劳动保护现状调查报告》被省卫生局采纳。 编印的《赤脚医生接生简易手册》由省卫生局免费发放到各县。 上个月还远程指挥了一例农村危重孕产妇抢救,母子平安。 短短不过六十天,她从江家见不得光的儿媳,变成了省里有头有脸的新星。 江朔盯着报纸上宋青青的身影。 胃里一阵痉挛,他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吐出点酸水。 母亲的资源、人脉、露脸的机会……正在从他手里,一点点流向那个女人。 骂他蠢货? 不,他只是不想再待在小楼里当一个油腻废物。 母亲靠不住,他得自己拿筹码。 他这不是出来了吗? …… 贺兰山驻地。 冯副处长屁股下的椅子连热乎都没热乎,被发配到三线建设某偏远仓库做管理员,交接手续是一个下午完成的。 军区农业处重新发了通知。 产量数据经核实确认,三百亩军垦田项目通过成果评估,专项资金续拨,并要求六月中旬召开西北军区春耕经验现场观摩会,届时将有四个兄弟军区派人参观学习。 夜里十点,苏星眠窝在周秉衡怀里翻省报。 “哥哥你看,宋青青上报纸了。” 周秉衡接过来,靠着炕墙看了两遍。 苏星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她做的事……客观上对咱们没坏处吧?” “何止没坏处。” 周秉衡把报纸放到一边,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赤脚医生培训搞得越热闹,基层对实用医书的需求就越大。她等于帮《苏氏悬壶录》铺了路。” 苏星眠琢磨了一会儿。 “那江虹为什么要捧她?” “因为江朔废了。” 周秉衡说得直白。 “一个候补委员总得有接班人。儿子指望不上,就只能找别人。现在的宋青青聪明、有野心、又怀着江家的孩子,是最合适的棋子。” “江朔能甘心?” 周秉衡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所以,江家内部,很快就要唱大戏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但江虹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冯副处长这事是江朔自作主张,可她越安静,就越危险,下一刀,可能就是她亲自递过来。” 苏星眠“嗯”了一声。 “六月十五号,海岛互换完成后,我们就回京。” 周秉衡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来,握住她戴着红绳的左手腕。 “带上医书,去见老首长。” 苏星眠在他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安心睡去。 …… 六月十二,夜里十二点四十。 白天的活太多了,妇女突击队明天还有一车贡菜要打包发运,刘小麦加班理到现在才弄完排班表。 她抱着一摞裁好的帆布,从缝纫组往后勤仓库走。 防风帐的绑带也不够,她得去库房领麻绳,给大家伙准备好。 昼夜温差大,夜风有点凉,她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离仓库还有二十米,刘小麦猛地停住脚。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不对劲。 这个点,仓库早该锁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 是煤油。 当年被关在地窖里的记忆,让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后退,转身,跑。 去找人,找赵建军,找梁团长,找……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 视野翻转。 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左颊磕上碎石子,火辣辣的疼。 身体被人粗暴地拖动。 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 是血。 她拼命想睁开眼,右眼的余光里,只看到一双沾着泥的军靴,从她面前踩了过去。 “咔哒”一声。 仓库的门,从外面被彻底锁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刘小麦趴在冰冷的地上,浓重的煤油味包围了她,让她阵阵作呕。 她手指死死抠进沙土里,一根指甲当场折断。 她得爬起来。 必须爬起来。 第270章 她从地窖活过来一次,还能活第二次 黑。 全是黑的。 后脑勺的钝痛像潮水般涌来,刘小麦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感觉力气正一点点被抽空。 一股浓到发苦的煤油味钻进鼻子。 这味道,瞬间将她拖回那个暗无天日,被人贩子扔进去的地窖。 那种窒息感,再一次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 她瞳孔缩紧。 饥荒年,为了一家子活命,父母把她卖给蔡家当童养媳。 离别那天晚上,她娘抱着她哭。 “穗穗,娘对不住你啊,别恨你爹,他跪下磕了一夜头才换来这活命的机会。” “你叫小麦,麦子和草不一样,草一踩就烂了,麦子踩倒了还能爬起来,越踩越结实。” “到了那边,不会有人疼你,你就自己疼自己。他们给你糠你就吃,给你脸色你就受着,但你要在心里头,一年一年地绿回来。” 她记住了她娘的话。 后来,父母还是没能活下来,至于弟弟,她没了他的消息。 那样的年景,不知道能不能活。 因为蔡家的男娃,跟弟弟一样大,没活,死掉了。 蔡家阿婆嫌她浪费口粮,就把她转卖了。 还没等到下家,就落到了人贩子手里。 人贩子把她扔在地底下,三天两夜不给水喝,她的喉咙干裂得咽口水都带血。 常年吃不饱,她容貌很差。 次品货,是没资格被挑走的。 于是,一日一日的在地窖里熬,期待春天。 刘小麦脑海里不断翻涌着这些画面。 身体开始发抖。 牙关磕碰得咯咯响。 呼吸频率失控,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她手指扣进水泥缝里,十根指头死死抓着地面,像是怕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走。 火光。 门缝底下有橘红色的光窜进来,烟顺着那道缝往里灌。 她闻到了,不只是煤油,还有帆布烧焦的味道。 八千斤贡菜。 那是她们苦熬了好几个月的心血。 不能让人毁掉。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盯着那道火光。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再是那逼仄让人呼吸不上来的地窖。 是苏星眠递给她的那份盖了红章的任命书。 “缝纫组管理员”六个字,白纸黑字红章。 是签名那天,苏星眠揉她脑袋,说“这是你一针一线挣来的”。 刘小麦咬住下唇,血腥味从嘴角漫开。 “小麦,麦子踩倒了还能爬起来……” 娘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她是从地窖里爬出来过一次的麦穗,她还能再爬起来一次。 她松开抓地面的手指,用手肘撑住身体。 膝盖蹭过水泥地面,磨破的皮肉混着灰尘,疼得她冷汗直冒。 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流进左眼眶里,视野只剩右眼。 站不起来,就爬。 她是她娘的一株麦穗,再苦,也要结出粒子。 一米。 两米。 手肘碰到了什么铁皮。 是放在门边的消防水桶。 她记得这个桶。 三天前后勤检查,她亲手填满的水,二十斤。 火从门缝底下窜得更高了,烟呛得她连续干咳,每咳一下后脑就像被锤子砸。 刘小麦摸到桶沿,双手扣住,手臂发颤,用尽所有力气。 水砸在着火点上,发出“嗤”的一声。 白烟翻涌,火舌矮下去一截。 然后,她眼前全白了。 失血太多。 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往前栽倒,脸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三号主根的讯号炸进苏星眠经络的时候,她正被周秉衡抱着进入深度睡眠。 她从炕上弹起来。 “仓库方向,着火了!” 周秉衡几乎同一时间掀开被子,伸手从炕头摸到配枪,另一只手抄起衣服甩在她肩上。 两人冲出门的动作前后脚。 苏星眠的妖力已经灌入地底。 二号主根先反应过来。 金色根系从地下穿透仓库地基的水泥层,在内壁迅速凝出一层金色硬壳,隔绝火焰向深处蔓延。 但六号比它更快。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下指令。 六号已经自作主张把仓库里所有成品贡菜的麻袋打包进了折叠空间。 二号的防护壳扑了个空,气得在地底狠狠撞了六号一下。 六号缩了缩根须,理直气壮地把二号弹开了。 苏星眠顾不上管它们。 跑到仓库门前,一脚踹开。 浓烟扑面。 火势已经起来了,门边的水泥地上一滩水渍,那只消防桶倒在旁边。 刘小麦面朝下趴在水泊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已经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 “小麦!” 苏星眠扑过去翻过她的身体,气息微弱。 银针落下。 青绿色妖力顺着针尖渗入,封住破裂的血管,止住颅部出血。 …… 周秉衡没去仓库。 他在跑出院门的第三秒就改了方向。 火是从仓库内部烧起来的,门锁完好。 纵火犯不可能待在里面等死,出口只有西侧那扇小门。 周秉衡拐进仓库西侧夹道,配枪平端,脚步无声。 果然。 一个人影从西侧小门闪出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很快但没有慌张,像排练过一样。 军靴,军裤。 周秉衡枪口抬起。 “站住。” 人影僵住。 月光从云层缝隙落下来,照在那张脸上。 保卫科科长,严东。 周秉衡端枪的手纹丝不动。 严东转过身,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皮套。 “我劝你别动。” 周秉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严东的手停住了。 僵持了三秒。 他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脊背佝偻。 严东实在想不明白周秉衡为何动作这么快,能够在这里堵住他。 就算任务失败,他也应该有从容撤退不被发现的机会。 但今晚的事情太怪了。 一个小姑娘,大半夜莫名其妙跑来仓库。 解决耽误了一些功夫。 但那把火放了,按理说应该至少二十分钟后才会被人发现。 到那时候,火势更大,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是救火。 而不是去抓人。 哨兵的脚步声从两头合围上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严东脸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严东。 保卫科长。 驻地安全的最高负责人。 是纵火犯。 赵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枪口对准严东的同时声音都变了调: “政委……他、他怎么……” “铐上。” 周秉衡把配枪插回枪套,转身往仓库方向走。 …… 火没烧大。 刘小麦泼的那桶水拖住了关键的二十秒。 二号母株的金色硬壳隔绝了火焰扩散。 陈连长接到警报后开了暗渠闸门,消防队用水桶接力,十五分钟内火势彻底扑灭。 与此同时,苏星眠抱着昏迷的刘小麦坐在门口台阶上。 低声催促六号。 六号磨磨蹭蹭,像舍不得吐出嘴里的糖。 “快点。” 空间折叠打开。 仓库原本堆放贡菜的地方,八千斤贡菜麻袋整整齐齐地出现。 二号早就已经撤退。 五号乖觉的修复了被二号破坏的地基。 梁劲第一个冲了进来。 “这……这怎么……” 仓库里除了门边一片水渍和烧灼的黑痕,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贡菜没有烟熏痕迹,没有水渍,翠绿品相完好无损。 这科学吗? 苏星眠还没有想好说辞,周秉衡已经接话了: “梁团长,眼下最重要的是刘小麦的伤,贡菜完好无损,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梁劲是聪明人。 他看了苏星眠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完好的麻袋,最后什么都没问。 “赵大夫!担架!” 二姨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看到那半面墙的麻袋还在,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老天爷……老天爷啊……” “这真是造孽啊。这要是烧了,全团女人的工分全打水漂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马春兰也红了眼眶。 她们的心血,差一点就全没了。 赵建军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周秉衡汇报: “政委,严东已经铐在禁闭室了。刘小麦后脑被钝器击伤,推测为枪托。”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 “通知吴师长。天亮开会。” 苏星眠跟着担架走,银针还插在刘小麦的百会穴上持续输送妖力。 经过周秉衡身边时,他伸手勾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停步,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在夜风中花瓣半开半合,尖刺全部竖起来指向仓库方向。 地底下,七条主根集体苏醒着,没有一条愿意重新睡去。 第271章 严东嘴硬,吴秋梨发动了 禁闭室的铁门外换了三拨审讯人员。 从梁劲到副政委老李,最后连吴师长都亲自来了。 可禁闭室里,严东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一时糊涂。周政委和苏顾问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他梗着脖子,反复提“山神娘娘”那次,他拿着匿名举报信去找茬,被周秉衡在会议上三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还有走私案,他这个保卫科长被一个刚随军的家属抢了风头,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理由听着像那么回事。 但周秉衡一个字都不信。 严东当了二十年兵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政治纪律刻在骨子里。 为了这点“面子”,就放火烧八千斤即将运走的重要物资? 打伤一个为驻地立过功的女同志? 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够他上军事法庭,把牢底坐穿。 严东不傻。 他一定是被人捏住了什么东西,一件比上军事法庭还可怕的东西。 周秉衡坐在办公室里翻严东的档案,翻了第三遍了。 档案干净得连一个迟到记录都没有。 有些人的档案干净是因为真干净,有些人干净是因为被人洗过。 “叩叩。” 小刘敲门进来:“政委,嫂子让你去卫生队一趟,说刘小麦醒了。” 周秉衡合上档案,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卫生队的病床上,刘小麦靠着枕头,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但两只眼睛是亮的。 苏星眠正坐在床边,用小勺给她喂水。 “贡菜呢?” 刘小麦一开口,声音嘶哑,问的却是这个。 “全好好的。一斤没少。” 刘小麦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枕头上陷下去,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口劲儿松了。 “我就知道……我泼了水的。” 苏星眠把温水送到她嘴边,没说话,只是眼眶有点发热。 “眠眠。” “嗯?” “打我那个人,穿的是军靴。” 刘小麦的声音哑但清晰。 “脚很大,至少四十三码。他拖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左脚走路会下意识地拖一下,有点跛。我趴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舀水的勺子在碗边停住。 “我记住了,现在人已经被抓住了。”苏星眠握了握她的手,“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 门被推开,周秉衡走进来。 刘小麦又把细节说了一遍。 周秉衡刚进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档案里,严东早年执行过一个特殊任务,也是因为那一次的任务,他才能在四十岁的年纪坐到保卫科科长的职务。 在那次任务中,左脚踝摔伤。 天气阴冷的时候,走路确实会有轻微的拖步,这是老毛病了。 以昨晚的温差,加上行凶时的紧张情绪,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也很有可能暴露。 不得不说,小麦这姑娘,是一个非常善于观察的人。 周秉衡只说了声“辛苦了”,便将从食堂打来的鸡蛋羹放在床头柜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了。 出了卫生队,两人并肩走在廊下。 “严东不可能是主谋。”苏星眠先开口。 “嗯。” “他宁愿背着纵火的罪名,都不肯说实话,到底在怕什么?” 周秉衡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训练场上几个正在搏击的身影,沉默了十几步,才缓缓开口。 “有一种人,不怕坐牢,也不怕死。” “那他怕什么?” “怕一个字,家。” 苏星眠偏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周秉衡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在梦境里,严东的档案一直很干净,直到一九七八年,他都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这条线,咱们之前完全没注意过。” 苏星眠瞬间反应过来。 “如果真有什么秘密,只有宋青青可能知道。她掌握的时间线比我们更远。” “吴师长那边压力很大,师部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必须尽快给上面一个交代。” 前面的巷子有点黑,周秉衡牵起苏星眠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我打算派人去一趟严东的老家。” 他捏了捏她的手,推开自家院门。 “我让小赵挑个最机灵的,脑子活,腿脚也利索,装成走亲戚的,去他老家探探风声。” 话音刚落,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到混乱的脚步声。 梁劲从巷子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堂堂一个团长,军帽都跑歪了,嗓子喊得直劈叉: “苏大夫!快!秋梨……秋梨发动了!” 第272章 吴秋梨产子,京城那边的系统当场崩了 吴秋梨的预产期早就过了,今天是六月十三。 苏星眠冲进产房时,吴秋梨已经疼了两个多小时。 满头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一点血色。 身体状况其实比普通孕妇要差,是被系统算计过的后遗症。 她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隐隐泛白,却愣是一声没吭。 直到看见苏星眠,她那双紧绷到极致的眼睛里,才透出光亮。 “眠眠……你来了。” “我来了。别怕。” 苏星眠迅速洗手消毒,话不多说,指尖一捻,十八根银针稳稳刺入吴秋梨的关元、三阴交等穴位。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青绿妖力顺着针尾渡入,瞬间抚平了她体内乱窜的气滞。 吴秋梨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呼吸频率明显缓下来 疼归疼,但不再是那种失控的剧痛。 产程推进得很顺利。 正午时分,一声嘹亮高亢的婴儿啼哭,瞬间刺破了卫生队的宁静。 “哇——!” 七斤二两,是个大胖小子。 苏星眠抱着满身血污,浑身皱巴巴的小家伙,在温水里轻轻洗净。 小家伙五官还没长开,但哭声中气十足,小腿蹬得虎虎生风。 产房外,梁劲在门口像头困兽一样转了一上午,膝盖都僵了。 听到哭声的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挨过无数子弹的营长,现在的团长。 双腿一软,竟直接坐到了地上,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赵建军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恭喜团长,是儿子!是个大胖小子!” 梁劲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点头,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他有孩子了。 他跟秋梨的孩子。 产房内,苏星眠将洗干净的婴儿递到吴秋梨怀里。 吴秋梨接过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混着汗珠砸在孩子裹布上。 她低头亲了亲那张小脸,才抬起头,看向苏星眠。 “他叫梁安。” 苏星眠微微一怔。 “……梁劲起的?” “我俩一块儿定的。平安的安。”吴秋梨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声音很轻,“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星眠懂了,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必说透。 安是平安,也是安心。 从那场八年大梦里醒来的人,选了这个字,便是最好的答案。 苏星眠笑了笑,俯身帮吴秋梨把被角掖好。 就在这时,一股无比纯净的功德暖流涌入她的经络。 轻柔,却又带着新生的磅礴之力。 这股力量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它带着初生婴儿的干净气息,像天生就克制着一切阴邪。 灵魂深处,第八层花苞外的一道封印应声碎裂。 苏星眠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 京城,江家大院。 宋青青正扶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在窗边散步,小腹突然一阵猛烈的抽搐。 孩子在里面拳打脚踢,力道大得惊人。 紧接着,沉寂了数月的系统警报,在她脑中尖锐地响起。 【嘀——!检测到世界气运关键节点‘吴秋梨之子’平安降生……】 【系统能量恢复路径遭强行中断……当前能量89%,回流停止……】 【系统将维持最低功耗沉睡,直至宿主分娩,能量恢复至100%。】 【嘀——!】 机械音消失,肚皮上的胎动也归于沉寂。 宋青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冷漠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 她端起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敲响了江虹书房的门。 门内,江朔压抑着暴怒又带着恐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火是放了,但没烧起来!八千斤贡菜一根没少!姓周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当场就把严东抓了!” 宋青青静静站在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茶水的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失败了。 意料之中。 如果周秉衡和苏星眠这么容易对付,她不会被压得死死的。 “废物!” 江虹把电话狠狠挂断,听筒撞在电话机上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大班椅后,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妈,您消消气。” 宋青青走进去,将茶杯放到她手边,声音温婉。 “朔哥也是想替您分忧,急了点。” 江虹抬眼看她,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你也觉得他急了点?” “不是急了点。”宋青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是蠢了点。” 她继续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严东这张牌,是您用来在关键时刻,从内部撕开贺兰山驻地防线的刀。” “可朔哥却用它去点一把注定烧不起来的火,不仅没伤到人,还把刀和握刀的人都赔了进去。” “最关键的是,他让周秉衡和苏星眠提前警觉了。下次再想往里面安插人,难于登天。” 江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宋青青知道,自己的话全都说到了江虹的心坎上。 她卖给江虹的那个关于严东的秘密,价值连城。 严东的事情可是在原书大结局才会爆出。 那件事牵连不小,是严东心里永远的秘密,也是悬在严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这个秘密,除了当事人,普天之下,只有她宋青青知道。 严东不想事发,就只能乖乖被拿捏。 她将这个秘密交给江虹,本就不是为了烧那些贡菜。 她要的,是江虹的信任,是江家的资源。 是让自己从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媳,变成江虹可以倚仗的左膀右臂。 要的是江家即将沉船之前,她手里的那张王牌打出去,江虹能够接得住。 当然,严东的事情,她不小心透露给了江朔。 被系统吸食了气运的倒霉蛋,还真是变蠢了很多啊。 如今,江朔的失败,恰恰证明了她的价值。 “妈,”宋青青抬起头,直视着江虹的眼睛,“严东被抓,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江虹眉梢一挑。 “他被周秉衡抓了,但他什么都不会说的,只会把所有罪名扛下来。” “一个保卫科长,因为私人恩怨纵火,这个案子会很快定性,了结得干干净净。” “可如果案子被这么了结了,我们再将严东真正的秘密抖落出来,做成西北系统内部包庇,那么……贺兰山驻地,连同吴国强,谁能有好果子吃?” “届时,省军区里面,那位一落马,咱们江家的人上去。” “什么三百亩军垦田,什么暗渠煤矿,周家人呕心沥血做出来的东西,都只配为我们江家作嫁衣!” 江虹终于放下茶杯。 她看着面前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儿媳。 许久,才缓缓点头。 “你说的不错。看来这段时间,你没白学。” 江虹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递给宋青青。 “这是一套小楼的钥匙,以后你搬过去住。清净。” 宋青青双手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 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江家站稳了脚跟。 江虹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之前提议的,让观摩团过去把水搅混的事情,尽管去做。” 第273章 大哥追妻放大招,一封信让冰山美人哭成泪人 六月十四号清晨。 周秉衡五点半就去了团部。 严东的案子三天没进展,加上纵火之后的善后工作堆成山。 仓库修缮、岗哨加密、驻地巡逻路线全部重排,每一项都要他签字。 苏星眠也没闲着,蹲在独立培育区,给底下七个“不省心”的家伙逐一输送妖力。 刚喂到二号,就感知到它和六号又在底下闹腾起来。 二号嫌六号前天晚上抢了它的活儿。 我的防护壳才是本职工作,一个搞空间的跑来截胡算什么意思? 六号的根须在地里耀武扬威地挥舞,理直气壮。 进了我的空间就毫发无损,你那金壳子能保证贡菜不沾上一点烟熏火燎的味儿? 二号被怼得当场炸毛,主根狠狠撞向六号的侧翼。 六号仗着灵巧,一缩一弹,轻巧闪开,根须末梢还贱兮兮地拍了二号一下。 又来一个争功的五号。 没我善后,你们都被发现了。 这下可好,三个都打了起来。 苏星眠太阳穴突突跳。 “够了你们叁!再闹今天全都没得吃!” 地底瞬间安静。 “干得都不错,下次努力。” 她转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七号母株。 七号是七株里唯一没有觉醒特殊能力的。 一号攻击、二号防御、三号感知、四号供能、五号修复、六号空间,就它什么都没有。 它的根须蜷在自己身边,不舒展、不争抢、不跟别人互动,尖刺全部朝外竖着,像只炸毛的刺猬。 苏星眠蹲过去,伸手拍了拍它的茎干。 “别急。慢慢来。” 七号没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 七号的尖刺往外又竖高了半公分。 一副“别碰我”的架势。 她收回手:“行吧,倔驴。” 苏星眠刚回到家里,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拐进了小巷,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苏顾问!沈织同志不在,有她的挂号信,海岛邮戳。您帮签收一下?” 苏星眠擦干净手签了字,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不轻,里面不止一张纸。 估摸着裁缝组去县城采购车回来的时间,她夹着信封去了裁缝组。 沈织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手里过的是一块军绿帆布,正给帐子收口。 “沈姐。”苏星眠把信封放在她手边,“海岛来的。” 沈织的脚从踏板上移开了。 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沈织同志收”。 她拆信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发颤。 第一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黑白底照片。 两个瘦削的中年人站在一堵土墙前,男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女的围着灰色头巾。 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但站得很直。 男人右手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1971年5月15日”。 沈织的呼吸停住了。 第二张,是一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颤抖,那是她妈妈的字。 信上只有一行字。 “织织,不用担心爸爸妈妈,我们很好。”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将那个“好字”晕开了。 五年了,她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消息。 她也曾想过给他们写信,可每一次提笔,都怕信寄出去,反而给他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能拼命攒钱,想着,或许有一天能亲自去看看他们。 第三张纸的字迹跟信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一份手写的“探亲路线说明”。 从火车转长途大巴,时刻表、票价、中转站,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附注: “沈织同志,六月下旬如有时间,我可以陪你去。” 信纸最底部,还写了一行字: “沈同志,他们很想你。” 沈织把三份东西叠在一起,抱进怀里,额头抵在缝纫机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 苏星眠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什么也没说。 良久,沈织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满是泪痕。 “眠眠。” “嗯。” “你大伯哥,”她顿了一下,改口,“……周团长,是个好人。” 苏星眠笑了,“这话我就不帮你传达了,到时候大哥来了,你当面说呗。” 沈织脸红了。 …… 下午回到家,周秉衡正在灶房煮面条。 苏星眠一屁股跨坐在门槛上,把呼呼大睡的兔狲抱进怀里,一边使劲揉它滚圆的肚子,一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信里一句废话没有,全是干货。连日期牌都准备了,证明人还好好活着。你说,大哥这回是不是真开窍了?” 周秉衡往锅里下了把翠绿的沙葱,头都没抬。 “开什么窍。这封信他改了好几稿,打了四次电话问我措辞。” 苏星眠揉着兔狲肚子的手停住了。 “……啊?” “第一稿通篇汇报式,像给首长写材料。第二稿矫枉过正,全是废话。” “第三稿呢?” “第三稿写了'我想你',被我整段划掉了。” 苏星眠憋了三秒,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仰头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 怀里的兔狲被她笑得一惊一跳,爪子乱蹬,挣扎着从她怀里溜走了。 “我还以为大哥自己写的呢。” 周秉衡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在她面前的小桌上重重一放。 “所以我说,追媳妇这件事,他到现在还离不开军师。” 苏星眠笑得肚子都疼了,接过筷子的手还在抖。 “那他第四稿……” “第四稿,我每个字都替他过了。最后那句'他们很想你'是我加的。” 周秉衡坐到她对面,面条挑起来吹了吹,表情平淡。 “原文写的是'我找到了你父母'。太硬了,像下命令。” 苏星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又好笑又发软。 “哥哥。” “嗯。” “你对大哥可真好。” “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亲哥。”他把面条塞嘴里,含糊了一句,“他赶紧把人追到手,往后年三十就不用来咱们家蹭饭了。” 苏星眠哈哈大笑,一口面差点呛进鼻子里。 周秉衡赶紧把人揽过来查看。 …… 六月十五号。 师部来电通知,西北军区春耕经验现场观摩会的参观名单最终确认了。 四个兄弟军区各派两到三个人,加上军区农业处、地矿部协调员、三线建设后勤组代表,浩浩荡荡总计二十余人。 苏星眠拿到名单,从头扫到尾。 当扫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地矿部联络员:付志远。” 她把名单递给周秉衡。 周秉衡看完,把名单折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老让他回来了。” 上次付处长来驻地核查,看完干净的账目后什么都没说,只扶正了培育区门口那块被风刮歪的牌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星眠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这次回来,是来看观摩会?” “不只是。” 周秉衡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方老这步棋,是下给我们看,也是下给别人看的。付志远站在咱们这边的态度越明确,江虹就越不敢再轻易动培育区。” 苏星眠嗯了一声。 严东的案子还悬着,大哥今天就到,回京城的行程只能继续往后推。 但她心里一点也不急了。 该来的,都来了。 该来的都会来。 第274章 六千斤海货,嫂子们眼都绿了 下午三点,一连串军用卡车的闷响由远及近,车轮碾过戈壁,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车顶上鲜艳的红布条,在灰黄的天地间格外醒目,车头是海军的标识。 整个驻地瞬间被点燃了。 军用卡车在后勤处门口停稳时,半个家属院的女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周秉源从驾驶室跳下来,砸起一阵尘土。 他身后跟着一个黑瘦精壮的军官,是海军独立团的营长赵光。 “打开!”赵光一挥手。 帆布被猛地掀开,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那味道里混着阳光和大海,瞬间冲散了戈壁滩的干燥。 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海带、紫菜、虾皮、干贝、鱿鱼丝…… 总重:六千八百斤。 周秉源另外从驾驶室搬下两箱椰子糖和一箱热带水果罐头。 径直穿过人群,放到苏星眠面前,言简意赅:“给你的。” 苏星眠笑得眼睛弯成一弯月牙,“谢谢大哥!” 那头,气氛已经彻底失控了。 “妈呀!全是海里的东西!” 张翠花第一个冲到车边,几乎把脸埋进麻袋里。 抓起一把厚实的干海带攥在手里,那股子咸腥味冲得她一个激灵。 她的嗓门,彻底引爆了现场。 “都来看看!这海带,比供销社那牛皮纸还厚!” 军嫂们跟赶集似的涌过来。 马春兰眼疾手快,抄起一把虾皮在手里搓了搓。 个头饱满,颜色是漂亮的浅粉,哪是供销社柜台里那些碎成末的货色能比的。 二姨更是夸张,她这辈子连海都没见过。 捧着一块干透的紫菜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竟想往自己身上比划,嘟囔着: “这黑黢黢,一弄就破的布料能做啥……” “二姨!这是吃的!” 马春兰笑得直不起腰,从她手里掰下一小块,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 周秉衡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苏星眠身边,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场面。 苏星眠颠颠抱着罐头跑过来,献宝一样,让他看大哥给她带的东西。 周秉衡睨了自家大哥一眼,淡淡说:“还不错。” 当军师也很辛苦,他家眠眠应得的。 苏星眠哪知道老狐狸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放下罐头,扭头问他: “不等年底了,今天就兑换可以吗?” “可以,后勤那边我去说。按工分,一分换一斤。” 周秉衡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盘算自家工分的女人,补了一句。 “你看她们的脸,等得到年底?” 也是。 食堂门口,后勤老张让人搬出桌子,亲自上场兑换。 面前摊开的工分登记册,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清楚地标注着数字。 “张翠花,三十七分!” 张翠花一马当先,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亲自扛起一袋三十七斤的各种干海货混装袋。 走在路上脚步都带风,跟邻居显摆的声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马春兰领了自己那份不算,还拉着二姨去登记。 二姨作为外来技术帮手,也攒了二十九分。 当她颤巍巍地捧着那二十九斤沉甸甸的干海货时,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 “老天爷,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见这么多海里的东西。”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二姨,这可是你自己晒贡菜换的!” “对啊二姨,咱这叫劳动致富!” 二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那个比她还金贵的麻袋。 赵红梅领完自己的份额,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五斤虾皮单独分出来,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我得寄回老家去。我妈生了五个丫头,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家是绝户。我妈一辈子没在村里抬起过头。等她收到这包虾皮,知道是我在部队挣来的,她得高兴得好几宿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军嫂都安静了,眼圈跟着泛红。 “姐妹们!” 张翠花不知何时搬了个凳子站了上去,清了清嗓子。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我今天就问一句,咱妇女同志们,厉不厉害!” “厉害!” 几十个女人齐声吼了回去,那声浪震得食堂窗户都嗡嗡作响。 张翠花转头,手指直接戳向另一边围观的男兵们:“你们说!厉不厉害!” 赵建军第一个跳起来,扯着嗓子吼: “厉害!嫂子们能顶半边天!” “哗!”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天。 人群角落,开荒副组长老陈刚领完自己的东西。 一听点他呢,刚缩脖子,就被几个老兵使劲拿胳膊肘捅。 他被推到前面,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挠着后脑勺,对着苏星眠和所有妇女同志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喊: “那个……我老陈,之前说女同志干不了重活……是我放屁!我道歉!” “哈哈哈哈哈……” 满场爆笑。 老陈在一片笑声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被老兵们嬉笑着架走了。 卫生队里,刘小麦躺在床上,头上的纱布刚换过,还渗着一点血印子。 沈织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刚从食堂打来的紫菜鸡蛋汤。 “来,你也尝尝自己挣来的,海的味道。” 刘小麦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紫菜软滑,鸡蛋鲜嫩,汤里还放了虾皮提鲜。 窗外,嫂子们的欢呼声、笑闹声、互相打趣的尖叫声,一阵阵地灌进来。 她听着听着,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沈姐。” “嗯?” “眠眠很好,她真的真的很好。” 沈织帮她把碗放稳,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她很好,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她身上有光。” 刘小麦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轻轻地笑了一会儿。 “嗯,是希望的光。她把光带给了我们。”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火光和煤油味,还有地窖里那股发霉的土腥气。 但渐渐地,这些都被窗外越来越响亮的笑声盖了过去。 苏星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头一阵阵暖流淌过。 这些功德不猛烈,却纯粹,是人心最朴素的满足和感恩。 地底下,七条主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对这点零嘴不屑一顾。 只有四号最贴心,将那些功德碎末仔仔细细地收集起来,全推进了她的经络,还软绵绵地“咕噜”了一声,像在讨赏。 她无声地笑了,在心里回了一句:乖。 热闹渐渐散去,嫂子们扛着海货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晚上的大餐。 周秉衡走到苏星眠身边,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大哥呢?”苏星眠四下看了看,没找到周秉源的身影。 周秉衡朝不远处裁缝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星眠顺着看过去,只见周秉源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 军装笔挺,背影僵硬,既不往前走,也不离开,只是远远看着裁缝组的门口。 苏星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织不在裁缝组,不过,他这是……近乡情怯?” “是见了未来媳妇腿软。”周秉衡一针见血。 苏星眠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走,咱们去帮大哥一把。” 第275章 观摩团笑着来的,背后藏着刀子 六月十五号,早上八点,三辆绿皮吉普掀起一路黄土,急刹在驻地大门口。 苏星眠站在欢迎队伍的后排,一身藏蓝工装,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周秉衡站在她左前方,隔着半步,如一堵墙,将她挡在身后。 打头那辆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军官。 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露出一张方正的脸,笑得热络。 “吴师长!” 何建平大步流星过来,双手握住吴国强的手,摇了三下。 “我们是来学习的。贺兰山的经验,领导可重视了,要在全军区推广。” 吴国强笑呵呵地拍他肩膀,“何团长客气,大老远跑一趟,辛苦。” 苏星眠的眼睛却越过何建平,落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背着海鸥牌照相机,镜头盖没摘,但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旁边。 另一个夹着硬纸板,低头走路,每一步都在纸上划拉什么。 不是参观的架势。 这是来抄家底,抓小辫子的。 苏星眠收回视线,恰好对上队伍末尾一个熟悉的身影。 付志远。 他站在最后面,穿着灰蓝中山装,跟个隐形人似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付志远微微抬眼,朝她和周秉衡的方向,颔首。 很轻,像打招呼,又像安抚。 苏星眠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观摩会现场。 三百亩绿意盎然的军垦田,和远处白花花的盐碱戈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从甲区沙葱到乙区混种再到丙区已经收割的莴苣,等待补种下一批莴苣。 由苏星眠全程讲解。 她站在田埂上,面前二十多号人,军官、技术员、记录员排成两排。 身后是齐腰高的玉米,翠绿沙葱铺了一整面坡,谷子已经抽穗,穗头沉甸甸地弯下来,风一过,哗啦响成一片。 全场鸦雀无声。 何建平身边一个参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片寸草不生的荒滩,又扭头看看眼前这片绿色的海洋,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反差太大了。 苏星眠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田埂。 “这块地,去年十月还是白花花的盐碱滩,铁锹插进去只能进一个锹尖。” 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土在掌心碾开。 “当时pH八点六以上,碱壳层二十公分厚,底下全是板结黏土。” “那现在呢?”何建平立刻接话,像个完美的捧哏。 “现在丙区稳定在七点三。”苏星眠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甲区沙葱田,最差的地方,也压到了七点八。” “半年?”何建平边上一个技术员脱口而出,满脸不可思议。 “三个月零十一天。” 苏星眠开始讲解。 从盐碱治理的“大水漫灌-排盐-铺腐殖土”三步法,到活水泉脉的发现和引暗渠灌溉方案。 从沙葱品种的耐盐筛选,到莴苣的温控种植。 她没拿稿子,所有数据烂熟于心。 每到一个技术节点就停下来,等赵淑芬或陆远山补上对应的科学数据。 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说方法,一个说原理,一个说数据。 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当她讲到“妇女突击队一百三十三人参与开荒,按劳计分,工分兑换海货”时。 何建平身后那个拿硬纸板的人写字的速度明显快了。 相机快门更是咔咔响个不停。 苏星眠没拦,任他拍。 田是摆在这儿的,产量是实打实的,藏不住也不需要藏。 直到讲完种植技术,她话锋一收。 “至于种子处理环节,涉及家传的浸泡配方,今天不方便公开。” “各位感兴趣的话,赵淑芬教授发表在师部内部简报上的论文有详细的方法论描述,回头可以找后勤处要一份。” 何建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苏顾问,这可不行啊。” 他往前一步,语气变得严肃。 “我们是带着政治任务来的,要向全军区推广。这核心配方要是不公开,底下的同志们怎么学?” 空气瞬间凝固。 来了。 苏星眠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 “何团长,我问您一句,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能把方子贴大街上吗?” 周围几个兄弟军区的军官,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建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付志远站在人群最后,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着什么,没人看清他写了什么。 …… 当天晚上,苏星眠窝在炕上,捧着周秉衡刚冲好的蜂蜜水,心里还在琢磨白天的交锋。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配合,核心技术被掏空。不配合,就给你扣个'藏私'的帽子上报。” 她有点烦躁。 周秉衡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袋子没封口,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苏星眠抽出来,标题的黑体字让她呼吸一滞。 《关于加强边防驻地科研成果归属权保护的暂行条例》 她快速扫过核心条款: 凡以师部及以上单位立项的直属科研项目,其核心技术成果未经项目负责人及直属上级单位书面许可,任何部门不得以推广、学习等名义,强制要求技术移交或公开。 苏星眠的指尖落在了文件最下方的签发日期上。 观摩团抵达贺兰山的前三天。 这张盾牌,早就在路上了。 她抬头,看向周秉衡。 “方老上个月就在推动这份文件了。” 周秉衡把玩着她掉落下来的一缕长发,压低声音。 “付志远今天刚给我的,是方老给我们递的定心丸。” 苏星眠攥紧了那份文件。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想着要去京城,当面问问方明远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她现在有点懂了。 他不是要从她这里“拿”什么。 他是在给她递刀,递盾牌。 周秉衡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盾牌已经就位了。” 他低笑一声。 “明天,就让他们一头撞死在这块铁板上。” 第276章 想抢我配方?大小政委混合双打 次日上午九点,师部二号会议室。 何建平双手交叠,目光扫过对面不动如山的吴国强,最后落在周秉衡身上。 他笑呵呵地开了口。 “吴师长,昨天参观,我们是真受了震撼。我今天代表军区农业处,正式提出……” “希望培育区能将种子活化配方和军垦田全套技术方案,整理打包,由我带回军区,统一推广到各兄弟单位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吴国强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压根没接话,只拿眼角扫了周秉衡一下。 周秉衡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牛皮纸文件,不急不缓地放在桌面正中央。 翻到第三页第七条,修长的手指按住那一行字。 “何团长,在谈这个之前,我先给您念一段军区最新下发的条例。” 他声音温润清朗,语速慢条斯理。 “第七条——凡以师部及以上单位立项的直属科研项目,其核心技术成果归属权于原单位。 任何机关以推广、学习、统筹为名要求移交的,须经原单位负责人书面签字同意。 强制征用,须报军委审批。” 话音落下,他将文件朝桌子对面推了过去。 何建平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拿过文件翻了两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头,死死盯着周秉衡。 “六月十二号生效,军区政治部与后勤部联合下发,编号在左上角。” 周秉衡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 “何团长要是不放心,可以回去核实。” 何建平沉默着,那张和气的面具终于被撕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图穷匕见。 “周秉衡!” 他连政委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色俱厉。 “你拿个文件出来是什么意思?跟我打官腔?” “我跟你谈的是思想,是觉悟,是西北千千万万战士的肚子问题!你跟我谈条例?”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周秉衡,唾沫星子横飞。 “这三百亩军垦田的成功,是组织的功劳,是人民的功劳!” “不是你周秉衡一个人的,更不是你爱人苏星眠一个人的!” “一个家传的破方子,还能比得上全军区的战士吃菜重要?把技术捂在自己手里,搞本位主义,这是什么思想?” “这是落后的,自私的,是要被批判的个人主义尾巴!” “苏星眠同志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怎么能有这种封建思想残余?” “她的思想工作,你这个当丈夫的是怎么做的?”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工作交流,变成了批斗现场。 几个兄弟军区的干部如坐针毡,连呼吸都放轻了。 吴国强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星眠穿着一身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卫生队那边赶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 她好像没听见刚才何建平的咆哮,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径直走到他面前。 “何团长,听说您对我们的推广工作有顾虑?” 没等何建平发作,吴国强一拍桌上的内部简报,抢先开了口。 “何团长,要我说啊,你这思想就不对头。” “人家苏顾问这手艺,是祖传的宝贝。” “你非让人家公开,这不是逼着人家老中医,把祖传的救命方子一笔一划刻在人民广场的纪念碑上,让全世界参观吗?”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西北军区是土匪窝呢!” 他故意学着昨天苏星眠的调调,话糙理不糙,引得好几个人都憋不住笑。 何建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反驳,苏星眠已经将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了他面前。 “何团长,这是我们连夜准备的推广方案建议书。” 她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平和。 “军垦田的基础技术,包括灌溉渠道设计图、作物轮种方案、盐碱改良通用流程,我们毫无保留,全部在里面了。” “我们全力支持全军区的农业建设,绝不拖后腿。” 她先是堂堂正正地接下了大局的帽子。 然后,她话锋一转,柔中带刚。 “但种子活化处理,属于我们苏氏家传的独门技法,就像吴师长说的,确实不方便像大白菜一样到处公开。” 何建平刚想发作,苏星眠却又笑了一下。 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当然,我们也不是敝帚自珍。” “何团长要是真想让兄弟单位也掌握这门技术,也简单。” “军区可以选派两名政治过硬,最信得过的技术骨干,来我们驻地,跟着我实习半年。” “管吃管住,包教包会。” “什么时候学出师了,什么时候回去。我们绝不藏私。”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付志远,此时适时地开口。 “这个方案很合理。既保护了个人成果,又支持了集体工作。苏顾问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何建平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死死捏了一下。 看来今天想要拿走最核心的配方回去邀功,是不成了。 对方把所有能公开的都给了你,还敞开大门让你派人来学。 你再纠缠那个“配方”,就等于承认了你不是为了学技术,而是为了抢功劳。 你之前扣给别人的所有帽子,现在全都飞回了你自己头上。 一记阳谋,打得他哑口无言,憋屈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次收获很大。” 何建平站起来,朝吴国强拱了拱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午,何建平不死心,三次试图进入独立培育区的大棚拍照。 第一次,赵建军像门神一样挡在门口:“报告首长,科研保密区,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第二次,赵建军还站在那儿:“报告首长,政委有令,苏顾问不在,谁来也不开门。” 第三次,赵建军二话不说,“咔哒”一声,将背在身后的枪,直接端在了胸前。 何建平没再试第四次。 六月十六号一早,观摩团的吉普车原路返回,卷起的灰尘跟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车里的人面色完全不同了。 苏星眠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戈壁尽头,长出一口气。 刚回到家,一双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圈住了她的腰。 周秉衡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们家小政委,今天这套组合拳,打得是真漂亮。” “那是。” 苏星眠得意地仰起头,尾音拖得长长的。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们自己的套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院角的霸王花分株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好心情,被傍晚的风一吹,花苞微张合了一下,透出愉悦。 四号在地底软绵绵地“咕噜”了一声。 第277章 大哥追妻,好事将近 傍晚,六千斤贡菜装车完毕。 赵光带着海军的人验完货,拍着胸脯跟周秉源保证:“团长放心,一根苔条都不会少。” 周秉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站在卡车边上,人在这里,魂儿早就飞到了另一头,脑袋一直往裁缝组的方向偏。 晚饭后,驻地渐渐安静下来。 苏星眠和周秉衡难得出来散步,刚走到操场边上,就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正沿着外圈的煤渣跑道慢走。 是周秉源和沈织。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又疏离。 周秉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汇报工作。 沈织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苏星眠立刻拉了下周秉衡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钻进远处的树影里,放慢脚步,远远缀着。 晚风把周秉源闷闷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夫妻俩耳力非凡,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已经向青海军区递交协调函,申请将二老调至条件较好的农场。” “这件事,无论你答不答应我,我都会办到底。” “我……我没有拿条件要挟你……真的。” 沈织没出声,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周秉源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正对着她。 “你什么时候有假期?我想……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们。” 沈织抬头看他。 操场的路灯昏黄,光线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夜色里。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贡菜怎么办?”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要轻。 “赵光全权负责押送。” 周秉源回答得飞快,这个问题他显然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沈织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磨得有些旧了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那我明天开始走流程,后天出发。” 话音落下,周秉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织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疑惑地抬头看他:“周团长?” “好。” 就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沉又哑。 沈织没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周秉源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在夜风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疯的豹子,大步流星地冲上了操场。 军靴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他擂鼓般的心跳声伴奏。 树影底下,苏星眠和周秉衡对视了一眼。 “……他跑什么?” 苏星眠小声问。 “高兴疯了。” 周秉衡抱着胳膊靠在树上,语气笃定。 “那他为什么不去追上沈织,说几句好听的?” “他说不出来,脑子已经烧干了。” 苏星眠“噗嗤”一声笑了。 周秉源绕着四百米跑道一圈一圈地跑,速度不慢,步伐稳健,军装的下摆在夜风里都甩了起来。 苏星眠拉着周秉衡的手晃了晃,继续围着跑道散步,走了一会儿,停下。 看了一眼经过的周秉源,她对着老狐狸说。 “大哥肯定不知道,沈织答应带他去见爹妈,意味着什么。” 周秉衡挑了下眉,看她像只小狐狸一样亮起来的眼睛。 操场那头跑步的人,跟被点了穴一样,一个急刹,直挺挺地停住了。 周秉源站在跑道上,胸膛剧烈起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他早就在这对夫妻面前没有任何当大哥的威严和体面了。 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掉头就朝这边大步走来,带着一身的汗气和急促的呼吸。 “……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夫妻俩面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脸上的表情在一本正经和慌乱之间反复横跳。 苏星眠再也忍不住,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大哥,我要是带二哥回去见我奶奶,那肯定是想当面问她老人家一句话……” 她故意顿了一下,拖长了调子。 周秉源的呼吸停了,看着她。 周秉衡修长的手指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苏星眠缩了缩手,不再卖关子。 “当然是问她老人家,这个人,能不能嫁。” 周秉源整个人定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像被雷劈了。 苏星眠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挂在周秉衡胳膊上,直不起腰。 周秉衡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 “假的,大哥。别信她,她逗你玩呢。” 可周秉源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两声不成调的音节,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真……真的?” “走了走了,别逗他了,再逗就傻了。” 周秉衡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家笑得快断气的小媳妇捞稳,半拖半抱地扯着她往回走。 苏星眠被拖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周秉源摆手。 “大哥晚安!做个好梦!” 周秉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中央。 煤渣跑道、昏黄路灯、婆娑树影、远处的营房,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来回转。 “这人我能不能嫁。” 她要带他去见父母。 她答应了。 …… 回家的路上,苏星眠拽着周秉衡的手摇了两下。 “大哥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嗯。” “你觉得,沈织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周秉衡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下。 “信寄到了,照片也到了,爹妈还活着。压在她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再加上这半年,她在裁缝组站稳了脚跟,手也治好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随意拿捏的沈织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苏星眠,声音低沉下来。 “一个女人,只有自己先站稳了,才敢鼓起勇气,往前走那一步。” 苏星眠听完,心里一动,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哥哥今天说话好有道理。” 老狐狸一直在教她如何站稳。 “我每天都有道理。” 周秉衡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意。 “明天把你新写的三个医案给我看看,回京之前得定稿了。” “知道了知道了。” 苏星眠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严东的事,有眉目了吗?” 周秉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捏了捏她的手。 “目前还没有,上头一直在施压让尽快结案。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坑。” 他看着远处家属院的灯火,压低了声音。 “明天派出去的人就该回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第278章 七号哨所哭成一片,海岛那头被人打了秋风 六月十七日,贺兰山七号哨所。 当运输卡车送来的物资被搬上碎石平台,帆布掀开的那一刻。 整个哨所十九个兵的呼吸都停了。 两麻袋海带干,一袋紫菜,半袋虾皮,还有三筐水灵灵,叶子上挂着露珠的鲜芥蓝和胡萝卜。 排长陈铁柱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把虾皮凑到鼻子底下。 那股咸腥的海风味道冲进鼻腔。 他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愣了两秒,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排长,这是……干鲍?” 一个年轻战士从麻袋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干硬圆片。 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硬得磕牙。 “别咬,那得泡发!” 陈铁柱一巴掌拍过去,声音是哑的。 “排长,我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东西。我妈说这玩意儿只有大首长才吃得上。” “现在你也吃得上了。” 陈铁柱胡乱抹了一把脸。 “弟兄们,这是咱们嫂子种的菜换回来的。” 十九个兵围着物资站了一圈,没人动手先拿。 直到老李从灶房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啥!海带切丝下锅了!今天中午喝汤!” 哨所后面那片去年苏星眠帮他们种出来的沙葱田里,第三茬已经齐刷冒出了指头高的嫩芽。 中午,十九个人端着搪瓷碗蹲在沙葱田边上。 碗里是海带虾皮汤配刚割的芥蓝,热气腾腾。 小战士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突然站起来,冲着南边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祖国万岁!” 所有人一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着滚烫的汤,朝着天空嘶吼。 “祖国万岁!!!!” 那声音在贺兰山的风里,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 两天后,六月十九日,南海海岛守备区。 六千斤贡菜由海军运输船抵海岛守备区码头。 许政委亲自在仓库里等着。 箱子打开,他伸手掰了一截苔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脆又有嚼劲,还有一股子蔬菜的清甜。 眼睛瞬间亮了,从凳子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 “通知全营!今晚加菜!” 通讯员吓了一跳,“政委,加什么菜?” “苔干拌虾皮!苔干炒鱿鱼!苔干炖淡菜!苔干……随便你怎么整,总之今天晚上,全营人人都得吃上绿色的菜!快去!!” 消息还没传遍全营,隔壁岛的某团副团长老高就带着两个人晃悠过来了。 进门的理由是“上次忘带了份文件”。 老高坐下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余光一直往桌上那盘刚泡发的苔干上飘。 “这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拿了一根。 许政委眼疾手快,直接把整盘端起来搁到自己身后的柜子上。 “别想。” 老高嚼着那根苔干,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赤裸裸的觊觎。 “老许,咱都是海军兄弟部队,你们能吃好的,我们只能啃咸菜疙瘩?” “你们团有你们团的渠道。” “我们渠道个屁,你是不知道我手底下那帮小子,出海二十天,嘴角全烂了。” 老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你要不给,我上赵司令那儿哭去。” 许政委脸色变了。 “高德明你他妈……” “别骂别骂,我也不多要。”老高竖起三根手指,“三千斤,六大顺。” “滚!一千五!” “两千五。” “两千,多一斤没有!两斤干海货换一斤苔干!” 老高麻溜地从兜里掏出提前写好的条子,啪地拍在桌上。 许政委看着那张纸,太阳穴直跳。 艹,这是有备而来啊,其他团不会也听说了吧! 十分钟后,老高带着人乐颠地从仓库搬走了两千斤苔干。 许政委站在空了一大块的仓库门口,脸黑得能滴墨。 “这个周秉源!” 他一脚踹在麻袋上。 “为了追媳妇丢下我一个人,走之前就不能把这头的事弄清楚?” 赵光从他身后冒出来,小声开口。 “政委,您消气……团长也不容易,三十一了,连姑娘手都没摸着呢。” “那他能怪谁?嘴笨得跟闷葫芦似的!” 许政委转过身。 “追上了没有?” “有眉目了!” 赵光嘿嘿一笑。 “我走的时候,团长带着沈姑娘去看人家爹娘了。下次回来,说不定娃都有了。” 许政委愣了一下,哼了一声。 “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成家,外头都传咱独立团长有什么毛病。”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褶子还是松开了。 可一回头看见那空了一大块的仓库,又开始抽。 这六千斤可是他跟周秉衡那老狐狸你来我往谈了三轮才定下来的数。 后来还亲自跑到赵司令跟前哭了一场,舍了老脸出了大力。 赵光实在看不下去,拿胳膊肘捅了捅许政委。 “政委,您往那头瞅。” 许政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海货仓库那边,门敞着,里头码得满当,从地面垒到房梁。 四千斤海带、紫菜、虾皮、干贝。 分出去两千斤苔干,可换回来的是四千斤海货。一换二,血赚。 赵光凑过去压低声音。 “政委,要不我再跑一趟贺兰山?提前订货。秋天那边又要种第二茬莴苣了,听说秋苔干品质更好。到时候抢的人多,不一定轮得上咱们。” 许政委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他一把拽过赵光的胳膊。 “走,我现在就去请批文,你给老子赶紧再跑一趟!” 赵光第二次出发贺兰山。 不久后,出海巡逻的军舰上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伙食。 苔干泡水复原后切丝,拌辣椒油和醋,嘎嘣脆,比任何罐头都下饭。 有十八岁的新兵写信回家: “妈,我在海上吃到了贺兰山种的菜,是西北战友的媳妇们亲手晒的,嚼起来跟咱家过年的萝卜干一样脆,但比萝卜干好吃一百倍……” …… 六月二十日,贺兰山驻地。 观摩团离开后第四天,那份“推广方案建议书”以师部正式文件发往军区。 等于苏星眠主动将可公开的基础技术贡献了出去。 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三线建设系统嘉奖文件抄送军区,暗渠全线贯通,正式确认贺兰山东麓古暗渠激活,惠及人口逾万,列入西北水利建设年度成果。 四个兄弟军区回函确认接收推广方案,明确表示秋季将派技术骨干前来学习。 海军后勤处发来通报,贡菜互通物资首批效果显著,建议纳入年度后勤保障计划长期执行。 每一封文件送到团部,都被小刘第一时间抄录一份送到苏星眠手上。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电报纸。 然后功德来了。 第279章 差两道封印,花妖当场哭了 功德不是一点一点来的。 是所有因果在同一时间结算,像积攒了半年的山洪,瞬间冲垮了堤坝。 三百亩军垦田的丰收惠及四个军区,数万战士的餐桌上多了那抹绿色。 沉寂千年的古暗渠被激活,养活了三线营区和周边生产队逾万人口。 南货北调的贡菜互换,更是打通了一条全新的后勤补给模式…… 半年的种地、挖渠、晒苔干、怼观摩团……所有的因,在这一刻,被天道拧成一股磅礴的金色洪流,砸下来。 苏星眠脚底板一烫。 功德从脚心涌上来,灌进经络,灌进灵魂最深处。 体量,是上次煤矿功德的两倍。 院角的霸王花分株“啪”地一下全开了,花瓣翻卷到极致。 浓烈到发甜的花香瞬间爆满整个院子。 苏星眠挽好的头发炸散,发间银簪自行飞出。 悬在她头顶三寸处,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笼罩了整个小院。 金雕在木架上晃了两下,脑袋一歪,直接栽了下去,翅膀摊开,晕了。 雪豹打了个激灵,四条腿一软,趴在周秉衡那件旧军大衣上,呼噜声骤停,彻底昏死过去。 兔狲连挣扎都没挣扎,翻了个白肚皮,四爪朝天。 苏星眠顾不上它们。 地底,七条金色主根全部亮起来了。 一号到六号按照惯例各就各位,疯抢功德。 二号撑开防御壳截流,三号用感知网络锁定功德流向,四号一边偷一边往苏星眠经络里反哺,五号在地底构建分流渠道。 剩下的全归苏星眠。 灵魂深处,第八层花苞上纠缠的八十余道封印齐齐震颤。 功德冲刷上去,碎了。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五道……第三十道…… 速度快得超出预期,封印像霜花遇到沸水,一碰就化。 转眼,七十道! 苏星眠浑身发抖,手按着院墙才没倒下去。 功德余波还在涌,够了,这次一定够了! 就在这个瞬间,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七号动了。 它一直缩在角落装死,前六条抢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它一根须都没伸。 等一号跟二号争地盘互相推搡,三号全神贯注给苏星眠引流分了神,四号五号六号各忙各的…… 七号的根系像一条伏击许久的毒蛇,窜出来,准确插进功德主流。 狠狠吞了近三成。 苏星眠的经络里,涌入的功德流陡然断了。 灵魂深处,最后两道封印上的裂痕刚蔓延到一半,功德没了。 花苞剧烈地颤了两下,最终,再无动静。 没开。 苏星眠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在变长,指尖在变绿,皮肤底下隐约透出青色纹路。 被触怒后,最原始的妖性。 脊椎骨咔咔作响,后背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拱,在长。 头发从发梢开始一缕缕变成墨绿色,瞳孔外圈的嫩绿加深,翻涌出浓重的碧色。 地面从她脚下迸开裂纹,蛛网般朝四面扩散。 …… 团部。 周秉衡正在翻一份文件,腕上那条红绳手链旁边,已经粗得像血管的青色的线,突然狠狠烫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家属院的方向。 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反应,猛地起身朝外跑去。 推开办公室门的动作太猛,门把手撞在墙上弹回来,他人已经冲出了走廊。 …… 院子里。 苏星眠的脊背上已经拱出了半截霸王花主茎,带着荧光的花苞从破裂的衣物下探出。 她手指完全化作了青绿色的尖刺,锋利得能划开铁皮。 她蹲了下去,满是尖刺的手掌插进地下。 “七号。”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花妖与生俱来的威慑。 地底深处,七号瑟缩了一下。 苏星眠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汪深绿色的湖,连眼白都被墨绿色吞没。 她尖刺扎进泥土三寸深,裂纹继续扩散。 院门被猛地推开,银簪形成的护罩泛起一阵涟漪。 周秉衡冲进来,一眼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动物们,视线锁定,浑身散发着墨绿妖气的苏星眠。 她后背的主茎已经长到半米高了,带刺的枝干无风摇晃。 他直接绕过倒在地上的金雕,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眠眠。” 苏星眠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反应更快。 怕伤到他,她脊背上的主茎猛地一缩,全身竖起的尖刺瞬间倒伏下去。 “七号……截了我三成功德……” 她的声音在发颤,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滔天的怒火。 “差两道,就差两道,我就能开花了。” 周秉衡收紧胳膊,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墨绿色的长发蹭在他军装的领口上。 “我知道。” “够了的,本来够了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的军装前襟,尖刺一根一根往回收,主茎也在缓慢地缩回皮肤底下。 地底传来剧烈的震颤。 一号到六号感应到了苏星眠的怒气,同时掉头。 六条金色主根朝七号的方向猛扑过去。 一号用金色结晶体砸,二号用带刺的防御壳碾压,三号切断它的感知网络退路,四号五号六号从三个方向疯狂绞缠。 培育区大棚的钢架嗡响了起来。 院子里的搪瓷缸子从架子上掉下来,滚了一地。 七号被围殴得惨叫连连,根系拼命缩卷,连连后退。 但就在六条根系同时碾压上来的瞬间。 七号身上爆发出一股奇怪的波动。 一号到六号的根系,竟然同时僵住了。 整整三秒后才恢复行动,但七号已经趁机缩到了最深处。 同时,七号还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一条细小的根须从泥土里钻出来,沿着地面滑过半米,温柔地缠上了周秉衡的脚踝。 根须在微震颤,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情绪。 委屈。 功德是它先看到的,它没错。 苏星眠的瞳孔里,刚压下去的绿意再次暴涨。 她低头,盯着那条缠在周秉衡脚踝上的根须。 截她的功德。现在还敢纠缠她的人。 满是尖刺的手伸下去,一把攥住那条根须。 当着周秉衡的面,用最原始的力道,生生扯断。 “嗷!” 七号发出一声凄厉的震颤,根系飞速缩回地底,再不敢冒头。 苏星眠攥着那截断掉的根须,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周秉衡把她重新拉回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背上,那里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剩一点凸起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别气了。” “我气。” “功德还有。” 他温声哄着。 “还有医书,还能见老首长,六月还有下一批。这次差两道,下次一定够。” 苏星眠被他抱着,妖化的特征在一点点褪去。 头发从发梢开始恢复纯黑,瞳孔里翻涌的墨绿也在慢慢收敛。 但眼眶里,蓄满了水。 “它们欺负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 “呜呜~” 那双刚还骇人的绿色眼睛,这会儿水汪汪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周秉衡的军装前襟上。 周秉衡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还在流。 他索性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眼睫,把眼泪吻走。 苏星眠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小了。 她用脚尖不解气地踩了踩地面。 地底深处,七号又往下缩了三寸。 周秉衡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七号刚才那个,让其他根系全停住的东西……” 苏星眠从他怀里抬起脸,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从委屈变成了警觉。 但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盯着脚下的泥土。 整整三秒的意识停顿,六条强大的变异主根同时丧失行动力。 那不是攻击。 那……是什么? 第280章 七号根系造反?不,是进化出了逆天神技 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面蛛网密布,沙枣树叶子掉一地,搪瓷缸子滚得老远。 苏星眠脸上还有泪痕,身上的妖化特征已经褪去,衣服后背破了一个洞,有风灌进来。 周秉衡没急着收拾,他把苏星眠安置在藤椅上。 进屋打了一盆温水,毛巾落进盆里浸湿。 苏星眠扬起小脸,热毛巾敷在脸上很舒服。 周秉衡给她洗完脸,又进屋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这才把一杯泡好的蜂蜜水塞进她手里。 小院头顶上那柔和的光罩已经消散。 周秉衡拿起银簪帮她将散开的长发重新挽起来。 苏星眠乖乖的喝蜂蜜水,在老狐狸的温柔安抚下,火气逐渐被压了下去。 这时,地上昏迷的动物们陆续醒了。 金雕晃了晃脑袋,爪子在地面扣了两下,一脸茫然地转头看了四周。 视线扫到苏星眠,又扫到地上滚落的搪瓷缸子和凄惨的落叶,翅膀抖了抖,发出一声困惑的低鸣。 发生什么了?我怎么躺地上了? 雪豹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个懒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蹭到苏星眠脚边趴下。 兔狲翻了个身,四只短腿蹬了两下空气,然后慢吞吞爬起来,用扁脸蹭了蹭自己的毛,一脸午觉睡得不错的满足。 苏星眠看着这三只傻乎乎的家伙,嘴角总算牵起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苏星眠脚心一痒,妖力本能地往下探。 七号缩在最深处,六条主根虎视眈围着它,随时准备再来一轮群殴。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七号从蜷缩的根球里,慢慢伸出一条头发丝细的新须。 那根须没敢朝苏星眠的方向来。 它滑过泥土,绕过碎石,最后缠上了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的根部。 轻轻贴着,一动不动。 苏星眠放下水杯,决定先不跟它计较功德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个“叛徒”到底长出了什么新本事。 她蹲下来,掌心按在地上,妖力沉入地底。 七号感应到她的意识靠近,整个根球缩得更紧了,那条缠着分株的新须也抖了一下。 苏星眠用一种很平的语气下了命令: “对金雕放一次。” 七号犹豫了两秒,一条根须悄悄延伸到金雕下方的土地里。 架子上,金雕正用喙梳理羽毛,浑然不觉。 突然,七号的根须尖端亮了一下,一股无形的能量场瞬间笼罩了金雕! 金雕的动作当场定格。 整只鸟翅膀张着,脖子歪着,爪子抠在木架上。 瞳孔放大,空洞无物。 下一秒,“啪”地一声,它直挺挺从架子上栽了下去,姿势和刚才昏迷时一模一样。 周秉衡眉峰一挑。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倒地的金雕忽然自己扑腾着站了起来,在院子里一边发出“嘎嘎”的傻叫,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奔跑起来,活像只走地鸡。 这场景……分明是它上次戏耍老魏时的翻版。 苏星眠瞳孔微微一缩,她立刻意识到什么,下令:“收。” 七号根须上的光芒瞬间熄灭。 金雕猛地一激灵,翅膀疯狂扑腾,脖子上的羽毛全炸了,发出尖锐的警告叫声,疯狂转头寻找攻击自己的敌人。 苏星眠走过去,手掌覆在它炸毛的背上安抚。 “不是攻击。” 她抬起头,看向同样神情凝重的周秉衡。 “是……意识截留……甚至是精神控制。” 她重新蹲下,妖力再次探入地底,这一次,她问得更具体。 七号传回来的反馈断断续续,它自己也刚觉醒,表达不清。 但苏星眠从那些模糊的画面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真相。 它刚才,窥探到了金雕脑子里关于“戏耍老魏”的记忆残片,所以才能复刻出那样的场景。 周秉衡走到她身边,把炸毛的金雕端回架子上。 “它对六条主根的控制,停顿了三秒。对金雕,持续了多久?” “十分钟。” 苏星眠站起身。 “越弱的对象,持续时间越长。金雕有八岁孩子的智商,对它控制十五分钟是极限。对有攻击意识的变异主根,三秒就是顶点了。” 周秉衡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它能读到对方脑子里的东西?” 苏星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意识空白,等于防线全开。” 周秉衡语速放缓。 “一个人清醒的时候,记忆藏在最深层意识底下,你怎么问他都不说。但如果他的意识被强制控制了呢?那些记忆没有任何东西挡着。” 苏星眠猛地抬起脸,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捕食者的光。 “哥哥,系统寄生在宋青青脑子里,对吧。” “嗯。” “如果七号的能力继续进化,它能不能……把那玩意儿从她脑子里,活活拽出来,打烂?” 周秉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将话题拉回眼前。 “远的先不想。眼前有个人,脑子里装着我们需要的东西,但他死活不肯开口。” 苏星眠瞬间明白过来。 “严东的案子,派出去的人没有带回有用的线索?” 周秉衡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沉沉。 “严东的妻子是二婚,带一个女儿嫁过来,婚后生了双胞胎儿子,今年三岁。” “妻子背景模糊,村里人只知道严东十年前突然领了个女人回去登记。” “我怀疑是战友遗孀,但相关档案是保密级,申请查阅被驳回了。” “谁驳的?” “江家的人在捂盖子,不想让我查深。但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也在催我尽快结案。” 苏星眠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政治部副主任?他为什么急着结案?” “不知道。” 周秉衡摇头。 “但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问题,严东嘴里咬着的东西,不只是江家想捂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苏星眠开口问。 “家属那边没有被胁迫的痕迹?” “没有。妻子孩子生活正常,周围无人窥探。不是以家人为要挟。” “那他在扛什么?” 周秉衡没有回答。 周秉杜拉着她回到屋里,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军区的人明天一早来拉人。” 苏星眠脊背一僵。 “来拉严东?” “对,以军区保卫处的名义接走。一旦出了驻地的门,就不归我们管了。案子怎么判、人怎么处理,全在别人手上。” “吴师长也拦不住?” “师长扛不过军区压下来的命令。”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星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飞速转动。 “七号的能力,刚好能用上。”她突然开口。 周秉衡看着她。 “严东白天被你审了一整天,今晚肯定撑不住要睡。” 苏星眠蹲下去,手掌贴上地面。 “七号的根系能从地底接触禁闭室。只要他睡着,精神防线彻底松开,七号进去,直接控制他,不怕他不交代。” 周秉衡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七号现在能做到?” 不确定。”苏星眠很诚实,“只在金雕身上试过一次。对人什么效果,我不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周秉衡没有马上点头。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脑中飞速复盘着风险。 “今晚十一点。” 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我安排小赵在禁闭室外围加一圈巡逻,对外说防止有人灭口。实际上隔绝所有干扰。” 他看了一眼院子的布局。 “三号帮它开路,二号和六号殿后护送。万一出问题,二号的防御罩能把禁闭室区域全部封死,再不济直接让六号将人拉入折叠空间。” 苏星眠抬头看他。 他永远是这样。 她还在想“能不能做”,他已经想到了“怎么做”和“出问题怎么收场”。 “那如果……” “如果读到有用的东西。” 周秉衡打断她。 “明天军区的人来之前,我会让吴师长找个理由,拖住他们两个小时。” 苏星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给七号传了一丝妖力过去。 算是安抚,也是预热。 七号接到妖力的瞬间,整个根球松开了一点。 那条缠着分株的新须微颤动,传回一个小心翼翼的情绪。 它不敢再犯了,想立功。 苏星眠没搭理它。 一号到六号齐刷把刺竖高了一寸,“犯了错还想邀功?” 七号又蔫蔫地缩了回去。 …… 夜里十点四十五。 禁闭室内,严东平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 白天周秉衡的审讯强度超出他的预料。 那个人不用拍桌子、不用骂人、不用动手,只是反复复问同一个问题,每次换一个角度。 问到最后,严东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了。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松懈。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 肌肉在抽搐,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禁闭室地基以下四米深处,三号主根的金色感知网络已经铺平了一条通道。 七号的根须,正沿着通道,一寸一寸地朝上爬。 严东不知道,等他的,根本不是人。 第281章 严东的秘密 夜里十一点零三分。 苏星眠盘腿坐在禁闭室正上方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周秉衡的胸膛。 他两条胳膊从外侧环着她的腰,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随时感知她的体温和心跳变化。 院外,小赵带着两组巡逻兵绕着禁闭室转圈,步调沉重又规律,隔绝了所有可能靠近的窥探。 苏星眠闭上眼,磅礴的妖力顺着经络沉入地底。 “去。” 一声令下,潜伏在地基裂缝旁的七号根须,从裂缝中刺了进去。 禁闭室里,严东终于扛不住了。 三十九个小时的高度戒备后,他的身体先于意志投降。 呼吸变得绵长平缓,肌肉一节节松弛下来,彻底陷入沉睡。 就在他意识防线彻底松开的瞬间,七号的根须尖端骤然亮起。 苏星眠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老式放映机启动,胶片卡在齿轮上打了两个空转,画面抖了几下,从灰白噪点里慢慢浮出轮廓。 太模糊了。 “再进一点。”她压低声音。 七号往前拱了不到一公分,根须末端的光亮稳定下来。 埋藏在严东意识最深处的画面,骤然清晰。 一条山路。 灰蒙蒙的,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阔叶林。 天将亮未亮,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路上有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青年严东,三十岁上下,身形精悍,腰间别着五四手枪。 他旁边,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高瘦男人,走路带风,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严东嘴唇动了动,喊他:“老赵。” 视野一白。 像被人拽走胶片,光影错乱了两秒,才重新稳住。 军区办公楼走廊。 年轻的严东站在公示栏前,手里攥着一张薄薄晋升通知。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赵从侧门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 他走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拍上严东肩膀。 “恭喜。”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后勤窗口的小铁门推开。 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圆脸,齐耳短发,笑起来两颊有浅的梨涡。 她朝这边望了望,喊:“赵东升。” 赵东升回过头,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严东的视线,却久久停留在那个女人的脸上,挪不开。 赵东升回头,说。 “严东,我下个月的婚礼,到时候一起来喝几杯。” 画面再次跳动。 还是那片山林,但已是深秋,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严东和赵东升伏在一丛灌木后面,身上披着伪装布。 两人手势交流,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前方三十米,一个穿灰色布衣的男人蹲在溪边洗手。 严东端起枪瞄准。 下一秒,他僵住了。 那个蹲在溪边的男人侧过脸来。 五官跟严东有六七分相似。 额头宽,下巴方,眉骨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苏星眠的心猛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血亲。 画面里,赵东升也注意到了。 他偏过头,看了严东一眼。 什么都没说。 那个灰色布衣的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碎得更猛烈,像有什么力量在抗拒被翻阅。 七号的根须抖了一下,苏星眠经络里的妖力猛地一绞,太阳穴突跳痛。 周秉衡的手收紧了。 “还撑得住吗?” “能。” 她咬住后槽牙,妖力灌进七号根须,硬撑住画面不让它散。 重新聚焦。 山林。 暴雨夜。 雨大得像从天上直接倒了一盆水下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能见度极低,手电筒的光被雨幕切成碎片。 赵东升背对着严东,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左手撑着手电,右手在笔记本上飞速画着什么。 追踪路线?目标行动轨迹?看不太清。 他整个后脑勺暴露在严东面前。 严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的五四手枪,枪口朝下。 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 严东抬起了手。 枪口平举,对准后脑。 赵东升的手还在笔记本上画着,对身后的杀意,一无所知。 苏星眠的瞳孔缩到极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后。 “砰!” 第282章 他竟亲手杀了战友 枪响之后,画面没有立刻碎掉。 赵东升的身体朝前栽倒,右手还攥着铅笔,笔记本被雨水打湿,墨迹一片一洇开。 严东站在原地,枪口冒着白烟,被暴雨浇灭。 他没动。 站了很久。 久到苏星眠都以为画面卡死了,他才蹲下来。 严东翻了他的身。 赵东升睁着眼睛,手电筒的余光映在他瞳孔里,已经散了。 画面没有停。 严东翻动尸体的手在抖,但动作不像是慌张,更像是在找什么。 他从赵东升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了两道的纸条,展开来看。 雨太大,纸条被打湿了边角,但字迹还能辨认。 上面是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串编码。 第二行是一组数字,六位,像频率,像坐标,又像某种加密通讯序列。 人名她没见过。 但那组数字的格式,她在周秉衡的办公桌上见过类似的,加密电台的频段编号。 严东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雨打在他脸上,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往下流。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拖着赵东升的尸体,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画面剧烈晃动,碎成雪花点。 苏星眠来不及喘气,下一帧画面已经撞了过来。 一间办公室。 灯光发黄,窗户关着,桌上摆着搪瓷茶缸、公文袋、一沓表格,还有一台座机电话。 窗帘拉了一半,只漏进来一条光。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中年军官,四十出头的样子,身形不高不矮,脸上带着那种成年人特有的和气。 肩章上的星和杠在灯下反光。 他笑着接过严东推过去的纸条,展开,扫了两眼。 “姚参谋,我……我全交代了。” 严东的嗓音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那个被称为“姚参谋”的中年军官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笑容不变,又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严东面前。 “报告我来写。从今天起,赵东升同志是光荣的因公牺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画面彻底崩碎。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严东的潜意识深处爆发,七号的根须被硬生生弹了出来。 “收!” 苏星眠睁开眼,浑身脱力,向后软倒,被周秉衡稳稳接住。 “眠眠。”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紧绷。 “他杀了自己的搭档……” 苏星眠的声音又哑又干,胃里翻江倒海。 “赵东升……蹲着……背对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股背叛的寒意像是穿透了记忆,冻得她四肢冰凉。 周秉衡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把她整个人嵌进他胸膛里。 他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背。 苏星眠埋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过来。 “尸体上有一张纸条。赵东升贴身藏着的,上面有人名和一组编码。” 她偏过头,蹭着周秉衡的颈窝。 “严东看完之后,把纸条揣走了。他把纸条交给了一个人。” 周秉衡的呼吸顿了一下。 “严东叫他什么?” “严东喊他姚参谋。脸型偏长,眼睛细,笑着的时候看着挺和善。肩章是大校。” 她一字一字往外吐。 “办公室右边书架上有标签,写着'省军区政治部综合处'。” 周秉衡的胸膛传来一声极短的吸气。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 “姚余庆。” 苏星眠从他怀里抬起脸:“你认识?” “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周秉衡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从参谋一路爬上去的,现在管着我头顶上所有政工干部的考核。也是当初何耀祖案子,省军区层面的最高负责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催我尽快把严东的案子结了的人,就是他。”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苏星眠脊背一凉。 何耀祖被枪毙前说出“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那是关于林胡一的线索。 周秉衡只是将频段报上去了,并没有将名字告诉姚余庆。 还好没说,说了,不定就是个定时炸弹。 “哥哥,我不仅让七号读取了记忆,” 苏星眠拽住他的衣襟,眼里闪着一丝妖异的光。 “我还让它……控制着严东,把所有事都写下来了。” 她指了指禁闭室的方向。 “就在他床底下,一本笔记本。我让他写完就塞了进去。” 周秉衡的瞳孔缩了一瞬,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苏星眠感应到地底根系网络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哥哥,有人来了!” 她脸色一变。 “三辆车,从驻地外面开进来的,正朝这边高速靠近!” 话音刚落,小赵含着怒意的喝问就远远传来,撕裂了夜的宁静。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打了过来,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 “省军区保卫处紧急公务,奉命提审重犯严东,闲杂人等立刻回避。” 几乎是同时,三辆军用吉普的远光灯打亮。 刺眼的光束穿透窗户,将屋里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车还没停稳,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已经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地朝禁闭室包围过去。 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提审令。 他们是来抢人的。 周秉衡脸色彻底沉下,他握住苏星眠冰凉的手,只说了一句: “眠眠,去拿本子!” 第283章 严东醒了,当场反将一军 苏星眠站在原地,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 禁闭室方向已经被手电筒的光柱切成碎片,三辆吉普的远光灯打得院子亮如白昼。 小赵带着巡逻兵端着枪挡在门口,跟对方激烈对峙。 不能再等了! 苏星眠蹲下,手掌按在地面,妖力灌了进去。 “六号,收!” 六号根系反应极快,无形的折叠空间瞬间朝禁闭室地基罩去。 然而,下一秒从地底反馈回来的信号,让她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收取范围不够大。 笔记本塞在床板底下,跟严东躺着的硬板床之间隔了不到四十公分。 要收笔记本,就得把严东连人带床一起收进去。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军事禁闭室里,门外的巡逻兵会立刻拉响警报。 不行! 苏星眠咬牙,立刻切换指令。 “五号,从地基裂缝把本子推出来!” 五号的根须贴着禁闭室地基外壁试探了一圈,传回了更绝望的信号。 水泥地面严丝合缝,没有裂缝。 强行破开地面,动静太大了。 都不行。 她妖力不甘心地往禁闭室里探去。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了严东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太快了,完全不是沉睡的频率。 苏星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严东醒了。 …… 与此同时,禁闭室外。 周秉衡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三辆吉普呈扇形停着,远光灯刺眼。 为首那辆的车牌尾号他只扫了一眼,省军区保卫处。 第二辆也是。 第三辆不一样。 他在梦境中见过这块车牌,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姚余庆的专属用车。 人没来,车来了。 周秉衡将这个信息压进心底,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陈副处长。” 他朝为首那人走过去,语气温和得像在食堂碰见老熟人打招呼。 “大半夜从省城跑过来,路上没吃东西吧?我让人给您热碗面。” 为首的陈副处长四十出头,一张黑脸膛,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来势汹汹的架子被这句家常话噎了一下。 他没接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几乎是拍在周秉衡面前。 “周政委,省军区保卫处紧急提审令。犯人严东涉嫌重大违纪,即刻移交,请配合。” 周秉衡接了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 盖章:省军区保卫处。 签字栏——空的。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执行时间。 白纸黑字写着:“次日上午九时。” 周秉衡把文件合上,递了回去。 “陈副处长,我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军队保卫工作条例》第四十七条,跨级提审在押人员,须经政治部副主任以上首长亲笔签批。您这份手令,只有公章,没有签字。”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二,执行时间是明日上午九时。现在是二十三点零七分,您提前了将近十个小时。提前执行,需要上级补充命令,有吗?” 陈副处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身后几个部下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周政委,”陈副处长压着火气,“情况特殊,先执行后补手续,上面在等结果,耽误了你我都担不起。” 周秉衡忽然笑了。 那笑意温和又客气,甚至带了点体谅。 “陈处长,我理解您的难处。”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了。 “这样吧,您现在就给上面打个电话。让签字的那位首长亲口告诉我,今晚必须带走。我在这儿等着,一分钟都不走。” 陈副处长当场僵住。 他当然知道周秉衡说的是谁。 姚余庆。 这份提审令就是姚余庆让他办的,但姚余庆死活不在上面签自己的名字,只说“你拿着公章去就行了,周秉衡一个团政委,拦不住你”。 现在拦住了。 还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电话。 打了,姚余庆接不接? 接了,敢不敢在电话里下令? 那等于当着十几号人的面留下口头证据。 不接?那他陈某人今晚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 禁闭室内。 严东撑起上半身,头疼欲裂。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度冗长的梦。 梦里倾盆的暴雨,还有那张发黄的办公桌。 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外头三辆吉普车的大灯直愣愣地打在铁门上,光柱透过栅栏割裂了室内的阴暗。 严东搓了一下手指,指腹传来的触感不太对。 他把手翻过来,借着刺眼的车灯光凑近看。 食指和中指内侧,黑灰色的粉末深深嵌入了指纹的缝隙里。 大拇指的指节隐隐作痛,那是长时间用力握笔才会留下的肌肉酸胀感。 铅笔灰。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严东翻身下床,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也顾不上疼。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手顺着床板底下的缝隙往深处摸索。 他用力一拽,将一个软皮笔记本拖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外头的远光灯足够他看清纸面上的字。 他写了三十年字,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全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把十年前埋进土里的秘密,在这张该死的硬板床上,一笔一画写了个干干净净。 严东脑子嗡嗡作响,他当了二十年兵,见过的审讯手段比吃过的盐都多。 致幻剂?催眠? 他受过最严苛的反审讯训练,不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中招。 他没吃过任何药,没有任何人进过这间全封闭的屋子。 他确信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做到的? 脑子里突然蹦出四个字。 山神娘娘。 那个能驱使金雕雪豹,能在盐碱地里种出神仙菜的女人。 严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到铁门边,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来人!” 外头车引擎的怠速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很清晰。 “有人对我动了手脚,我的禁闭室进过东西!” 严东把声音飙到最高。 喊完这两句,他立刻退回床边,将那个软皮笔记本卷成一个细筒,塞进裤腰藏好。 脑子飞速转动。 外面来的人,如果是周秉衡的人,这本子绝对要藏死。 但如果是姚余庆派来的人……这东西就是他唯一的筹码。 秘密,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 院子里,陈副处长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禁闭室里的喊声穿透了夜空,他立刻抓住了这个发难的绝佳借口。 “周政委!” 陈副处长拔高音量,伸手指着禁闭室的方向。 “听见没?犯人在里面大喊大叫,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驻地保卫科私设刑堂搞违规审讯。” “今晚这个人,我们必须带走!” 第284章 胖兔狲立大功 值班室里,苏星眠孤身一人。 玻璃窗上,映出外面剑拔弩张的对峙。 老狐狸一个人,挡住了对面三辆车八条枪。 就在这时,两名没接到任何指令的士兵,趁着陈副处长和周秉衡对峙的空当,悄悄朝禁闭室摸了过去,手已经搭上了铁门的门闩。 不行。 严东手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苏星眠垂下眼。 脚边,被根系带过来的兔狲,瞄了一眼周围,凑到她脚边就准备睡觉。 她抬起脚尖,极轻地踢了那个肉乎乎的灰毛球一下。 “去。” 一声令下。 地底深处,七号细软的根须精准没入兔狲肥厚的后脖颈。 那双原本困顿的黄褐色竖瞳,瞬间失去焦距,变得空空洞洞。 它不再是那只为了半只野鸡能跟雪豹满院子干仗的吃货,此刻,它变成了一台被输入绝对指令的微型特工。 三号主根将禁闭室的立体空间图,分毫不差地倒映在它的脑子里。 下一秒,灰色的毛团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幽影,从半掩的窗缝蹿出,顺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绕向禁闭室后墙。 那里离地两米高的地方,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铁栅栏通风口。 “嘎吱!”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已经用力拔出了门闩。 兔狲后腿肌肉绷紧,在地基边缘借力一蹬,身体腾空拔起。 那巴掌大的铁栅栏缝隙,人眼看着连只成年猫都挤不过去。 但它的头骨扁平,骨骼仿佛没有骨节的流体,硬生生从铁条空隙里滑了进去。 无声落地。 禁闭室内,严东正背靠着冷硬的墙壁。 外面拔门闩的声音他听得真切。 他右手死死抠着皮带内侧,那卷被搓成细筒的软皮笔记本就卡在那里。 如果是姚余庆的人,铁门推开的那一秒,他就会交出去。 突然,当了二十年老兵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严东猛地扭头。 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在他视野里骤然放大。 太快了! 严东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那团灰影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咽喉。 它在半空完成了一个极度诡异的折叠,饿虎扑食般,直扑他的腰间。 尖锐的爪钩“噗嗤”一声刺穿了作训服的薄布料,死死扣住他的皮带。 兔狲张开嘴,满嘴獠牙狠狠咬住那卷只探出一点白边的笔记本。 一口咬死! 紧接着,四条短粗的腿在他肚子上猛力一蹬。 这一下的爆发力强悍至极。 借着这股反冲力,兔狲叼着战利品,像一颗离弦的炮弹,倒飞向两米高的通风口。 “找死!” 严东勃然大怒,这是他身为军人本能反应。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如铁钳,兜风抓向半空中的灰影。 只要抓实了,他能单手把这畜生的骨头捏碎。 指尖已经擦过了那层滑腻的皮毛,严东五指狠狠一攥。 空的! 他手里只留下一小撮长长的灰毛。 兔狲在半空生生扭转腰椎。 以差之毫厘的角度避开了致命的抓握。 前爪扒住铁栅栏,泥鳅一样哧溜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周秉衡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连看都没往禁闭室那边看一眼。 “陈处长。” 周秉衡的语调毫无起伏。 “犯人现在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有严重的自残或者伤人倾向。” “这种时候强行把人提走,路上要是出了任何伤亡事故,或者犯人胡言乱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责任……算谁的?您来签字负责吗?” 陈副处长咬了咬后槽牙,不想再跟周秉衡玩嘴仗。 他仗着自己手里拿着盖章的提审令,身后还有七八个荷枪实弹的人,准备强行压人。 “我的人已经到位了,提审令你也看过了。” 陈副处长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周政委,你要是再三阻拦,这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变什么性质?” 一声爆喝,从吉普车的远光灯后面炸开。 光柱边缘,吴国强穿着整齐的军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身后跟着同样满脸怒容的程立民。 吴国强走到陈副处长面前。 老军人的个头虽不如周秉衡。 但那股子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火爆脾气,像一堵墙直接怼在对方脸上,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吴师长……” 陈副处长下意识立正,刚才对着周秉衡的气焰,瞬间短了一大截。 吴国强伸出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尖,破口大骂: “大半夜的,三辆车持枪闯营!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把车停在老子的禁闭室门口,还拿远光灯晃我的兵。” “陈副处长,省军区的油多得烧不完是吧?你大可以去戈壁滩上跑圈!” “跑到我吴国强这里来撒野,你当贺兰山驻地是你家后院的茅房,想来就来?” 陈副处长硬着头皮解释: “吴师长,这是省保卫处的紧急公务,情况实在特殊……” “情况再特殊,也大不过军令条例!” 吴国强粗暴地打断他。 “只要我吴国强还是这个师的军事主官!人关在我的营区,没我的条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这扇门里把人提走!” 陈副处长赶紧拿出那份提审令,双手往前递。 吴国强连看都没看,一巴掌拍开。 “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禁闭室半步!有什么天大的急事,拿着补齐手续的文件,明早九点,师部会议室,咱们慢慢谈!” 吴国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对着夜空一声怒吼: “赵建军!” “到!” 小赵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吼得山响。 “给老子把警戒线拉到车头前面!谁他娘的敢越线一步,按擅闯军事禁区处置,就地拿下!” “是!” “咔啦!” 十几个巡逻兵瞬间子弹上膛,长枪端平,齐刷刷挡在三辆吉普车前。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陈副处长一张脸彻底成了猪肝色。 吴国强亲自出面,就等于把行政程序的门槛卡到了最高。 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令跟一个现任师长开火。 “吴师长,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到天亮。” 陈副处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甩手拉开车门,重重坐了进去。 三辆车陆续熄了火,远光灯灭掉,院子重归昏暗。 但车里的人,一个都没走。 夜风吹过,没有带走高温,空气反而更加沉闷。 一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第285章 环环相扣的毒计,宋青青拖她姨夫下水 京城,宋青青刚到手的小洋楼里。 她靠在床头,左手搭在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右手拿着那本记录着许多秘密的笔记本。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加密线路转接来的。 “……陈副处长带了三辆车,人已经到禁闭室门口了,周秉衡和吴国强亲自出面,把人堵了回去。天亮前,谁也别想提走严东。” 线人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知道了。” 宋青青挂断电话,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她算是彻底把这时代的权力规则看透了。 在这个年代,什么妖法神仙都不好使,真正能杀人的,是体制,是定性,是一顶谁也摘不掉的帽子。 严东的秘密,在原书里可是足足藏到了1982年才炸开。 逃亡对岸二十几年的堂弟特务回来,拿当年的事要挟他,逼他利用职务之便替对面传递情报。 严东被迫从命。 周秉衡花了三个月,一层一层剥开严东十几年的伪装,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帮他伪造现场的姚余庆。 姚余庆用那张纸条在运动里整倒了好几个人,爬到了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的位置。 后来更是一路平安做到了政治部一把手的位置。 周秉衡办了严东,又办了姚余庆。 空出来的位置,成了周秉衡平步青云的关键一步。 但现在,是1971年。 周秉衡只是个缩在西北山沟沟里的团政委,姚余庆却是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中间差了好几个层级,就算周秉衡是男主再厉害,也吞不下这头大象。 吃不下,就会被噎死。 她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江虹书房的分机号。 “妈,是我。”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 “产检一切都好,医生说预产期在八月底到九月初。” 电话那头,江虹“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贺兰山那边,有动静了?” “姚余庆的人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消息确认了?” “陈副处长带了三辆车,一个小时前闯的营。” 宋青青用的是江虹教她的渠道,汇报的也是江虹自己安插的线人传回的消息。 “周秉衡和您那位姨夫联手把人堵了回去。看样子,天亮之前他们进不了禁闭室。” 江虹没有说话。 但宋青青能听到电话那头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她在等,等江虹问她。 等了足足五秒,她决定主动出击。 “姨夫拦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翻纸的动作停了。 “你继续说。” 江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更接近于倾听。 宋青青的手指在腹部轻轻画着圈。 “严东犯的是纵火罪。” 她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放火烧八千斤物资,打伤一名女工作人员。按军法,最重判十五年,最轻也要五年以上。” “但这个罪名太轻了。” 江虹没有打断。 “轻到周秉衡都不会满意。” 宋青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他审严东不是为了一个纵火案。他在挖更深的东西,想要挖出朔哥伸出去的手。” “严东为了老婆孩子,是宁死不会说的。但……” 她顿了一顿。 “姚余庆不知道严东没说。他只知道我八个小时前,通过您的渠道递给他的那句话。” “严东开口了,周秉衡手里有完整口供。”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嚓”的一声。 江虹点了烟。 这是一个信号。 宋青青在这个家住了大半年,从没见过江虹主动在深夜点烟,除非她在认真思考一件事的可行性。 “所以,”江虹吐了口烟,声音透过听筒变得有些飘渺,“你想让姚余庆自己把坑挖好,再跳进去。” “他已经在挖了。” 宋青青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点。 “今晚派人抢严东,就是他挖下的第一铲土。” “抢成了,严东死在路上被灭口,没人能证明什么,但我们捏住了姚余庆的把柄。” “显然周秉衡不会让他抢成的。” “抢不成,姚余庆就必须在天亮前想出下一步,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他会怎么做?”江虹问。 既是考验也是确认。 “甩锅。” 宋青青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稳如水。 “当年严东杀了战友赵东升,是姚余庆帮他伪造了立功现场,写了那份让他平步青云的报告。” “但那份报告,姚余庆不敢签自己的名字。” 她停了一拍,吐出关键。 “签字的人,是当时的驻地最高指挥官,吴国强。” “他这个人,重情义、讲义气,下面的兵犯了事,他第一反应是护短。这恰恰是他最大的把柄,护短和包庇之间,只隔着一份措辞巧妙的报告。”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良久,江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吴国强养你多年。你在贺兰山驻地的时候,他管你吃穿住行。韩玉芝待你如亲生女儿。” 宋青青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江虹语调柔软,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青青。” “在。” “如果你觉得难做,” 江虹的语气仿佛在给她台阶。 “这件事可以让小朔的人去操作。你不用沾手。” 安静了两秒。 “妈。” 宋青青抬起头,对着空气说话。 “姨父对我好,是因为姨妈求他对我好。姨妈对我好,是因为我妈求她照顾我。” “而姨父,” 她的唇角弯起来,弧度冰冷。 “在师长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几年,从没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他庇护我,是因为韩玉芝哭。不是因为我是宋青青。”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不能让朔哥的人去办。” “上次他让严东纵火,本来只是我们安插在驻地的一颗暗棋,被他一次性废了。” “我的方案不需要任何人冲锋陷阵,只需要姚余庆按照他自己的求生本能行动,就足够了。” 电话那头,江虹没有立刻回答。 打火机又响了一次,第二根烟。 “说你的方案。” “第一步,坐等姚余庆甩锅。” 宋青青的声音透着兴奋。 “他一定会说,当年的报告不是他主导的,他只是按上级意思走流程,真正签字拍板的人是吴国强。” “他说得越多,咬得越死,就跟吴国强绑得越紧。” “第二步,放大矛盾。” 宋青青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粗线,下面依次写下:暗渠煤矿、三百亩军垦田、贡菜互换、苏星眠。 “一个暗藏杀人犯的部队,发现了国家级煤矿,实现了盐碱地亩产六千斤的奇迹。” “成果越大,问题就越大。” “因为这些成果,全部由吴国强署名上报。” “而他的队伍里,就藏着一个包庇了十年的保卫科长。”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的人做领导,可靠吗?” “这不再是纪律问题,是政治警惕性问题。” 江虹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赞许:“第三步呢?” “锁死周秉衡的退路。” 宋青青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周秉衡一定会想办法证明吴国强的清白。”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严东十年前杀人的旧案彻底翻出来,证明这是姚余庆一手操作的,吴国强当年只是被骗签了字。” “如果他翻出了旧案,证明了吴国强是被骗的……” “那就等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吴国强的队伍里,十年前就埋着一颗雷,他一直没发现。” “不知情,是无能。” “知情不报,是包庇。” “两头都是死路。不管周秉衡怎么选,吴国强的仕途都完了。” “而周秉衡作为吴国强直接下属,严东案的审讯负责人,查清了真相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等我们捅出来,他就是知情不报,一个失察的处分跑不掉。” “有了处分,他今年就升不了。明年也升不了。” “而姚余庆,只要不被周秉衡亲手揪出来,就还是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他欠了我们一条命,以后想甩都甩不掉。” 说完最后一个字,宋青青静静等待宣判。 电话那头,第二根烟燃尽的声音传来。 烟蒂按灭在玻璃缸里,发出极轻的“嘶”声。 “方案可行。” 江虹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静和冷淡。 “但有一个漏洞。” 宋青青挺直了背。 “吴国强手里有那份提审令,陈副处长今晚带去的。上面有省军区保卫处的公章,没有签名。如果吴国强把这件事捅到军区,说省保卫处深夜无令提审,姚余庆就不只是甩锅,而是毁灭证据未遂。” 宋青青眨了一下眼。 “所以,天亮之前,那份提审令必须消失。” “不需要消失。” 江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只需要变成合法的。” “补一个签名就够了。” “刘培远欠我一个人情。省军区纪委,明天一早开一份正式的协查函,以防止串供为由,要求将严东转移至省城看管。” “函到了,提审令自然合法。陈副处长不是无令闯营,而是执行命令心切,程序略有瑕疵。” “最多一个口头批评。” 宋青青在黑暗中缓缓点头。 她学到了。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事后补齐的。 “观摩团那边的何建平,会以学习交流受阻为名抱怨,贺兰山驻地存在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 “我这边也会安排报社,先散播军垦田项目数据造假,暗渠项目有重大安全隐患等言论。” “青青,你做得很好。比小朔强。放手去做吧。” 江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满意。 “但也要注意,你是要当妈妈的人了。” 挂断电话,宋青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西北的夜,现在应该很黑吧。 她低头,手掌覆上腹部,笑容冰冷。 周秉衡,苏星眠,你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286章 严东的笔记本 贺兰山驻地,值班室内。 窗外树影猛地一晃。 一个灰扑扑的毛团子从窗缝滚了进来,“啪叽”一声摔在地砖上,活像个掉了毛的破沙包。 七号的控制瞬间断开。 兔狲在地上懵懵地打了个滚,黄褐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它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英勇行为毫无记忆,不满地“嗷呜”了一声,甩了甩那根秃了一小块的尾巴。 在它下巴旁边,掉落着一个卷成筒状的笔记本,封皮上还沾着黏糊糊的口水。 苏星眠扯过袖口垫着手,一把将本子捞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刻进纸面。 “一九六一年秋,执行追查特务任务,发现目标为本族堂弟严成材……” “同行战友赵东升察觉异常,数次试探……” 苏星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在密林里。 赵东升蹲在大石旁,背对着自己的战友。 而严东,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五四手枪。 枪响了。 那个背对他的人倒了下去,至死,都没有回头。 “咔。” 苏星眠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本子的封皮,发出一声轻响。 一股属于草木精怪的原始杀意从经络深处窜起。 脚下七条金色主根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瞬间苏醒,在地底疯狂翻滚。 别脏了你的根。 周秉衡的话像一道无形的缰绳,勒住了那股即将失控的暴戾。 她似乎特别讨厌人类的这种背刺行为。 苏星眠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从赵东升贴身内袋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内容:数个人名(字迹模糊不可辨认),一串六位数编码,(格式类似加密电台频段)” “……携纸条前往省军区政治部,面交姚余庆参谋。姚参谋收下纸条,称报告由他来写,赵东升自即日起定性为因公牺牲。” 苏星眠啪地合上本子。 一转身,周秉衡就站在三步外,刚从对峙现场赶来。 她走过去,把本子塞到他手里。 “你看最后一页。” 周秉衡接过来,直接翻到末尾。 严东的字迹在这里突然变得极其工整,每个笔画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机械感。 那一页,详细记录了纸条上的全部内容。 六位数编码。 周秉衡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对上苏星眠的眼睛。 “频段偏移零点三。” 苏星眠先开了口。 周秉衡把本子翻回第七页,指着那串数字: “赵东升在死之前,已经摸到了林胡一的线。” 何耀祖枪决前留下的话在两人脑中同时响起。 —那个比他危险十倍的深层渗透者,发报用的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 赵东升纸条上的数字,跟何耀祖说的严丝合缝。 “严东为了掩盖有特务亲属的事实,杀赵东升灭口。纸条里不仅有关键的情报,还有事涉姚余庆的一些隐秘东西。严东直接将此当作投名状,交给了姚余庆。” 周秉衡的语速极快。 “姚余庆拿着这张牌,压了十年,用它在运动里整倒对手,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但他从来没有上报过那组频段。” “他在替林胡一捂盖子。” 苏星眠立刻反应过来。 “不一定是主动替,但结果一样。” 周秉衡把本子卷起来,塞进军装内兜。 “知道频段存在,十年不报,就是共犯。” 苏星眠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当初何耀祖案结案,周秉衡顶住压力,只上报了数据,没提名字,更没进那个所谓的调查组。 要是当时他一头扎进去,现在恐怕已经被姚余庆卖得骨头渣都不剩。 “外面那三辆车,” 苏星眠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姚余庆今晚派人来抢严东,是不是江家的人告诉他,严东已经开口了?” “他不确定,但他赌不起。” “那他抢不走人,下一步呢?” 周秉衡没回答,走到桌边翻开严东的档案夹,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严东十年来的所有升迁报告,主要签字人,都是吴国强。” 苏星眠心头一沉。 “姚余庆,要甩锅给师长?” “不止甩锅。” 周秉衡把档案扣回桌上。 “江家要的,是整个贺兰山驻地的领导班子。严东有问题,那为什么他能一路升迁?吴国强要么是不知情,那叫无能失察;要么是知情,那叫包庇。两头都是死路。” “那怎么办?” 苏星眠攥紧了手。 周秉衡转过身,脸上没有慌乱。 他勾起嘴角,眼神里隐隐闪过一抹兴味儿,眉眼下那股算计冒了出来。 “打信息差。” 苏星眠从他脸上的表情上,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她恍惚回神,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废纸背面飞快地写着。 “江家的算盘,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严东的秘密。”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 “至少,他们以为这个秘密是他们手里的刀,不是我们的。” 他停下笔,抬头看她。 “现在这把刀,握在我们手里。” 周秉衡把那张纸推到苏星眠面前。 “天亮之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吴师长以自行发现内部重大隐患的名义,主动向军区发出自查报告。自己揭短,和被人捅刀,性质天差地别。” “第二,切断姚余庆跟驻地之间的通讯。” “第三,把姚余庆压了十年的那组频段,通过方老的渠道,直接捅到天上去。” 他写完,把笔一搁。 “现在几点?” 苏星眠看了一眼腕表:“两点二十三。” “够了。” 周秉衡系好军大衣的扣子,回头看她。 “通讯线,你能做到吗?” “从驻地到省城三条电话线,两条经过南边那个老中继站。站的地基底下,五号上次修水管,顺手铺了根系。” 苏星眠脚踩地砖,一股森然的妖气透体而出。 “接头锈了二十年,我让它今晚就寿终正寝。明天维修队来了,也只会是正常老化。” 周秉衡走到门口,没回头。 “四点十五之前。” 他大步跨入夜色。 苏星眠蹲下身,手掌按住地面,磅礴的妖力无声灌入地下。 三号主根的感知网络瞬间铺开,五十公里内,三条通讯线路的走向清晰如掌纹。 南边中继站的地基深处,五号的根系被唤醒,金色的胶质缓慢渗入那处锈蚀最严重的铸铁接头。 加速它本就该断的命运。 墙角,兔狲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拖着那根秃了一小块的尾巴,沉沉睡去。 第287章 凌晨三点,老狐狸去敲师长的门 凌晨两点四十。 吴国强家的门被敲响了。 这个点,吴国强没睡。 或者说,整个驻地,高级官员都没睡,静等天亮后的对峙拉扯。 门豁地拉开,吴国强以为省城那伙人又闹起来了。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周秉衡不是陈立民时,火气“噌”地又往上冒了三丈。 “严东被人抢走……” 周秉衡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把那本笔记本递了过去。 “师长,你先看看再说。” 吴国强被他这一下噎住,狐疑地接过本子,转身回了屋。 周秉衡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昏黄的煤油灯下,吴国强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还拧着眉,可当看到“暴雨夜”那一段时,他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 一行行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当“赵东升”这个名字跳出来时,他的手停住了。 “赵东升……” 吴国强的声音瞬间哑了。 “老陈手底下那个兵?六一年牺牲的那个小伙子?” 周秉衡没吭声,赵东升没在常规档案里,他哪里晓得是谁的兵。 “报告写的是因公牺牲,追悼会我还去了。” 吴国强也不是真的要周秉衡回答。 他的脸在灯影里一阵青一阵白。 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发直。 “那口棺材……我还帮着抬了一程。” 他猛地翻到后面,姚余庆的名字,伪造立功的细节,十年暗线……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落在了那份报告的签批人上。 师部军事主官,吴国强。 吴国强的手开始抖。 他啪地一下把本子扣在桌上,仰头死死盯着房梁,喉结上下滚动。 “我签的?” “是。” “那份报告,是姚余庆拟的?” “是。” 周秉衡的声音没有波澜。 “当年他是负责此案的参谋,报告经他手到您桌上,流程没有任何问题。您不可能知道里面有鬼。” 吴国强没说话。 屋里死寂,只剩下灯芯噼啪爆开的细碎声响。 整整三分钟,吴国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周秉衡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等着。 这三分钟里,吴国强想了很多。 他想起那个叫严东的年轻干事,第一次来报到时敬礼的模样。 想起赵东升追悼会上,那个抱着遗照哭到昏厥的年轻媳妇。 想起姚余庆的快速升迁,每次来视察时,那张温和客气的笑脸。 十年。 他亲手签下的功劳,埋葬了一个英雄。 他亲自提拔的干事,是个杀人凶手。 他是被当了十年耍的猴! “砰!” 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震得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笔记本给我!” “不能给您。” 吴国强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秉衡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师长,这个本子不能走省军区的任何渠道。姚余庆是政治部副主任,这东西一旦落到他能摸到的地方,不出半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一条路,能把它直接送到最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吴国强死死盯了他十秒。 “你小子……到底布了多久的局?” “不是我布的局。” 周秉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报告模板,放在吴国强面前。 “是江家先动的手。我只是在他们的刀砍下来之前,把刀柄扭到了咱们自己手里。” 吴国强低头,看清了那份模板的标题。 《贺兰山驻地安全隐患自查报告》 “您以师部最高主官的身份签发,主动承认保卫科长严东存在重大历史疑点,已启动内部调查,特报军区备案。” 吴国强瞬间明白了周秉衡的想法。 “姚余庆和江家那边肯定在搞协查函。” 他抬头看周秉衡。 “如果那份协查函比我的报告先到……” “不会。” 周秉衡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把钢笔搁在报告旁边。 “师长,红线加密军线直通军区总机房,不经过任何中继站。这份报告,四点之前必须发出去。” 吴国强攥住钢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秉衡。” “在。” “你最好保证,我老吴这辈子的军人名声,不会因为你这盘棋,折进去!” “不会。” 周秉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 “您是我在这个驻地最不想失去的人。” 吴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粗暴地挥手赶人。 “滚!让我赶紧写!” 周秉衡转身出门。 身后,钢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捅穿。 …… 凌晨四点整。 红色加密军线同时发出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吴国强亲笔签发的《驻地安全隐患自查报告》,直达军区司令部机要处。 第二份,周秉衡拨通了方明远办公室的转接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姚余庆。频段零点三。他们有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一个字。 “收。” 电话挂断。 凌晨四点十五分。 贺兰山南麓,二号中继站。 五十公里外,地基深处,一处服役了二十年的铸铁接头,在深夜低温和一股外来力量的催化下,内部锈蚀急剧加速。 “喀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接头应声断裂。 两条通讯线路,同时归于死寂。 …… 禁闭室院子外,三辆吉普车里。 陈副处长在后座打了个哆嗦,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让通讯兵试着拨通省城,确认姚副主任承诺的协查函什么时候到。 然而,话筒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 “换线路!” 通讯兵额头见了汗,逐一尝试,三条对外线路,全部中断。 陈副处长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又变。 电话打不出去,也打不进来。 他们像被装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彻底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被困死在了贺兰山。 第288章 严东倒戈,观摩团的人来捣乱 天没亮透。 禁闭室铁栅栏外的走廊灯泡忽明忽暗,嗡嗡作响。 严东坐在床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 笔记本被叼走了。 那个胖得跟皮球似的灰毛畜生,他认识。 是苏顾问家的兔狲。 那两个疑似姚副主任的两个人,被人带下去了。 这一切都证明,周秉衡掌握了他的秘密,笔记本在他手里。 严东攥紧拳头。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省城来的人还没走,三辆吉普车就堵在院子里,等着天亮强行提人。 一旦被他们带走…… 严东太了解姚余庆了。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随时可以宰掉的活鱼。 十年来平安无事,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 一旦他成了麻烦,死在半路上太容易了。 翻车、急病、逃跑未遂被击毙。 姚余庆手底下什么脏活没干过?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 严东猛地抬头。 铁栅栏外,周秉衡静静地站着。 “严东同志。” 周秉衡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和。 “你有五分钟,决定自己后半辈子怎么走。” 严东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周秉衡隔着栅栏,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笔记本上关于频段和姚余庆的内容,四十分钟前,已经通过最高渠道上报。” 严东的眼皮狠狠一跳。 “第二,外面的陈副处长,从两点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通。中继站线路老化,他拿不到姚余庆合法的补签手续。” 严东的呼吸变粗了。 “第三。” 周秉衡看着他。 “吴师长已经向军区发出自查报告。性质是‘内部发现,主动纠偏’。军区机要处,四十分钟前确认回执。” 严东张了张嘴,发出一个走调的音节。 “你现在有两条路。” 周秉衡不紧不慢地开口。 “配合吴师长的自查程序做证人。你的那些罪逃不掉,但以你二十年的军旅资历和主动交代的态度,可以争取宽大。你老婆和孩子的生活,不会被连根刨掉。” “或者等天亮后被陈副处长带走。” 周秉衡停了一拍。 “严科长,你比我清楚,跟姚余庆走,你活不过三天。”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逼迫的姿态。 可每个字都砸在严东的天灵盖上。 严东闭上眼。 那个有浅梨涡的女人。 他第一次在后勤窗口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探着半个身子喊赵东升的名字。 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让整个灰扑扑的办公楼都亮了一下。 赵东升结婚的时候他去喝了酒。 三两白干灌下去,看着新娘子红盖头掀起来的那张脸,他把酒杯攥碎了。 后来赵东升死了。 他去送的抚恤金,又帮着跑前跑后办后事。 组织上说赵东升遗孀无依无靠,他主动申请照顾。 一年后,他娶了她,养了赵东升的女儿十年。 三年前,她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那女人从来没怀疑过。 十年了,她叫他“老严”的时候,语气跟当年喊“东升”一样温热。 如果死在路上,她永远不会知道第一任丈夫是怎么死的。 这个秘密可以跟着他进坟。 可是……昨晚那个分不清是梦是幻的场景里,赵东升站在暴雨里,回了头。 他说:“老严,你欠我的不是命,是真话。” 严东猛地睁开眼,嗓子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政委……我配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哀求。 “但我有一个条件。” …… 凌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禁闭室外对峙的局面,被远处扬起的灰尘打破了。 陈副处长靠在车门上打盹,被通讯兵推醒:“处长,三辆吉普,打的是省军区的牌子!” 他惊喜地往前跑了几步去迎,以为是姚副主任派人送来了协查函,可看清第一辆车下来的人时,他愣住了。 何建平,那个上次来观摩被灰溜溜赶回去的家伙,怎么又来了? 陈副处长脑子因为刚睡醒有点发懵,但再不清醒,也知道协查函也不可能给观摩团的人带来,不符合规矩。 苏星眠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队人的到来。 天罗地网感知网络覆盖了驻地外围三十公里,何建平的车队凌晨12点就从包兰铁路沿线的招待所出发了。 当然,她不可能随时随地监控天罗地网,那太耗费妖力了。 何建平这人在根系眼里那就是坏分子。 不过,根系的目标是另一辆车,何建平只是顺带的而已。 这不,陈副队长心心念念的,真正带着协调函的那辆车,此刻还堵在南边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土路上。 那段路入夏后地基松软,前几天又下过雨。 五号只是稍稍动了一点手脚。 重车碾过,前轮陷进去,后轮悬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电话线又是断的。 一切看起来都是自然路况问题。 苏星眠整理好衣服,准备去会会这个目的不明的何建平。 张翠花正抱着一筐刚摘的芥蓝往食堂送,看见她就嚷嚷: “苏顾问,那个上次来的尖嘴猴腮又来了!” “知道了。” 苏星眠接过张翠花递来的一根剥好的芥蓝苔,边走边啃。 “这回还带了个背照相机的!拍咱们的地是不是?” “放心,拍就拍。咱地里长的东西又不怕人看。” 张翠花脸上还是带着怒气,之前这伙人想抢她们驻地的功劳,大家伙都是晓得的。 她跟上来,说:“那我去把嫂子们喊起来,万一他要搞事……” “翠花嫂子,放心,不用喊人,大家伙正常上工就是了。” 苏星眠把芥蓝苔啃完,拍拍手。 “您还不知道我,还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也是,苏顾问跟政委都是个顶个的能人,那些个黑心肝的绝对讨不到好处。” 张翠花脸上带上了骄傲的笑意。 “不过,也不能只让你俩忙活,我去跟姐妹们聊聊,盯不死他们,想搞破坏,按地里吃土去吧。” 她说完,风风火火走了。 苏星眠笑不自禁,走向师部临时接待室。 何建平已经被小刘领着坐下了,桌上摆着两杯白开水。 何建平看见苏星眠进来,脸上堆出笑。 “苏顾问,上回走得匆忙,有些数据没来得及核实,这次补充考察一下。” 苏星眠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何团长,你上次是军区农业处派来的,这次谁批的?” 何建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盖着省报社的采访介绍信。 “这位是省报的孙记者,想做一期西北军垦典型报道。我以个人身份陪同。” 苏星眠扫了一眼那张介绍信,没接。 “行。” 她站起来。 “想看地就去地里看。想了解仓库就去仓库翻。孙记者的照相机随便拍。” 何建平没料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苏星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补了一句: “陆教授和赵老师上午都在,数据问题问他们就行,全套实验记录随便翻。” 她推开门,阳光扎进来。 “哦对了!” 苏星眠的手搭在门框上,语调轻飘的。 “独立培育区是师部直属科研单位,涉密项目。记者证不管用,需要师部盖章的专项许可。” 她笑了一下。 “何团长要是有的话,随时拿来。” 门在身后合上,何建平的笑脸僵在脸上。 苏星眠沿着巷子往团部走,脚步不急不缓。 拐过巷角,周秉衡倚在墙根等她。 苏星眠走过去,自然的拉过他的手给自己暖手。 现在才凌晨六点,空气有点凉。 周秉衡将人揽进怀里,给她暖手,问。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南边那辆带协查函的车,修了一小时还没修好,司机正蹲在车底骂娘呢。” 周秉衡看了她一眼。 苏星眠笑得很无辜: “本来天气原因,路面就不好,现在车辆某个零件还坏了。电话又打不通。怪我咯?” 周秉衡没忍住,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 “严东那边怎么样了?”苏星眠仰着脸问。 “答应了。” “开得什么条件?” 周秉衡收回手,声音淡了半度: “不让他老婆知道,赵东升是怎么死的。” 苏星眠沉默了两秒。 花妖对人类的背刺行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但她看着周秉衡的侧脸,没有追问他打算怎么回应这个条件。 周秉衡将人拉回家中。 “我早饭做好了,你乖乖吃饭。” “我过去处理严东的证词。” “那本笔记本不是你使用邪术让人写下的,会变成严东自己的忏悔。” 第289章 敌人忙活一宿全白瞎 凌晨六点半,禁闭室。 严东坐在铁桌对面,面前摊着那本软皮笔记本。 他的手搭在桌沿,手指控制不住地打颤。 周秉衡坐在他对面,吴国强抱着胳膊站在角落,脸色铁青。 梁劲守着门,文书小刘已经备好了纸笔。 “从头说。” 周秉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严东翻开笔记本,嗓音沙哑。 “一九六一年秋。” “……执行追查特务任务期间,发现目标张明顺,实为已经死亡的本族堂弟严成材。” 他念到这,停了下来,盯着自己的手背补充道。 “同行战友赵东升察觉了,他没有点破,但我知道他在查我。” “那阵子正赶上我的升迁公示期,如果爆出跟特务有血亲关系……” 严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我动了杀心。” 小刘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随即飞快记录。 严东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继续念着本子上的内容。 “……我于执行任务第七日夜间,趁暴雨能见度极低,在赵东升背对我记录情报时,持五四式手枪……射击其后脑,致其当场死亡。” 角落里,吴国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严东没有停下,继续念。 “……从赵东升贴身内袋取出一张纸条,内容包含人名、六位数编码及加密电台频段信息。随后携纸条前往省军区政治部,面交时任综合处参谋姚余庆。” “……姚余庆收下作为投名状的纸条,帮我伪造立功现场,将赵东升死因……定性为因公牺牲。” 小刘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一字不落。 笔记本的内容到此为止。 严东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已经彻底麻木。 “至此,我成为姚余庆的暗线。” “……一九六二年至今,定期向姚余庆提供驻地动态信息,包括人事变动、物资调拨、干部考核等。” 他写到这,停住了。 周秉衡没催。 几秒后,严东翻过一页,继续落笔。 “……一九七一年六月,江朔通过其母江虹的渠道,获知以上全部秘密。他以暴露我杀人真相为要挟,命令我于六月十二日夜间纵火焚烧贡菜仓库。我为防止暴露,打伤在场工作人员刘小麦。” 周秉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指向江朔的直接证据。 白纸黑字,亲笔签名。 他开口:“把江朔派来联系你的人的体貌特征、接头方式、时间地点,全部写下来。” 严东放下笔,抬头看向周秉衡。 “写完了。” 周秉衡把笔记本抽过来,从第一页逐字检查。 吴国强走过来,弯腰凑近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签名,按手印。” 周秉衡把红色印泥盒推过去。 严东照做了。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按上了他的拇指印。 小刘誊抄完毕,将正副本分别装入两个牛皮纸信封,口处横贴封条。 吴国强盖上师部公章,梁劲签字见证。 整个过程耗时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最后一个章落定,吴国强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周秉衡把一个信封揣进公文包内兜,另一个交给梁劲锁入保密柜。 严东还坐在原位,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所有力气都随着那几页纸流走了。 “周政委。” 周秉衡抬头看他,“你的条件,不让你妻子知道赵东升的死因。” 严东浑身绷紧。 “赵东升的女儿今年十二了,她管我叫了十年爸。” 周秉衡站起来,把椅子归位。 “严东同志,你欠赵东升遗孀的,不是我来替你决定怎么还。” 严东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录成白纸黑字盖了章,会保住她和孩子们往后的日子。” 周秉衡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只把事实和后果摆在面前。 严东闭上眼,点了头。 周秉衡走出禁闭室,晨光打在他的军装上,金色纽扣亮得晃眼。 …… 上午八点整。 陈副处长眼眶通红,下颌线绷得像要炸裂。 通讯线路全部中断,电话拨不出去也打不进来。 协查函没有来。 姚副主任的指令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来。 他被困死在了贺兰山。 焦躁到极点的时候,他干了一件蠢事。 他拿着昨晚那份没有签名的提审令,加了一份自己手写的“补充说明”,再一次站到了禁闭室门口。 铁栅栏前站着的不是巡逻兵。 是吴国强。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台阶最高处。 陈副处长硬着头皮举起文件:“吴师长,省军区保卫处紧急公务……” 吴国强没让他说完。 他从胸口内兜掏出一张电报纸,“哗啦”一声展平,举到陈副处长眼前。 时间戳:一九七一年六月十三日,零八时零三分。 吴国强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区已于一小时前收到本师自查报告并确认回执。严东案现为本师内部自纠项目,直接对军区首长负责。” 他把回执收回胸口。 “军区明确指令下达之前,任何跨级提审,一律无效。” 陈副处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陈处长。” 吴国强的语气突然平缓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谈话。 “你在我这儿蹲了一宿,辛苦了。回去告诉姚副主任,他想了解情况,随时欢迎走正规渠道。” 陈副处长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被提审令,纸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手汗洇模糊了。 “……走。” 几乎是吼出这个字,他转身上车,“砰”地把车门摔上。 三辆吉普车狼狈地掉头,卷起漫天尘土,逃也似的走了。 赵建军从台阶上跳下来,拍了拍枪托上的土。 “师长,走了。” 吴国强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手指哆嗦着点了两次才点上。 第一口烟吐出来,他闷声骂了句。 “操!十年!姚余庆那个狗日的骗了老子十年。” 没人接话。 …… 同一时间,军垦田西侧的田埂上。 何建平背着手溜达,身边跟着那个背海鸥相机的省报记者孙志国。 孙志国的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拍了苗圃、拍了晒场、拍了水渠出口。 现在正对着仓库方向按快门。 仓库墙面上那片被火熏黑的痕迹格外显眼。 何建平嘴角带着笑,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孙志国点头,换了个角度,把黑墙和远处独立培育区的牌子框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何团长,” 孙志国收起相机,掏出采访本。 “这个保卫科长纵火的事儿,能不能展开说说?” 何建平双手背在身后,语调很随意。 “我一个外来参观的,不好评价人家内部事务。 但你看啊,一个师部直属科研单位的所在地,保卫科长亲自动手烧物资,这管理上……” 他没把话说完,但孙志国已经心领神会,笔下飞速记录。 九点,何建平回到临时接待室,铺开稿纸写简报。 “……调研期间发现,驻地保卫科科长严东涉嫌刑事犯罪(纵火、故意伤人),案件仍在审理中,暴露出驻地干部队伍建设存在隐患……” “……军垦田丙区莴苣数据(亩产六千三百斤)远超同期全国平均水平,建议上级派出专业验收组复核,以排除数据失实可能……” 他把两件事并列写在同一份简报里。 简报底部抄送栏写了三个单位:军区农业处、三线建设系统联络办、省军区政治部。 何建平封好信封,交给自己带来的通讯员。 “赶紧发走,注意别让驻地的人拦截了。” …… 监控了全程的苏星眠笑了。 驻地维修队的人,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将线路抢修好,驻地的线路恢复畅通。 陈副处长的车队也遇上了陷落的带着协调函的车辆,还帮了一把。 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何建平嘛。 苏星眠跟上周秉衡的步子。 “哥哥,何建平写了份简报。” “写了什么?” “严东纵火和军垦田数据异常并排放在一起,抄送了三个单位。” 周秉衡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让他传。” 苏星眠仰着脸看他。 “传得越远,回旋镖飞得越狠。”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懒懒的。 “方老那边也该行动了,我估计陈副处长的队伍应该赶不上跟姚余庆汇报了。” …… 同一时刻。 省军区政治部大楼,三楼东侧走廊。 姚余庆从七点开始就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省军区政治部大楼,三楼东侧走廊。 姚余庆从七点开始就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三条电话线全部中断,陈更生一夜没回话。 按计划,协查函应该在今早六点前经刘培远签发送抵驻地。 可现在七点过了,既没有回信,也没有人接电话。 他尝试用红色军线拨驻地总机。 接线员告诉他:吴师长正在主持内部工作会议,暂时无法转接。 工作会议? 姚余庆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算让秘书冒险帮他联系江虹,先探探风向。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便装,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 姚余庆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枚徽章他见过。 只在最高规格的内部会议上见过一次,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姚余庆同志?” 左边那人笑得很客气,像来拜年的晚辈。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旧事需要您帮忙回忆一下。” 第290章 一夜变天!管他是虎是狗,当场落马 姚余庆嗓子里发出一声走了音的笑: “什么……旧事?” “一九六一年。” 来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您经手的一份情报,记录着一组六位数的电台频段,偏移了零点三。” 来人把纸收回去,态度依然和气。 “十年了,您一直没有上报。我们想听听原因。” 姚余庆膝盖狠狠一软,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这件事,终究还是来了。 “姚同志?” 右边那人往前迈了半步,客气中带着不可商量的意味。 “车在楼下。” 走廊里有人经过,扭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姚余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灌了沙子。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手指抖得厉害,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需要带什么个人物品吗?” 左边那人问。 天气炎热,后背却像浇了一桶冰水。 带个人物品,这是走流程的说法。 走进去,不一定走得出来。 “不……不用了。” 姚余庆松开门框,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凉又黏。 他抬脚往外走,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走过隔壁办公室时,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的身份后,那张脸唰地缩了回去,门关的声音闷响。 整层楼的空气都凝固了。 消息传开,只用了两个小时。 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姚余庆,被以“协助调查国家安全相关事宜”为由带走。 “国家安全”四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整个省城军区系统震得人仰马翻。 这不是内部政治倾轧,不是站队问题,不是谁整谁的把戏。 国家安全,意味着铁案,意味着谁也捞不出来。 陈副处长的车队刚开到军区大门口,还没来得及把车停稳,两辆吉普就从侧面包抄上来,堵死了前后路。 “陈更生同志?” 有人拉开他的车门。 陈副处长两腿发软,差点从座位上出溜下去。 他灰头土脸从贺兰山跑回来,本想第一时间找姚副主任汇报。 结果姚副主任已经不在了。 “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 陈副处长整个人的血往脚底板抽。 完了。彻底底完了。 姚余庆一系的人,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 秘书被叫去谈话,机要员被调离岗位,连政治部办公室的门锁都被换了。 风声鹤唳。 …… 贺兰山驻地,团部办公室。 吴国强挂掉电话,愣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冲到周秉衡面前,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小子!” 周秉衡被拍得踉跄了一步,扶了下帽檐。 吴国强两只手掐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三圈。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是狂喜,再是后怕,最后定格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上。 “保住了!老子的晚年英明保住了!” 他转过身,狠狠搓了把脸,声音还带着点抖。 “周秉衡,你他妈救了我一命!” 周秉衡没接这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回执,整齐地叠好放进抽屉。 “师长,这次您确实受委屈了。” 吴国强摆了摆手。 “委屈算个屁!没有你,我这次恐怕真要去牛棚给别人腾窝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看着周秉衡的眼神复杂至极。 “说实在的,昨天凌晨你来敲我门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交代在那本破本子上了。” 周秉衡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上面的态度,这次恐怕只能功过相抵。” 吴国强听懂了。 春耕的功,和严东的过,一笔勾销。升迁?这辈子没戏了。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行了行了。”吴国强摆手,“我老吴这辈子没别的追求了,能安稳稳在这把椅子上干到退休就谢天谢地。” 周秉衡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操场边上,何建平正带着那个省报记者在晒场附近转悠。 那个孙记者还在“咔嚓”地按快门。 吴国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巴一抬。 “姚余庆的事解决了,还放任这群跳梁小丑在驻地蹦跶?” “师长别急。” 周秉衡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淡。 “姚余庆倒了,背后的江家还没完。我需要他们继续蹦跶。蹦得越高,江家崴脚越狠。” 吴国强琢磨了两秒,看向那个扛着海鸥相机的记者背影,忽然“嘿”了一声。 “你小子……是等着他们自己往坑里跳?” 周秉衡起身,拿起公文包。 “师长歇着,我去趟卫生队接媳妇下班。” 吴国强朝他后背瞪了一眼,骂了句“老狐狸”。 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心里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 三千公里外,京城。 江家大院,书房。 江虹从早上就一直在等电话。 八点整,线人的消息送到了书房桌上。 江虹看完那张薄薄的纸条,动作停了。 吴国强的自查报告,军区已经确认。 严东案定性为“内部主动纠偏”。 姚余庆被带走,理由涉及“国家安全”。 江虹把纸条放下来,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青青端着一盏花茶推门进来,走到书桌旁边。 “妈,喝口茶。” 江虹没动。 宋青青把茶杯搁在桌角,余光扫过那张纸条。 “国家安全”四个字刺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条红线,碰了就是死。 别说姚余庆,任何人沾上这四个字,都没有翻身的余地。 她那份精心设计的三步计划,让姚余庆甩锅、把吴国强拖下水、反噬周秉衡。 还没开始,战场就没了。 周秉衡直接绕过了所有棋盘,把刀捅到了天花板上面。 江虹开口了,声音很平。 “他比我想的快十倍不止。” 还有一条直达天听的线,到底是谁在帮他? 还没等江虹理完头绪,李秘书急匆匆推开书房门。 “首长,省报的头版……” 他把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摊在桌上。 头版下方通栏标题: 《警惕“浮夸风”新变种——贺兰山某驻地军垦田数据存疑》。 文章措辞尖锐,暗指军垦田亩产数据严重失实,保卫科长涉刑事犯罪暴露管理漏洞,要求上级彻查。 署名是省报特约评论员,但通篇腔调跟何建平那份简报如出一辙。 江虹拿起报纸看了三行,手指骤然攥紧。 这篇报道,建立在姚余庆控制局面的前提上。 可现在姚余庆倒了,严东倒戈了,这篇文章骂得越狠,反噬就越大。 而反噬,不会落在贺兰山驻地头上。 谁授意的报道、谁提供的素材、谁安排的记者,查下来一条线,全指向何建平。 何建平背后站着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江虹啪地把报纸拍在桌上。 “把何建平给我……” 话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李秘书的脸已经不是慌张能形容的了。 “首长……” 他的声音在发颤。 “江少……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书房里安静了整五秒。 江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什么时候?” “十……十分钟前。来了两辆车,直接进的院子,没有提前通知。” 江虹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茶杯晃了一下,有几滴水溅出来。 “理由呢?” “说是……协助调查严东纵火案中涉及的指使行为。” 周秉衡不仅翻出了姚余庆十年的老底,还拿到了江朔的直接罪证。 一夜之间,两张牌同时打出。 江虹慢慢坐回椅子里。 宋青青还站在原地,端着空了的茶盘。 她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她把茶盘搁在柜子上,垂手站好。 “妈,要不要我去联系……” “出去。” 宋青青乖顺地退出书房,轻手轻脚带上门。 走廊里,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腹中的孩子踢了一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隆起的肚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江朔被带走了。 周秉衡和苏星眠的刀,恰好砍在了她最想砍的地方。 何其巧合。 又何其顺理成章。 宋青青摸了摸肚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枕头底下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还在。 她翻开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六月二十五日。江朔被纪委带走。理由:严东纵火案指使。”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距林胡一叛逃,还有不到三个月。” 第291章 官方下场打脸,江家疯狗落网 江朔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传到贺兰山驻地。 屋里的窗户半敞着,透进几丝贺兰山夏日的晚风。 苏星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周秉衡怀里,手里抖着那份刚送来的省报。 她葱白般的指尖戳在头版通栏标题上,发出一声轻嗤。 “何建平昨晚才攒出来的简报,今天天没亮就在省报头版印出来了。就算省报主编是他亲舅舅,这排版连夜上机的速度,也太赶了。” 周秉衡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抿了口凉茶。 “付志远在报社里有人,我让他递了句话,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苏星眠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文章骂得越狠,越能引起上面的注意。” 周秉衡放下缸子,顺手把报纸翻了过去。 “江虹原本想靠舆论扩大战果,既然是回旋镖,我索性帮她把动静闹大。动静大了,收场就由不得她了。” 苏星眠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江虹这次想捞江朔,怕是得把半条命搭进去。” 江朔这只疯狗,前有伙同宋青青诬陷她是特务,后有抢大哥在南海的水纹箱子,后面更是毒伤她的根系。 还有偷猎杀死雪豹母亲,陷害她的动物杀人,扰乱老狐狸在京城的布局。 近期又接连出手,改标准、借严东的手烧贡菜、伤刘小麦。 这一笔一笔的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霸王花就是这么记仇,惹了她,连根都得给你拔干净。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猛。 仅仅过了一夜。 军区官方直接越级下场,在内部大报上糊了整整半个版面的辟谣通报。 三百亩军垦田的实测数据、土壤酸碱度三相变化曲线,配上陆远山和赵淑芬的联名红头签章,字字句句砸得震天响。 海军后勤部和三线建设系统紧随其后,两份联名通报直接把“数据造假”的帽子撅折了。 省报被上级勒令停刊自查,重点核实《警惕“浮夸风”新变种》的消息源。 那位拿着海鸥相机到处拍的孙记者,上午九点被叫去谈话,十一点不到全秃噜了。 采访介绍信是何建平搞来的,材料是何建平给的,连“发了就能立大功”的许诺,也是何建平给画的大饼。 何建平简报抄送的三个单位,军区农业处、三线联络办、省军区政治部。 当天下午齐刷刷收到了军区司令部的红头警告函。 措辞冷硬不留情面: 未经核实散布不实信息,干扰部队正常科研秩序,责令整改。 而这出戏的主角何建平,前脚还在驻地背着手拿足了钦差的款儿,后脚就迎来了报应。 纪委来接访严东案子的车队,路过行政楼,连车都没停稳,跳下来两个人直接把何建平从办公室架了出来。 何建平的腿软得像挂在面架上的烂面条,鞋都拖掉了一只,愣是站不直。 姚余庆落马的消息被死死封锁,他还做着升官发财的梦,完全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主子已经自顾不暇。 苏星眠故意让这只秋后的蚂蚱多蹦跶了半天,就为了让他摔得更难看。 张翠花站在驻地门口,看着何建平被塞进绿皮吉普,巴掌拍得震天响,引得一群军嫂跟着拍手称快。 压在驻地妇女们头上的这口恶气,出得那叫一个痛快。 …… 三千公里外。 京城,江家大院。 二楼书房的门紧紧关了四个钟头。 宋青青坐在书房外的藤椅上,肚子月份大了,二郎腿翘不住,只能敞着腿坐。 手边花几上搁着一杯早凉透的菊花茶。 她偏着头,耳朵死死贴近那道厚实的实木门。 隔着门板,传出江虹打电话的声音,语调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 第一个电话,拨给军区农业处的处长韩守正。 “守正同志,让你费心了。这件事确实是我这边考虑不周,何建平这个人……嗯,不必留了。” 对面说了什么,宋青青听不见。 “不不不,你亲自打个电话道歉就行。对,打给吴国强,态度诚恳一些。嗯,就说农业处管理不严,出了害群之马。” 第二个电话打给谁,宋青青没听清开头的称呼。 “把何建平调去最偏的后勤仓库看大门。即日起,不用办手续,直接让他滚。” 两通电话,拢共不到十分钟。 一个替她冲锋陷阵,跑前跑后的团级军官,被她像扔一块用过的脏抹布一样,轻飘飘地扔进了垃圾堆。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江虹推门而出。 看见挺着大肚子坐在走廊里的宋青青,江虹微皱。 “你在这干什么?” 宋青青撑着扶手,笨拙地站起身,拿过一旁的保温壶,往新茶杯里倒满热水。 “等妈喝茶。您桌上那杯早凉了。” 江虹审视地看了她两秒,接过茶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书房。 宋青青顺从地跟进去,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江虹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翻开一页新文件。 “青青。” “在。” “以后别在门口等。” 江虹低头看着文件。 “想进来,就直接推门。” 宋青青收拾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直起身,看向江虹。 五十多岁的女人,鬓角生了白发,可那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 刚刚亲手斩断自己人的前程,那份狠辣决断,没在她脸上留下一丝波澜。 宋青青端着旧茶杯退出去,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赌赢了,即使这一次计划失败。 江朔被送进去,江虹身边没了可用的人。 “想进来就直接推门。” 这句话的潜台词: 江虹向她敞开了权力核心的门缝,她终于拿到了上桌听牌的资格。 宋青青手掌覆在隆起的腹部,里面那个小生命用力踹了一脚。 接下来的三天,江家过得水深火热。 何建平那篇报道借着各种渠道,在全国几个大军区的内部简报上都露了脸。 辟谣通报江虹早料到了,可方明远那边的反应,狠狠给了她当头一棒。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猛地醒过神来,周秉衡那小子背后,站着的根本不是周家肖家,也不是马长河,而是方明远! 马长河署名的内部批示在七月一号空降各单位。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未经核实的诽谤性报道,已严重干扰国防科研秩序,建议彻查幕后指使者。” “幕后指使者”这顶帽子,沉甸甸地压在江虹的头顶。 何建平被甩了,可人落在纪委手里,从写文章到见报,中间走的什么门路、过了谁的手,只要顺藤摸瓜,迟早摸到江家的大门上。 七月二号下午,江家客厅办了场私人小聚。 来的都是江虹多年经营的硬核关系。 三个军区系统的大员,两个部委副手,还有一个早年跟着她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老首长。 打着叙旧的幌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商量怎么捞江朔。 宋青青挺着肚子,姿态极低地端茶倒水、递烟切瓜。 她听见江虹跟那位老首长交底。 “……程序上,真没有变通的余地?” 老首长连连摆手。 “妹子,不是我不出力。这事儿国安那边插手了,谁去撞这个枪口,谁就是找死。” 江虹的手攥紧了茶杯。 另一位部委副手也跟着叹气。 “虹姐,上面现在的风向很明朗。沾上这件事,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自己还得早做打算。” 宋青青低着头添水,眼角余光扫过去。 江虹嘴唇抿得没有血色,颧骨两侧的肌肉死死绷着。 客人们走后,书房里死气沉沉。 宋青青刚把新泡好的茶端进去。 桌上那台平日里绝不轻易响起的红色加密电话,猛地震动起来。 江虹拿起听筒。 书房里太静,听筒里的声音顺着缝隙钻进宋青青的耳朵。 是林胡一。 “江虹同志,你最近的手,伸得太长了。” 林胡一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冷厉。 “这几天你四处活动想捞人,影响很恶劣。上面已经有人把眼线放到了我这里。大义灭亲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江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只能连声称是。 电话挂断。 江虹重重砸回红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找了一圈老关系,个个避如蛇蝎。 现在连林胡一都打来电话,划清界限。 江朔彻底成了弃子。 “砰!” 那个上好的白瓷茶杯被江虹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母老虎护犊,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宋青青蹲下身,笨拙地捡着瓷片。 江朔出不来了,江虹的半个政治生命也快到头了。 她必须抛出底牌了,否则江家一倒,她刚开始的的仕途也必然夭折,到时候说不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妈。” 宋青青把最后一块碎片扔进纸篓,语气带着三分迟疑。 “昨晚,我做了个梦。” 江虹闭着眼,没理她。 “很乱的梦。我梦见九月底,出了一场天大的变故。” 宋青青掐着掌心,声音发颤。 “梦里,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从天上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江虹睁开眼。 “那个人身边,倒着一面旗子。” 宋青青把声音压到极低。 “旗子上的图案,是苏L的。” “咣当”一声。 江虹手边的一摞文件全被带翻在地。 她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死死盯住宋青青。 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林胡一的妻子,正是苏L外交世家出身。 这个背景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在当前的局势下,这四个字极其敏感。 “可能只是我胡思乱想,毕竟最近家里事情太多……” 宋青青迅速垂下眼帘,不再多说一个字。 江虹死死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结合最近姚余庆被国安带走彻查的事,一条恐怖的逻辑线在江虹脑子里瞬间连成死结。 想到这些,江虹简直头皮发麻。 如果林胡一有问题。 而她,刚刚把江家全部的底牌和投名状,都交到了林胡一手里。 如果林胡一翻船,江家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江虹盯着眼前这个,刚刚被她认为可以培养成接班人的女人。 “青青,这段时间别到处乱走,在房间里好好安胎。”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再梦到什么,第一时间,来书房找我。” 第292章 大哥求婚成功了,我和老狐狸连夜回京 七月十号,苏星眠刚从军垦田那边回来。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拐进了小巷,车筐里的信件满满当当。 “苏顾问!政委的挂号信,青海邮戳,您签收一下!” 苏星眠接过信封,展开一看。 满纸都是大哥那种硬邦邦的字迹,但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激动快从纸面上蹦出来了。 “沈织答应了。沈家二老身体已好转,对我很满意。婚礼拟在京城办,她父母一同出席。请二弟二弟妹务必告知何时回京。另:沈织工作关系需转至海岛,烦请办理手续。” 苏星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得露出一排牙。 大哥终于追到了。 从海岛那次灾难级的求婚,到后来那两块辗转千里防潮带来的织锦缎,一封封改了又改的信,沈织父母的下落,陪她去青海见家长。 前后快一年了。 大哥这铁木头,可算是把媳妇哄到手了。 下午周秉衡回来,苏星眠把信件拍在他面前。 “看,大哥催咱们回京参加婚礼呢。” 周秉衡扫了一眼,笑了。 “沈织要走,裁缝组你打算怎么安排?” “早就安排好了。” 苏星眠坐到他腿上,圈着他脖子。 “刘小麦管组管得好好的,流水线都建起来了。沈织走,对组里影响不大。再说大嫂在海岛也能继续做事,许政委那边军嫂多,有的是活。” 周秉衡揽住她的腰。 “那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苏星眠偏了偏头,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小梁安是不是快满月了?” “还有三天。” “秋梨姐说想小办一下。” 苏星眠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参加完满月宴再走?也不差这几天。”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脸蛋。 “行,听你的。给大哥发电报,七月十四回京。”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奶奶已经跟宣传部那边打过招呼了,方老也秘密帮我们约了老首长的行程。” 苏星眠“嗯”了一声。 《苏氏悬壶录》的手稿压在炕头柜子里,厚厚一摞,全部定稿完毕。 奶奶一生行医的智慧,苏氏针法的核心精要,都在里面了。 这本书是她给奶奶正名的承诺。 也是周秉衡为她铺好的一条功德大道。 …… 七月十三号。 梁劲家院子里支了两张八仙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驻地走得最近的。 张翠花、李秀英、赵红梅、马春兰等,带着各家娃娃挤在一桌。 刘小麦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拎着一斤红糖来当贺礼。 沈织临走前赶制了一套小鞋子和小衣裳,缝得精细极了。 吴秋梨抱着梁安出来见人。 小家伙刚满月,白白胖胖,眉眼间有几分梁劲的英气,嘴唇形状又像足了吴秋梨。 “眠眠,你来抱抱。” 苏星眠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托稳了他的后脑勺。 小梁安在她怀里动了动。 她下意识渡过去一丝极细微的妖力,想安抚他。 就在妖力触及孩子皮肤的瞬间,小梁安非但没被惊扰,反而咂了咂嘴。 眉心处竟有一点只有苏星眠能看见的,极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 这孩子……天生就亲近她的力量。 苏星眠想起了系统的话。 吴秋梨之子的降生,是偏离了原书轨道的意外。 等于从天道那里,额外偷了一份气运护持。 “怎么样?” 吴秋梨见苏星眠一直不说话,凑过来,紧张地问。 “壮实得很。” 苏星眠把孩子还给她,轻声说。 “先天底子好,以后准是个皮实小子。” 梁劲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到处跟人碰。 张翠花逮住机会打趣:“梁团长,什么时候再要第二个?” 梁劲被呛了一口酒。 吴秋梨笑骂张翠花没正形,又转头看苏星眠:“你和周政委也该抓紧了……” 苏星眠耳根一热,把话题岔开了。 满月宴不大,但热闹。 军嫂们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笑声不断。 梁安在妈妈怀里睡得安稳,偶尔哼唧两声,又沉沉睡去。 散席后,苏星眠跟周秉衡并肩往家走。 走出梁家院子没几步,经络深处传来熟悉的暖流。 功德。 不多,零零散散,是这场满月宴里人们善意祝福的具象化。 四号主根在地底乖巧地收集起来,一点一点往她身上推。 七号也伸出须根,抢着帮忙,把散落在边缘的碎末功德拢起来,殷勤地递过去。 苏星眠脚步慢了下来。 她感知着经络里的流动,感知着灵魂深处那朵花苞。 第八层。 三百多道封印,碎了三百多道。 剩下的,只有最后一道了。 最后一道封印上的裂纹已经蔓延了大半,只差一口气,就能彻底碎开。 苏星眠停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七月的贺兰山,夜空干净透亮,星子密密匝匝挂了满天。 周秉衡没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 “哥哥。” “嗯。” “就差最后一道了。”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回京城之后,会有的。” 苏星眠点头。 小赵的车停在门口,周秉衡把行李箱提上吉普车后座。 兔狲趴在院门口,扁脸朝上“嗷呜”了一声。 雪豹蹲在墙根甩尾巴,已经长到了膝盖以上的高度。 金雕立在架子顶端,收翅俯视。 苏星眠蹲下来,挨个摸了一遍。 “看家。不许打架,不许偷吃食堂的东西,不许吓小孩。” 兔狲翻了个肚皮,表示收到。 雪豹拿脑袋拱她手心,又缩回去,装出一副很冷静的样子。 金雕低鸣一声,算是应了。 毕竟那个尾巴缺簇毛的兔狲,得靠它来投喂的。 小赵发动了吉普车引擎。 苏星眠上车,周秉衡坐在她旁边,把她拉进怀里靠着。 车开出驻地大门的那一刻,脚底传来极轻的震颤。 地底七条金色主根齐齐涌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苏星眠闭上眼,把脸埋进周秉衡怀里。 吉普车在戈壁上扬起一路尘土,驶向县城火车站的方向。 北上的火车,今天夜里两点发车。 系统就在京城,那里将会是她接下来的主战场。 第293章 爷爷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三弟追着二嫂送冰淇淋 周家的军绿色吉普车刚拐进大院,方岚就像安了雷达似的,人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 车一停稳,她几步上前,没管驾驶座的儿子,直接拉开后座车门。 视线跟探照灯一样在苏星眠身上从头扫到脚。 “瘦了。” 方岚上手就捏了捏苏星眠的胳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苏星眠刚跳下车,闻言哭笑不得: “妈,真没瘦,您看错了。” “那就是晒黑了!脸都小了一圈!” 方岚不容置喙,攥住她的手就往里带,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 “西北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蛤蜊油得多抹!我让李婶给你炖了酸梅汤,在井里镇着呢,正好解暑。” 苏星眠是花妖,风吹日晒于她而言不过是拂尘,但这份关心滚烫。 她任由方岚拉着,另一只手揽住婆婆的胳膊,脑袋亲昵地靠过去: “谢谢妈,还是家里好。” 方岚的心呦,像三伏天喝了一整瓶冰镇汽水,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进了门,完全无视了身后那个提着两个大帆布袋,还挂着两个小包的亲儿子。 周秉衡也不恼,单手轻松拎起所有行李,另一只手抄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一进门,周奶奶孙师师就笑着朝苏星眠招手,让她过去坐。 而周振国直接开了口,声音从书房传来: “都进来。” 书房里,周振国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见两人进来,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坐。” 他转过身,语气直接。 “江家最近的动作,你们知道多少?” 周秉衡在苏星眠身后站定,让她先坐下,自己则像一堵墙,稳稳立在她身后。 “爷爷您说。” “江虹上周在圈子里放了风,说要辞掉候补委员的职务。” 周振国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 “外面的人都以为,是江朔出了事,林胡一又不肯帮忙,她这是怨恨上了,要回家守着儿子。哼,爱子心切?她江虹要是这种人,就爬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在书案后坐下。 “江家正在收缩,跟林胡一割席。所有外放的关系和资源都在往回收,半个月内动静大得很。动作越大,说明越急。” 停了两秒,他把结论落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她打什么算盘,这段时间,江家腾不出手来找你们的麻烦。” 苏星眠安静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不是“将要”有大动作,是已经定了。 宋青青把底牌翻了出来,江虹已经知道林胡一那条船迟早要沉。 这哪是护子心切,这分明是嗅到了血腥味,要在沉船之前,先一步砍断缆绳跳船求生。 只是这件事,眼下没法说。 周秉衡没接话去猜江虹的动机,顺着周振国的结论往下说。 “江家收着,对我们是好事。后天见老首长的行程更稳妥,大哥的婚礼也能办得敞亮些,周家不用一直紧绷着。” 周振国点头,没再多说。 周奶奶一直没开口,等周秉衡说完,才看着他说: “老首长这阵子动用了太多精神关注国内的事,身体状况比去年差了一截。” 她直言不讳。 “秉衡,别让他操心你们的事。能自己扛的,自己扛。他记挂着你们两个,但记挂这件事本身就在耗他的精气神。” 周振国没反驳,算是默认。 苏星眠和周秉衡齐齐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刚出书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咋呼声,人没到声先到。 “二嫂!二嫂!我回来啦!” 是周秉闻。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纸袋子,献宝似的。 “二嫂快来!我带了冰淇淋!刚从友谊商店抢到的新品,一杯三块钱呢!再不吃就化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三块钱的雪糕,行吧,是给他二嫂的,这顿骂先记下了。 苏星眠眼睛瞬间就亮了,冰淇淋? 这是什么稀罕吃食? 她当即把周秉衡甩在身后,大步迎了上去。 周秉闻把袋子递进来,一脸得意: “奶香的,肯定是你喜欢的口味,快!” 走廊窗边,周秉闻把纸袋打开,里头三个圆滚滚的纸杯,奶黄色,顶上已经微微见了软。 他把其中一杯塞给苏星眠,又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二哥在吗?” “在书房忙呢。”苏星眠随口答道。 “那正好,不给他留了!谁叫他坑我!” 周秉闻想到最近莫名其妙总在医院“偶遇”的那个叫肖锦的姑娘,耳根子就一阵发热。 苏星眠没注意他的表情,眼里心里只有那杯新奇的吃食。 她接过小木勺,也不讲究,直接在廊柱旁蹲了下来。 周秉闻立刻跟着蹲下,两人并排窝在角落里,像两个趁大人不注意偷吃零食的小孩。 “二嫂,我最近新学了个手术,腕关节里取碎骨的,难度特高。我们科室那泰斗级的老教授,当着全科人的面说我这手比他年轻时候还稳!” “是嘛。” 苏星眠舀了一勺,冰得她眯了下眼,但那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好吃。 “是!他亲口夸的!” “你没自己补充说手稳这俩字?” 周秉闻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 “……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苏星眠那口冰淇淋吃得特别慢,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没戳破他。 “行,我信你。” 周秉闻这才满意了,一边挖着冰淇淋一边继续吹牛。 从手术说到科室里来了个爱抢先的新进修大夫,又说到骨科室的阿猫上周把主任记事本抓下来,全楼找了三天。 苏星眠蹲在那,眼睛亮晶晶的,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就是听着,热热闹闹的,一点不嫌他烦。 书房门口,周秉衡站了片刻。 廊下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头靠着头,说话声一点没压。 他家那朵娇养的花,在西北当了小半年人人敬畏的“苏顾问”,回了京城,倒被一杯三块钱的冰淇淋哄得眉眼弯弯。 他没过去,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厨房。 他往厨房方向走,里头飘出油爆葱花的香气。 方岚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李婶在旁边递菜,两人配合得很熟。 周秉衡进去,方岚头也没回:“洗手,帮我拿那边那个锅盖。” 他照做,顺手把砧板上切好的姜片往锅边挪了挪。 方岚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呢?” “打电话。” “哦,八成又是单位的事。” 方岚舀了勺汤尝了一下,往里加了点盐。 “你过来,眠眠呢?” 周秉衡把李婶手边那把小葱洗了,切段,放到方岚手边。 “搁外头跟老三吃冰淇淋聊天呢?” 方岚瞥了一眼,拿起来就用上了。 锅铲碰锅的声音把廊下那两个人的说话声盖了大半,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周秉闻高出一截的嗓门,加上苏星眠压着笑的回应。 方岚往那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弟,见着眠眠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习惯了。” “你不吃醋?” 周秉衡低头把葱末推整齐,“他要是能抢走,随他。” 方岚拿锅铲点了他一下:“说的跟真的一样。” 晚饭摆上桌,一大家子坐齐。 周振国难得话多了几句,问苔干怎么晒,问驻地那边的孩子满月办了没。 苏星眠坐在周秉衡旁边,将驻地生活说的绘声绘色。 说到梁安那段,方岚停下筷子,刚要开口催一句: “你们俩也该……” 周秉衡不动声色地打断: “妈,大哥明天带沈织和她父母到京城,我跟和眠眠没空,就让老三去接吧。” 话题瞬间被引开。 周秉闻立刻举手,说明天他不上班,正好去借车。 周邦成则叮嘱他要对未来的大嫂家人恭敬些。 周秉衡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苏星眠的手。 苏星眠回捏了一下,她不在意那些催促。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周家,从来不需要靠生孩子来立足。 要是知道她们没有孩子,周家人也只会更心疼她。 饭后,周秉衡把她拉回房间,从背后环住。 “明天我带你先去见见方老。” 第294章 方老当面考核,花妖孙女不好惹 吉普车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胡同,车速不自觉地放慢。 周秉衡侧头,看着身旁正襟危坐的苏星眠。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要去见老师的小学生。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别紧张,有我。” 苏星眠反手,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半分。 车停在一方灰漆院门前。 方明远已经等在了那里。 没有秘书,没有警卫,只他一人,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双手负后,身形瘦削,精神头却像院里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极深。 周秉衡推门下车,朝他轻点了一下头。 方明远的视线却越过他,直直落在刚下车的苏星眠身上,看了足足三秒。 那是一种上位者无声的审视与确认。 苏星眠是妖,并不怵这种属于人类的威压气场。 但对方毕竟是奶奶的老相识,又许久未见,再见却是在这座象征着权利的院落。 她跟着周秉衡上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方老。” “方老?” 方明远哼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从前都喊我方爷爷,进城了,这是跟我生分了?” 这话来得直接,苏星眠一愣,当即改口,声音清脆。 “方爷爷好。” 方明远这才侧过身,把人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砖扫得纤尘不染,廊檐下摆着几盆兰草,叶片油亮,显然是用了心养护的。 进屋落座,一杯凉白开端上来。 方明远没有半句寒暄,目光落在苏星眠身上。 “你奶奶那些花,现在怎么样了?” 一句话,直切要害。 苏星眠停顿片刻,答得也直接。 “对西北的土地适应很好,根扎得很深。” 方明远偏头看了周秉衡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错,养得很好。” 这话明着说花,实则在说人。 苏星眠没接腔,周秉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替她挡掉了部分审视的压力。 方明远自己也端起水杯饮了一口,节奏慢而稳,颇有审视考察的意味。 “你奶奶救了那么多人。”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你觉得她图什么?” 苏星眠回答得很快,不绕任何弯子。 “她不图任何东西,治病就是治病,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忠于医道信仰。” “那你呢?”他抬眼,“你图什么?” 这问题来得毫无铺垫。 周秉衡坐在旁边,身形稳如山峦,没有半分要插话的意思。 这个问题的分量,必须由苏星眠自己扛。 “我想把路走稳。” 苏星眠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 “然后,把奶奶的名字留下来。”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更实在的话。 “别再让人踩着她的名声进门。” 方明远叩击杯壁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雪,却又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野性。 “我清楚你们夫妻俩在西北做的那些事。” 他语气缓和下来。 “苏沅贞的孙女,到底能不能扛住这副担子,我得亲眼看明白了,才放心。” 苏星眠安静听着。 从付志远去西北,到那份《科研成果归属权保护条例》卡在观摩团到达前三天落地,她早有猜测。 此刻从当事人嘴里得到印证,反倒踏实了。 “当年我每年去平溪村,是奉命,也是自愿。” 方明远忽然提了句不相干的。 “你的收养手续,是我托人办的。” 苏星眠心头微震。 “那时候你才十三岁,不爱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人。” 方明远提起旧事,嘴角竟有了些笑意。 “沅贞说,那孩子是个宝贝。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心疼唯一的孙女。” 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苏星眠一遍。 “现在看来,她说的是实话。” 苏星眠没有言语,解开随身带的布袋,拿出一只木盒,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 “这是奶奶养的霸王花,给您尝个鲜。” 方明远打开木盒,里头一层压得平整的干花。 颜色墨绿,花心处有极细微的金粉纹路,迎着光才看得清晰。 他捏起一片闻了闻,一股极淡的,不同于任何花草的清香钻入鼻腔。 “独立培育区产出的第一批干花。” 周秉衡在一旁解释。 “不是药,食补用的。炖汤喝,对积年的旧疾有缓解效果,不治根,但能让人舒坦些。” 方明远没有拒绝。 他将盖子合拢,收到自己面前。 “我帮你转交。” 苏星眠当即了然,明天见老首长的行程,定了。 她把情绪收好,微微点头。 临走前,方明远把两人送到院门口,只留下一句话。 “明天去了,该笑就笑,别让老人家替你们费心。” 周秉衡郑重应下。 吉普车驶出胡同,苏星眠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周秉衡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她唇边。 她张嘴含进去,满口奶甜。 车子拐过一个弯,他察觉到她有些安静。 “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星眠转过头,“就是在想,刚办收养手续那会儿,方爷爷去平溪村,我到底在不在院子里。” “八成在。” “那我肯定一直盯着他看。” “嗯?” 苏星眠托着下巴,认真思索。 “我那时候刚开窍,脑子转得慢,见着陌生人就好奇。说不定还凑过去闻了他一下。” 周秉衡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 “方老当年一定觉得这孩子有点奇怪。” “可奶奶说我是宝贝,他就没多想。”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街道光影交错,路灯接连亮起。 苏星眠把方明远那句“我帮你转交”在脑子里重过了一遍。 周奶奶昨晚特意提过,老首长身体不如去年,让他们别让他费心。 苏星眠嘴里的甜味淡了下去。 老首长的身体,恐怕已经差到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地步。 第295章 一碗霸王花药膳汤,惊呆老首长随行医生 吉普车拐进西山深处。 两旁的香樟树交错遮天,光线黯淡下来。 苏星眠坐在副驾,拢了拢膝盖上的布袋。 里面是《苏氏悬壶录》的定稿,以及她精挑细选的霸王花干花。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发簪整齐盘起,没有一丝碎发,整个人坐得板正。 “紧张?” “没有。” 苏星眠视线落在前方那道重兵把守的铁栅栏门上。 “就在想,奶奶当年来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走这条路。” 周秉衡将车速放缓,右手探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 “方老打过招呼了,今天就是家常便饭,正常发挥。” 苏星眠应了一声,没再出声。 车过岗哨,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停稳。 周秉衡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左手轻搭在她腰后,引着她往里走。 主屋的门半敞着。 一名女护士立在门外,见人来了,低声通报一句,恭敬让路。 屋里飘着极淡的药味,混杂着人为添置的松针熏香,试图盖住某种衰败的气息。 窗帘半掩,一束阳光投在藤椅的扶手上。 藤椅里坐着一位老人。 薄毯盖过双腿,面颊凹陷,眼下青黑青黑之色尽显。 苏星眠踏进门槛的一瞬,老人抬眼看了过来。 眼眸炯炯有神。 他没有端详她的样貌身段,那道目光笔直越过一切,定在了她的眼睛上。 “眼神像沅贞。” 苏星眠脚步顿了一瞬。 老首长慢慢接上后半句:“但你长得比她软和。” 随后,视线平移,落在一旁的周秉衡身上。 “你小子有福气。” 周秉衡军姿笔挺,微一欠身:“首长好。” 苏星眠跟着开口叫人,声音却压得很轻。 不是因为怯场。 随着距离拉近,经络里的妖力反馈出的感知,让她心头闷堵。 眼前这具身体,不是病,不是伤,是完完全全的油尽灯枯。 像深秋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随时都会掉下去。 是生生把骨血熬干了,硬靠着非人的意志力和某种类似于国运的东西,在强撑着身体。 苏星眠把涌到指尖的妖力硬压回去。 她能治伤,能续筋,能把弹片从骨头里逼出来。 但她治不了这个。 奶奶说过,“治不了的就别硬治,人各有命数,医者敬畏天道。” 苏星眠把翻涌的情绪吞下去,脸上的表情稳住了。 老首长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生活秘书端上茶水,苏星眠接过搁在膝头,没碰。 “多大了?” “十九。” “沅贞走了一年了,她走得安心吗?” 苏星眠扣紧了茶杯边缘。 “安心。”她答得慢,“奶奶说,她该做的都做完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老首长缓缓点头,将这个话题揭过,语气也松弛了几分。 “听方明远说,你从西北带了特产。” 苏星眠当即解开布袋,取出一只扁木盒,双手递上前。 “奶奶院里留的霸王花,在贺兰山养活了。这是干花,可以用来炖汤。” 老首长接过去,单手掀开盒盖。 墨绿色的干花压得服帖,花心隐约带着金粉色的细密纹路。 他伸出手指,在花瓣边缘蹭了蹭。 “霸王花棱柱带刺,花瓣倒有韧劲。” “炖成汤是甜的。”苏星眠接话。 老首长将木盒合拢,交给身边的生活秘书,视线重新定在苏星眠脸上。 “中午你亲自下厨?” 随行保健医生站在几步开外,见状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外来食材的风险,被老首长抬手一个动作制止。 苏星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 周秉衡在旁边开口:“我帮忙打下手。” 老首长“嗯”了声,薄毯底下的手往椅子扶手上挪了挪,靠得更舒服些。 “中午就吃这个。” 苏星眠被保姆带去后厨。 厨房收拾得干净,灶台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大灶,旁边还有个煤气灶。 案板上搁着两根筒骨,是早上备好的。 周秉衡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 “骨头焯水我来,你准备配料。” 苏星眠将布袋里的银柴胡、锁阳依次取出,又捻出六朵干花,并排放在案板上。 她低着头,许久没有动作。 周秉衡将焯去血沫的骨头捞进砂锅,擦干手,走到她身后,宽厚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 “难受?” 苏星眠摇头。 “还好。” 她把干花一朵拣起来,放进清水碗里泡开。 “奶奶以前也是这样吧。治不了的人,只能让他舒坦一点。” 周秉衡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苏星眠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银柴胡切出薄片,锁阳刨成细丝,霸王花泡软后撕开。 筒骨冷水入锅,大火催开后转小火慢熬,拍碎的老姜扔进去去腥。 她动作利索,配料的顺序和火候全凭直觉,是刻在骨子里的苏氏药膳底子。 不说有多美味,但疗效是足的。 三个小时后,砂锅盖子边缘冒出细密的白汽,汤色熬到乳白。 苏星眠揭盖,拿勺子撇去最后一层浮沫,把霸王花瓣下进去,又焖了十分钟。 出锅前,她背对着门口的医生,右手覆在砂锅口沿上。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妖力渗出,润物无声地融进汤里。 她想让让他今天少疼一点,轻松一点。 周秉衡双手抱臂倚在门框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并未做声。 餐厅里,桌上添了几样清淡的素菜和一叠蒸蛋。 苏星眠盛出一小碗奶白色的骨汤,双手呈给老首长。 老首长端起碗,送了一勺入口。 动作微顿。 他没说好坏,紧接着舀起第二勺、第三勺。 保姆立在桌角,捏着温毛巾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首长已经半个月没喝完过一整碗汤了。 “再盛半碗来。” 保姆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接碗。 苏星眠安静坐在原位,夹起一小块蒸蛋送入口中。 周秉衡坐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主位。 老人脸色正肉眼可见地回暖,颧骨上透出了一层血气。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老首长喝了一碗半的汤,破天荒地进了不少菜。 “很久没跟小辈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老首长放下筷子,身子靠向椅背。 “上了年纪,吃什么都没味道。今天这碗汤,有甜头。” 饭后歇了十分钟,老首长双手按住扶手,竟然自己站了起来。 保健医生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要搀,被他一把挡开。 他离开椅子,走向落地窗前,又转身折返。 不用拐杖,没有旁人搀扶,来回走了一个完整的直线。 步履平稳,不拖沓。 “今天这膝盖,倒是一点不疼了。” 他自己嘀咕。 保健医生听见这话,立刻蹲下身,双手顺着老首长的膝关节摸骨。 按压片刻后,又仔细捏了捏周边的皮肉。 他抬起头,满脸活见鬼的表情,连声音都变了调: “肿、肿消了?!积液怎么少了这么多!” 这是医学上根本无法解释的现象。 一碗汤能把陈年积水拔出去? 老首长没理会医生的大惊小怪,活动了两下脚踝,脸上终于牵出一抹笑意。 “沅贞先生的手艺,她孙女学到了。” 他转身看向苏星眠,手指了指桌上那只空碗。 “至于沅贞养的花,我也算是享受到了。” 苏星眠站起来,唇角弯了弯。 她什么也没解释,老首长活了这么久,该懂的都懂。 可老首长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盯着苏星眠,一字一句地开口。 “丫头,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换个东西,你换不换?” 第296章 老首长亲笔题字,花妖功德圆满当场失控 饭桌撤下,老首长重新坐回藤椅,屋内的光线柔和下来。 他没提刚才的交易,开口第一句,直奔主题。 “东西带来了?” 周秉衡欠身,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摞厚厚的宣纸手稿,双手呈上。 封面上,“苏氏悬壶录”五个字,是苏星眠的笔迹,秀气中透着一股植物般的韧劲。 老首长接过来,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许久,才翻开第一页。 当看到战场急救那一节“民国三十二年暴雨伤寒,苏沅贞背药箱连夜赶回”,他翻页的手停住。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保姆端水进来,被他一个手势无声地屏退。 他接着往下翻,速度越来越慢。 那些尘封的医案,一桩桩,一件件,尽是血与火的印记。 三根银针如何止住大动脉出血,一碗草药如何从阎王手里抢回烧了三天的重伤员…… 每个医案旁,都有周秉衡用小楷加上的注释,换算剂量,手绘穴位图,确保任何一个赤脚医生都能看懂学会。 苏星眠能清晰地听见,老首长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粗粝。 终于,他翻到了末页。 手指压着苏星眠亲笔写下的那句批注: “奶奶不止是医者,她是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普通人。” 老首长啪地一声,合上了书稿。 他没抬头,右手掌压在封皮上,像是在压住某些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沅贞先生这辈子没嫁人,没留后,有人替她可惜。” 苏星眠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老首长抬起头,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 “可她养出了你,留下了这本书。” 他重重拍了拍封面。 “一个人,能把救命的本事变成白纸黑字传下去,让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都能学得会,活人无数。这辈子,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星眠灵魂深处,奶奶留下的那枚银簪虚影猛地一颤。 她猝然低下头。 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眼眶,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周秉衡坐在她身侧,手臂看似随意地贴着她的,安静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老首长没给她太多沉溺情绪的时间,转向周秉衡。 “贺兰山的事,跟我说说。” 周秉衡答得简洁。 春耕三百亩军垦田产量超标五倍,暗渠全线贯通惠及逾万人口,煤矿归属确定由军区与地矿部联合管辖。 严东案牵出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姚余庆,国安介入带走。 江朔因涉嫌指使纵火被纪委协助调查。 何耀祖案中频段偏移零点三的发现,方老截获匿名信后走最高渠道的始末,他没提。 关于林胡一未来会叛变的事情,他更是半点没提。 从前是想着借医书的事情,来见老首长,将这张牌打出来。 现在出了江家这个变故,这条消息还是由江家来说比较好。 周秉衡内心里不希望上层将更多的目光放到他们夫妻二人身上,适当隐藏锋芒更有利于保护秘密。 老首长从头听到尾,中间没有插嘴。 听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这就够了。 老首长摆了摆手,保姆会意,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宣纸和一只锦盒。 宣纸铺开,上面是八个已然干透的墨字。 筋骨遒劲,力透纸背,与他此刻虚弱的身体判若两人。 “悬壶济世,国士无双。” “等你这书印出来,”老首长指着宣纸,“用这八个字做题字。” “这八个字,换你的霸王花干花,这个交易,如何?” 苏星眠起身,双手去接。 指尖触到宣纸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无比纯净的功德,如九天洪流,带着一位开国元勋毕生的威望与气运,轰然灌入她的经络。 那股力量霸道又温和,沿着她的血脉直冲灵魂深处。 “咔嚓!” 一声清脆,只有她能听见的碎裂声。 第八层花苞上,最后一道封印,应声而碎。 苏星眠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 灵魂深处的银簪虚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压制住即将绽开的花苞。 不能在这里开! 可那股力量太庞大了。 她的手剧烈颤抖,指甲在瞬息间疯长,尖端泛出骇人的墨绿色。 皮肤底下,青绿色的妖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噗!” 苏星眠狠狠咬破舌尖,满嘴血腥味让她夺回了一丝神智。 拼命将那些要从脊椎和指尖破体而出的东西按回去。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在接过题字后。 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煞白,半条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孩子,”老首长见状,反而笑了,眉眼舒展,“倒是个护着奶奶的,激动成这样。” 周秉衡的心脏却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他一步跨过去,左手闪电般揽住苏星眠的腰。 宽厚的手掌贴上她后腰妖力最汹涌的部位。 面上却不见分毫异色,笑着朝老首长欠了欠身。 “她头回见您,让您见笑了。” “首长说交易是抬举我们了,培育区的干花,每年都会准时送到,您务必保重身体。” “好,就这么说定了。”老首长没多想,已转身走向书桌,让秘书取来纸笔。 他要亲自为这本书作序。 苏星眠靠在周秉衡身上,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灵魂里的银簪在疯狂消耗力量,才勉强将那股暴走的妖力压住。 她用余光看向书桌,老首长已提笔写下第一行: “苏沅贞,行医三十年,救人无算,忠于医道……”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此书所载,皆为国士遗泽,当传后世,以为楷模。” 视线,彻底模糊了。 老首长写了近十分钟,落下最后一笔,将序言吹干,夹进医书手稿。 “拿好。”他回头,声音不重,却带着盖棺定论的分量,“这是她应得的。” 苏星眠走过去,双手接过,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这个字,太轻,装不下这份跨越了三十年的认可。 直到两人走出小楼,坐进吉普车,苏星眠紧绷的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周秉衡发动车子,驶出大门,才哑声问:“怎么样?” “压住了。”苏星眠脸色还有些白,“最后一道封印,破了。” 周秉衡沉默地开着车,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就好。” 苏星眠却猛地摇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不对!” 她喘息着,瞳孔里绿意翻涌。 “哥哥,我要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根失控的青色三棱鞭突然从她袖口刺出,啪地一声缠住方向盘。 第296章 我媳妇变成了一株霸王花 三棱鞭缠住方向盘,吉普车猛地一晃。 苏星眠的右手已经不是人类的手。 骨节消融,皮肤裂开,整条手臂变成了带倒刺的霸王花三棱鞭,花刺狠狠扎进仪表盘的塑料壳里。 “咔嚓”一声,塑料外壳应声碎裂。 周秉衡没有踩刹车。 车身剧震的瞬间,他右手死死扣住方向盘,左手已稳稳攥住了苏星眠的手腕。 他握住的不是皮肤,是一节三棱柱状的绿色茎干,表面带着细密的棱纹,触感干燥滚烫。 在他握上去的瞬间,茎干表面竖起的尖刺条件反射般往内塌缩,紧紧贴平,死活不肯碰他。 她认他。 哪怕意识已经在崩溃边缘,身体最原始的本能,也不愿伤他半分。 “停……车……” 苏星眠喉咙里挤出的,根本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风灌过朽木的呜咽,破碎又空洞。 她的瞳孔里已经没了瞳仁和眼白,只剩两汪翻涌着风暴的墨绿色深潭。 “让我下去……我会伤到你……” 周秉衡依旧没有减速。 他手腕内侧那条青色的线急剧膨胀,比血管还粗,形状清晰。 三棱柱截面,像一条早就嵌进皮肉里的绿色藤蔓,此刻彻底活了过来。 三千公里外,贺兰山下的三号主根正在朝他传递方位信息。 京城地下的植物根系也在回应他,替他扫描周边地形。 哪里植被覆盖最密,哪里没有人迹。 老首长休养区往西三公里,有一片原始香樟林。 国家元勋休养用地,岗哨反而不会过度盘查。 但普通人也不会靠近这里。 周秉衡猛打方向盘。 吉普车冲上一条荒僻的山路,两侧香樟林越来越密,遮天蔽日。 副驾驶座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苏星眠的白衬衫后背被撑烂了,脊椎骨一节节往外顶,顶破皮肉,化作三棱柱状的茎节。 从后颈根部,一截比手臂还粗的霸王花主茎拔地而起,表面密密麻麻全是棱刺。 周秉衡用余光扫过。 没有恐惧。 胸腔里反而涨满了某种近乎滚烫的期待。 他猛踩油门。 荒僻的林中空地出现在前方,周秉衡一脚刹车踩死,熄火,拔钥匙,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他转过身。 苏星眠蜷缩在副驾,上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 墨绿色的头发化作极细的藤蔓,疯狂缠上车顶、车窗。 后背的主茎拔出近半米高,顶端的花苞剧烈颤抖,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花香。 周秉衡伸手,握住她正在木质化的肩膀。 “眠眠。” 她的反应是挣扎,残存的人类意识让她拼命推他。 变形的手掌按在他胸口,茎刺隔着衬衫扎进皮肉,血珠渗了出来。 “别碰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嘶鸣。 周秉衡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捞出来。 车门被他踹开。 他抱着满身长刺的她跨出吉普车,脚踩上草地的一瞬,那些缠在车顶和座椅上的藤蔓,全部跟着转移到了他身上。 攀爬。缠绕。 找到了支撑。 周秉衡单膝跪在草地上,将苏星眠放平。 但她的双腿紧跟着发生了变化。 从膝盖往下,两条腿合拢,外皮木质化,裤腿被撑得粉碎。 那是一截粗壮的根茎,根须破开鞋底,朝地面狠狠扎去。 十几条白色须根钻入泥土,二十条、三十条、五十条…… 她在扎根。 苏星眠的下半身已经和大地连为一体。 而上半身,周秉衡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人类的轮廓被吞噬。 她的脸颊蒙上青绿色的纹路,她的五官正在消失。 一株三米多高的霸王花,占据了他面前的全部视野。 完全全没有了人类的影子。 和培育区的母株一模一样。 不,比母株更大,更绿,花苞更饱满。 主茎上挂满密麻的棘刺,表面泛着金色的细微光泽,那是他的血留下的痕迹。 周秉衡站在那里,盯着这株花。 胸口上扎着三根刚才留下的刺,衬衫前襟已经红了一片。 他伸手将衬衫从领口一把扯开,扔在地上。 他光着上身,走向那株霸王花。 整株花都在剧烈颤抖。 花苞顶端的荧光忽明忽暗,银簪虚影的光罩笼在外层,寸寸龟裂。 “眠眠。” 周秉衡走到主茎旁,伸手抚上那段没有刺的光滑位置。 花茎被电击了一般猛缩,随即,四面八方的三棱鞭朝他扑来。 缠住他的腰,手臂,肩膀,脖颈。 棱刺扎进皮肉。 一根、三根、七十几根。 血从他的胸口、后背、腰侧往下淌,染红了裤腰。 他没有躲。 所有鞭子缠上他之后,刺反而浅了,不再往深处扎。 周秉衡低头,将嘴唇贴上主茎光滑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吧。” “想变就变。” “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方圆五十米内所有香樟树同时爆芽,七月份的树冠上绽出不该存在的嫩叶,地表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银簪虚影,终于承受不住。 “啵。” 比玻璃碎裂更轻的声音,银色光点炸开,四散消融在空气中。 奶奶最后的力量,用完了。 没了压制,花苞炸开。 八朵花。 每一朵都比脸盆还大,纯白底色上覆着精细的金粉纹路,边缘泛着晶莹的翠绿色。 花瓣一层向外翻卷,黄色的花蕊深处散出的光晕将有些阴暗的林间空地映成白昼。 周秉衡被花瓣包裹,被花香淹没,闭上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 意识的最深处,那朵巨大的霸王花中央,躺着一个人。 赤裸的,蜷缩的,安静的。 头发纯黑,肌肤玉白,睫毛轻颤。 她蜷在花芯中央,周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胸口随呼吸平缓起伏。 她在花苞里,重新凝聚人形。 方圆一公里内,所有植物根系炸开。 这场暴动周秉衡无法阻止,但七月的京郊山林本就繁茂,多长一截不会引人注意。 他维持着被花茎缠绕的姿势,一动不动。 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生机从花茎接触皮肤的每一个点灌入体内,比上次贺兰山那晚还要浓烈十倍。 热。 从骨髓里往外烫。 周秉衡低头。 他的左手腕内侧,那条青色的线已经不是线了。 一条清晰的三棱柱纹路,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碧绿,形状与霸王花的棱骨一模一样。 它在动。 顺着他的血管,往上攀爬。 缓慢,但笃定。 周秉衡看了一眼。 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终于进来了。” 他轻声说完,将视线重新移回花芯深处那个沉睡中的她。 第298章 他闯进了她的灵魂 苏星眠变成了一颗种子。 泥土死死裹着她。 外壳从中间裂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道顶开头顶的土层,直逼而上。 破壳。 “咔。” 意识冲破压迫,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这里是她的灵魂空间。 天空是密密匝匝挂满星子的深邃夜空,一轮弯月投下清影。 星月同辉。 荒原正中,一株三十米高的霸王花扎根于此。 主茎粗逾百年古木,三条棱骨上遍布金纹。 中央的霸王花花瓣层层叠叠,第七层彻底铺平,第八层正以一种不可逆的缓慢姿态往外翻卷。 花心深处,一团金绿色的光一亮,一灭。 那是她的心跳。 七条金色主根从花的底部破土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号浑身挂满拇指大的结晶体,棱角锋利。 二号表面裹了三层金色外壳,像一颗刺猬球。 三号根须铺成蛛网,覆盖了脚下每一寸荒原。 四号安静地依偎在主茎旁,持续输送着暖流。 五号缠绕在一块碎裂的岩石上,金色胶质渗入石缝修补补。 六号的根系中段有一块扭曲的折叠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团。 七号缩在最远的角落,周身散发无形力场,谁也不搭理。 苏星眠俯瞰着这一切,她就是这片荒原的神。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感知下,每一寸泥土,每一根藤鞭的震颤,她都一清二楚。 这就是她。 剥掉那张娇嫩漂亮的人皮后,真正的她。 一株长满倒刺的霸王花。 第八层花瓣继续外翻。 金绿色的光团跳动加剧,荒原跟着共振。 逐渐显化出她全新的妖躯。 就在此时,边缘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要进来。 金光漏了进来,混着熟悉的皂角气味,以及滚烫的人体温度。 瞬间,整个灵魂空间警铃大作。 七条镇守各方的金色根系同时暴起。 一号结晶体暴涨,攻击姿态。 二号防御壳展开,挡在花苞正前方。 三号结出蛛网,疯狂扫描入侵数据。 四号收回妖力全力内供。 五号六号左右包夹。 七号力场迅速扩张,比谁都快。 一个人踩着金光走了进来。 他光着脚,踩在荒原的泥土上。 身上没穿那套端正严谨的军装,赤裸的上半身缠满了活着的金色根须。 根须交织,织成了一件贴身的甲。 他停在荒原边缘,仰头,注视着中央那朵参天巨花。 一号的结晶体,收回了。 二号的防御壳,缩小了。 三号传来信号,自己人。 四号伸出一条细须,蹭过他的脚踝。 七号伸长根系,讨好地搭上他的手背,溢出一声“咕噜”。 苏星眠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有人站在她的灵魂空间之中。 周秉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脚,朝那朵巨花走去。 落步的瞬间,地底便有新根破土,绕过他的脚背,再松开,为他引路。 苏星眠彻底炸毛了。 巨大的恐慌从灵魂根部炸起,顺着三十米高的主茎直冲花冠。 他进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到了她的妖植本体,看到了她费尽心思隐藏的,最见不得光的本相。 她没有乖巧的脸可以演,没有软糯的嗓音可以糊弄。 她就是一株浑身长满刺的怪物。 不仅如此,她的所思所想,她最脆弱的要害……被他看了个一干二净。 被扒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巨大的羞愤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你怎么进来的!” 尖锐的嘶鸣从花心深处爆出,花瓣震荡,刮起腥风。 正在外翻的第八层花瓣生生停住,反射性地朝内死死扣拢。 要把最核心的花蕊,以及正在生长的妖躯藏起来。 “出去!” 无数根系从地下连根拔起,化作狂鞭,齐刷刷涌向周秉衡,要把他推出去。 可那些粗壮的根系,一碰到他身上的金色根须甲胄,全停了。 甚至有几根不听使唤地缠上他的小臂,感知到同源的气息,贴紧了便不肯松开。 “你给我滚出去!”她带着哭腔尖叫,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我没有秘密了……我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她新化出的妖躯哭得语无伦次,像个被抢走所有宝贝,却没有任何退路的孩子。 周秉衡没退。 看着她哭,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灵魂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抱住她。 他顶着她情绪失控刮起的腥风,一步步往前走,走到了巨花的正下方,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抬起右手。 小臂内侧,那条青绿色的纹路亮得刺眼。 所有拦路的根系,尽数伏地。 他走到巨花正下方。 金粉扑扑簌簌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着那朵正在疯狂往里躲,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花妖。 他抬起手。 掌心贴上了一片惊慌失措的花瓣。 温热,柔软,绒毛蹭着掌心。 整株花都在剧烈地颤抖。 “别跑。” 他的声音荡开,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盖过了荒原上所有的风暴。 “眠眠。” 花瓣的收缩,停住了。 “你怕我无法接受你妖的身份吗?” 他的拇指沿着花瓣边缘,一下下往下压。 像每个清晨他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力度。 力道很轻,却也不容拒绝。 “可是,眠眠,” 他低头看向自己小臂内侧。 灵魂空间的月光照耀下。 那道从手腕蜿蜒到肘弯的青色印记,比现实中更加清晰。 是一条完整的,活着的,三棱结构的霸王花茎段。 嵌在他的皮肉里,棱柱上的细密倒刺微起伏,像在呼吸。 “你觉得我还是个纯粹的人吗?” 他摸着手臂上的那条活物,笑了一下,神情坦然,有些疯狂。 “感受我,就像你感受那些母株一样,来感受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苏星眠恐慌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 妖力探出,直接扎进了他手腕上的那条三棱鞭里。 第299章 周秉衡,你这个疯子 妖力刺入周秉衡手腕那条三棱鞭的瞬间。 苏星眠的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拖拽,直接坠入一片从未触及的空间。 周秉衡的灵魂。 本该是干净纯粹的光团。 此刻却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根系丛林。 一株霸王花。 金色的主茎从他心脏的位置拔地而起,根须疯了一样交缠穿插。 把他灵魂里代表记忆、情感、生命力的每一个光点,全部锚定、贯穿、缠死。 金色里,还掺着极淡的血红。 是他的血。 苏星眠整个人都炸了。 “你疯了!” 她的尖啸震得灵魂荒原狂风骤起,三十米高的主茎剧烈摇摆。 “你知不知道妖植侵入人类灵魂意味着什么吗?” 根须生长速度一旦超过灵魂承载的极限,他的意识会被吞噬殆尽。 变成一具空壳,或者…… “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 周秉衡站在她的灵魂空间里,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赤裸着上半身,金色根须编成的甲胄贴着皮肉,像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仰头看着这株浑身棘刺,正在暴怒中掀翻天地的巨型霸王花。 没有半分害怕,反而有种让人后背发寒的餍足。 “周秉衡,你真的疯了。” “从我的血被母株吸收,从它们用生命本源灌入我体内的那一刻起……” 他朝前走了一步,脚边立刻有根须主动伸出来蹭他脚踝。 “我就不再只是一个人了。” 苏星眠的花瓣剧烈地抖动。 愤怒和恐惧绞在一起,要把她从里到外拧成麻花。 “我感觉到它在生长,每一天,每一夜。” 他的声音很轻。 “手腕上那条棱骨,酸痒的时候我就会醒。” “我本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有办法拔除它。” “但我不想。” 苏星眠的意识猛烈收缩。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缩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体温被他捂得暖融融。 从没察觉身边的人半夜醒着,在黑暗里感受自己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什么都不说,放任它长,让自己变成她的一部分。 “为什么,”她的声音哑了,花心深处金绿色的光团跳得又急又乱,“你到底图什么。” 周秉衡亲吻上她的花瓣。 “眠眠,你是妖。” 这句话,让荒原上的风突然静了下来。 “妖的寿命,天生比人类长。” “按照正常轨迹,我会死在你前面,留你一个人。” 苏星眠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忙着攒功德,忙着种地看病写医书,忙着跟七个吃白食的大家伙斗智斗勇,忙着对付系统。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 妖的寿命有多长?奶奶没说过。 可奶奶一个人走的,留下她一个妖。 “如果人类有转世……让你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我舍不得。” 周秉衡的嗓音压得很低,荒原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万一那个人没有记忆,万一他不认识你,万一……” 他顿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我。” 他举起左手,腕上那条三棱纹路的光亮得刺眼。 “与其赌一个万一,不如让我现在就把灵魂献出去。” “我死后,这株花不会消亡。它会以灵魂的形态留在你的根系里。” “陪你生,陪你死,陪你下一个百年。” 漫长的沉默。 荒原上,七条主根全部安静下来,连最暴躁的一号都将结晶体收进了茎干深处。 四号伸出一条极细的须根,轻轻搭上周秉衡的脚面,传递出一声低的“咕噜”。 心疼。 心疼到骨头都酸的感觉,从灵魂花的根基深处,一寸寸往上涌。 紧接着是暴怒。 “周秉衡!” 她喊他全名,这三个字震得天穹星辰都在颤。 “你把自己的灵魂献出去,你以为你是什么?我的肥料?我的养分?” 周秉衡抬头看她。 “你不是。” 苏星眠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每一个字都砸得荒原地面裂开缝隙。 “你是我的丈夫。” 此刻的她是花开八层的霸王花妖,是这片灵魂荒原的绝对主宰。 她抬手。 一条比周秉衡大腿还粗的青色三棱鞭射出,缠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拽到面前。 周秉衡双脚离地,被吊在半空。 苏星眠的妖躯比他矮了一个半头。 但此刻居高临下俯视他,墨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属于草木精怪最原始的占有欲。 “你想成为我的一部分?” “好,我成全你。”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团金绿色光球。 那是她灵魂花苞最核心的妖力本源。 分出这一缕,等于将自己最脆弱的命脉交到他手上。 “但,这不是你单方面的献祭。” 她的手掌按上他胸口,五指收拢,妖力本源没入皮肉,直扎进他灵魂深处那株霸王花的根部。 周秉衡浑身剧震。 他灵魂里的花被电流贯穿,每一条根须都在颤抖。 双向绑定。 他的花里有她,她的花里有他。 不是寄生,不是依附,是同根,是缠死了拔不开的共生体。 “从今天起,” 苏星眠松开手,眼角还挂着泪,声音却硬得能砸碎石头。 “你不准再背着我做这种事。” “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灵魂也是我的。你想变成什么,必须经过我同意。” “听到了吗?” 周秉衡落到花苞绽开的花瓣最上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正在消散的金绿色光晕。 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感从灵魂根基升起,每一寸骨缝都被填满了,是她的东西。 他抬头。 面前的花妖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明明在发脾气。 花瓣却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微倾。 他低沉地笑出声。 “听到了。” 一步跨上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触感温热,她的妖躯变得更漂亮了。 “老婆说什么都对。” 苏星眠的眼泪又涌上来。 “所以,”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蹭掉一滴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 “我可以抱你了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抱上来,低头吻了下去。 苏星眠的妖力本源在他体内炸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手腕上那条三棱鞭,反向冲入了她的灵魂。 她浑身一软,被他死死箍在怀里。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灵魂里那片根系的每一次脉动。 也感知到了,那里面藏着,想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欲望。 第300章 江朔挣断手铐,宋青青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京郊看守所。 警卫推开第三道铁门,侧身让路。 宋青青迈了进去。 会见室里,坐在铁椅上的那个男人,让她差点没认出来。 蓝灰条纹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那张脸先是暴瘦脱相,现在又浮起一层病态的虚肿,像一块泡烂了又晒干的朽木。 江朔。 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她拉开椅子坐下,江朔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被抽干所有理智后,混沌的疯。 “来看笑话?” 他先开了口,嗓音像砂纸在刮生锈的铁皮。 宋青青将手搭在七个多月的孕肚上。 “妈让我过来看看你,缺什么,好给你置办。” “妈本来想自己来的,”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可她实在是不太想……面对江家继承人现在这个样子。只好让我这个做儿媳的,替她跑一趟了。” “哐当!” 江朔攥紧了手上的铁链,整张桌子都被带得晃了一下。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宋青青继续说: “你也别怪妈心狠。江家这么大的摊子,总要有人撑着。” “说完了就滚。”江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宋青青确实是来看笑话的。 江朔这条疯狗,几次三番差点弄死她。 要不是他还有用,她早就想办法,送他上路了。 不过,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宋青青的手在腹部轻轻抚摸着,没再跟他争辩,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这个动作,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江朔充血的眼睛里。 “宋青青。” “嗯?”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 江朔身体猛地前倾,锁链被拉得笔直,金属撞击铁环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从你怀上这个东西开始,呕吐,浮肿,腿抽筋,我的脑子转不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攥着铁链的手抖得厉害。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三零一的专家说了,拟娠综合征,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宋青青嘴角翘了一下,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自己请的人,自己信不过?” “放屁!” 江朔嘶吼一声,盯着她的肚子,喉结滚动, “是这个孽种,这个孽种在吸我的命!” 他猜对了。 系统通过胎儿,正源源不断地将他的气运和生命力,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但他永远不可能猜到“系统”这两个字。 所以,他越清醒,就越痛苦。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宋青青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啸。 七个多月的孕妇站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家大少坐着,被铁链牢牢锁死在桌前。 她低头俯视他,像在端详一件已经彻底报废的器具。 “孩子预产期八月底,等他平安生下来,江家有了后,妈会替你安排一个……体面的结局。” “至于你……”她轻笑一声,“你觉得,你还能出去吗?” 会见室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江朔笑了。 那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癫的笑。 笑得宋青青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孽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带着血腥味。 “不能留。” 宋青青下意识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可笑。 江朔一个阶下囚,他又能如何? 但宋青青还是低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 更何况,江朔也是从部队里杀出来的。 只见江朔的双手撑住桌面,囚服下的手臂肌肉绷成铁条,十指死死扣进桌子边缘的铁皮。 他在发力。 “你疯了……” 刑具本就有些老旧。 咔。 焊接应声断裂。 江朔,双手自由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周,身体严重透支的人。 身后的铁椅被他膝盖顶翻,哐当一声砸在墙上。 宋青青转身就跑。 皮鞋绊在翻倒的椅子腿上,她踉跄了一下,肚子的重量让她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身后的风压瞬间逼近。 江朔一把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刺啦!” 布料撕裂,宋青青拼命挣扎,领口被扯烂,肩带滑落,露出大片皮肤。 她借着惯性跌撞着冲出房门,跑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 灯管一明一暗,像催命的节拍。 她跑不快,肚子太沉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是金属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断裂的半截锁链挂在江朔手腕上,链尾扫过水泥地,声音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是十二级水泥楼梯。 宋青青刹不住脚。 江朔的手已经落在了她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她被猛地拽了回来,后背狠狠撞上楼梯口的铁扶手,疼得她眼前一白。 江朔的脸贴了上来,近到她能闻见他嘴里腐烂的酸味。 五指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孽种……贱人!” 他瞳孔大得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球。 “我要……把你们都弄死……” 另一只手握成拳,对着她的腹部,狠狠砸了下来。 宋青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声尖锐,想要将她颅骨劈开的系统警报。 【紧急!宿主生命威胁等级最高!强制抽取最近气运源维持机体!】 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她的肚子朝外扩散。 江朔砸下来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极度扭曲,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往外抽。 掐着她脖子的手无力滑落。 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后仰倒。 但他倒下时,还死死攥着宋青青的肩带。 惯性把两个人拽成一团,朝着楼梯口直直栽了下去。 “啊——!” 宋青青的尖叫被摔得粉碎。 江朔的后脑和脊背率先撞上水泥台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宋青青砸在他身上,腹部的冲击被他的身体缓冲了大半。 她侧滚了半圈,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片血肉模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停下。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旁边的江朔仰面朝天,后脑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眼珠翻上去只剩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彻底放干了血的牲畜。 警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楼梯扶手都在嗡嗡作响。 一个小时后。 医院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江虹穿着一身军绿衬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过两间病房。 第一间,躺着颅内出血,颈椎损伤,意识丧失的江朔,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看守。 第二间,躺着颈部软组织挫伤,有先兆早产迹象,但胎心稳定的宋青青。 江虹在两扇门之间,站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她走向了那间监护仪滴答作响的病房。 儿子已经废了。 但江家,还需要一个继承人。 第301章 花开八层后把周政委摁在吉普车上办了 一个小时前。 灵魂空间外,现实世界。 京郊,西山,香樟林。 三米高的巨大霸王花正向内收拢,层层叠叠的纯白花瓣化作细碎的荧光,融进午后倾斜的阳光里。 粗壮的主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缩,深深扎进泥土的根须也被一条条抽离。 整片香樟林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退潮,草木气息随着荧光四散。 光粒彻底消散的瞬间,松动的泥土中,一只白皙纤细的脚踝踏了出来。 苏星眠长发散落至腰际,衣衫在刚才的异变中尽数毁去。 裸露的肌肤在斜阳照耀下泛着极淡的珠光,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蛊惑。 她低下头,脚趾踩了踩湿润的泥土。 温的。 并非妖力刻意运转出来的假象。 这份恒定的三十七度热量,结结实实从脚心传遍整个身体。 她不再是那株怕冷的霸王花,整个人被暖融融的温度包裹,像泡在温度正好的热水里。 身后传来踩踏青草的细碎声音。 周秉衡迈步走来。 他光着上半身,那条原本笔挺的军裤被花刺扎得破破烂烂,勉强挂在身上。 胸膛上被穿刺扎伤的伤口,此刻光洁平整,连一块疤都没留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染了血,破了几个洞的军绿衬衫,抖掉草屑,自然披到她圆润的肩膀上。 苏星眠却笑着推开他的手,双手在半空中虚虚一翻。 六号根系的空间折叠能力跨越三千公里给出响应。 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男士的备用军裤,军绿衬衫,还有她自己那条奶油白小雏菊碎花长裙。 这些衣物原本就放在折叠空间里备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花开八层后,” 苏星眠仰起脸,尾音上扬,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就算在京城,离咱们驻地十万八千里,这片地底下没有根系覆盖,我也能隔空把它们拽过来。” 她把军装塞进他怀里,又眨了眨眼睛。 “不过能力被削弱得很厉害,目前只能取几件衣服出来,想把这儿的东西收进去,还办不到。” “这已经很厉害了。” 他接过衣服想要帮她套上。 “先把裙子换上,林子里蚊虫多。” 什么蚊虫这么大胆,敢靠近她这株霸王花一米以内? 苏星眠眼波流转间,修长圆润的长指,直接点上那壁垒分明的腹肌,然后慢条斯理地,一路往上。 “哥哥……你想不想……在野外?” 手指最终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勾,挑起他的下巴。 “天为被,草为席……” 周秉衡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 明明她指尖的温度是恒定的三十七度,却烫得他浑身瞬间紧绷。 他垂眼看她。 散落的长发垂在肩头,斜阳从香樟叶缝里碎下来,打在她锁骨上,散发出珠玉一般的光泽。 身高比之前高了三公分,刚好在他锁骨下方。 脸好像长开了似的,越发妖冶惑人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手掌顺势沿着她细软的手腕滑向掌心,将她放肆的试探全部包进手心里。 这小妖精,是越来越大胆了。 “在这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星眠仰着脸看他,瞳孔里墨绿色的光晕还没完全褪去。 嘴角挂着一丝妖性十足的笑意,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勾。 “这是首长休养区西三公里,五百米外有固定岗哨,每四十分钟换一次班。” 他的嗓音沙哑,却把每个字咬得极清楚,像在做战术推演,以此来压制别的东西。 苏星眠歪了歪脑袋,目光从他脸上滑落到军裤腰带的位置。 “哥哥,你不想吗?” 她抬起光脚,脚趾踩上他的脚背,沿着破烂的裤管缝隙慢慢往上蹭。 周秉衡被她踩得呼吸一窒,攥着她的手都用了几分力气。 “上车。” “不上。” “苏星眠同志。” 他喊得一本正经,可抓着她的手,手指却在她手背上画圈。 “咱们可以换个地方上课。” 苏星眠被那一圈画得膝弯发软,墨绿瞳仁里的光更亮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 她的嘴唇几乎蹭到他耳垂,声音里带着花妖特有的蛊惑和懒洋洋的缠绵。 “周政委,你以前上的那些思想教育课,备课大纲都是你拟的。” 她顿了顿。 “花开八层了,是不是该轮到我来给你上一堂……实地考察课?” 周秉衡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 他胸腔里震出一阵极低的闷笑,反手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用后背顶开沉重的车门。 将这具泛着珍珠光泽的温香软玉直接塞进了宽敞的后座。 狭窄封闭的车厢瞬间将两人的呼吸挤压在一起。 周秉衡跟着压进后座,反手拉上车门,顺便把车窗摇上了大半。 苏星眠瞅了一眼窗外,那片绿茵茵的草地,因为她的妖力滋养,变得青翠茂密。 躺上去,肯定很柔软,真可惜。 周秉衡将碍事的破烂军裤脱掉,抓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腹肌。 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流直灌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荒郊野岭的,周太太是想让林子里的飞禽走兽,都来观摩我们怎么做生物授粉适应性研究吗?” 苏星眠被这本正经的流氓话烫了一下,不仅没躲,反而将身体贴得更紧。 周秉衡任由她在他身上放肆,靠在她肩窝,呼吸变得粗重。 “眠眠。” “嗯?” 苏星眠一边享受,一边不忘将妖力顺着掌心钻进他的皮肉,沿着每一条起伏的经络强势入侵。 他闷哼一声,带起一阵长长的喘息。 忍不住,想要更多。 “以前嫌我这个暖炉不够热,现在自己烧起来了,可不能把我这暖炉扔了。” 苏星眠笑得眉眼弯弯,“谁说扔了,我这不是在验收嘛。” “那你验收的如何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要不要我再努努力?” 苏星眠轻嘶一声,有些承受不住,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重新掌控节奏。 她甩了甩腰后的长发,抬起他下巴,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第302章 刚把周政委榨干,系统杀上门了 苏星眠双手环住周秉衡的脖颈。 妖力像无孔不入的藤蔓,探入他身体的每一寸。 这种能看透他每一滴血的掌控感,让她胆子野了起来。 妖力故意在他手腕上那条新生的三棱纹路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哥哥,我的妖力翻了一倍,三成妖力铺出去能覆盖五十公里,在驻地的话基本等于我睁开眼就能看见整座贺兰山。” 周秉衡没说话,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被她庞大的妖力压制着,竟有些动弹不得。 “感知精度到了细胞级别,以后扎针彻底没有盲区了,银针化形数量从十八根涨到二十四根。” 她说着,摊开右手,掌心浮出二十四根银色的细针整齐排列。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反射出细碎的光。 “还有花香,” 苏星眠温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喉结,轻轻咬了一下。 声音里掩不住的得意。 “完全可控了,不用银簪压着也不会乱泄。” 她刻意收束了一下又放开,一股馥郁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霸王花香。 瞬间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 周秉衡掐着她腰肢的双手猛地收紧。 吉普车后座的皮质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吻了上来。 带着浓烈的侵略性,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苏星眠现在不仅不怕冷,身体更是带着鲜活的三十七度温热。 她的每一寸肌肤贴着他,都在向他传递着属于草木精怪的致命吸引力。 他胸膛起伏剧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低喃,声音难以自抑。 “收回去。” 苏星眠笑的肆意,故意逗他。 “周政委,定力这么差呀?” 这话像点燃了引线。 周秉衡眼底的理智被烧尽,他掐着她的腰猛地一翻,两人位置瞬间互换。 苏星眠背靠着皮座椅,被他严丝合缝地压住。 刚才还嚣张的花香,立刻乖乖散了。 “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的身体情况呢?”她喘着气,不服输地顶撞。 “先说说,你还有什么新本事。”周秉衡低头吻上她的锁骨,“我这边不急,课程进度我先帮你顶一会儿。” 苏星眠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周秉衡的动作极其耐心,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极致的温柔与珍视。 肌肤相亲的热度在车厢内不断攀升。 她彻底沉浸在这份滚烫里,感受着他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肌肉紧绷。 两人彻底融为一体。 周秉衡的呼吸打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迷人:“眠眠,你真美。” 苏星眠的指甲陷入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回应他的是更热烈的拥抱。 “最厉害的是新本事,”她的小腿崩的笔直,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叫花言。” “能跟所有植物双向说话,不限于我的根系。” 话音未落,她朝车窗外那片茂密的香樟林释放了一缕意识。 数十棵百年古木的信息洪流般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汇报脚下的土壤温度和地下水位。 “娘娘,我脚下的土有十六度,很舒服。” “我这边的地下水离根系还有五米,足够喝了。” 苏星眠被这些质朴的反馈逗乐了。 她的感知网络在香樟林边缘,扫到了一株快要枯死的君子兰。 那是大胜利品种的后代,血统纯正,只是被人遗弃了,根系烂了一大半。 这个正好救一救,拿去给公公。 她还欠他一盆开花的君子兰呢。 这股力量同样在周秉衡体内肆虐。 他喉结滚了滚,抓住她四处游走的手指。 强忍着经脉深处那种又酥又麻的侵略感,用虎口卡住她的细腕,带着几分克制的训诫。 “……探清楚我里面装了多少你的东西了吗?” 苏星眠抬起头,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按着那条从腕骨蜿蜒到肘弯的碧绿三棱纹路。 “对着窗外那棵最近的樟树放一下。” 周秉衡照做。 像平时下达命令一样带上了一丝意念。 窗外那棵碗口粗的香樟树立刻像收到了军令,所有枝叶齐刷刷朝他的方向低垂弯折。 如同在向第二位主宰俯首称臣。 周秉衡看着车窗外的异象,挑了挑眉梢,端着她调整了一个姿势,面朝窗外。 “我在七条母株那儿,算二把手?这权限倒也方便,以后要是你这株霸王花不听话,我是不是也能用它来管教你?” 苏星眠却是不依的,扭头咬上他的肩膀。 “你想的倒美!” 妖力从他经络流转一圈。 “你的五感全面强化到人类极限的三倍以上,视力至少四倍,夜视能力已经不是人的范畴了。” 周秉衡低声笑起来。 “身体总不能虚,不然怎么配得上我们家这世间唯一的霸王花?” 他顿了顿,又补充, “不过,我倒是对你有一个新发现。皮肤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又白又滑又润,体能也增强了。看来再久的课程时长都没问题。” 苏星眠娇笑不已。 “检验完毕,我对于周政委那斯文皮相下的惊人资本,很是满意。” 手指点上他心脏的位置,妖力也来到他心脏最深处的生命本源。 原本的旖旎心思,瞬间像被一盆凉水浇透。 他的心率,正不由自主地与她同频跳动,连血液里都游走着极微量的花粉素。 最让她害怕的是,那株金色的花,已经和他的灵魂死死绞缠在一起。 他的生命,不再遵循人类的自然衰老,而是变成了,花在人在,花枯人亡。 他本质上依旧是个凡人,百年寿命并没有因为这场双向绑定而增加半分。 这种极度不对等的捆绑,让她的眼眶一点点泛起红意。 “如果有一天,我的妖力被系统彻底打碎,你灵魂里的花也会跟着枯死。” 她彻底反转过身体,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堵得慌。 “周秉衡,你会死的。” 周秉衡没有躲避她慌乱的视线,抬手将刚刚弄的纷乱的长发妥帖地拢到耳后,动作熟稔。 他低头,啄吻着她那双,第一次见就让他心跳加速的漂亮绿曈,动作虔诚。 “那就别输。” 他的鼻息喷吐在她耳边,温柔又笃定。 “现在你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赢。” 苏星眠被他身下的动作弄得慌乱不堪,只能抓住车窗玻璃,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以前你拼了命地攒功德,只是为了你自己能活下去。” 他的手掌滑进她的长发里,将人紧紧压向自己,呼吸交缠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现在多了一个理由,你要是敢输,我就得跟着你一起灰飞烟灭。眠眠,你舍得吗?”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直接把她心里那点愧疚和恐慌烧得一干二净。 “我才不舍得。” 苏星眠用更激烈的缠绵回应他。 汗水顺着周秉衡的额角,滴落在她脸颊上。 这场特殊的实地考察课,一直持续到夕阳彻底沉入山头。 车厢内充斥着浓郁却可控的霸王花香。 苏星眠靠在周秉衡怀里,大口喘着气。 “周政委,这堂课及格了吗?”她仰起脸问。 周秉衡拿过一旁的裙子,细心给她穿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满分。” 苏星眠笑了,正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骤然响起一个极其冰冷的机械声。 那是阔别了足足几个月的系统运转声。 【……检测到……京城西山方向……异种能量波动……】 【等级:未知……】 【尝试精确扫描……失败……】 【原因:国运护盾覆盖区域……无法强行突破……】 【建议:搭建高级道具商城需大量能量……】 【当前能量98%,能量不足……等待宿主分娩……恢复至100%后执行……】 苏星眠的瞳孔骤然一缩。 车厢内原本浓郁的花香,在一瞬间被她全数收敛回体内。 周秉衡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护在胸前。 因为灵魂绑定的缘故,他的心率完全不受控跟着狂飙起来。 血液在血管里冲撞,带起一阵一阵的心悸。 “出什么事了?”他大掌扶着她的背。 “系统露面了。” 第303章 老狐狸要跟系统玩现实 周秉衡听完这番生死攸关的威胁,将人抱紧了一分。 “没关系,别慌。它扫描不到你,对不对?” 苏星眠点点头。 “老首长这里有国运庇护,系统现在的能量破不开这层护盾。” 周秉衡冷笑出声。 他常年在会议桌上运筹帷幄的冷酷,此刻毫无保留地透了出来。 “那就证明它不是全能的。一个外来物,到了这儿,就得受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它怕气运,怕功德,也怕现实里的砖墙和警卫。” 他略一停顿,脑子转得飞快。 “宋青青的预产期在八月底?” “对,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苏星眠攥住他衬衫的衣角,“等宿主分娩,系统就能恢复到百分之百,强行开启高级权限,我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一个半月,足够了。” 周秉衡伸手,用银簪帮她把头发盘好。 “眠眠,我们不跟它斗法,我们跟它玩现实。” 苏星眠抬头看他。 “它需要宋青青生下江朔的孩子,通过这个带有江家血脉的孩子来吸取气运,完成最后的充能。” 周秉衡靠在车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狠劲。 “那如果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江家这棵大树自己先倒了呢?” 宋青青肚子里的,应该不仅仅是江朔的气运,应该是整个江家的气运。 江虹如果从现在的位子上摔下来,江朔在纪委出不来,整个江家的政治生命彻底宣告终结。 那这个孩子生下来,还能有多少气运供系统吸食? 没准连百分之一都凑不够。 “釜底抽薪。”苏星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对江虹动手?” “不是我动手,是借势。” 周秉衡帮她鞋子穿好。 “江虹之前为了上位,把大半身家都押在了林胡一那条船上。她现在察觉到不对劲,想砍断缆绳跳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上了贼船再想下来,得看船老大同不同意。”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清理着座位上的痕迹。 “今天上午,《苏氏悬壶录》已经过了老首长的眼,他亲笔写了序言。这本书很快就会由卫生部牵头,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印发。这份造福全国的功德,马上就会陆续结转到你身上。” “有这本书挡在前面,这就相当于给你披了一层现实里的国运护甲。” 周秉衡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 “江家那边,我会加把柴,把火提前点着。” 不用等九月林胡一叛逃。 周秉衡要把引线剪短,在八月份宋青青临盆之前,把这座火山给炸了。 让系统在百分之九十八的进度条上,活活卡死。 …… 三零一医院。 宋青青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靠在床头喘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沉睡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极其尖锐的乱码声。 震得她头疼欲裂。 紧接着又彻底没了动静。 没来由的她的一阵恐慌。 江朔这个混蛋被诊断成植物人,算是个活死人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她应该开心才对。 房门被人推开,江虹走了进来。 宋青青强撑着要坐起来,江虹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别动,养好胎。” 江虹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宋青青的肚子,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温和。 “感觉怎么样?孩子闹腾吗?” “挺好的。”宋青青垂下眼帘,做出乖顺的样子。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朔哥为什么突然发疯……我……” 江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这不怪你,那孩子命中该有一劫。”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三零一医院待产的全部手续。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专人陪护。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宋青青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没有半点踏实感,反而警铃大作。 江虹为什么这么急着把她送进医院控制起来? 她这一次有系统保护,医生诊断过,没有事。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宋青青试探着问。 江虹的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何止是出事。 林胡一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劲。 他妻子娘家的海外关系正在频繁异动,几个跟林家走得近的人接连被调离核心岗位。 这分明是要出大事的前兆。 她想抽身,可林胡一死死咬着她,把之前那份投名状压在她头顶。 如果不找个替死鬼转移视线,江家全得折进去。 “没什么,外面风向不太好,你待在家里不安全。” 江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不要多问。” “妈!”宋青青突然出声叫住她。 江虹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宋青青咬了咬牙。 她很清楚,一旦江虹出事,自己这个大着肚子的人绝对逃不掉。 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把江虹牢牢绑在自己这边。 至少现在,她离不开江家。 必须下猛药。 “妈,我刚刚……又做了一个梦。” 宋青青手指死死抠着床单。 江虹的神经瞬间紧绷,立刻反锁了房门,重新坐回椅子上。 “梦见什么了?说。”江虹压低声音。 “我梦见……” 宋青青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九月份。林胡一出事了。不是普通的政治错误,是……叛逃。” “啪!” 手边的搪瓷缸被她碰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水洒了一地。 这位在西北后勤线上呼风唤雨的女强人,此刻脸色煞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叛逃! 这两个字在体制内就是最高级别的雷。 谁沾上谁死。 “你确定?看清楚了?!” 江虹一把抓住宋青青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宋青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硬撑着点头。 “看清了。他妻子那边的人接应。妈,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切割,彻底切割!” 江虹松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宋青青的梦是真的,那江家现在就是在火药桶上跳舞。 她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抽身,可对于“叛逃”这种性质的案件来说,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好……好。”江虹喃喃自语,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你在房间里待着,哪也别去!” 看着江虹匆匆离去的背影,宋青青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底牌掀了。 江虹一定会利用这条信息去邀功或者自救。 只要江虹稳住局面,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能平安落地,系统就能恢复。 她只能赌。 第304章 大哥带岳父岳母上门,商量婚事 傍晚的周家大院,饭菜香气已经从后厨飘了出来。 混着酱香的红烧排骨和炖得酥烂的土鸡味儿,馋得人直咽口水。 方岚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刚指挥保姆李婶把一盘卤牛肉端上桌。 院门外,两辆军用吉普车几乎同时刹停。 前一辆车上,周秉衡下车,转身牵着苏星眠的手,扶她落地。 后一辆车门推开,周秉源竟没急着进门,而是快步绕过车头,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手臂还在门框上护了一下。 沈织穿着件崭新的白色确良衬衫,长发简单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塞满青海特产的网兜。 车后座,跟着下来两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 正是被周秉源打通关系,硬从青海农场接回京城的沈织父母。 周秉闻昨天去火车站接的人,把他们安置在了距离大院不远的招待所。 今天是两家人正式碰面,专门上门谈婚事。 “大哥,大嫂。”苏星眠走上前,这一声“大嫂”喊得又甜又脆。 沈织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飞快浮起一层浅红。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言纠正,只轻轻点了点头:“眠眠。” “哎哟,快进屋!亲家母,这一路可受累了!” 方岚从门里跨出来,一把拉住沈织母亲的手,热情地往屋里让。 周邦成也赶紧出来,接过沈父手里的布包。 周振国也从书房里踱步而出,向来板着的面孔此刻透着少有的柔和。 大院里热热闹闹,一家人簇拥着往堂屋走。 周秉衡落后半步,正要跟上,一个警卫员匆匆从侧门进来,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含笑的眉眼瞬间冷了几分,随即将纸条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 这边众人刚落座,那头周秉闻已经像只闻着味儿的猫,凑到了苏星眠身边。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眼睛瞪得溜圆。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二嫂!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在发光?是我的错觉吗?” 苏星眠弯着眉眼笑起来。 “秉闻,我哪天不好看?” “不不不,不是好不好看的事!” 周秉闻挠了挠头,语无伦次。 “就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对了,你早上出门穿的不是这身碎花长裙吧?” “二哥带你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了?真好看。” 周秉衡刚从二楼下来。 隔着半个院子,就看到自家三弟那恨不得黏在苏星眠身上的眼神,眉头一蹙。 他走过去,手臂揽住苏星眠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眠眠,君子兰放卧室了,你去看看能不能养活。” 周秉闻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压根没察觉到二哥语气里的凉意。 “君子兰?给爸买的?什么品种?我也去瞅……” 周秉衡扫了他一眼,笑容温和依旧。 “老三,大哥那边招待客人忙不过来,你去厨房催一下李婶上茶。” 周秉闻对上二哥这让人脖子发凉的温柔笑容,瘪瘪嘴,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往厨房走。 苏星眠冲着周秉衡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上二楼卧室。 门一关,她就看到了那盆快死的君子兰。 这是纯正的“大胜利”品种后代,叶片枯黄,根系几乎烂光,只吊着一口气。 苏星眠手指轻轻搭上花盆边缘。 一股极其微弱的意识便顺着指尖传来。 “娘娘……疼……” 是那株君子兰在向她求救。 温热的青绿光芒从她掌心渗入泥土,包裹住残破的植物。 烂掉的根须在妖力的冲刷下层层剥落,化作土壤的养分。 干瘪的细胞重新充盈水分,休眠的芽点被强行激活,冒出一点鲜嫩的绿意。 整株植物在她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她刻意压制住生长速度,这花不能现在就开。 得等到正式送给公公的时候再催开,那才叫惊艳。 奶奶说过,送礼,最讲究时机。 苏星眠拍拍手,心情极好地走出房间。 堂屋里,沈家父母坐在红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捏着裤缝。 周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而他们沈家顶着成分不好的帽子。 这门亲事说到底是他们高攀了。 沈父干咳了一声,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个捆得严实的牛皮纸包。 “亲家……我们沈家是个手艺人出身,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沈父把纸包推到茶几上。 “这几双鞋子和鞋垫,是她妈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用的是最软和的布料。周家老小都有份。” 纸包打开,黑面千层底的布鞋码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扎实,连鞋垫上都绣着素净的花样。 方岚哎呀了一声,拿过一双鞋在手里捏了捏。 “亲家母,这手艺绝了!我正愁买不到这么软底的鞋呢。您这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周奶奶也接过去一双,连声夸赞。 “当年我们红军过草地,谁要是能有这么一双软底布鞋,那可真是做梦都能笑醒。有心了。” 周振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对老一辈来说,这比什么金银首饰都有分量。 是诚意,是体面,是“我虽然穷,但我不亏欠你们”的骨气。 周老三端着茶水出来,见状立刻捧哏。 “沈伯母,您这手艺搁在以前的沪城,那是千金难求吧? 大嫂的手艺也不用多说,我大哥有福气啊,以后连衣服带鞋都有人包圆了!” 沈母红了眼眶,看向走过来的苏星眠。 “织织都跟我们说了,是二弟妹眠眠帮她治好的手,她的手艺才没废了,还在贺兰山站稳了脚跟。” 她说着,又拿出一大瓶蜂蜜罐。 “我们老两口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听她说你喜欢喝蜂蜜,这是塔里木盆地的罗布麻蜜。 还有这双鞋子还有鞋垫,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老两口竟要起身鞠躬。 苏星眠连忙上前扶住。 “沈伯父,沈伯母,你们这是太见外了。 我跟沈织姐一见如故,如今还有缘分做了妯娌,你们就是我的长辈。 东西我就收下了,下次可不兴这样了。” 她说完,朝周秉源递了个眼色。 周秉衡在桌下踢了大哥一脚。 周秉源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二老,您放心!沈织嫁进我们家,绝不让她再吃半点苦!” 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下来,沈家父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周家没有轻视他们,也没有端着架子。 他们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 热茶下肚,气氛彻底活络了。 特别是周振国问了一句“早年在沪城做裁缝的事”。 沈父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祥云记”的织法说到三梭一扣的独门功夫,周振国听得连点头。 饭桌上,婚事也顺势定了下来。 “既然两边长辈都在,趁着人齐,后天就把酒席办了。” 周振国一放筷子,一锤定音。 “就在大院食堂包几个大桌,热热闹闹请大家吃一顿。” 周家长孙结婚,周家如今风头正盛,江家那边刚出了大变故。 周家这时候办喜酒,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宣告。 沈织坐在周秉源旁边,听着长辈们定下日子,低头咬了一口周秉源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肉。 眼泪吧嗒一下落进碗里。 苏星眠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手。 夜深人静,周家大院安静下来。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苏星眠穿着棉质睡裙,靠在周秉衡怀里,手指把玩着他手腕上那条碧绿色的三棱纹路。 纹路温热,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下跳动着,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江朔成了植物人了。”周秉衡单手搂着她的肩膀,指腹摩挲着她白皙的后颈,将饭前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苏星眠手上的动作一顿,仰头看他。 “怎么回事?他不是在纪委关着吗?” “今天下午,宋青青去京郊看守所探视他。” 周秉衡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会面过程中出了意外。江朔硬生生崩断了手铐,追打宋青青,两人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全串起来了。 江朔被系统抽干了气运和生命力,身体垮了。 但能跟老狐狸比拼手段智力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出异常。 这才导致了这出互相残杀的戏码。 “宋青青呢?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摔得不轻,动了胎气,目前住进了三零一医院保胎。孩子……保住了。” 周秉衡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江虹全面封锁了消息,但瞒不住有心人。” 苏星眠叹了口气。 “宋青青肚子里的孩子,命真大。两人从十几级台阶滚下来都没事。这分明是系统在死保,说不准还抽干了江朔的气运,这才导致江朔变成了植物人。” 苏星眠把事件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秉衡手指在她发间转了一圈。 “现在江朔废了,宋青青就是江虹手里唯一能延续江家血脉的人。她会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那你的计划呢?你说要在八月之前把江家这棵树推倒……” “明天我去方老、马老、肖老那边送大哥的喜帖,顺便把该铺的路铺了。” “好,你忙你的,”苏星眠声音闷闷的,“今晚睡着之后……应该能见到奶奶了吧?” 花开八层,奶奶说过,会再见面。 周秉衡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嗯,去见她。有什么要问的,都问清楚。” 苏星眠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与自己同频的心跳。 她闭上眼,能清晰捕捉到虚空深处那一丝熟悉的气息牵引。 那是灵魂深处的呼唤。 “哥哥。” 苏星眠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我一定会问清楚怎么彻底杀死系统,我们一定能赢的。” 第305章 奶奶入梦揭老底,系统竟是高维世界本源掠夺器 苏星眠闭上眼那一刻,身子还贴在周秉衡温热的胸膛上。 下一瞬,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已经悬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 脚下是一层透明的淡金光面,光面下,浩瀚的金色光河如星辰奔涌,缓缓流淌。 远处,七条金色主根虚影盘踞,庞大如山脉,安静地沉睡着。 苏星眠下意识攥紧手,掌心里却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量感。 她偏过头,瞳孔微微放大。 周秉衡站在她身侧,军装整齐,手指正扣着她的手。 “你也被拉进来了。” 周秉衡低头看了看脚下奔流不息的金河,又看了看远处那七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巨物,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 “灵魂绑定,我本来就该在。” 苏星眠喉咙发紧。 “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在平溪村的小院里……” 周秉衡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平稳。 “嗯,别松手。” 苏星眠刚要应,远处光河尽头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身影慢慢凝出来。 苏沅贞站在光里,背后有无数流动的金线,像是整个世界的脉络都从她身后穿行而过。 她仍是苏星眠记忆里的模样,头发挽得整齐,眉目温和。 可她站在那里,苏星眠竟不敢像从前那样扑过去。 “花开八层,比我预想的快了三个月。” 苏沅贞先开了口。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星眠强撑的镇定,憋了一路的委屈猛地顶上鼻尖。 “奶奶……” 苏沅贞朝她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金河便为她辟开一道通路。 她停在苏星眠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指尖落下的温度,还是从前在平溪村院子里,奶奶给她梳头时的温度。 苏星眠一下没绷住,眼眶红了。 “奶奶,我开八层了。” “嗯,我们眠眠最厉害。” 苏沅贞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又看向周秉衡。 周秉衡端端正正朝她敬了个礼。 “奶奶。” 苏沅贞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的话,你们好好听。” 她抬手,光河里凭空浮起一团灰色阴影。 那阴影像一枚被烧坏的铁球,外层包着密密麻麻的线,线头扎进一个模糊的人影里。 那人影,隐约就是宋青青。 “宋青青脑子里那个脏东西,核心根本,是另一个高维文明造出来的本源掠夺器。” “……高维文明?”苏星眠脑子嗡的一下。 苏沅贞的声音平稳,却让苏星眠心口一沉。 “你可以理解为,比我们这个世界高出好几层的存在,制造了它,放出去掠夺低维世界的能量。” 她抬指一点,灰影外壳裂开,里面露出更深的黑色结构,像无数规则拼成的锁。 “它来的时候是完整形态,被天道拼死撞了一下,才碎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也是你能窃听它的原因。” 周秉衡立刻抓住了关键: “所以,搞攻略、抢气运,只是它在重伤状态下,为了掩人耳目,低调汲取能量的手段?” 苏沅贞赞许地扬了扬眉毛。 “奶奶!” 苏星眠急了,抓着周秉衡的手往前踏了一步。 “天道既然早摸清了它的底,为什么不直接降下雷劫劈死它?” 苏沅贞长叹了口气。 光河底下的金色流速慢了下来。 “当年它刚入侵时,天道和它正面撞过一次。天道耗掉近半世界本源,才把它压到六成能量。如今,双方都在恢复。” 她身后的金线有几处暗了暗。 “天道现在被三根绳子死死捆着手脚。” “第一,它一旦察觉彻底无路可走,会拖着世界根基自爆。它吃不到,也不会留给我们。” “第二,怕它向更高维度的文明发求救信号,引来更可怕的东西。天道现在大半力量,都在压制它的信号。” 周秉衡沉声接话。 “第三,它能跑。抛弃宿主,逃去别的世界重新寄生。这里的伤不会好,它在别处还会继续吃。恢复完,还能再度入侵我们。” 苏沅贞点了点头。 “所以,只能把眠眠推到前面。 她是本土生灵,根扎在这个世界,系统难以直接锁定。 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救人、种地、修渠、写书,都是在给这个世界补漏洞。” 苏星眠却没有半分被选中的喜悦,她只想知道破局的法子。 “那我是不是只要继续攒功德就行了?” 苏沅贞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淡了下来。 “花开八层之后,不行了。” 周秉衡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意思?”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苏沅贞抬手,光河里出现一朵八层霸王花虚影,花上方悬着一道看不见的细线。 “天道有平衡法则。一个生灵积攒的功德越过临界点,天道就会判定气运失衡。 为了维持世界运转,规则会主动下场,收走这个‘多余’的功德体,将她直接融进法则里。” 苏星眠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干净。 “所以奶奶你……” 苏沅贞点头。 “我一辈子救人,功德太重。肉身寿数撑不住,自然只能融入到天道中。” 苏星眠眼泪滚落,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不是你自愿的吗?不是你拿功德换我化形吗?” “眠眠,两个都是真的。” 苏沅贞抬手想摸她,又停住。 “我愿意拿功德换你一条生路。可我本来也走到那条线了。点化你,是我给自己选的最后一件事。” 苏星眠眼泪掉下来。 她一直以为奶奶是老了,病了,或者是为了她才合道。 原来这里头还有一把看不见的刀。 奶奶并不是自愿,而是被迫的。 她声音发哑。 “那我怎么办?多攒不行,少攒也不行?” “所以要走钢丝。” 苏沅贞看着她。 “你要攒够能杀系统的力量,又不能让功德在你身上堆过界。 七条母株替你分流,是好事。 它们贪吃,有时候气人,但也替你挡了最危险的一部分。” 苏星眠想到七号吞她功德的混账样,哭意硬生生卡了一下。 “它们差点气死我。” 苏沅贞终于笑了。 “它们有大用,不是故意的。” 周秉衡低声接话。 “所以以后每一次大功德结算,都要提前分流。不能让眠眠一个人吃满。” “对。” 苏沅贞赞许地看他。 “你脑子好,替她看着。” 苏星眠抬袖子胡乱擦脸。 “那九层呢?花开九层能不能直接杀它?” 苏沅贞没有立刻答。 光河上那朵八层花虚影慢慢生出第九层轮廓,可那层花瓣被更复杂的锁扣缠着。 “九层的力量,加上天道兜底,灭杀它确实足够。” 苏星眠刚松一点气,就听见下一句。 “但这第九层花开的门槛,比前八层加起来还要高百倍。 除了需要无法计算的海量功德,还需要达成某种特定的因果平衡。 具体条件,我现在也看不清。” 周秉衡眉心压了压。 “系统不会给我们安稳攒功德的时间了。” “所以,你们要好好开发七条根系的能力。” 苏星眠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切追问: “奶奶,老首长的身体……真的没有半点办法了吗?” 苏沅贞周身的威压褪去,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无力。 “大势不可逆。” 她指着远方浩瀚的光河。 “你救周家长孙,进而让周振国和孙师师没有积郁成疾提早离世,那叫改动小势。 他活下来,影响都在可控范围内。 但老首长那样的人,命数连着一国根基,因果太重。” “凡是写进历史的人,你这个花妖背不起他们的因果。硬要撬动,你只会粉身碎骨。” 苏沅贞叮嘱:“你只能去拨动小势,聚沙成塔。” 空间内的光芒开始隐隐颤动,天道领域的维持时间快到极限了。 苏沅贞忽然转过身,直逼周秉衡。 周秉衡松开环在苏星眠腰上的手,独自往前跨出半步,身板笔挺。 “秉衡,我问你一件事。” 苏沅贞字字掷地有声。 “如果眠眠开不出那第九层花,永远跨不过物种壁垒。 也就是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 绝嗣不是那东西的诅咒,而是你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你,受得住吗?”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光河流淌的声音。 苏星眠的心脏猛地抽紧,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周秉衡的手按上了她肩头,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她。 “鲁迅先生给友人写过一封信,里面有句话:我不信人死而魂存,亦无求于后嗣,虽无子女,素不介怀。后顾无忧,反以为快。” 苏星眠呼吸停了一拍。 周秉衡偏过头,看着她。 “我从前也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那些。” “可我比鲁迅先生幸运,我信人死而魂存。因为我的魂已经长在她花里了。” 苏星眠的鼻尖红透了。 他转回头,面对苏沅贞的虚影。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子嗣延续血脉。人死而魂存于爱人身,已是邀天之幸。奶奶,这些,足够了。” 苏沅贞盯着他看了很久。 脸上那份属于天道的威严彻底柔和下来,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空间开始大面积崩塌,光河化作无数碎片飞散。 苏星眠立刻急了。 “奶奶!” “时间到了。” 苏沅贞的声音从四面传来,身后的金线一根根散开。 她看着苏星眠,像上次梦境世界一样,温和,却不拖泥带水。 “它很强,比你们想的还要强。” 苏星眠攥紧了拳。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光河碎裂,星崩塌,奶奶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五个字却清晰无比地烙在两人意识里。 “它不懂人心。” 空间分崩离析的最后一瞬,一句话从极远处飘来,像种子落进泥里。 “眠眠,到了最后那一刻,相信你身边的人。” 第306章 花妖体温37度,暖炉老公被嫌弃了? 苏星眠睁开眼时,周秉衡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奶奶的声音还残留在意识深处。 “它不懂人心。” “到了最后那一刻,相信你身边的人。” 她鼻尖发酸,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刚蹭完,她又觉得不对。 太热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燥得她背心都出了薄汗,脖颈湿漉漉黏着碎发。 从前夏天再热,她贴着周秉衡也觉得舒服。 如今倒好,人形暖炉变成了蒸笼,她这个霸王花头一回想离热源远一点。 苏星眠试着往外挪。 挪了半寸,腰上的手臂收紧。 她忍了忍,没一脚把人踹下床。 再一转头,她整个人愣在枕头上。 周秉衡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左臂从手腕到肩膀,被一层薄薄的翠绿藤丝缠了个满。 藤丝细得几乎透明,贴着他小臂肌理往上爬。 末梢还开了三朵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苞。 这些藤蔓的根部,正连着她散落在枕席间的头发。 她睡着后无意识散开的发梢,自己变成了藤丝,缠上了他。 苏星眠手忙脚乱去扯那些藤丝。 旁边的人懒洋洋睁开眼,嗓音带着没醒透的哑。 “别动。” 他看了看自己被缠满的手臂,翻了掌心,用右手捏起那截翠绿,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以后睡觉,不许收。” 苏星眠把头发拼命往身后藏。 “妖力失控,不……” 话没说完,腰一沉,人已经被翻了过来。 周秉衡撑在她上方,碧绿的三棱纹路从他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那条活着的霸王花茎段上倒刺微起伏。 “只有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长出来。” 他贴着她的耳朵,嗓音慵懒。 “我老婆只对我失控。这叫什么?叫思想觉悟到位。” 苏星眠使劲推他胸膛。 “你太热了,以后不用贴这么近。” “嗯?” 周秉衡没动。 “眠眠,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哥哥了?” 苏星眠警铃大作,连连摆手。 “没……没有,我就是觉得热!” “可我喜欢。” 周秉衡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嗓音像是含了什么。 “我最喜欢这种热汗淋漓的感觉。” 苏星眠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 “周政委,大清早的,你注意思想作风。” 周秉衡把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昨晚奶奶都承认我了。” 苏星眠还想说点什么,剩下的话就被吞了回去。 “眠眠……缠上来……缠我。” 他在她耳畔低喘。 “我会证明,你有多需要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周秉闻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 “二哥!二嫂!吃早饭啦!妈说再不起,馒头都凉了!” 苏星眠猛地推人。 “你快点,我们要起床。” 周秉衡不急不慢替她把粘在锁骨的头发拨开,才冲外面回了一句。 “知道了。” 转过头来,却拉住想跑的人。 “眠眠……专心一点。” 又是一会儿,周秉闻在外头嘀咕。 “知道了还磨蹭,这俩人真是……” “周秉闻!你管你二哥二嫂起不起?你把桌子摆好,吃好了赶紧滚去上班。” 周秉闻立刻老实。 卧室内,温度持续升温。 …… 两人折腾到九点才下楼。 匆匆吃过早饭后,周秉衡就去忙了。 方老、肖老那边的喜帖要他亲自送,江家的事还没收尾,林胡一那条线更要盯紧。 苏星眠没跟着。 她还有一件欠了许久的事。 转身上楼,将卧室内藏着的君子兰,抱下来。 这么好的日子,该出来见见它的主人了。 方岚在厨房忙酒席菜单。 周邦成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拿着鞋刷子吭哧吭哧擦皮鞋。 听到动静,他随意抬头扫了一眼。 手里的鞋刷子吧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星眠面前。 盆里的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排列整齐,中间顶着一支粗壮花箭,花箭上密密匝匝结了许多花苞。 每一朵都鼓着。 再有一点力,就能开。 周邦成两手发抖,想碰又不敢碰。 “这……这……” 苏星眠把花盆往他面前一递,乖乖巧巧。 “爸,去年您那盆君子兰不是枯死了吗?这花是昨天在花市凑巧看到的。” 周邦成凑近端详着那些花苞。 “花市?哪个花市?谁卖的?” “一个老花农。” 苏星眠脸不红气不喘。 “他跟我打包票,说这盆是‘大胜利’的后代,纯正血统,还自带花苞。我也不懂,就想着您喜欢,买回来给您瞧瞧。” 她停了停,眼里藏着笑。 “您看看,我没让人骗吧?这是能开朱砂红漏斗花的君子兰吗?” 周邦成喉结动了好几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箭,又数了数花苞。 数到后面,手都抖起来。 “四十八朵……” 方岚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 “老周,你嚷嚷什么?” 她走出来一看,也愣了。 “哟,这花可真精神。” 周邦成,一个四十多岁在单位雷厉风行的大男人,眼眶红透了。 他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品!真是大胜利!这花箭,这叶片,这花苞……这不是普通后代,这是顶好的后代!” 苏星眠眨了眨眼。 “爸,那值十块瑞士手表吗?” 方岚一下乐了。 周邦成挺起腰板,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岂止十块!这要是养开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盆!” 方岚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得意什么?花是你挑的吗?那是我儿媳妇有本事,懂行!” 周邦成被拍了也不恼,转身就往屋里跑。 方岚皱眉。 “你干什么去?” 没人答。 半分钟后,他抱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出来了。 盒盖一开,里面是钱。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票子,连硬币都有。 周邦成把钱一股脑倒到茶几上。 “眠眠,不能让你破费。这是爸的全部积蓄,二百一十四块五毛,都给你,都拿去买好吃的!” 苏星眠捏着钱,仰起头,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爸,这是您的私房钱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岚慢慢转头。 “周、邦、成。” 周邦成手一抖。 “不是,媳妇,你听我解释。” 方岚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声音早已经高了八度。 “好啊,你个周扒皮,长本事了,背着我藏私房钱是吧!” 周邦成满头大汗,连连后退。 “哎哎哎,媳妇你干嘛!当着孩子的面呢,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娘不是君子,是你娘子!还是文工团的铁娘子!” 方岚袖子一撸,直接揪住他的耳朵。 “给我过来,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藏的,钱都打算干嘛用!” 周邦成扭头看苏星眠,求救意味很明显。 苏星眠吐了吐舌头,把钱揣进口袋,抱起君子兰,转身就跑。 “爸,花我先放窗边晒太阳!” 身后方岚的审讯声一句接一句,周邦成的告饶越来越弱。 君子兰在她怀里传来讯息。 “娘娘……好吵……” 苏星眠拍了拍花盆。 “忍忍,你明天好好开花,给你好吃的。” 花苞立刻精神了。 她把花放到廊下,正等周秉闻回来一起布置院子,门外就传来车铃乱响。 第307章 欢喜冤家:看周三少和肖大小姐当众互掐 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拐进胡同。 周秉闻骑在前头,车把左右晃得厉害,后座坐着个短发姑娘,手里还拎着一包红纸和红绳。 姑娘一点不怕,反而指挥得很起劲。 “左!左!你会不会骑车?” 周秉闻龇牙。 “你别在后头乱动!” “我没动。” “你刚才踢我车架了!” “那是你骑得不稳。” “肖锦,你讲不讲理?” 苏星眠一听名字,眼睛亮了。 自行车到了院门口,肖锦直接从后座跳下来。 这一跳,周秉闻车头一歪,差点撞树。 他硬生生刹住,脚支地,整个人惊魂未定。 “你这女人,下车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肖锦已经冲到苏星眠面前。 “眠眠妹妹!终于见到你了!” 苏星眠被她抱了个满怀。 肖锦松开后上下看她。 “你比上次还好看。” 苏星眠笑弯眼。 “肖姐姐也好看。” 周秉闻推着车进来,听得牙酸。 “她好看?凶得跟小炮仗似的。” 肖锦回头。 “周秉闻,你再说一遍?” 周秉闻把车往墙边一支。 “我说你身手挺好,跳车不摔。” 苏星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怎么凑一块了?” 肖锦理直气壮。 “我在肖家等了个寂寞,二哥没带你来,我就自己过来了。半路看见他骑车,顺便搭一段。” 周秉闻立刻拆台。 “什么顺便?你直接站马路中间拦车,说‘周三少,带我一程’。我不带你,你就说我小气。” 肖锦哼了一声。 “你本来就小气。” 周秉闻气笑了。 “我小气?我车后座都快被你坐塌了。” “你说谁重呢?” “我说车不结实。” “你最好是。” 苏星眠抱着红纸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周秉闻浑身的气血在加速,肖锦呼吸频率偏快。 有意思。 她在植物界见过这种现象。 两株植物明明种在一块地里,偏偏根系往对方向疯长,叶片还朝相反方向伸,看着像排斥,底下早纠缠成一团了。 下午三人开始布置院子。 大哥婚礼明天办,周家大院里外都要贴喜字,桌椅板凳要借,窗户要擦,灯泡也得换亮的。 苏星眠负责指挥。 周秉闻和肖锦负责吵架。 大门上的两个大喜字,两人非要一人贴一边。 肖锦站在凳子上,往左贴。 周秉闻站另一边,往右贴。 “你那边歪了!” “你才歪了!我在军校贴标靶都比你准!” “标靶和喜字能一样吗?你把喜字贴成靶子给谁看?” “你会不会说人话?” “你下来,我贴。” “凭什么?你比我高一点了不起?” “这时候高一点确实了不起。” 肖锦跳下凳子,扭头喊。 “眠眠妹妹,你来评评理!” 周秉闻也喊。 “二嫂,你看她那个,歪得能把大哥婚姻贴跑!” 苏星眠走过去看了看。 两个都歪。 但她很讲策略。 “左边再往上半指,右边往下半指。” 肖锦立刻得意。 “听见没,你那边也歪。” 周秉闻不服。 “你先歪的。” “你幼不幼稚?” “你也没成熟到哪去。” 喜字贴完,去邻居家借桌椅。 路上碰见几个大院子弟,有人冲周秉闻挤眉弄眼。 “哟,周三少,最近有点虚啊?” 周秉闻一听就炸。 “谁虚?你再说一遍?” 肖锦抱着两条长凳从旁边经过,慢悠悠补刀。 “看着是有点虚,骑车都晃。” 周秉闻扭头。 “你还是看看你自己吧,别哪天手腕又扭了,哭着来挂我的号。” 肖锦把长凳往地上一放。 “谁哭了?” “上个月是谁挂了我四次号?四次!” “那是你们医院离我家近。” “你说我医术不精的时候怎么不说近?” “本来就一般。” “行,下次别找我。” “我找眠眠。” 周秉闻噎了一下。 苏星眠抱着一摞板凳从后头探出脑袋。 “你们俩,是在处对象吗?” 空气瞬间停住。 肖锦瞬间炸毛,指着周秉闻大声反驳。 “谁?谁会喜欢他这种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我才看不上他!” 周秉闻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反击。 “像你这种小时候就拿弹弓打隔壁院子猫的女人,一看就心肠坏。谁喜欢你才倒八辈子霉呢!” 苏星眠眨了眨眼。 这两句话怎么这么熟? 她跟肖锦提过,周秉闻第一次见她时,说她容易被骗。 她也跟周秉闻提过,肖锦第一次见她就送弹弓,还说小时候拿来打隔壁院子的猫。 合着两个人都记住了。 还专挑对方痛处扎。 苏星眠摸了摸鼻子。 “哦。” 肖锦立刻转移火力。 “眠眠妹妹,你别听他胡说,那猫是个野猫,可凶了,偷我家挂在廊下准备过年吃的鱼,还把小侄子抓伤了。我才拿弹弓打它的。” 周秉闻冷笑。 “编,接着编。你有那么大的侄子吗?” “周秉闻!” “肖锦!” 苏星眠抱着板凳往前走。 这俩吵得挺配。 傍晚,周秉衡从外头回来,院子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 红灯笼挂上了,喜字贴满门窗,堂屋桌上堆着花生瓜子糖。 周秉衡握住她的手,低头问苏星眠。 “累不累?” “不累。” 苏星眠笑得眉眼弯弯,把今天不小心坑了公公的事情说了。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调皮,学坏了。” 苏星眠吐了吐舌头。 “还不是周政委教的好。” 院子里,肖锦和周秉闻还在争论明天男方迎亲该站哪边。 苏星眠往院子里看。 “肖家明天来吗?” “来。肖老,肖明渊,还有肖明渊的三弟肖明臻都会来。” “肖锦的父母?” “嗯。” 苏星眠抬头看他。 “你早就在暗中撮合秉闻和肖锦?” 周秉衡没立刻答,牵着她往廊下走了两步。 接了一盆水,打上肥皂,帮她搓洗手上残留的红纸颜色。 “周肖两家确实有这个意思。但两个人要是不愿意,谁也不会按头。” “听说,你晃照片,骗肖锦去医院挂号?” 周秉衡轻咳一声。 “只是让他们多接触。” 苏星眠盯着院子里又吵起来的两个人。 肖锦拿着红绳要绑花架,周秉闻非说她绑法不对。 两人手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 然后同时骂对方碍事。 苏星眠小声嘀咕。 “你这哪是多接触,你是把柴火扔灶膛里。” 周秉衡笑了下。 “能不能烧起来,看他们自己。” 苏星眠忽然想起什么。 “肖家明天来祝贺,也是在告诉外头,周家和肖家走得更近了?” 周秉衡看她一眼,拿过毛巾帮她擦手。 “我家眠眠,越来越会看局势了。” 苏星眠嘴角一翘。 “那是,这一年我可学了不少体制内的弯弯绕绕。” “没看出来啊,眠眠还是个小官迷。” 他调侃一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大哥婚礼是喜事,也是信号。江虹现在忙着自救,林胡一那条船她想跳又跳不干净。周家这时候办酒,来的每一家,都在表态。” 苏星眠明白了。 “那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捣乱?” 周秉衡没否认。 “所以我今天送喜帖,也顺便告诉他们,周家门口不适合伸手。” 苏星眠笑。 “明天大哥结婚,咱们就热热闹闹吃席。” 周秉衡忍不住凑近,亲了亲她含笑的嘴角。 院子里,周秉闻又喊起来。 “二哥!二嫂!肖锦把红绳打成死结了!” 肖锦不服。 “那叫牢固!” 周秉闻气得跺脚。 “明天还要拆!你绑死了怎么拆?” 肖锦叉腰。 “你刚才不说结婚就得牢牢绑住吗?” “我说的是寓意!寓意懂不懂?” 苏星眠推开周秉衡,拉着他过去。 “别吵了,我来。” 第308章 周秉源和沈织的婚礼 第二天一早,周家大院彻底热闹起来。 十几张圆桌,花生瓜子糖堆得冒尖。 方岚一双手没停过,嘴里骂着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糖盘却摆得比谁都齐整。 周邦成今天穿了新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隔一会儿就往廊下那盆君子兰那里瞟。 苏星眠看见他第三次假装路过,忍不住喊了一声。 “爸,您要是想看,就坐旁边看呗。” 周邦成咳了一声。 “谁说我想看?我就是检查一下院子。” 方岚端着喜糖经过,头也不回。 “检查院子用得着围着花盆转八圈?” 周邦成立刻闭嘴。 苏星眠抱着周秉衡胳膊,笑得肩膀直抖。 周秉衡低头。 “又调皮。” “我没有。” 周秉衡一本正经。 “是,家风清正,眠眠有功。” 苏星眠弯着眼,刚要回话,门口就响起汽车声。 第一辆吉普停下,周振国和孙师师亲自迎了出去。 来的是马长河夫妇。 马老下车时还哼了一声。 “周老头,办喜事也不提前多说两天,害得我临时翻衣裳。” 周振国笑骂。 “你那衣裳翻不翻都一个样。” 马老夫人李淑英一进门就拉住苏星眠的手。 “这就是眠眠吧?比电话里听着还乖。” 苏星眠乖乖喊人。 “马爷爷,马奶奶。” 李淑英拉过她的手,稀罕得不行。 “有空去家里坐坐,别总让你家周政委藏着。” 周秉衡站在旁边,温声接话。 “马奶奶放心,回头我带她过去。” 马长河瞥他。 “你小子少装老实。” 周秉衡笑了笑。 “今天我大哥结婚,我尽量老实。” 随后肖家也到了。 肖震山一进院就喊。 “我干孙女呢?” 苏星眠赶紧过去。 “爷爷。” “唉!” 肖震山应得响亮,后面跟上来两对夫妻。 苏星眠冲着肖明渊夫妇,笑得很甜。 “干爸,干妈!” 肖明远妻子黄美娟拉住苏星眠的手,冲身后的夫妻俩介绍。 “三弟,三弟妹,这就是我们家刚认的干闺女,苏星眠。” 肖家三儿媳王淑梅拉着她看了又看。 “怪不得老爷子天天念叨,真招人疼。” 苏星眠笑的眉眼弯弯,又喊。 “三叔,三婶。” 红包收得盆满钵满。 就在众人以为宾客齐了时,院门口又停了一辆车。 苏星眠抬头,周秉衡已经起身了。 方明远。 这位的名字在京城圈子里是什么分量,不用多说。 他极少出席私人场合,今天穿了件灰蓝中山装,独自走进来,点了点头。 “方爷爷。”苏星眠笑着迎上去。 周秉衡跟在半步之后。 肖震山茶杯端到一半,和马长河对视一眼。 两位老爷子什么都没说,但眼底的意味已经够了。 江虹落选候补,原来是这位的手笔。 方明远的到场,比任何祝词都管用。 这场婚礼的分量,从这一刻起翻了一番。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寒暄压到最短,主场让给新人。 沈父穿着干净工装,沈母穿了一件深蓝色上衣,头发梳得整齐。 两人这段时间养回了不少血色,但坐在桌前还是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沈织从屋里出来时,院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洋红色的确良衬衫,腰线收得刚好,是她自己亲手裁改的。 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体面,又洋气。 沈母看着女儿,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闺女好看,真美。” 沈织眼眶一下红了。 她走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沈母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 沈父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 周秉源从侧门出来,一身灰色海军军装,肩线绷得笔直。 他走到沈织面前,先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随后弯腰九十度。 满院宾客安静下来。 “沈织同志,从今天起,你爸妈就是我爸妈。” “你受过的委屈,我一辈子还。” “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一根头发。” 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砸在院子里。 沈织眼眶又红了。 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不知谁先鼓的掌,很快掌声铺满整个院子。 肖震山拍得最响。 “好小子!这话像周家男人说的!” 周振国脸上没什么大动作,手却拍了好几下。 孙师师低头擦了擦眼角。 方岚哭得最直接。 “老大终于会说人话了。” 周秉闻在旁边嘀咕。 “这要不是二哥教的,我倒立吃桌子。” 肖锦怼他,“你怎么知道?万一人家自己想的呢?” 也不知道方岚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安排肖锦坐到了周家这边一桌。 这不,就为这句话,宴席一开始,两人为着一道凉菜,谁先夹第一块肉又掐上了。 苏星眠不管他俩,凑过去问身边的周秉衡。 “哥哥,大哥的词,真是你想的?” 周秉衡在给她剥虾,剥好放到她碗里,摇了摇头。 “这次真不是我。大哥自己发挥的。” 苏星眠吃着虾,评价。 “秉闻猜错了,大哥自己长进了。” 那边的马老妻子李淑英,瞅着周秉闻和肖锦,乐呵呵说道。 “这俩小年轻,还真是一对天生的冤家。” 旁边几位老首长也跟着感叹,周家这三个孙子,前些年一个个清心寡欲的,怎么催都不找对象。 这倒好,冷不丁扎堆成家,老二老大全办了事,老三看着也有主了。 第309章 七月君子兰当场炸开四十八朵,全院傻了 酒过三巡,席面热络起来。 周邦成几杯酒下肚,喜笑颜开,拉着旁边的友人就开始炫耀。 “今儿不仅是我大儿子娶媳妇,我屋里那盆君子兰也打花苞了,双喜临门!” 老郑是个养兰花的老把式,一听直摇头,根本不信。 “老周,你这酒还没喝多呢就开始吹牛了?君子兰娇贵,花期在二月到四月。这大七月的,哪来的君子兰打花苞?我看你是眼花了!” 苏星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坏了。她催生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花期。 她扭头看周秉衡,眼里写着“穿帮了怎么办”。 周秉衡不紧不慢给她剥虾,压低声音。 “没事。既然是极品,反季节一次也说得通。” 那边老郑还在摇头。 “老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用手表淘换回来的那盆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儿媳妇买盆花回来,你又说是极品。全京城都找不出一盆,你当极品君子兰是大白菜啊!” 周邦成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懂!” 老郑嘿了一声。 “我不懂?我养兰花的时候,你还在挨方岚骂呢。” 方岚端着汤路过。 “老郑,你说归说,别把我扯进去。” 满桌大笑。 笑声里,忽然有个女人轻飘飘来了句。 “周家今天是热闹,大儿媳妇也算风光进门了。” 话听着客气,味儿却不对。 苏星眠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王家那边带来的亲戚,叫苗丽萍。 前些日子跟江家走的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她端着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三桌之外。 “不过话说回来,周家眼光也有意思。” “老二媳妇是乡下来的,好歹长得出挑,谁见了都得夸一句。” “老大媳妇嘛,长得也还行,就是这成分……” 她啧了一声。 “资本家小姐出身,周家也真敢娶。” 桌上的说笑声断了。 沈母的手缩进袖子里,筷子架上了碗沿。 沈父坐得更直了些,脖子梗着,没吭声。 周秉源眉头倒竖,椅子腿刮出声响,刚要起身,沈织按住了他的胳膊。 换作四年前,沈织可能会委屈难过。 但现在,这些闲言碎语根本动摇不了她。 别人怎么酸,也改变不了她已经嫁入周家的事实。 况且,在这种唯成分论的年代,周家娶她这个资本家女儿,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席上如果跟人吵起来,传到革委会耳朵里,轻则挨批,重则影响全家。 沈织不能刚嫁进第一天,就给周家惹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会,让她一拳砸在棉花上。 沈织看都没看苗丽萍,只低声对周秉源说。 “今天是喜日子,别脏了席面。” 周秉源胸口起伏,硬是坐了回去。 道理是那个道理,就是委屈自己媳妇。 他忍不住看向自家能说会道的老二。 老二要不管他可就不忍了。 不能刚说了,不让媳妇受委屈,就打脸。 苏星眠先一步把筷子放下了。 一屋子大佬坐着,还硬要挑事。 这不是捣乱啊,这是纯来恶心周家的。 周秉衡看她一眼,没拦。 苏星眠站起来,冲苗丽萍那桌走了两步。 不急不慌,声音清脆脆的,让全场都听见。 “大喜的日子,不说点喜庆的,专挑些发酸的话说,看来是真没见过世面。” 苗丽萍脸色一变,“你……” 苏星眠没给她接话的机会,转头冲周邦成喊了一声。 “爸!把您那盆君子兰搬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她冲苗丽萍笑了一下。 “也让有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福气。” 周邦成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抱着那盆君子兰走了出来。 花盆一摆到院子中央,周围人立刻围了上来。 盆里的君子兰叶片肥厚,中间一根粗壮的花箭傲然挺立。 花苞密密挨着,鼓得饱满。 老郑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叶……这花箭……” 周邦成立刻挺胸。 “怎么样?” 老郑没吭声。 苗丽萍却嗤了一声。 “花再好也是花,跟人有什么关系?” 苏星眠走到花盆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缘。 妖力一丝一缕渗进去,不多,刚好够唤醒花苞里压着的生机。 “当然有关系。” “我大嫂今天进周家门,这花就当着大家的面……。” 话还没说完。 最顶端那一朵花苞颤了颤,花瓣尖绽出一抹朱砂色。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一朵接着一朵,像约好了一样,沿着花箭次第绽开。 朱砂红的漏斗花向上聚拢,花瓣边缘带着润亮的光。 朱砂红的漏斗花向上聚拢,花瓣边缘润亮,整盆花在阳光底下活了过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三十分钟,就这么眼巴巴瞅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眼皮子底下,看到花绽放的过程。 四十八朵花苞,全开了。 花葶笔直,花色浓正,漏斗状的花朵成伞形排列,一盆满堂红。 老郑张着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半天蹦出一句。 “四十八朵……全开了?” 周邦成眼圈都红了,手在半空抖。 “开了!真开了!” 他本来是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君子兰的,谁成想就真的当大家的面开了。 这也太神了吧! 方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也太……太争气了。” 苏星眠笑着看向苗丽萍。 “您刚才问跟人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关系来了?” “我大嫂刚嫁进周家,百年难见的君子兰当场开花。四十八朵,朵朵朱砂红。” “这叫福气。”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对!这花开得也太巧了!” “沈家姑娘有福气!” “周老大这媳妇娶得好啊!” “资本家小姐怎么了?人家现在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手艺好,品行也好。” “刚才谁说酸话来着?大喜日子嘴上没把门,也不怕折福。” 苗丽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还想开口,马长河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今天喝喜酒,不是开批斗会。” 李淑英慢悠悠跟了一句。 “不会说吉利话,就少喝茶,免得呛着。” 肖震山更直接。 “周家办喜事,轮不到外人挑儿媳妇。谁看不惯,门在那边。” 苗丽萍彻底坐不住,低着头退到角落。 苏星眠没再看她。 她转头去看沈织。 沈织也在看那盆君子兰,眼里还含着水,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忍耐。 她抬手擦了一下,轻轻笑了。 周秉源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院子另一头,周振国和孙师师站着没动。 那盆君子兰开到最盛时,花葶挺拔直立,花朵向上聚拢,没有任何娇柔造作。 孙师师盯着花,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振国也愣在原地。 苏星眠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心口动了动。 孙师师低声叫了句“老头子”。 周振国没有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有点像她。” 孙师师眼眶湿了。 “沅贞站在人前,也是这样。” 当年的苏沅贞也是这般站立,端庄大气,自带一种贵气。 她不是最爱出风头的人,但只要站在那,就能压住所有场面。 君子兰叶片坚硬,花朵温润。 苏沅贞也是如此,为人温和有礼,遇事却极有底线,宁折不弯。 这浓艳的朱砂红,对应着苏沅贞鲜活生动的面容。 她健康、明艳,从来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纤弱女子。 周振国看着那盆花,手有些发颤。 有那么一瞬间,苏沅贞好像越过三十年的岁月,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孙师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花瓣。 “这花,养得好。邦成,你好好养。” 周邦成眼睛一亮,有了老妈发话,媳妇还能管着他养兰花? 他立刻点头。 “妈,我一定好好养!” 周振国转头看他。 “这次养死了,你就别进家门。” 周邦成:“……” 方岚在旁边笑出声。 “听见没?爸亲口说的。” 周邦成抱着花盆,严肃得像接军令。 “保证完成任务!” 这场婚礼,因为一盆七月盛开的君子兰,在大院里彻底炸开了。 吃席的人走到哪儿都在说。 周家老大娶了个有福气的大嫂。 刚进门,君子兰就开朱砂红。 还是四十八朵。 苗丽萍那点酸话,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花砸了回去。 医院里遥控这一切的宋青青,知道没能搅乱周家的宴席,也没办法了。 只能忐忑不安,等待江虹能顺利脱身。 …… 周家婚宴散后,沈织找了个空,走到苏星眠身边。 她今天哭过几次,眼尾还有点红。 “眠眠,谢谢你。” 苏星眠正在偷吃一块椰子糖,闻言眨眨眼。 “谢我干嘛?” 沈织看向院中那盆花。 “我知道,是你在帮我。” 苏星眠把糖纸捏好,认真摇头。 “那是爸的兰花。” 沈织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是爸的兰花。” 苏星眠凑近她,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它确实挺喜欢你的。” 沈织没听懂,却还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夜里,周家人开始给周秉源和沈织收拾行李。 周秉源的假期不多,明天就要带沈织回海岛随军。 沈父沈母也要一并安顿,先去办材料,再由周家和海岛那边接手安排。 方岚往包里塞麦乳精。 “这个给你爸妈喝。” 孙师师拿出一包票证。 “路上别省。” 周振国把一个信封递给周秉源。 “到地方交给老李,他知道怎么办。” 周秉源接过去,没多话,只敬了个礼。 沈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替她忙,低头把眼泪压回去。 苏星眠把几包药丸塞进她手里。 “大嫂,这是给你爸妈调身体的。一天一颗,温水送服。” 沈织握住她的手。 “我记住了。” 周秉衡从旁边递来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眠眠写的用法,别弄丢。” 周秉源接过去,郑重放进贴身内袋。 苏星眠看他那动作,忍不住笑。 “大哥,现在很熟练嘛。” 周秉源耳根红了。 周秉衡淡淡补刀。 “比第一次求婚强多了。” 周秉源:“……” 沈织低头笑了一下。 周秉源看见她笑,什么脾气都没了。 忙到很晚,周奶奶忽然拉住苏星眠。 “眠眠,跟奶奶过来。” 苏星眠跟着她走到里屋。 “后天上午,有场茶会。你跟我一起去。” 苏星眠眨了眨眼。 “茶会?” “我约了几个老姐妹。” 孙师师语气很平。 “有文化部的,有卫生部的。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把你的医书手稿带上就行。” 苏星眠手指轻轻收紧。 《苏氏悬壶录》已经见过老首长,也有题字和序言。 可周奶奶这句话,显然不是普通喝茶。 她轻声开口。 “她们……认识我奶奶吗?” 孙师师看着她。 “有的人,只是听说过。” “有的人,欠过她的情。” 苏星眠心跳快了半拍。 老人家这是要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人脉路子,全部给她铺上。 帮奶奶尽快正名,帮她尽快将医书推广出去。 后天的茶话会很重要。 顺利得话,她能省下更多攒功德的时间。 第310章 宋青青出手,一招卡死苏星眠的功德路 三零一医院,高干病房。 江虹推门进来的时候,宋青青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脸上的倦色,而是衬衫领口的褶皱。 江虹从不允许自己衣着有一丝不整。 “妈,您先喝口水。” 宋青青撑着肚子坐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江虹接过,只抿了一小口就搁下了。 “这两天外面风声紧,你别乱见人。” 宋青青没应声,等着下文。 江虹坐下来,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这个坐姿代表她在控制情绪。 “今天一早,咱们江家在西北那条线上的三个人,还有京城几个老部下,全被纪委带走了。” 宋青青心里一个咯噔,脑子转的飞快。 周家昨天办老大的喜事,方明远也去了。 所以,周秉衡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借着喜事递出去。 这一手干净利落,谁也不会怀疑新郎的婚宴上有政治交易。 全京城的人关注酒席了,证据却在觥筹交错间换了手。 江虹没待多久,走廊外就有警卫员敲门。 “首长,时间到了。” 江虹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你在医院好好待产,外头的事不用管。我江虹还没到倒台的时候。” 顿了一下。 “苗丽萍那种蠢人,以后少用。”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宋青青靠回枕头上,不赞同江虹的最后一句话。 蠢人怎么了?蠢人用对地方了就是一招绝杀。 宴席上闹起来,革委会那边介入,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绝对能把周家也拉下这趟浑水里。 谁也别想好过。 只是可惜周家太能忍,也太好运。 她把这件事按下不提,去想更要紧的事。 现在的局势对江家很不利。 江虹在后世可是被称为现代版吕后的人物,政治手腕极其狠辣,怎么可能被逼到这种穷途末路的地步? 归根结底,还是江虹这几天太急了。 自从听了她那个关于“九月叛逃”的梦后。 她连夜就把检举林胡一的材料交了上去,摆明了要割肉下船。 可高层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相信,还是在钓鱼执法?反正是一直在按兵不动。 林胡一眼看江虹一副要切割的样子,反口就将江虹之前给他的那些投名状漏了出去。 现在两人等于在悬崖边上互咬,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如果只是林胡一,江虹拼着脱掉一层皮也能摘出来。 可周秉衡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宋青青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里头的胎儿轻轻踢了一脚。 只要孩子生下来,系统就能恢复百分之百的能量。 到时候高级道具商城一开,要什么没有? 别说苏星眠,就是周家所有人加起来,也能捏死。 可要是江家撑不到九月呢? 要是江虹倒了,谁来庇护她和孩子?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江家这艘船,还不能沉,至少现在不能。 宋青青掀开被子,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白大褂。 得想办法给江家造势,稳住民心,稳住高层对江家的看法。 …… 下午,两辆吉普车停在医院侧门。 卫生局的刘副局长和人民卫生出版社的主编老李,一前一后进了宋青青的病房。 这两人都是江虹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虽然现在江家风雨飘摇,但余威犹在,他们不敢不来。 宋青青换了身得体的衣服,让人泡了上好的茶。 “刘叔,李叔,大热天的劳烦两位跑一趟。” 刘副局长摆摆手,试探着问: “青青啊,这时候叫我们来,是不是首长有什么指示?” “不是妈的意思,是我有个想法。” 宋青青推过去一叠稿件。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全省孕产妇劳动保护现状调查报告》和《赤脚医生接生简易手册》修订版。” “上次只在省里印发,反响不错。” “我寻思着,咱们是不是能以江家的名义,往上推一推,最好能在全国重点推广?”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多少能压一压。” “民生工作,上面总是看重的。” 刘副局长翻了两页,沉吟片刻。 “东西是好东西,也确实能帮首长挣面子。不过……” 他看了一眼老李,“老李,出书这块你熟,最近社里档期排得开吗?” 老李面露难色。 “青青同志,这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不巧。” 老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昨天上头刚下死命令,腾出所有的排版和印刷资源,要抢印一套医书。” 宋青青眉头一皱: “什么医书这么要紧?能让上面直接下死命令?” 老李压低了声音。 “你在医院可能还没听说,是关于中医急救和疑难杂症的。作者叫苏沅贞,早些年的神医。” 听到“苏沅贞”三个字,宋青青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星眠的奶奶! 老李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说。 “那书听说连老首长都惊动了,亲自作了序!还题了八个大字,‘悬壶济世,国士无双。’!” “这书要是放出来,那可是医药界的大地震。” “现在卫生部直接督办,我们社里哪还有多余的人手印别的东西?” 宋青青手按在被单上,指甲陷进布料。 又是她。 走到哪都是她。 她费尽心机搞出来的妇产手册,原本指望能给江家拉一波声望,顺便给自己攒点护身符。 结果半路杀出个《苏氏悬壶录》。 不仅抢了她的出版档期,还请动了老首长题词。 要是这书真的顺利出版,苏星眠不仅会名声大噪,甚至还能得到官方的超级背书。 到时候周家的地位就更加牢不可破。 宋青青气得浑身发抖,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坠痛。 她强行稳住心神。 不能慌,绝对不能让苏星眠如愿。 宋青青忽然轻笑了一声。 “李叔,既然是老首长亲自作序的书,那绝对是国宝级别的。这书,肯定得精益求精吧?” 老李点点头。 “那是自然,一个错别字都不能有。” “我听说……” 宋青青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恶毒。 “苏沅贞老前辈一辈子没留后,这书,是她养孙女苏星眠整理的?” “对,听说是这么回事。她孙女还嫁进了周家。” 老李附和。 宋青青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苏沅贞老前辈大义。可这书要是由周家小辈出面去推,外头难免会传出闲话,说周家利用老前辈的名声捞政治资本。” 刘副局长和老李对视一眼。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政治嗅觉都不低。 “青青,你的意思是?” 刘副局长问。 宋青青把手放在肚子上,语气变得轻柔,却字字诛心。 “这种国宝级的医术遗产,怎么能只算作某一个家族的东西呢?它应该属于全社会,属于官方。” “不如由你们出面,联合卫生部,以官方的名义把‘苏沅贞’这个名字收编。” “在作者栏上,挂上‘国家卫生系统研讨小组’的名义。” “这样既是对老前辈的尊重,也是对国家医疗体系的贡献。” 老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如果能挂上卫生系统小组的名义,那这本注定轰动的书,政绩可就有他们一份了。 “可是,老首长亲自题了字,这要是硬改署名,怕是不好交代吧?” 老李还有些犹豫。 宋青青笑了笑。 “谁说要硬改?咱们是以严谨负责的态度去审校。” “这书不是周家交上来的吗?” “咱们就以官方小组的名义,要求对里面的每一个药方、每一个穴位进行重新临床论证,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谁敢说不用论证?”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旦进入论证阶段,少说也得拖上个半年一年的。” “在这个空档期,刚好能把我的那本手册先推出去,救燃眉之急。” “等论证完了,这书就成了官方主导的重点项目,周家顶多算个提供者。” 拖时间!抢政绩! 刘副局长一拍大腿。 “高啊!这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不仅能替首长挣脸面,还能把主动权攥在咱们手里。” 老李也跟着点头。 “就说事关重大,必须经过专家组论证。哪怕老首长问起来,咱们这也是为了对老百姓负责,挑不出毛病。” 两人兴冲冲拿着宋青青的手册走了。 病房门关上。 宋青青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不懂什么中医和论证,更不知道苏星眠出这本书是为了攒功德。 她只是跟在江虹身边待了这几个月之后,学会了一件事。 堵不住别人的路,就把路拆了。 拆不掉,就在路中间挖个坑,让人掉进审批的泥潭里。 这一招不需要系统,不需要道具,只需要两个贪功的官僚。 苏星眠,等着瞧吧! 第311章 七位老太太的分量 茶会当日清晨,吉普车平稳行驶在京城的路上。 苏星眠今天穿了件极其素净的的确良衬衫,长发那根银簪松松别住。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苏氏悬壶录》的定稿。 孙师师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今天去见的老姐妹,脾气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苏星眠认真听着。 “待会儿你把手伸出去,什么都不用说。指腹上的茧子,比你报多少履历都管用。” 苏星眠乖乖应下。 双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 一缕妖力顺着经络流转到指尖。 原本因为花妖体质而莹白细嫩的指腹和虎口处,立刻催生出几层带着涩感的薄茧。 车子停在景山后街一处四合院前。 院门不起眼,门牌都没挂。 进门后,院里一棵老槐树,很有些年头,树冠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石桌上没摆什么讲究的茶点。 只有几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和一盘水煮花生米。 七位老太太已经到了五位。 年纪最大的看着快八十了,最小的也年过半百。 苏星眠没按部队那套规矩喊首长,而是恭恭敬敬弯腰鞠了个躬。 “奶奶们好。” 石桌旁的老太太们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笑了。 “这孩子会叫人。” 孙师师指着左手边头发全白,戴黑框眼镜的老人。 “郑淑云,原文化部副部长。全国文艺出版审批,她管了十年。是个搞一言堂的。” 郑淑云端着搪瓷杯,慢悠悠点头。 “别听她吓唬你,我现在就是个喝茶的老太婆。” 孙师师不接她这茬,又指向另一位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 “钱素琴,卫生部中医司退休司长。赤脚医生培训教材,她审过的摞起来比你还高。中医界背后都叫她钱半壁。” 钱素琴笑骂。 “谁嘴这么碎?半壁江山我可不敢认。” 旁边一位短发老太太放下花生。 “我说的。” 孙师师顺势介绍。 “胡敏之,军报原主编。她写的社论,能上内参。” 胡敏之摆摆手。 “今天不谈笔杆子,先看书。” 孙师师又介绍另外两位。 “曹慧兰,总后勤部卫生部原副部长。军队医疗系统,药品、规范、配发,她都管过。” 曹慧兰声音利落。 “坐下说,站着多累啊。” “裴玉华,京城中医研究院终身研究员。外头都叫她裴三针。” 裴玉华七十多岁,背还直着。 她没寒暄,冲苏星眠伸手。 “把手给我。” 苏星眠立刻把右手递过去。 裴玉华捏住她的指腹,又翻过来看掌心,再按了按腕骨。 院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裴玉华松手。 “练针的手,至少五年功底。” 苏星眠老老实实接话。 “从被奶奶收养第一天就跟着学,拿银针比识字早。” 一旁的钱素琴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直接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在根据地,沅贞也是这么撅那个洋医生的。” 话音刚落,院门又响了。 后来的两位老太太一前一后进门。 一位个子不高,头发盘得齐整,走路很稳。 孙师师迎上去。 “孟繁英,全国妇联原副主席。妇女儿童卫生保健,她抓了十五年。” 孟繁英打量苏星眠两眼。 “眼神很像沅贞,性子看着不像。” 苏星眠眨眨眼。 孙师师又引最后一位。 “陶敬先,教育部原高教司副司长。医学院教材编审,她管过。” 陶敬先戴着眼镜,进门就看见苏星眠怀里的蓝布包。 “带来了?” “带来了。” 苏星眠把蓝布包放到石桌上。 孙师师亲手解开。 线装竖排的手稿摊开,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苏氏悬壶录》。 最上面放着老首长亲笔题字。 悬壶济世,国士无双。 院里一下静了。 郑淑云本来还靠在椅背上,看到那八个字,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这是……” 孙师师把序言那页翻开。 “他老人家亲笔写的序。” 郑淑云直接站了起来。 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规格够了。” 这四个字一落,几位老太太的态度都变了。 裴玉华第一个拿起手稿。 她不看序,直接翻针法。 越看,她翻页越慢。 看到一处,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苏星眠。 “关元透中极。这一针偏半分,人就回不来了。你奶奶真敢走。” 苏星眠站在她身边。 “奶奶说过,胆大心细,针到病除。胆子大不是乱来,手稳才配下针。” 裴玉华没再接话,继续往后翻。 钱素琴凑过去看医案。 “这个小儿惊厥的方子,药都普通,剂量也稳。乡下赤脚医生能用。” 她又翻了几页。 “这套退热针法也能拆成简易版。要是配进培训教材,基层能少跑多少冤枉路。” 裴玉华终于抬头。 “针法精,方子稳。沅贞没藏私。她要是活着,哪轮到我被人称什么中医泰斗,医学界活化石。” 钱素琴把手稿接过去,越看越快,最后直接把茶杯推到一边。 “这书不能只当医案集出。要按实用手册来分章。急救、妇科、小儿、外伤,分出来就能用。” 孟繁英听到妇科两个字,立刻伸手。 “给我看看产科那部分。” 她翻到产后血崩、横位难产、接生禁忌,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几页我要摘出来。全国接生员培训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很多乡下接生员不怕脏不怕累,就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送医院,什么时候能现场处理。” 曹慧兰把军队急救那部分抽出来。 她看了不到半页,手掌在桌上一拍。 “这个止血散,用的全是国产药?” 苏星眠点头。 “奶奶试过很多年。她说战场上最怕补给断,方子里有一味药买不到,那方子就等于废纸。” 曹慧兰翻得更快。 “这三个方子,能替掉我们现在用的急救药剂里两样进口原料。” 她抬头看孙师师。 “这东西要是早十年出来,抗美援朝的后勤能少死多少人?” 院里没人插话。 苏星眠心里却是一叹。 这三个方子,是奶奶晚年反复推敲的东西。 她从前不懂。 后来才明白,有些遗憾,奶奶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补。 第312章 一桌定乾坤,三天给我奶正名 胡敏之接过手稿时,看的方向又不一样。 她不盯方子,也不盯穴位。 她看每个医案前后怎样写人、写事、写结果。 翻到一处,她停了。 “这段是谁润的?” 苏星眠老实答。 “我口述,周秉衡写的。” 胡敏之轻轻敲了一下纸页。 “你丈夫是个会写材料的。” 苏星眠差点笑出来。 夸她家老狐狸,她先替他骄傲三分钟。 胡敏之继续往下看。 “这个医案,有人物,有现场,有转折,最后落在救人上。不是干巴巴说功劳,是把为人民服务写进事里头。” 她合上手稿,看向在座几人。 “这不只是医书。写成内参专题,够上一次全国卫生工作会议的典型材料。” 郑淑云接过去,又看了一遍序和题字。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出版审批走内部加急。” 陶敬先翻到最后的整理说明。 “医学教育也能用。针灸部分不能全放给低年级学生,容易乱学。但医德、病例分析、基层诊疗思路,可以进辅助教材。” 她抬头看苏星眠。 “小苏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不是考你,是真想知道。” 苏星眠立刻站直。 “陶奶奶您问。” 陶敬先把手稿压在掌下。 “这本书好,毋庸置疑。可你奶奶的名声,在某些人嘴里并不干净。” 孙师师脸上的笑淡了。 陶敬先继续往下讲。 “六零年有人写过材料,说苏沅贞行医收费,盘剥百姓。后来查无实据,没成案,但档案里留过痕。” 院里几个人都没打断她。 陶敬先看着苏星眠。 “医书是好的,但有老首长题字,一出去必然要出大风头。树大招风。有人要翻旧账搞文字狱针对你,你怕不怕?” 七位老太太同时看了过来。 这个问题不是刁难,是真正的风险预警。 苏星眠没有半分犹豫。 她站得笔挺,声音清亮,带着花妖护短时特有的那股寸步不让的锋利。 “陶奶奶,我奶奶一辈子看病不收钱。” 苏星眠视线扫过众人。 “她走过的村子可以作证,救过的人可以作证,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医案,每一根银针都能作证。” “有人要翻旧账,我接着。” “我是苏沅贞的传人。她不在了,我替她站着。” 孙师师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郑淑云第一个笑出声。 “就凭这句话,苏沅贞没白教这个孙女。” 钱素琴点头。 “有传人,就不算断。” 裴玉华把老花镜戴回去。 “我给她写书评。谁说她家针法是江湖把式,让他来找我。” 胡敏之已经撕下一页纸,开始写名字。 “军报内参,我来写推荐。人民日报健康版那边,我也递一篇。” 曹慧兰把军队急救章节单独夹出来。 “总后系统内部先发。名义就叫战备医疗参考丛书。谁卡我,我去他办公室喝茶。” 孟繁英把产科部分折了个角。 “妇联系统从省到县都能铺。农村接生员培训教材里加这几章。” 陶敬先推了推眼镜。 “三所医学院先试点,我打电话。” 郑淑云最后把手稿合上。 “出版终审我签字。三天。” 苏星眠怔了一下。 “三天?” 郑淑云喝了口茶。 “你奶奶等了那么多年,三天不算快。” 苏星眠鼻子发酸,忙弯腰鞠躬。 “谢谢奶奶们。” 钱素琴摆手。 “别光谢。等书出来,你得来给我们讲课。” 裴玉华立刻接上。 “先来我研究院。你那套针法,我要亲眼看。” 苏星眠乖乖点头。 “我去。” 曹慧兰也不客气。 “军队急救那几个方子,你要写清楚炮制细节。少一个步骤,下面的人就能弄错。” “我回去就补。” 孟繁英忽然喊住她。 “丫头,过来。” 苏星眠走到她面前。 孟繁英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开口就不客气。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奶奶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太高洁了。” 孙师师没拦。 孟繁英说得很慢。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背。情意看得比天重,又不肯借力,也不肯求人。” “人家冤枉她,她不辩。人家抢功,她不争。人家踩着她往上爬,她让路。” 苏星眠喉咙有点堵。 孟繁英抬手,点了点她怀里的手稿。 “圣人的活法,不适合这个世道。” “你比她有烟火气,这很好。” “该低头时低头,该站直时站直。会靠人,也会用人,这不丢人。” “该争的权利就去争。别学你奶奶,把自己活成一座没人上香的庙。” 苏星眠眼眶热了,却没让泪掉下来。 她认认真真点头。 “孟奶奶,我记住了。” 孟繁英这才满意。 “记住就行。以后谁抢你奶奶的东西,你别客气。抢一次,打一次。” 胡敏之在旁边补了一句。 “打的时候叫我,我会写。” 院里一下笑开。 孙师师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低头喝茶。 散场时,七位老太太各自拿走了抄录目录。 郑淑云让人直接把手稿送去指定审校处,还特意派了自己的秘书跟车。 “原稿不能离开我的人。” 苏星眠听得心里踏实。 回去的车上,她一直握着孙师师的手。 快到周家胡同时,她才小声开口。 “奶奶,谢谢您。” 孙师师拍了拍她。 “谢我做什么?” “您把奶奶的路,给我接上了。” 孙师师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奶奶当年要是愿意让人帮她,何至于……” 后半句没说完。 苏星眠也没追问,她尊重奶奶的想法。 望着车窗外北京的街道。 奶奶,你难做的事情,我来做。 车子停在周家门口。 周秉衡已经等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件。 他先扶孙师师下车,又接过苏星眠怀里的蓝布包。 苏星眠刚要说茶会顺利,就发现周秉衡脸色不太对。 “出事了?” 周秉衡把文件递给她。 “卫生部刚送来的临时通知。” 苏星眠展开一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苏氏悬壶录》因涉及民间医方重大临床安全问题,拟成立官方专家组重新论证,出版暂缓。 落款处,盖着卫生局和人民卫生出版社的章。 周秉衡的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 “还有一条。” 苏星眠低头看去。 申请建议作者署名调整为,国家卫生系统中医遗产整理研讨小组。 苏星眠差点气笑了。 有人想在路中间挖坑? 也不看那七位老太太答不答应! 第313章 刘副局长腿都软了,江虹亲自出手 刘副局长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卫生局三楼会议室就挂上了“苏氏医术临床论证筹备组”的牌子。 三个中医院副院长,两个西医教授,出版社老李带两个编审,凑了个九人小组。 老李把论证清单往桌上一拍。 “第一阶段,提供所有医案的原始病历档案。 第二阶段,每个方子必须有三甲医院临床对照数据。 第三阶段,针法需五位以上执业中医师联名担保。” 九个人翻着清单,越看越觉得稳。 苏沅贞行医几十年,走的是乡间小道,哪来的三甲医院原始病历? 那些患者散布全国各个角落,回访数据更是天方夜谭。 刘副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 “论证函明天就发。” 老李在旁边补了一句: “宋同志那套《赤脚医生接生手册》修订版,出版社这边今天就能排版……”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 “刘局,上头紧急电话,点名找您。” 刘副局长放下茶杯,踱到走廊尽头拿起听筒。 对面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们搞什么名堂?” “文化部、卫生部、总后、军报,七个退下来的老首长联名把电话打到了部里。” “指名道姓问你们那个研讨小组是哪根葱,凭什么扣着救命的医书不发。” 刘副局长腿一软,茶杯磕在窗台上,水溅了一裤腿。 “老、老领导,我们这是按程序……” “程序个屁!” 那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那书是老首长亲自作序,七位泰斗级人物集体把关保荐的。” “就你们两个搞的那个粗制滥造的接生手册,全部打回!” “上面原话,珠玉在前,这种拼凑出来的鱼目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刘副局长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你们那个研讨小组立刻解散,等候处分!” 啪。 电话挂断。 刘副局长举着听筒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弹。 回到会议室时,老李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完了。 其他七个人更精,互相对了个眼神,起身就往外走。 出门时顺手把刚挂上去的那块筹备组牌子摘了。 谁也不想跟这事沾边。 刘副局长一屁股坐下来,盯着桌上那份论证清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哪是踢到了铁板。 这是一脚踹到了炮弹上。 …… 三零一医院,高干病房。 第三天傍晚,宋青青靠在床头翻完最后一页内部简报。 《苏氏悬壶录》,卫生部加急审批通过。 首印五万册。 军队系统、妇联系统、卫生系统三线同时铺开。 人民日报健康版书评已刊发。 军报内参专题推荐已发。 中医研究院裴玉华亲笔书评见报。 最后一页附了一条: “鉴于《苏氏悬壶录》已全面覆盖基层急救、妇幼保健等内容, 此前报批的《赤脚医生接生手册》修订版与之内容高度重叠,建议无限期搁置,避免重复建设浪费资源。” 审批意见末尾,还多了一行手写备注: “珠玉在前,此稿水平不足,不宜出版混淆视听。” 简报从她手里滑落。 肚子深处猛地抽了一下,尖锐的痛顺着脊椎窜上来。 她脸色煞白,捂着高隆起的腹部倒吸冷气。 护士跑进来,推针、上仪器,一通忙活才勉强把胎象稳住。 江虹推门进来时,宋青青正靠着枕头虚弱地喘。 江虹扫了一眼床头柜上散落的简报,什么都没问。 宋青青的小动作,江虹再忙,也瞒不住她。 看着床上的宋青青,江虹什么指责的话都没说。 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根本不够看。 到底还年轻,手段稚嫩了一点。 “你安心养胎。剩下的我来处理。” 宋青青盯着她的背影,呼吸平缓下来。 江虹亲自出手了。 苏星眠,还没完。 …… 江家大院,书房。 江虹拉上窗帘,打开墙角的保险柜。 柜子最底层,放着一个陈旧的牛皮纸箱。 里面装满了旧手稿、日记、老照片和几份剪报。 她拿起其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灰布军装,短发齐耳,下巴微扬。 那是她母亲秦香梅年轻时的模样。 “苏沅贞……” 江虹手指捏紧照片边沿。 “你人死了,周家还要用你的书来造势。你想上神坛?我偏要把你拉进泥潭。” 第二天。 京城文化圈、宣传系统和统战口六个关键节点人物的办公桌上,同时出现了一本小册子。 全白封面,没有正规出版号,只印着四个字:《香梅遗稿》。 里面不仅收录了当年“江南第一才女”秦香梅的诗文、战地通讯,更夹带了一篇所谓的临终遗言。 文字锐利凄美。 特别是最后一句“若有来世,仍愿做中华儿女”。 看得不少经历过那段岁月的老同志潸然泪下。 小册子前页,印着秦香梅那张英气勃勃的照片。 江虹没走政治施压的路线。 她打的是感情牌。 这把火烧得极快。 不到两天,“秦香梅”三个字在文化圈被反复提起。 老报纸被翻出来,当年的光辉事迹重新流传。 某内部文化刊物率先登出一篇《被遗忘的才女——追忆秦香梅同志》。 通篇没提苏沅贞的名字。 但字里行间全在质问: 同样是根据地的女同志,为什么有人被大书特书,有人却因为当年的一次医疗取舍命丧黄泉,最后连名字都被历史掩埋? 江虹底下的亲信动作很快。 紧接着,人民日报文艺副刊和红旗杂志相继跟进。 署名文章标题:《忆秦香梅同志——白衣战士的革命浪漫与奉献》。 文章不但夸赞秦香梅的文采,还硬生生把她拉进了医疗系统。 说她在根据地提着药箱子,跟卫生队的同志交流医术,还暗戳戳地写了一句: “当年秦香梅同志与苏沅贞大夫共事,二人医术风格各有千秋。” 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始放出风声。 暗示如今有人大张旗鼓地出书造势,是想争夺历史地位,抹杀秦香梅在卫生系统早期建设中的贡献。 舆论这摊水,彻底被搅浑了。 周家大院,堂屋里安静得压抑。 孙师师把一本传抄的《香梅遗稿》推到苏星眠面前。 “这是江虹的手笔。”孙师师连连叹气,“她在用她死去的母亲当枪使。” 苏星眠坐在桌边,翻开那本小册子,一字一句地看。 翻到那首写在黄土高原上的短诗时,她停了很久。 大风起兮尘飞扬,我是中华儿女,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孙师师以为她受了委屈,刚想开口宽慰。 苏星眠合上册子,抬起头,声音清清白白。 “奶奶,秦香梅前辈值得被记住。” 孙师师愣住了。 “我奶奶当年做了选择,那个选择在医学伦理上是对的。”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很直。 “您当时难产大出血,已经到了不可逆的临界点。 秦香梅前辈脾脏破裂,虽然极其危险,但还有窗口期。 如果那晚补给线没被鬼子炸断,只要消炎药和血浆送上来,她就能活。” “在那种绝境下,我奶奶只能先救您。谁也预料不到补给会被炸断。” 她将手盖在那本册子上。 “但秦香梅前辈确实牺牲了。 她是英雄。她的才华和死,都不应该被遗忘。 江虹想用她母亲的死来压我奶奶,那是江虹卑鄙。 但秦香梅本人,不卑鄙。” 这番话坦坦荡荡,没一点偏私。 孙师师眼眶酸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奶奶没教错你。” …… 晚上,周秉衡从外面回来。 刚进卧室,苏星眠就凑过去贴着他。 抱着他的脖子,把最近这几天的舆论发酵和那些拉踩的文章说了一遍。 “江虹这一手很高明。” 他把苏星眠揽进怀里,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捋。 “她不直接攻击苏奶奶,她只追忆秦香梅。 这就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如果我们反驳,就等于我们在踩一位烈士。 如果我们不说话,外面就默认苏奶奶欠了秦香梅一条命。” “她当年就是这么拿捏我奶奶的。” 苏星眠靠着他的胸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还有那篇抢功的文章。” 她说。 “非说秦香梅前辈也是卫生系统的先驱,这话也太生硬了。 这不就是想趁着《悬壶录》要发行的风口,泼浑水抢位置吗?” “这就是江虹这步棋里的最大破绽。” 周秉衡笑了一下,透着毫不掩饰的老辣。 “她打文化牌和感情牌,底子铺得很不错。但她错在太贪心,太急于求成。” “苏奶奶的书,是实打实能救人命的东西。 秦香梅的诗文,是文化遗产。 这两者本来互不干扰。 江虹为了政治操弄,拿死去的亲娘当筹码,才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苏星眠仰起头问他。 “那咱们怎么办?现在外面的人全被带偏了,真以为我奶奶当年是为了私心害人呢。” 周秉衡拍了拍她的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先不动。让子弹飞一会儿。” 苏星眠亲了他一口。 “老狐狸,英雄所见略同啊!” “嗯?” 苏星眠从他身上跳下来。 走到书桌前,翻开《苏氏悬壶录》的定稿本。 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靠近末尾的地方停下。 指尖点着一段文字。 周秉衡凑过来看。 “秦香梅同志是我在延安最好的朋友。 她的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穷尽一生研究急救,就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因为没有急救药而死。” 周秉衡看完,抬头。 苏星眠撑着桌沿,回头冲他挑了下眉。 “润色的时候,这段话我一个字没改。因为我觉得该留着。” “我猜,胡奶奶明天应该就要发表新文章了。” 周秉衡把她整个人捞起来抱在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老婆这一手,高明。” 苏星眠窝在他颈窝里笑。 “你教的。” “我没教过这个。” “你教过我,有时候最好的反击,就是什么都不做。让对手自己暴露。” “那咱们明天就看场好戏!” 第314章 反向营销的成功案例 周家大院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周秉闻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胡敏之的警卫员就把一份油墨未干的内参塞了过来。 “胡老让送的,点名给小苏同志。” 周秉闻低头扫了眼标题,瞌睡虫一下子全跑没了。 《一个军医的选择——从两本书看战时医疗伦理》 他抱着内参冲进堂屋。 “二嫂!快看!胡老开炮了!” 苏星眠正陪孙师师吃早饭,筷子还夹着半块南瓜饼。 孙师师接过去,目光落在标题上,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敏之这笔杆子,还是这么硬。” 方岚也探头过来。 “写啥了?” 苏星眠不愿意放下嘴里的南瓜饼,用下巴点了点周秉衡。 意思是让他给大家念念。 周秉衡把一杯蜂蜜水推到她手边,拿起内参开始念。 他声音温润清朗,苏星眠的耳朵很享受。 “当年苏沅贞同志面对两位危重战友,选择先救治已到不可逆临界点的伤员,这是战时医疗分诊的标准铁律。 任何受过专业训练的军医在场,都会做出同样的取舍。” 他翻过一页。 “秦香梅同志的牺牲真实存在,苏沅贞同志的选择也毫无过错。 战争的残酷就在于,即便是最正确的决定,也必然会制造遗憾。 我们纪念两位同志,决不能用一个人的苦难,去全盘否定另一个人的医德。” 文章末尾,直接引用了《苏氏悬壶录》里苏沅贞那段原话。 “秦香梅同志是我在延安最好的朋友。 她的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穷尽一生研究急救,就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因为没有急救药而死。” 这还没完。 紧接着下一版,是曹慧兰的医疗专栏。 白纸黑字,把书里三个急救方子列了出来,指明完全可以替代当时昂贵的进口药剂。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 秦香梅的牺牲催生了苏沅贞毕生的研究方向。 苏沅贞用一辈子的愧疚与心血,写出了能救命的东西。 两个女人,从来不是对立面。 周秉衡放下内参,最后一句是对苏星眠说的。 “内参版今天一早已经送到各部委办公桌上了。军报版明天见报。” 周振国听完全程,一直没吭声,只是眼圈有些发红,低头默默喝粥。 方岚假装没看见公爹的失态。 “写得好,这叫以理服人。” 周邦成端着搪瓷缸子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江虹这回,算是给苏大夫当了回梯子。” 周秉闻一拍桌子。 “对!她想踩苏奶奶,结果把秦香梅同志也捧到台前了。 现在大家一看,哟,一个是才女,一个是神医,俩都是顶好的同志。 倒显得她自个儿成了拿亲娘做文章的小人。” 方岚瞪他一眼。 “吃饭呢,拍什么桌子?” 周秉闻立刻把手缩回去,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激动嘛。” 苏星眠把文章又看了一遍,忽然抬头。 “奶奶,我想给七位奶奶送些养生药丸,还有霸王花干花。” 孙师师看她,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 周秉衡在旁边接话。 “我去送。顺便把曹老那边需要的方子补充稿带过去。” 苏星眠应道。 “行。那三个急救方子的炮制步骤,我昨晚写完了。曹奶奶说得对,下面的人手艺一错,就是人命关天。” …… 事情的发展,比周家人预料的还要快。 胡敏之的文章发出去第三天,全国范围的讨论彻底被点燃。 先是各省卫生系统内部学习会,把《苏氏悬壶录》的急救章节列为必读材料。 接着军队系统跟进,总后将那三个止血方子的炮制细节单独印成小册子下发。 妇联动作更快,孟繁英直接把产科章节拆出来,塞进了正在全国铺开的新一轮接生员培训大纲里。 与此同时,“秦香梅”的名字也在文化圈里被反复提起。 老报纸被翻出,当年的通讯文稿重新流传。 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每个读到秦香梅故事的人,都会忍不住追问。 苏沅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医术究竟有多高? 然后他们去找《苏氏悬壶录》。 而每个被这本书震撼的读者,又会回头去想。 能让苏沅贞做出那样取舍的年代,到底有多残酷? 然后他们去读秦香梅的诗。 两本书,两个女人,在历史的回音里彼此映照。 五万册首印,一周内被各级卫生系统认领一空。 出版社连夜加印二十万册。 更关键的是民间的力量。 那些乡野间受过苏沅贞恩惠的人,突然从报纸上看到了自家救命恩人。 他们不会写文章,但他们会说。 赶集时说,串门时说,生产队开会时也说。 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知道了,有个姓苏的老太太,针灸手艺了得,一辈子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还救过老首长的命。 口耳相传的力量,比任何报纸都快。 江虹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新动静了。 听说在一个公开场合,摔了茶杯。 她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不但没能压住苏沅贞,反而阴差阳错,为《苏氏悬壶录》的发行推了一把。 而江家本身的政治危机,还在持续恶化…… …… 八月四号傍晚。 苏星眠坐在周家大院的廊下,闭着眼。 经络里的暖流早已不是涓涓细流。 而是像汇聚了无数支流的大江。 奔腾着、冲撞着,轰涌而来。 每一个翻开那本书的赤脚医生,每一个用那三个方子救回伤员的军医,每一个在田间地头念叨苏沅贞名字的老农…… 无数细碎的善意与认可,凝成一股厚重温暖的力量。 顺着无形的因果线,源源不断地灌入她体内。 滚烫。 苏星眠牙关紧咬,将功德以一比九的比例向外推送。 自己只留一成,九成尽数推给根系。 三千公里外的贺兰山深处,七条金色主根同时从沉睡中苏醒。 震动传至地表。 培育区的大棚晃了一下,门口的木牌歪斜了些许。 巡逻路过的赵建军抬头看了一眼,嘀咕了句“地震了?” 便又继续往前走了。 苏星眠缓缓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九层花开不急于一时。 这七条不断壮大的根系,才是将来与系统最终对决的底牌。 根系越强,她的胜算便越大。 至于那一成功德,就让它先在体内慢慢温养着吧。 周秉衡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几板巧克力。 苏星眠接过来翻了翻。 “买这么多?” “回驻地的路上吃。” 他放下网兜,在她身边坐下。 “定了?”她问。 “后天走,票买好了。” 周秉衡望了望院子外的天色。 “京城的事该办的都办完了。再待下去,该惹人嫌了。” 苏星眠点点头。 医书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有七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护航,无人能挡。 如今的京城,是个复杂的政治漩涡,他们确实不宜久留。 贺兰山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三百亩地的秋季轮种、霸王花浆果的后续研究、煤矿的对接…… 都需要她回去坐镇。 更重要的是,将来的决战,必须在她自己的地盘上打。 七条金色主根,都深扎在贺兰山的土地里,那里才是她的根基。 周秉衡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苏星眠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随口问: “你明天什么安排?” “方老那边还有点收尾。江家西北线上最后两个人的审讯笔录,需要我确认签字。” “你亲自去?” “不露面。他们送过来,我看一眼就行。” 苏星眠没再多问。 政治上的事她不擅长,也不想过多插手。 她只知道,这一次江虹输得很惨,整个江家正在被步步紧逼。 那把无形的屠刀,就握在自家老狐狸手里。 看那个系统,还怎么吸收气运。 第315章 严东死刑判了,他临终给山神娘娘留了封信 八月五号。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周秉衡就接了个电话。 苏星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背,感觉他肌肉绷得挺紧。 “谁?”她翻了个身。 “吴师长。” 周秉衡坐在床沿,没开灯。 “严东的判决下来了。死刑。” 苏星眠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军事法庭宣判。十年包庇间谍情报、枪杀战友、纵火未遂,数罪并罚。” 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 严东这个人,她很厌恶。 厌他当年为了自保杀了赵东升,厌他十年来给姚余庆当暗线出卖驻地情报,厌他被江朔胁迫后纵火烧贡菜仓库、打伤刘小麦。 但她也记得,最后那个天亮,严东选择了配合。 他提了一个条件:不让妻子知道赵东升真正的死因。 周秉衡当时没有明确答应。 苏星眠开口,声音有些干。 “他妻子……赵东升的遗孀……” 周秉衡的声音很平。 “判决书会走保密渠道,不会公开细节。但死刑消息本身瞒不住。” 苏星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去看看她们。”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路线会绕。” 周秉衡说。 “绕多远?” “半天。” “那就绕。” 又是一阵沉默。 周秉衡将人抱进怀里。 “去了,打算说什么?” 苏星眠抓住他的手,握着。 “我不知道。” 她老实讲。 “我只是有点……替那母女俩堵得慌。” “赵东升的女儿今年十二岁。她爸没的时候,她才两岁。” “嗯。” “严东杀了她亲爹,可又是严东把她养到这么大。” 她没再往下说。 这件事里没有简单的对错。 只有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火车七点开。先收拾东西吧。” 苏星眠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天边刚泛白,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停着两只早起的麻雀。 廊下那盆君子兰正开得热闹,四十八朵朱砂红在晨光里招摇。 花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意念,“娘娘,吃。” 苏星眠渡过去一缕妖力。 “好好长,不能太娇气了。” 花苞开得更艳了几分。 …… 方岚起得更早,灶上温着银耳红枣汤。 李婶烙好的鸡蛋饼码在搪瓷饭盒里,热气腾腾。 “路上带着吃,火车上的饭你别碰。” 方岚把铝饭盒塞进苏星眠包里。 苏星眠搂住她脖子蹭了蹭。 “妈,我回去了给您寄我种的玉米,又嫩又好吃。” 方岚拍拍她的背。 “少寄东西,多来信。缺啥了跟妈说,妈给你寄,别不好意思开口。” 吃完早饭,周振国和孙师师出来送行。 老爷子没多说什么,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 “驻地的事,稳着来。” “知道了,爷爷。” 孙师师拉着苏星眠手。 “眠眠啊,得空了给奶奶打电话。” 苏星眠弯眉一笑。 “爷爷,奶奶,你们保重身体。等下次回来看你们。”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苏星眠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挥手。 方岚追出来两步,又被周邦成拉住。 胡同口转弯时,她缩回车里,靠在周秉衡肩膀上。 “严东家属在哪儿?” “陕北农村,没有随军,跟着严东爸妈生活。” 苏星眠闭上眼。 此刻,经络里,因医书普济天下而汇入的功德暖流,也冲不散心头那点为人世复杂而生的凉意。 火车站已经在前方了。 月台上人头攒动,列车的汽笛声远传来。 临上车前,周秉衡又递给她一封信。 “驻地刚送到的。严东行刑前,点名给山神娘娘的。” 苏星眠接过。 火车驶出站台,她在卧铺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严东手写的离婚协议,和一份赵东升女儿赵小雨的户口迁出证明。 还有一封信。 苏顾问亲启: 我知道那晚禁闭室里是您的手段。我不怨。 赵东升的事我该还的,一条命还一条命,公道。 我有一事相求。 赵小雨是赵东升唯一的血脉。 她今年十二岁,户口在我名下。 我已办好户口迁出证明,请您转交。她该姓赵。 离婚协议我签了。 文绣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我犯了法,判了死刑,她和孩子该走。 两个儿子留给我爸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求您高抬贵手。 最后一件事。 我爸柜子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赵东升的军功章和一封他没写完的信。 当年我从他身上拿走那张纸条时顺手揣了。 十年了,我不敢烧,也不敢还。 现在还给他闺女。 —— 严东 信不长,一笔一划,都带着驻地保卫科长写公文的规矩。 只是最后一行字,疑似被某种水渍晕开了。 信封里又滑出来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抱着个婴儿,男人穿军装,笑容腼腆。 背面写着,东升、文绣、小雨 1960年春。 苏星眠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开口时,声音很轻。 “哥哥。” “嗯。” “赵东升没写完的那封信……” 苏星眠顿了顿。 “你说,是写给谁的?” 第316章 严东家 车子停在严家村口时,天已经暗下来。 村口蹲着抽烟的几个汉子见是军车,立刻站了起来。 “严家那事,还没完?” “都枪毙了,还来干啥?” 周秉衡先把军帽戴正,又把介绍信递给开车的武装部干事。 “别惊动旁人,直接去严家。” 干事忙点头。 严家在村东头。 大砖瓦房,院墙齐整,在村里本该是体面的。 可门口挂了白灯笼,院门半开,里面没有哭声,反倒更让人难受。 严老汉坐在院里,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严老太抱着另一个,两个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揪着奶奶衣襟要水喝。 灶台边,文绣蹲着烧纸。 她穿蓝布背心,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大热天被火光冲的满头大汗,纸灰飘起来,又落到她鞋面上。 听见车响,她缓缓转过头。 看见周秉衡身上的军装,她猛地站了起来。 “首长……” 她嗓子哑得厉害。 严老汉也站起身,怀里的孩子差点滑下去。 “首长,您……您咋来了?” 周秉衡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路过县里,代表驻地来看望家属。” 一句话,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立刻缩回去半截。 苏星眠跟在后头,把一袋富强面粉和红糖放在磨盘上。 “我是贺兰山驻地团政委,周秉衡。” 周秉衡揽过苏星眠介绍。 “我爱人,苏顾问。” 文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挣扎着蹦出一点光。 “您是来给我们家报信的对不对?我们家男人,是不是被冤枉的?” “他平时往家里寄信,总说部队首长都夸他。 他怎么可能干那些事……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替人背的黑锅?” 苏星眠站在周秉衡身侧,看着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话。 周秉衡迎着文绣的目光,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军事法庭判的死刑,证据确凿,已经执行了。” 文绣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站在灶台边,身子晃了晃。 严老太赶紧把孩子放到地上,过去扶她。 “绣绣……” 文绣没哭。 她只是反复念了一句。 “证据确凿……” 严老汉手里的旱烟杆当啷掉地。 老头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地上。 两个双胞胎受到惊吓,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造孽啊!” 严老汉用力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首长,是我没教好儿子啊!他这回是把天捅破了啊!” 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 “他是严家的罪人,他给部队丢人,给祖宗丢人! 我们不敢求啥,也不敢喊冤。 就是娃娃们还小,他们啥都不知道啊!” 苏星眠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扶。 “老人家,您起来。” 严老汉不肯起。 “他二弟在公社当会计,今儿早上被停职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村里人这两天指着我家门骂,说我家养了个反革命,说要摘我家光荣牌。 我认!我认他犯了法!可娃娃没罪,绣绣也没罪啊!” 院门外又有脚步声。 周秉衡转头扫过去。 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立刻散了。 他弯腰,把严老汉扶起来。 “严东的罪,是他个人的罪。组织不会无故牵连无辜家属。” 严老汉眼眶发红,嘴唇颤了半天。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 周秉衡摘下军帽,对严老汉说。 “老乡,天晚了,我们今晚在你家借宿一宿。麻烦收拾个屋子。” 严家几个人全愣住了。 连文绣也抬起头。 严老汉反应最快,胡乱抹着浑浊的眼泪。 “有地方!有地方!东厢房空着,这就让绣绣去收拾。绣绣,快去,给首长换新床单!” 文绣撑着腿站起来,脚步发虚地往屋里走。 东厢房里。 床单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苏星眠坐在炕沿,偏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要借宿,严家人松了好大一口气。你是在帮他们?” 周秉衡把一条毛巾浸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拧了拧,走过来。 苏星眠仰着脸,任由他给她擦脸。 凉丝丝的,这大热天里格外舒服。 “算搭把手吧。” 苏星眠歪头,看着他将毛巾重新放进盆里,等着他往下说。 “一个当兵的儿子吃了枪子儿,对这种人家,就是塌天了。” 周秉衡仔细擦洗完,又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她。 “以前门上挂光荣牌,队里照顾,走路都带风。现在一出事,摔得就最狠。” 他顿了一下,继续拆解这背后的门道。 “这时候家庭成分是最要命的东西。 儿子的罪行会被定性为家庭政治问题。 二儿子被停职只是开始,接下来队里批斗、克扣口粮、各样连坐的排挤……严家在村里,可就活不下去了。” 苏星眠想过难处,没想透这层。 “那我们住一晚……就能解决吗?” “我们顶着部队首长的名头来慰问,还借宿。这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公社。” 周秉衡眼里有些深意。 “外头的人摸不清状况,以为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或者认为部队对严家还有关照。” “队里的干部、村里的人,下手就不敢太绝。” 苏星眠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哥哥,我这是……让严东给算计了?” 周秉衡挨着她坐下,捞起一缕散开的长发把玩。 “他知道自己犯的事会祸及家人。 那封信,他不直接交给我,偏偏点名要给山神娘娘。 他算准了你心软,算准了你会为了看那对孤儿寡母来这一趟。” 他低笑一声,有点嘲弄,又有点了然。 “只要你这尊‘神’踏进他家院门,严家老小的命,就算保住一大半。这是他临上刑场前,给爹娘挣来的一道保命符。” 苏星眠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性的复杂,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是妖,怎么做人,怎么看人,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哥哥,那你还看着我被算计?” 她有些气恼地瞪他。 “他最后在看守所配合得干脆,没添乱,也没攀扯你。算两清了。” 周秉衡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 “再说,严家父母看着本分,没参与儿子的破事。给他们留条活路,也算积德。咱们不亏。” “何况,你要来,我总得陪你来这一趟的。” 这老狐狸,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吧,她心软,明知是计,大概也还是会来。 就是……被算计了,到底有点不痛快。 “赵东升的事……” 她声音更轻了。 “我想先跟他父母透点风。文绣那边,暂时不说。” “你定。” 周秉衡拍拍她的手背。 “严东不想他媳妇知道。他爹妈要是憋不住,那是他们的选择。” 第317章 关于隐瞒还是坦白 夜深了。 赵东升的女儿赵小雨写完作业,已经跟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外屋睡沉了。 周秉衡和苏星眠走出厢房,去了堂屋。 严老汉和严老太正借着煤油灯的光,对着那两包富强粉抹眼泪。 见两人进来,老两口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老人家,坐。” 周秉衡指了指板凳。 “有些话,得跟你们交代清楚。” 严老汉手颤抖着在身上摸索旱烟袋,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周秉衡没有任何铺垫,平铺直叙。 “严东的罪行涉及保密事项,我不便多说。” “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知道。” “严成材还活着,现在是对岸的特务。” “如果有一天他潜回,严家配合抓捕,可将功折罪。” 他顿了顿,投下了真正的炸雷。 “你们的儿媳妇文绣,她的前夫赵东升,在追查严成材的案件中,被严东从背后开枪打死。” 当啷一声。 严老汉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 严老太死死捂住嘴,嗓子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嘶鸣,眼泪断了线往下砸。 “严东拿走了赵东升身上的绝密情报作为投名状,换来了他这十年的安稳前程。” “出于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他把赵东升的遗孀娶进了门。” 周秉衡说完,整个堂屋静得只剩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严东在看守所留了封信。” 苏星眠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有赵小雨的户口迁出证明,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严老汉颤抖着手拿起,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跌跌撞撞走向墙角的老木柜,摸出钥匙,从最底层捧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发黑的三等功军功章,和半张泛黄的信纸。 “当年……东子拿回来的。” 严老汉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说是战友留的。” “我不识字,东子说信没写完,别给绣绣看,怕她伤了身子。” 苏星眠看着那半张信纸,纸页边缘粗糙。 那是严东在信里提到的,赵东升没写完的家书。 严老汉盯着桌上的迁出证明。 “东子让绣绣带小雨走。” “不让提赵东升是怎么死的。” 老头闭上眼,双手用力搓着脸。 再睁开时,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就按东子说的办!” “把证明和协议给绣绣,让她带小雨走。”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严老汉把铁盒往前推,咬着牙根。 “告诉她真相能咋样?” “告诉她,她伺候了十年的男人杀了她前夫?” “她这后半辈子还咋活?” 老头用力捶着大腿。 “让她干干净净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 “东子造的孽,我们严家背!” “干干净净走?” 一直缩在角落哭的严老太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地反问。 “她往哪儿走?” 老太太站起来,一把推开严老汉,双手死死按住桌上的铁皮盒。 “那两个双胞胎娃娃呢!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能撇下不管?” “她要是拖着娃娃走,走到天边,她也是死刑犯的婆娘!她甩不脱!” 老太太指着严老汉的鼻子骂。 “你让她走了,瞒着她,她心里就还念着东子的好!” “她恨不起来,她这辈子就永远都拔不出脚!” “你那不是让她走,你是让她烂在泥里,让她去死!” 严老汉张着嘴,反驳不出一句。 老太太双手抱着铁盒贴在胸口。 “东子已经丧尽天良了,咱们不能再跟着造孽!” “我宁愿她恨死我们严家一辈子!” “我也得让她知道真相!” “让她恨!” “让她能挺直腰杆子,堂堂正正地做回赵东升的遗孀!” “这铁盒子,还有真相,今天必须给她!”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汉想粉饰太平给儿媳留条活路,老太太想扒皮抽筋给她换一个明白。 这世间的恩怨,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苏星眠心里更倾向严老太。 有些痛虽然致命,但至少真实,至少能换来余生的坦荡。 她回头去看周秉衡。 男人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在权衡利弊上,老狐狸一向冷酷,他应该更认同严老汉的做法。 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对活着的人确实更仁慈。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周秉衡偏过头。 他目光扫过来,刚才的淡漠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吐出两个字。 随你。 只要她做决定,不管是掀桌子还是装糊涂,他都兜底。 苏星眠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最终,严老汉像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根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不再出声阻拦。 严老太抓着那个铁盒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看向周秉衡。 “首长。” “我替我那可怜的儿媳问一句话。” “赵东升还是烈士认定?” “绣绣能恢复烈士家属身份吧?”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点头。 “赵东升的档案一直在原部队,性质不变。” 有了这句话,老太太抓起桌上的信封和铁盒子。 她没看老伴一眼,转身朝着文绣的东厢房走去。 脚步蹒跚,一步一个实印子。 夜风穿过堂屋,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苏星眠往周秉衡身边靠了靠。 院子里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老太太在死寂的农家院里炸响的声音。 苏星眠看着男人被灯火映照的侧脸,轻声问: “哥哥,你说……文绣会怎么选?” 第318章 恨不得,爱不得,留不得 天快亮的时候,东厢房的门被敲响了。 周秉衡正拿着搪瓷缸子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文绣。 她头发重新绾过,脸上的灰黑也洗干净了,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却有一种出奇的平静。 “苏顾问,我能跟你聊一聊吗?” 她的嗓音很哑,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 但这种平静,往往比崩溃更让人心惊。 周秉衡把搪瓷缸子放下,伸手拍了拍苏星眠的肩膀。 “我去外头转转。” 他一个字没多问,侧身出门,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有些话,只能在两个女人之间说。 苏星眠拉过一条竹板凳,指了指炕沿。 “坐吧,文绣姐。” 文绣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苏顾问,你说,我这十年,算什么?” 苏星命没有接话。 她知道,此刻的文绣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我爱赵东升的时候,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英雄的男人。” “后来他没了,严东把我娶进门。” 文绣垂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还算白嫩的手。 “这十年,我又觉得严东是世界上最疼我的男人。” “后来怀了双胞胎,我一个人照顾不来,就从家属院回来。” “公公婆婆待我也跟亲闺女一样。” 她手伸进蓝布背心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花布包。 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和一张已经磨花了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灿烂。 跟那个深沉内敛的严东,完全是两种人。 “这是我收到的,东升最后一封信。” 文绣粗糙的指腹划过照片边缘,声音放得很轻。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他有任务在身,回不来。” “他在信里说,给女儿取名叫小雨。” “因为她出生那几天,他待的地方一直下雨。” “他说老天爷都知道他想我们娘俩了,那雨下的,全是对我们的思念。” 她又拿起另一封只写了半页的信纸。 “……等做完这次的任务,我就申请探亲。回去带你们去照相馆……” 她轻声念着信上的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心口上碾过。 “文绣,昨晚梦见你和闺女了,小雨是不是会喊爸爸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文绣把信重新折好,紧紧贴在胸口。 “我以前总想,东升走得太突然,连句交代都没留下。” “后来严东对我好,我就劝自己,人总得往前看。”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可我现在才知道,不是东升没交代。” “是有人,把他的交代给我藏了十年。” 苏星眠伸手,轻轻按住文绣冰凉的手背。 她感受不到面前这个女人身上有任何暴烈的怨气。 只有一种被生生掏空后的荒芜。 植物枯萎前,也是这样,所有的生机都散了。 “文绣姐。” 苏星眠轻声喊她。 “你恨严东吗?” 文绣没有犹豫。 她摇了摇头。 “我应该恨他的。”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神情却清醒得吓人。 “可我恨不起来。” “他把最好的细粮省给小雨吃,教她认字,扛着她去看戏。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这十年,他对我们娘俩掏心掏肺的好,全是真的。” 文绣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苏顾问,你说荒唐不荒唐?这世上最心疼我的人,竟然是开枪打死我男人的人。” “我恨的,是我自己。” 她像是要把心剖出来一样,声音发着颤。 “我怎么就……心安理得地爱上了他!” 苏星眠胸口堵得发慌。 文绣胡乱抹掉眼泪。 “苏顾问,你说,我该不该走?” “你想走吗?” 苏星眠反问。 文绣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叫着。 “我要是走了,公公婆婆怎么办?” “那两个才三岁的双胞胎儿子怎么办?” “他们姓严,我是他们的亲娘啊。” 对于母亲来说,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苏星眠想起了昨晚严老汉的犹豫和严老太的决绝。 “文绣姐,严东在信里留了离婚协议,还把小雨的户口迁出证明也办好了。” “他就是想让你带小雨干干净净地走。” “他把两个儿子留给父母,把女儿留给了你。这是他在行刑前,给你们所有人做好的安排。” 文绣盯着那张盖着红印章的户口迁出证明。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倒是安排得明白。” 她把离婚协议仔细叠好,收进口袋,连带着赵东升的信和照片一起,贴身放好。 “安排得再明白,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再给他烧一回纸了。” 文绣站起身,对着苏星眠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苏顾问,听我说这么多。” 她转身推门出去,背影挺得笔直。 …… 文绣回了自己屋子。 炕上,两个双胞胎睡得四仰八叉。 睡在最里头的赵小雨却睁着眼,脸蛋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昨夜大人们压着嗓子的争辩,她其实听得半懂不懂。 但那个“死”字,和那个生锈的铁盒子,足够让她明白,这个家散了。 母女俩在微弱的天光里对视。 赵小雨坐起来,抽着鼻子。 “妈,我不想改名字了。” 文绣走到炕边,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严东爸爸以前说,名字就是个代号。不跟他一个姓,也是他的女儿。” 赵小雨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妈,你说我的名字代表思念。以后,我可以思念两个爸爸吗?” 小孩子的世界,恩怨远没有大人那么非黑即白。 谁对她好,她就记谁的好。 文绣摸着女儿的后脑勺,眼泪再次掉下来。 “好,咱们记在心里就好。” 她拿过旁边的旧包袱,动作麻利地把两人换洗的几件衣服塞进去,打了个死结。 她没拿严家一分钱,只带走了赵东升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去看你亲爹。” 出了这个门,她就又是赵东升的遗孀。 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晨光熹微,村里的鸡开始打鸣,远处升起第一缕炊烟。 周秉衡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推门进了东厢房。 苏星眠正坐在床沿发呆。 见他进来,她张开手扑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哥哥。” “嗯,想事呢?” “严老太昨晚不仅把真相和铁皮盒都给了文绣,还让她连夜收拾行李,天一亮就跟着咱们的军车走。” 苏星眠在他怀里仰起头,眉头微蹙。 “我在想,严老太动作这么快,态度这么决绝,是不是也存了别的心思?” 周秉衡低头看她,笑了笑。 “长进了。” 苏星眠扣着他的衬衫扣子。 “她主张告诉文绣真相,是想给我留个好印象?这个我还不太确定。” “但她要让文绣和小雨当着全村人的面,风风光光上了咱们首长的车离开。” “村里的干部和老乡们就会有所顾忌。” “这不仅给文绣撑了最后一次腰,也顺带给村里人一种错觉,上面还在关照严家。” 她叹了口气。 “她借了咱们的势。咱们被算计了。” “那你觉得这个算计,让你心里难受吗?” 周秉衡揉了揉她散落在背后的长发。 苏星眠想了想。 严东算计她来这一趟,她觉得憋屈。 可严老太的算计,她偏偏发不出火。 “好像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为这老两口悲哀。” “这是底层老百姓为了活下去,逼出来的生存智慧。” 周秉衡将她抱紧了些,声音沉稳。 “严东的父母,根子上是少有的拎得清,也是真良善。 他们宁愿自己背负罪名,也想给儿媳妇求一条干净的活路。 这就是我昨晚没有拦着,并且今天愿意顺手帮这一把的原因。” 他望向窗外泛白的天光。 “这种算计对我们无伤大雅,却能救一家子人的命。” “严东是严东,他的父母是他的父母。这笔账,不能算在两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头上。”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轻笑一声。 “就像当初的何耀祖,他犯了该吃枪子的罪,可他远在乡下的老娘也是无辜的。一码归一码。” 苏星眠没再说话,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活在这人世间,恩怨对错从来不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直线。 在绝境里开出来的花,有毒,却也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生机。 她是个花妖,今天这堂人间的课,她又学到了一点。 “走吧。”周秉衡拍拍她的背,“咱们该带她们上路了。” 第319章 两个孩子追车喊妈,她没敢回头 院子里,严老太已经把两个双胞胎孙子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孩子睡眼惺忪,被塞了两个煮鸡蛋堵住嘴,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摁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文绣抱着打好的包袱,牵着小雨出来。 严老太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鼓囊的布包,一把塞进文绣怀里。 “这是东子这些年攒的津贴,还有他那身呢子军装换的钱。” 老太太声音发抖。 “你拿着,路上花。” 文绣愣了一下,想推回去。 “妈……” “拿着!” 严老太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别跟我犟。” “也别嫌脏,这些钱跟他犯的事没关系。” “穷家富路,别委屈了小雨。” 老太太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抹眼泪走开了。 她不是不心疼,她是不敢多看。 多看一眼,怕自己又把人拽回来。 两个双胞胎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大宝扑过去抱住文绣的腿,鸡蛋掉在地上也不管。 “妈妈,你去哪儿?” 二宝也跟着扑上来,仰着小脸要抱。 文绣身子晃了一下。 她慢慢蹲下来,把两个软乎乎的儿子搂进怀里。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分别重重亲了一口。 “妈带小雨姐姐去县里看大夫,过两天就回来。” 文绣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声音却在发抖。 “你们俩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能去河沟边玩水,听见没?” “嗯!那我们要吃大白兔糖!” 小宝奶声奶气提要求。 “好……妈给你们买糖。” 文绣站起身,狠下心没再多看两个孩子一眼。 她把两个孩子交还给严老太,走到严老汉跟前。 严老汉一直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没有转身。 文绣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爸,妈。”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黄土地。 “这十年,谢谢你们。” 老太太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砸。 严老汉的肩膀剧烈抖动,还是没回头。 他喉咙里咳了两声,才挤出一句。 “走吧。” “路上……当心身子。” 文绣站起来,眼睛红得像烂桃子,却没再说一句话。 她转身,抓着小雨的手,朝吉普车走去。 …… 周秉衡坐在驾驶座,单手打着方向盘。 苏星眠坐在副驾,文绣和小雨坐在后排。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车后传来。 “妈妈!妈妈你别走!” “妈妈……” 苏星眠从后视镜里看到。 两个孩子甩开严老太的手,光着脚丫子追在吉普车屁股后头拼命跑。 小孩的腿倒腾得再快,也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车。 跑出去没多远,大宝一脚踩空,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土路上。 小宝跟着绊倒,两个孩子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苏星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哥哥。” 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停一下?”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眼睛没离开路面,还提了一档车速。 “不能停。” “现在停了,这口硬撑着的气就散了,她今天半步都迈不出这个村子。” 苏星眠回头看文绣。 她坐在后座,双手攥着裤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看一眼那两个孩子,魂就要跟着留在原地。 赵小雨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后头哭喊。 “你们回去!” “回去找爷爷奶奶!姐姐会回来看你们的!” 风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那两个孩子还在原地哭,不知道听清了没有。 车开出去三里地,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口的影子。 文绣的肩膀开始抖。 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苏星眠没劝,假装没看见。 有些哭声,劝不得,只能等它自己流干。 …… 中午时分,吉普车停在县城火车站广场。 周秉衡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文绣。 “这是严东留下的所有证件,里面还有一份工作证明和一封地方武装部的介绍信。” “赵东升老家的接收单位已经打好招呼了。” 文绣双手接过,紧紧贴在胸口,拉着赵小雨,深深鞠了一躬。 “首长,苏顾问,你们的大恩,我这辈子不忘。” “好好生活。” 周秉衡只说了四个字。 赵小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盯住苏星眠。 “苏阿姨。” 小姑娘眼底蓄着一团火。 “我长大了,想去贺兰山。” “我想去我爸爸牺牲的地方看看。” 苏星眠心头一暖,伸手摸摸女孩的发顶。 旁边的周秉衡开口了。 “贺兰山现在条件不错,这大半年新建了军垦田、子弟学校,还有医疗站。” 他看着赵小雨,语气平和,却又像交代任务一般。 “你苏阿姨就是驻地卫生队的技术顾问。” “你把医术学好,靠自己的本事去贺兰山投奔她。” 苏星眠斜着眼睛剜了周秉衡一眼。 这老狐狸,真是走一步看十步,一转眼连人家闺女十几年后的路都给画好大饼了? 赵小雨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火车站的喇叭响了起来。 两拨人在月台分开。 一列绿皮火车向东去往平原,另一列向西,去往贺兰山。 苏星眠躺在卧铺上,偏头看正在归置行李的男人。 “你早就给文绣准备了工作接收信?” 昨晚他们才到严家村,哪怕周秉衡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天上变出带公章的介绍信。 周秉衡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她把鞋子脱掉,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出发前在京城办的。” 他捏着手里的脚踝,语气随意。 “文绣有高中学历,是个文化人。” “赵东升老家那边缺老师,安排她做一个民办教师不难。” “加上每个月的烈士津贴,不管她带不带双胞胎,都能体面地养活赵小雨。” 周秉衡抬眼看她。 “只要她好好干,不犯原则性错误,过几年拿个正式的教师岗编制,顺理成章。” 苏星眠感受着经络里因为此事而躁动流淌的功德,啧了一声。 “老狐狸,你又做两手准备。” 周秉衡轻笑一声。 “谢谢老婆夸奖。” …… 回到贺兰山驻地,已经是两天后。 八月的天,干热得像个火炉。 院子里的沙枣树垂着满枝青黄的小果,银灰色的叶背在干热的风中翻转,闷闷地响。 金雕、雪豹、兔狲纷纷围过来,亲昵地蹭着苏星眠。 苏星眠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木桶里。 妖力催动,清凉的井水瞬间注满木桶,她长舒一口气,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三百亩军垦田的秋季轮种已经安排下去。 赵淑芬捧着实验数据找上门,说是霸王花浆果的育种有了一点新突破。 苏星眠打发走她,独自一人走进培育区。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地底。 七条金色主根如同蛰伏的巨龙,庞大的功德暖流在其中奔涌,却像填不满的无底洞。 一号主根的尖端,凝结出了上百颗结晶体,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够,”一个暴躁的意念从地底传来,“还不够!” 苏星眠睁开眼,这些熊孩子的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 八月八日,贺兰山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阵雨。 雨点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周秉衡披着雨衣推开院门,带进屋一股子凉气。 他没脱雨衣,直接走到堂屋,倒了一大缸子凉白开,一饮而尽。 苏星眠从里屋走出来,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出事了?” 周秉衡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 “京城变天了。” 苏星眠愣住了,立马接话。 “林胡一,跑了。” “没跑成。” 周秉衡将雨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转身。 “坠机。死了。” 他走过来,拉过她微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肖爷爷通过专线递了消息过来。” “上面已经正式派人约谈江虹。” “约谈内容,是关于你与林胡一同志过往工作中的若干事实,需要核实。” 苏星眠呼吸一滞。 江虹,被软禁了。 她看向窗外。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家属院。 江家要塌了。 第320章 29岁破格升师部副政委,谋划治沙大功德 八月十五日,师部会议室里,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吴国强站在长条桌顶端,手里举着一份刚拆封的红头文件。 “上面刚下的调令。” 吴国强视线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 “兹任命周秉衡同志为师部副政委,行政级别调至十二级,即日起生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味道。 梁劲坐在周秉衡旁边,拍得最响,嘴咧着,真心为他高兴。 副政委老陈咳了一声。 “老周,不,周副政委……二十九岁的师部副政委,你这是破了全军区的纪录了!” 周秉衡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托组织培养。” 刚转正师的李政委笑着接话。 “周副政委客气了。” “何耀祖案、严东案、煤矿归属、军垦田暗渠、江家那条线,哪一件不是你牵的头?这个副政委,你受得起。” 吴国强拍了拍桌子。 “行了,散会。” “周副政委留一下。” 人陆续走出去,梁劲路过周秉衡身边,压低声音。 “周副政委,没想到这么早就要改口了,两年内连跳三级,太牛了。” “师长威武!” 周秉衡瞥他一眼,没说话。 吴国强在前头哼了一声。 “梁劲,你别以为你声音小我就聋了。” “滚回去看你的训练计划,秋季轮训少一个人我找你算账。” 梁劲敬礼,跑得比兔狲还快。 会议室门关上。 吴国强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朝周秉衡抬了抬下巴。 “走,去我办公室喝茶。” 周秉衡跟着进去。 “去年冬天,我提议让你去干政治部主任,你小子死活不去。” 吴国强把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里面是泡开的凉茶。 “我还纳闷你肚子里憋什么坏水,原来早在这儿盯着副政委的位子呢。” 周秉衡双手接过茶缸。 “师长这话说得,我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喝了一口。 “全托我爱人的福。” 吴国强乐了,笑着虚点了他一下。 “你这老狐狸,在这儿还给我装。” 他忽然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 “说到底,这回是我托了你们夫妻俩的福。” 周秉衡抬眼,顺水推舟。 “上头有新安排?” 吴国强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压不住的红光满面。 “空军那边被林胡一的事连累,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空出来个旅长的位置。” “上头点名让我去接。” “明年初交接完就走!” 周秉衡心里一动。 吴师长今年五十三,曾被姚余庆蒙蔽十年,又险些被江家拖下水,若非那份自查报告,政治生命恐怕早已终结。 按理说,能在师长位置上安稳干到退休已是最好的结局,没想到临了还能再上一步。 空军旅长,这可是实打实的跨军种高升。 “恭喜老领导。”周秉衡反应极快。 “李政委后年也要退了。” 吴国强看着他,眼神锐利。 “我明年初一走,新来的师长人生地不熟,必须得有个熟悉驻地,能把场子镇住的搭档。” “你这个副政委在这个节骨眼上任,那就是冲着师政委的位子去的。” 周秉衡心里默默把梁劲的话改了改。 不是三级,是四级。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吴国强看着他这副姿态,轻嘶了一声。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两人又聊了一些其他有的没的,周秉衡才起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指尖捏着的薄薄一张调令,此刻却有了千钧之重。 空军系统大清洗,连吴国强都能从中受益,可见林胡一坠机事件牵连之广,上层的格局已然松动,正在重新洗牌。 …… 回到家属院小院时,太阳还没落。 院里的沙枣树底下,兔狲仰着肚皮躺着,金雕蹲在屋檐上梳羽毛,雪豹趴在门槛边,尾巴慢悠悠扫地。 苏星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纸,左手捏着笔,右手撑着下巴,眉头皱成一团。 周秉衡推门进来,她头都没抬。 “在写什么?” 周秉衡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 上面写着“第三章:沙地植物根系分布规律与盐碱耐受性观察记录”。 旁边还摊着另一摞纸,写着“明年两千亩军垦田扩种计划书”。 苏星眠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样?” “升了。” 周秉衡在她旁边坐下,“师部副政委。” 苏星眠放下笔,偏过头盯着他。 “这么快?” “没办法,家有福妻,想不快都难。” 周秉衡说着,长臂一伸,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捞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苏星眠舌根发酸,喘匀气,啧了一声。 “升官发财娶老婆,强如周副政委,也不能免俗嘛。” 周秉衡低笑,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胡说,哪比得上娶老婆这一件人生快事。” 苏星眠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忍了又忍,到底没把那句“不知是哪个周副政委,新婚夜忍着不想当新郎”的荤话讲出来。 说了,今天这书房是别想出去了。 还有事要忙呢。 她果断转移话题。 “那我们要搬到师部那边的家属楼吗?” 周秉衡眼底暗了一下,有些可惜她没继续闹。 他摇头。 “不搬。” “这小院我们住得舒服,离培育区也近,没必要为了大房子搬。以后我骑车去师部上班就行。” 苏星眠眼睛一亮,笑了。 “我也这么想!” “家属楼那边,楼上楼下全是人,院子也小,我的花还得搬,太麻烦。” 周秉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不搬。” 苏星眠想从他身上下来,周秉衡却没让,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在椅子上坐稳。 她挪了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几秒。 “江虹那边,有最新的消息吗?” 周秉衡顿了一下。 “还没有最终定性。” 他从政这么多年,深知凡是看起来板上钉钉的事,往往藏着变数。 苏星眠皱眉。 “她倒台的时候,我这边功德入账了,但没有想象中的大。” 她顿了顿,“而且,系统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正常。”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我也觉得不对劲。” “江虹在政坛经营三十年,根基太深。林胡一的事虽然大,但未必致命。我总觉得我忽略了点什么。” 苏星民坐直了身子。 “急不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我这边攒功德的事。” 她把桌上的稿纸推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个。” 周秉衡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植物名称、根系深度、耐盐碱数据、地下水脉分布。 “医书的功德还在不断入账,但根系们抢得太快,远远不够。” 苏星眠指了指另一摞纸。 “霸王花浆果项目,师部立项了,但赵淑芬那边的研究没有一两年出不来,不能考虑。两千亩军垦田,也是明年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包兰铁路。” 周秉衡抬头看她。 “我们回来的路上,火车经过腾格里沙漠边缘,铁路两侧的防沙林带断了好几处。” 苏星眠站起来,走到窗边。 “每年春天风沙季,都有路段被沙丘掩埋,养路工要用命去清沙。” 她转过身,看着周秉衡。 “哥哥,你曾说过,你的兵迷失在沙尘暴中再也没有回来。” 周秉衡手指攥紧了纸张。 “我有花言,我有妖力。” “我能跟每一棵植物对话,知道什么品种在什么地形最能活、根系扎多深能锁住流沙、地下水脉走向适合种什么。” 苏星眠走回来,按着桌子俯身看他。 “如果我能写一本关于治沙造林的实操手册。” “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告诉他们,这块地该种什么、要怎么种、多久能见效的指南,然后推动一个试点,让那片沙地真的绿起来……” 她几乎能看到那无边无际的功德正在向她招手。 “那会是国运级别的功德,比军垦田还要多得多。”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治沙是国策方向。” “三北防护林的规划虽然还没正式出台,但高层已经在讨论了。” 他顿了顿。 “军垦田的防风带就是一个成功的试点……” “我明天就给方老写报告。” 苏星眠笑了。 “报告一通过立项,哪怕还没开始种,因果一旦建立,功德也会先算一部分到我头上。” 周秉衡把稿纸放回桌上,伸手把她拉过来重新坐在腿上。 “别紧张,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怎么能不紧张?我还背着你的命呢。 苏星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不管怎样,在八月底之前,都尽可能积攒功德,供养根系。 妖力沉入地底。 穿透厚重的土层,直抵培育区下方五米的幽深之处。 七条巨大的金色主根盘踞交错,宛如地底龙脉,功德的暖流在脉络中奔腾,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苏星眠的意识抚过一号主根的尖端。 那上面凝结的金色结晶体,今天又增加了三十颗。 她仔细查数。 九百六十七颗。 这些结晶,便是她对抗那个东西的底气与根本。 剩下的几条根系,防御、感知、修复的能力,也都在先前的功德滋养下越发强悍。 只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防沙治沙的项目能落地,她就有绝对的把握,去硬撼那个所谓的系统。 第321章 连升三级,三北防护林立项 八月中旬,贺兰山驻地进入了秋季轮种的忙碌收尾期。 乙区的试验田里,一派即将丰收的景象。 苏星眠表面上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上午去田里看苗,下午进卫生队坐诊,傍晚再回培育区给那七条主根喂些妖力。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三北防护林的报告递上,没回音。 江虹的最终处理结果,没回音。 宋青青的预产期越来越近,系统也安安静静的,没回音。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等来一个坏消息还磨人。 傍晚,苏星眠踩着余晖走进培育区。 她刚把手按在土面上,地底深处的七条金色主根忽然齐齐震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突然。 苏星眠只觉得掌心一麻,整个人差点被一股庞大的功德暖流顶得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培育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秉衡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线条比平日里松快了不少。 苏星眠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文件?” 周秉衡把文件递给她。 “师部机要室刚转过来的。” 苏星眠接过,视线落在第一行,捏着纸页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了。 国家发改委联合中组部下发。 西北地区错划右派第一批正式平反名单。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十三个名字。 其中八个,是小赵当初亲手送去粮票、药丸和棉衣的人。 陆远山。 秦振国。 林文远。 还有几个她只在周秉衡那张名单上见过的名字。 文件末尾写得清楚:原职务恢复,档案清除,追发工资,相关工作安排由地方组织部门协同落实。 苏星眠看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轰的一声。 刚才还在地底打转的功德,此刻化作洪流,呼啸着砸进她的经络。 苏星眠瞬间明白了。 这群人对于这个国家太过重要。 救下他们,让他们回到能发光发热的岗位上。 这功德的质量,几乎能与上次的煤矿事件相提并论。 …… 第二天上午,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驻地。 军区来人直接把一纸调令送到了陆远山面前。 西北农业科学院副院长。 陆远山捏着那张薄薄的任命书,眼圈通红,一双手抖得不像话。 赵淑芬站在旁边,眼泪掉得比他还凶。 “老陆。”她哽咽着推了推他,“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 陆远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我高兴。”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不想去。” 苏星眠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不去。” 陆远山小心地把文件叠好,珍重地放进怀里,语气却异常坚定。 “学院里做的是论文,是理论,是纸面上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三百亩的军垦田。 “这里不一样,这里做的是改变一个地区的命运。” “这三百亩地,我从一开始就跟着,亲眼看它从盐碱地变成能长庄稼的好地。” “这里面有我的心血,也有小苏顾问的本事。” “我要是走了,谁来接着做这个?” 赵淑芬愣在原地,随即又哭了,这次却是哭着哭着,笑出了声。 “你这个倔驴。” 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捶着他的肩膀。 苏星眠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陆教授,赵老师。”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俩,都是国家的宝贝。” 她转头看向赵淑芬,目光温和而坚定。 “陆教授能平反,就是最好的兆头。” “只要咱们好好做,坚持下去,属于您的那一天,也一定会来的。” 赵淑芬愣住,眼泪又一次涌出来,这次是真的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她紧紧拉着陆远山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就要一起给苏星眠跪下。 “使不得!” 苏星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们两个的胳膊,硬是没让他们跪下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折我的寿呀!” 陆远山声音发颤:“苏顾问,您这是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苏星眠摇摇头:“这话我担不起,是国家给的,是你们自己熬出来的。” 她看着赵淑芬,认真地说。 “您别灰心,就算这次名单里没有您,也不代表以后没有。” “您看陆教授,好人不会一直被埋没的。” “您就安心做研究,剩下的,我们一起等。” 赵淑芬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就算等不到平反。” 她哽咽道。 “我也会好好做研究。把我这一身所学,都用在这片土地上,用在这个国家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星眠听着,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傍晚,周秉衡从师部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信封。 他直接把那七封信摊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苏星眠问。 “感谢信。” 周秉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大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辗转从秦振国那里传过来的。” 苏星眠一封一封地拆开看。 信纸的材质各不相同,字迹也或工整或潦草,但里面的内容都差不多。 都是感谢当初送去的药和粮票,那些东西在最绝望的时候,不仅救了命,也稳住了他们最后一口气。 其中一封信里写道:“若非当初那两颗药丸,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等不到今天这封平反通知了。” “秦振国今天也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他不仅平反了,上面还直接任命他做大西北三线建设的总负责人,咱们这片的矿脉开发,以后全归他管了。” 周秉衡看着她,继续说。 “马老跟他提了我们当初救助的事。” “他很感激,也为之前的疏忽给我们惹的麻烦道了歉,说下个月要亲自来贺兰山一趟。” 苏星眠的指腹轻轻搭在那些粗糙的信纸上。 纸张上传来的,是千里之外沉甸甸的感激,丝丝缕缕的暖流正顺着指尖,缓缓汇入她的身体里。 “还有个更大的好消息。” 周秉衡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公文包夹层里又抽出一份盖着加急红印的文件。 “你看这个。” 他将文件推到苏星眠面前。 “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上面正式批准立项了。” 苏星眠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一行红头大字上。 周秉衡的手指点在附件名单上的一行字。 “技术顾问特聘:贺兰山驻地苏星眠同志,负责西北段植物选种与地下水脉勘测技术指导。” 没等苏星眠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又说。 “师部连夜出了通告。你的职务,从农业技术指导员,升为师部直属农业科研处副处长,走技术序列,正团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工资,每月一百一十八块。” 连升三级。 苏星眠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一时间,耳朵里有些嗡嗡作响,连周秉衡后面的解释都听得不太真切了。 “怎么……会这么快?” 周秉衡笑了笑。 “大环境在变好。另外,方老、马老在京城那边也帮着使了很大的力气。” “动用了一些老关系,把这批人的材料提前递了上去,硬是把审核周期缩短了三个月。” 他点了点其中一封信的署名。 “还有他,林文远,以前总政宣传部的第一笔杆子。” “他一恢复职务,就写了一篇极其犀利的内参,从上到下力推三北防护林工程。” “没有他在上面据理力争,这项目批不了这么快。” 苏星眠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动,像是这片沉睡已久的大地,终于被唤醒了心跳。 苏星眠脸色微变。 无数道细小的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生机。 它们来自扎根的树苗,来自待垦的戈壁,更来自无数未来将因此受益的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期盼。 这些信念与生机汇成一条奔腾的生命大河,咆哮着灌入贺兰山下的地脉,与她的力量紧紧缠绕在一起。 连续三天的功德狂潮,让地底下的七条金色主根彻底疯了。 它们直接进入了“暴食模式”。 入夜,苏星眠躺在炕上,意识沉入五米深的培育区地底。 她脑子里全是主根们吵闹反馈的动静,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逐一清点这次的进化成果。 一号根尖的金色结晶体,就像树上结出的金疙瘩,噼里啪啦往外冒。 苏星眠数了数,整整一千二百四十七颗。 每一个都蕴含着让她心惊的毁灭气息,足以烧穿系统那层高维能量壳。 “饿!还要吃!”一号在意识里狂躁地嚷嚷。 二号防御根系褪去金皮,长出的鳞甲泛着冷光,还带着倒刺。 苏星眠的意识轻轻一碰,就感到一阵刺痛和一股强劲的反弹力道。 以后系统再敢攻击,二号能把三成的力量直接弹回去。 三号的感知网扩张得最夸张。 那张无形的网不再局限于方圆五十公里,而是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了整个西北五省。 地下水脉的缓缓流淌,沙丘在风下的细微移动,甚至哪窝蚂蚁在搬家。 只要她想,都能清晰地“看”到。 四号根须像是和遥远的空间建立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她感觉自己就算身在京城,也能通过这根看不见的线,隔着三千公里给自己“充电”。 五号在沙地里翻滚,一口吞掉干涸的黄沙,在它体内翻搅一圈再吐出来时。 那些沙子竟已化作了肥得流油的黑褐色腐殖土。 六号撑开的那个“口袋”空间,如今已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不仅如此,她还能留下一道意念,让它在千里之外的某个时辰自动打开收东西。 唯独七号。 这个负责精神控制的主根,吞了最多的功德,体型足足膨胀了一大圈,意识却迷迷糊糊的。 “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七号在泥土里急得打滚。 它卡在最后一次质变的关口。 至于质变后到底能获得什么能力,苏星眠完全摸不透。 没等苏星眠把这身新能力捂热。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江虹解除了软禁。 第322章 系统满血复活,第一件事就是扒了我的马甲 周秉衡从师部带回了刚印发的内部简报,反手将门插上。 他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扔在苏星眠面前的桌上。 第一份是简报。 苏星眠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标题,心就沉了下去。 《关于江虹同志保释意见书的内部通告》。 “京城来的准信。” 周秉衡的声音有些哑。 “政治部的乔老、龚老,加上文化部的钱老,三个委员联名保的她。” 苏星眠立刻抓住了重点。 “他们怎么会突然替江虹出头?” 周秉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第二份材料。 那是钱老递交的一份个人意见说明。 里面通篇没提江虹,只提了一个人。 秦香梅。 “秦香梅同志是我党优秀的文艺战士,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江虹同志作为烈士遗孤,几十年来在工作中兢兢业业,忠诚经得起考验。偶尔在立场上产生偏差,应当以批评教育为主,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苏星眠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掐出了印子。 文件的最后,是组织定性。 “免去现有职务,保留党籍,记严重警告处分。安排至中央某党史研究机构,学习反思。” “好一个学习反思。” 苏星眠放下材料。 江虹没进监狱,也没被开除党籍。 她只是被剥夺了实权,踢到了边缘清水衙门。 只要那层身份在,只要她还在那个圈子里,这颗政治生命的种子就没死透。 周秉衡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站到窗边。 “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谁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江虹拿秦香梅出来对付苏奶奶,我以为她是内心偏执胡乱出牌,没想到,那根本是她给自己铺的退路。” “她知道自己陷得太深,想跳船没那么容易,所以抛出《香梅遗稿》。” “那篇遗言里全是革命情感和对战友的牵挂,钱老是当年那个根据地的政委,乔老和龚老都跟秦香梅有深厚交情。” “这本遗稿,是她提前算好的一块免死金牌。” 苏星眠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她打压我奶奶是真的,把自己绑在烈士后代这条线上也是真的。成本一样,回报翻倍。”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沉沉吐了口气。 苏星眠抬头看他。 “哥哥,不是你算漏了,是这个棋局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能全部算到的。” 周秉衡轻轻“嗯”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为了让她出来,上面做了交换。这是代价。” 苏星眠愣了一下,追问道:“代价?什么代价?” “名单的快速平反,吴师长的升职,秦振国的复出,还有我的任命。” 周秉衡的声音很低。 “包括你的三北防护林项目能这么快立项。所有这些事的阻力,都因为这个交易被清空了。” 苏星眠彻底明白了。 她想到了奶奶的话。 “大势不可逆。写进历史的人,命数连着一国根基,你背不起那样的因果。只能拨动小势,聚沙成塔。” 原来这就是大势。 林胡一九月叛逃,变成了八月坠机,可结果没变。 江虹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比现在可强势多了,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差点就彻底出局。 周秉衡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在失落。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亲了一下。 “别急。只要她还在,我就能抓到她的错处。早晚有一天……” “我不急。” 苏星眠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眼神亮得惊人。 “哥哥,江虹以前是棵大树,根深叶茂,我们在树底下,怎么砍都砍不倒。”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现在,她主根断了,就是一根必须攀附着别人生存的藤。她想活,就得缠上新的大树。” 苏星眠声音放得很轻,字句却很利。 “藤蔓断一次,就弱一次。我们等着,看她攀上谁,就连那棵树一起砍了。” 周秉衡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小花妖,已经长成了能和他并肩站在棋盘上,从容落子的执棋者。 他忍不住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相抵,低声呢喃。 “周副政委受教了。” …… 八月二十八日。 京城,三零一医院妇产科高级病房。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连一个开道的警卫员都没有。 江虹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她穿了一身军绿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两鬓多了明显的白发。 以往那种逼人的权势感消失了,多了一种沉郁的灰败。 宋青青靠在床头,正小口吃着苹果。 看到江虹,她赶紧放下水果刀,挣扎着要坐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 “别动,躺着吧。” 江虹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宋青青这段时间在医院被照顾得很好。 之前反噬动了胎气,后面稳住情况,就再没有操心外界的风雨,反倒气色好得不行。 江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组织上的处理决定下来了。我去党史办修地方志。” 宋青青手一顿,面上装出悲愤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林胡一的问题,您可是主动检举的!” 江虹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听这些漂亮话。 “江朔废了。江家以前的门生故旧,这几天躲我像躲瘟疫。” 她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青。 “这个孩子,是江家唯一的指望。青青,以前的事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从今天起,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听明白了吗?” 宋青青心里狂跳。 江虹落魄了,江朔废了。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整个江家的资源、人脉,不就全得听她这个当妈的调度? 那些断了的线,她有的是办法再接上。 “妈,您放心。我肚子里是江家的种,我还能分不清里外吗?” 话音刚落,宋青青脑子里突然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声。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检测到宿主生理阈值到达临界点……】 【羊水膜完整度下降……】 宋青青只觉得身下一股热流猛地涌出,瞬间浸透了床单。 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啊!” 她惨叫一声,手里的苹果滚落到地上。 江虹猛地站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骤变。 “大夫!护士!快来人!羊水破了!” 病房外一阵兵荒马乱。 宋青青被抬上推车。 剧痛中,她咬着牙死死抓着推车的护栏,脑海里的声音却像仙乐一样悦耳。 【能量核重新点火。】 【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快了。 系统马上要全面复苏了。 于此同时,另一间病房,江朔的心电图悄无声息变成了一条直线。 …… 同一时间的贺兰山驻地。 夜深人静,月光被云层遮住,空气里闷得连一缕风都没有。 苏星眠睡在里侧,周秉衡从背后抱着她,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 培育区地下五米。 七条巨大的金色主根突然停止了蠕动。 一号根尖上的一千多颗金色结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齐刷刷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强光。 苏星眠睁开眼睛。 她脑海里响起了那熟悉的机械声。 【能量载体已脱离母体。】 【系统充能完毕,当前能量状态:百分之百。】 【高级道具商城已解锁。】 【高维防护盾已重新激活。】 【开启全频段位面扫描……】 苏星眠直接坐了起来。 周秉衡瞬间惊醒,划着火柴点亮了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亮起,他一摸苏星眠的后背。 她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脊背上,一根墨绿色的藤鞭夹杂着花苞,毫无预兆地破体而出,疯狂生长,瞬间缠住了床头的木栏杆。 周秉衡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系统醒了?” “不仅醒了。” 苏星眠转过头,墨绿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浓郁的金芒,那是带着草木本能的杀意。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海里的机械声,猛然拔高了八度。 【警报!警报!】 【扫描发现高维异常能量体!】 【坐标锁定:贺兰山军区驻地。】 【判定结果:苏星眠不仅是天道代理人,更是突破本世界建国后不许成精基本法则的唯一霸王花花妖。威胁等级提升为SSS+级!】 【警报!天道在窃取本系统音频,全面切断!】 系统声音戛然而止。 苏星眠再也无法窃听任何消息。 她反手抓住周秉衡的胳膊,声音发紧。 “哥哥。” “它发现我花妖的身份了。” 第323章 奶奶掀底牌,穿越女根本没穿越 “去培育区。” 周秉衡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做出了决定。 苏星眠后背的藤鞭正一条条拱破皮肉和衣料,疯狂地向外窜生。 她原本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迅速蔓延成墨绿色,连发梢都蜷曲成了藤须的模样。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军大衣,将苏星眠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连拖带抱地冲了出去。 “你妖力在外泄,留在屋里,天亮之前整个家属院都会知道周副政委家床上长出了一株花。” 夜色很黑,小院里出奇地静。 平时听到点动静就会凑过来的三小只,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 兔狲浑身的毛炸成一个大圆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金雕收拢了翅膀,爪子死死抠进木架,头埋在翅膀下面。 雪豹崽子脊背拱得老高,朝着京城的方向发出恐吓的低嚎。 动物的感知比人更诚实。 它们都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苏星眠没工夫安抚它们,只在周秉衡怀里,用意念对金雕下令。 “好好看家。” 金雕发出一声咕噜,飞上了院墙,警惕地盯着四周。 来到培育区,苏星眠从周秉衡身上下来,听他对巡逻的哨兵吩咐。 “苏顾问要研究霸王花在夜间开花的生长数据,你们好好巡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培育区。” 哨兵们恭敬敬礼,内心感叹苏星眠的敬业,丝毫没有发现她军大衣下的异状。 进入培育区,周秉衡从里面锁死了大门。 苏星眠一把甩掉大衣,双手直直按在地上。 “轰!” 五米深的土层之下,七条主根接收到指令,瞬间暴动。 刺目的金光从地下透出,培育区的硬土表层裂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网纹。 周秉衡手腕内侧那条三棱纹路陡然发烫。 一种要烧穿皮肉的热度让他闷哼一声。 他咬着牙,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住墙壁,硬生生站稳。 苏星眠的身体则化作这院子里第八株霸王花,根系向着大地深处扎去。 意识一坠,被一股巨力拉进了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 她的灵魂花园。 跟上一次她花开八层时的景象一模一样。 中心位置盛放着一株三米高的霸王花。 花开八层,白色的花瓣上,交织着清晰的红色纹路。 那些是周秉衡的血留下的印记。 七条粗壮的金色主根在花茎底部盘根错节。 场景比之当初更加宏大凝实。 周秉衡的身影就站在她旁边,上半身覆盖着金色根须编织的甲胄。 手掌虚虚搭在花茎上,将自己的力量与她相连。 突然,上方的穹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金色的光芒泼洒而下。 一个穿着淡青宽松旗袍,浓眉凤目,天然玉质的女人,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她通体由金色的光芒汇聚而成,整个人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八层八瓣上的苏星眠,笑容温暖有感染力,眼底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战意。 “怎么?丫头,不认识奶奶了?” 苏星眠确实愣住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奶奶三十五岁时的模样。 那个在根据地被称作“苏仙姑”的苏沅贞。 她鼻子一酸,眼泪没憋住。 “奶奶。” 苏沅贞走过去,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揉了两下。 “奶奶,在。” 话音未落,灵魂花园的边缘,虚空开始塌陷。 大片高维数据流,从裂缝里探进来。 金色方块状的几何能量结构层层叠加。 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整个灵魂空间盖了个严严实实。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天道意识体苏沅贞,编号TD-0917。” “你封锁了这个小世界的维度壁垒,阻止我向高维文明发送信号。” 苏沅贞负手而立,静静听着。 “检测结果更新:天道本体恢复程度百分之九十。” “但你需要维持大陆板块、历史进程、国运线、众生命数,四项核心稳定。” “当前可调用战斗型法则,不足巅峰期百分之二十九点七。” 苏沅贞还是没出声。 系统停顿了零点一秒,接着抛出结论。 “所以,你指望那个花妖?一个在‘建国后不许成精’基本法则设定下,被你强行修改因果,揠苗助长的畸形产物?” 苏星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她不等奶奶回应,暴怒的情绪瞬间点燃了妖力。 盘踞在地上的主根轰然响应。 一号主根如金色长鞭般腾空而起。 尖端那一千二百四十七颗金色结晶齐刷刷亮起。 汇成一道足以熔穿钢板的毁灭光束,狠狠轰向空中的数据巨网。 然而,那张巨网只是轻轻一震。 光束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大片复杂的计算图谱在虚空中展开。 显然,是在收集苏星眠刚才的战斗数据。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花开八层,非传统修炼路径产物。” “功德积累驱动型进化,本质是外部能量灌注,而非自身突破。” “七条变异主根:战斗型结晶体一千二百四十七颗,理论可湮灭本系统百分之十七点三的能量护盾。” 系统稍微停顿了半秒。 “远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 这一句陈述摆在那里,直接给苏星眠这一年的努力下了判决。 “你的花妖,不是真正的大妖。” “她是你用功德和整个世界的漏洞催熟的温室花朵。” “没有实战积累,没有天劫淬炼。” “把她放进真正的高维野生丛林,她活不过三天。” 没有嘲讽,全是事实判断。 这种建立在绝对数据上的推演,杀伤力比恶语相向大一万倍。 苏沅贞按住苏星眠颤抖的肩膀,拍了两下。 “别急。”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片数据网的核心。 “它说完了,该我说了。” 苏沅贞往前走了一步。 她一开口,整个空间的数据流明显出现了一丝卡顿。 “你分析得很对。但我也要问你一件事。” 她抬手指着虚空能量最密集的那一处核心。 “你的宿主宋青青,你说她是来自高维世界的穿越者灵魂。” “你骗了我。” 那片跳动的数据网停滞了零点三秒。 系统沉默了。 苏沅贞笑出了声,声音传遍整个灵魂空间。 “我一开始也纳闷,甚至被你唬住了。” “直到这丫头一路顺藤摸瓜,让我看清了那个宋青青的命轨。” “宋青青的灵魂频率,与本世界原住民,百分之百吻合。” “她不是什么高维来客,她就是我的世界土生土长的人!” 苏星眠愣在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宋青青……不是带着系统穿书来的现代人吗? 她明明知道所有剧情,知道所有的历史走向。 苏沅贞指着虚空,继续质问。 “你想通过她让我忌惮你背后的高维文明。” “可当年天道重创下,还是全面封锁了世界。你根本没有机会带入灵魂体。” “或者说,当年的灵魂体早就死亡。现在的宋青青只是吸收了那个当年绑定你的高维世界灵魂的部分记忆!” 上方的数据流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闪烁。 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苏沅贞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你在她脑子里植入了一整套穿越者记忆。” “包括一本原书剧情,一个虚假的前世,还有一套完整的攻略思想。” “你让一个普通的女人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好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你的能量采集工具。” “你告诉她,做完任务就能回家,完不成任务就意识消失。” “其实她哪也回不去,她就是这里的人!” “通过这件事,反而让我窥探到了你背后高维文明的部分真相。” “你是偷渡来的,是非法入侵。你背后的人根本没法给你提供任何直接的帮助。” “你绑定了宋青青,就注定被困死你瞧不起的小世界中。” 苏沅贞回过头,看向苏星眠。 “丫头,你的敌人,从来不是宋青青。” 她重新转回头,直视那团因被揭穿而剧烈波动的能量核心,声音冷冽如冰。 “是这个不要脸的强盗。” 虚空之中,那张代表系统百分百能量的精密巨网,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系统终于再次出声。 “纠正:宋青青具备自主恶意,非完全被操控。” 苏沅贞点头。 “她当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但你骗了她,也骗了所有人。” 数据网忽然收缩。 系统的播报速度加快。 “真相暴露,不影响当前作战目标。” “宿主宋青青已完成生育功能。能量载体已脱离母体。宿主价值下降至百分之十二。” 苏星眠心头一跳。 “能量载体?” 周秉衡反应更快。 “孩子。” 系统没有否认。 “新生儿气运提取完成百分之六十四。剩余气运将按成长周期分段收割。” 苏星眠当场炸了。 “他才刚出生!” “年龄无关。气运只是可计算的资源。” 苏沅贞抬手,一道金色法则斩向数据网。 网面被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 系统平稳播报。 “天道攻击有效率百分之二十一。无法击穿核心。” 它停了一下。 下一句,整片灵魂花园的金色根系同时绷紧。 “根系解析完成。” “二号防御根,反弹能力初成,反弹上限百分之三十,无法承受本系统三次连续高维切割。” “三号感知网覆盖西北五省,范围大,精度不足以捕捉高维跳跃坐标。” “四号能量回流根,可跨区域补给,切断节点后补给效率下降百分之七十。” “五号修复根擅长物质重构,对数据型侵蚀无效。” “六号空间折叠根可储物、转移、远程开启。空间规则粗糙,无法困锁本系统核心。” “七号精神根处于质变前夕,能力不稳定,判断为未知变量。” 七号在苏星眠脚边滚了一下。 “差一点……差一点……” 苏星眠听得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系统还在往下念。 “花妖样本情绪波动高,依赖外部锚点周秉衡,存在灵魂共生弱点。若切断周秉衡,可造成核心妖力失稳。” 周秉衡抬头。 苏星眠脸色变了。 那张数据网里,忽然亮出周秉衡的灵魂结构图。 他的心口位置,那株金色霸王花清清楚楚。 系统给出结论。 “目标周秉衡,已被妖力本源侵染。人类属性下降,妖植伴生属性上升。” “判定:适合作为反向污染的突破口。” 苏星眠抬手,八层花瓣同时开到最大。 “你敢动他试试!” 系统回复得很快。 “威胁无意义。系统只执行最优策略。” 系统声音未落,六号主根已经将周秉衡整个吞下,系统丢失目标。 第324章 宋青青精神崩溃了 六号主根打了个满足的饱嗝,那张巨大的折叠口袋死死闭合。 周秉衡的气息,连同那株伴生的金色花影,从系统的扫描网里彻底消失。 “目标丢失。” 系统的机械音没有丝毫起伏。 “重新规划高维打击策略。” 空中的数据网骤然收缩,坍塌成三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悬在灵魂花园正中。 第一件,是一条金色锁链。 它出现的瞬间,苏星眠体内的妖力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流动骤然滞涩。 锁链环环相扣的地方全是跳动的公式。 每一环都绕着“功德”“因果”“天道平衡”几个核心字样旋转,越转越快。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级道具一:因果锚定锁。” “锁定目标功德总量,强制触发本世界天道平衡机制。” “一旦命中,苏星眠体内功德将被判定为异常聚集,启动吸收流程。” 苏星眠听懂了。 这是要剥夺她的力量来源。 力量回到天道奶奶身上,但奶奶为了护住整个世界,必然束手束脚,无法完全发挥实力。 失去力量的她也无法帮助奶奶对付系统。 第二件,是一团灰白色雾气。 雾气没有形状,却在碰到灵魂花园边缘时,把那一圈草木纹路腐出坑洼。 连金色根须靠近,都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高级道具二:本源侵蚀雾。” “分解植物类本源结构,优先破坏根系、花茎、妖力通道。” “可持续削弱霸王花本体,降低根系活性。” 一号主根当场炸了。 根尖一甩,金色结晶齐刷刷亮起,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团雾轰成渣。 第三件,是一把透明利刃。 它几乎看不见,可它出现的位置,灵魂花园与现实培育区之间那条回路,直接被切出了一道细缝。 “高级道具三:维度折叠刃。” “切断灵魂空间与现实肉身之间的回归路径。” “若切割完成,目标意识滞留灵魂层,现实肉身进入永久休眠。” 三件道具一亮出来,整个灵魂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这三样东西,每一件都踩在苏星眠的死穴上。 只要中了一招,就是万劫不复。 苏沅贞抬手挡在苏星眠身前,语气沉了下来。 “满血醒了,果然比半死不活的时候阔气。” 系统没有回应。 灰白色雾气先动了。 它从半空往下压,直奔七条主根。 一号主根根本忍不了。 “轰!” 上百颗金色结晶从根尖暴射出去,撞进灰雾里。 金光和灰雾一碰,灵魂花园被震得整株霸王花都晃了一下。 结晶炸开,灰雾被撕掉一大片,可很快又翻卷着补上。 一号还要冲,被二号从旁边硬生生压住。 二号主根展开三层金色鳞甲壳,把苏星眠本体、花茎和其余根系全部扣在里面。 它不爱抢,也不爱闹。 可它一护,就护得很死。 灰雾撞上鳞甲,腐蚀声贴着耳膜刮过去。 第一层鳞甲很快布满细裂。 二号没退。 第二层顶上。 三号主根铺开感知网,细密金线钻进雾里,试图抓系统核心。 可高维数据流不断改写坐标,三号刚捕到一个点,下一刻就被扔进一堆假信号里。 苏星眠听见三号传来的断续信息。 “左上……不对。” “右侧……空的。” “核心在动……它在骗我……” 四号主根贴在花茎上,源源不断往苏星眠体内送妖力。 它没有声响,只是把自己压得越来越低。 苏星眠能感觉到,四号的金光在变薄。 五号最灵活。 它在灵魂花园边缘挖出一道道细小裂口,引着一部分灰雾往外漏。 每漏出去一点,五号就用妖力把裂口补上。 挖、引、补。 快得连系统都没能第一时间堵死。 六号就更直接了。 它张开空间折叠口袋,一口吞掉小半片灰雾。 下一瞬,六号整个根身抽搐了一下。 苏星眠心里一紧。 “六号!” 六号委屈得厉害。 它吞进去的空间里,原本堆着不少东西。 几包干海货、一袋罗布麻蜜、几匹布、周秉衡收进去备用的文件匣,还有她偷偷藏的那件染血军绿衬衫。 灰雾进去后,边缘全被腐了一圈。 六号急得把周秉衡单独裹进最深处,又把那件衬衫往他怀里塞。 周秉衡的声音再次传来。 “眠眠,别管我。六号还撑得住。” 六号听了,立刻抖了抖。 像是在说,它当然撑得住。 只有七号蜷在最内层。 它平时最爱抢功德,最爱出风头,这会儿却缩成一团,金色根须不停颤。 “差一点……” “还差一点……” “打不开……” 苏星眠咬住牙。 灰雾压得越来越低。 一号已经射出去一百多颗结晶。 灰雾只退了三分之一。 系统的声音平稳得让人火大。 “本源侵蚀雾剩余量百分之六十八。” “一号结晶消耗百分之十点二。” “二号防御层破损百分之三十七。” “判断:霸王花根系防线可持续时间,九分四十二秒。” 苏星眠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这样下去不行。”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系统的能量是满的,而她的根系迟早会被这团雾彻底耗空。 “它在等。”苏沅贞的声音传来。 “等什么?” “系统终究是一件器物,无法自主行动,需要宿主作为高维能量传导的锚点。” 话音刚落,灵魂空间的边缘突然裂开一个口子。 一道人影被系统强行拉了进来。 宋青青。 她穿着三零一医院的蓝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经平了。 宋青青一落地,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抬头,就彻底僵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一株三米多高的巨大霸王花。 花瓣上爬满血红色的纹路。 而她恨之入骨的苏星眠,正站在这朵花的顶端,底下七条水桶粗的金色根须像史前怪物一样。 短暂的呆滞后,宋青青的眼里爆发出了极度扭曲的嫉妒。 “怪不得……” 她盯着苏星眠,咬牙切齿,声音都在发颤。 “怪不得我怎么都赢不了你,怪不得所有男人都护着你!” 她又哭又笑,指着苏星眠大喊: “原来你是个妖怪!凭什么?凭什么!你不是人,你该死!” 一直站在旁边的苏沅贞,忽然叹了口气。 她看着宋青青,眼含悲悯。 “孩子,你恨错人了。” 宋青青一愣,立马就炸了。 “少装好人!你们一个个都站在高处说我错!我有什么错?我是穿越来的!我知道剧情,我本来就该赢!是她,是苏星眠抢了……” “你没有穿越。” 苏沅贞一句话,打断了她的癫狂。 宋青青整个人顿住。 “你胡说。” 苏沅贞朝前走了一步,金色的身躯在雾气边缘熠熠生辉。 “你脑子里那些记忆,那本所谓的原书,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全都是假的。” “你从来没有穿越过。” “你是宋家的女儿,生在这个世界,长在这个世界。” 她抬手指向上空的数据网。 “是天上那个不入流的东西,篡改了你的记忆。” “它让你以为自己是个穿越者,以为自己手握剧本,是个天选之女。好让你心甘情愿地去替它偷别人的命,做它的能量采集器!” 宋青青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她摇头,声音越来越急。 “我记得,我记得我上过大学,我记得我看过那本书,我记得周秉衡会和吴秋梨结婚,我记得江朔会倒台,我记得林胡一九月叛逃……” “那你记得你是谁吗?” 苏星眠的目光猛地盯住她。 这是最好的机会! 周秉衡是她的弱点,那么,宿主宋青青又何尝不是系统的弱点呢? 系统现在正在全力控制那三大道具,对宿主的保护一定有漏洞。 她心念一动。 蜷缩在脚边的七号主根,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贴着地面蹿了出去,“噗嗤”一声,虚虚地扎进了宋青青的意识体。 宋青青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涣散。 “回答我。” 苏星眠的声音回荡在灵魂空间里。 “你前世的父母,叫什么名字?” 宋青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哑的气音。 没有名字。 脑海里那对“父母”的脸是模糊的,就像劣质画报上的假人。 “你住的街道是哪条?你的大学叫什么?” 苏星眠步步紧逼。 宋青青捂住头,拼命去抓取那些“记忆”。 空白,全是空白。 她记得自己读过网文,却想不起是在哪张床上,哪张桌子上读的。 她记得自己“死”了,却连那天是下雨还是刮风都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剧情框架”,和几个主要人物的结局。 除此之外,所有关乎“我”的私人记忆,那些鸡毛蒜皮却鲜活无比的生活细节。 全都没有。 “我……我到底是谁?” 宋青青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头皮,指甲都掐出了血。 系统终于急了。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超出安全阈值,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建议立刻进入静默模式,交出身体控制权,以维持能量传导效率!” “静默模式?控制权?” 宋青青抬起头,那张姣好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得可怕。 “你说我会回家,你说完成任务我能回家!” 系统还在催促。 “宿主请配合。任务完成后,可获得……” “你闭嘴!!” 宋青青爆发出一声撕裂虚空的尖叫。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她转身,死死抓住了插在自己意识体上的那条七号主根。 “你不是能钻进人心里吗!” 宋青青死死盯着花苞上的苏星眠,眼底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它把系统核藏在了我儿子的身体里!去挖啊!” 系统的播报声瞬间乱码。 也就在这一刻,七号主根之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变。 第325章 七号质变,反手捏住系统死穴! 一股浓黑如墨的情绪洪流,从宋青青的意识体倒灌进七号根系。 宋青青从穿越到去大西北,从生子到斗争。 她每一天都在深信自己是手握剧本的天选之女,是高维文明派来主宰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这些人不过都是一群纸片人罢了。 在这个虚假的梦里,她甚至觉得踩死苏星眠不过是随脚的事。 现在,这个幻觉轰然崩塌。 她发现自己不仅是个土著,还是个被人随意篡改记忆,当成电池吸了的可怜虫。 这种从云端直接被砸进粪坑的极致落差。 化作了足以压碎骨头的实质重量。 恨意、嫉妒、绝望、被当成破布丢弃的癫狂,全搅和在这一口黑气里。 七号原本金灿灿的根身瞬间被黑色魔纹爬满。 活像在毒液池子里泡了几百年的枯木,疯狂抽搐扭动。 连半空中的数据网都跟着剧烈闪烁了几下。 这股情绪的“质量”太重了! 重到连见惯了高维数据的系统,都出现了长达十秒的卡顿。 同一时间。 六号空间的最深处。 周秉衡周遭是一片混沌,看不见外面的战况。 但灵魂绑定通道传来的妖力波动,简直像有一万根钢针在他的神经上跳舞。 他攥着苏星眠收藏的那件染血的军绿衬衫,恨自己成为了弱点。 “眠眠……” 根本来不及多想,他胸口那株金色的霸王花虚影突然绽开到极限。 没有刻意催动,这是本能。 十年军旅锻打出来的铁血意志,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定力,以及对苏星眠毫无保留的交付。 这一切,化作了一股纯粹到刺目的金色暖流。 “噗嗤!” 他手腕内侧那条三棱纹路直接炸裂,鲜血瞬间淌满手背,滴在衬衫上。 灵魂被撕开的剧痛让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痛苦地弓起。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金光顺着灵魂通道,疯了似的涌向七号。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在七号体内迎头撞上。 整条根须开始疯狂痉挛。 上一秒,黑色裂纹蔓延,皮肉焦枯,仿佛要断成两截。 下一秒,金光缝补而上,枯木回春,生机重燃。 灵魂花园的地面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拉扯,轰然开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崩得满天飞。 苏星眠疼的闷哼了一声。 半空中,系统终于出声。 原本机械平稳的声音里,破天荒带了一分乱码似的杂音。 “警告!七号样本内部检测到未知精神能量冲突!” “结构正在……非线性重组!” “无法建模!重复!无法建模!” 无法建模。 这四个字一出来,苏沅贞眯起了那双漂亮的凤目。 她看着地上翻滚扭曲的七号,惊叹出声。 “原来如此……它在学。” 苏星眠愣了一下。 “奶奶,学什么?” 苏沅贞下巴扬了扬。 “学人心。” 她指着那团扭曲的黑金两色。 “七号跟另外六条根都不一样,它是唯一具备精神属性的变异体。它卡在最后一步迟迟不进化,不是因为缺功德。” “功德再好,味道也是单一的。就像只喝白开水长大的孩子,不通世故,怎么能真正长大?” “现在它撞大运了。” 苏沅贞笑出声来。 “一边是最极端的恨,一边是最纯粹的爱。它现在不是在被污染,也不是在被净化,它是在建立认知。” “眠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系统,不懂人心!” 此刻的宋青青跌坐在地上,双眼发直,像个被抽干了生气的破布娃娃。 她也不尖叫了,就那么死盯着虚空,嘴里来回念叨: “假的……” “全是假的……” “那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靠系统,我依然……” 黑色的情绪还在源源不断地被抽出。 七号吸走的不光是恨,还有宋青青脑子里那些被系统塞进去的剧情记忆。 那些所谓前世的画面,像劣质胶片一样碎裂开来,被七号毫不客气地吞进肚子里。 顺带着,连系统留在她意识里的那些数据残渣,能量回路,运行逻辑,也被啃了个干干净净。 七号一边吃,一边在周秉衡送来的那股爱的“模版”引导下,开始重组。 金光没有去强行驱逐黑气,而是顺着纹理,一点点给它们编码。 收纳、归档、理解。 黑气被抽丝剥茧,化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金色小符文,烙印在七号身上。 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种被它解构的人类情感和系统底层逻辑。 终于,七号不再蜷缩。 它一点点舒展开来,原本粗壮的根身迅速收缩,变得又细又长。 足足长达千米,粗细却只剩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得像一根完美的水晶管。 管子内部,金色的符文和光流像萤火虫群一样,随着脉冲一鼓一鼓地流淌。 它已经彻底脱离了植物根系的范畴,更像是一条能自主思考的灵魂触须。 完成质变的七号扬起尖端。 没有直接冲向上空的数据网,绕了个弯,像撒娇一样轻轻碰了碰苏星眠的手背。 一个活人般清晰的意念,直接传进了苏星眠脑海。 不再是以前那种含混嗡鸣,而是一句完整清脆的话语。 “我听见它了。” “在很深的地方。” “它的心脏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跳。” 苏星眠瞳孔骤缩,心脏狂跳起来。 三号主根抓瞎了一样到处找系统的高维坐标,每次都被假信号骗过去。 可七号一醒,直接隔空捏住了它的命门。 跨越空间,跨越维度,顺着因果线,直接把刀架在了系统的核心上。 苏星眠浑身的妖力疯狂沸腾起来,指尖直指虚空。 悬在半空的数据网瞬间绷到了极点。 系统的反应快得令人发指,甚至没等苏星眠顺着七号的指引反击,机械音已经狂轰乱炸般响起。 “七号样本完成质变。” “系统核心定位存在暴露风险。”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SS+。” 系统第一次,给一根变异的植物主根,打出了仅仅比苏星眠本体略低一线的恐怖等级。 紧接着,整个灵魂花园上空的颜色彻底变了。 那三件悬在半空的高级道具,瞬间狂暴。 “因果锚定锁”拖着长长的金色公式。 带着绞杀一切的气势,朝着苏星眠的本体就扎了下来。 “本源侵蚀雾”突然成倍加压。 灰白色的毒雾像海啸一样砸在二号防御层上,金色鳞甲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最致命的,是那把透明的“维度折叠刃”。 刀锋一闪,虚空直接被划开一道黑色的口子。 直奔灵魂空间与现实培育区之间那条回归的通道切了下去。 三管齐下,没有任何余地,绝杀局。 系统机械的宣判响彻虚空。 “执行全频段抹杀程序!” 苏星眠身边的六条主根发出一声一声尖锐的嗡鸣,卷起滔天的金光,直接迎着折叠刃撞了上去,为七号开路。 七号根系也瞬间绕开系统的攻击和防护,根系直直扎进宋青青的大脑中。 第326章 强行斩断绑定,系统狗急跳墙 苏沅贞抬起手,掌心金光暴涨,一巴掌拍在因果锚定锁的第一环上。 “咔嚓!” 一声脆响,金光四溅。 代价是苏沅贞的左臂从肩膀处直接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的右手死死扣住锁链主体,硬生生将那股要命的因果力往自己身上扯。 她是天道。 这世界所有的功德因果,本就是由她来调配。 这链子对苏星眠是索命锁,对她而言,不过是归位。 因果力反噬,锁链寸寸断裂。 苏沅贞原本凝实的身躯顿时黯淡下去,她大口喘着气。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西北贺兰山突然地动山摇,爆发了一场三点七级的地震,包兰铁路某段路基当场开裂。 京城西山,老首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连续报了三次危急警报,整个军区医院乱成一团。 锁链一断,半空中的数据网停滞了零点零一秒。 随即,系统发动了更疯狂的攻击。 “轰!” 本源侵蚀雾像灰白色的海啸,当头砸下。 二号防御层只剩下最里头的一层金色鳞甲,反伤之力微弱。 两股力量一碰,鳞甲发出刺耳的“咔咔”声,裂纹迅速蔓延。 一号主根怒吼着冲出,将所有结晶体当成炮弹砸向缺口,死死顶住。 二号则将仅剩的鳞甲贴上去,与一号首尾相连,第一次毫无间隙地配合作战。 五号从侧面疯狂挖出细小的空间孔洞引流灰雾。 四号则趴在一号和二号身上,拼了命地往里灌注妖力。 六条根系联动,才堪堪将那团要命的雾气挡在花茎三米之外。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在硬耗。 系统的雾气还有大半,而霸王花的能量已在倒计时。 苏沅贞双手结印,通体金光再度暴涨。 撑起一个绝对封闭的结界,暂时将数据网挡在外面。 她转头冲苏星眠喊。 “只有二十分钟!让七号动手!” 苏星眠没有任何废话,妖力全功率输出。 七号得了这股能量,剔透的根身一阵闪烁。 它顺着锁定的坐标,沿着系统的隐藏路径。 跨越几千公里,悍然刺破了京城三零一医院的特护病房。 恒温箱里,宋青青刚生下的那个男婴睡得正安静。 七号的灵魂触须停在半空,清晰的意念传给苏星眠。 “我能把它拽出来,但它跟这孩子的命脉连得太紧,一旦强行剥离,这孩子……大概率会变成傻子。” 苏星眠看着结界外疯狂撞击的灰雾,听着一号二号濒临破碎的悲鸣,牙关咬出血腥味。 她只吐出一个字。 “拽!” 七号的触须瞬间扎进男婴的心脏位置。 男婴的小脸刹那间变得煞白。 七号死死缠住那个跳动的蓝色能量核,用尽全力,狠狠向外一扯。 “嗡!” 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菱形晶体被生生抽了出来。 病房里,婴儿的呼吸瞬间微弱,旁边的监护仪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几秒后,门被撞开,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立刻开始了抢救。 七号拖着能量核,瞬间返回灵魂空间。 能量核离体的刹那,上空的数据网爆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 七号根本不给它反应的机会。 通过这枚能量核,清晰看到了系统与宋青青之间那条半透明的绑定线。 它扬起尖端,狠狠一刀! “啊!” 瘫坐在地上的宋青青仰头嘶吼,浑身剧烈抽搐,双目翻白。 那些虚假的现代记忆,关于未来的剧情走向。 全都像剥落的墙皮一样,从她灵魂表层被七号尽数扒下,大口吞吃。 宋青青的身体一软,彻底消失在原地。 系统与宿主的绑定,断了。 失去宿主的系统并没有当场崩溃。 数据网剧烈震荡三秒后,竟然硬生生稳住了。 “宿主绑定断开,能量传导效率下降至百分之三十一。” “启动备用锚点搜索。” “开始扫描本世界气运枢纽……” 一道无形的扫描波从数据网里扩散出去,穿透了苏沅贞的结界,直奔现实世界。 苏星眠心头一炸,她知道系统要去哪。 原书的真正女主角,吴秋梨! 苏沅贞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周秉衡的灵魂体,用力往外一推。 “出去!别让吴秋梨那丫头睡觉!千万别让她睡!” …… 现实世界,贺兰山驻地。 凌晨四点,培育区的铁门外。 带班巡逻的哨兵看着那间上锁的门,头皮发炸。 门缝边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金光,那光亮得有些邪门。 “班长,这不对劲吧?苏顾问到底在里面干嘛?” 旁边的小战士端着枪,直咽口水。 班长一咬牙。 “这事不能等了,把门砸开!” 他刚举起枪托,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周秉衡从门缝里闪出来,反手将门锁死。 他穿着军绿衬衫,手腕处的布料透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砸我的门?” 班长吓了一跳,赶紧立正敬礼。 “周副政委!刚才我们看里面在冒光,怕苏顾问出意外……” “苏顾问的实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光合作用的数据正在测试。” 周秉衡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在四点零五分。 “全体都有,退后五十米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培育区半步!” “是!” 周秉衡不等他们跑远,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梁劲家跑去。 他避开另外两拨巡逻队,直接翻过梁劲家的矮墙,重重敲响了玻璃窗。 屋里很快亮起灯。 梁劲披着外套拉开门,看见周秉衡手腕上渗出的血迹,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周副政委?出什么事了?” 周秉衡语气急促。 “叫醒吴秋梨,把孩子也弄醒,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他们母子俩谁也不能合眼。” 吴秋梨平时睡眠浅,刚才敲窗户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听见外头周秉衡的话,她连衣服都没披,直接在睡得正香的儿子屁股上掐了一把。 “哇!” 小家伙被弄醒,顿时爆发出震天响的哭声,四肢在半空中乱蹬。 梁劲冲进屋,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要命,伸手想接过来。 “秋梨,你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把孩子弄醒干嘛?” “别碰他!让他哭。” 吴秋梨平时温温柔柔,这会儿却厉喝了一声。 卧室门推开,吴秋梨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她看着周秉衡凝重的脸色。 “是眠眠让你来的,对吗?” “是。” 周秉衡点头。 “情况很急,我没时间解释。” 吴秋梨二话没说,直接拿过冷冰冰的湿毛巾,照着儿子的脸就擦了过去,刺激得小家伙哭得更惨了。 她一滴眼泪没掉,抱着儿子就往堂屋走,坐在硬木椅子上,转头对周秉衡说。 “周副政委,你回去找眠眠,告诉她,我吴秋梨把命交给她,你们不来,我们母子俩就算熬死,也绝对不合一下眼!” 她经历过那场长达八年的梦境,她比谁都清楚,那个藏在暗处要人命的东西有多可怕。 苏星眠是唯一能对付那东西的人。 梁劲站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但作为一个参加过实战,爱老婆的军人,他选择无条件服从。 他从腰间拔出配枪,拉开保险,站在了吴秋梨身前。 “你去忙你的。” 梁劲对周秉衡说。 “这间屋子,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周秉衡重重点头,转身翻出院墙,往培育区狂奔。 回到铁门前,他拉开门进去,反锁。 他走到那片隐隐发光的土地上,试图重新联系灵魂空间,却发现刚才那条通道被结界完全封闭了,他根本进不去。 周秉衡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摸出苏星眠留给他的那颗暗金色保命药丸,咽了下去。 接着拔出腰间的军刀,照着掌心狠狠划下一刀。 鲜血滴在地面的裂缝里。 …… 灵魂空间里。 系统的扫描波刚靠近梁劲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三号感知网放弃了所有边角,全部收缩,死死罩住了那个小院,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系统进不去。 “半年前那件事后,你真以为我还会把这么大的破绽留给你?” 苏星眠站在花冠上,冷笑。 扫描被屏蔽,备用锚点搜索失败。 数据网停滞了数秒。 下一秒,所有的能量向内坍塌。 “新宿主获取失败。” “切换最终方案。” “直接覆写当前最高威胁目标,抹除原意识,实施数据强行接管!” 维度折叠刃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配合着漫天的高维数据流。 直接穿透了苏沅贞结界上最薄弱的地方。 剩余的灰雾也不再分散,凝聚成一股极细的灰线,直奔苏星眠本体的核心刺去。 二号防御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后一片鳞甲在这股冲击下碎成齑粉。 灰雾的尖端距离苏星眠的眉心,不到两米。 第327章 你惹怒我了 穹顶之上,“撕拉”一声,一道裂缝被硬生生扯开。 一道虚影从裂缝里急速坠落,在半空中稳住身形,重重砸在三米高的霸王花花冠上。 姿态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落地的第一秒,眼睛就死死盯住了距离苏星眠眉心不到一米的灰白细线。 苏星眠心口一缩。 “周秉衡!” 他没回头。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脚下那株三米高的霸王花本体剧烈震动。 滚烫的鲜血自花心向外蔓延,原本洁白如雪的八层花瓣,被一层层染上粉红。 花瓣上,那些属于周秉衡旧血留下的红色纹路被新血覆盖。 此刻全部燃烧起来,形成一层血色的火焰,妖异得骇人。 苏星眠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从墨绿褪去,拉长成了两道粉红色的竖瞳。 她身上的妖力就像被浇了滚油的火堆,呈几何倍数往上暴涨。 “老狐狸,你疯了?!” 苏星眠目眦欲裂,伸手就要去抓他。 苏沅贞撑着结界,虚淡的脸色也变了。 “秉衡,退开!” 周秉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奶奶,来不及了。” 他回头看向苏星眠,张开双臂,像是在隔空拥抱她。 “眠眠,作为你的丈夫,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遇险。” 苏星眠整个人都僵住。 “不!” 那道灰线,直直撞向周秉衡的后脑。 他手腕内侧那条三棱纹路彻底绽裂皮肉,露出最里层闪着微光的金色花茎组织。 他闷哼一声,说。 “眠眠……别哭。” 灵魂空间一静。 下一秒,系统的播报声炸开。 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杂音和失真。 “检测到高适配肉身载体。” “灵魂空间内含妖力本源植入体。” “与系统能量兼容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七。” “远超花妖本体兼容度。” “执行战术转移,放弃花妖本体覆写计划。” “新目标:周秉衡灵魂体。” “执行高维数据注入,强制替换原有意识!” 灰雾与折叠刃瞬间回缩。 漫天数据网也跟着缩成一股灰蓝色洪流,全数扑向周秉衡。 苏星眠泪流满面,扑过去,手指擦过他的袖口,却只抓到一片散开的光屑。 周秉衡被数据流狠狠掼在灵魂花园的边缘。 他胸口那株金色霸王花虚影拼命绽开,花瓣一片片挡在外面。 可灰蓝色数据从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根针,往他的灵魂深处扎。 苏星眠伸手想把妖力灌过去,却被数据流反弹回来。 “周秉衡!” 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平时看她时,总藏着笑,也藏着坏心思。 现在那点活人的东西正在被蓝色纹路盖住。 一圈。 又一圈。 从瞳孔边缘往中心压。 他像是还想把她看清,可蓝光越盖越厚。 “眠眠……” 他声音很轻,尾音已经断开。 “别管我……” 他手腕内侧,那条三棱纹路彻底崩散。 金色花茎组织暴露出来,又被灰蓝色数据一点点覆盖。 他灵魂痛得抽搐,却还在往外挤字。 “先杀了……” 最后一个字没能吐出来,被彻底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蓝色纹路彻底盖住了他的瞳孔。 “寄生完成度百分之十四……百分之二十一……” “警告:周秉衡灵魂中存在妖力本源植入体,该植入体正在抵抗数据覆写。” “预估完全覆写时间:七分二十三秒。” 苏沅贞咬牙撑住结界,残缺的手臂重新聚出半截,又立刻崩掉。 “好狠的算计。” 她看向被数据流裹住的周秉衡,声音沉得厉害。 “它入侵周秉衡,不止是因为他这具灵魂防御低。它是要拿周秉衡当人质。” “他是你的灵魂锚点。它赌你不敢对这具灵魂痛下杀手。” 投鼠忌器。 最高维度的系统,用了最卑劣的人类手段,摆下了一个死局。 苏星眠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嘎嘣”一下全断了。 粉红色的竖瞳里,血光大盛。 整个灵魂空间掀起一阵疯狂的飓风。 地面的土块被成片掀飞,七条金色主根发出近乎癫狂的尖啸。 她要开九层。 哪怕功德不够,哪怕天道平衡会把她撕成碎片,她也要弄死上面那个鬼东西。 “给我开!” 苏星眠歇斯底里地吼出声。 妖力撕扯着她的经脉,灵魂都在燃烧。 包裹着她的八层花瓣,在这一刻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能量冲刷。 原本三米高的本体,再一次膨胀、拔高。 花瓣一层一层剥落,又一层一层重组。 刺目的金光从花心里迸发出来,一根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金色花蕊,缓缓探出。 苏沅贞一把扣住苏星眠手腕。 “你强行开九层,这个世界撑不住,你也撑不住。” 苏星眠粉色竖瞳里只剩疯狂。 “奶奶,他撑不住七分钟。” 苏沅贞被这句话堵住。 她看向周秉衡的灵魂体,胸口那株金色霸王花虚影还在闪,但花瓣被蓝纹啃得只剩边缘。 苏沅贞闭上眼,再睁开时,凤目里只剩决断。 “那就开。” 她抬手,把自己剩下的法则金光全压到第九层花瓣上。 “七号,带着系统核进去。” 七号主根像是一道透明闪电,拖着从宋青青儿子身上扒下来的那颗蓝色能量核,冲入金色花蕊中。 有了这股能量支撑,下一秒,第九层花瓣轰然打开半片。 花蕊金光刺破数据网。 “警告。” “花妖形态异常跃迁。” “功德、因果、情感能量、本源妖力混合。” “无法稳定建模。” 苏星眠抬手,抓住缠在周秉衡身上的一束数据流,硬生生扯断。 数据流断裂处爆出蓝色火花。 系统立刻加速。 “覆写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九。” “百分之五十二。” 现实世界,整个大西北贺兰山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地磁共振,连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成诡异的环形。 封闭的培育区内。 满地裂纹的硬土上,原本紧闭双眼的周秉衡,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机械、僵硬,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扭曲感。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抬起头,看向培育区正中央那株粗壮的第八株霸王花本体。 原本深邃温润的黑眸,此刻泛着幽蓝色的电子光斑。 他张开嘴,用着周秉衡的嗓音,吐出来的却是系统那没有起伏的机械音。 “目标苏星眠。” “执行抹杀程序。” 话音刚落,他抬起右手,摸向了后腰挂着的军刀。 只要在现实里切断这株本体的花茎,苏星眠的灵魂也会跟着彻底崩塌。 这是最省事,最直接的解法。 军刀出鞘,刀锋在培育区里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大步往前,走到霸王花本体跟前,举起了手。 可就在刀尖即将劈下的一瞬间。 他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突兀地停住了。 他的右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就像生锈的齿轮卡进了一块硬骨头。 “警告!载体意识出现异常波动!” “系统指令执行受阻!” 培育区里,周秉衡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军绿衬衫。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腕骨,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响,阻止那把刀往下落。 心口位置,一簇肉眼看不见的微弱金光,正在疯狂跳动。 那株由苏星眠亲自种下,早已和他血脉相连的霸王花虚影,正在进行最后殊死抵抗。 “眠……”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喉咙里滚出一个残破不堪的音节。 “眠眠……” “检测到载体底层逻辑拒绝覆盖,强制抹杀……” 系统还在疯狂发出指令,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周秉衡的眼睛在蓝光和黑色之间来回切换,整个人的状态已经逼近崩溃的边缘。 在这场身体控制权的生死争夺中,周秉衡做出了一个系统无论经过几亿次计算,都绝对算不到的决定。 他的左手突然松开了对右手的钳制,转而扭转身体。 身体失衡的瞬间。 军刀的刀锋在半空中调转方向,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培育区里格外惊心动魄。 周秉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将那把半尺长的军刀,直挺挺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警告!载体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机体损坏度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系统彻底乱码了,高频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疯狂乱窜。 它怎么也算不到,这个人类居然用自杀的方式,来中断它的覆写进程。 鲜血顺着刀槽,像开了闸的管子一样涌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培育区的硬土上,渗进霸王花本体周围的根系里。 灵魂空间。 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一股熟悉得让人想哭的温度,顺着根系,直接传导进了苏星眠的灵魂花苞 她的心脏不断瑟缩。 那股滚烫的血液里,带着周秉衡最深沉,最决绝的爱意。 他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变成了杀她的刀。 苏星眠缓缓抬起头。 原本染上粉红的八层花瓣,此刻被这股传导而来的血液彻底染成了妖异的猩红。 她的眼睛,中心是粉色竖曈,眼白已经完全被墨绿占据,只在最外围,圈着一圈摄人心魄的血光。 妖异,暴戾。 不带一丝一毫人类的情感。 她看着半空中那团因为载体自残而陷入混乱的数据流。 她的声音像是从贺兰山地底最深处,顺着千万条根系共鸣着传上来的。 低沉,沙哑,带着碾碎一切的杀机。 “系统。” 苏星眠朝那团数据网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花妖野性。 “你惹怒我了。” 她抬起手,九层花蕊爆发出焚天灭地的金光。 “我会在七分钟内,把你拆成零件。” 第328章 奶奶,不要! 血色波纹疯狂辐射。 九层花开还在继续。 原本安静唯美的灵魂花园,彻底变成了一座会呼吸的猩红杀阵。 空气黏稠得像要滴出血来。 七条根,没有一条退缩。 “轰!” 一号主根残破的根尖上,仅剩的一百多颗金色结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像一条点燃了引信的狂龙,以自杀式的姿态,不计后果地一头撞向数据网的右翼。 二号主根将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片金色鳞甲,“咔哒”一声强行扣在了周秉衡的灵魂上。 灰白色的本源侵蚀雾趁机压下。 它自己裸露的根身,毫无防护地迎了上去,用皮肉去硬扛腐蚀。 三号主根将庞大的感知网疯狂向内挤压,凝结成一根细到极致的金色定位针,死死咬住系统核心的数据跳跃轨迹。 四号主根把自己当成一块即将爆炸的电池,将根管里储备的每一滴生机,不要命地往苏星眠和其他五条根系体内死灌。 五号在地面上疯狂翻腾,用最野蛮的物质重构能力,撕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迷宫壕沟,逼迫灰雾分流减速。 六号的空间口袋张开到极限,连那把要命的维度折叠刃带同一大片毒雾,一口吞了下去。 刚刚完成质变的七号主根贴着地面游走,将系统内部那复杂的能量解构图,源源不断地向苏星眠脑海里实时输送。 系统的运算中枢疯狂跳动,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检测:根系全体进入自毁式攻击模式。” “一号结晶体消耗速度提升四百倍,预计三分钟内彻底耗尽。” “二号防御力归零,本源侵蚀雾将于十七秒后直接接触花茎。” “战术判断:对方采用以命换命策略。” “花妖不足以完成花开九层。此策略判定无效。” 数据网中闪过一阵高频的幽蓝电流,系统的声音拔高。 “周秉衡灵魂覆写进度不受外部影响。” “当前覆写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花妖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一旦完成覆写,花妖将彻底丢失晋升九层契机。”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系统在用最精准的数据告诉苏星眠。 你在跟时间赛跑,而你,跑不赢。 …… 也就在这一刻,现实世界,天地震动。 贺兰山,凌晨四点二十分。 培育区门外,巡逻班长低头。 脚下的水泥地咔嚓一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裂缝里,隐隐透出刺目的金光。 十公里外,包兰铁路刚刚铺好的一段主路基上,一条半米宽的横向裂缝直接将铁轨撕裂。 师部办公楼。 值班室里的地震仪指针像发了疯一样,在记录纸上疯狂横跳,划破了纸面。 吴国强连扣子都没扣好,一脚踹开门,抓起红色保密电话大吼。 “给我接军区总机!立刻核实震源中心!全师进入一级战备!” …… 千里之外的京城,周家大院。 卧室里,周振国从床上坐起。 他捂着后脑,大口倒抽着凉气。 “老头子!” 孙师师也醒了,她快步走到窗前。 今晚的月亮很不对劲,一层诡异的灰蓝色雾气,死死笼罩在半空中。 孙师师忽然转身,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捧出那个装着霸王花干花的檀木盒子。 盒子一开。 孙师师眼圈瞬间就红了。 原本绿意盎然的干花瓣,正在她的注视下,一片接一片地发黑、枯萎。 化作一撮撮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掉。 花枯了。 …… 灵魂空间。 三分钟到了。 一号主根轰出了最后一颗金色结晶。 原本金光璀璨的粗壮根身,瞬间褪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干瘪的枯黄色。 它没有妖力了。 但它没有退。 枯黄的一号主根高高扬起半截躯干,像一条被打断了骨头却依然要咬断敌人喉咙的野狗。 扑上去死死缠住数据网右翼,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绞索,猛力向后一扯。 “嘶啦!” 数据网被硬生生撕下一大块。 但代价是,一号主根的尖端,在锋利的高维数据流切割下,瞬间被绞成了漫天的枯黄木屑。 “一号!” 苏星眠心口猛地一空,仿佛自己的一条臂膀被活生生撕断,痛得她嗓子都破了。 她才刚开了一半! 系统冷血的播报准时响起。 “周秉衡灵魂覆写进度:百分之七十二。” “剩余时间:三分四十一秒。” 苏星眠尝到了嘴里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数据网,死死盯住二号鳞甲茧里的周秉衡。 哪怕隔着茧子,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周秉衡灵魂心口处那株金色的霸王花虚影,正在被灰蓝色的数据流一片一片地往下剥。 那是她亲手植入他灵魂深处的妖力本源。 是她苏星眠的一部分。 那狗系统不是在覆写他,是在生吃她留在周秉衡体内的命。 每掉落一片金色的花瓣,苏星眠的心口就像被一把刀子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我操你大爷!” 苏星眠彻底红了眼。 半开的九层花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她合身朝着数据网撞了过去。 “砰!” 苏沅贞单手死死撑着快要碎裂的结界,拦在她前面。 她的身躯已经黯淡到了半透明的地步。 苏沅贞看着癫狂的苏星眠,又看了看外面正在用命填坑的七条主根,最后看向被困在茧里的周秉衡。 她心里很清楚。 硬刚,是不可能在三分多钟内把人抢出来的。 再打下去,哪怕把这个灵魂空间打得粉碎,哪怕苏星眠把命填进去,周秉衡也回不来了。 不仅如此,等天道防线彻底崩溃,世界也会跟着崩塌。 苏沅贞突然咳出了一大口金色的血。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七条已经残破不堪的根系,轻声开了口。 “孩子们。” 七条根系同时顿了一下,扭动着朝向她。 苏沅沅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这个世界,病得很重。需要有人去给它当柱子,去撑住它。你们……愿意吗?” 灵魂空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后。 只剩半截的一号拖着残躯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满身裂纹的二号震了震鳞甲。 其余五条根系,齐刷刷地朝着苏沅贞扬起了根尖。 “奶奶,我们愿意。” 苏沅贞笑了,眼角却滑下了一滴金色的泪。 “好孩子。都是奶奶的好孩子。” 她突然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撑住结界的手。 她的身体开始从指尖寸寸解体,化作千万道刺目的金色丝线。 这些丝线没有向外去攻击系统,而是向内坍塌。 向着这个世界天道法则的根部,向着支撑这片天地运转的那个看不见的核心,坠落。 她在做一件比当年合道更深,更决绝的事。 合道,尚留一分意识在人间。 而现在,她要把自己的本源、意识、魂魄,连同这七条主根的生命力,全部揉碎了填进世界核心里去。 不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苏星眠看着这漫天坠落的金色丝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凉。 “奶奶!” 苏星眠嘶吼出声,伸手朝着那片虚无疯狂抓去。 “你们要干什么?回来!都给我回来!” 第329章 花开九层,生吞系统 “丫头,只有世界稳固,你才能成功花开九层,才能打败系统。” 苏沅贞的脸已经彻底消散。 只剩一双含笑的凤目悬在漫天光尘中,温柔地注视着她。 苏星眠发出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妖的嘶鸣。 藤鞭疯狂抽打虚空,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粒。 “奶奶,不要!我不要你离开!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 光粒越散越快,她什么也抓不到。 最后,连那双眼睛也散了。 苏沅贞的声音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了最后的遗言。 “傻丫头,奶奶没有离开。” “奶奶会变成你脚下的土,头顶的天,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转,奶奶就在。” 光粒尽数沉入地底,苏沅贞的气息彻底消失。 血色霸王花周围,七条金色主根静静环绕着。 它们各自发出不同频率的光芒,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苏星眠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跃跃欲试。 它们从出生起就是为了对抗系统而变异的存在,现在,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一号主根第一个动了。 它冲向系统核心外层的第一道护盾,身上已经没有结晶了。 它直接用自己的根身当炮弹,重重撞上去。 撞上的瞬间,整条根从内部爆裂。 枯黄的根须化为一道暴烈的金色闪电,在系统第一层护盾上,硬生生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缺口。 它传给苏星眠的最后一个意念,又狂又傲。 “老子要去炸蘑菇云!” 苏星眠懂了,它想去的地方,是国家核武研究的核心。 一号喜欢爆炸,于是用生命中最后一次爆炸证明了这一点。 它的金色碎片化为极细的光粒,穿透灵魂空间的壁垒,朝着现实世界里国家最高武力的方向飞去。 二号把自己整条根身平铺在灵魂花园正中央,像一道厚重的城墙横在系统和苏星眠之间。 接着,它开始持续坚定的燃烧。 每燃烧一寸,系统的第二层护盾就被灼穿一分。 它传来的意念只有两个字。 “广场。” 天安门广场,国运所聚之处。 二号生来就是盾,它选择去做这个国家最坚不可摧的盾。 紧接着,三号、四号、五号、六号,几乎在同一瞬间,化作了四道冲天而起的光流。 一道道,像从苏星眠身上活活撕下的血肉。 三号的感知网化作千万根比蛛丝还细的金线,铺向了国家电网。 传来的意念带着几分骄傲。 “从今以后,谁都别想断我的线。” 四号是最贴心的那一个。 在最后一刻,把自己体内储存的全部妖力一口气倒灌进苏星眠体内。 包括那些替她攒下的后备能量。 苏星眠全身经络被滚烫的力量灌满,妖力飙升到前所未有的峰值。 四号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眷恋,飘向渤海湾的方向。 “以后冷了……就去海边走走……我在那里……给你暖着。” 苏星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花茎上。 五号最是粗犷,它把自己炸成漫天土黄色的光团,直奔贺兰山脉。 “别哭了。我就在山底下,什么戈壁沙漠,有我看着,你种什么活什么。” 六号吐出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光球,落在苏星眠手里,那是它的空间核心。 “空间我留给你了……就是小了点,够你放个首饰盒吧。我喜欢天,我走了。” 它的光粒,飞向了航天研究所。 最后,只剩下七号。 它修长的根身甩了甩,像个要去远行的少年。 “我走了,不用送。给你留一根灵魂触须当纪念。” “我要去最大的图书馆,我学会了人心,想读更多的书。” 七条根系,在这一刻,彻底从苏星眠的灵魂空间脱离。 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奶奶走了,七个她养了一年的“孩子”也走了。 但她没有时间去悲伤。 世界法则稳定的瞬间,她体内被压抑到极致的妖力引爆了。 第九层花瓣,在无尽的悲恸与决绝中,彻底绽放。 中心的金色花蕊,亮如曜日。 系统核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高频机械音。 “警告!花妖花开九层!” “启动最终保护程序……” “覆写加速!当前百分之九十八!” 系统在绝境中选了唯一的活路。 彻底吃掉周秉衡,用他的灵魂当保护壳。 苏星眠看透了这狗东西的算计。 花开九层的霸王花花冠,缓缓低垂,对着那鳞甲茧,张开了一张吞噬天地的金色巨口。 吸! 天道法则、霸王花本能、高阶妖力,三者合一,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进食场”。 盘踞在周秉衡灵魂表层的系统能量,像被硬生生从海绵里挤出的水,被强行吸了出来。 百分之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七十! 眼看就要将它彻底生吞,剩余的百分之十七核心算力,猛地朝周秉衡灵魂最深处钻去。 那里,是苏星眠植入妖力本源的地方。 是他们灵魂双向绑定的“结点”! 七号留下的那截灵魂触须震动起来。 “它缩进去了!藏在绑定节点里!” “如果强行拽,节点会碎!” “节点碎了,绑定断开,他会死!” 苏星眠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系统拿周秉衡的命,赌她的手软。 苏星眠收回手,一把抱起周秉衡空白的灵魂体。 花开九层的力量猛地一震,将两人同时推回现实。 ……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培育区。 那七株变异的母株,此刻已和普通霸王花再无区别。 灵去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只是凡植。 苏星眠紧紧抱着怀里的周秉衡。 他的身体冰冷,胸口的刀伤触目惊心,却因保命药丸的缘故,奇迹般地没有死去。 忽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星眠的心跳瞬间停止,血液都在倒流。 “哥哥?” 周秉衡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如往昔,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呼吸平缓。 他看着苏星眠,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 “眠眠。” 苏星眠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然后一点一点碎裂。 装得真像。 语气、神态,甚至是那种独有的温柔。 可苏星眠是什么人?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是那苟延残喘的系统核心。 系统在骗她! 苏星眠连半个字都没跟他废话,单手扣住他的眉心,妖力轰然砸下。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具肉身的意识海强行封闭。 “呃!” 这具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双眼一翻,重新陷入死一样的昏迷。 苏星眠没有哭。 她知道周秉衡还在。 九层金色花瓣在她体内缓缓闭合,将所有外泄的妖力尽数收敛。 一切归于平静。 苏星眠拉开培育区的铁门。 门外,天已大亮。 驻地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响亮整齐。 “一!二!三!四!” 这个世界,还在。 苏星眠视线落在周秉衡垂落的手腕上。 那条碧绿色的三棱纹路没有消失,只是颜色淡了些许。 绑定没有断。 他还在里面。 在某个被数据流淹没的深处,在系统的围剿下,她的男人,依然在抗争。 苏星眠深吸了一口空气。 “等我。” …… 意识海深处。 灰蓝色的庞大数据流像狂暴的龙卷风,一波接一波地发起绞杀。 风暴中心,周秉衡的灵魂早已被撕咬得千疮百孔。 鲜血淋漓,却笔挺不倒。 他迎着漫天的数据流,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就在刚才,那无尽的黑暗里,透进来很轻微的亮光。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周秉衡抬起头,看向头顶那处微光。 他握紧了手里虚无的刀,朝着前方劈开一条血路。 “眠眠,等我。” 第330章 我男人昏迷了,这个家我来扛! 清晨六点,苏星眠抱着周秉衡走了出来。 晨曦打在她的脸上,肌肤覆着一层浅浅的润泽珠光。 那双眼瞳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绿色,冷静得不像活人。 “嫂子!” 赵建军一路小跑过来。 他看着双眼紧闭,浑身是血的政委,被自家瘦削的嫂子毫不费力地抱在怀里。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脸当场就白了。 “政委他……这是怎么了?!” 苏星眠抱着周秉衡,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语气平稳得可怕。 “昨晚地震,培育区的铁架子塌了。他为了护我被砸中,晕过去了。我带他回家处理,不用惊动别人。” 赵建军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 昨晚包兰铁路都断了,驻地忙翻了天。 他其实大半宿都守在培育区外面,有巡逻兵说里头冒金光,死活打不开门。 他把这事强行压了下去,寸步不离地守到天亮。 他指着周秉衡那件被染成暗红色的军绿衬衫,声音发颤。 “嫂子……真不用叫军医看看?” “不用,你忘了,我就是大夫。” 苏星眠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背影瘦削却稳如泰山。 “你去师部帮他请一周的假,就说脑震荡需要静养。” 赵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甚至都忘了去震惊嫂子那不可思议的力气。 只觉得此刻的她,身上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气场。 他大声应下:“是!” …… 推开小院的门,三小只立刻围了上来。 金雕张开半边翅膀,雪豹崽子急得直叫唤,兔狲拿毛茸茸的脑袋去顶周秉衡垂落的手。 它们察觉不到他身上生人的气息,急得围着他打转。 “去边上待着。” 苏星眠拍了拍雪豹的脑袋,把周秉衡抱进屋,平放在床上。 夏天,他们睡床。 褪下血衣,左胸那道贯穿的刀伤触目惊心。 苏星眠掌心覆上去,九层花开后澎湃的妖力顺着皮肉直接灌了进去。 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愈合,不过片刻,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她端来温水,细细擦净他身上的血迹,翻出一身干净的背心给他换上。 把人安置妥当,苏星眠走到水盆边洗净手,推门出了院子,敲开了梁劲家的门。 吴秋梨坐在堂屋的硬木椅子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怀里的孩子哭闹想睡,她还在一下一下折腾他,不让他睡。 梁劲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配枪,扭过头,不忍心去看哭闹的儿子。 看到苏星眠进来,吴秋梨猛地站起来。 “眠眠!你们没事吧?” 苏星眠走过去,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稳健,干干净净。 “没事了。” 苏星眠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去睡吧,那个东西被我打跑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吴秋梨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身子晃了晃,梁劲一把将她接住。 “周副政委呢?”梁劲问。 “他在家补觉,昨晚累坏了。” 苏星眠回得自然极了,抬手拍了拍吴秋梨的肩膀。 “睡个好觉。” …… 同一个凌晨。 京城,周家大院。 堂屋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周振国和孙师师并排坐在红木沙发上,两人枯坐了一整夜。 天光大亮。 周振国按着膝盖站起身。 “老太婆,去开保险柜。” 孙师师利落地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里面是两人攒了大半辈子的个人积蓄。 除了给苏星眠那五千块,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给老张打电话。” 周振国发了话。 “以民间文化保护基金的名义,追加资助《苏氏悬壶录》第三版加印。” 孙师师点头,“印多少?” “三十万册。” 周振国拍板,“无偿分发,要送到全国每一个乡村卫生所手里。这笔钱,咱们自己掏。” 安排完这件,孙师师拿起电话听筒。 她拨通了郑淑云的号码,等那边接起,直接开门见山。 “淑云,是我。平溪村那头,我想动一动。就在沅贞旧居的原址上,建一个苏沅贞纪念馆暨中国民间医术传承基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满口答应下来。 孙师师条理清晰,一项项往下扣。 “选址我让人去跑,规格按市级走,批文你帮着盯紧点。这事必须快,容不得拖沓。”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孟繁英,交代了后续筹建的具体事宜。 当了几十年的首长夫人,这套流程在她脑子里烂熟于心。 等孙师师放下电话,周振国拨通了总政治部的内线。 “老陈啊,是我。” 周振国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千钧分量。 “苏沅贞,还记得吧?” “记得,老领导,怎么能忘。” “她是个真正的国士。” 周振国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 “请后人,一定不要忘记她。” 老两口根本不知道西北昨夜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他们有一辈子的阅历打底,有对苏沅贞刻骨铭心的感情,直觉逼着他们在这个清晨做出了这个决定。 把这个名字,死死钉在老百姓的心里。 …… 接下来的日子。 师部批准了周副政委一个月的病假。 对外统一口径。 地震被砸伤头,需要静养,手头所有交接工作暂停。 苏星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妖力在周秉衡的经脉里走一圈,维持住他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接着,她会通过手腕的那条碧色三棱纹,源源不断地向他的灵魂深处输送妖力。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但她一天都没落下。 她绝对不给那个系统留半点抹杀他的空子。 奶奶说过,系统不懂人心。 她信周秉衡。 那是她选的男人。 忙完这些,她就照常出门。 驻地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三百亩秋季轮种,她亲自下地看土质。 霸王花浆果的改良研究,她跟赵淑芬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时不时用妖力给她作弊。 三北防护林的试点报告,她着手推进。 陆远山拿着修改好的报告过来找她。 “苏处长,这土质的数据……” “按六号坑的对比来。” 苏星眠接过笔,快速圈出几个要点。 陆远山注视着她,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也要多休息。” 苏星眠把报告递还给他。 “戈壁等不起。” 她全凭着这股狠劲撑着。 她不信奶奶真的没了。 要是赚够了功德,奶奶是不是就能显灵? 要是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强行破开数据网,把周秉衡完完整整拉回来? 这个国家如果越来越繁荣,那七个献祭的“孩子”,是不是哪天就能出来跟她对话? 这天下午,她刚签完一份文件,一股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功德,如洪流砸进她的体内。 她闭上眼去感知。 方向在京城。 那股金色的力量,带着千千万万百姓对苏氏医术的感恩,带着对“苏仙姑”名号的敬仰,跨越千里,稳稳落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睁开眼,金绿色的瞳孔亮得灼人。 …… 入夜。 小院安静得只剩风声。 霸王花分株安静得盛放。 苏星眠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周秉衡睡得安稳,面色红润,除了没有反应,就像个正常熟睡的人。 黑暗中,他手腕内侧那条三棱纹路,泛着微弱的幽绿光芒。 苏星眠翻过手腕,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突然,腕骨传来极其细微的一麻。 轻得像脉搏的错乱。 她瞬间屏住呼吸,连妖力都不敢运转,死死盯着手腕。 等了足足十分钟。 没有第二下。 苏星眠没有失望,反而弯起了唇。 他在反击。 她调动起今天刚吸收的海量功德,顺着那条纹路,轰了进去。 功德灌入的瞬间,苏星眠抬头,感觉天上多了双眼睛。 不是奶奶。 第331章 高维宇宙世界 高维宇宙世界。 这里是一间难以用度量单位去丈量的开阔空间。 穹顶高得没有尽头,四面墙壁被切割成无数个整齐的方块。 每一个发光的方块内部,都封着一个活生生的微缩世界。 往左手边凑近些看,那个世界里满是飞行的金属机甲,激光在星际间穿梭。 往右手边看去,则是群山连绵,踩着飞剑的小人在云端出没。 这里是高维宇宙的展览馆,C区。 墙上的每一个方块,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本书。 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男人,正在这两面巨大的书架墙之间慢吞吞地走着。 姑且称他为管理员。 他长着人类的轮廓,但身体比例异于常人。 手指细长,每一根都多出一个指节,耳朵上端尖锐。 琥珀色的眼仁是一条极细的竖线。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扶正一个位置偏斜的方块。 方块里那个正在进行中世纪海战的世界,因为他这个动作掀起了一场海啸。 他并不在意。 “嗡!” 极轻微的震动声从前方传来。 右侧第三排,第一百零七格的位置,一本金色封面的书正卡在方块槽里,疯狂地震颤。 一圈圈金色的光晕从书页缝隙里往外溢,撞在防卫隔离罩上,明灭不定。 管理员走过去,按下隔离罩的开关,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印着高维通用语,转换成低维文字: 【七零年代:妻凭夫贵】 “这本……” 管理员抬起修长的手指,在手腕终端上点了几下。 “调出基础档案。” 一面半透明的屏幕浮在半空,数据快速滚动。 “作者:已故。” “版权期:已过期。” “当前状态:展览馆C区常规陈列。” “上一次巡检:三百高维年前。无异常记录。” 管理员捏着厚重的书脊,手指感觉到了异常的热度。 这书抖得快要散架了。 封底的几个字正因为高温而融化重组。 竖线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过道中央,把书抛在悬浮检测台上。 “启动深度扫描,查一查里面在搞什么鬼。” 检测台四周升起四道蓝光,交织成网,将整本书死死罩住。 “滴!” 终端发出一声高频提示音。 “检测到非法外部能量入侵痕迹。” “入侵类型:本源掠夺器。出厂编号:PL-0774。” “入侵时长:约三十年(书内时间)。” “天道反应:异常活跃。天道意识体保持独立人格。” 管理员摸了摸耳朵。 “PL-0774?” 他在悬浮键盘上敲击,调出宇宙法偷猎者数据库。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案底。 “是个老熟人啊。” 管理员摇了摇头。 “上次潜入一本修仙志,把人家设定好的一整套灵气体系全偷空了,导致那个世界直接崩塌。这回换口味了?跑来一本年代文里偷普通人的人间气运?” 他指着屏幕上的分析图表。 “这帮偷猎者胃口真是越来越杂了。” 终端的蓝光闪烁,刷出一条红色警报。 “备注补充:天道意识体编号TD-0917,已执行深度合道。当前状态:意识彻底休眠。” “另检测到:书内存在不符合原设定的绝对异常生命体。” “物种类型:植物类大妖。变异霸王花。” “进化等级:花开九层。” 管理员愣住,迅速调阅这本书的作者原稿大纲。 “建国后不许成精。” 他指着大纲第一页加粗的一行字,对着终端念了出来。 他放大那个“异常生命体”的能量模型。 屏幕中央,一株花开九层,花瓣上爬满猩红血纹的霸王花正在转动。 巨大的根系扎进虚空,浑身缠绕着极其浓郁的功德与因果力。 “真敢干。” 管理员忍不住笑出声。 面对寄生系统的非法掠夺,原作者早就不在了。 这个天道居然直接越过了底层设定的死规矩,硬生生给自己捏了一个变数出来。 更离谱的是,原定的剧情线已经被彻底掀翻。 这个天道把女主换了。 按照设定,原女主吴秋梨应该被篡改气运,最后黑化污染世界。 结果居然相安无事。 “一个濒死的天道,在被非法入侵的绝境里,还能玩出这种掀桌子的操作?” 管理员滑动着书页的数据投屏,快速回放刚刚发生的剧情节点。 他看到了那七条变异主根的行动轨迹。 一号炸碎了系统护盾。 二号成了护身的盾牌。 剩下的五条更是直接分散到整个世界的关键节点,护住了这个微缩世界的物理架构。 而天道本身,散成了无数金光去稳固法则底盘。 “壮烈。” 管理员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他抬手拍了拍检测台。 “把这本作品的生命力评级,上调三个档。” 接着,他按住耳边嵌入皮肤的通讯器。 “法务部吗?我这边是展览C区,发现一起非法入侵案。” 通讯器那头传来懒散的合成音。 “什么类型的案子?报个片区。” “PL系列,本源掠夺器。” 管理员看着悬浮台上的书。 “受害作品是已故作者的遗产。版权过期,但世界仍在运转。” “PL系列?那帮偷猎者最近在疯狂冲业绩啊。侵害程度到哪一步了?世界崩塌了吗?” 管理员伸出手指,捏住发烫的金色书皮,翻开最后的几页。 书页上没有文字,全是纠缠在一起的能量乱码。 大片的灰蓝色数据流,正和一股狂暴的猩红掺金的妖力死磕。 苏星眠刚才在贺兰山小院里砸进去的海量功德,此刻正化作最直接的投影,在书页的方寸之间横冲直撞。 两股力量在纸面上来回拉锯,刺耳的撕裂声从纸张内部传出。 “侵害程度……”管理员凑近看了一眼,“正在进行中。” “天道意识体已经陷入深度休眠。现在,全靠那个变异的花妖样本,在单独跟系统的残余核心硬刚。” 通讯器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 “需要派清道夫下去清场吗?” “暂时不用。那朵花挺猛的。”管理员说,“给我个受理编号先备案。” “编号FA-88390。盯紧点,别让那偷猎者带走核心本源,不然上面又要扣绩效。” 通讯切断。 管理员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倒数第二页。 灰蓝色的系统数据流明显后继无力,被那股带着血色的妖力压得节节败退,几乎缩成了一团死结。 可就在这个时候,整本书最末尾的那一页,页脚处突然不自然地鼓起了一个小包。 就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微缩世界里,硬生生地拿脑袋去顶破那一层维度的纸面。 “嗤啦!” 安静的C区里,响起一道极其清晰的纸张撕裂声。 一道只有发丝粗细的裂缝,出现在书页正中央。 金色的光芒顺着那道裂缝,疯了一样往外挤。 隐约间,一截剔透如水晶,内部流淌着金色符文的细小触须,从裂缝里探出了一个尖端。 那触须接触到高维宇宙空气的瞬间。 不但没有被高维压力碾碎,反而兴奋地扭动了一下。 反过来死死卡住裂缝边缘,用力向外一撕。 管理员脸上的散漫消失得无影无踪。 竖线般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这东西,要破壁。 一个被设定死死困在低维书本世界里的变异产物。 居然顺着系统的残余数据定位,摸到了高维空间的次元壁垒。 他再次按住通讯器,语速飙升。 “通知安保部!立刻派战斗编队来展览C区!” “怎么了?一个低维世界还能搞出物理破坏?” 通讯器那边十分不满。 管理员死死盯着那根还在努力往外拱的金色触须,十分紧张。 “别废话!” 他大吼出声。 “这本书里的某个东西,要跑出来了!” 第332章 花妖:精神赔偿,拿来吧你! 苏星眠的意识,顺着七号留下来的那一小截灵魂触须,死死咬住那道高维坐标。 黑暗中,她向上奋力攀爬,一层接着一层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 “啪。” 极轻微的碎裂声在虚空中回荡。 一层维度薄膜破裂。 苏星眠的意识钻了出来。 面前是一个大到无法估量的空间。 高耸入云的书架,每一格都悬浮着发光的方块。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本金光灿灿的大书封面上。 这本书,比她整个人还要巨大。 但她没工夫欣赏这奇景。 她找到系统的老巢了。 针囊中的三十六根银针震颤不断,想要冲出来。 上方,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手指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敲了两下。 苏星眠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半空。 他的脸部轮廓比常人更加精致,竖向的窄缝瞳孔里满是审视的意味。 “哦,出来了。力量很足,倒是没有恶念。” 他开口说话时,三种不同的音色叠加在一起,出奇的顺耳。 “你就是那个变数花妖。” 苏星眠藏在背后的七号触须瞬间绷紧,随时准备暴起。 “这是哪?” 男人打了个响指。 苏星眠凭空浮起,稳稳落在悬浮的金属台上。 她的体型随之拉长拔高,刚好到男人的膝盖位置。 半透明的灵识边缘微闪,却比刚才凝实了许多。 “这里是高维宇宙的展览馆,C区。你可以称呼我为管理员。” 他用食指推开前方的空气。 一张立体的三维投影在半空舒展开来。 那是苏星眠再熟悉不过的世界。 贺兰山脉连绵起伏,军垦田绿意盎然,京城四合院里人来人往。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完美收束在底下的这本金色书册里。 “你,以及你认识的所有人,都生活在这本书里。” 管理员的语气非常平淡。 苏星眠从系统和宋青青嘴里听过原书,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迅速将这条离谱的信息全盘咽下,没有半点情绪崩溃的迹象。 她直奔重点:“我奶奶呢?她还在不在?” 管理员对她的冷静显然更感兴趣了。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书籍里出来的低微生物。 很多突破书籍来到高维宇宙的人,都很自命不凡。 初听自己是个纸片人,生活在一本书里。 都不能接受。 有些极端的,甚至癫狂发疯,攻击他们。 所以,他才紧张的赶紧喊安保队。 对于那些不守秩序的低维生物,等待他们的都是收容甚至是消灭。 管理员在旁边的虚拟面板上滑动了几下。 “天道意识体TD-0917。也就是苏沅贞。她执行了深度合道,现在处于意识休眠状态。” 苏星眠的指甲深深抠进手心。 管理员没等她追问,就好心的告诉她。 “她没消失。她只是睡着了。” “她能醒吗?”苏星眠眼睛一亮。 管理员拉开一串数据流,指着最末尾不断跳动的金色字符。 “通常情况下,合道后的意识会被法则同化吞噬,归于虚无。但她是个特例。” “你们那个世界里,念诵她名字的人越来越多了。 每一次发自内心的念诵,都在给她的独立意识添砖加瓦。 顺着这个趋势走下去,她很快就会醒,而且会获得更强的法则控制力。” 苏星眠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开大半。 她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那个本源掠夺器的系统,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可没忘记,奶奶对于系统的那些推测。 管理员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自然,轻咳一声。 他切换到法务终端操作。 “非法入侵系统,编号PL-0774。属于一个叫‘摹写坊’的非法团伙。 他们的主营业务,就是跨维潜入过期作品,窃取世界本源能量,转手倒卖给其他高维创作者。” “翻译成你能理解的话,你们遭遇了高维盗版侵权,对方是一群偷书贼。” 苏星眠半天没出声。 搞了半天,他们打生打死,差点被一群偷书贼给团灭。 管理员看着不吭声的苏星眠,摸不准她什么想法。 赶紧念着屏幕上的判决结果。 “宇宙法庭刚刚下达裁决。制作方被追诉,判处版刑三百年。他们非法掠夺的气运和能量,强制全额退还。” 一团耀眼的蓝色能量束从终端降下,径直砸入金色书籍的装订线内。 书页哗啦啦疯狂翻动,金光大放。 苏星眠清楚地察觉到,那些被系统掠夺的人间气运,正在成倍地反哺回去。 充沛的生机荡涤着整个书本世界。 痛快的舒畅感顺着她的脊背直冲头顶。 偷来的终究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苏星眠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看来高维宇宙人还挺守规矩的。 “就这?”她突然开口,“我的世界差点被毁,这笔账就算清了?” 她将那根金色的灵魂触须拿到身前,慢悠悠地把玩着,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攻击管理员本人不知道能不能打过,要是不小心碰到其他书籍呢? 既然身为管理员,是有自己的职责所在的吧? 管理员本以为她肯定要感恩戴德的,没想到还要算账,一时间居然接不上话来。 就在这时,宏大的提示音响起。 “受害作品《七零年代:妻凭夫贵》,作者已故,版权到期。天道意识独立,世界内部孕育出自主进化生命体。” “触发隐藏条件:作品飞升。” 播报结束的同一时间。 书页最深处,一抹金芒升腾而起。 光影交织,渐渐凝实出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人。 苏沅贞。 她立在光芒中,低头看向检测台上那个半透明小人。 小人眼眶通红。 “奶奶。” 苏沅贞伸出手指,在苏星眠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力道熟悉得让人鼻酸。 “哭什么,奶奶这不是出来了。” 管理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天道女士,您的世界符合飞升条件。需要您亲自确认申请。” 苏沅贞转身,手掌贴上那本厚重的书脊。 她闭上眼。 那里面有贺兰山吹过的狂风,有包兰铁路上飞驰的列车,有三百亩军垦田里结出的沉甸甸谷穗。 有周振国和孙师师在灯下伏案的背影。 还有七条埋在全国各个角落的地灵。 它们安静地守着这片山河,忠心耿耿。 “我确认。” 苏沅贞给出答复。 “让这个世界摆脱书架的束缚。让它拥有自己真正的天空和大地。” 管理员在终端确认完毕。 金色大书脱离金属台,缓缓向高空升起。 书页自动张开,边缘向外无限延展。 铅字化作巍峨的山脉,纸张变成广袤的苍穹,油墨流淌成奔腾的江河。 它破开高维展览馆的穹顶,飞入浩瀚的星际空间,在一处全新的坐标里稳稳扎根。 它不再是被翻阅的文字。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位面。 管理员轻咳一声,说道。 “天道女士,本源掠夺器PL-0774,我就回收了?” 苏星眠转头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同志,你有办法救我丈夫?” 被叫同志的管理员,卡壳了。 “咳,被数据入侵的低维生命,这个……技术上确实无法无损剥离……” “也就是说,你们的失职,要我丈夫用命来填?” 苏星眠的声音里,压抑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 “管理员同志,我看高维宇宙法律法规很健全,想来是不认可渎职行为的吧?” “我想申请投诉,理由是‘监管部门严重失职,并试图销毁受害人以掩盖罪证’,你看够不够立案?” “别别别!我的小祖宗,别投诉!” 管理员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告饶。 “救人我是真没办法,系统我也不回收了。我可以申请赔偿。” 他连忙操作终端,抛过来一个发光的小球。 “宇宙法庭给的额外精神损害赔偿,里面全是纯净能量。拿去随便花。” 说完,脸上闪过肉疼。 忙活半天,什么好处没捞到,还把默认的辛苦费给赔了出去。 可他今年的绩效是真的经不起折腾啊! 苏星眠眼神一闪,接过,倒是见好就收,没必要得罪高维宇宙人。 “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大的好管理员。”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润厚重的热度。 有了这股能量,她就能更快地催动功德流转,给周秉衡供能。 管理员被她这句“夸奖”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挥手。 “你们的世界,刚升维,还是快回去吧!” 苏沅贞点点头,带着苏星眠消失在高维宇宙,回归本世界。 管理员看着她们消失的身影,嘟囔。 “可惜啊,系统算力没有收回来,那玩意可值不少能量呢。” 他背着手,停下脚步。 “会不会,系统算力斗不过那个花妖的丈夫?” 他摇摇头。 “想什么呢?就凭一个低维生命?” 第333章 副处长签字不管用? 灵识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 当苏星眠的双脚再次踩实,周遭那层无形的压制感,彻底消失了。 她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体内被压抑的妖力,此刻正欢畅地奔涌。 “建国后不许成精”那道死板的法则,碎了。 她抬头,看向光晕中那道熟悉的淡青色身影。 “奶奶,他怎么办?” 苏沅贞理了理旗袍的襟口,声音温润。 “系统的残余,缩进了你俩绑定的节点里。”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是你的妖力本源和他的灵魂长在一起的地方。从外面强行打,他会先碎。” 苏星眠摊开手,看着那团管理员赔偿的纯净能量球。 “用这个也不行吗?” 她想杀进去,把他抢回来。 想……早点让他醒过来。 苏沅贞却笑了,反问她。 “咱们最清楚,这系统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苏星眠脱口而出:“它不懂人心。” “对。” 苏沅贞的手指隔空点在苏星眠的心口。 “它能篡改数据,能剥离记忆,但它永远模拟不出爱。” “周秉衡灵魂最深处那株花,是你亲手种的。你要做的,不是冲进去跟它硬抢,而是把这朵花养好。” 苏沅贞的声音放缓。 “用这团能量,顺着你们的绑定通道,源源不断地给他浇水。花越壮,他的灵魂就越稳。 “等到某一天,他自己会醒过来,把属于他的人生,一段一段,从系统手里亲手抢回来。” “他比你以为的更强。眠眠,你要相信他。” 苏沅贞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祸兮福所倚。等他跨过这道坎,说不定,还能挣来一番大造化。” 苏沅沅贞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边缘透出半透明的光泽。 她该回去了。 刚升维的世界,需要天道核心坐镇梳理杂乱的法则线。 “逢年过节,多包点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备一副碗筷。” 苏星眠猛地抬头。 “奶奶,您可以化身行走世间?” “老在天上飘着多没意思。不过,能不能成,就得看我家宝贝孙女,能不能给奶奶挣一副功德金身喽。” 苏沅贞笑着摆摆手,身形彻底融入虚空。 天光破晓。 贺兰山驻地,培育区。 苏星眠睁开眼,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周秉衡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除了闭着眼,和睡着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星眠探出两指搭上他的脉门,平稳有力。 她掌心翻转,将昨晚那团纯净能量分出一缕,顺着他手腕内侧那条碧绿的三棱纹,轻缓地推进去。 能量泥牛入海,没有受到任何排斥。 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她俯下身,鼻尖蹭了蹭他的鼻梁,唇贴上他的额头。 “我相信你。” 苏星眠直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三只动物早就等在门边。 金雕拍着翅膀,雪豹幼崽蹭着她的裤腿,兔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泥土里。 他睡着了。 这个家,这摊子事,她得扛起来。 苏星眠推开院门,赵建军刚好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闸捏得刺耳响。 “嫂子!”他单脚撑地,额头上全是汗,“军区来人了!” 苏星眠脚下没停,边走边问:“谁?” “后勤处的陈副处长!” 赵建军压低声音,语气急躁。 “说是三北防护林的项目批了,要核对物资名单。听说政委病休,非要当面确认签字授权,不然就把物资先拨给别的地方去!” 苏星眠冷笑出声。 动作倒挺快。 江虹刚倒,周秉衡前脚出事,后脚就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试探深浅。 真当她苏星眠是泥捏的? “人在哪?” “农业科研处的办公室!” 苏星眠拉开车门,直接跳上吉普车的驾驶座。 这大半年,她早把这辆车摸熟了。 离合一踩,排挡杆往前一推。 吉普车咆哮着冲出家属院。 赵建军吓了一跳,赶紧蹬着自行车在后面狂追。 …… 农业科研处办公室。 屋里气氛很僵。 陆远山坐在桌后,手里压着一份调拨清单。 桌子对面,一个穿中山装的微胖男人,正慢条斯理吹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叶。 “陆教授,咱们办事得按规矩来。” 陈副处长拖着长腔。 “周副政委病休,签不了字,这批物资我们就没法放行。下面的农场还等着用呢。” 陆远山气得拍桌子。 “昨天刚定的计划!明天这批苗子就得下地!你现在跟我扯流程?” “我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嘛。” 陈副处长一点都不急,甚至拉了把椅子坐下。 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橡胶轮胎在沙土地上擦出两道深沟。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苏星眠大步跨进门槛,工装外套敞着,马尾高高束在脑后。 “哪条规章制度写的,副处长签字不管用?” 陈副处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来人。 他当然认识苏星眠,周秉衡那个长得极其标致的媳妇。 以前开会见过,说话温温和和的,今天这气势,却透着股邪性的煞气。 他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苏副处长,项目是正团级配置,周副政委不签字,这字谁也担不起……” 苏星眠没搭理他。 她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抽出陆远山手里的清单。 快速扫了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刷刷两下,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大红公章,对着哈了一口气。 “砰!” 红印砸在落款处。 她把那张纸啪地拍在陈副处长胸口。 “看清楚了。” 苏星眠盯着他的脸。 “三北防护林的项目,我是技术总顾问,科研处副处长。这字,我签了。” 陈副处长被拍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沉了下来。 “苏同志,你这是胡闹!不合规矩!你要是这么干,这批苗子我就只能做暂缓发放处理了!” “暂缓?” 苏星眠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往前逼近一步。 “这批苗子耽误一天下地,成活率掉三个点。一千亩地,十五万株苗,掉三个点就是四千五百棵树。这个责任,你背?” 陈副处长下巴扬起。 “我说了,是规章……” 苏星眠抬手。 “啪!” 一份盖着大红机要章的文件直接砸在他脸上,顺着他的鼻梁滑到桌上。 陈副处长懵了,他身后那几个干事也倒吸一口凉气。 苏星眠两根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展开怼到他眼皮子底下。 “自己看。” 陈副处长定睛一看,那是军区最高司令部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最下面一行字赫然在列。 “三北防护林立项特别授权:特殊情况下,技术总顾问苏星眠拥有物资调配与人事任命一票决断权。” 这个特权,是之前周秉衡拿一等功硬生生换回来的,一直没摆到明面上。 今天,她直接掀了牌桌。 陈副处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结巴了。 “这……这文件……” “看清楚章子。” 苏星眠把文件卷成筒,拍了拍他的肩膀。 “苗子要是少了一棵,明天早上,我就把这份清单连同你的工作态度,直接拍在军区司令的办公桌上。” “还有问题吗?” 陈副处长腿肚子有些转筋,他本来只是受人挑拨,想借机拿捏一下,谁想到踢到了铁板上。 “没……没问题。” “没问题还不快滚去发货!” 苏星眠声音拔高。 陈副处长带着几个干事,灰溜溜地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远山看着苏星眠,有些担忧。 “苏处长,这样得罪后勤的人,以后怕是不好开展工作。” 苏星眠把手里的文件卷扔到桌上。 “陆教授,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周秉衡病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块肥肉。退一步,他们就会扑上来咬死我们。”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 当晚,苏星眠回到小院,照例给周秉衡擦拭身体,输送能量。 她握着他温热的手腕,那条碧绿色的三棱纹路一如既往地安静。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那条三棱纹路突然散发出碧色的光芒。 苏星眠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当机立断,调动更多的高维能量,顺着三棱纹路冲进去。 老狐狸,加油,我等你亲手把它撕碎。 第334章 老狐狸杀穿意识海,等你回家 意识海深处,是一片没有边界的荒原。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永无休止的灰蓝色代码风暴在呼啸。 周秉衡的灵魂体就站在这片风暴的中心。 浑身上下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金色的光芒顺着裂口一丝丝往外漏。 那是苏星眠亲手植入的妖力本源,系统正趴在上面,一点一点往下啃。 他的灵魂疼麻木了,被抽空了。 关于他的军衔,周家老宅的门牌号,甚至梦境里熬了八年攒下的政治经验。 这些东西正被系统强行抽离。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轻到快要在这片荒原上彻底散掉。 唯一没被扯动的,是他心口那朵金色的霸王花。 花瓣紧紧闭合,死死护住最深处的几段核心记忆。 系统的数据流化作无数尖锐的锥子,一次次朝着花瓣猛扎。 撞上去的瞬间,就被金光烫得滋滋作响,溃散成一团灰雾。 双向绑定的节点太结实了。 系统运算了上万次得出结论,不能硬抢。 改变策略,钝刀子割肉,持续消磨。 就在僵持之际,花瓣的缝隙间突然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流。 那是苏星眠从外部压进来的高维纯净能量。 周秉衡第一次在这片荒芜的数据空间里,感觉到了热。 他抬起手,一把攥住那股能量,直接迎着灰蓝色的风暴撞了进去。 风暴中心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两侧立着无数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被抽走的记忆碎片。 系统的残余算力拼凑出一个没有五官的灰色人形,挡在走廊正中央。 周秉衡看都没看它,径直推开第一扇门。 五岁那年,他坐在爷爷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颗缴获的子弹壳。 听他讲长征路上过草地的故事。 他刚迈进去一步,画面开始疯狂扭曲变形。 爷爷那张满是褶皱的脸褪了色,变成了那个灰色人形的轮廓。 它开口说话,机械音直灌脑髓。 “放弃吧。你不过是一段写好的代码。你的爷爷,你的亲人,你的过去,都是为了剧情服务而虚构的数据。你在这里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周秉衡听完,跨步上前,右臂绷紧,一拳狠狠砸在那个灰色人形的面门上。 “砰!” 数据流在拳头下四分五裂。 他抬起拳头,对着那张胡说八道的脸,一拳砸了下去。 “我爷爷爬过雪山打过长征。我是周秉衡,革命军人的后代。” 他语气平淡,嘴角挂着嘲讽。 “你这堆破铜烂铁,懂什么叫血肉?” 第一扇门亮起金光。 记忆碎片化作点点星芒,重新融进他的灵魂里。 第一段记忆,夺回。 …… 现实世界,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盘腿坐在床沿,感觉手下的躯体已经到了承载这波能量的极限,果断切断了输送。 手腕内侧那条碧绿色的三棱纹路彻底暗了下去,再没有任何动静。 她盯着周秉衡的脸看了一会儿。 心里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她多希望能量灌进去的下一秒,这人就能睁开眼,用那种带着点恶劣的语气叫她一声“老婆,好久不见”。 苏星眠没有躺下睡觉,推门走进了东墙外的培育区。 铁门打开。 那七株霸王花,仍然安安静静扎根在土里。 只是地底下没有了散发金光的变异根系。 苏星眠习惯性为每一株输送妖力,霸王花在她手下,变得更加繁茂。 她也不怕脏,坐下来。 “爷爷今天打了电话过来。” 她看着正中央那一株,那是曾经的一号主根的位置。 “咱们国家第一艘鱼雷核潜艇,首次以核动力驶向试验海区了。航行试验很顺利。爷爷在电话里声音抖得都不成样子。” 她摸了摸垂在最下面的一颗花苞。 “一号,你当时非要跑去看蘑菇云。你在那边,是不是也看到了?” 没有平时那些叽叽喳喳的意念回应她。 苏星眠也不在意,继续轻声说。 “别炸得太狠了。收着点脾气。” 天边飞来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金雕收起翅膀,落在了苏星眠的肩膀上。 它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 这只灵禽以前极其畏惧培育区,每次靠近都会炸毛。现在,它却敢在这里打盹了。 苏星眠拍了拍金雕的背。 这地方,再也没有让动物本能恐惧的大妖威压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过了一周。 九月的大西北,迎来了第一个丰收的节点。 新打下来的谷子熬成金黄的小米粥,满院子飘香。 苏星眠端着碗,坐在周秉衡床边,喝一口粥,就跟他说两句话。 “收下来的秸秆我全让人留着了,晒干就能拿来扎草方格,固沙最好用。” “明年扩大一千亩军垦田的计划书,师长给批了。到时候,留出一百亩地,专门种草谷子,留着打草方格用。” 她放下碗,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脸。 “三北防护林这摊子事大得很。前期选的一千亩好地全种上了,但想锁边还差得远。” “所以明年得往荒漠地段推进,光靠那些防风林不够,草方格得跟上。要准备的材料多得要命。” 苏星眠把毛巾放回水盆里。 “上面调拨的第一批沙柳和柠条树苗,明天下午就到货。我接下来这半个月,估计要天天早出晚归了。” 她拉过周秉衡的手,把粗糙的指腹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要是醒着,肯定得心疼我挨风吹。我一个大妖,哪里会怕风沙。” “偏偏你就非要每天捏着我的下巴,死活给我抹一层厚厚的雪花膏。” 苏星眠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周秉衡,我忘了雪花膏放哪了。” 男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给不了她任何回答。 …… 走廊的尽头,周秉衡推开了第十七扇门。 环境瞬间变了。 这是一间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房间,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桌上放着搪瓷茶缸。 周秉衡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他当年在贺兰山当师政委三室一厅的家。 准确地说,是天道奶奶沿着系统的梦构建的八年人生。 那个没有苏星眠参与的人生。 书房里,吴秋梨端着一杯姜茶走进来。 “今天开会累了吧,吃点姜茶暖暖身子。” 那个灰色的无面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性。 “看清楚了。没有她,你照样活得好好的。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她只不过是天道塞进你人生里的一个变数。你们的感情,全是被法则干预出来的错觉。” 周秉衡站在屋子正中间,视线越过窗台,看着外面升起的那轮月亮。 “你说得对。没有她,我确实活得好好的。” 系统明显卡顿了零点三秒。 它正在疯狂计算这个人类的心理防线是不是已经被攻破。 “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周秉衡伸出右手。 那股原本护在心口的高维能量,顺着他的手臂延伸出来,直接化作一把无形的长刀。 他双手握住刀柄,对着整间屋子,狠狠劈了下去。 场景瞬间从正中间裂开。 文件、桌椅、月亮,连同那个灰色的人形,全被这霸道的一刀劈成了飞灰。 光芒重新涌入门内。 第十七段记忆,关于大西北那八年的政治手腕与人事倾轧,悉数回笼。 系统不懂。 它能计算出周秉衡八年婚姻里的体温变化、心率起伏。 但它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吃过糖的人,再去看那白开水一样的一生,只会觉得寡淡如死。 它越想用所谓的理智和安稳来瓦解他,就越证明它只是个不通人性的死物。 …… 现实世界里。 周秉衡在小院里整整躺了半个月。 消息终究是包不住了,京城周家察觉到了不对劲。 方岚请假要过来。 周振国和孙师师更是急得要直接动用军机飞过来。 苏星眠握着听筒,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家人劝住。 “爷爷,奶奶。这边的医疗条件虽然不如三零一,但我就是最好的大夫。他现在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血气也在养回来。他是在自我修复,相信我。” 如果周家人兴师动众地来,就会被人看透虚实,必须稳住。 这半个月里,也传来了两个极具分量的消息。 《苏氏悬壶录》第三版五十万册加印完毕,已经开始向全国各个公社、乡村卫生所铺货。 苏沅贞纪念馆暨中国民间医术传承基地,选址落定在平溪村。 相关批文走的是特事特办的流程,工程队已经正式进驻。 苏星眠通过专线给那边的负责人提了唯一的要求。 不能大肆破坏原有建筑主体,必须保留老院子的风貌。 挂断电话的当天傍晚,苏星眠站在院子里吹风。 一股绵密而庞大的功德洪流,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千千万万翻开那本医书的赤脚医生、接生婆、老中医。 无数淳朴的普通人,在遇到疑难杂症找到方子时,在念出“苏仙姑”三个字时。 产生了最朴素的感恩。 这些因果念力汇聚成海,量级是之前任何一次的五倍甚至十倍。 苏星眠立刻闭上眼睛,引导着这股庞大的力量进入体内。 她没给自己留多少。 直接将八成的功德,混着高维管理员给的纯净能量,疯狂灌入他手腕上的三棱纹路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苏星眠睡在周秉衡身边,手掌习惯性跟他十指交扣着睡。 睡梦中,她感觉到了他的右手的食指,轻轻弯了一下。 她瞬间惊醒,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的手。 第二下异动并没有传来。 可紧接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像是没有声音一般。 换做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苏星眠是妖。 那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响在她的耳膜上。 “眠眠。” 不是系统伪装的腔调,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是老狐狸平时压低嗓音,带着点算计又透着无奈时,最真实的语气。 苏星眠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十分钟,半个小时,两个小时。 黎明即将来临。 周秉衡再也没有第二丝动静。 苏星眠眼底的酸涩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她低下头,唇压在他的唇上。 “我不急的,周秉衡。”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克制。 “一点都不急。我在这守着,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