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请叫我白骨大圣》 第1章 白虎岭下一小妖 寄存柜(懂的都懂) …… 正文。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云昭懵逼又懵逼。 前一秒还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边充电边玩手机。 下一秒只觉得身子微麻,双眼发黑。 再次恢复意识就到了这种环境。 岩峦叠嶂,涧壑湾环。 随便抬头就是千年古树,万载青松。 眼前是虎狼成群,牛鹿遍地。 “这还是地球么?” 云昭下意识的发问。 去他娘的! 怎么可能还会是地球,就眼前的美景,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5A级景区完爆。 要是真存在这种地方,光门票钱都要卖到手软,哪里会像这样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说起人影 云昭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一个大活人在这,四周的动物却仿佛下意识的忽略了自己似的,那些小兽们敢堂而皇之的在自己面前悠闲的饮水。 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顿时毛骨悚然。 “我皮肤呢?” 映入眼帘的是比世间任何一位女子都要白的——骨头。 他哪里还是什么人。 分明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或者确切的说,是一具骷髅。 怪不得那些野兽会对自己无动于衷,谁会关心一具白骨呢? 云昭欲哭无泪。 穿越也就算了,还特娘的不当人,有这么玩的吗? “求求了,我再也不敢充电玩手机了,能不能让我回去。” 他的祈求注定是无用功,不会有任何的回应。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老子就不信了,骷髅就骷髅,说不定这个世界有修仙功法,还能把一身肉长出来。” 云昭是个乐观的人,他深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么现在,先看看自己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好了。 他走到水边,倒映着的是无比露骨的模样,云昭依稀能从轮廓上看到前世他那俊美的容颜。 一阵长吁短叹的感慨后,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话说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又是个什么世界?” 心底刚冒出疑问,脑海中就多了段记忆。 此地名叫白虎岭,山中多精怪,住了个老魔名叫白骨精。 “原来是白虎岭啊,那倒是……” 等等! 你说你叫什么? 白骨精? 十四亿中国人谁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金量。 三打白骨精那可是和大闹天宫齐名的戏码。 所以,我不会真的是在西游世界中,还碰巧来到了白骨精的麾下吧? 云昭顿时一惊。 闹呢? 重生到哪里不好,偏偏重生到这个三无妖怪的地盘上。 没本事,没后台,没团队。 要不是仗着唐僧肉眼凡胎,再加上取经团队刚成立还没磨合到位。 就这种垃圾货色孙悟空一棒一个。 上桌都是和小钻风坐一块。 既然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那取经团队多半是还没到。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云昭可不想留在这送死。 他还有美好的未来,西游世界别的不多,美女还怪多。 都没和这些妹妹好好畅谈人生,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血亏。 犹豫一秒都是对妹妹们的不尊重,云昭抬脚就要离开。 取经?别来沾边! 他可不稀得那所谓的取经功德。 谁碰谁死,没背景没后台又没实力,除非他云昭脑子生锈了,才会想要去触胡须。 今天就算饿死,累死,在外面被其他妖怪打死,他都不可能继续留在白虎岭! 【叮,拦路模拟器加载中……】 …… 不过话又说回来。 如果有了系统,那以上纯属放屁。 “我就知道!不白来,都不白来哈!金手指果然会眷顾每一位穿越者,哈哈!” 有了金手指还怕个卵。 两横一竖就是干,两撇一力就是办! 取经的功德我未尝不能分一杯羹。 云昭美滋滋的想着。 “不过,这拦路模拟器是什么鬼?” 模拟器他听说过,是个很火的金手指流派,但是前面加个拦路二字是要干嘛? 云昭心头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拦路模拟器加载完毕,是否启动?】 “启动启动启动!” 云昭忙不迭的开口。 【叮,系统已启动,检测到此世界正在经历量劫,模拟器自动介入,程序生成中……】 【生成完毕,量劫主角信息已登记,宿主可自行查看】 这是在干嘛? 云昭不太理解,但这会儿最主要的是搞清楚系统的功能。 “系统,你有什么用?”他开口询问。 【叮,在本次量劫中,宿主需要尽可能的拦住主角团应劫,阻拦时间越久,模拟结束后获得奖励越丰厚 ,模拟剩余次数:100】 原来你是这样的模拟器。 云昭心念一动,这不就和西游路上,九九八十难中那些妖怪一样么。 反正都是想方设法的留下唐僧师徒。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参与其中是为了混功德。 而他云昭,就是单纯的要留下取经团队。 很好,目标已经很明朗了。 他,云昭,就是要当西游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如此方能让自己越来越强。 对了。 “这模拟次数的意思是,我只能模拟100次吗?” 念头刚动,一行文字便在脑海中响起。 【若100次没有阻拦成功,宿主将获得穿越者之耻称号】 尼玛。 精神攻击是吧…… 【叮,在模拟次数归零前,越早成功拦截主角,获得的奖励越丰厚!】 算了,100次就100次,我就不信模拟这么多次,还拦不住区区一个唐僧。 云昭暗暗发誓,一定不让自己变成穿越者之耻,又将目光放在了系统的另一功能上。 刚才系统不是说已经将主角团的信息录在系统里了吗,倒是可以看看是怎么回事。 云昭根据参照,很快就调出了唐僧师徒的简介。 【唐僧:金蝉转世,十世好人 人物特质:仁慈、善良、迂腐、博爱、心软…… 实力:凡人】 看着唐僧的信息简介,云昭只想说,简约而不简单,不愧是你啊系统。 有了这些,他能更好的针对主角团特质进行谋划,有时候,留住对方并不一定需要实力,谋略也是成功的路径。 当然了,能清晰准确的看到他们的实力也有助于云昭调整战略。 唐僧只是个凡人并未超出他的意料之中。 “接下来看看猴子,十四亿国人的男神。” 云昭心念一动,金光闪过,孙悟空的面板出现在眼前。 “不是,这排面,和唐僧简直是天差地别啊!” 甚至还没信息面板上的情况,云昭在心中就忍不住感慨。 刚才只是平平无奇的在面前浮现出几行字。 轮到孙悟空的时候直接搞了个特效。 是要提醒我分清到底谁才是主角么? 云昭笑了笑,这才朝着眼前的金光流转的面板看去。 【孙悟空:……】 第2章 首次模拟 【孙悟空:混世四猴之首,灵明石猴转世,女娲补天遗刻。 人物特质:豪迈、仗义、仁爱、不羁、重情 实力:大罗金仙前期】 大罗金仙? 云昭心神一震。 不是都说猴子的实力顶多太乙金仙么,我这个是正版西游么,怎么会是大罗? 看书两坤年的他可清楚的知道,大罗和太乙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神仙和凡人的差距都还要大。 “这么看的话,西游路上猴子果然在划水。” 云昭笑了笑。 如果这不是单纯的西游世界,而是夹杂了洪荒世界观的话。 到了西游的时间节点。 已经是圣人不出,准圣不显。 大罗就是明面上的最高战力。 加上灵明石猴的天赋加成,猴子在大罗金仙中都属于翘楚的存在。 真要放开了打,只怕好些大罗中期的修士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就这种实力你说取经路上需要到处搬救兵? 真以为是咱大圣没能力? 那都是人情世故啊! 不过这对云昭来说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以前看书的时候希望猴子越强越好。 现在轮到他当主角了,那可就一言难尽了。 好消息是自己有系统。 坏消息是,猴子强的有些过分。 “算了,先看看取经团队中另外几个是什么情况。” 初步浏览下来。 唐僧是个凡人不足为虑。 孙悟空,大罗金仙初期;猪八戒,太乙金仙后期;沙僧,玄仙中期;小白龙,玄仙初期。 (凡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地仙、天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 好家伙,怪不得孙悟空和猪八戒这哥俩能玩到一块去呢。 合着取经路上两兄弟是真划水,只有沙僧和小白龙是真菜呐。 云昭心中暗自吐槽。 【叮,检测到应劫者还有三日到达白虎岭,请宿主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打破了云昭的思考。 “三天?这么快!还以为会给我点发展时间呢。”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刚穿越就要直面西游团队了。 不过。 三天就三天。 时间真拉长了,云昭又不愿意了。 他能发展个什么,一没修炼功法,二没天赋能力,还不是全得靠系统加点么。 虽然自己是个战五渣。 但该给取经团队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这三天里云昭做足了准备。 他将白虎岭探索了个大概。 这是座绵延近百里,东西横贯的山脉,从东向西只有一条主干能供人行走,其他方位不是悬崖就是峭壁,普通人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作为天定取经人,唐僧要想过这白虎岭,也只会走这一条道。 其次云昭还发现越往东边,地势相对越平坦,生灵也都是些麋鹿、獐子、花豹、野牛这样性情更温和的动物。 而往西边则逐渐陡峭起来,生灵也愈发凶恶。 隐约间他还感受到一股让人心神不安的气息。 云昭清楚,那是白骨精的所在之处。 “只是个小小的白骨精都能让感到压迫,真不知道取经团队会强成什么样。” 云昭感慨了一声,却斗志满满。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他们更强!” 既然搞明白了唐僧进山的路只有一条,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用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肯定能拦住取经团队。 虽然他只是个普通的小骷髅,比一般人也强不到哪去。 三天的准备也只是把环境探了个大概。 但是,拦一秒也算拦,不是吗。 积少成多,自己迟早能靠真本事拦住唐僧师徒的。 云昭已经做好了这次送的打算。 听着系统提示他们离这里越来越近,他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系统,模拟!” 他在心中暗道。 【叮,模拟开始】 …… 然后呢? 等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云昭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不是文字模拟器的版本。 那就是要让他身临其境咯? 咕咚。 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直面恐惧的冲击力可比文字要强上千百倍啊。 还以为只用躲在幕后加加点就行,搞了半天是要自己上。 行吧,上就上吧。 云昭心一横,反正有系统兜底,死了也能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是这样想,他还是忍不住碎碎念:“奶奶的,系统你可千万别坑我,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你身上了啊!” 说着他作出双手合十的举动,也不知是在向哪路神仙祈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徒儿们,你看此地山势高峨,好一处秀美景色。” “嘿嘿,师父小心些,越是这深山密林越有妖邪,不可大意……”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说话声,云昭紧张到了极点。 干! 是时候了。 看着取经团队就要走到脸上了,云昭嗖的从草里跳出来。 “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他故作凶狠的说着。 取经团队足足愣了几秒,忽然爆发出猛烈的笑声。 “哈哈哈哈猴哥笑死我了,这哪里来的小妖,竟然也敢拦我们?” “嘿嘿,这小妖好生有趣,一点修为也没有,胆子却不小啊。” “悟空,他既没有太大恶意,放其一条生路吧。” 云昭的脸色越来越黑。 当着自己的面无视他,这样真的好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要面子啊! “喂喂,打劫呢,能不能严肃些?” 孙悟空好笑道:“你这小妖,毛都没长齐也敢出来打甚劫?去去,念你启灵不易,又无甚恶意,速速离去。” 他笑嘻嘻的摆了摆手,就要带着众人离去。 “不准走!” 眼看众人就要离去,他也顾不得实力之间的悬殊,伸手就要拦住猴子的去路。 “哼!” 就在这时,一道冷哼声自云昭的脑海中响起,他的意识瞬间消散。 再次醒来,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我这是死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四周。 【本次模拟结束,阻拦唐僧师徒30秒,奖励一年道行修为】 直到系统的声音响起,云昭这才确定,自己被那道冷哼声直接震到神魂俱灭了。 第3章 几位长老不要再往前了 就离谱。 云昭想过仙凡之间的差距很大,却没有想到能大到这种程度。 孙悟空只是一道冷哼,自己瞬间神魂俱灭了。 要不是有系统兜底,这取经团队绝对不能招惹! 压下心底的震惊,云昭打算先看看自己的奖励。 一年道行直接由系统灌输到身体里。 他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就真如同修炼一整年的功夫。 没有任何的突兀,是那样浑然天成。 云昭抬起骨手,微弱的法力在掌心流转。 他能明显感觉得出,和最开始穿越过来相比,简直是质的飞跃。 “试试现在的实力。” 他将法力灌注至掌心,接着朝前方一块大石用力挥出。 咔嚓。 石头应声而碎,瞬间裂作四五块。 “我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越凡俗了吧!” 云昭的眼中流露着兴奋之色。 只是拦住唐僧三十秒的功夫,就获得了一年道行。 要是能拦十分钟,一个小时,一整天呢? 那又能得到多丰厚的奖励? 想想就有些期待! 虽然一年道行给云昭带来巨大提升。 但现在的他也只能算是刚跨入炼精化气的行列。 是弱得不能再弱的小妖,放到任何一位妖王势力中,都是炮灰的存在。 云昭沾沾自喜的情绪很快就因为认清现实而平静下来。 “还有三天时间,这次要好好谋划一番,该怎么尽可能的拦住唐僧师徒,拖延时间。” 上一次模拟云昭承认,自己有送的成分。 但不可否认的是,短短三十秒的接触,还是让他得到了些有用信息。 例如。 唐僧的确如系统信息卡上描述的那样,慈悲、善良…… 遇上了自己这样的妖怪,他甚至还主动让猴子放过自己。 虽然不排除是云昭实力太弱导致的,但若是对此加以利用,兴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其次是孙悟空和猪八戒。 这两个人都属于艺高人胆大,猪八戒不好说,但猴子绝对是知道些西游的内幕,大部分时候都是用看热闹的态度面对妖怪。 反正无非就是划水三板斧。 上来问来历后台,打一架假装打不过,接着搬救兵救师父。 完事后就算渡过一难。 当然这是猴子后期的状态。 现在取经团队刚成立,云昭不能确定猴子是否已经习惯了划水。 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曾经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不屑于欺负弱小的。 面对他这样的小妖,哪怕在面对自己的“恶意”时,也不怎么当回事。 或许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当你足够弱小时,哪怕是生气都会被人当成可爱。 总得来说,以云昭现在的状态出现在取经团队面前,非但不会引起恐慌,还会习惯性的忽略他。 毕竟,太弱了。 别说是孙悟空、猪八戒。 哪怕是白龙马吹口气,他不死也得残,连威胁都构不成,谁会将他当回事呢? “吔,越想越觉得屈辱是怎么回事?” 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事实。 云昭想了想,决定借取经团队对自己的无视做个实验……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他来到上次的草堆旁,这次没选择藏匿,而是光明正大的站在路上。 “徒儿们,你看此地山势高峨,好一处秀美景色。” 还是熟悉的熟悉的感觉。 唐僧师徒,来了。 “嘿嘿,师父要当心,这种地方,咦?那里怎么有只小骷髅?” 孙悟空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瞥见了路中间的云昭。 他有些奇怪。 这小妖有些道行,却弱到了极点,自己拔根毫毛幻化的假身都要比其强上万倍不止。 更奇怪的是,这小骷髅身上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业力,甚至比很多凡人都要纯粹。 孙悟空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小妖,不禁产生了些兴趣。 听到自己大徒弟的话,唐僧也看见了那远处的身影。 “悟空,这小妖似乎没有害人意,待会将其赶走便是,切不可伤其性命。” “嘿嘿,俺老孙晓得。” 眼见唐僧师徒离得越来越近,云昭赶忙放声叫道:“前面的几位长老,暂且留步!” 本来一行人就对他有些好奇,听到这话,猴子上前两步,笑道:“你这小妖,拦住我等何事,速速道来!” 看着猴子那毛茸茸的面孔,云昭深吸口气,假装不知道:“几位长老,我是为你们好,千万不可再继续向前了!” “咦?这倒奇了,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你不让我们继续走?” 八戒笑呵呵的望向云昭,接过话道。 果然,他们没有对自己出手! 云昭心底闪过几分喜色。 他忙道:“若说刀山火海,也不及前面的之万一啊!” 云昭装作一副恐惧的样子。 果然,这话一出,唐僧问道:“敢问……施主,这是为何?” 面对骷髅模样的云昭,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几位还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吧。” 云昭先是问了一句,接着不等他们作答,便立马道:“此地名叫白虎岭,山中住了一头大妖魔,乃是尸魔成道,专好吃人饮血,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我拦住你们,也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们前去送死!” 这番话云昭说的情真意切。 若非他是骷髅模样,定要让唐僧感动不已。 即便如此,唐僧还是有些心惊:“若果然如此,可如何是好啊。” 见到他这唉声叹气的模样,孙悟空挠了挠头,不屑道:“师父勿忧,管他是甚妖魔,也不过是俺老孙一棒子的事情,只管大胆的往前走!” 说罢又看向云昭:“你这小妖倒也是好心,只是眼力忒差了些,你孙爷爷大闹天宫时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尸魔,何足挂齿。” 见猴子吹嘘自己,云昭有些好笑,却仍作忧虑道:“若几位长老执意要走,前面见了活人千万不要相信,那就是尸魔所变。” “多谢施主。”既然话已经说的很清楚,西行还是要继续西行的。 唐僧朝他道了声谢,骑着白马继续向前。 云昭死死盯着唐僧师徒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当中。 “这是成了?” 他心底闪过抹喜色。 第4章 没见识的野妖怪 “悟空,那小妖倒是个好的,只是他既然说这山中有尸魔,咱们是不是小心些?” 唐僧骑在马上,心里却还想着刚才云昭说的话,不免有些担忧。 看着这和尚婆婆妈妈的样子,猴子脸上带了几分烦躁。 “师父莫怕,俺老孙说了,你只管踏踏实实的往前走,天塌下来了有我顶着,你怕什么?” “猴哥说的是啊,您老人家只管放心,不是还有我们几个徒儿嘛。” 猪八戒的附和了一句,倒是让唐僧稍微安心了些。 与此同时。 白骨洞内,早已将这荒山大岭视作自己道场的白骨精,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 “是人类的味道。” 她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贪婪:“本王好久没吃人了,竟是有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 一想到可以大饱口福,白骨精再也坐不住。 用扯下身上皮囊,露出那腐败白骨的真身。 接着施展法术,瞬间化作一道妖风。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吸食这几个闯入者的精血了。 …… 孙悟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忽然皱起眉头。 他抓了一把空气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 他咧嘴笑了笑,看来那小妖果然没说谎,这山中的确有妖怪。 只是……太弱了。 不过堪堪地仙中期的境界,就这等修为,也敢学人家占山为王? 不知所谓。 唐僧看着自己这个有本事的大徒弟脸上变化,忍不住道:“悟空,可是发现什么了?” 猴子嘻嘻一笑:“师父您把心放到肚子里,不过是个小蟊贼,不足挂齿。” 话虽如此,可唐僧毕竟刚离开大唐境内,真正的妖怪也不过遇到了黑熊精和黄风怪。 前者只是偷了袈裟,在孙悟空与其斗法时唐僧并未亲眼目睹。 后者虽然将他掳了去。 可救他出来时,据自己那大徒弟所说,是借了灵吉菩萨的定风珠才解了此难。 唐僧肉体凡胎,哪里知晓那黄风怪乃是太乙金仙境界的大妖。 虽然那三味神风有些克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但他要真发了狠,十个黄风怪也就是一棒子的事情。 之所以要去借那定风珠,无非是在黄风怪的身上嗅到故人的气息,略作试探罢了。 但这些前因后果唐僧如何知晓。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大徒弟,也只能算有些本事。 但究竟强到什么程度,他没有概念。 心中怀着忐忑,唐僧看什么都有些草木皆兵。 不过一阵微风刮过,竟是吓的勒住了马不敢继续前行。 孙悟空看在眼中,对其感官不免又轻视了几分。 他本就是慕强之人。 可这和尚除了慈悲心肠外,却是软弱胆小,又无甚本事。 要不是将他从五行山下解救出来,猴子根本不愿保这种人去取什子鸟经。 白骨精所化的阴风在山岭中疾驰而过,一眼便望见了山道中赶路的唐僧四人。 “好纯粹的灵魂,好浓郁的功德,好深厚的元阳!” 只是看了一眼唐僧,白骨精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吃人无数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区区一个凡人身上,竟然会有这三样东西同时存在。 “要是能将这和尚吃了,我的实力能提升到何种程度。 地仙后期? 甚至天仙!” 白骨精呼吸有些急促,眼底的贪婪与渴望竟是一刻也抑制不住。 这就展现出她这种没背景,没实力妖怪眼皮子的浅薄。 唐僧乃金蝉子转世,又兼佛门庇护,是十世修行的好人。 吃了这样的肉身容器,白骨精居然也只敢想能突破一两个小境界。 真不知该说她无知,还是说她天真。 她在打量唐僧的同时,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孙悟空看了个清清楚楚。 对此,猴子只是嘿嘿一笑。 他想看看,这尸魔会玩些什么把戏。 自从离开五庄观后,一路上可是无聊的紧呐。 白骨精虽然又蠢又菜,却并非真的傻。 “这和尚的肉身如此诱人,偏偏有几个碍事的家伙。”看向孙悟空几人,她有些忌惮。 “看不出另外几人的底细,不知实力与我相比如何。 不行,和尚肉身虽好,性命也更重要,不能草率行事。” 白骨精心中谋划一番后,便有了主意。 在通过白虎岭的必经之路上,她化作一妙龄少女,早早在此等待。 看着唐僧几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盈盈一笑。 “几位长老,几位长老留步!” 烟波流转,音色勾魂,立即便吸引了唐僧的注意,可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见到活人的喜悦,反而警钟长鸣。 云昭的话历历在目:“此前白虎岭,若是见了活人,定是那尸魔所化。” 虽然以唐僧的眼力看不出这女子和尸魔有什么联系,好在他有时候很听劝。 经过提醒,唐僧早已将警惕性拉满,在这荒山野岭中出现个大活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悟空,八戒,你们看此人可是妖怪?” 他看向左右,小声问道。 “怪事,看着倒是不像妖怪,只是……”猪八戒有些犹豫。 “这还用说,那女子就是尸魔所化。”孙悟空却已经一口咬定。 见唐僧师徒停下脚步,白骨精装出喜色:“几位长老,我是来斋……” 话没说完,却突然见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突然暴起。 “呔,妖怪!” 一道金光浮过,白骨精知道自己暴露了,她不明白这家伙是怎么看出她不是人的。 但眼下也来不及想那么多。 连忙将身上的皮囊褪下,立时便化作一阵阴风。 原著里猴子因为大意,再加上被唐僧猪八戒指着他滥杀无辜,竟没发现打死的只是具假身皮囊。 如今有云昭提醒,他专心对付白骨精,那点微末伎俩如何逃得脱火眼金睛。 “还想走?给我死来!” 猴子的手掌顷刻间化作百万丈,遮天蔽日,声势浩瀚,竟直接笼罩了整座白虎岭。 “啊!” 白骨精又悔又怕,哪里不知自己是招惹了恐怖存在,她一乡下野妖,根本没见过如此场面。 巨大的手掌极剧收缩,周围如同结界般牢不可破。 “灭!” 猴子口中吐出个字,白骨精只觉得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然而下一秒,她竟是直接化作了飞灰,神魂俱灭 第5章 小妖云昭,见过夫人 “嘶,这就是齐天大圣的实力吗?” 看着那遮天大手展现出的威压,云昭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虽然未曾亲眼所见,但白骨精的惨叫和猴子的那个灭字,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一难算是被化解了,这其中也有我的推波助澜,应该能算作阻拦时间吧?” 他在心中暗想。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最主要的是,云昭想测试,如果自己没有成功阻拦住唐僧,但是又没有在阻拦的途中死亡,接下来会如何。 “要是系统不管不问,岂不是能用这种方法卡bUg!” 这才是云昭的主要目的。 每次模拟中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拦住唐僧师徒,到拦不住的时候,他们要走便走好了,自己直接找地方进行修炼,反正还处在模拟过程中,死亡也不是真的死。 这样来上了十几次,几十次,不是直接逆天? 眼下看来,计划好像成功了。 只是,修炼功法该去哪里找呢。 就在云昭已经思索起接下来要如何发展时。 【叮,阻拦失败,唐僧师徒已离去,本次阻拦时间1小时40分,奖励三百年道行,飞行术】 失……败? 云昭一阵错愕。 随即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化,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还是不行吗。 他有些失望,果然,系统不会留这么明显的bUg。 “系统,失败的判定有哪些?” 他在心底问道。 说起来,从获得系统到现在模拟了两次,云昭只以为在模拟中死亡才会失败。 没想到还会因为唐僧一行人离去而导致模拟失败。 但是。 范围判定是什么,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失败,这些他一无所知。 【叮,模拟失败判定主要为宿主死亡,或唐僧师徒离开坐标点范围。】 “坐标点?你指的是白虎岭么。” 【是的,当唐僧师徒离开白虎岭后即为模拟失败。】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增加坐标范围?”云昭又问。 【叮,请宿主自行探索】 这次却没有得到答复。 “行吧。” 看系统的意思,这坐标点范围确实可以增加,知道这些就够了。 虽然这次模拟比云昭预想的出了点意外,但收获也十分喜人。 试验成功了一半。 只要他开始接触唐僧师徒,在他们离开白虎岭之前有一定参与度,就能算进阻拦时间里。 也正因如此,这回他可是足足收获了三百年道行。 云昭的实力从刚步入炼精化气瞬间突破到了炼气化神中期。 法力与之前相比强大了何止百倍。 虽然是来自系统灌输,却显得浑然天成。 他没有丝毫不适或是境界虚浮的感觉。 就好像是自己修炼出三百年道行一般。 “对了,还有飞行术。” 他可没忘记,系统奖励中除了道行外,还有一门法术。 说起来云昭现在也有些尴尬。 空有法力境界,却没有对应的术法神通。 就如同游戏里面只有属性却放不出技能来一样。 面对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在境界和法力上的压制可以做到取胜,一旦遇到修为精湛或是与其道行相当的敌人,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模拟奖励的术法也只是个飞行的法术。 “算了,只要模拟的次数够多,还愁没有好法术么。” 云昭虽然失望,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没有的好。 与直接灌输到体内的道行相比,术法就需要他自己学习了。 识海中有枚玉简。 云昭将法力渡入其中,飞行术的种种奥妙瞬间领悟。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勤加练习,直到将这门术法融会贯通即可。 仔细感受了下飞行术的内容后,云昭忍不住道:“果然,系统出品就没有差的,原来飞行术是这样用的。” 有了法力,理论上来说就能将使用法力托举着自身进行飞行。 道行越高,法术越精纯,飞行的速度就越快。 那为何还会出现专门用于飞行的法术,甚至神通。 这就涉及到飞行效率的问题。 理论上来说,在不使用飞行法术或是神通的前提下,修士想要飞行,使用的法力是实打实的。 可有了专门的术法,不但法力消耗会大大降低,更是能进一步提升速度。 就像他获得的飞行术一样,正常的炼气化神境修士能日行千里,但要消耗大量法力。 有了这门术法后,就能将法力消耗骤降至百分之三十左右,同时速度进一步提升,能做到日行三千里。 都快赶上一般的炼神反虚境修士了。 其威力妙用,可见一斑。 习得飞行术,岂能不使用使用。 云昭像是得到个新玩具的孩子,立马运转法力,再配合飞行术法,身躯瞬间腾地而起。 “好神奇。” 刚开始还有些左摇右摆,掌握不住方向,可适应了一会儿后,他已经成功飞到了千米高空。 低头望去,山岭已经成了一片葱绿景象。 上辈子连飞机都没坐过几次。 如今却能肉身翱翔于天际,云昭只觉心头畅快,忍不住放声高歌起来。 他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好不快活。 就在他玩的高兴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道黑风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而来,其中更是伴随着大妖的气息。 “得意忘形了。” 云昭想要降下身形,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黑风在他面前化作一位长相妖异绝美,却透露着浓郁死气的女子,凡人或许难以看出,但如今同样是修士的云昭看了一眼,便立感头皮发麻。 “哪里来的小妖,敢来我白虎岭放肆!” 声音阴冷,让人毛骨悚然。 在白虎岭的地界上,敢说这番话的人,除了白骨精还会有谁。 云昭在心中暗骂自己嘚瑟。 不过炼气化神境,学了门法术就忘乎所以了。 本来不愿提前招惹白骨精,当下遇上了,却也只能见机行事。 心知眼前的女子在猴子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可现在却是自己难以逾越的高峰,云昭将姿态放得极低。 “原来是白骨夫人当面,小妖云昭,见过夫人!” 第6章 这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白骨夫人?” 白骨精呢喃一句,在白虎岭盘踞了数百年的时间,吃人无数,但却没有任何属下势力。 更不会有人与之交谈。 在正道修士眼中她是妖邪,而在妖魔群中,像她这种尸魔成精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如今云昭的一句白骨夫人,却是喊的她心花怒放。 方才因有人敢在自己地盘上放肆的怒意荡然无存。 就连云昭的模样在她看来都顺眼了不少,尤其是这小妖同样是白骨成精,这让白骨精看他的眼神愈发柔和。 “罢了。” 她装作不在意的一扫衣袖:“本夫人今日心情不错,就不与你计较了。” 以前都是自称我的,如今却因为一句话,直接自称本夫人。 云昭瞬间明白其心情不错的缘故,暗自好笑的同时,还要装作不知情,且感激的样子。 “多谢夫人,您真是人美心善,小妖心中感激!” “呵呵,你倒是惯会说话。”白骨精脸上的笑止不住,明知眼前的小妖是在奉承自己,拍她的马屁。 但不知为何,听在心里非但不反感,反而还十分喜欢。 不由的,白骨精竟然生出了想要将云昭收入麾下的想法。 虽然这些年自己独行惯了,但若是身边有这么个有趣的玩意,也能添些乐子不是吗。 打定主意,她看向云昭的眼神愈加的满意。 “不错,不错,本夫人看你顺眼,说话又好听,可愿与我效力?” 明明是在询问,但云昭却听出了不容忤逆的味道。 但凡他敢说半个不字,这喜怒无常的白骨就得让他当场化作灰灰。 云昭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不想招惹这白骨精,只想默默发育惊艳众人。 可却因一时得意招致祸事。 本打算应付两句后赶紧离开这个煞星,结果又被她给看上了眼,这特娘的叫什么事。 即使再心不甘情不愿。 如今也容不得自己拒绝了,虽然就算死了,有系统金手指在,也会回到原点重新开始,但云昭可不愿意这次模拟就这么窝囊的结束,还要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再者说,或许这也是个机会,能因此借力成事呢? 之前都是主动接触取经团队,从而达到阻拦的目的。 那么这次,不如就让他们按原来既定的剧情发展,自己再根据先知先觉的优势,借白骨精的力,让这一劫难相比原来,更难过些! 种种想法在云昭心中一闪而过。 要如何阻拦唐僧师徒的细节可以待后面再仔细敲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付过去白骨精。 从她的眼神中,已经明显看到了不耐。 自己要再不决定,这家伙发起疯了,他可就白白浪费一次模拟机会了。 于是忙道:“既得夫人垂怜,能看上小妖,也是我的福分,怎么还敢有拒绝的道理呢。承蒙夫人不弃,云昭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这番话如同夏日凉饮一般,让白骨精身心俱悦。 她愈发觉得收下云昭是明智的选择。 有这样一个家伙在自己身边,心情愉悦之下,说不定修炼速度都能快上许多。 “随本夫人来吧。” 说罢不由分说,一道力量笼罩在云昭的身上,紧接着他便感觉周围的一切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眼前。 原来是白骨精以自己的法力带他飞行,比之云昭的飞行术,快了十倍不止。 他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种种如幻影般消散,再次停下,已经在一处洞窟之中。 “好快的速度,真不知那筋斗云神通得快到何种地步。” 在体验过一把高速飞行后,云昭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就是本夫人的洞府,以后你便与我一同住在此地吧。” 白骨精说完,云昭打量起了周围环境。 越看心中却越忍不住吐槽。 “这住的是什么破烂地方,阴暗潮湿,到处堆了些死人骨头,甚至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看一眼都San值狂掉,这白骨精口味这么重吗?” 虽然觉得这种地方住上一天都难捱得很,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 云昭恭敬称了声是。 便见白骨精已经雍容的走到了自己的骨座上,玉体横展,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薄轻纱。 妙曼身姿在轻纱之下若隐若现,勾魂诱人。 哪怕暂时没有作案工具,也让云昭心头一阵火热。 若非知道这皮相只是虚妄,在这之下是具阴森森的白骨,还真有些把持不住。 他连忙将目光移开,同时施展法术让自己头脑清明了不少。 便又听到白骨精慵懒的声音响起:“云昭,本夫人这白骨岭上除了我外,再无其他精怪,你是从何处而来?” 虽然已经将他收入麾下,但具体来历还是要盘问一番。 “我能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穿越到这就在你白虎岭上了么。” 云昭心中想着该如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引导白骨精对唐僧师徒的垂涎?” 越想越觉得可行,在心中打了个腹稿,云昭装作哀伤难过的样子,语气中甚至带着哭腔: “夫人明鉴,小妖本是千里之外,黄风大王的手下,可怜我家大王,被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打死之后,我们这些小妖四处逃难,我便来到了夫人的地界上。” 这番话真真假假,却因为声泪俱下,让白骨精立马信了三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家黄风大王因何被杀?” 作为西游记中有名的宅妖,她在这白骨岭上兴风作浪,对外界却知之甚少,当然不知道所谓的黄风大王,其实是灵吉菩萨座下的随侍。 还在好奇这是招惹了什么家伙,这才导致被杀了的。 云昭正是借助她对外界信息了解的不多这点,尽情的忽悠。 “夫人竟是不知?” 他惊呼一声:“最近从东土来了个和尚,说是要去西方拜佛求经。” “一个和尚而已,那又如何?”白骨精更疑惑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和尚!”云昭声音拔高,言语中充斥着蛊惑的味道:“此乃佛陀座下金蝉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若是能吃他一口肉,便能长生不老,修为大进呐!” 第7章 真想撬开她脑袋里面看看装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 修为大进?! 白骨精猛的从骨座上坐起,眼波流转之间,全是渴望之色。 她的思绪完全被这两个词占据,一把抓住云昭的身子:“你所言可是真的?” 沃日,这狗东西力气真大。 陡然被白骨精一抓,云昭吃痛,心中暗骂的同时,不动声色的抽出身子。 “小妖不敢说谎。” “好!” 白骨精一拍手掌,脸上的兴奋根本抑制不住,她看向云昭的眼中带着赞许。 这个手下真是收对了,本来只是顺手为之,没想到还能带来如此之大的惊喜。 看着听了个消息就兴奋不已,也不分辨事情真伪,更不打探情报虚实就在那莫名燃起来,不断幻想自己吃了唐僧肉会如何如何的白骨精,云昭只觉得她被孙悟空打死的不冤。 没背景没实力也就罢了,关键还特么没脑子。 自己这样的陌生妖怪说信就信。 听到有好处更是下意识以为自己就能夺取其中机缘。 没救了。 云昭暗自摇头。 但此刻要借白骨精的势,不得不主动提起。 “不过那和尚虽为凡人,他的几个徒弟可不好对付,我家黄风大王,正是死在了那唐僧大徒弟的棍下。” “阿嚏!” 与此同时,盘卧在灵吉菩萨脚边,漫不经心晒着太阳的黄毛貂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老感觉有人在念叨本大王?” 自从下了灵山,除了招惹过唐僧师徒,他自问好像没跟什么人结仇啊。 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索性变换了个姿势,继续漫不经心晒太阳。 “可知他那几个弟子都是什么实力?” 兴奋当中的白骨精忽然被泼了盆凉水,也冷静了许多。 如今听云昭的言语也反应过来,他家“大王”正是因为招惹了唐僧,才身死道消的。 也不由询问起了情况。 云昭当然知道孙猴子的实力,但要真这么说出来了,就白骨精这种实力的妖怪,怕是要吓到双腿发软,根本生不起任何吃唐僧肉的想法。 所以,半真半假,让白骨精发挥自己想象,才是最好。 于是道:“这小妖倒是不知,只是听当时他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大徒弟说自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个猪脸的二弟子说曾是天蓬大元帅。” “齐天大圣,天蓬元帅?” 白骨精听着这两个名号,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真是个乡野土鳖。 云昭对她的鄙夷又多了几分,就这点见识都敢吃唐僧肉,果真神勇无双,称白骨精是西游第一上将,应该没人反对吧? “至少我家大王不是那齐天大圣的对手。” 云昭自然不可能说比你强了何止万倍,就你这种货色连人家骑的那匹马都能轻松拿捏,于是选择用相对委婉的方式。 既点出了对方的实力,又不至于吓到白骨精。 “你家大王与本夫人相比如何?” 白骨精一脸骄傲,仿佛她是个多牛逼的人物。 云昭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自信,莫非在山中宅多了,把脑子都给宅生锈了吗? 感情这白骨精是真不出去看看世界有多大,一整个坐井观天的角色啊! 虽然已经吐槽了不止一次,但云昭还是忍不住。 强忍着情绪道:“与夫人只在伯仲之间。” “哈!” 白骨精忽然笑了起来:“那就是你家大王太过轻敌,本夫人出马,这唐僧肉是吃定了! 你能带来如此情报,也算有功,到时候也分你一口!” 我谢谢你嗷。 这白骨精怎么老是莫名的自信呢? 云昭有些想不通,究竟是谁给她的勇气。 虽然恨不得撬开对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屎。 但现在实力不如人,还是只能隐忍。 他咬牙道:“夫人切莫不可大意,虽然您妖力滔天,可当时与我家大王斗法的只是唐僧大徒弟,他还有个二徒弟猪八戒,三徒弟沙和尚,若是三人齐上,您也难免要避其锋芒呀。” 白骨精听了这话是什么想法他不知道,但云昭自己是要被恶心吐了,昧良心的话说多了真的会反胃,偏偏这妖怪还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 好在这话对方还是听进去了。 “是哦,有几分道理,单打独斗本夫人自然不怵,可要是三人齐上,确实是个麻烦事。” 说着看向云昭道:“你小子脑子灵光,说说看是不是比本夫人想的要强。” 你还有想法么,我以为就知道蛮干。 云昭鄙夷了一句,嘴上却道:“强攻自然是不可取,想要吃上唐僧肉,最好的方法是用计!” “用计?你有何计?”白骨精问道。 “离间计!不知夫人可通变幻之术?” 云昭明知故问。 想要在唐僧那几个徒弟眼皮子底下捉住他,除非实力滔天直接硬取外,就只能以调虎离山计,将孙悟空等人引开后抓住唐僧。 不过这种方法用在猪八戒和沙僧身上成功率不低。 但要当着孙悟空的面使出,那就太侮辱猴的智商了。 所以如何将猴子也引开,成了最大的难题。 好在现在西游路才刚刚开始,他们的团队组建没多久。 彼此间信任度不高。 尤其是唐僧,一整个肉眼凡胎,不辨妖邪。 原著中白骨精不就是凭借幻作美女、妇人、老者将他耍的团团转,最终以为猴子滥杀无辜将其赶走么。 可以说以云昭和白骨精的实力,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但原著里的白骨精的行为太假了,美女出现在荒山上,还自称要来斋僧,这话就连唐僧都差点没瞒过去。 云昭估摸着,赶走孙悟空的原因,除了在唐僧眼中这个大徒弟滥杀无辜之外。 更主要的是不听他这个师父的话。 明明唐僧多次劝阻,让猴子手下留情,偏他要一意孤行,将师父的话当成耳旁风。 团队里的骨干能力很强,但是个刺头,领导说话不管用,试问唐僧在面子上如何过得去。 这才大发雷霆,将猴子赶走。 所以,行事方法还是原著中的行事方法,但在过程上,要做出改变才行。 第8章 夫人请自重 云昭说完,白骨精立马浅笑出声。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想要我装作普通人去骗那唐僧么,你只管放心,本夫人变幻之术虽然只是略懂,但却有别的法子。” 说完,她忽然朝自己的脸上一抓,瞬间便被扯下了张皮囊。 接着还不等云昭反应过来,白骨精的模样瞬间大变。 从妙龄女子瞬间成了个中年汉子。 而那从身上扯下的皮囊,此刻却衣着完好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血肉清晰,明明就是具尸体! 可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云昭心中一惊,白骨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如何,本夫人的这解尸之术?” 她的声音变得粗犷,哪里还是之前那少女的清丽婉转。 果然,这白骨精在原著中能三戏唐三藏,甚至当着猴子的面假死脱身,是有些本事在的。 至少这解尸之术就比一般的变化之法要强得多。 云昭愣了几秒,忍不住赞道:“妙,妙!夫人这瞒天过海的神通果然厉害!” “那是自然!” 白骨精不知何时又换回了那少女皮囊,白皙的脖颈高昂,神色自得。 “云昭,你的意思本夫人明白了,是要我以美色诱惑唐僧师徒,待他们神魂颠倒甚至为我争风吃醋时,对他们下手,届时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蠢货! 谁跟你说要色诱的。 云昭心中暗骂,声音都变得焦急了几分:“夫人不可,那唐僧虽是凡人,却也并非美色所能诱惑,更何况他那几个徒弟呢?” 当然,猪八戒除外。 云昭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白骨精不以为意。 “我这身皮囊如此姿色,他们焉能不动心?” 说着,竟是当着云昭的面宽衣解带,看着眼前春光,云昭心猛的跳了一下。 别的不说,白骨精的这皮囊的确是极品啊,可惜了。 他叹了一声,忙道:“夫人请自重。” 闻言,白骨精咯咯一笑,衣服瞬间飞回身上,再次坐回骨座,翘着那双修长雪白的大腿。 “云昭,你说本夫人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但那唐僧是有名的大德高僧,仅凭美色绝对无法诱惑得到他。”云昭承认这皮囊的确美丽,只可惜面对唐僧,美色是最不具备杀伤力的招数了。 至于孙悟空更别提了,当年在蟠桃园中也只是定住了七仙女,别的什么都没做,像这样的猴能被美色诱惑,还不如信他是秦始皇。 沙僧同样如此,原著中面对洗澡的七个蜘蛛精。 当知道他们的衣服被猴子给偷了后,猪八戒想的是能大饱眼福了,但沙僧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却是:“大师兄,你为何不打死他们呢?” 就这样一个钢铁直男你说要色诱?别开玩笑了。 总之,取经团队中唯一把持不住的只有猪八戒。 可只要猴子还在,诱惑一个猪八戒有什么用。 云昭想了想,接着道:“更何况,在这荒山野岭中,夫人扮作这般妙龄女子出现,岂不显得突兀,就算骗得了唐僧,也骗不了他那几个徒弟啊!” 听着云昭言辞恳切之语,白骨精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岂不是吃不到唐僧肉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面对唐僧师徒唯有智取,似他这样怀有慈悲心肠的高僧,凡俗之间的美色钱财几乎不可能打动他的心。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诱惑唐僧,而是要去建立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形象。” ??? 白骨精不解:“什么意思,吃个唐僧肉怎么和无辜扯上关系了,受害者又是什么?” “夫人听我细细道来。”云昭解释:“所谓无辜,就是不能把要吃唐僧肉的想法表现的很明显。 恰恰相反,咱们要在他的心里种下:山中很危险,但我是好人的种子。 就比如,一个打扮俏丽,出现在荒山野外的美人很蹊跷,但若是一个粗布荆钗的女子冒着危险上山采药,为救治重病的亲人,是不是就合理起来了?” 白骨精虽然不太聪明,但云昭这把知识都掰开揉碎喂给了她,也让其恍然大悟:“不错,不错,然后呢?” “嘿嘿,夫人还记得我刚开始说的离间计么?您可以先扮作妇人,用为父治病的感人故事引发唐僧的同情心,进而接近对方。 只要唐僧信了这番说辞,不管他的徒弟们是何想法,就算成功了一半!” 顿了顿,云昭接着道:“在接近唐僧的同时,有意无意的流露出一丝对唐僧肉的渴望,他肉眼凡胎看不出来,但他那个大徒弟孙悟空火眼金睛,自然能够察觉异样。 偏偏孙悟空又性烈如火,一旦知道夫人你目的不纯,他还能容忍? 只要他一出手,您立马用解尸术逃之夭夭,留下原地的尸体,您说,当唐僧看着一个‘无辜’少女进山采药,家中还有重病的父亲,焦急的母亲等待,结果却被自己的徒弟一棒子打死,还口口声声说是什么妖怪。 可地上分明就是普通人的尸身,如此一来,师徒间的矛盾不就有了?” 白骨精听的两眼放光,她觉得自己那色诱计划和云昭所说相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好你个小妖,怎么就一肚子坏水呢!” 这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呢? 云昭心底嘟囔了一句,接着道:“夫人别急,这才刚刚开始呢。” “什么,还有?” 白骨精觉得自己真是招了个智囊,就刚才说的让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的东西,在云昭这里居然只是刚开始? “快说快说,接下来如何?” 到现在只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不觉中,对云昭的态度已经从命令变成了听从。 “自然是要进一步利用唐僧的愧疚和负罪感。” “负罪感?” 又是个没听过的东西,白骨精发现这小妖嘴里总是会蹦出些莫名的词语,虽然自己听不懂,可只要对方解释过后,立马便能恍然大悟,甚至觉得无比贴切! “没错!就比如,在孙悟空打死‘无辜’少女后没多久,焦急的老母亲进山寻女,‘恰好’遇到唐僧师徒,‘恰好’又看见地上‘女儿’的尸体,你说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第9章 唐僧来了 “环环相扣,阴险狠辣!”白骨精彻底被惊到了:“要真有那么一位老妇人,看见自己的女儿惨死,一定哀嚎怒骂,骂的唐僧抬不起头来吧?” 她说完自己的想法,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云昭。 此刻的白骨精就像是个渴望得到老师认可的孩子。 可惜。 云昭只是缓缓摇头:“又错啦,夫人。” “哀嚎怒骂只是流于表象,这的确能激发唐僧心中的愧疚,可要说负罪感,还无法达到。” “这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做?” 白骨精愈发好奇。 “老妇人不应该怒骂,而是默默流泪,情真意切的哭诉,但不直接指责唐僧,只是哭诉命运,哭诉她那苦命的‘女儿’,作为心怀慈悲的圣僧,你说他听了,会是什么想法?” 云昭虽然言语平静,可听在白骨精心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好心机,好手段!” 她现在对云昭是彻底服了,最开始只想把他当作能为自己解闷之人,现在却发现,论谋略,一百个自己拍马都赶不上人家啊! 白骨精在心中庆幸。 还好这小妖不过是炼气化神境界,自己一只手都能捏死的存在。 但凡对方实力与自己相当,该感到恐惧的,怕就是自己了啊。 她在白虎岭上虽然算个人物,但和云昭相比,好像还差了什么。 白骨精心里还尽可能的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殊不知。 在她接触到云昭开始,就已然成了人家手中的棋子。 “到这里,唐僧就会赶走他的徒弟了?” “冲击还不够。”云昭道。 “老妇人也得死在孙悟空的手中。” “什么!?” 白骨精声音瞬间拔高:“你是要我舍弃两具尸身?你知不知道,本夫人为了练就尸身花费了多少功夫,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五具皮囊,你知道有多珍贵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云昭缓缓道:“当然了,夫人要实在舍不得,这唐僧肉不吃也罢。” 说完还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 恰是这一声笑激的白骨精心头火起:“哼,不就是几具尸身么,舍就舍了,只要能吃到那唐僧肉,一切都是值得的!” “夫人果然是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云昭适时的夸赞了一声,便又引得白骨精飘飘然:“行了,你接着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只要孙悟空再打死了这老妇人,在唐僧眼中,他就已经连杀两名‘无辜’,对他的容忍也将达到极限。 接下来在快下山的途中,伪造出有人居住的茅屋,夫人再化作个屋里老人,躺在屋中垂垂等死。 老人看见唐僧师徒,便询问可曾见了他的妻女。 还须得扯个谎说,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偏他女儿舍不得父亲受苦,要去山中采什么药,久久不归,老妻也去寻找,如今二人都不得见。 他死则死矣,只是担忧妻女。 夫人您说,这样的话一出,那唐僧该何地自容?” 白骨精木木的点头,心中暗道:“别说是没法力的凡人,这番连环扣下来,就是她这样的妖怪也要吃个大亏!” 心中对云昭的重视又添几分。 “恰在这时,老人可以问那唐僧,是否有见过他的妻女。 他本是大德高僧,讲究出家人不打诳语,自然不会说没见过,再用言语激上一激,套出真相,便开始要死要活,称他那妻女都死了,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劲,让唐僧也把他打杀了,一家人好去团聚。 唐僧若是听了这些话,岂不是要又羞又恼?夫人您觉得,在他眼中‘目无尊长’、‘滥杀无辜’、‘不听劝诫’的大徒弟,又会是怎样下场?” 云昭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白骨精的心头。 “如此一来,他那弟子被赶走,唐僧肉岂不是唾手可得?” 白骨精兴奋极了,重重一拍手掌,恨不得唐僧立马来到,好让她施展计谋。 见她信了自己的话,云昭忍不住冷笑。 “可算忽悠过去了。 能不能吃到唐僧肉我不知道,但拖延他离开的时间,应该是能大大延长了!” 一想到系统丰厚的奖励,云昭就恨不得也向白骨精学个解尸法,亲自上阵再拖一拖,最好能困上个两三天的功夫,说不定奖励的道行甚至能让自己原地成仙了。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自己连白骨精都打不过,这点修为去直面孙悟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好了。 反正白骨精听了他这番话,是彻底被忽悠瘸了,满脑子都想着吃完唐僧肉后她会如何如何的场景。 云昭看的暗自摇头。 别说这计划顶多能赶走孙悟空,剩下的猪八戒沙和尚,随便哪个单拎出来都能轻松拿捏白骨精。 就算唐僧真的蠢到家,把全部徒弟都赶走了。 那暗中还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守护呢,西游大计,天庭和灵山不知筹划了多久,怎么可能让她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地仙,吃了唐僧肉。 好一会儿后,白骨精才从自己的幻想中走出来。 她看向云昭,目光止不住的热切:“你说的唐僧,还有多久能到我这白虎岭?” “按他们的脚力推断,最多三日,必能上岭。” 听到云昭的回答,白骨精满意极了。 “太好了,三日后本夫人就能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修为大进!届时必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在自己幻想的同时,白骨精也没忘记画饼。 “那小妖先谢过夫人了。 不过,想要计划天衣无缝,我想在唐僧到来之前,是不是先排练一番?” “好!都听你的!” 白骨精大手一挥,只要能吃上唐僧肉,让她做什么都行。 …… “夫人,山里的女人不会有这么华丽的衣服,要换上粗布荆钗才对。” “夫人,笑的太明媚了,家中父亲生病,应该表现出悲伤的情绪。” “夫人,说话不要这么妩媚,这是山野村姑,不是青楼女子!” “夫人……” 三天时间里,云昭把白骨精磋磨的够呛。 可为了能长生不老,她硬生生对云昭言听计从。 效果也十分显著。 如今的白骨精,要是去了现代,拿个奥斯卡小金人不在话下。 与此同时,唐僧师徒也踏上了白虎岭。 第10章 温香软玉 “悟空,此地山势巍峨,真是个好去处!” 白马上,唐僧的目光四处打量着这山岭间的景色,忍不住感叹。 前方开路的猴子闻言,回头笑道:“师父有所不知,似这种地方,最易有妖魔出世,还须小心谨慎为好。” 他是好意提醒,进了这白虎岭中,孙悟空就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妖气,不算很强,却笼罩在整个山岭之间。 很显然,这是入了哪个妖怪的地盘上。 可唐僧却眉头一皱。 看向猴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喜。 “这个徒弟本事是大,可却桀骜难驯,凡我所说,必要驳斥两句,实在可恨!” 恰在这时,猪八戒的声音响起:“猴哥,师父他老人家说的对啊,这里景色怡人,你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有我们保护,还怕什么?” 心中恼怒猴子那番话的唐僧,在听了这话后瞬间转怒为喜。 看向那二徒弟的眼神中带着些赞许。 这才对嘛,还是八戒说话中听! 此时的唐僧刚出长安两三年,虽然也有磨难,但不过是些山野精怪,真正被妖怪捉了去,只有黄风岭那一难。 在他心里,几个徒弟虽然能力各有高低,但要说降妖除魔,难道谁就比谁弱么? 你孙悟空能办的事情,八戒沙僧就办不了? 他哪里意识得到,在这个队伍中,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开孙悟空这个主心骨。 可在听了猪八戒这番话,两相对比,唐僧看向猴子的眼神愈发不喜。 “罢了,如今上了日头,我又渴又饿,悟空你去化些斋饭来与我吃吧。” 唐僧翻身下马,朝猴子说道。 孙悟空挠了挠头:“师父,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去寻什么斋饭,不如捱上一捱,等出了这地界,弟子再去寻觅。” 这话又惹得唐僧心中不快:“你这猴头,想你在两界山时,足不能行,身不能动,亏我救了你出来,摩顶受戒,怎么就这么懒惰?” 这话让孙悟空心中委屈:“俺老孙自从跟了师父,时常殷勤,何曾有过一日懒惰?” “既然殷勤,为何不肯化斋来与我吃?” 唐僧不管不顾,神色冷淡。 你当他是真要吃这碗斋饭? 不过是变着法的想要磋磨悟空一番。 猴子天生聪慧,已从话语当中悟出了什么,只得道:“师父莫恼,我知道你尊性高傲,你且在此稳坐,我寻个人家处化斋去。” 说罢忽然看向空中云层。 那里藏着白骨精与云昭。 见下方的猴子忽然抬头看来,云昭心中一惊。 “这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果然了得,我们藏匿在此,竟被他一眼看穿,莫非是要直接来将我们打杀了?” 他心中紧张,看向白骨精时,却发现对方不以为意,似乎以为猴子刚才的一眼只是巧合。 不由有些焦急,正想着是否要提醒一二,赶紧跑路时。 便听见猴子朝唐僧道:“师父,这山岭中甚是凶险,我没回来之前,你们且在此等候便是。” “知道了。” 唐僧应了一句,虽然对这徒弟多有不满,也知道这话是为自己好。 没必要为了斗气而让自己陷入险境。 见状,猴子才满意的点头,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但离去时,嘴角却挂着抹不明所以的笑。 他当真不知道躲在云层中的白骨精和云昭? 只不过是想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妖,就算真对唐僧有什么想法,以八戒沙僧的实力也足以应付。 见猴子消失在视野中,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时机已到,该您出场了。” “放心吧!” 白骨精摇身变化,成了个貌美村妇,虽是粗布荆钗,却难掩天生丽质。 手中提了个花篮,一颦一笑,都让人心神荡漾。 根据之前排练好的,她降下云头,在距唐僧师徒稍远的地方,沿着山路渐渐靠近。 孙悟空离去后。 唐僧几人也不着急赶路,索性找了个宽敞的空地坐下。 猪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侍奉在两侧,自己则口诵南无经。 不多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异响。 远处的树丛中,好像有个什么生物。 唐僧虽是凡人,也算耳聪目明,停下念经道:“八戒,你去看看那是什么,若是寻常野兽,只管赶走便罢。” “师父放心。” 猪八戒瓮声瓮气的道:“俺知道您老人家心善,看不得一点杀戮,这就去看上一看。” 说完便迈着那丈高的步伐走去。 扒开树丛,却是个俏丽女子在搜寻着些什么。 这憨货好色,眼睛顿时直了,就那么勾勾的看着人家。 女子察觉到天上一黑,抬头望去,却是个硕大的野猪头,口中流液,那模样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猪八戒只听得对方惊叫一声,便软了下去,瘫倒在地。 这边的动静被唐僧听在耳中:“八戒,怎么回事,为师听到有女子的声音?” 见状,猪八戒只得小心翼翼的把地上的女子捧起。 “师父,是个姑娘,好像被俺老猪给吓到了。” 说话间,他已经来到了唐僧跟前,将昏迷中的女子寻个软处放下。 “你这憨货,那模样平日里连为师见了也胆战心惊,何况是这么一位姑娘!”唐僧斥道:“还不去寻些水来,给这姑娘灌进去。” 女子自然是白骨精所扮。 如此轻易就来到唐僧身边,她心中对云昭的叹服又添几分。 眼看目的达成,便不再装晕,施施然睁开眼。 “我这是怎么了?” 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搭配这懵懂的话音,让人心生怜意。 唐僧虽不近女色,毕竟是个男人,自西行以来,不是野兽就是妖魔是,身边跟着的徒弟一个赛一个凶恶。 如今见到白骨精所化的村姑,温香软玉,楚楚可怜,就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姑娘莫怕,我们不是恶人,方才你是被我那二徒弟给吓到。” “徒弟?” 白骨精抬头望去,眼前的和尚唇红齿白,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可在旁边的两个,一个长嘴大耳,一个青面獠牙,全身身高两三丈的怪物。 立马又装作害怕的样子:“妖怪,妖怪!” 说着不断往唐僧怀里拱,宛如受惊的小兽。 见状唐僧忙道:“姑娘莫怕,他们虽然相貌丑陋,却是贫僧的徒弟。不知你是何方人士,怎么会在这崇山峻岭之中?” 第11章 化个斋的功夫家被偷了? 白骨精听罢,装出忧伤模样,按云昭给的说辞娓娓道来。 “长老,奴家本是宝象国人士,只因那苛捐杂税如猛虎,压的人喘不过气了,便举家搬到了这蛇回兽怕的白虎岭下居住。” 这话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唐僧了然,他生活在大唐皇帝治下,百姓生活富足,民生安定,虽然没有吃过苦楚,却也知道人间疾苦。 面对各种赋税,寻常百姓畏如猛虎,为躲避赋税逃至山中,也算正常。 于是又道:“既如此,姑娘为何会进这山林中,莫非与家人走散了?” 白骨精道:“非是走散,奴家进山是为父寻药。” 这话让几人生了些好奇。 猪八戒眼中带着些垂涎之色,温声问道:“女施主要寻什么药,不如告诉老猪,我也帮你找上一找?” 他本是好意,白骨精却装作害怕的样子,又缩了缩身子,战战兢兢道:“不……不必了。” 唐僧皱起眉头:“八戒,收起你那丑陋嘴脸!” 说着看向白骨精,声音轻柔:“女施主莫怕,不知你那父亲害了什么病,要你一女子进山寻药?” 白骨精道:“我父母俱是好人,只因避税逃至山中,为了开上几亩地,伤了身体,便只有我一女儿。 这年开始,父亲身体愈发不好,我听说山中有灵药能治百病,因不忍父亲受罪,这才瞒着家人跑进山里,不期想遇到了长老。” 听完她的说辞,唐僧大为感动:“好一个至孝之女,女施主孝心感天动地,实在令人钦佩。” 白骨精笑了笑,百媚丛生。 “刚才被这位长老吓到,都是奴家不是,还望恕罪。” 她的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那嫣然一笑简直要将魂都给勾了去。 “不妨事不妨事,俺老猪生的丑陋,却也有自知之明!”猪八戒温声温语,一副舔狗模样。 白骨精又笑道:“耽搁了长老们时间,奴家这便告辞了。” 说着便要站起,可却一个踉跄,没站稳又险些跌倒。 还是唐僧眼疾手快将其扶住。 “女施主怎么了?” 白骨精脸上露出愁绪:“奴家……奴家好像方才扭到脚了,如今连走也走不了了。” 声音戚然,让人闻之心生怜意。 果然猪八戒赶忙道:“师父,这事也怪我,不然我将女施主背上,送她回去吧?” 唐僧正要点头,白骨精却道:“长老好意奴家心领了,只是你那模样,奴家实在害怕,还是算了……” “这怎么行,荒山野岭,留你一个弱女子……”猪八戒恨不得能与这美人多待一会儿,眼珠一转,看向唐僧道:“师父,不如让你这白马驮她一驮,将她送回家中,也算一件善事啊!” 唐僧想了想的确如此,便道:“女施主,贫僧这徒弟虽然样貌丑了些,但这话却对,你一个人在这山中,若遇到了豺狼虎豹,岂不白白丢了性命,不如由我们送你回家吧?” 白骨精听罢,心中大喜。 果然像云昭说的,不争才是争。 从始至终,她虽然刻意接近了唐僧师徒,却从未提过与他们如何如何。 全程不过展现了一番自己的柔弱,便让几人上了当,真要送自己回什么家。 云昭藏在云头上,听着几人的对话,同样心头微动。 对付唐僧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其心底仁慈善意,这倒是给了他以后的模拟提供了些思路。 白骨精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几位长老了?” “不麻烦不麻烦!” 唐僧还没开口,猪八戒就开始又唱又跳的,十分欢喜。 能和这样的美人待在一起,让他少活十年都愿意啊! 唐僧也是笑着安慰:“女施主不必担忧,我们俱是良善之辈,本来也要往西方去,送你回家,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那就多谢长老了。” 说完,见唐僧几人仍在原地,迟迟不动,白骨精奇道:“几位长老还不走吗?” “我那大徒弟去化斋饭,还须等一等。” “原来如此,但据说这山中有妖魔,咱们可得赶在天黑前下山才好啊!” 听了白骨精的“提醒”,唐僧又是一阵感激。 他哪里知道,对方口中的妖魔,就是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子。 现在却将其认作好人,不疑有他。 过了一会儿,天边忽然传来笑声:“师父,这方圆几十里都没见到什么人家,我只摘了些野果,暂时充饥如何?” 话音刚落,白骨精便见到一个毛脸雷公嘴,身穿虎皮裙的和尚,用衣裙兜着大堆野果上前。 脸上分明在笑,看向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审视。 唐僧不明所以,只是道:“出家人能有野果充饥也是极好,倒也不妨事,这位施主……” 话未说完,猴子却突然暴起,野果随意扔在地上,手中不知何时举起了金箍棒,就要朝白骨精打去。 “你这泼猴,怎么一回来就行凶?” 好在唐僧一把将其抓住,眼神凌厉喝道。 白骨精见状,装作柔弱害怕,藏在唐僧身后,怯生生道:“长老,奴家是犯了什么罪,你这徒弟一来就要打杀了我。” 虽未直接指责,茶言茶语都快溢出屏幕。 猪八戒听得心都化了,连忙安慰。 就连沙僧也是困惑的看向大师兄。 猴子惊了。 化个斋的功夫,家被偷了? 怎么所有人看他都不像好人了? 气的他三尸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被唐僧擒住手臂,分明能轻易挣开,孙悟空依旧解释道:“师父,她是妖怪变得,是要害你啊,早早让俺老孙打杀了才好!” “一派胡言!” 唐僧忍猴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接连忤逆自己,还当着自己面诬陷“好人”,他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喝道:“这女施主不过是进山采药救父,被八戒吓到崴了脚,哪里就成你口中的妖精了?” “就是,你这猴子定是看走了眼。” 猪八戒*虫上脑,只顾着美女相陪,哪里还管是妖精还是什么,附和着唐僧开口。 “你,你们!” 猴子气的神色变化,他不明白,怎么一个二个忠奸不分,对方才是妖魔,却偏都来指责自己? 堂堂齐天大圣,哪里受过这等鸟气。 一把挣脱了唐僧,指着白骨精道:“我把你这该杀的妖怪,竟敢来蒙骗我等!” “找打!” 第12章 师父别念 无边的恐惧朝白骨精袭来。 哪怕躲在唐僧身后,那极致的威压却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脑海中虽然回荡着云昭的嘱咐:“遇到孙悟空时,千万小心,一定不能与他硬刚。” 身体却只剩了求生的本能。 白骨精觉得云昭太抬举自己了。 面对这种恐怖的存在,她连一丝反抗之心都升不起。 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立马施展解尸术,本体飞回了云端。 “好……可怕。” 直到看见云昭时,白骨精战战兢兢的情绪都还未完全消散。 想想之前自己的壮志豪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如此的可笑。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昭千叮咛万嘱咐,想要吃唐僧肉只能智取,要对付孙悟空这样强大的妖王,白骨精不敢想象,到底要到什么境界才行。 与此同时,猴子的金箍棒早已砸在了白骨精“尸身”上。 涓涓细流顿时从女子的头上涌现。 白骨精离体后,她早已成了具尸身,不受控制的倒在了地上。 不得不说,她那解尸术虽是邪门歪道,却还有几分本事,连猴子的火眼金睛都给瞒了过去。 不仔细看,孙悟空根本没有发现地上的尸身早成了具空壳。 还兀自指着那女子道:“师父,八戒,你们看,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本想用火眼金睛让其现出本相。 可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孙悟空却猛的一惊。 “不可能!” “怎么会一点妖气都没有,真如凡间女子一般?” 他愣了愣神,却知道自己的火眼金睛从未出错,这定然是那妖魔使了个什么法子逃走的,可恨! 猴子知道,这件事在唐僧这不能善终了。 果然。 玄奘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挂着念珠的手都在抖动。 “你……你……” 唐僧不知道为什么孙悟空非要将这女子打死,在他眼中,分明是个懵懂心善的少女,只是上山为父亲采药,却遭此毒手,这如何不叫人心痛。 杀人者,还是他的徒弟! 此刻,他这位大德高僧心中竟也升起了怒意。 “泼猴,怎可如此滥杀无辜?为师早已说过,这女子并非妖魔,你为何不信?” 面对质问,猴子一时语塞。 他心里清楚那女子绝对是妖邪所化,可摆在眼前的却是这样一番场景,就算他说破了天去,不识真假的老和尚如何可信。 但他还是强咬牙道:“师父,俺老孙全是为你好,这妖魔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留下这样一具肉身,是蒙蔽你们啊!” 猪八戒哼哼两声:“我们只看见你打死了好人。” “你!” 悟空正要发怒,唐僧却道:“够了!” “你口口声声妖邪,难道我自己没长眼睛,分不出是非善恶,只你一个是好人?” “我……”猴子此刻只觉百口莫辩。 唐僧却不想再听他解释。 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猴子顿时头痛难忍:“师父别念,师父别念……啊……” 云头上,看着威风一时的孙悟空在紧箍咒的折磨下竟如此凄惨,云昭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这紧箍咒果然阴毒,堂堂大罗境界,被戴上了金箍,也没有半点法子。” 摇了摇头,看向白骨精,她的脸上也满是震撼。 之前还沉浸在孙悟空的威压之中,现在却猛的发觉,唐僧一介凡人,竟能如此拿捏一位强者,实在不可思议。 本来白骨精还有些后怕,觉得若非自己逃得快,别说吃唐僧肉了,只怕连命都要丢在这。 现在看来嘛,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她的心底再次升起斗志。 除了孙悟空能被唐僧拿捏这一点外,还有她的解尸法逃走,也给了白骨精莫大的勇气。 直到完整的念完一遍紧箍咒。 猴子脸色已经涨的通红,全身的发毛变得湿漉漉的,浸满了汗水。 以他这样的境界,显然是难以想象的。 可想而知,紧箍咒究竟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唐僧见状,心也软了几分。 “罢了,你走吧。” 他一拂衣袖,淡淡道。 “师父要我往哪去?”孙悟空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道。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似你这般野性难驯,如何到得了灵山,取得真经?” 猴子极重情义,唐僧将他救出五行山,虽然平日里也会觉得这和尚软弱,但既然说好护送他上西天取经,自然不会食言。 只得苦苦哀求,才让唐僧回心转意:“也罢,既然如此,就暂时饶过你。” 云昭看得暗自皱眉,甚至在心里为孙悟空感到不值,觉得憋屈。 唐僧也就是欺负这老实猴读过书,上过学。 但凡遇到的是哪吒那个纯混子狠人,强忍着被疼死的痛苦,都得先一枪戳死唐僧。 但站在敌人的视角上,云昭又觉得庆幸。 也正因为取经团队截然不同的性格,和各自性格中的劣根,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不是。 见底下几人重新上路,他看向白骨精:“夫人,该用老妇人的身份出场了。” 白骨精还有些紧张,心中又不甘心放在眼前的唐僧肉吃不到。 刚才扮作少女接近对方,已经感受到了对方那浓郁的元阳,哪怕只是凑近闻了一闻,都让她有种抵得过数年苦修之感。 若是能将其吃下……白骨精不敢想,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提升。 富贵险中求。 想要吃唐僧肉,风险是必不可少的了。 便再次降下云头,扮作了个颤巍巍的老妇。 “玲儿,玲儿!你在哪里啊,快回家吧,别让你父亲着急……” 唐僧毕竟不忍那少女就这么暴尸荒野,让猪八戒挖了个坑将其埋葬后,便再次上路。 行了十来里,忽然听到山中的呼喊。 “徒儿们,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他勒停白马,看向远处仔细聆听。 猪八戒耳朵大,听得更清,却马上变了脸色:“遭了师父,是个老妈妈在寻女儿,说不定就是猴哥打死的那个。” 唐僧一惊,看向猴子的眼神多了几分嗔怒。 似乎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苦者找上门来了,该如何是好! 第13章 三打白骨精 猴子不以为意的笑笑。 在听见声音的时候,便已经施展火眼金睛望去,远处果然弥漫着淡淡妖气。 这定然是那妖魔不甘心,再次化作凡人来戏弄唐僧了。 孙悟空不忧反喜。 “刚才大意让你给跑了,正愁该怎么和老和尚解释,没曾想还敢再送上门来,这次定要让你现出原形!” 他在心中想着,嘴上说道:“师父别急,俺老孙已经放过那妖怪一次,她却不识好歹还敢来招惹,你且看着,这究竟是个什么妖精!” “你还要行凶?” 唐僧厉声道:“刚才来不及阻拦,已经被你打死了一人,现在还要再打死一个吗?” 听到这话猴子就不再开口了。 他明白现在没有证据,说什么唐僧都不会信。 只在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无论如何都要将那妖怪打杀了,让唐僧看看他那肉眼凡胎,哪里识得妖魔,好好为自己出口恶气。 几人正踟蹰间,白骨精扮作的老妇人迈着蹒跚的步履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见他们的身影,她假装眼前一亮。 “谢天谢地,这里居然还能见到几位长老……啊……妖怪!” 这是云昭告诉她的套路。 不要一上来就向唐僧搭话,这显得太假了。 毕竟除了他队伍里没一个像好人。 要适当的表现出对孙悟空猪八戒这几个人的害怕之情,才会让唐僧不起疑心。 做戏就要做全套才好。 果然唐僧不疑有他,连忙翻身下马:“老人家莫怕,这几位都是我的徒弟,不是妖魔。” 白骨精听罢,还有些害怕:“长老的徒弟,相貌实在太奇特,老婆子我没什么见识,误认成了妖怪,还望恕罪。” “啊~不妨事不妨事!” 唐僧还没说话,猴子便笑嘻嘻的走了上前,甚至用手轻拍白骨精的肩膀。 这让她瞬间寒毛倒竖,紧张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棒的威力可还历历在目。 若非躲得快,现在自己哪还能站在这里。 可既然决定要吃唐僧肉了。 白骨精强忍住心中恐惧,适时的流露出一些畏惧之情,反而显得真实。 “老人家,这荒山野岭上,你怎么就一个人来了?”唐僧的话让猴子有些好笑。 为什么来,还不是为了吃你么。 却也没有戳破,他打算等妖怪放松了警惕,才好一击毙命。 白骨精道:“还不是为了寻我那不听话的女儿,说是不让她进山,却偷偷溜了出来,到了现在也不见回去,我心里着急,这才上山来寻。” 借口略显拙劣,唐僧却并未听出,反而越发觉得这就是那女子的母亲。 忍不住道:“老人家,你那女儿是何模样?” 白骨精将刚才被猴子打死的皮囊描述了一番,唐僧便嚅嗫着说不出话来了。 见状她心中一喜,追问道:“长老这是怎么了,可是见过我那女儿? 快告诉老婆子她在哪里,眼看就要天黑,这山中可多的是豺狼虎豹,得赶紧叫上她回家去。” “这……我……” 唐僧语塞,不知该怎么开口。 “长老?莫非我那苦命的女儿,遇难了?” 白骨精控制着自己的声色,此刻显得颤颤巍巍,恰到好处的表现出难以置信和潜藏的哀伤。 这番演技果然让唐僧越发难以开口了。 可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孙悟空。 只见他那毛茸茸的猴脸忽然凑近。 “老婆婆,你那女儿的确‘遇难’了,她是……” 猴子才刚靠近,白骨精就警钟大作,不敢有丝毫迟疑,立马施展了解尸术。 与此同时猴子的声音瞬间变得暴戾:“妖怪还敢来骗,找打!” 可棒子才落在那老妇人的身上,他瞬间意识到不对,那妖怪又跑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接连被个小妖戏耍,泥人尚有三分火,何况是他齐天大圣。 正要追赶,头却瞬间如要炸开一般。 “啊!” 连金箍棒都扔在了地上,猴子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这是唐僧再次念咒了。 刚才猴子暴起伤人,在唐僧眼中他又害了条无辜性命,又惊又怒,不由分说便念起了紧箍咒。 足足颠倒来回二十遍,才算解气停下,却看也不看狼狈的猴子,骑上白马:“八戒,悟净,我们走。” 说着便要往前,猴子强撑起身体跟上,唐僧冷冷道:“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你乃齐天大圣,我这里庙小,如何容得下你这尊大佛,快快走吧。” 可不管他怎么言语,猴子始终不发一言,就这么跟着。 八戒和沙僧都有些于心不忍,劝说起了唐僧。 他耳根子软,这么多人一说,看猴子模样的确可怜,便道:“若你再添杀戮,便是如来佛祖来了,我也定要将你逐出师门!” “师父放心,不会再犯了。”猴子闷闷的回答,接连的戏耍让他既气唐僧的善恶不分,又恨那小妖运气好。 本来都要抓住了,却因唐僧的紧箍咒错失了机会。 要是那妖怪还敢再来,这次拼着疼死,也要将其打杀! 猴子暗暗发誓。 另一边,死里逃生的白骨精跌坐在云昭身边,死亡离她真的只剩一步之遥。 若非当机立断,现在已经见不到云昭了。 本来计划中是还要化作老汉再去激唐僧一激,现在她却死活不肯。 云昭无奈:“罢了,本来唐僧肉就在眼前,只差最后的契机就能赶走孙悟空,既然夫人不敢就算了。 本来我就说,千万不能惹这几个和尚,否则像我家黄风大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没了吃唐僧肉的机会,但夫人选择也算明哲保身,既然如此,咱们便回去吧。”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却又让白骨精噌的站了起来。 “不行,本夫人不甘心!” 紧咬银牙,白骨精恨恨道:“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不能就这样放弃!” 一咬牙一跺脚,还是得继续上! 第14章 模拟结束,时间锚点回溯 经历了刚才的波折,师徒四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话。 白骨精已早早的下去准备。 云昭看着这一行人,心中暗道:“果然,要改变剧情可没那么容易。 我明明都将白骨精接近唐僧的过程设计到尽可能合理,让他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可却还是没能让他将孙悟空赶走,剧情的影响还真没那么容易消除。” 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给自己提供了宝贵经验。 再者说,相比于前两次模拟,这次拖延取经团队的时间也足够长了,哪怕依旧失败,他能获得的奖励也会足够丰厚。 想到这,云昭沉下心,静静的看着白骨精表演。 一行人就快要翻过白虎岭。 山脚处却突兀的坐落着一间屋舍。 “还敢来?” 猴子一眼看穿,这是刚才哪个不断戏弄自己的小妖所设,顿时心头火起。 他没想到对方的胆子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随即心中冷笑:“好好好,正愁无处寻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这次哪怕冒着被紧箍咒疼死,也要送你去见阎王!” 不提孙悟空心中的盘算。 猪八戒却突然惊叫:“不好了师父,这是那姑娘和老妈妈的家,咱们杀了人,还是赶紧走吧!” 唐僧心中愧疚,却也明白现在可不宜自己送上门去。 只好点点头。 但还是忍不住瞪了孙悟空一眼。 若非这猴子惹祸,背上了命案,他们何至于如此? 话是这么说,师徒四人便打算悄悄过去。 猴子却不打算放过那妖怪,正想着一会儿悄悄施展个化身来灭了对方,却听见那屋舍里传出了声音。 “阿玲,老婆子,是你们回来了吗?” 这话一出,唐僧顿时停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踟蹰间,猪八戒忙道:“我们是路过的僧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沉默片刻后接着道:“原来是几位长老路过,老丈身体不适,恕不能出门相迎。 只是我那女儿和妻子,今日上山迟迟不见归来。 不知几位长老能否帮我去找一找,这家中还有些金银细软,权当报酬。”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让人心生怜悯。 若是平日遇到,唐僧心慈,便要应下了。 可现在怎么敢答应,他那‘女儿’和‘妻子’都是自己徒弟打死的,该怎么说。 顿时头上冒出冷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迟迟没有人回应,屋内声音又道:“几位长老还在吗?” “这……我……” 唐僧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猴子却不管不顾,冷笑道:“还敢来骗,这次定叫你灰飞烟灭!” 说完周身一震,强大的气流将屋舍瞬间掀飞。 桌椅板凳从唐僧耳畔呼啸而过。 当遮挡物尽数消失,在那原本的屋舍中,白骨精化作的老头坐在床上,眼中尽是惊惧。 “不好,这猴子真要杀我!” 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唐僧肉。 白骨精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逃! 她即刻舍弃肉身,化作一股青烟飞到空中。 可这如何瞒得过一心要将她置于死地的孙悟空。 “呔!哪里走!” 金箍棒落在那老者皮囊上,瞬间震作飞灰。 “你……” 唐僧怒不可遏。 既有对这徒弟一而再,再而三,屡造杀业的痛恨。 也有对其将自己的话视作耳旁风的气愤。 再加上孙悟空如此不服管束,野性难驯,种种相加,唐僧再不念及旧情,口中诵起了紧箍咒。 “啊……” 猴子正要往空中追去,可头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该死该死!” 他双目赤红,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定要叫那戏耍自己的小妖死! 孙悟空强忍疼痛,稳住身形,倏然飞上云端。 他的遁术极快,目前三界当中,明面上几乎没人比得过猴子。 白骨精就算跑的再快,可这次猴子发了狠,早锁定她的身形。 还没来得及与云昭汇面,就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意。 她僵硬的回头,却看见那猴子面容扭曲,满是杀意的看着自己。 白骨精大惊之下,连速度都比往日快了三成。 可在猴子眼中,却慢如蜗牛一般。 “给我死!” 伴随着一道几乎足以毁天灭地的棍势袭来,白骨精脸上还挂着难以泯灭的恐惧。 紧接着身子传来痛彻心扉的感觉,仅维持了不到一息的功夫,就瞬间如烈火焚身般化作了飞灰。 云昭看得瞠目。 “发了疯的孙悟空真特娘的恐怖!”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要告一段落。 却猛然发现,猴子用手扶着脑袋,眼神却冰冷的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不好!” 云昭心中一惊,却连逃跑的时间都没见,便只觉得眼前一黑。 【叮,本次模拟结束,阻拦唐僧4小时28分,奖励一千二百年道行,圣灵剑法】 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他这才心有余悸的看向四周。 又是熟悉的环境,一切都推倒重来了。 直到现在,他仍是觉得心跳的厉害。 从获得系统到现在,拢共被孙悟空杀了两次。 第一回只是被声冷哼直接震死,云昭尚且没有多大感觉。 这次面对的却是暴怒状态下的孙悟空。 那极致的压迫感让他绝望。 若非有系统在,刚才那一下真的可以让他在这个世间再也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还好这个模拟系统一切都能重来。” 云昭庆幸的想着,正打算接收本次模拟的奖励,脑海中却再次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本次模拟中达成成就:三打白骨精 坐标点拦截区域以白虎岭为中心扩大一百里,时间锚点回溯中……】 “嗯?”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云昭就见眼前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消逝,种种虚影浮现,让他有种莫名的心悸。 好在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周遭便再次稳定下来。 【回溯成功,距离主角团到达还有1年,请宿主做好准备】 听着系统的声音,云昭一惊。 “还能这样玩?” 随即心中便涌现出浓烈的喜悦。 第15章 盘点收获 暂且不提坐标点范围扩大这一奖励。 就说时间锚点回溯,就已经足够让云昭欣喜若狂。 这几次模拟结束,每次都只会回到三天前,取经团队就要经过白虎岭。 这意味着自己能调动的时间太少了。 三天的时间能做什么? 以他炼气化神的实力,顶多能在白虎岭周围转悠一圈。 面对唐僧师徒时,能做的太局限了。 很多想法藏在心中,却都没有能力和时间去完成。 并且还很被动,只能等着唐僧师徒的到来,他都没法主动出击。 但凡时间能充裕些,云昭可以做的事情都将呈指数级增加,对付唐僧师徒,阻碍他们取经的法子也将增多。 本来云昭对此都不抱有太大期望了。 没想到这次给了个大大的惊喜。 完成所谓的成就,居然还能有额外奖励?这样的奖励最好能给他来一打!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成就只是自己无意中促成的。 不知道下一次成就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触发条件具体是什么。 但根据这次“三打白骨精”的成就提示来看,或许和剧情有一定联系。 云昭觉得接下来的模拟中可以朝与剧情有关的方向发展,或许就能促成下一次成就奖励了呢。 相比阻碍奖励。 成就奖励简直是质的飞跃。 坐标范围以白虎岭为中心,向外扩展了一百里。 虽然云昭暂时还没丈量过具体包括哪些地界。 但也足以让人亢奋了。 这意味着阻拦唐僧的时间将进一步增加。 毕竟只要自己不死,在其离开这个范围内之前,都能算作阻碍时间。 这可是将原先的范围扩大了近一倍啊! 其次就是回溯时间。 从最开始的三天直接增加到一年。 百倍提升! 能做多少事情。 兴奋之余,云昭也没忘记查看阻碍奖励。 一千二百年道行。 若是没有获得成就奖励之前,这足以让他高兴坏了。 可现在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当他选择接收这一千二百年道行,瞬间法力灌注体内,云昭的修为层层攀升。 炼气化神中期、炼气化神后期、炼神反虚初期……一直到炼虚合道初期,才堪堪停下。 一次模拟直接让他接连跨越两个大境界,省去了不知多少年苦修。 “这就是炼虚合道的力量么。” 云昭稍微运气,体内磅礴的修为便开始翻涌,与之前简直是云泥之别。 “现在的我虽然和猴子相比还是只蝼蚁,但应该是有和白骨精扳扳手腕的实力了吧?” 虽然对方是地仙境界。 以前处在炼气化神境的时候,他只能感觉出白骨精的强大,可比自己强了多少,没有具体概念。 现在仔细回想,那白骨精虽为地仙实力,但法力驳杂,丝毫不如系统灌体的精纯。 所展现出的修为力量,比现在的自己也强不到哪去。 就算不能正面击败对方,自保却没有任何问题。 倘若能有门强大的攻伐之术,甚至能以凡修逆伐地仙也说不定。 “果然无愧西游最弱妖怪之名。”云昭笑着摇头。 白骨精名气虽大,甚至可谓家喻户晓,但实力却弱的可怜,也是西游路上为数不多被打死的妖王之一。 说起攻伐术。 云昭这才想起,阻碍奖励除了一千二百年道行外,好像还有本剑法来着? “差点忘了。” 他一拍骷髅头,连忙选择提取。 脑海中瞬间涌现出剑法内容,云昭细细观摩,不知不觉便深陷其中。 许久心神才从剑法的玄妙中脱离而出,却依旧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以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感悟什么法术啊,神通之类的能一下子就过去几百年,上千年,现在算是懂了。 只是将心神沉浸在这圣灵剑法中,世间便过去了三日之久。” 想到这他不由有些庆幸:“还好时间锚点发生了变动,否则只是感悟了一下剑法,唐僧师徒便过了白虎岭,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次模拟机会?” 他笑了笑。 圣灵剑法并非简单的法术,他更像是武学招式,不,准确说,是结合了武学招式与法术进而衍生出的东西。 既能远程施法,也能近身搏斗。 但凡将这门剑法融会贯通,对云昭的实力也将大有裨益。 并且,相较于单调的剑法招式,圣灵剑法却更为玄奥。 什么是圣灵?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此四圣兽者,名曰圣灵。 这门剑法正是前人通过这四圣兽所推衍而出。 苍龙出海,剑走青冥之变,缠化不绝,破绽如云中鳞爪,时隐时现。 虎啸西岭,刃起肃杀之威,裂空断岳,锋芒过处天地萧然。 玄龟负岳,剑圆守中之拙,御三千世界而浑然不动,触之者力尽沧海。 朱羽焚霄,剑化燎原之疾,一点真火先至,而后剑势铺天。 进可攻,退可守,十分玄妙。 这剑法别说对云昭这种还未成仙的修士有大提升,哪怕是天仙、真仙,若是能获得此剑法,实力至少也能强上三分。 “嘿嘿,系统的奖励就是大气! 如今我攻有圣灵剑法,退有飞行术,就算面对天仙也有一线生机,离比肩猴子的实力,又更进了一步!” 云昭心中美滋滋的。 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的。 第一步就是达到猴子的境界,能正面与之对战而不落下风,就算成了。 说实在的,如果能简单粗暴的当着唐僧那几个徒弟的面将其掳走,如九灵元圣那样,谁又愿意耍花招,玩把戏呢。 动脑筋的事情太累了,云昭的性格还是喜欢遇事以实力横推。 可惜现在嘛,只能暂时在心里想想了。 吸收完了全部奖励,云昭迫不及待的想要试一试圣灵剑法。 系统只是将内容刻入他的脑海中,但却并没有像修为道行般那样直接强行灌注。 想要提升剑法实力,还得靠自身努力才行。 何况青锋在手,长袖飘飘,是多少华夏男人心中的梦。 云昭自然也不例外,既然不能让系统代劳,那就由他好好演练一番好了。 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便模仿着脑海中的内容耍了起来。 然而圣灵剑法也非凡俗,一举一动皆牵动天地灵气,时而龙吟,时而虎啸,招摇的场面顿时引起白骨精的注意。 “何人敢来我白虎岭撒野!” 第16章 打服白骨精 这时修为高了,云昭便闻见空中传来一股煞气。 天边的黑风中显露出一个身影,身姿妙曼,面若桃花,不是白骨精是谁。 她看着下方的云昭,刚才被一股莫名的剑意所惊扰,连忙出来查看。 本以为是人间修士,结果却也是个骷髅妖? 白骨精虽然实力不济,但境界却是实打实的地仙中期,一眼便看穿了云昭修为。 “炼虚合道初期?” 她眼波中流露出不屑,冷笑道:“区区炼虚合道的凡妖,也敢闯我白虎岭?” 在白骨精看来,此地乃她的道场,云昭堂而皇之的在这里施展剑法,简直可以视作对她的挑衅,这才忍不住出来。 当见到对方只是个炼虚合道境界的小妖时,便彻底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可是地仙境界的大妖,区区凡妖,收拾起来不是手到擒来么。 “你又是何人,说这里是你的,就是你的?” 云昭抬头,佯装不知白骨精的身份,出言挑衅。 有了之前的经验,其实他完全可以避开白骨精的神识施展剑法。 但实际云昭是故意而为之。 如今修为到了炼虚合道境界,又得了圣灵剑法,实力比之当初简直是天差地别。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既然已经不惧白骨精,当然要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的实力咯。 更何况,圣灵剑法虽妙,也需得在实战中不断磨练,才能不断进步。 他一人在这山中循规蹈矩的演练剑法太过单调,若是能有位陪练,熟练度都能极快的增长。 云昭瞬间便想到了白骨精。 在这山岭中,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 实力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 就算打不过,逃还是能逃得掉的,简直是天赐磨刀石。 正因如此,云昭才会堂而皇之的施展圣灵剑法,就是要将白骨精引出,好和自己打上一场。 现在看来果然上当了。 没办法,他的实力太有迷惑性了。 表面看去仅是炼虚合道修为,而白骨精比他高上一个大境界,且还是由凡跨仙,彼此间的差距只会更大。 任谁来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根本不会怯战。 白骨精正是如此。 她虽然不以战斗见长。 但光是境界都能碾压眼前的小妖,有何可惧? 本来只是奇怪她这白虎岭上怎么多了其他修士的气息。 云昭的一番话却让白骨精心头火起。 “好大的胆子,屡屡挑衅我,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说罢柳叶眉倒竖,化掌成爪便朝云昭抓来。 “好浓郁的腥煞之气。” 云昭心头一凛,这白骨精不知吃了多少血食。 面对那凌厉的一爪,他抽出身上的肋骨做剑,此时已到炼虚合道境界,就连身上的骨头都比一般的宝剑要锋利坚硬的多,正好当作趁手的兵器。 随即施展圣灵剑法。 锵! 骨剑将白骨精挡在三尺之外。 “咦?倒是有几分本事!” 白骨精本以为能轻松将云昭打杀,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击被对面轻松挡下。 她意识到云昭并非一般的炼虚合道修士,脸上神色也认真起来,立马施展妖力,虚空中凝聚出一道百丈大手,直挺挺的朝云昭压去。 黑雾笼罩,云昭眼前竟出现尸山血海般的景象。 “不好!” 只是刹那间便意识到自己中了招,连忙守紧心神,施展圣灵剑法。 “青龙出海!” 嘹亮的龙吟声在天边响起。 幻境散去,天上的那只大手离他不过尺寸之间。 好在此刻手中的骨剑立时化作苍龙,往那大手撞去。 轰隆~ 四周飞沙走石。 以二人为中心百米之内,竟是出现了座深坑。 天上的大手瞬间消散,苍龙虚影也归于尘埃。 “咳咳!” 云昭倒飞出十几丈,白骨精却岿然不动。 表面看去,他显得有些狼狈,似乎占据了下风。 但云昭心中却是一片喜色。 “果然,虽然白骨精实力高于我,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此刻白骨精的心中更是掀起波涛。 “怎么可能!”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明明只是个炼虚合道境界的小妖,竟然能挡住自己? 她这一招就算地仙初期的修士硬接也得受不小的伤。 可眼前的骷髅呢,竟只是咳嗽几声,倒飞出一段距离去,若非这招瞬间耗去体内三成的法力,白骨精简直以为是不是自己没有用力。 “再来!” 与之相比,现在的云昭却战意滔滔,再次朝她厮杀而去。 白骨精不敢多想,哪怕只是面对炼虚合道的凡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二人相斗,气势如虹,惊得白虎岭上的生灵四散而逃。 饶是如此,但凡被他们的战斗所波及,非死即伤。 白骨精越打越心惊。 “他竟是拿我做磨刀石?” 眼前的云昭剑法越发精湛娴熟。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主动与之交战,但大多只是防守,面对白骨精的攻势略显被动。 随着时间推移,云昭已经能和她打的有来有回,甚至稍不注意,白骨精的衣裳就要被划出一道口子。 到了后来,竟是攻守易型。 她一个地仙境界的大妖,竟然被凡妖压着打,这合理么? 白骨精简直怀疑人生。 “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这一分心可不得了,云昭瞅准时机,剑锋凌厉,宛若猛虎出山,顿时便刺穿了白骨精的琵琶骨。 对方凄厉一叫,云昭再次拔下根肋骨,将白骨精牢牢锁在一株大树上。 “可服了?” 此时的白骨精被锁住修为,与凡人无异。 云昭捏起她精致的面容,声音中带着几分调戏。 “服……服了。” 妖魔的世界中,强者为尊。 被这么一个修为境界远弱于自己的人打败,白骨精是心服口服。 面对云昭询问,不敢有丝毫怨念,忙不迭的点头。 “交出一缕本命神魂,可饶你一命!” 和白骨精一番交手,云昭也算对自己的了解,剑法熟练度更是大大提升。 但却不想就这样放过对方。 此时正值用人之际,白骨精再怎么说也是方圆数百里的大妖,若是能收入麾下,也算是一番助力! 第17章 系统卡了个好距离 上次模拟中接触下来,这白骨精智商不高。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云昭正面与之对抗虽然不怕,但二者境界毕竟存在差距,若是白骨精施展什么阴招,他也防不胜防。 最稳妥的方法自然是掌握她的一缕本命神魂。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放心。 听到这话,白骨精银牙紧咬,似在纠结。 云昭倒也不急。 反正只是临时起意,加上之前和她也算相识,这才做此决定。 若是对方不识抬举,他倒也不介意送她去见阎王。 说起来也是白骨精大意,被云昭的境界迷惑太深,导致一个不察,甚至连解尸术都未曾用出。 这可是连猴子的火眼金睛都能暂时蒙骗过去的术法。 要不是白骨精太过轻敌,胜负尤未可知。 可惜世间之事没有如果。 一阵纠结后。 白骨精不甘的道:“妾愿屈服,还望饶我一命。” 闻言云昭暂时松开了些限制,白骨精体内恢复了半成法力,足以让她分离神魂。 她倒也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将本命神魂分出一缕交由云昭。 自此,性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容不得有半点背叛。 当然只要白骨精安分守己,云昭自然不会随意加害于她。 将对方的本命神魂收起,云昭满意的点头,撤去锁住白骨精的骨剑,修为再次充盈全身。 她却没了最开始的威风。 站在云昭身前,羞羞答答,宛若小媳妇一般。 “奴家白玲,拜见主人。” 她倒是识时务,既然屈服了云昭,便将自己的身份摆的很正。 “咦,你真叫白玲?” 云昭奇了,上次模拟中,白骨精所化的老妇人喊的就是玲儿。 当时他以为是随意编造的。 “嗯?奴家记得生前便是这个名字,主人何出此言?” 白骨精不解。 “没什么。”云昭笑了笑:“这么说,你这具皮囊也是生前的样貌咯?” 说到这白骨精有些傲然,似乎对自己的样貌极为自信。 还主动挺了挺胸膛,方才的争斗中,衣裳被云昭的剑气划的破破烂烂,顿时一片春光,看的云昭有些心痒。 一直观察他的白骨精察觉到什么,身子不由的贴近了些:“主人若是想要奴家,请随时享用~” “你这妖精!” 云昭笑骂了一句,他倒没那么多讲究,白骨精虽是妖怪,现在他也只是具骷髅,谁又比谁高贵? 只是苦于没有肉身,有些也无力也! “罢了,带我去你洞府吧。” 云昭假装不知,很快便在白骨精的带领下去到洞府中。 之前他就嫌弃这洞府埋汰,如今连白骨精都是自己所有物了,自然要将其改造一番。 施展法力,洞府以极快的速度变化。 云昭按照记忆中豪宅的样子进行修改。 他成了修士后,记忆力极强,曾经只在网上刷到过的豪宅模样此时也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再加上法力辅助,不消片刻的功夫,整个洞府模样大变。 “这……这还是我的洞府吗?”白骨精樱桃小口微张,满是不可思议。 这种地方和她原本的洞府相比,简直是泥潭和皇宫的差距! 本来就是个宅妖,如今有了好地方住,更是一万年都舍不得离开了。 云昭也满意极了。 穿越前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唾手可得。 住腻了随手一挥,立马就能变换模样。 做完这些。 他朝白骨精道:“我要出去,至于你……便在家中等候吧。” 云昭本想带白骨精一块走也有个伴,可转念一想,她身上妖气太重,容易被所谓的正道人士盯上,还是在这白虎岭安全。 白骨精听闻,十分欢喜,让她待在这么漂亮的洞府里,一辈子不出去都行,忙不迭的点头:“主人放心吧,我会守好家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云昭嗯了一声,又叮嘱:“既然跟了我,此后不可再随意吃人,更不能把死人骨头放在洞府中!” 倒不是他圣母,只是心中多少会有些膈应。 加上他自己也是骷髅成妖,就更不允许白骨精这么做了。 “哦。”她呆呆的应了一句,算是回应。 交代好一切后,云昭打算去看看,被扩展后的坐标点范围有多大。 最初模拟的时候他就把白虎岭摸了个遍。 这次便直接腾云而起,为了不引人瞩目,还特意用法力遮掩自身模样,化作了个俊俏少年郎。 和云昭前世无疑。 这种以法力迷惑的行径,最多只能骗骗修为低下者和凡人,但凡修为高深之辈,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底气。 但也无可奈何,真正的变化之术哪里是那么好得的。 好在等他突破地仙之时便要渡天劫。 但凡妖物皆可在此时凝聚人身。 这个世界中,女妖多肯化作美貌女子,但男妖却喜欢保留妖怪的特征。 云昭真身是具白骨,就没什么保留的必要了。 他往西飞去,远远便望见一处松林之间,妖气冲天。 这是真正的大妖! 比起白骨精这种货色来不知强了多少倍。 起码也有金仙乃至更强的修为! 云昭略一回忆便明白了。 这黑松林中便是奎木狼下界化形,藏身之处,算是前期比较难缠的妖王了。 再往远处走,便是人类之所,宝象国地界所在。 正好离白虎岭一百里路。 云昭探明情况,便不再继续向前,而是调转身形朝后而去,他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测,却要实际验证一番才能确定。 果不其然。 当他往东一百里,便见一处名川大山,灵气充沛。 云昭只是看了一眼,顿感有大恐怖。 西游路上,除了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道场所在,还能有什么地方。 “果然,与我所料不差,坐标点范围扩大一百里,正好卡在了三打白骨精的前一难和后一难之间,但凡再多上半米,就与另一难接壤了。” 云昭心中了然,系统是会卡距离的。 不过若是还能获得成就奖励,坐标点范围再次扩大,是否意味着能将其他几难的范围也并进来,到时候唐僧在那边遭受磨难,受到阻碍,也能算进自己的奖励中? 想想还有些兴奋,若真是如此,随着不断获得成就奖励,岂不是能囊括大半个西游路! 第18章 宝象国寺庙 探明情况,云昭并未着急回去。 绕过万寿山,径直往东边飞行。 他此去是要看看,这唐僧行到何处了,也好早做准备。 如今他修为大进,加上飞行术的加持,日行一万五千里不在话下。 须臾之间,便转过山去,远处又是一片青山翆岭之景。 云昭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便看见条波澜巨河。 若非在空中往下望去,说是大海也有人信。 东西横贯八百里,无边无际,水流浑浊,其中更是看不到任何活物。 他心中明了,这里定是流沙河了。 云昭略作感应,这八百里流沙河下也藏了个高手,不用说,必然是沙和尚。 “看来唐僧一行人还在前面,连这一难都没过。” 便又继续向前,过了黄风岭,在数百里外的一处林中,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如今只跟着孙悟空和猪八戒两个徒弟。 “可惜了。” 云昭心中感叹,要不是坐标锚地没有包括到这里,高低也得下去刷个脸。 如此一来,等唐僧他们走出坐标范围,岂不是要一年乃至更久的时间? 到时候阻拦奖励还不知道会丰厚到何种程度呢。 这么想着,他也知道太过不切实际,如今要是能阻拦唐僧师徒十天半个月的,也相当满意了,哪里还敢奢求。 便又调转身形往白虎岭飞去。 路上云昭不断思考,接下来的时间里,要用什么法子将拦住唐僧师徒?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智取。 有孙悟空这个战斗力bUg,除非他的修为到了太乙金仙,再加上有好法宝或神通伴生。 否则想要用强,谈何容易。 如今时间充足,还是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尽可能拖延他们离去的步伐才行。 “有了!” 行至半路,云昭忽然眼前一亮,也不往白虎岭去了,径直飞到了宝象国中,来到皇城之外,降下云头,化作富家公子,又虚空变出几个轿夫下人,抬着他明晃晃的便进了城。 “老丈,这城中人常去的寺庙有哪些?” 云昭随便扯住一个人询问。 那老人见他是个官宦子弟打扮,喏喏道:“要说这皇城中的寺庙倒有七八处,不过名气大些的,无非是皇恩寺和护国寺。” 又问了那老人两处寺庙的位置,云昭试试然离去。 他先是去到皇恩寺中,用法力变成五千两纹银,口称香火钱。 喜的那住持立马出来相迎。 云昭也不客套,说出自己想要借阅经文。 住持得了这“五千两”的捐赠,哪里会说个不字,找了个小沙弥好生招待,径领着他往藏经阁中去。 来到里面,看着满目的佛经,云昭从头取下一本,便快速翻阅起来。 他有修为在身,记忆极强,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片刻的功夫,一本经上的内容便全都被刻在了脑海中。 只是云昭囫囵吞枣,不解其中之意。 他也不纠结经文内容究竟说些什么,便又拿出另一本来,如法炮制。 跟在他身后侍奉的小沙弥看的目瞪口呆。 忍不住心想,此人究竟是看书还是翻书?怎么拿起一本来不过须臾,快速翻了一遍就又放下了? 只是方丈交代过,这是寺中贵客,要好生招待,即便他心中满是疑云,也只能默默跟在云昭身后。 本以为对方只是想找一本合适的经文翻阅,没想到一早上过去,这人就像是不知疲倦般,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 拿起经文翻阅一遍,便又立马拿出下一本。 整个上午的功夫,一楼经文全都被其翻了一遍。 小沙弥再也忍不住道:“施主,可是要找什么经书,不如由小僧代劳?” 云昭摇头笑道:“我不是找经,而是看经。” 小沙弥脸上异色更甚。 “你只管跟在我后面就是了,其他不用多问。” 云昭知道说真话那沙弥也不会信,便也懒得解释,只是吩咐了一声便罢。 见状那小沙弥虽想再说些什么,也只得听从。 眼见时间到了大中午,云昭转悠到了二层,沙弥道:“施主,如不歇息歇息,吃吃饭后再来……看经?” 云昭是具白骨,再加上有炼虚合道境界的修为,根本感受不到饥饿。 他看了看对方,知道是这小沙弥捱不住了,便道:“我不怎么饿,你若饿了便自行去吃,不必管我。” 说完,小沙弥却有些犹豫。 云昭转念一想,明白了。 “你只管去吃,若住持问起,自有我担待着。” 闻听此言,小沙弥脸上现出喜色,道了声谢后便匆匆离去。 藏经阁中只剩云昭一人,他更无所顾忌,直接用法力摄来数本经书,一齐翻阅起来。 可惜那小沙弥吃过饭后,又规规矩矩的回来跟在他的身后,云昭也不敢再弄出这惊世骇俗的表现。 转眼便过去了三日,除了晚上休息时,他都泡在藏经阁中。 不知情者,还以为他多么诚心礼佛。 只有一直默默跟着的小沙弥欲言又止。 他是眼睁睁看着云昭就这么日复一日翻了三天的经文。 虽然很是不解,但作为皇恩寺的金主,就算对方要在寺里吃肉喝酒,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何况只是翻书呢。 三天的时间虽然紧了些,云昭也把藏经阁里的书翻了个大概。 倒不是他不想多待,只是法力变化的银子只能维持三日。 要是再不走,到时候难免有些麻烦事。 听到金主要走,住持更是主动相送,并扬言让云昭若是住的舒服,下次还来,他们必定扫榻相迎。 微风徐徐,却吹不散老和尚脸上的笑。 云昭暗自称是,心中却想:“你要是知道我送你五千两银子都是树叶变的,不知还欢不欢迎了。” 从皇恩寺离开,他又故技重施,再次去护国寺中翻了三天的经书。 两座古刹不愧是城中首屈一指的。 二者藏经阁中的经书相重者甚少,云昭如饥似渴的将其全部印在脑海中。 时间一到,又匆匆离去。 这次他没在宝象国皇城中停留,径直离去。 只是不知为何,都传出两座寺庙中住持疑神疑鬼的传言。 看见了银子,都怀疑是树叶变得。 第19章 白虎寺 云昭离了皇都,往州府飞去。 这次来到城中,探听得谁家最是为富不仁。 到了夜间,显出本相将那乡绅恐吓一番,诈出了许多金银后,便回到白骨岭。 此时已过去了十日的功夫。 见他归来,白骨精出来相迎,朝着云昭盈盈一拜,口称大王。 云昭笑道:“这回怎么不叫主人了?” 白骨精羞答答回答:“还是大王能彰显您的神威,若称主人,未免也太……” 扭捏之下,竟是说不出口。 云昭会意,哈哈一笑后不再管她。 任由白骨精服侍,在洞府中待了几日后,他再次道:“我欲要到前面建一处寺庙佛塔,还需得你相助才行。” 这毕竟是个大工程,若只有云昭一人,势必要耽搁些时日。 若有白骨精就不同。 虽然对方实力不济,好歹也是地仙修为,搬山移木不在话下。 有她帮忙,建造的时日也能缩减一大半。 白骨精闻言奇了:“大王放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不过,怎么会想要建什么寺庙,莫非要出家不成?” 云昭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你无需多言,只用帮我就行。” 听到这话,白骨精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称是。 二人便在白虎岭往东一处山岭中,大兴土木。 他们有法力加持,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便成了座寺庙,大殿楼阁佛塔,一应俱全。 云昭满意极了,朝白骨精道:“你再随我来。” 云昭化作个得道高僧,让白骨精变作弟子随侍,二人便往宝象国而去。 此地虽然不格外崇僧敬道,可云昭卖相非凡,这些凡人如何识得,对其毕恭毕敬。 他带着白骨精买了件袈裟锡杖,披在身上更显佛像。 这些日子里,云昭也将藏经阁里看来的经书学习了许多,虽然尚未融会贯通,可若讲起佛理,比许多所谓的高僧长老都要深厚。 最开始时,他与白骨精见城中谁家要做法事了,便自告奋勇上前,众人见云昭的卖相,都觉得是高僧,便主动请进。 他诵经时又使用些法力加持,更显得天花乱坠,佛音满堂。 渐渐的传出了名声,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都忍不住想请他去做法事。 云昭秉持原则,穷苦人家分文不取,寻常百姓便随意化顿斋米即可,倘若遇了达官贵人,纵使千金也难以请他去上一趟。 饶是如此,却依旧声名在外,让人趋之若鹜。 如此过了三个月的功夫,云昭把自己的名头打响了后,也顺便道出了他修行的寺庙。 既然坐落在白虎岭前,云昭索性将其命名成了白虎寺。 许多人被他感化,见识到了云昭的手段,都自愿想要跟随他回白虎寺修行。 其中有居家俗人,也有出家僧人。 云昭自是来者不拒,将其带回了白虎寺中安顿下来,又把之前从乡绅处化来的金银用作寺庙资产。 自此以后,便当真化作白虎寺住持,带着一众僧人在此讲经说法。 至于间隔在宝象国与白虎寺中间的那座白虎岭。 此前多有传闻,说这里住了个凶魔,专爱吃人。 但因白虎寺的名声在外,许多人冒着风险也要来这里请其中僧人去做法。 日子久了,发现那岭中虽然多有些野兽,却从未发生过妖魔伤人之事。 只因云昭告诫过白骨精,不许再摄人来此,自此便安宁了下来。 那些人以前也只是听闻,如今往来了不知多少回,便彻底将那传闻当作讹传,白虎寺香火愈发旺盛。 到了后来,云昭便不再亲自去做法事,只让寺中弟子前往。 饶是如此,所来供奉者依旧络绎不绝。 他虽是要做戏,但也把习来的经文佛法当真学了个入木三分。 往那里一站赫然是大德高僧模样,身上更是佛光隐现,哪里还有半点妖魔的样子。 教导寺中弟子也是尽心竭力。 因而那些和尚们都得了真传,百姓自然信服。 白骨精跟在云昭身边,多多少少也学了些佛法,沾了些气息,把她原先的凶煞血腥气都洗去了许多。 如今望去,只与寻常妖怪无异。 就连修为都精进了许多,修炼起来更是觉得畅通无阻,哪里有之前那种晦涩之感。 她知道这都是云昭所赐,心中欢喜,对他的侍奉愈发尽心,连最初时本命精血被其掌控的怨恨都消失的荡然无存,彻底归心。 转眼便是八个月的功夫。 这白虎寺在云昭的操持下名声愈发显赫,哪怕是在宝象国境外,甚至隐隐有与皇恩寺、护国寺齐名,被国内百姓称作三大寺。 尤其是那些毗邻白虎岭附近的百姓,提到白虎寺时谁不是赞不绝口。 但凡有要做法事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虎寺。 那些排不到号的,宁愿等待也不想退而求其次,去找别家寺庙的僧人。 如此一来,方圆几百里内的寺庙渐渐凋零,识时务者早就改头换面,投到了白虎寺中,由此香火愈发昌隆,哪怕是在深山当中,进香者也是络绎不绝。 云昭盖了座寺庙在山中,本意是想阻拦唐僧师徒,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还有意外之喜。 只因他屡做善事,严加管束寺中僧人,渐渐竟有了些微末功德。 虽然少的可怜,对于修士来说却是半分都不嫌少。 他的修为因此精进了许多,虽然不怎么修炼,也来到了炼虚合道中期。 说起来他也尝试过自己修行,但白虎岭并非什么仙家福地,灵气稀薄,苦修几日修为都没有多少增长,要真这么傻练,只怕五十年都难突破炼虚合道后期。 他遂绝了此心,只等着系统奖励。 不过圣灵剑法倒是日夜修炼,和刚到手时比,又熟稔了许多。 功德加身后,云昭身上佛气愈发浓郁,哪怕一眼看出他的真身是具骷髅,只凭那满身的佛气,谁敢说这是妖怪。 眼看唐僧师徒就快要到了。 其他事情一如往常,只是吩咐白骨精道:“这里没甚么事,你先回洞府当中,过上几日,我有一桩事需要你来做。” 白骨精虽不明所以,却顺从的点头离去。 安排好一切后,云昭便静心等待唐僧师徒的到来。 第20章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 话说那唐僧师徒,自从离了五庄观后,又是风餐露宿。 在山野中行了十数日的功夫,便见远处炊烟袅袅,显然是有人烟的景象。 唐僧喜不自胜:“悟空你看,远处可是有些人家?” 猴子施展火眼金睛望去,果然是些寻常百姓 。 “好运道,好运道,师父咱们今日有个住处了。” 听到这话唐僧心中满意。 虽然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天为被,地当床是常有的事。 可能寻个人家借宿,谁会愿意睡在荒野中呢。 一行人欢欢喜喜的上前。 那是个仅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原本此地也荒无人烟,只因白虎寺的兴盛,吸引了许多农户落座在这里,渐渐也成了些规模。 这些人家离白虎寺是有十来里的路程,自然也是虔诚香客,若无事时,定然要往寺中上香,就连家中都摆放着香案佛像。 此时日影西斜,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生火做饭。 因云昭的庇护,这些人既不用交什么租子,开垦的土地全归自己所有。 再加上这白虎岭中风调雨顺,这一年下来收成极好。 每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心中感念白虎寺住持的恩德。 远远的便有人看见唐僧师徒,出来迎接。 只因云昭的缘故,这些村民见了和尚便十分欢喜。 可看见猪八戒沙僧那青面獠牙的模样,又全都被吓到。 “施主不必害怕,他们都是贫僧的徒弟,虽然相貌丑陋,但都有菩萨心肠。” 唐僧卖相极好,此刻虽然没穿锦襕袈裟,手上持的也并非九环锡杖。 可就这样站在那里,也让人如沐春风。 再加上他和尚的身份,更是信了八九成。 “原来是长老的徒弟,我等肉眼凡胎不识得高人,还请恕罪。” 悟空和八戒都道不妨事。 那些村民便盛情相邀,让他们去家中住上一宿,好好款待一番。 唐僧见这里虽然环境简陋,民风却实在淳朴,心中便高兴了几分。 待和村民们进了家,看见香案佛像,才知道这里的人都有颗礼佛之心,愈发喜爱了。 很快管事的人听到有外来的僧人路过,也是出来相迎。 看见唐僧模样顿时惊愕,又细细问起由来。 唐僧便道:“我们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了唐王的旨意,要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方,想借宿一晚。” 这时村子里的人都来围观,听到唐僧的话,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可是东土大唐,天朝上邦。 眼前的长老还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定然佛法精深,非同凡响。 一番交谈下来,唐僧更是惊觉,这里随便一个村民都能讲出几句佛理,心中欣喜。 “阿弥陀佛,此地竟如此良善,家家户户都敬我佛,善哉善哉!” “长老有所不知,我们以前也不懂这些,幸得白虎寺主持传经讲法,这才有所了解。”管事人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唐僧对那白虎寺住持肃然起敬。 “不知那白虎寺在何方?”唐僧询问。 “就在前面十余里外。” 村民们指了个方向,唐僧闻言大喜:“我来时的路上曾经发过宏愿,见庙烧香,遇塔扫塔,徒儿们,明日随为师去那白虎寺中拜见住持!” 孙悟空对此没什么意见。 猪八戒却双眼放光,这岂不是意味着斋饭管够? 今夜,他们便在此地住下、 次日一早,唐僧精神焕发,收拾好了行李,给村民们道了声谢后,便央着徒弟们快快赶路。 经过村民们一晚上的描述,他心中对白虎寺住持佩服的紧。 宣扬佛法,光大教派,解众生之苦,实在是我辈楷模。 好不容易遇到这种志同道合的僧人,唐僧迫不及待想与之交谈一番。 随着村民指引的方向行了十来里路,果然远远便看见一处宏大的庙宇坐落在山间。 “徒儿们快看,那便是白虎寺了!” 唐僧骑在马上,指着远处叫道。 “嗯?”猴子用火眼金睛扫过整座大山,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山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妖气,可却又有行人往来,还有这么座寺庙在此平安无事,不管怎么说,都感觉有些蹊跷。 但看着师父兴奋的样子,他并未声张,只是在心中暗自戒备。 唐僧见了白虎寺,心中欢喜,便又加快了些脚程。 好不容易来到庙门口,却见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尚未进入其中,便能感觉到那香火鼎盛,非同小可。 “好一处深山宝刹!” 唐僧感叹了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徒儿们,咱们便进去借宿一日如何?” 孙悟空几人自然没有意见。 可他们的样子却着实吓人,还没来得及上前给看门的迎客僧打上个招呼。 旁边行人望见猪八戒和沙僧的样子,顿时吓的脸上煞白,口呼妖怪。 这一乱便彻底乱了套,全部你争我赶,蜂拥着要往白虎寺内躲去。 仅凭几个迎客僧拦都拦不住,院门大开,门槛都险些踏烂。 “诸位施主,我们不是……” 唐僧试图解释什么,哪里还有人听他说话,只留他和几个徒弟在风中凌乱。 门口的行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 沉默了片刻,八戒幽幽道:“师父,咱们还进去吗?” “去!” 唐僧一咬牙,他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自己几个徒弟相貌狰狞了些,凭什么不进去。 说着一马当先,便带着猪猴走进了白虎寺中。 眼见人都躲得差不多了,几名迎客僧本打算将院门关上,却突然伸进来只毛茸茸的手掌。 还没等他们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门瞬间便被推开。 笑嘻嘻的猴脸迎面袭来,几人被吓的不轻。 好在寺中和尚虽然害怕,但经过云昭一番调教,恐惧中也带着几分镇定。 为首之人颤抖着声音:“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们可不怕你!” 猴子嘻嘻笑道:“小和尚好不识趣,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是我师父见了寺庙欢喜,想去烧烧香,你们慌什么?” 这时唐僧也走了进来,诵了声佛号:“诸位,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只因发了宏愿,见了寺庙无论如何都要来上柱香。 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虽然模样难看了些,却都不是恶人。” 第21章 你们都着相了 见了唐僧模样,几名迎客僧这才稍稍安定。 “长老模样倒像好人,只是你这徒弟……却也太骇人了些。” 为首之人心有余悸道。 “哼!你个小和尚好没眼力,我师父长得好看些是不假,可俺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老猪我乃天蓬元帅!”猪八戒紧跟其后,也报上家门。 “我乃卷帘大将。” 见两位师兄都是这般说了,沙僧自然不甘示弱。 为首的迎客僧缩了缩脑袋,心想不过是个猴精、猪精和一个青脸精,竟也如此大言不惭。 嘴上却丝毫不显:“是是,既然如此,还请几位长老稍待,我去禀明了住持,再迎你们进去。” 唐僧明白缘由,微微一笑:“不妨事。” 那迎客僧使了个眼神,一个小和尚便匆匆跑了进去。 实则根本不用通禀,云昭早就知晓了唐僧师徒到来。 等到那小和尚匆匆跑了进来讲述门口发生的事情,他才装作惊讶的样子:“还有这等?随我去看看!” 这时因为那些避难逃进寺中的香客们传播,众僧早就听说了有“妖怪”来侵扰之事。 见住持露面,顿时好奇心大起,纷纷跟在云昭身后往院门去,都想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对此云昭不做阻拦。 甚至巴不得人越多越好,他虽然在众人面前伪装成大德高僧的模样,本质还是骷髅,这番模样甚至不是变化之术。 仅只是以法力遮掩,迷惑凡人罢了。 在孙悟空等人看来,他始终是个妖怪,若是单独前往就算不被拆穿,也不方便接下来他的行事。 唯有裏抉着民意,才能让自己安全一些。 唐僧师徒在门口等候。 远远便看见人群中簇拥着名僧人,鹤立鸡群,在人群中无比显眼。 “这位就是那白虎寺住持了。”唐僧心中欣喜,正要上前见礼。 猴子和八戒等人却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所谓的住持在他们眼中,就是个施了些障眼法的骷髅,可最奇怪的是,那骷髅身上竟也有淡淡功德和佛光。 猴子觉得蹊跷,拦住正要上前的唐僧:“师父莫去,那和尚不是好人,是妖怪!” “一派胡言!” 唐僧自然不信:“若那住持是妖,为何能得这么多百姓爱戴,为何没听说有害人的事情发生?” 这话倒是让孙悟空也奇了。 按理说妖就是妖,没听说过哪个妖怪吃人,还要变成寺庙住持的。 但他就是觉得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 眼见唐僧不听劝阻,执意上前,猴子本想直接以法术戳破云昭的障眼法。 转念一想,又担心这时人群集聚,贸然使那妖怪显出本相,若是惹的他恼羞成怒,伤害这无辜百姓可就弄巧成拙了。 再加上他一眼看出,对方甚至连妖仙都不算,仅有炼虚合道境界,就算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他自信也能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便决定先静观其变再说。 人们簇拥着云昭,战战克兢的看向唐僧师徒,反倒显得他们才是妖魔一般。 这些人虽还带着恐惧,心中却相信白虎寺住持是个有本事的人,区区妖魔,不足为惧,害怕之情也消散了几分。 “听说来了位大唐高僧,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云昭朝唐僧走来,目光亲切,语气祥和。 唐僧顿时又升起几分好感:“阿弥他佛,住持言重了,货僧们不过是些行脚僧,只因发了宏愿,遇庙烧香,见到宝刹时心中欣喜,多有叨扰了。” “无妨,长老请。” 云昭客气道。 “住持不可啊!”这时有香客叫道:“他那几个徒弟都是妖怪,说不定这和尚也是妖怪,怎能放其入内?” 猴子闻言心中恼怒,正要辩驳。 就听见云昭道:“这位施主,皮相皆为虚妄,只要内心向善,纵使妖怪也与常人无异,可若是人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那就算披着人的皮囊,和妖怪又有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香客默然。 “住持说的是,我们受教了。” 唐僧心中欢喜:“真乃金玉良言!” 就连猴子和八戒等人,也对云昭刮目相看。 孙悟空心道:“这小妖虽然修为不显,但身上无半点凶煞之气,一番话还真具佛理,看来俺老孙也是着相之人了。” 想到这不禁哑然,摇了摇头,对云昭已再没了成见。 “请诸位长老入内吧。”云昭淡然一笑。 身后香客皆让出条道来,唐僧上前与之并列而行。 看着他们的背影远了。 那些香客才感叹:“真乃大德高僧!” “住持修为高深,一席话下来,竟有种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是啊,听说那和尚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我看啊,也不如咱们这位住持佛法精湛!” 不提他们的感慨。 在云昭的邀请下,唐僧入了寺庙内,看那大殿雄伟,满殿的菩萨罗汉栩栩如生,又添了几分好感。 “住持这里,真乃宝刹!” “长老过誉了。” 云昭笑笑,到了方丈院中,与唐僧分宾主落座。 “几位长老,远道而来,只怕是人马劳顿,贫僧已安排了吃食,请各位长老赏光。” “住持不必麻烦,我们……” 唐僧正要回绝,一旁的猪八戒却早就双眼放光。 “好啊好啊,俺老猪肚皮早就饿了。” “八戒!” 唐僧不悦的看了眼猪八戒,对方却厚着脸皮笑道:“师父啊,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俺老猪一顿不吃就饿得慌,你看住持这里家大业大,咱们吃上一顿又不会把他吃垮了。” 这话让唐僧觉得有些丢面。 却碍于在云昭面前,不好发作。 云昭却道:“这位猪长老所言甚是,吃饱了饭才好修行嘛!” 见主人都发话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猪八戒眼中都是对美食的渴望。 云昭则陪在唐僧身边,二人就自己对佛学的感悟进行探讨。 其他不说,在对佛法的精研上,唐僧真可行家。 每每一两句话就让人有更深的感悟。 而云昭则是借助后世网络大环境下的种种观点,也和唐僧聊的有来有回。 二人真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吃过饭后,又相约一起辩经。 第22章 拦截时间,九天! 起初孙悟空还是有些不放心,一直陪在唐僧身边。 渐渐的他发现,这小妖好像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的对佛法感兴趣。 于是也不再每天都守着唐僧,开始在寺庙里转悠起来。 由于云昭让众僧人给香客们解释过悟空等人的奇异。 当他们在寺庙中晃悠时,那些香客虽然还有些畏惧,但也不至于害怕了。 猴子则趁机向人询问起对云昭的评价。 在唐僧的三个徒弟中,他长得稍微像个人。 美猴王毕竟不是白叫的。 最初的陌生感带来的不安消散后,人们发觉这个猴头说话笑嘻嘻的,还挺好玩的,也愿意和孙悟空接触。 一番打听下来,他却发现,这些香客对云昭的评价清一色的好。 也是彻底放下心来。 相较于他们的清闲,这两日唐僧反倒有种充实的忙碌。 每天眼一睁就是和云昭辩经。 为了能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云昭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可惜玄奘毕竟是玄奘,能被李世民封为天下大僧纲之人,并非浪得虚名。 云昭学习佛法尚浅,再加上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到了第三日实在是把肚子里的货全部掏空,再也没什么能辩的了。 索性缴械投降:“长老不愧是大唐来的高僧,贫僧自愧不如。”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争个高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唐僧回敬道:“住持过誉了,我们不过是探讨佛经,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 云昭点头称是。 “这几日我等只顾着辩经,却是忘了教导弟子,长老佛法精妙,不知可否开上一场佛会,也好教一教我白虎寺内的弟子,好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番话说的极其真诚,唐僧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加上这几日的确让他对云昭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便一口答应道:“阿弥陀佛,承蒙住持看得上,贫僧愿与众僧分享心得。” “好!” 云昭大喜,又能多拖延几日了。 当即叫人吩咐下去,大唐来的高僧要为众弟子讲经,大家不可怠慢了。 白虎寺内弟子这些日子可听说了,那个唐僧的佛法比住持还要强上不少,心中十分期待。 不过为了拖延时间。 云昭道今日太过仓促,弟子尚未准备好,再者也需沐浴更衣再开佛会,如此才能彰显虔诚,便提议等明日再进行。 唐僧不知他心理想法,只当云昭真的虔诚,便同意了。 次日。 在他的精心准备下,佛会正式展开。 就在白虎寺内,场面却空前盛大。 云昭可是特意让人去宝象国临近的几个州县中大肆宣传。 他这位住持声名在外,听说来了个更厉害的唐朝和尚要讲经说法,纷纷起了凑热闹的想法。 管他是真心尚佛还是假意凑热闹,来的人将白虎寺挤了个水泄不通。 加上云昭特意强调,但凡参加佛会的香客,皆能免费吃上一日的斋饭。 这吸引力比佛会就更大了。 很多人不不管什么佛啊道啊,只知道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 当唐僧带着几个徒弟出现在会场,被那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师父,好多人啊。” 八戒环顾四周:“怕是都来了一县之人啊!” 猴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些日子通过观察,云昭对自己师父是真没有恶意。 可为何到处都透露着些奇怪呢? 他琢磨不出来,索性静观其变。 唐僧不知道这些人全是云昭用了手段吸引来的。 还兀自感慨:“此地真是极好的良善之所,听闻要召开佛会,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真不知到了西方,又会是何等的盛况!” “唐长老,这边!” 云昭发现唐僧师徒后,马上就招呼其到了搭建的台子上。 如今是这位大唐高僧的主场,他在给众人简单说了下开场白后,就把舞台让给了唐僧。 作为主持过水陆大会的人,这种场面对唐僧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看着下方乌央乌央的人群,他心中淡然,调整好节奏后便讲起了经来。 也是奇怪,这会场极大,唐僧的声音却能精准的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底下僧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对高僧有了具象化的概念。 以前云昭给他们讲经,就像学霸讲题,听的时候是懂了,可过后自己再去领悟,总感觉又差了点什么东西。 唐僧则是学神,讲出来的东西不但通俗易懂,甚至还生动有趣。 就连云昭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感觉学会的那些佛经隐隐有融会贯通之感。 要不是学习这玩意只是为了拖延取经团队的唐僧,就这一番讲经下来,他真得给唐僧磕一个。 那些香客们是门外汉,感触不如僧人,但简单的好坏也分辨得出,就连曾经推崇的白虎寺住持与之相比都显得逊色了不少,更别说其他那些一般和尚了。 作为这个方向的佼佼者,唐僧讲经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三日,众僧就这么学了三日,香客们则是蹭了三天的斋饭。 猪八戒更是吃爽了。 自从跟了唐僧,还是头一次过这么快活的日子。 吃住不愁,要不是还有取经的任务,真想在这住上个一年半载的。 讲经三天,唐僧传授了不少好东西,他自认给白虎寺住持的面子已经给足了,便提出结束的想法。 众僧苦苦哀求他再讲讲,云昭也在旁边劝,奈何心中挂念的取经,唐僧这次态度坚决。 眼见这个法子行不通了,他只好又道:“长老讲了这三日的经,也得让我好好招待一番,否则还不显得我们不知礼节么?” 唐僧闻言无可奈何,又多留了一日。 第二日提出要走,云昭又带他逛了圈佛塔,唐僧可是发过遇塔扫塔的宏愿。 虽然只有九层,扫起来也要费些功夫,又多留了一日。 从唐僧来到坐标点地界到现在足足过去了九天,这比以往任何一次拦截时间都要多。 待了这么久,唐僧离去之行已经是无比坚定,云昭明白这回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了,便又用好斋饭招待一番后,由他们离去。 “足足九天多啊,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奖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在心中呢喃。 “不过,接下来可还有一难呢。” 第23章 模拟结束 云昭老早就给白骨精打过招呼,这里要来一位圣僧,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修为大进。 唯一的危险在于,这唐僧的几个徒弟修为很高,实力很强,不是一个白骨精能对付的。 不过他又将有概率吃到唐僧肉的方法告诉了白骨精。 还是老办法。 不过云昭也并非强迫,选择权在白骨精,能拦截这么几天,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算对方不愿冒险,他也不会有丝毫不满。 但显然对于白骨精这样的妖怪来说,长生不老,修为大进的诱惑是很难抵挡的。 哪怕明知可能会有灰飞烟灭的风险,她还是觉得试一试。 云昭尊重她的选择。 当时间来到下午,云昭感受到白虎岭中传来一股磅礴猛烈的气息,哪怕隔了很远,也让他有种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之感。 而他手中那缕白骨精的本命神魂,也在同一时刻瞬间消散。 “看来,还是走上了原著和上一次模拟中的老路。” 白骨精接连的挑衅惹的猴子大怒,就算要被紧箍咒活活疼死,也得先拉白骨精做垫背。 那恐怖的气息下,很难有生灵能存活了。 云昭摇了摇头,心中略感惋惜。同时也承了白骨精的情,又为自己多拖延了些时间,即使这并非对方本意,客观上来说云昭依旧要感谢对方。 “这次就算了,以后的模拟中,有好处我一定先记着你。”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的脑海中终于出现了久违的声音。 【模拟结束,本次拦截时间:九天十一小时四十八分,奖励一万九千年道行,神通小五行术,灵宝戮目珠】 【叮,达成成就:贬却心猿】 云昭的身影瞬间消失,再次回到了白虎岭中,之前种种宛如泡影。 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尤其是那丰厚的系统奖励! 此刻他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接近两万年的修为就不提了,光是神通和灵宝,都是足以让一般修士疯狂的存在。 而这次最大的收获,自然是再次达成了成就。 经历过上一次,他可是清楚的知道,相比其他,成就奖励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坐标点拦截区域以当前范围为中心,扩大二百里,时间锚点回溯中……】 二百里! 又大了一大圈! 云昭还没来及消化喜悦,周围的一切再次疯狂的变动着。 哪怕相比之前实力有了明显提升,可时间回溯时所发生的一切还是让他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回溯成功,距离主角团到达还有10年,请宿主做好准备】 看似很长,实则一瞬。 当一切趋于平静,云昭朝周围看去时,与最开始相比,发生了明显变化。 十年的功夫,虽然谈不上沧海桑田,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 就比如刚穿越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高耸入云的巨木,溪流旁的杂草丛生,都快人一半那么高。 但现在嘛,那些巨木显然是要矮了一截,至于杂草更是只青油油的冒了个小尖。 “真不知道这金手指究竟是什么,居然有如此伟力!” 云昭心中感慨一番,也没有过多计较。 自己的一切都是金手指带来的,刨根问底就不太礼貌了。 何况现在的他似乎也没有那个实力去深究这些。 当务之急,还是先领一下系统奖励比较好。 成就奖励自不必多说,不管是坐标拦截点的扩大,还是时间锚点的回溯,都是惊喜中的惊喜。 不过相较于第一次的狂喜,云昭的情绪收敛了很多。 毕竟第一次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后面哪怕奖励再好,也比不过第一次的新鲜感和神秘感。 其中拦截点坐标再次扩大还好,这是之前云昭心中就有猜测的事情。 但时间回溯从1年变成10年。 这就不得了了。 如果说最开始的3天能做的事情有限,后来的1年虽然能做很多事情,但也达不到最终呈现的效果。 那么10年,真的足以做很多的事情。 对于凡人来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可言呢? “只是,每次获得成就奖励时,时间锚点回溯的时间都让人意外,该不会再来几次,要直接回溯到几百年前了吧?” 云昭忍不住想。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有乐子了,说不定还能在孙悟空没大闹天宫,功成名就前去结交一番,彻底把水搅浑。 到了那个时候,未来还有没有一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都还不两说呢,更别提取经了。 想想都觉得有趣。 不过要是想要将时间锚点回溯到五百多年前,还不知道要再完成几次成就呢。 云昭热烈的心逐渐冷静后,才发现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 相比于只是拦截,成就更难得多。 经过了这两次的实验,云昭好像也发现了其中规律。 要达成成就,和原著剧情有很大关系。 比如最开始的三打白骨精,现在的贬却心猿,都是原著中切实发生过的事。 要在拦截唐僧师徒的同时,又让原著剧情发生,这可就有难度了。 不过云昭又觉得,也不一定就得是原模原样的剧情。 上次模拟自己不是把白骨精的剧情在原著基础上做了调整么,成就照样达成。 云昭觉得或许只要不偏离太大方向,就算是魔改的剧情系统也能判定达成成就。 如果是这样,那操作空间就要大一些了。 但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具体情况如何,还要在模拟中实验才知道。 不过嘛。 云昭心中有些苦涩,这白骨精前后的几难,像五庄观啊、四圣试禅心啊,都不是那么容易魔改的剧情,以现在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有参和的可能性。 就只能往后看了。 宝象国这一难,奎木狼也不是吃素的,能和孙悟空打的有来有回,在西游路上算是排得上号的妖怪了,要魔改这一难,也并非易事。 云昭略一思量,又觉得事在人为,反正自己有模拟系统,失败了大不了重来就好,何必瞻前顾后。 这么一想,念头顿时通达,也不再纠结,继续查看起其他奖励来。 第24章 法宝和神通 这次的拦截奖励不可谓不丰厚。 光是道行就有一万九千年。 但云昭仔细算算,却发现账有些不对。 上次只拦截了4个多小时,就给了一千二百年道行,这次拦截九天十一个小时,却只有一万九千年道行。 若是把这次拦截的时间全部以小时来计算,那可是足足227小时。 是上次模拟拦截时间的56倍还多。 而奖励的道行却只多了15倍。 虽然猜到过系统发放奖励并非是按比例进行。 但这相差的也未免太多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回多出来的神通和灵宝奖励,足以弥补道行之间的差距。 这么一想,他顿时期待起来。 “领取小五行术。” 云昭没急着接收那一万九千年道行。 这次不同以往。 他如今可已经有了炼虚合道中期修为,再进一步,即可飞升成仙。 显然那一万九千年道行让他突破地仙境界,是绰绰有余的。 西游世界中,成仙要渡天劫,褪去凡胎,方可成仙。 对于他们这些妖怪而言,渡天劫也意味着化形。 从此之后,虽然本体还是妖身,也有了人的外表。 只要自己不展露本相,除了身上的妖气之外,那就和常人无异。 当然了,妖怪化形还有一个不同在于,血脉越强,种族越强的妖魔,化形难度也越大。 哪怕度过了天劫,有些甚至要到玄仙,甚至金仙时才能化成人形。 更有甚者为洪荒异种,直接不存在化形的说法。 比如孙悟空就是如此。 他乃混世四猴之一的灵明石猴,前身是混沌魔猿,自然也没有什么化形之说。 至于如猪八戒、沙僧这些,则属于是后天被贬为妖,又另当别论。 正因如此,若是云昭贸然吸收这一万九千年道行,体内庞大的灵气将会让他瞬间冲破壁垒,修为会在顷刻间来到地仙境界。 天劫也会随之将至。 他不知道天劫威力如何,但谨慎些总没错。 先把其余奖励领了,渡天劫时的胜算也能多几分。 神通不同于法术。 法术乃后天修炼而成。 神通则是天成。 当他选择领取小五行术的瞬间,那神通就如生来知之一般。 此刻他只觉得对周围五行元素的亲和力达到了极点。 “水来。” 他轻喝一声,手心便凝聚出了水球。 这并非是以法力强行凝聚而出,也不是将身前溪流中的水流摄入手心。 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亲和。 就好像那些水流与他同源同根。 只是心中冒出了念头,水流就能凭他心意而动。 这一刻,他对水的掌控比之四海龙王,也不遑多让了。 不只是水,其余五行元素,如木、火、土、金,同样如此。 并且对于神通的运用,还远不止于此。 五行相生相克。 只要他想,瞬间能根据五行变化创造出种种法术。 不。 不应该称之为法术。 法术尚且需要法力来催动。 而这种由神通所衍生出来的使用方式,即使云昭修为尽失,沦落为了凡人,也不会就此消散。 这也正是神通的恐怖之处。 对于修士而言,一门神通胜过千门术法。 三界中,可有着许多人哪怕到了太乙境界,也不一定能掌握一门神通啊。 而现在,云昭就这么轻易的获取了。 于他的实力而言,可是得到了大大提升。 有神通的修士和没神通的修士,战力不能同日而语。 此时此刻,跨界战斗对他而言再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就是神通带来的底气! 在没有获得小五行术前,云昭还觉得有些奇怪。 好好的一门神通,为何非要在前面加个小字。 莫非,还有大五行术不成? 但获得神通后他明悟了。 所谓的大五行术,乃是指掌握了五条大道的说法。 什么概念? 大道啊。 那可是只有达到大罗、准圣境界才有资格参悟的东西。 至于真正掌握,别说是这些大罗、准圣了。 就算是真正的圣人,也只是由天道默许,能任用每条大道的权柄罢了,想要真正掌握,谈何容易。 一想到这,云昭只觉得小五行术珍贵程度再次提升了数个档次。 别说还有道行奖励和一件灵宝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 光这门神通,就已经物超所值了! 接着,云昭又领取了灵宝戮目珠。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颗暗灰色的珠子,毫不起眼,看上去平平无奇。 云昭却未因此而小瞧了它。 灵宝都需要祭炼认主,才能发挥它的全部功效。 若是有主的灵宝,还需要抹去它主人的痕迹,重新祭炼才能为自己所用。 当然,要是暂时只打算简单使用,只需滴上一枚精血就可以操控了。 这种情况对灵宝的适用度会降低,没法真正发挥出灵宝的全部实力,只能做权宜之计,在情况紧急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修士但凡得了灵宝,都会立马找个安全的地方闭关祭炼,让其彻底为自己所用才好。 云昭心中自然也是这样认为。 但他还是先凝聚出了自身的一滴精血抹在戮目珠上。 那暗灰色的珠子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原来的暗灰此刻竟显得古朴肃穆,散发着淡淡光泽,只看一眼便觉得并非凡俗。 云昭这才明白,之前不过是在未认主时,宝物自秽罢了。 也就是在抹上精血的那一刻。 戮目珠和他就产生了密切联系,现在尚未祭炼灵宝,云昭自然称不上它真正的主人,但也已经获得了灵宝的全部信息。 这戮目珠正如其名,使用时催动法力,便可专伤眼珠,乃是取一头寒獠鱼的独目,经过了万载寒冰的淬炼,才形成了这法宝。 威力不俗,就算比云昭境界高的修士,若是不甚,也会着了道。 “好宝贝!” 他心中一喜,这戮目珠用来出其不备,可太合适不过了。 并且灵宝可不仅可用来进攻,就算防守,也有不俗的威力,以小五行术和戮目珠来应对天劫,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这也是云昭并未一来就选择祭炼法宝的原因。 修为越高,祭炼的速度越快。 虽然时间锚点增加到了10年,他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白白浪费时间。 如今一切就绪,也到了渡雷劫的时候了。 第25章 渡劫成功 “系统,接收一万九千年道行!” 声音落下。 他的体内瞬间涌现出磅礴的法力。 而云昭的境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炼虚合道后期、炼虚合道巅峰、地仙初期、地仙中期…… 轰隆! 直到地仙巅峰圆满,才堪堪停下。 与此同时,天上瞬间聚拢黑云,雷电翻涌,虎视眈眈的盯着底下的云昭。 却并未在第一时间落下,雷劫似乎在疑惑,渡劫的家伙怎么刚突破地仙,境界就直接来到了地仙巅峰了。 那恐怖的劫云汇聚在白虎岭上方,自然引起了这里的主人,白骨精的注意。 “何人渡劫?” 她心中大惊。 白虎岭是她的洞府,从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位妖修,其他的皆是凡间俗物,甚至连灵智都未开启。 现在,天上的劫云却明晃晃的显示,她这白虎岭中出了个要渡天劫的人物。 朝那天上的劫云望去,白骨精瞬间打了个寒颤。 遥想当初自己渡劫时,真可谓是九死一生。 差一点就要兵解重修,或是化为一阶散修了。 好在最后关头,她以毅力死死抵御,最终还是撑了过去。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一阵后怕。 而此刻天上的劫云,比她渡劫时威力大了数倍。 别说当初炼虚合道境界了,就算是让现在的她去劫云之下,只怕也难以存活。 “究竟是何人渡劫呢?” 白骨精心中疑虑,同时又有些愤恨。 在她的洞府处渡劫,真是太不礼貌了。 劫云所在之处,谁管你下面应劫者到底是何人,都一视同仁,众生平等。 如今天上的黑云将整个白虎岭都笼罩了进去,岂不是意味着对方渡劫,也会波及到自己么? 想到这白骨精心中更恨。 她连忙飞出洞府,朝远处法力波动异常之处而去。 远远就看见了劫云下的云昭。 由于此刻天劫笼罩,灵气紊乱,她无法感知到对方的修为。 但以常理推断,既然都能引来天劫了,必然是炼虚合道巅峰,一只脚迈入地仙境界的修士才行。 这么想着,白骨精死死盯着云昭,将他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中,只待对方渡劫成功后,再行报复之事。 不管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 在她的洞府外渡劫,那就是祸水东引,自己要受无妄之灾,双方的梁子是结下了,只要云昭能渡劫成功,白骨精势必会展开报复。 至于为何不是现在趁云昭渡劫分心,先一步发起攻击? 她可不傻。 若是被雷劫认为自己是替对方挡灾,威力再添几分,别说数云昭了,就连她自己都活不下来,岂非得不偿失。 感受着空中劫云都快凝聚成实,白骨精不敢耽搁,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出雷劫范围内。 却也不走远,就这么静静等待着。 这劫云威力不俗,若对方能应劫成功,自己可以趁他境界不稳发起偷袭,也算是报了祸水东引之仇。 若是对方实力不济,渡劫失败,那就更好了。 二者不管是哪种,白骨精都不亏。 云昭自然清楚,刚才白骨精虎视眈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微思考就明白了缘由。 却也不怎么在意。 只要渡劫成功,就能以雷霆手段镇压对方,根本翻不起一点波浪来。 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应对头顶的劫云。 以前只在玄幻中看到过,雷劫如何如何恐怖。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自己直面时云昭才有深切体会。 这种威压恐怖,是以文字言语难以表述的。 他的每一根毛孔都能清晰感受到雷劫锁定了自己。 逃肯定是逃不了,只能硬扛。 此时天雷积蓄完了能量,也不管云昭为什么实力会突然增强了,反正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要么打死云昭,要么对方渡劫成仙。 轰隆! 一道极其粗壮的天雷落下,云昭运转全身法力。 劫雷落在身上,只觉有种被大运创飞的感觉。 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好在是顺利扛下这一道了。 可惜,天雷何止一道。 接下来的时间,劫雷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云昭用法力不断修复着受伤的身体,到了后来,他需要无时无刻运转小五行术才能抵御天雷的侵袭。 再配合戮目珠的防御,雷劫,终于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空中的劫云散去,天地再次恢复宁静。 云昭站立原地,一道金光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渡劫成功后的恩赐。 若是人类则是塑造仙体,若为妖族,则是为其化形。 感受着金光中的暖意,云昭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穿越前的模样一成不变的刻画出来。 剑眉星目、貌若潘安。 云昭用法力幻化出一面镜子在身前。 看着自己的模样,满意极了。 尤其是身下雄壮的本钱。 欣赏片刻后,一挥手,青衫笼罩,好一位渊渟岳峙的美男子。 总算不用再顶着骷髅化身了。 化形成功后,金光并未直接散去,而是涌入云昭的体内,本意是奖励渡劫者,温养那因刚突破地仙境界,尚不稳固的修为。 可云昭接收了那一万九千年的道行,境界何其的稳固。 金光入体,像是突破了某种屏障。 境界瞬间从地仙巅峰成功迈入天仙初期。 体内法力顿时扩大了十倍不止。 “真是意外之喜。”云昭正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的流动。 突然察觉到股浓郁的妖气。 “贼子受死,竟敢引雷劫来害我!”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不是白骨精还有谁。 她本以为在恐怖的劫雷之下,云昭断然难有生存的可能。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有些本事。 即便是她这地仙中期修士也不敢硬抗的劫云,竟然被其安然无恙的度过了? 想到这她便恨得牙痒痒。 不过不要紧,她早就打算,此时渡劫成功,那人法力定然虚浮,趁他病要他命。 这时正是突袭的好机会。 白骨精没有半分犹豫,以迅雷之势便朝着云昭袭来。 第26章 请休息吧 “有意思。” 感受着白骨精的杀意,云昭哈哈一笑。 朝前一抓。 顿时便化解了白骨精的法术,对方的身形也如被禁锢般动弹不得半分。 “怎么可能!” 白骨精美目中满是震撼。 “你……你不是才刚突破地仙境界么?” 就连说话都有些颤抖,心中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一个刚刚渡劫成功的妖修,竟然能如此轻易就将自己给制服。 她还占了偷袭的先机啊! “没什么不可能的。” 云昭笑着看向白骨精,心想不如让震撼来的再猛烈些。 索性不再抑制体内的法力,瞬间倾泻而出。 轰隆! 白骨精的衣裙被狂风吹的沙沙作响。 她整个人都傻了。 “天……天仙境界?” 此刻任何情绪都难以描绘她心中的感受。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天仙?你不是才渡了天劫?” 这一切未免也太不合乎常理了,简直超出了白骨精的认知。 实际上,别说是她了,放眼整个三界,除了那些天生神灵、洪荒异种血脉,根本就不可能有刚渡劫就是天仙境界的存在。 似云昭这般,只此一例。 他自然不会再去和白骨精解释什么,只是问道:“臣服,或者死。” 再没有第三种选项。 上次模拟中,白骨精怎么说都为他多阻拦了唐僧师徒一阵,是值得予以补偿。 但他需要的是个听话的下属。 若是白骨精选择反抗,那就没办法了。 大不了只能等后面的模拟中再进行补偿咯。 听到这话,白骨精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随即又变成了浓郁的懊悔和畏惧的情绪。 天仙呐! 她终其一生能突破到这一境界吗? 想到这,白骨精毫不犹豫的道:“臣服,我愿意臣服!” “倒是识时务。” 这个选择云昭并不意外。 以他这几次模拟中对白骨精的了解, 指望她能有多大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样也好,习惯了这么个下属,要真将她杀了,云昭还有点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就称我大王吧。放心,跟了我好处少不了,甚至能让你更进一步。” 云昭画了个饼。 却也不是什么空话,在不断的模拟中他只会越来越强,稍微从指甲缝里流露些好处给白骨精,就能让其受用无穷了。 “是,大王~” 白骨精娇滴滴的回应,眼波流转中,看向云昭多了些敬意。 这次他没有选择再让其上交本命神魂。 如今天仙境界的实力,再加上多得了灵宝戮目珠和神通小五行术,云昭自信能压制白骨精,让其翻不起一点波浪来。 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此时的他只论战力,是否能硬刚玄仙而不落下风? 可惜附近也没有这么一个人来给自己实验实验。 云昭带着白骨精回了洞府。 他早就轻车熟路,白骨精却很好奇,对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却也不敢询问。 跟在云昭身后,她总有些莫名的畏惧,成为他的下属,好像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再次来到洞府,云昭一如既往的直接重新给白骨精换了个装修风格。 那种山顶洞人式的住处,他可不习惯。 看着自己的洞府焕然一新。 白骨精十分欢喜。 “好漂亮~” 作为一名宅妖,还有什么是自己的住处变舒适了更让她欢欣的吗? “大王,让奴家伺候你吧。” 白骨精看的很开,也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 既然现在成了人家的下属,那就要拿出该有的姿态了。 “可以。”云昭笑着答应。 模拟了这么几次,也该享受享受了。 说是伺候,实际上就是如凡俗间的婢女一样,给云昭捶捶腿,揉揉肩。 但那柔夷般的小手触碰到他时,还是十分受用。 之前是骷髅时还好。 如今渡劫成功,化作了人形。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不可避免的就有了些反应。 白骨精也感觉到了,心有所感,半羞半笑道:“大王,请休息吧~” “请!请!请!” 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久旱逢甘露。 食髓知味。 …… 十天后,云昭精神饱满,白骨精却有些受累,幽怨道:“大王真坏,一点都不懂得怜惜人家。” 云昭哈哈一笑:“好了,不说这些,大不了下次我温柔些就是了。”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没什么事情,你别打扰我。” 白骨精道了声是,便讲云昭将洞府开辟出了另一个房间。 自己便走了进去,在房间外略微布下一道禁制后,便拿出了戮目珠。 之所以只布一道禁制,倒不是他多么信任白骨精。 他只是想炼化灵宝,又不是闭关修炼,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立马作出应对,自然没必要太过小心。 在渡天劫的时候,云昭就体会过了灵宝的威力。 若是用其抵御劫雷,劫雷威力瞬间能锐减六成,剩下的四成再劈到云昭身上,早就不痛不痒了。 他甚至庆幸这次模拟得到了戮目珠这一灵宝。 否则能否渡过天劫,还在两说。 而这,还是在他只是抹了精血在灵宝之上的威力,甚至还没完全发挥出戮目珠的全部实力来。 “只是灵宝都能有如此强度,那些后天灵宝、先天灵宝,又会是怎样的场面?” 云昭隐隐期待。 怪不得上古之时,修士们修为相近,比拼的都是谁神通更强,谁法宝更厉害呢。 只能说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如今大神通者全都归隐,明面上的战力只剩了大猫小猫两三只,才会显得修为好像更重要。 实则从古至今,圣人之下皆蝼蚁。 有强的法宝,好的神通,跨界战斗宛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君不见封神之战时,一些炼气士,甚至都未成仙,仗着法宝的厉害,也阴了不少的强者。 这戮目珠用的好了,也能产生奇效。 正因如此,云昭此刻便打算将其完全祭炼一番,彻底为他所用。 如今有了天仙修为,再来祭炼就简单得多了。 云昭将法力打入灵宝之中,感受着其中的禁制。只有将这些禁制逐一炼化,才算彻底掌握法宝。 倒也不难,只是略微耗费些时间。 为了让灵宝真正认主,云昭沉下心神,以水磨的功夫将那些禁制用法力磨去。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便已是三年之后。 第27章 游历四方 静室石门开启,三年闭关,戮目珠已彻底认主。 云昭出了洞府,白骨精早早等在厅中,见他出来,眼波一亮,软软迎上来:“大王,出关啦?” “嗯。” 经过长时间的休息,二人早就是知了深浅的人,云昭随手揉了揉她头发,“我出去走一趟,你在家中看着洞府。” 七年时间还长,云昭打算先到处转转。 白骨精乖巧地点头:“大王放心,奴家哪也不去。” 云昭微微一笑,化作一道遁光,眨眼消失在天际。 先往东。 突破天仙修为后,他的遁术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日行十万里不在话下,短短半日的功夫,他到了五指山上空。 远远望去,那座如五指扣地的巨山依旧巍峨,山顶贴着金色的“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箓,佛光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仅是远远望去,都感觉其中恐怖的修为流转,刺得云昭双目生疼。 虽然还隔了数十里,却已能察觉到空气中那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神念交织——有佛门的,有天庭的,甚至还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 “啧,监视得够严的。” 他只是悬停在数十里外,就已经感到体内的元神微微颤抖,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上,紧接着不由分说便直接将他这刚到天仙的小妖直接打杀。 云昭果断掉头。 “算了,猴子还早呢,这浑水不是我现在这种实力能去蹚的。” 继续东行,一路穿云破雾,数个时辰后,东方大地已隐现人烟。 大唐疆域。 刚一踏入东胜神洲地界,云昭便感到一股堂皇浩荡的人皇之气扑面而来,煌煌如日,压得他体内的妖力本能地缩成一团。 天仙又如何? 在这片人族气运最盛之地,龙气冲霄,一国之君的气机隐隐与天地相合,强行放肆,连太乙都得跪。 哪怕强如大罗,面对人皇之力,也需要礼让三分! 云昭当即把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化作一个普通俊俏书生,衣袂飘飘,落在了长安城外。 他此行目的很简单——看看陈玄奘现在在干什么。 进了长安,沿着原著记忆,他一路向南,很快来到金山寺。 寺门巍峨,香火极盛。 云昭远远站在人群外,就看见大雄宝殿前,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僧人正在讲经。 那僧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声音清朗,口若悬河,一部《法华经》被他讲得妙语连珠,台下善男信女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甚至泪流满面。 正是陈玄奘,亦即后来的唐僧。 此刻的他,还叫江流儿,或者陈江流,尚未出家时已被封为“金蝉子转世”,如今虽已剃度,却名动长安,年纪轻轻便被誉为“大唐第一高僧”。 云昭眯了眯眼。 年轻归年轻,但那身金光……啧,亮得刺眼。 佛门功德、气运加持、人皇默许、诸天神佛暗中护持——现在的唐僧,就是一个行走的战略级核武器,谁敢动他,谁就等于同时跟佛教、天庭、大唐三家宣战。 云昭在心里模拟了十七八种下手的方案,全都以“当场被如来一掌拍死”或者“被天庭的气息震死”告终。 “现在动他?纯纯找死。” 只有走上了取经路,那个时候对唐僧下手,才会显得名正言顺,甚至被误认为是取经路上的一难。 何况这都不在坐标点范围内,就算杀了唐僧也不会有任何奖励,还会白白浪费一次模拟机会,得不偿失。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金山寺。 寺外古树下,他负手而立,望向西天方向。 “不过……也没关系。” “自己有无数次机会,而你们只有一次” “唐僧啊唐僧,取经路远,模拟数长,日后……” “我再慢慢跟你玩。” 云昭衣袍一摆,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无声消失在长安街头。 风过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云昭出了长安城,顺着官道往西走了三五里,寻了一处无人的山冈,才重新化出遁光,升上高空。 他并不急着回白虎岭。 眼下他虽已天仙初期,又有戮目珠傍身,但真正放到西游这盘棋上,不过是一枚稍大一点的卒子。 佛门、天庭、道门、西天极乐……随便哪一家认真起来,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想在模拟中把这枚卒子变成过河的“帅”,就得把棋盘看得更清楚才行。 说起来,模拟了这么几次,他是始终没离开过白虎岭太远的距离,连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都还未看得清楚呢。 这次时间充裕,加上实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在如今的三界中也足以自保了,自然是要好好游历一番。 他先往东北飞,穿过渤海,掠过东海,足足飞了十来日的功夫,才在一处海雾缭绕的岛屿上方停下。 流波山,紫竹林。 观音菩萨的道场。 云昭当然没傻到直接闯进去。 他在天仙境界,已经能勉强窥见一丝因果线的流转。 紫竹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上,起码缠绕着七十二道太乙金仙级别的杀禁,一百零八道菩萨亲手下的莲花封印,还有三道他完全看不透的气息——大概率是准圣级。 “啧,防盗措施做得比天庭还夸张。” 他远远看了一眼那座终年不散的南无观世音菩萨宝像,记下地形、禁制走向、巡逻的童子规律,然后掉头就走。 这趟不是来偷家的,只是来踩点的。 接下来一个年,他像个真正的独行散修,从大唐开始一路西行,逢山过山,遇水涉水,路过之处,必停。 黄风岭,他看了那座被黄风怪盘踞的山洞,记下风眼位置。 黑风山,他远远望了一眼黑熊精偷袈裟的洞府。 高老庄,他甚至混进庄子里喝了一杯喜酒。 宝象国、平顶山、枯松涧、黑水河……他一路踩点,一路记下。 他不急着抢宝贝,也不急着杀人立威(其实是没有那个实力)。 只是把西游路上所有未来的“妖怪关卡”都走了一遍,把每一处地形、阵法、妖王实力、护国龙气走向,全都默记在心。 一年后,他终于回到白虎岭。 感受着熟悉的气息,白骨精远远迎出来,一见面就扑进他怀里,声音又软又怨:“大王去哪儿啦?奴家想死你了。” 这妖精生前早死,化作一抹怨气,得了些造化才修炼成妖。 之前也不通那种事,被云昭一番调教后,也是食髓知味了。 云昭笑着捏了捏她脸蛋:“想我了?洞府没事吧?” “没事没事,都好着呢。” 白骨精拉着他往里走,“大王在外面一整年也不着家,如今回来了,不如由奴家侍奉您休息吧?” 云昭笑道:“行,行,休息休息。” 第28章 做官 白骨洞内春风几度,待云昭真正起身时,已是半月之后。 他半倚在主殿王座上,白骨精乖巧地跪坐在一旁替他捶腿。 心中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以他现在的实力,武力拦截还是没有丝毫胜算,别说逼得猴子请救兵了,他对付起沙僧都还稍显吃力。 所以,智取才是唯一的办法。 他抬眼看向白骨精:“我又要出去一趟,这次可能要三五年。” 白骨精嘟着嘴,指尖在他腿上画圈:“大王这次又要去哪儿呀?” “去做官。” 云昭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让白骨精差点咬到舌头的话,“宝象国那小地方,文教不兴,科举十年难出一个进士,我去混个状元,再混个宰相,五年时间,足够把整个宝象国变成我的后花园。” 白骨精眨眨眼,半晌才回过神:“大王……您认真的?” “比真金还认真。” 云昭拍拍她脑袋,“你老实待在洞里,把白虎岭守好,别让人打进来就行。等唐僧路过宝象国的时候,我自有安排。” 三日后。 宝象国,国王都·弓长城。 城门口,一位青衫俊俏的年轻书生牵着一匹白马,腰间挂着一只青布书囊,缓缓走入城门。 书生自称姓云,单名一个昭字,祖籍大唐江州人氏,因家乡遭了水患,流落到此,欲借宝象国三年一度的“博学鸿词科”一试。 他租了城南最便宜的一处小院,每月只三钱银子。 院子虽破,却收拾得干净。 隔壁住着卖烧饼的老王头,对门是教私塾的酸秀才赵文卿,再往东是城西有名的泼皮无赖张三。 云昭搬进来的第一天,老王头就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烧饼过来串门。 “云小哥,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是外地来的,可得小心啊。” 老王头压低声音,“咱们弓长城十年没出过进士,上一个还是二十八年前的钱老太爷。你这年纪轻轻的,怕是……啧啧。” 云昭笑着接过烧饼:“王伯,学生也就是碰碰运气。” 对门的赵秀才听见了,冷哼一声,抱着本书从门口过,故意大声念道:“‘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云公子若真有此等毅力,老夫倒要拭目以待!” 他声音极大,周围邻居都听见了,顿时哄笑一片。 “赵夫子说得在理!咱们宝象国,十年才开一次博学鸿词科,考的又是《春秋》《周礼》《毛诗》三经,外加策论一道,哪个不是读到头发白才敢来碰?” “听说这次主考官还是从大唐请来的礼部侍郎,那可是铁面无私的!” “小哥啊,要不你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吧,考功名这条路,难啊!” 云昭只是笑,不争辩。 他每日寅时即起,扫院、煮粥、点灯读书。宝象国书坊里的书他一本一本买回来,从四书五经到《唐律疏议》《开元礼》《通典》,甚至连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春秋谷梁传》拓本都弄了一份。 别人读一遍要忘七成,他过目不忘。 别人背《春秋》要半年,他三日成诵。 别人写策论要咬断三管笔,他提笔即来,洋洋洒洒三千言,文不加点。 但他从不显山露水。 直到开考前一个月,城里贴出皇榜:本届博学鸿词科,只取四十人,头名直接授“翰林院编修”,二甲可入朝为官,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报名处排了上千人,年纪最大的六十七,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像云昭这样二十不到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泼皮张三看热闹不嫌事大,天天蹲在云昭门口起哄:“云小书生,听说你也去报了名?哈哈哈,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啊!” 云昭每次都只是笑笑,把门关上,继续读书。 终于,考期到了。 三月十五,春雨绵绵。 弓长城贡院前,黑压压跪了三百多考生,个个顶着斗笠,抱着卷箱,瑟瑟发抖。 云昭一袭青衫,独自站在角落,手里连雨伞都没打。 监考官是宝象国国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喊:“肃静——搜身!” 士兵挨个搜身,有人藏小抄被当场拖出去打三十板子,哭爹喊娘。 轮到云昭,他张开双臂,任由士兵搜了个遍,自然什么都没搜出来。 老国师多看了他两眼,冷笑一声:“年轻人,胆子不小。” 云昭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学生此来,只求一心无愧。” 贡院大门轰然关闭。 第一场,经义。 题目:《春秋》“王正月”义、《周礼》“保氏掌谏王恶”义、《毛诗》“黍离之什”义,各一题。 别的考生一看到题目就傻眼,这三题全是偏题,平日里根本没人敢押。 云昭提笔,半个时辰不到,三篇经义已成,字迹工整,引证详实,立意高远。 第二场,策论。 题目:论“如何使宝象国富强,与大唐比肩”。 别的考生咬笔杆咬到血都流出来了,云昭却写得飞快。 他先从宝象国地理说起,指出其“南靠大江、北控草原、西接西域商路”的天独厚位置,再论水利、盐铁、茶马、丝绸四政,末了提出“开科举、兴学堂、减赋税、重农桑、通西域”五大策。 全文四千余言,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第三场,诗赋。 题目:赋得《春雨》。 别人还在想“润物细无声”,云昭已落笔: “天街轻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短短二十八字,惊艳全场。 连监考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三场考完,天已昏黑。 考生们拖着疲惫身子出贡院,张三带着一群泼皮早早堵在门口。 “哟,云小书生,考得如何呀?哈哈哈,是不是一道题都不会?” 云昭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淡淡道:“还行。” 张三正要再嘲讽,忽然贡院大门再次打开,老国师亲自带着一队侍卫冲出来,直奔云昭。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云昭作弊被抓。 谁知老国师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云公子!不,状元公!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全场死寂。 张三的嘴张得能塞进鸭蛋。 老国师激动得老泪纵横:“三篇经义,句句经典;策论一篇,陛下读完连呼‘治国奇才’;一首《春雨》,陛下说可比肩大唐的诗才!” “云昭,年二十,宝象国百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第29章 彻底掌控朝局 弓长城皇宫,紫宸殿。 云昭一袭绯红官袍,头戴金鱼袋,腰悬玉带,缓步踏入殿中。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畏惧,也有不屑。 二十岁的状元郎,还是头名中的头名,这在宝象国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 国王年近四十,体态微胖,见到云昭进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云卿平身!朕阅你策论三遍,越读越爱,恨不得今夜就让你入阁拜相!” 云昭俯身叩首,声音温润却不卑不亢:“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臣不过一介寒儒,愿为陛下分忧罢了。” 一句话,既捧了国王,又把自己放得很低,满殿老臣都暗暗点头,心道这年轻人会做人。 国王当场拍板:“朕意已决,自今日起,云昭加翰林学士,知制诰,参预朝政,日后凡有疑难,可随时面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知制诰加参预朝政,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宰相待遇了! 老宰相钱惟名须发皆白,颤巍巍出班:“陛下,老臣以为云学士虽有才学,资历尚浅,骤居高位,恐难服众……” 国王笑容一滞。 云昭却先一步躬身,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所有人听见:“钱老大人所言极是。臣初入朝堂,资历最浅,怎敢越老大人之位?臣愿先任‘权知户部事’,若一年之内,不能让国库增收三成,臣甘愿贬为县令,以谢圣恩。” 此话一出,钱惟名顿时哑口。 户部,正是宝象国最穷最乱的一摊子。年年水旱,赋税拖欠,国库常年见底,连宫里都快发不出俸禄。历任户部尚书没一个干满三年的,不是被弹劾,就是自己称病告退。 国王眼睛一亮:“好!云卿果然有担当!朕准了!” 钱惟名嘴角抽了抽,再想说话,却被云昭一个温和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带着笑,却让他莫名背脊发凉。 就这么,云昭进了户部。 第一天上任,他连茶都没喝,先把户部上下所有账簿、卷宗、税册全部调来,堆满了三间屋子。 然后,他关门七天。 第七天夜里,户部灯火通明。 云昭一身青衫,手持朱笔,面前跪着户部上下八十余名官员,个个面无人色。 “张主事,去年南边水患,你上报受灾田亩七万三千顷,实际勘测却是十一万四千顷,差额四万一千顷的赈灾银两,去了哪里?” “李郎中,盐课总收入二十三万两,报到国库的只有九万两,剩下的十四万两,可是长了腿自己跑了?” “王侍郎,你家三百口奴婢,八抬大轿,去年却只纳了三十贯的‘身丁钱’,这是把国法当空气?” 一笔一笔,一账一账,清清楚楚。 云昭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刀子,割得众人血淋淋。 到最后,户部尚书直接吓得尿了裤子,当场昏死过去。 三天后,户部大清洗。 贪墨一千两以上者,斩。 五百两以上者,流放。 一百两以上者,贬为庶人。 一夜之间,户部空出一半官位。 空出来的位置,云昭一个不留外人,全用曾经那些郁郁不得志之人和宝象国本地不得志的清流填上。 这些人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半年后。 云昭推出“均田令”“盐铁专卖”“茶马互市”“西域商路开辟”四大新政。 田赋从三成降到一成半,商税却涨了五倍。 国库第一次实现了收大于支。 第二年春天,国库里竟然多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粮食三百万石。 国王高兴得在宫里连摆七天宴席,封云昭为“左丞相”,兼“太子太傅”,赐金紫腰带、玉如意,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钱惟名等一众老臣彻底傻眼。 他们想弹劾,却找不到把柄,云昭的账目干净得连苍蝇都下不了嘴。 他们想结党,却发现户部、刑部、工部、吏部,早已全是云昭的人。 第三年。 云昭开始对军队动手。 宝象国常备军不过三万,战斗力稀烂,军饷还常年拖欠。 云昭先把拖欠的军饷一分不少全部补发,又从国库拨银二十万两,打造新式铠甲、陌刀、强弩。 然后,他亲自下军营,挑灯夜读兵书,三日便能布出“八阵图”,十日能演练“连环马”。 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云昭又将一些有本事的全都打上自己的烙印,让他们终身无法背叛自己,暗中掌控各营。 半年后,宝象国军队换血完成。 表面上还是国王的军队,实际上已完全听云昭一人号令。 同年冬天。 国王突发“风疾”,卧床不起,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太医署束手无策。 云昭“悲痛欲绝”,日夜守在龙床前。 七天后,国王“病逝”,无子。 云昭抱着国王尸身嚎啕大哭,哭得满朝文武都红了眼。 三天后,百官上表:请云昭摄政。 云昭“三辞”不成,“含泪”接受。 从此,宝象国朝堂之上,只有一个声音。 云昭。 他坐在紫宸殿最高处,俯瞰群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摄政王令。” “自今日起,宝象国改行新历,废除旧制。” “吏部、户部、刑部、兵部、工部、礼部,六部尚书听摄政王一人节制。” “凡有不遵王令者,斩。” 殿内鸦雀无声。 “花了些功夫,也算是掌控住局面了。” 万象宫。 藏着宝象国境内献上的美人,云昭来者不拒,全部笑纳。 他不是喜欢过苦日子的人,既然做了宝象国的王,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当然了,这些只能算作日常的消遣,正事他也没忘。 现如今整个宝象国都在他完整的掌控中,用修士的手段为难唐僧,天仙境界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但要是以世俗的规矩来阻拦,那就简单的多了。 云昭怀中搂着名美人,脚边还跪着几人侍奉,身后更是美姬成群。 他却无心欣赏。 在唐僧师徒到来前,还得去和波月洞那位打个招呼才行。 第30章 碗子山波月洞 万象宫后殿,夜色如墨。 云昭负手立在玉阶之上,一袭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条白玉带,衬得他身形修长如竹,眉目清俊得近乎妖异。 他抬手,袖中飞出一缕金光,用小五行术在半空捏造另一个“云昭”,连声音、气息、都一模一样。 “这些日子,朝政交给你了。”本体淡淡道。 化身拱手,声音低沉:“本尊放心,我绝不辱命。” 金光一闪,化身已端坐到紫宸殿龙椅之上,翻开奏折,神情与本体无二。 宫人、侍卫、六部尚书,谁也没看出破绽。 本体则化作一道青虹,遁出皇宫,直奔王都三百里外的碗子山波月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碗子山麓。 夜风卷着松涛,洞口火把猎猎,数十个青面獠牙的小妖来回巡逻。 云昭现身,步履从容,衣袍不染微尘。 站岗的小妖横枪喝道:“什么人!敢擅闯我大王洞府!” 云昭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故人云昭,特来拜会你们大王。” 小妖上下打量他,衣着华贵却无半点妖气,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怠慢,飞快跑进去禀报。 不多时,洞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嗤笑:“故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自称我的故人。” 脚步声沉重如鼓,一个身高九尺、面如青腚、却披着黄袍、眉间隐有妖纹的男子大步而出,正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下凡。 他一眼扫到云昭,眉头顿时皱起。 “天仙?我与天仙何曾有旧?小妖,你是被他迷了眼,还是故意拿我寻开心?” 妖气轰然爆发,周围松林簌簌作响,杀机森然。 云昭却像没看见那股足以碾碎金丹的威压,只抬眼,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黄袍怪耳中: “黄袍大王何必动怒?二十八宿中,西方白虎七宿第二宿,奎木狼星君下凡,不过为还一段宿债。你在宝象国做了十四年乘龙快婿,百花羞公主如今还在你后洞里吧?天庭那边,玉帝已震怒,只待取经人西行路过,便要你现出原形,回位受罚。” 一句话,黄袍怪瞳孔骤缩,周身妖气瞬间僵住,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你怎么知道?!” 云昭不答,只轻轻一叹:“星君若不信,大可动手试试,看我这区区天仙,是不是真经不起你一指头。” 黄袍怪额头渗出冷汗。 他下凡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天庭旧部找上门来。 他自以为隐秘做得滴水不漏,连百花羞都被他用摄魂铃镇在后洞,不许她对外透露半个字。可眼前这人,却连他老底抖了个干净!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兄台既知我来历,何不早说?来来来,洞中请!小的们,还不快摆酒!” 为我这位兄弟设宴!” 小妖们面面相觑,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大王,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云昭也不推辞,随黄袍怪入洞。 波月洞比想象中奢华得多,洞壁镶满夜明珠,地上铺波斯毯,中央一张乌木大案,左右侍立十数名妖精美人,个个薄纱轻衣,腰肢柔软。 黄袍怪亲自拉开主位,请云昭落座,又命人开了三坛百年猴儿酒,香气扑鼻。 “兄台贵姓?怎知我……那件事?”黄袍怪试探着问,眼神却已带了几分真诚的忌惮。 云昭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笑得云淡风轻:“姓云,单名一个昭字。至于怎么知道的……我虽只是天仙,却也有些朋友在天庭耳目灵通。星君下凡的事,玉帝虽怒,却碍于观音点名要借取经事历练众生,一时不好直接擒你回天。星君若信我,此番取经人路过碗子山,我可保你不被收走,还能继续与公主快活。” 当然,不是现在。 云昭在心底补了一句。 黄袍怪心头剧震,酒杯“咔”一声捏出裂纹。 他下凡这些年,最大的心病就是不知何时天庭会秋后算账。若真有人能保他……哪怕对方只是天仙,也值得赌一把! “云兄若真能做到,黄袍怪愿与兄长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托!” 云昭笑着摇头:“兄弟不敢当。星君若不弃,叫我一声云昭便可。我此来,只为与星君做个朋友,日后你不坏我事,我自不会坏你好事。” 黄袍怪大喜,连忙又敬三杯。 这一夜,两人直喝到天色泛白,洞中烛火换了三次,猴儿酒喝了九坛。 黄袍怪醉眼朦胧,揽着云昭肩膀:“云昭……我黄袍怪修炼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古怪的妖!你这天仙……不简单啊!” 云昭只笑,不置可否。 自那日起,两人兴趣相投,真成了朋友。 每隔十天半月,云昭必来波月洞赴宴。 黄袍怪也投桃报李,送他好几箱南海夜明珠、晒过的千年何首乌,还有一柄用天外陨铁打造的短刀,削铁如泥。 两年时光,弹指一挥。 这两年里,云昭的化身把宝象国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国库银子多得放不下来,只好拿去修路、开河、建学堂,老百姓逢人就说“摄政王乃天上文曲星下凡”。 而本体,则把波月洞当成了第二个家。 黄袍怪从最初的忌惮,到后来的推心置腹。 这日,正是两人相识整整两年的日子。 波月洞大摆宴席,烤全羊的香气飘出十里。 黄袍怪醉醺醺地拉着云昭走到洞外,指着天上那颗明亮的奎木狼星,感慨道: “云昭,你我相识两年,我如今才敢说一句肺腑之言:若有一天,我真被天庭抓回去,你若能救我,我黄袍怪把这条命卖给你!若你有需要我帮你,刀山火海只管开口,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云昭看着酒气浓郁的黄袍怪,这家伙倒也算得上真性情。 云昭也真将他当成了朋友,心中暗道:“这次算我骗了你,不过放心,再要不了多久,我说到做到,让你永远留在下界!” 这么想着,他举起酒樽: “星君言重了。朋友之间,何须卖命?只盼你我长长久久,把酒言欢,便够了。” 月光下,两个身影,杯盏相碰,清脆声响,回荡山谷,经久不息。 第31章 唐僧又来了 筹划了这么久,唐僧师徒终于要来了。 根据系统提示,目前这群人刚出了万寿山,估摸着再有十来日,就能到白虎岭了。 得到消息,云昭立马又让化身坐镇朝堂,自己则往洞府而去。 “大王~” 远远就感受到云昭的气息,白骨精出来相迎。 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二者的关系早就突飞猛进,不似一般妖王和下属那么简单。 “好了,你这妖精,别的先不谈,这次找你是有正事。” 云昭笑了笑,摸着白骨精的秀发,温声道。 “咱们好好休息,难道不是正事吗?” 白骨精将他迎进洞府。 云昭摇头拒绝,平时怎样都可以,现在唐僧师徒要来了,他得养精蓄锐才行。 就算他是天仙,那种事情也着实有些伤身体。 见状白骨精的神色也变严肃了些。 “既然这般,请大王吩咐,玲儿万死不辞!” “倒也不需万死,死三次就行了。” 云昭的话让白骨精神情大变。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云昭哈哈大笑:“行了,不逗你了,看看这里面的内容,你就全都清楚了。” 说着手掌一横,顿时出现了枚玉简。 白骨精接过用神识查看。 里面大致讲了需要她去做的事情,以及该如何做的方法。 这是云昭根据之前几次模拟中所总结出来的。 “大王,我不明白,这唐僧师徒有何奇特之处,值得您这么上心?” 这回云昭并未用什么,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的说辞来蛊惑白骨精,她自然觉得奇怪。 云昭只说这对他很重要,并未见具体解释什么。 闻言白骨精道:“既然是对大王重要的事情,那我拼了命也会去做的!” 这番话真情实意。 白骨精虽然脑子不太好用,实力也差了些,但一片忠心可鉴。 想了想,云昭将戮目珠拿了出来。 “那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本事非凡,我知道你的解尸之法有些能耐,或许一时能瞒过他去。 一旦那孙悟空发了狠,你很可能会因此死无葬身之地。 有这戮目珠在,关键时候用其晃那猴子的眼睛,能保你一线生机!” 白骨精接过,郑重道:“大王放心,您如此器重,我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云昭倒是不担心她失败,只是想在这次模拟中保她一命。 毕竟,这么多次的相处,也有了些感情。 有时候云昭也会想,每次模拟只有他带着记忆重来,反反复复的经历不同的人生。 而那些曾经处出感情来的人,在他又一次模拟后,都将忘记他的存在。 这是否也是种变相的惩罚? 但很快他就将这种想法给掐灭。 “不论怎么讲,金手指的确给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能力。只要我模拟的次数够多,能力够强,最后成功完成系统任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么想着,他朝白骨精道:“好了,该说的就是这么多,好好准备吧,我在宝象国等你。” 十数日后。 唐僧师徒一路西行,果然路过此地。 根据之前模拟的经验来看,就算剧情设计的再怎么合理,最终结局依旧要等到最后,猴子才会被赶走。 而且就算猴子被赶走了,以白骨精或者现在云昭的能力,想在猪八戒和沙僧保护下对唐僧做点什么,显然也是困难的。 既然这样,索性就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按剧情来呗。 第一变,白骨精化作十六七岁的村姑,腰肢柔软,眉眼如画,手端素食素菜,拦在路中,只说是来斋僧的。 猪八戒见她生得美貌,心生怜悯,正要接食,就在这时猴子化缘归来,火眼金睛一看,便知是妖精,举棒便打。 白骨精早有准备,留下一具假尸,化作黑烟逃走。 唐僧大惊,念起紧箍咒,痛得猴子满地打滚。 第二变,白骨精化作老妇,拄杖寻女,又被猴子一棒打散假尸。 唐僧怒极,又念紧箍咒。 第三变,白骨精化作老翁,寻妻寻女。 这一次,孙悟空再不留情,一棒下去,直取要害。 好在白骨精早得云昭指点,心知这是最后一击。她狠下心来,肉身瞬间崩散,一道白光裹着骨身,遁入戮目珠中。 接着催动戮目珠朝猴子射出一道精光。 孙悟空最薄弱的就是在那八卦炉中被烟和风摧残的双目。 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举棍乱打。 虽然只是刹那的功夫,白骨精的元神却早就依托着戮目珠离去在,只留下一具老翁的尸体 待猴子双目恢复,见地上只是具凡人尸身,便知又让那妖怪逃了,正想追赶。 唐僧却已怒到极点,指着他喝骂:“泼猴!你三番五次打死好人,为师屡教不改!你心如蛇蝎,我岂能容你!” 不管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铁了心,要赶他走。 猪八戒、沙和尚劝了半天无用,孙悟空无奈,只得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 唐僧师徒三人继续西行,却再没了猴子护持。 另一边,黄袍怪也早早得到了消息。 知道了取经人马上就要经过他这波月洞了。 黄袍怪打起十二分精神,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云昭可是说了,只要他能拦住取经人,并且把猪八戒沙僧擒住,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他操心了。 原先黄袍怪还有些担忧。 他曾经参与过围剿孙悟空的行动,知道这位的厉害,当初他们二十八宿合力都不是猴子的对手,如今只剩了他一个,又怎么应付得了。 可在知道猴子被唐僧赶走后,黄袍怪就不慌了。 区区猪八戒,当初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黄袍怪就不放在眼里,现在投身成了猪胎,实力起码下降四成,愈发不被他重视了。 至于沙僧? 一个卷门帘的侍卫,也敢自称什么大将,路边一条,轻松拿捏。 这么想着,就等着唐僧自己送上门来就行了。 第32章 唐僧被擒 赶走了孙悟空,唐僧师徒三人继续西行,气氛却已大不如前。 没了猴子开路,山石荆棘频频绊马,猪八戒走几步就咋咋呼呼着走不动,沙和尚挑着行李,只管走路,沉默不语,唐僧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强撑着不露疲态。 这一日,师徒三人走进一片密林。 林木参天,遮天蔽日,鸟鸣稀疏,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腐叶味。 走了大半日,唐僧腹中饥渴难耐,嗓子冒烟,再也忍不住,勒住马缰,轻声道: “八戒,为师饥渴得厉害,你去前方化些斋饭来吧。” 猪八戒正扛着钉耙打盹,被叫醒后揉着眼睛,满脸不情愿:“师父,俺老猪这两条腿都快走断了!猴哥在的时候,他一个筋斗就化回来了,哪用俺这么辛苦?” 唐僧叹了口气:“悟空已被为师逐走,如今只有你与悟净。八戒,你是大师兄,总得担待些。” 猪八戒嘟囔几句,“这苦差事又落到俺头上”,终究还是扛着钉耙,晃晃悠悠往前去了。 他走了十几里地,山路越发崎岖,左瞧右看,连个村落影子都没有。 太阳毒辣,照得他脑门冒油,懒劲儿一下子涌上来,心想:师父又不会立刻饿死,俺老猪先睡一觉再说! 找了个背阴的大石后,他把钉耙一扔,躺下就打起呼噜,口水流了一地,睡得天昏地暗。 林中,唐僧等了许久,不见猪八戒回来,心中焦躁,又叫沙和尚:“悟净,你去寻你大师兄回来,顺便看看可有水源。” 沙和尚答应一声,放下行李,提着降妖宝杖也去了。 林子里就剩唐僧一人。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合十,低声念经,可心绪烦乱,念着念着便停了。 起身牵着白马,信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想散散心。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树木忽然稀疏,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矗立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塔,塔身七级,琉璃瓦顶,阳光一照,熠熠生辉,塔门半开,隐隐有梵音传来。 唐僧大喜过望,心道:此地荒山野岭,竟有佛塔!定是佛祖显灵,保佑我西行之路!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黄袍怪早早布下的陷阱。 那“宝塔”不过是黄袍怪以妖法幻化而成,内藏摄魂阵,专等取经人自投罗网。 唐僧牵马直奔“宝塔”,一步跨进塔门,眼前金光一闪,身子便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塔中妖风大作,现出黄袍怪真身,他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唐僧后领,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拎起。 “秃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唐僧惊骇欲绝,却发不出声音,心中又慌又怕,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另一边,沙和尚寻了半天,终于在一块大石后找到呼呼大睡的猪八戒。 他一脚踹醒猪八戒:“大师兄!师父等得心焦,你怎在此睡大觉?” 猪八戒迷迷糊糊爬起来:“俺……俺这是养精蓄锐嘛!” 两人赶回原地,却见行李还在,白马低头吃草,唐僧却不见踪影。 猪八戒慌了:“不好!师父定是遇妖怪了!” 沙和尚沉声道:“我二人快去寻!若师父有闪失,我等如何交代?” 两人循着马蹄印一路找去,很快也看到了那座“金光宝塔”。 猪八戒虽蠢,却也隐隐觉得不对,可沙和尚已急红了眼:“师父定在塔中!快救人!” 二人冲进塔门,眼前金光再闪,妖风卷起,黄袍怪现身,身后小妖蜂拥而出。 “来得好!就等你们师徒团聚了。” 黄袍怪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抖,直指二人。 猪八戒大怒,举耙便打:“妖怪!快放我师父!” 沙和尚也抡起宝杖,护在猪八戒身侧。 三人战作一团。 黄袍怪本是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星君下凡,神通广大,刀法凌厉。 猪八戒虽有九齿钉耙,却因转世猪胎,法力大减,又贪睡懒动,招式散漫。沙和尚本事平平,当年不过天庭卷帘大将,哪里是星宿对手? 斗了不到三十回合,猪八戒一个疏神,被黄袍怪一刀劈中肩膀,鲜血直流,疼得嗷嗷直叫。 沙和尚想上前救护,却被黄袍怪腿扫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假塔壁上,口喷鲜血。 黄袍怪趁胜追击,又是十余回合,猪八戒耙法大乱,一个不慎之下,只觉得巨力袭来,扑通跪倒。沙和尚勉强爬起,再战几招,终于力竭,被黄袍怪一脚踹翻。 小妖一拥而上,用锁妖索将二人捆了个结实,堵了嘴,拖进波月洞深处。 洞中大殿,黄袍怪高坐主位,唐僧被绑在左侧玉柱上,仍昏迷不醒。 猪八戒与沙和尚被扔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 黄袍怪看着三人,哈哈大笑,没了孙悟空,其余两人不过尔尔。 “来人!把这秃驴关进后洞,好生看守!那两个蠢货扔进地牢,先饿他们三天!” 小妖领命,将唐僧抬去后洞软禁,猪八戒与沙和尚则被拖进阴冷地牢,铁门哐当一声锁死。 接着他又施展法力联系云昭,将他如何擒住唐僧猪八戒几人和盘托出。 “成了。” 收到黄袍怪的传信,云昭脸上带着笑,这可是也在坐标点范围内啊,拖得越久,后面得到的奖励也越多! 夜深,万象宫灯火辉煌。 云昭来到龙榻上,身边环绕数名美姬,轻纱薄罗,香气浮动。 他却无心享乐,只闭目养神,脑中推演下一步。 黄袍怪擒人容易,可要长久拖延,却需借宝象国之力。 原著中,唐僧师徒被擒住后,是百花羞告知他们自己是十三年前宝象国失踪的公主,请求他们回国让父亲派兵马来救她,接着偷偷把唐僧师徒放走。 如今剧情已变,那百花羞还不知道国家的发号施令者已经换了个人,显然还会偷偷放走唐僧师徒的。 对于云昭来说,唐僧可以离开,有宝象国国力在,正可为他所用,用这些框框条条束缚住他,让其在宝象国内寸步难行。 但他那几个徒弟嘛,就不用出来凑热闹了,老老实实待在波月洞中吧! 云昭心念一动,已有计较。 立马联系黄袍怪,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让他盯住猪八戒和沙僧。 至于唐僧嘛,被放走了,也不妨事。 第33章 寸步难行 波月洞,后洞。 唐僧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被粗绳绑得死紧,动弹不得。 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腥臭难闻的味道。 他勉强睁眼,四下打量,只见石壁粗糙,角落里几盏油灯摇曳,照得影子晃动。 他心头一沉,顿时忆起先前之事——那座金光宝塔、妖风、那个黄袍妖怪…… “阿弥陀佛……贫僧这是……又被妖怪擒了?” 唐僧声音微颤,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从长安出发至今,他遇妖无数,可每次都有悟空在侧。 那猴儿虽顽劣,却神通广大,火眼金睛辨妖除魔,金箍棒一挥,任凭什么妖魔都要退散,要是换做之前,只怕已经变成小虫来洞中宽慰自己,再设法将他救走了。 没了悟空,只剩八戒、悟净二人,结果呢?轻而易举就被妖怪一网打尽。 他本来还抱着希望,八戒和悟净不见自己的踪影,定然会来的搭救。 可听着洞内小妖们在谈论关押着的那头肥猪和另一个和尚是要蒸炸焖煮怎么吃时。 唐僧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悟空……为师错了。” 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之前在白虎岭,他执意认为悟空滥杀无辜,一怒之下念紧箍咒,赶他走。 那时他只觉自己维护了佛门清规,惩戒了徒儿暴戾。 可如今身陷妖窟,猪八戒贪睡不归,沙和尚有心无力,他才真正明白——没有悟空,他们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若悟空在,怎会容这妖怪布下幻塔?一眼便看穿了……” “若悟空在,八戒岂敢偷懒睡大觉?” “若悟空在……贫僧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悔意如潮水,一波波涌上心头。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心经》,却越念越乱,几次哽咽中断。 就在这时,洞外脚步声响,一个身着淡粉宫装的女子端着托盘进来。 她容貌绝美,眉眼间却带着深深的忧愁,正是被黄袍怪镇在后洞十三年的宝象国三公主百花羞。 百花羞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圣僧,你醒了?快吃些东西吧。” 唐僧抬头,见她虽是妖洞女子,却无妖气,举止端庄,便合十道:“女菩萨,贫僧谢过。只是……敢问此处何地?为何你也会在这妖怪洞府中?” 百花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圣僧有所不知,此处是碗子山波月洞,洞主唤作黄袍怪,我乃宝象国的公主,名唤百花羞。十三年前妖怪将我从宝象国掳来,强占为妻。 本以为今生今世没了离开的希望,没曾想前几日有神人托梦,说有位唐朝圣僧到来,只需送您离开,定能救我脱困,还于旧都。” 唐僧闻言大惊:“竟有如此过往。” 百花羞顿了顿,眼眶微红:“如今我趁那妖魔在洞内睡觉,特意来搭救圣僧,若能逃出此洞,回宝象国禀明我父王,求他发兵来救,我……我便有生望了!” 唐僧闻言,心下不忍:“女菩萨放心。贫僧虽是凡人,却愿尽力。若能脱困,必回宝象国,求国王发兵,救女菩萨脱离苦海。” 百花羞大喜,连忙解开他身上绳索,又递上一包干粮和一壶清水:“圣僧快走!后洞有暗道,直通山后。我已遣开守卫,只有一炷香时间。圣僧出洞后往东三十里,便是官道,直奔宝象国都!” 唐僧千恩万谢,却想到自己的两个徒弟,若是能将他们一同救出,此行会更加顺利。 可想到这百花羞公主已是冒着极大风险来搭救自己,哪里还能再有所奢求。 只要能逃出这魔窟,到时候禀明了国王发兵,他的两个徒弟定能脱困。 这么想着,唐僧合十拜别,匆匆顺暗道逃出波月洞。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唐僧衣衫单薄,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赶路。走了大半夜,才勉强出了碗子山地界。 然而,通关文牒、路引、以及行李包裹,全都留在洞中没带出来。 他如今身上只有一身破僧袍,身上更无半点银两。 三日后,唐僧终于踉跄着到了宝象国都城门外。 破衣烂衫,面容憔悴,宛若逃难来的一样。 城门外守兵林立。 唐僧上前,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却被一名校尉拦住。 “站住!入城者需验路引!你是何人?从何而来?” 唐僧合十道:“贫僧东土大唐而来,西行取经,路遇妖怪,文牒遗失……” 校尉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头发蓬乱,哪像什么取经高僧?分明像个逃荒的乞丐! “胡说八道!取经僧人岂会无文牒?定是逃犯或细作!来人,拿下!” 唐僧还想解释,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捆了,押进城中牢房。 牢中阴冷潮湿,关着数十名犯人。唐僧被扔进去,蜷在角落,饥寒交迫。 次日提审,官府问他来历,他如实回答,却无人肯信。 “东土取经僧?哼,怕是从哪里逃难来的,躲避赋税的懒汉!” 唐僧百口莫辩,只得被判“无路引私入境”,罚去做苦力——修城墙! 宝象国近来大兴土木,扩建都城,需要大量劳力。 唐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被赶到城墙工地,日日搬砖挑土,烈日曝晒,鞭子抽打。 十数日下来,他本就消瘦的身子越发虚弱,僧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手上全是泥污,连当初那点慈和气度都快磨没了。 天上的护法珈蓝和六丁六甲看在眼中,心中着急。 这要是一直被拦在这做甚苦力,经还取不取了? 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托梦给城中县令,说工地有一位真圣僧,不可慢待,否则定让他死后入九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县令醒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召人来询问,果然前段时间抓了个自称东土大唐而来的取件人,如今被罚去做苦力。 他又气又恼,忙让人带其去了工地,唤来唐僧,虽蓬头垢面,却眉目清正,身上隐有佛光。 县令哪里还不知道,梦中神灵所说,便是此人。 唐僧总算被放了出来,洗澡换衣,送至驿馆歇息。 可这时候,他已狼狈不堪,苦役十余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声音都沙哑了。 他心中挂念着取经,加上八戒和悟净还不知在那妖怪洞中受着什么苦。 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略作休息后,问明了王都的路,便匆匆而去。 他走的匆忙,那县令本想着好好招待他一番,再奉上干净的僧袍。 等他带着人来到驿馆时人都傻了,人家唐僧早没影了。 而唐僧呢,只因心中焦急,忽略了他的卖相打扮。 这日又来到处城外,进去时还没被为难,可才在城里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呵斥声。 “站住!那家伙,别看了,就是说的你,过来!” 捕快头子喝道:“近来城中多有逃奴,你这模样,定是逃出来的!跟我们走,去官府对质!” 唐僧连忙解释:“贫僧乃东土取经僧,非逃奴也……” 可捕快哪里肯听?见他孤身一人,无人作证,又黑又瘦,破衣烂衫,掩不住那股子苦力气,直接上手就捆,押去奴籍司对质。 奴籍司里关着数十名被抓的“疑似逃奴”,唐僧又被扔进去,等候查验。 这一关,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与一群真正的奴仆、逃犯挤在一间大通铺,蚊虫叮咬,臭气熏天,吃的是发霉馒头,喝的是浑水。 唐僧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夜里蜷在角落,又想起孙悟空。 “悟空……若你在,为师怎会受此辱?” 他低声呢喃,唐僧这辈子,除了被扔在木盆里苦了几日,后来无不顺风顺水,去到哪里都是礼待有加,何曾有过这种经历? 想着想着,泪水打湿僧袍。 天上的护法迦蓝和六丁六甲见唐僧又被凡人抓住。 叹了口气:“没了那猴子,这取经怎么如今磋磨?” 虽然不情愿,也只得故技重施。 唐僧被放出来了。 县令恭恭敬敬的将他送回驿馆,请医者诊治,侍女伺候,可唐僧心里的屈辱,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灯火万家,第一次生出西行无望的念头。 “为师……是不是错了?” “没有悟空,这取经路……真的走得下去吗?” 此时,万象宫中。 云昭本体听着探子回报,心中舒畅。 “很好。” “唐僧被放走,猪八戒、沙和尚却留在波月洞。” “百花羞求救,他回国却寸步难行……这段时日,足够拖上许久了。”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至于唐僧……就让他在宝象国多尝尝人间疾苦吧。” …… 波月洞地牢深处,猪八戒和沙和尚被铁链锁着,相对无言。 自从被关在这,黄袍怪是一天也没来看过他们,不管不顾,反正云昭说了,只要自己锁着猪八戒和沙僧,不放他们离开就行。 猪八戒叹气:“师父定是逃出去了……可咱们俩,怕是要烂在这儿了。” 沙和尚低声道:“大师兄莫急。师父若能搬来救兵……” 猪八戒苦笑:“救兵?师父如今孤身一人,连咱们在哪儿都说不清。唉,早知如此,当初那猴子被赶的时候,咱们就该更卖力些求情!” 两人沉默,地牢里只剩铁链轻响。 第34章 前朝的公主关本朝何事? 磋磨了半个月的功夫。 皇城,紫宸殿外。 唐僧终于被允准入宫觐见。 这一路走来,已是身心俱疲。 自从第二次被放出奴籍司后,护法迦蓝与六丁六甲下决心,不能再任由他被凡人随意折腾了,否则这经还怎么取。 他们暗中显灵,先是让驿馆管事认出他是位“东土圣僧”,又让城中大寺的住持亲自迎他入住,斋饭洁净,僧袍全新,香汤沐浴,侍者伺候,总算让他恢复了几分体面。 可要面见“国王”,却又是一番波折。 宝象国早无国王,只有摄政王云昭一人独掌大权。 想求见摄政王,需层层递牌,礼部、鸿胪寺、内侍省一一把关。 唐僧递上名帖,自称“东土大唐取经僧”,求见只为禀报碗子山妖怪掳掠公主之事。 礼部官员翻来覆去审了十天,先说摄政王政务繁忙,后说需核实身份,又说取经僧人岂能孤身一人,定有蹊跷。 唐僧每日清晨便去鸿胪寺等候,夕阳西下才空手而归,双脚站的发麻,心力交瘁。 护法迦蓝急得直叹气,又不敢明目张胆显灵,只能暗中推波助澜:先让城中孩童传唱“东土圣僧来宝象”,再让寺庙和尚联名上书,最后竟让一位退休的老宰辅在梦中得“佛祖指示”,醒来后上表力保,说此僧眉宇间有佛光,绝非凡人。 如此折腾了二十余日,唐僧才终于接到旨意——准其入宫觐见。 这一日,他换上寺中特意缝制的崭新僧袍,头戴毗卢冠,脚踏云履,由鸿胪寺官员引路,步行入宫。 沿途禁军林立,宫墙巍峨,唐僧心头忐忑,却又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见到国王,说明百花羞公主之事,求一支兵马前去碗子山剿妖,他的两个徒弟便能获救,自己也能继续西行。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 云昭高坐宝座,一袭绯红蟒袍,头戴金冠,腰悬玉带,神情温和,气度雍容。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个个衣冠楚楚,目光却带着审视与好奇。 唐僧被引入殿中,跪拜行礼: “贫僧玄奘,奉大唐皇帝圣旨,西行天竺取经。路过贵国碗子山,遭妖怪黄袍怪掳掠。 幸得贵国公主百花羞相救,方得脱身。 公主言,她乃十三年前被妖怪从宝象国掳去,恳请贫僧回国禀明陛下,乞发兵马,剿灭妖怪,救公主归国。 贫僧特来陛下面前,恳求圣恩!”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片刻后,有人轻笑出声,紧接着笑声如潮水般涌起。 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捂嘴窃笑,后排一位年轻武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殿角的内侍都忍不住低头耸肩。 唐僧跪在地上,愕然抬头。 云昭化身坐在高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玩味。 他轻轻抬手,殿内笑声稍止,却仍有零星低笑。 “圣僧请起。” 云昭声音温润,亲手虚扶一把,“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蒲团,唐僧谢恩坐下,仍是一脸茫然。 云昭慢条斯理道:“圣僧一路辛苦,本王早已听闻东土高僧西行之事,钦佩不已。只是圣僧所言……百花羞公主,十三年前被妖怪掳走,本王却有些疑惑。”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诸位爱卿,可还记得有这么一位公主?” 殿内又是一阵低笑。 吏部尚书出班,拱手道:“启禀摄政王,先王在世时,确有三位公主。大公主嫁与北境,二公主早逝,三公主……据传十三年前游湖时落水溺亡,先王悲痛欲绝,全国缟素三月。此事朝野皆知,何来被妖怪掳走一说?” 礼部侍郎接着道:“况且先王已崩数年,国事皆由摄政王执掌。圣僧孤身入境,无文牒为证,又言妖怪公主之事,恐是听信市井谣言,或是……别有用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唐僧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诸位大人误会!贫僧句句属实,那百花羞公主亲口所言,她被黄袍怪擒了十三年……” 他话未说完,已被一阵更大笑声打断。 一位年轻翰林忍不住道:“圣僧好生想象!十三年前公主落水溺亡,尸骨无存,圣僧却说她被妖怪掳去做夫人?这等话本里的故事,也敢拿到金銮殿上来说?” “哈哈哈,怕不是那妖怪见圣僧生得俊俏,想骗圣僧入洞成亲吧?” 殿内哄笑一片,文武百官笑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拍着大腿,泪水都笑出来了。 唐僧跪坐在蒲团上,只觉得血气上涌,脑中嗡嗡作响。他一生读圣贤书,礼佛向善,去到哪里都是受人敬重,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满殿大笑,如刀子般割在他心上。 他颤抖着声音道:“诸位……贫僧所言,字字真金。公主还说,她父王……” 云昭化身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 云昭看着唐僧:“圣僧,本王信你并非妖党。 但你孤身入境,无文牒为证,又言此等荒诞之事,恐是途中受惊,精神错乱,亦或是被妖怪蛊惑。 本王不忍圣僧西行之心受挫,但国法不可废。” 他转向左首一位锦衣官员:“内侍省听令。将圣僧暂安置,好生看管,切不可怠慢了,再派人往大唐,核实身份。若确是东土高僧,自当以国礼相送;若有妄言……按扰乱朝纲论处。” 内侍领命,几名侍卫上前:“圣僧,请吧?” 言语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唐僧无奈,自知到了这个地步,想让对方相信已是很难了。 却还是不愿放弃:“摄政王!贫僧句句属实!求摄政王明察!公主还在妖洞受苦,贫僧两个徒弟亦被掳……” 声音渐远,已被请出了殿外。 紫宸殿内,笑声再次响起。 “摄政王圣明!此僧定是疯了!” “前朝公主?哈哈,前朝公主关我本朝何干!” 云昭化身微微一笑,抬手压下喧哗:“退朝。” 百官山呼千岁,鱼贯而出。 “唐僧啊唐僧,你求兵救公主,却不知这宝象国,早是我云昭的天下。” “百花羞?十三年前的旧事,又涉及之前的老国王。如今敏感的事情,谁敢多问?” 云昭只觉得心情舒畅,这次模拟到现在为止,已经拦了唐僧快两个月的时间了,说不定还能再拖上月余的功夫,到时候,还不知道奖励会有多丰富呢。 唐僧被带到一处静谧的宅院中。 虽然不曾苛待,却被兵马层层把守,显然不会让他轻易出去。 此时,他满脑子都是殿上那一阵阵笑声。 “他们……竟无人信我?” “公主之事,朝野皆以为溺亡……” “如今被囚在此地,八戒悟净还不知怎样了,这经,该如何去取啊!” 唐僧心中苦闷,泪水无声滑落。 天上的护法迦蓝与六丁六甲隐在云端,看着这一切,个个叹气。 “这劫……怎生是好?” “没了那泼猴,唐僧是寸步难行。” “佛祖有旨,取经人须历九九八十一难,我们……还是不要太过干涉吧?” “不行,再等上半月,若是没有动静,说不得我们还得下场,不能在这浪费时间啊!” 云层深处,这些神仙们各言其说,却都打定了主意,若是半月后唐僧还没有被放走,他们又得动用手段了。 第35章 去请孙悟空 又过了半个月。 宝象国都城已是深秋,宫墙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铺路。 被软禁在宅院里。 唐僧日日面对高墙深院,晨钟暮鼓,念经打坐,却心如死灰。 宅院虽不缺任何吃食,云昭更不会让人苛待他,侍女太监侍奉周到,可四门紧闭,二十名精锐侍卫日夜轮值,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唐僧几次想求见摄政王,皆被内侍以“王爷政务繁忙”为由挡回。 他隔着墙听得到街市喧闹,听得到孩童嬉笑,却再也踏不出这方小天地。 他每日黄昏时分,总会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西天残霞,喃喃自语:“八戒、悟净,你们可还好? 为师……为师对不住你们。” 如果将西天取经比作一间房屋,现在的他不过刚跨进大门,离厅堂还远着呢。 却这样被阻在了这里,进出不得。 加上八戒和悟净现在也是生死不明,还有谁能来救他离去? 每每想到这,唐僧不禁潸然垂泪。 云层之上,护法迦蓝、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五大揭谛等一众取经护法神将,隐在云端,已急得团团转。 “不行不行!那摄政王分明没派人去核实身份,就这么把圣僧晾着!” “再这么下去,九九八十一难的时辰都要乱了套!佛祖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值日神周登咬牙道:“不行,不能再等!咱们故技重施,夜里托梦给那摄政王,让他知道圣僧身份,放人西行!” 众神将纷纷点头:“对!就这么办!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梦里压他一压,总能让他醒悟!” 当夜,月明星稀。 万象宫后殿,云昭本体斜倚龙榻,美姬早已退下。 他闭目养神,神识却笼罩整个皇宫,作为修士,他早就脱离了需要睡觉的范畴,每日闭目也只是养神罢了,甚至修炼都懒得修炼。 毕竟,都是有系统的人了,谁还会认真修炼呢。 云层中,十数位护法神将悄然降下,各持法器,化作缕缕金光,往云昭眉心钻去。 托梦之术,对凡人而言如入无人之境,可今夜,他们刚一靠近,便觉不对—— 一股磅礴天仙法力轰然掀起,如狂风卷浪,直将那几缕金光震得倒飞而出! “不好!此人是有道行的!” “天仙修为!不弱于我们!” 云昭猛地睁眼,眼底金光一闪。 他坐起身来,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手一招,袖中黑芒大盛,正是那颗戮目珠! 珠子悬在半空,表面血纹游走,瞬间化作一方黑色囚笼,将大半金光罩在其中。被困的神将们大惊失色,法宝齐出,剑光符火轰然炸响,却只能在囚笼内徒劳挣扎。 “诸位神将,深夜入本王梦中,所为何事?” 云昭声音带着森然杀机。 他早就料到这唐僧可还有众神庇护,见始终被困在宝象国内,定然会想办法让自己放人离去。 正好,他等得也是这个时候。 云昭起身,踏在玉阶上,一步步走向那黑色囚笼。 被困的众神脸色惨白:“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阻拦取经圣僧?” 云昭轻笑:“取经圣僧?朕不过是宝象国摄政王,治国安民罢了。圣僧入境无法牒,言妖怪公主旧事,扰乱朝纲,暂留查验,有何不可?” 一名揭谛怒喝:“你休得狡辩!我们乃佛祖钦命护法,圣僧西行,合该顺风顺水,你却百般刁难,分明心怀不轨!” 云昭摇头:“心怀不轨?既然你们这样想,那便如你们愿好了。” 说话间,戮目珠血光更盛,被困神将只觉神魂如被万针刺穿,痛得惨叫连连。 余下几名未被困住的神将见势不妙,哪里还敢恋战?化作几道金光,慌不择路往东遁去。 云昭眉头微皱,想要去追,可这些家伙都是天仙修为,自己不过是占了先机,他们不知自己有法力在身,加上戮目珠偷袭,这才一口气留下这么多人。 若是对方一拥而上,毕竟是十几名天仙,他绝对招架不足。 既然这样,索性让他们离去好了,还能多拖延些时间。 反正。 云昭明白,当他们真正忍不住下场,看穿他的修为后,想要再继续拦截唐僧是做不到了。 这次的模拟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没有追逐的必要。 他也没敢杀这几个神将。 对方不是天庭的人就是佛门的人,就算身死魂魄也会受其牵引返还,更容易过早暴露。 于是只是将这些削去法力,暂时囚禁起来。 傲来国,花果山。 水帘洞外,猴子们嬉戏打闹,洞内却冷清得很。 孙悟空自从被逐回来,已有数月。 每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若不是头上金箍尚在,他甚至想不起来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经历。 只是唐僧毕竟算他恩人,时不时的,也会挂念一二。 这一夜,他正仰头灌了一壶猴儿酒,忽觉东边天际几道金光坠落,砸在山脚密林中。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看,眉头一皱:“波罗揭谛、摩柯揭谛、值时神刘洪、值年神李丙,怎么落得这么狼狈?” 他一个筋斗云翻下山去,现身林中。 只见四名护法神将跌坐在地,衣袍破碎,神色惊恐,其中一人勉强抬头,看清来人,顿时大喜:“齐……齐天大圣!” 孙悟空皱眉:“你们不是暗中保护着唐僧?这是怎么了?被谁打成这样?我那师父如何了?” 摩柯揭谛喘着气,将宝象国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唐僧被软禁,猪八戒沙和尚被关在波月洞中月余,宝象国摄政王云昭竟是天仙修士,阻拦取经,还以魔珠伤人…… 说到最后,几人已是老泪纵横:“大圣!圣僧如今寸步难行,两个师弟更是凶多吉少,若再无转机,取经大业恐要毁于一旦!我们斗不过那云昭,只得来求大圣……求大圣看在昔日师徒情分上,救救圣僧啊!” 孙悟空听完,先是沉默。 半晌,他忽然一棒将身边巨石砸得粉碎,碎石飞溅,猴眼通红。 “好一个宝象国!好一个云昭!” 他咬牙切齿,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俺老孙被师父赶走,本想着让他吃点苦头,知道俺老孙的好……可没想到,他竟被困成这样!” “大圣……”功曹还想再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林簌簌:“你们暂且回去修养,有俺老孙在,保那老和尚无恙!” “俺老孙这就去宝象国,把师父接出来!” “谁敢拦着——” 他棒子一挥,寒光凛冽:“便叫他灰飞烟灭!” 几名神将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孙悟空却已一个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南而去。 风声呼啸,十万八千里,转眼即至。 第36章 五万年道行 宝象国上空,乌云骤聚,狂风呼啸。 孙悟空筋斗云停在皇宫正上方,金箍棒在手,火眼金睛如两盏明灯,扫视下方整个国都。 便看见了那被幽禁于庭院中的唐僧。 “师父!俺老孙来接你了!” 一声大喝,震得整个都城屋瓦簌簌,禁军惊醒,钟鼓乱鸣。 唐僧闻言抬头,隔着高墙遥遥望见天边那道金光熟悉的身影,顿时燃起希望。 万象宫后殿。 云昭早已离榻而立,玄袍猎猎,负手望着殿外夜空。 既然孙悟空来了,那这次的模拟也该结束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通过猴子试一试自己如今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回的模拟时间可以说前所未有的长。 从唐僧师徒西行开始,到如今已整整两个月零二十三天。 超出了他以往任何一次模拟的时限。 他本想再多拖一些时日,可孙悟空一来,一切都将结束。 “来吧……让我看看,我与你这位齐天大圣,到底差多少。” 云昭深吸一口气,踏出殿门,化作一道青虹,直冲天际。 皇宫上空,两人隔空对峙。 孙悟空一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如意金箍棒,身后筋斗云翻滚,猴毛炸起,周身金光如烈焰燃烧,气势如上古凶煞降世,压得下方整个都城都仿佛矮了一截。 云昭悬在对面,玄袍无风自动,天仙法力全力运转,周身青光流转,试图抵挡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可只是气息对峙,他已觉得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好强……” 云昭心中苦涩。 他虽有天仙修为,本以为虽然难敌孙悟空,但加上神通法宝,也能有一战之力。 他却忽略了,当年大闹天宫时,猴子面对的是他这样境界的十万人! 哪怕被关押在了五指山下,饮铁水,吃铜丸,修为实力略有退步,再加上被紧箍咒束缚,却仍是那盖世猴王。 差距,如天堑。 “云昭?” 孙悟空冷笑一声,双目放出金光望去,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本体。 “我当是什么摄政王,原来是个骷髅妖! 好胆,阻我师父西去,又以妖身占据一国,看来所图甚大啊。” 话音落下,猴子懒得再说什么,棒子一挥,身形骤然拔高,法天象地已然发动,眨眼化作万丈金身,遮天蔽月,一棒当头砸下! “吃俺老孙一棒!” 棒影如山岳坠落,带着开天辟地之势,虚空都被撕裂出一道黑痕。 云昭瞳孔骤缩,再无保留。 他双手结印,烈焰阵瞬间铺开,方圆百里火海升腾,赤红火焰化作万千火鸦、火龙,直扑那万丈金身。 同时,他祭出戮目珠,珠子化作百丈黑幕,试图吞噬棒影。 可一切,都如螳臂当车。 金箍棒携无匹之力,棒未至,棒风已压灭火海,戮目珠黑幕如纸糊般撕裂,烈焰阵轰然崩碎。 云昭硬生生接了这一棒。 “轰——” 肉身瞬间炸开,血肉横飞,只剩一缕神魂裹着元神,在半空狼狈翻滚。 剧痛如潮水淹没意识,云昭神魂剧颤,却仍能清晰感知到—— 差距,太大。 孙悟空连法天象地都没用全力,只是一棒,便将他肉身打得粉碎。 “还有一棒!” 猴王声音冷冽,棒子再起,寒光凛冽,直取那缕神魂。 云昭苦笑,神魂再无抵抗之力。 “原来……这就是齐天大圣。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不过,下一次,应该能过上两招了,再会……” 在他神魂俱灭的刹那间,世界骤然静止。 眼前一切如水波荡漾,宝象国、皇宫、孙悟空、唐僧……尽数化作光点,崩散消融。 【模拟结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识海响起。 【本次模拟时长:二个月零二十三天】 【奖励结算: 【道行五万年】 【十绝阵之一,烈焰阵(上古残阵完整版,已修复,可布万里火海,焚天煮海。)】 【神通:法天象地】 “又回来了。” 看着熟悉的四周,云昭眼眸深邃。 这次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大罗金仙的压迫感。 以他小小的天仙想要抗衡,难如登天。 不过没关系。 这次的奖励,一定会很丰富。 当他查看这次的奖励时,果然如此。 “可惜了,没有获得成就奖励。” 这是云昭唯一遗憾的地方。 “不过,五万年道行,能让我突破到金仙么?” 没有任何的犹豫,云昭果断接收了那五万年的道行奖励。 修为入体,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感受到极其舒适的气息。 体内的灵气愈发磅礴,境界不断提升。 天仙中期……天仙巅峰…… 不出意外的,当他接收完了那所有的道行后,境界已经攀升到了玄仙巅峰。 只差了临门一脚,便能跨入金仙。 云昭双目紧闭,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 十日后,眼眸睁开。 轰…… 一身修为迈入了金仙境界。 原来这次灌注的修为太多了,一时竟然接收不完,等全部贯通全身,便一鼓作气直接突破到了金仙修为。 如今的实力,再这西游世界中,也算得上一方妖王了。 再往上,那就是太乙境界。 如今这个圣人不出,准圣不显。 明面上就连大罗都没几个的环境下,太乙金仙,算得上真正的战力巅峰! “现在实力彻底超过了沙僧和小白龙,虽然境界不如猪八戒,但若论实力,只怕也差不了多少。” 云昭在心中暗忖,上次连猴子的一招都接不下来。 如今凭借这磅礴的修为,加上神通法宝,应该能真正与他过两招了。 消化完了修为的提升,他又将目光放在了另外两道奖励上。 第37章 北俱芦洲 烈焰阵与法天象地两项奖励静静悬浮在系统空间之中,一红一金,两道光华交映。 他先取烈焰阵。 上古十绝阵之一,经系统修复后,已恢复完整。 阵图展开时,赤红符文如熔岩流转,隐含焚天煮海之威。云昭神识一扫,便知此阵若全力催动,方圆万里化为火域,火焰不灭不息,太乙入阵亦难逃劫灰之厄。 哪怕是大罗金仙,入了阵中也狼狈,想要破阵,除非以准圣修为强行灭除阵眼,否则,便只有找来克阵法宝。 “好阵法。” 云昭微微点头,这可是封神时期极凶险的大阵,哪怕强如十二金仙,面对阵法是也头疼不已。 现如今到了他手中,看来是想要借取经团队大放异彩了。 云昭眼中含笑,却未急着布阵演练。 白虎岭虽偏僻,但终究在西行路上,动静稍大,便可能惊动附近妖王或天庭佛门。他如今虽晋金仙,却不愿过早暴露。 至于法天象地,更是非凡。 这门神通乃脱胎自上古巫族的炼体之法。 如今三界中习得此神通者寥寥无几,无非也就是牛魔王 杨戬这样有名有姓的人物。 而让此神通大放异彩者,非猴子莫属。 当年大闹天宫,法天象地一开,金箍棒下,天地失色。 “有此神通,这回真能和猴子扳扳手腕了。” 云昭十分满意,心念一动,一缕神识没入金色光华。 刹那间,无数玄奥符文如星河倒泻,涌入四肢百骸。他只觉血脉沸腾,骨骼咔咔作响,仿佛有一尊巨人血脉在体内苏醒,仰天长啸。 “法天象地……果真霸道。” 虽有心直接施展法天象地试试威能,可白虎岭不宜试法。 云昭略一思索,脚下青光一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遁光,直往北方掠去。 金仙遁速,须臾千里。 他一路北上,穿云破雾,山川河流在脚下如画卷飞速倒退。 饶是如此,他足足飞行了一个多月,方才抵达那片从未在原著中出现过的神秘之所——北俱芦洲。 虽与西牛贺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并列四大部洲,却是最为荒凉凶险的一洲。 这里终年冰雪覆盖,狂风如刀,地火时喷,毒瘴弥漫。 人族几乎绝迹,凡人难以存活,修士也罕至此地。唯有妖族称霸,个个生性凶残,喜食生灵,好斗嗜杀。传闻此洲妖王无数,太乙散数遍布,连天庭势力都难以渗透。 云昭遁光落在北俱芦洲南部边缘,一片无边冰原之上。 极北苦寒,寒风卷着冰屑如刀刃般刮面而来,寻常天仙在此都要运转法力护体。云昭却只觉清凉舒爽,金仙之体,已可无视这等极寒。 他脚踏冰原,神识一扫,方圆十万里内妖气冲天,隐隐有数十股强大气息潜藏雪山冰谷之中。 刚一落地,便有十数道妖风从四面八方卷来。 “咦?有生人气息!” “嘿嘿,多少年没尝过血肉了!” “此人孤身而来,定是送上门来的肥羊!” 冰原之下,雪层炸裂,十几个身形庞大的妖怪破雪而出。为首一头白毛巨熊,足有百丈高,天仙巅峰修为,周身寒气化作冰矛,悬浮身侧。其余妖怪,或青狼、或雪雕、或冰蛟,皆是地仙中后期,眼中贪婪凶光大盛。 它们早已将云昭围在中央,狞笑连连。 “来到这里算你命不好,放心,我们会温柔一些的。” 云昭负手而立,玄袍不动,淡淡扫了它们一眼。 “蝼蚁。” 一字出口,声音不大,却如雷霆炸响在众妖识海。 那白毛巨熊大怒,咆哮一声,双掌拍地,漫天冰矛如暴雨倾盆,直射云昭! 其余妖怪亦同时出手,狼爪、雕喙、蛟尾,妖法齐出,冰封千里。 云昭却只轻轻一哼。 金仙法力微微一震,方圆百里虚空如水波荡漾,所有攻势瞬间崩散,化作冰屑纷飞。 他抬手,五指虚握。 “死。” 十数妖怪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骨骼爆裂,血肉崩飞,元神还未逃出,便被金仙威压生生碾碎。 眨眼之间,十几个地仙妖怪,灰飞烟灭,连一丝惨叫都未发出。 冰原恢复平静,只剩风雪呼啸。 云昭收回手掌,神色淡然。 金仙一怒,天仙也如草芥。 灭杀这些小妖,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找了一处万丈冰峰之巅落下,周身布下隔绝阵法,神识外放,确保千里之内再无活物窥探,这才真正开始演练法天象地。 心念一动。 轰! 云昭脚下冰峰瞬间崩碎,他身形拔高,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眨眼之间,已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金仙法相! 万丈金身,玄袍如夜幕垂落,衣摆遮蔽半边冰原。双足踏碎两座冰山,头颅直入云霄之上,眉眼如日月悬空,呼吸间卷起千里飓风,呼气成云,吸气裂地。 此时的云昭,已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尊古老巨灵,巍峨如山岳,气势磅礴,直欲撑裂天地! 他低头俯瞰大地,冰原如一张白纸,河流如细线,远处的雪山如孩童积雪。 一指轻轻点下。 轰隆! 方圆千里冰层炸裂,深达万丈的巨坑出现,地底岩浆翻涌,瞬间被冻结成赤黑晶石。 一掌轻挥。 漫天风雪尽数停滞,随即如受无形巨手驱使,化作万里龙卷,直冲天穹,撕裂云层,露出漆黑虚空。 云昭心念再动,身形骤然缩小。 万丈法相化作千丈、百丈、十丈…… 直至恢复原状。 但这并非结束。 他微微一笑,身形继续变化——这一回,不是变大,而是变小。 十丈化作丈六,丈六化作三尺,三尺化作尺许、寸许、尘埃大小! 最终,他化作一粒微尘,悬浮在风雪之间,任凭狂风呼啸,却纹丝不动。 肉眼凡胎,根本无法察觉这粒微尘中,藏着一尊金仙! 云昭心念一动,微尘再度膨胀,眨眼恢复人形。 “法天象地……妙哉!” 他仰天长笑,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万里冰原龟裂。 此神通之威,远超他想象。 变大时,力可拔山,气吞万里,一指一掌,皆有开天辟地之能。若全力催动,怕是能化作亿万丈法相,摘星拿月,踏碎大陆! 变小时,隐匿无踪,可潜入微尘,可化芥子,敌若无法力通天,或寻人法宝神通,休想发现其踪迹。战场之上,神不知鬼不觉取人首级,轻而易举。 更妙的是,此神通与肉身相合,变化之时,法力不减,神通不衰。无论巨细,威能皆随心意。 云昭反复演练数次,或化万丈巨人,一脚踏碎冰湖;或化微尘潜入雪堆,又骤然现身,掌劈雪山。 直练得兴起,他干脆化作十万丈法相,屹立北俱芦洲一处冰原中央。 那一刻,方圆百万里妖族尽皆惊恐抬头,遥遥望见天边那尊遮天巨影,心生膜拜之念,又生恐惧之意。 有胆大妖王远远窥探,却只觉那巨影一瞥,便神魂颤栗,险些坠地。 云昭却不管这些。 他收起法相,负手立在冰峰之巅。 “有了此神通,这次模拟……我定可与孙悟空正面一战。” “至少,不会再一棒毙命。” 第38章 恐怖的阵法和无名道人 演练完法天象地后,他目光转向识海中那赤红阵图——烈焰阵。 这里地广人稀,,正是试验大阵的绝佳之地。便是动静稍大,也无需顾忌有天庭或佛门耳目。 “便在这里试试这十绝阵之一的威能吧。” 云昭心念一动,双手结印,口中低诵阵诀。 刹那间,赤红阵图自识海飞出,悬于头顶,化作一方千丈火幡,幡面符文如熔岩流转,隐隐有凤鸣龙吟之声。 他指尖一点,火幡猛然展开! 轰—— 万里冰原上空,虚空如布帛撕裂,一道赤红光柱直冲天穹,紧接着,无边烈焰自光柱中喷薄而出,如火山爆发,瞬息铺开! 方圆三千里,尽化火域! 原本万载不化的北洲臻冰,在这烈焰之下,竟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冰层表面先是浮现细密裂纹,随即赤红火线沿裂纹钻入,冰块内部直接汽化,炸裂成漫天冰雾,又被高温瞬间蒸发为虚无。 大地颤抖,冰原塌陷,深达千丈的冰渊中,地底寒髓之火竟被这外来烈焰引动,反向喷涌,与阵中赤焰交融,化作青红双色火柱,直冲九霄! 云昭立于阵心,玄袍不动,抬眼望去,只见阵内景象骇人: 天空已被赤焰染成血色,火云翻滚,如万千火凤盘旋。地面冰雪尽融,化作沸腾岩浆湖泊,气泡翻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扭曲变形,热浪滚滚,方圆万里生灵绝迹,连风雪都被焚烧殆尽,化为赤红火雨,倾盆而下。 他随手一招,一缕阵中火焰落入掌心。 此火并非凡火,乃上古真焰所化,名曰“赤霄天火”。 火苗虽小,却重若千钧,温度高到扭曲虚空。 云昭稍一催动,火苗暴涨百丈,化作一尊火凤虚影,凤鸣九天,振翅间焚灭千里虚空。 “此阵未全开,已有如此威能。” 云昭眼中精光大盛,再结阵印。 烈焰阵第二重展开! 阵中忽然升起三百六十根火柱,每一根皆高万丈,柱身刻满古篆,隐现三足金乌虚影。 火柱连成一片,形成一座巨大火牢,将整个火域笼罩。 此时,若有敌入阵,便会被火柱牵引,神魂肉身同时焚烧。便是金仙修为,也难挡片刻。 云昭又催第三重。 阵内火海骤然翻腾,化作九条赤焰火龙,每一条皆长达万里,龙鳞乃火焰凝结,龙睛如两轮烈日。 九龙盘旋,口中喷吐的不是龙息,而是纯粹的天火罡风,所过之处,空间崩裂,化作黑洞,又被后续火焰填满。 “若太乙金仙入此阵,怕也只能撑得一炷香时间。” 云昭心中暗忖,脸上却露出满意笑容。 他正欲催动第四重,忽觉大地深处,一股磅礴妖气冲天而起! 轰隆! 千里之外,一座万丈冰山炸裂,一头周身覆盖赤金鳞甲的巨猿破山而出。 此猿足有五千丈高,手中持一根烧红的铁棍,气息瞬间锁定云昭。 它本在山腹闭关,感悟大道,却被云昭烈焰阵引动心火,强行出关。 “何人敢在本王闭关之地布此邪阵?!” 赤焰魔猿怒吼一声,声音如亿万雷霆炸响,震得冰原崩塌。 它一眼看见阵心那渺小如尘埃的人影,顿时怒火中烧,抡起铁棍,便往阵中砸来! 云昭眉头微皱。 “自寻死路。” 他并未收阵,反而指尖一点,阵法自行运转。 赤焰魔猿刚一踏入火域边缘,便觉不对。 原本它擅火道,以为烈焰难伤自身,可脚掌刚触及赤焰,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灼痛! “这是……什么火?!” 它低头一看,脚掌鳞甲已融化大半,露出焦黑骨骼! 赤焰魔猿大惊,急忙后退,却已晚了。 九条火龙同时锁定它,龙口大张,赤霄天火如洪流倾泻! “吼——” 魔猿怒吼,铁棍舞得密不透风,砸碎三条火龙,可其余六条已缠上它身躯。天火入体,焚烧妖丹,痛得它满地打滚。 三百六十根火柱升起,将它困在中央。 金乌虚影振翅,千万火羽如箭雨射下,洞穿魔猿身躯。 不过须臾功夫,这位金仙后期、半步太乙的妖王,便在凄厉惨叫中,肉身焚灭,元神化作一团妖火,试图逃窜。 云昭冷哼一声,袖袍一挥。 阵心中升起一座火山虚影,山口一张,如巨口吞天,直接将那团妖火吸入,彻底炼化为虚无。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 一尊金仙妖王,就此烟消云散。 云昭望着阵中残留的赤金鳞甲碎片,感慨道: “十绝阵,果然名不虚传。” “这还是我初掌此阵,催动不过六成威力,若我彻底熟练,修为再至太乙境界……” 他眼中精芒闪烁:“便是大罗金仙入阵,也难逃身死道消的局面。准圣若无克制之宝,不死也得脱层皮。” 云昭心潮澎湃。 只不过烈焰阵虽强,消耗亦巨。 以他如今金仙初境之修为,催动六成已觉法力稍滞。 不过嘛,若是布下阵来,不催动其中种种玄妙,只以此困住敌人,消耗就微乎其微了。 “对付唐僧师徒倒是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缓缓收阵。 赤焰渐渐内敛,火龙归位,金乌隐没,火柱沉地。 万里火域,眨眼化为乌有,只剩焦黑大地与漫天灰烬。 冰原上,风雪重新卷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云昭转身,准备离去。 却在这一瞬,脊背微微一寒。 他猛然回首。 冰峰之后,三丈之外,一名黑袍道人负手而立,面容清癯,须发如墨,道冠高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此人气息深不可测,如渊似海,竟让云昭金仙神识都探之不透! 云昭瞳孔骤缩,心头狂震。 此人何时出现?自己竟毫无察觉! 北俱芦洲……竟有这等人物? 黑袍道人微微一笑,声音如古钟悠悠: “小友莫怕,贫道无甚恶意,只是感到这里空间波动下,特来查看。” “敢问小友,从何处得来此阵?” 云昭深吸一口气,这道人是何时而来的,他根本无从感知,若对方真有恶意,只怕顷刻间自己就要身死道消了。 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对方看来是没什么太大的恶念,他强压心中惊涛,拱手道: “晚辈云昭,偶得残阵,自行修复。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他半真半假的开口。 黑袍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 “贫道……罢了,你称我无名氏便好。” “只是路过此地,见了你的阵法,想到了些往事,特来一观。如今看来,你果真是偶然所得的阵法,贫道告辞了。” 说着便欲离去。 云昭却是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跳。 第39章 申公豹 北俱芦洲,神秘高人,烈焰阵一出便现身,气息深不可测,却对阵法似有旧情。又自称“无名氏”,分明是不愿透露真名。 三界之中,谁人对十绝阵最熟悉?谁又曾在封神一役中与阵法纠缠最深? 云昭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呼吸不由一滞。 “前辈且慢。” 他开口唤住那道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晚辈猜得不错,前辈可是……申公豹?” 黑袍道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原本清癯的面容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眼力,小友。” 他拂尘轻拂,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贫道确是申公豹。没想到事隔几百万载,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云昭拱手到底,神色恭敬,却难掩心中震动。 申公豹! 封神榜上赫赫有名的截教弟子,那句“道友请留步”不知坑了多少阐教仙人下榜。姜子牙的死对头,通天教主的忠实信徒。 封神一战后,他以肉身镇压北海眼,永世不得翻身。 可眼前这人,分明法力通天,气息如渊似海,远超金仙,甚至太乙散数之流都难以望其项背。 就连在猴子身上,他都没感受到这么恐怖的气息。 准圣! 绝对是准圣境界! 云昭心头狂跳,却表面不动声色:“晚辈云昭,偶读古籍,对封神旧事略知一二。前辈大名,如雷贯耳。” 申公豹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萧索:“大名?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封神一劫,贫道应了那‘请留步’之誓,落得个镇压北海眼的结局。 万载光阴,北海冰冷,贫道肉身虽在,眼却早已看透红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云昭身上,眼中精光一闪:“小友的烈焰阵……让贫道以为是故人重现。” “故人?” 云昭一怔。 申公豹点头,声音低沉:“十绝阵,乃我截教昔年镇山之宝。当年广成子、赤精子等阐教十二金仙,入我十天君几位道兄之阵,九死一生。 若非那陆压道君借来钉头七箭书相助,怕是阐教要折损大半仙人。” “烈焰阵,正是十天君之一白礼的阵法。 无数年不见此阵重现,贫道心血来潮,以为是秦完道友转世,或有故人后裔传承。没想到……却是小友你自行修复。” 他看向云昭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小友,你这阵法修复得极好,连贫道初看都未觉破绽。却不知……从何处得来残阵?” 云昭心知瞒不过这位准圣强者,索性半真半假道:“晚辈于上古遗迹中偶得一残破玉简,内有阵图碎片。机缘巧合下,参悟修复。” 申公豹闻言,微微颔首,却并未深究,只道:“既是机缘,便是你的造化。十绝阵凶威盖世,小友金仙之身,能催六成威力,已属不易。若有朝一日集齐十阵……呵呵,三界之内,少有人可敌。” 云昭拱手:“多谢前辈指点。” 申公豹摆手,目光忽然一凝,直视云昭:“不过,小友身上……有一股极独特的气息。” “独特?” 云昭心头一紧。 申公豹缓缓道:“贫道当年应封神劫难,游走三界,说服无数仙人下山。那时,常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仿佛能窥见天道一丝痕迹,知道此人该入劫,该下榜,该填那封神之数。” “而小友你……给贫道的感觉,与当年那些应劫之人相似,却又不同。” 他眼中精光大盛:“仿佛你……不在天道掌控之内。你的气运,你的因果,如一团迷雾,贫道竟看不透一丝。” 云昭闻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系统模拟者,本就不受西游世界天道完全束缚,每一次模拟重启,都是全新开局。因果气运,自然与常人不同。 申公豹能察觉到这点,已是极可怕的洞察力。 是准圣之威?还是他命格奇特? 云昭强笑:“前辈过奖。晚辈不过一散修,哪有什么特别。” 申公豹却摇头,似笑非笑:“小友不必谦虚。贫道镇压北海,早已不问世事。但今日见你,却生出一种……久违的兴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小友可知,贫道为何能从北海眼脱困?” 云昭一怔:“这个……晚辈不知。” 申公豹看向远方雪山,声音悠远:“封神一劫结束,贫道肉身镇北海眼,神魂却可偶尔出窍。万载苦修,贫道早已斩却一尸,成就准圣之位。那北海眼镇压,不过是封神榜上的一劫。如今劫数已满,天道默许,贫道自然脱困。” “只是……三界如今,圣人不出,准圣罕见。贫道本想就此隐居北洲,不问红尘。可今日见小友烈焰阵,又觉你气息玄奇……” 他忽然一笑:“小友,可愿与贫道论道几日?” 云昭心头一跳。 与准圣论道?这可是天大机缘! 说是论道,他心中却清楚这是申公豹想要指点自己一番,不过是怕面子上难堪,故意如此说。 申公豹虽在封神中声名狼藉,但其道行、法力、见识,皆是三界顶尖,就算自己的修为全是凭系统而来,可能得他指点一二,对自己下次模拟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此人已脱劫数,若与他结交,或许能成一大助力。 云昭当即拱手:“晚辈求之不得!” 申公豹哈哈一笑:“好!小友爽快!” 他拂尘一挥,虚空撕裂,开出一方小世界,内有冰峰雪莲,灵泉汩汩,仙气盎然。 “此处清净,小友请。” 云昭踏入小世界,两人对坐冰台。 申公豹先开口:“小友既修烈焰阵,可知此阵真正奥义?” 云昭恭声道:“请前辈指教。” 申公豹道:“烈焰阵表面焚烧肉身,实则炼神魂。阵中赤霄天火,可引人心火,焚尽杂念。若能彻底悟透,可助人斩尸成圣。” 云昭闻言,若有所思。 申公豹又传云昭截教《火神经》残篇,助他更容易掌握烈焰阵,根基更固。又指点法天象地妙用,教他如何与烈焰阵相合,化身火巨人,威能倍增。 云昭则将自己对阵法的一些感悟献上,申公豹听后,亦觉新奇,赞叹不已。 一年后,小世界散去。 两人立于冰原。 申公豹道:“小友,西牛贺洲取经之事,贫道略有耳闻。你此去,怕是要与那佛门大计相争。” 云昭一怔:“前辈知晓?” 申公豹笑:“准圣神识,窥探天机一丝,不难。只是在此大劫之中,犹如水中望月,看不真切罢了。小友若需助力,北海眼有一旧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袖中取出一枚赤红令牌,抛给云昭:“此乃昔年十天君联名火令,可暂借烈焰阵十分威力,无需消耗自身法力。” 云昭接过,大喜拜谢。 申公豹摆手:“不必。小友,你身上那玄奇气息……或许与贫道当年应劫相似,看到你就如同当年的我一般,有些感慨。 若是你能……算了,不管怎么讲,也是要自己去试一试才知,贫道多说无益。” 申公豹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云昭觉得莫名其妙。 “好了,你我缘分已尽,就此别过吧。”申公豹话音落下,整个人已消失不见。 第40章 计划 云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言。 起初,他只觉这家伙性情洒脱,惜才若渴,传法赠宝,皆是机缘。 可此刻细想申公豹临去前那句含糊的话——“看到你就如同当年的我一般,有些感慨……若是你能……算了。” 云昭心头忽然一震,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其中深意。 申公豹当年,何等意气风发! 截教精英,舌灿莲花,一句“道友请留步”,便可搅动三界风云。 他自负天道在握,能窥因果,能说仙人入劫。 可最终呢?封神一役,截教崩散,通天教主闭关不出,他自己落得个肉身镇压北海眼的凄凉下场。 那是一种从巅峰跌落深渊的绝望,一种对“逆天而行”最终代价的深刻体悟。 而今,他看云昭。 一个金仙初成的年轻人,却身怀十绝阵残阵、法天象地神通,气息玄奇,不受天道完全掌控。 更重要的是,云昭的野心——阻拦取经大业,与佛门争锋——这不正是当年截教与阐教争气运的翻版吗? 申公豹从云昭身上,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 那股不服天命、欲与大势抗衡的狂傲,那种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 所以他犹豫了。 他想劝云昭回头——“若是你能……算了。” 想说“若是你能早些醒悟,放弃这与天争锋的念头,或许还能留一条生路”,却终究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当年没人劝得动他,如今他又怎劝得动云昭? 于是,他选择了传法、赠宝,以另一种方式“帮助”云昭。 不是助他成功,而是助他走得更远,看得更清,最终……或许能避开当年截教那样的结局。 云昭越想越兴奋,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准圣盟友啊……” 虽说申公豹未明言结盟,但这一年论道、传法、赠宝,已是天大香火情。 更重要的是,此人已脱劫数,不忠天庭,不从佛门,只一介散修准圣,自由自在。 若下次模拟,能再与他相遇,甚至请他出山…… 云昭脑海中已浮现无数画面。 申公豹舌灿莲花,一句“道友请留步”,便可说动北俱芦洲无数妖王下山,阻拦取经团队。 以准圣之威,亲自出手,布下十绝阵残阵,困住孙悟空十年八年,又有何难? 甚至,他当年人脉极广,西昆仑、北海旧部、截教残存仙人……若能借来一二助力,取经之路,怕是要彻底乱套。 “十年八年……不,甚至唐僧到老死的那天,都见不到大雷音寺长什么样!” 云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系统奖励,与模拟时长挂钩。拖得越久,奖励越丰厚。 上次两个月零二十三天,已得五万年道行、金仙境界、法天象地、烈焰阵。 若能拖个十年八年…… 太乙散数?大罗金仙?甚至准圣? 云昭眼底精光爆闪,随即又强压下去。 “别急别急。” 申公豹能成助力,也可能成变数。 “下次模拟,需得小心结交,徐徐图之。”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兴奋暂压心底。 该回白虎岭了。 他脚下青光一起,化作遁光,直奔南方。 一路南下,冰原渐远,雪山渐稀,又是月余的时间,重返西牛贺洲。 白虎岭上,云昭的气息毫不掩饰的倾泻而出。 一道倩影飞上空中。 “你是何人?” 白骨精娇喝,她能感知到云昭身上恐怖的法力和强大修为,心中惊惧。 云昭微微一笑。 没有浪费口舌,直接将其掳到了洞府中,一番变化云雨,白骨精就彻底服了。 “大王~” 柔情似水,声音娇俏。 云昭满意的搂着对方,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模拟该如何施展。 上次模拟,核心策略是“世俗阻拦+妖怪拖延”。 宝象国摄政,利用国力软禁唐僧,借黄袍怪擒徒弟,拖延两月有余。 总的来说效果极佳,最后也只是受限于实力不如猴子,不然还能继续拖。 那么这次,依旧可以沿用之前摸索出来的套路。 首先,仍以宝象国为根基这没什么好说的。 摄政王身份的身份不能舍弃。 此身份可调动一国之力,文武百官、军队粮草、法制礼仪,皆可为己用。 唐僧最重凡尘规矩,无文牒、无路引,便可名正言顺关押、罚苦役、层层拖延。 不过这次有了经验,不用再花费大量时间在治理国家上。 只用以化身把持朝政即可。 至于的他的本体,可以四处转转,若能找几个强力的帮手就好了。 像什么黑熊精啊、黄风怪啊这些,如果能成为云昭的助力,阻拦过程会更加的顺畅。 这回实力大大突破。 云昭觉得就算不借助烈焰阵,光凭自身修为和神通法宝,暂时和猴子斡旋应该不是问题。 到时候可以早早布下阵法,来个请君入瓮。 只要他入了自己这烈焰阵中,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毛发弱火,孙悟空铜头铁臂是不假,可他这阵法中的火,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而是更强的赤霄神火和太阳真火。 猴子能勉强撑住不死就算他实力高超。 想要破阵,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回,绝对能借此手段,大大延长阻拦的时间! 第41章 黄风岭 想到这。 云昭起身,心念一动,一缕金光自眉心飞出,化作另一个“云昭”,气息、神态、皆与本体无二。 “宝象国旧事,你去重演。”本体说道。 化身拱手:“本尊放心。有了上次的模拟经验,掌控整个宝象国轻而易举,待取经人来,便按旧策行事,层层拖延。” 金光一闪,化身已遁往宝象国方向。 云昭本体则转向东方,脚下青光一起,遁速如电,直奔黄风岭而去。 黄风岭,位于西牛贺洲东部,终年黄风肆虐,沙尘遮天,乃取经路上著名一难。岭中洞府主人,正是灵山脚下黄风怪,乃太乙金仙修为,三昧神风一出,吹瞎孙悟空火眼金睛,威名赫赫。 云昭此去,正是想结交此妖。 他如今金仙初成,又有法天象地、烈焰阵在身,自信能与太乙金仙周旋。 这家伙的三昧神风若是配合自己的烈焰阵,那真是叫如虎添翼。 若是能将其笼络到自己阵营,拖延的时间定会大大增加。 数日后,黄风岭上空。 云昭现身,法力稍稍外放,不掩不藏。 岭中顿时妖风大作,一道黄芒冲天而起,现出一名黄袍黄冠的妖怪,正是黄风怪。他手持钢刀,周身黄风环绕,目光警惕:“何方神圣,敢闯本王黄风岭?” 云昭拱手,声音温和:“在下云昭,路过贵地,闻大王神风盖世,特来拜会。” 黄风怪冷笑:“拜会?分明是来探底!既来,便留下吧!” 他不知云昭来意,又见对方金仙气息,却敢孤身前来,以为是来交恶的,口中一吹,三昧神风呼啸而出! 黄风卷起漫天沙尘,如亿万钢刀,直扑云昭! 云昭眉头微皱,却不慌乱。 这神风之所以克制猴子,最主要的是他那眼睛在八卦炉中被熏的从此怕烟怕风。 这妖怪的神通加上黄风岭的风沙,正好中了猴子的弱点。 对于云昭来说,就没那么恐怖了。 他心念一动,法天象地发动,身形骤然拔高千丈,化作金身巨人,一掌拍出! 掌风如山岳压顶,直接将三昧神风拍散大半! 黄风怪瞳孔骤缩:“法天象地?!” 他大惊,却不退反进,钢刀一挥,化作万丈刀芒,斩向云昭! 云昭冷哼,烈焰阵火幡虚影一闪,一缕赤霄天火缠上刀芒,瞬间焚灭刀光。他本体虽未全开阵法,但金仙法力加持法天象地,一拳轰出,与黄风怪硬撼一击! 轰! 虚空震颤,两人各退千里。 黄风怪稳住身形,虎口崩裂,鲜血滴落,眼中满是震惊。 他乃太乙金仙巅峰,本以为对方区区金仙,想要拿下轻而易举。可眼前这人,竟与他战成平手! “阁下……好手段!” 黄风怪收起刀,声音中多了几分敬意:“阁下何人?为何来我黄风岭?” 云昭收起法相,恢复原状,拱手笑道:“在下云昭,久闻大王威名,特来结交。” 黄风怪闻言一怔,随即大笑:“结交?好!本王在这黄风岭少有敌手。今日与老兄一战,痛快!洞中请!” 他拂袖一挥,黄风散开,现出洞府大门,将云昭迎入。 洞中别有洞天,石室宽阔,壁上镶满夜明珠,中央石桌已摆满灵果仙酿。 两人对坐,黄风怪亲自斟酒:“道友金仙修为,却能与本王战平,手段通天!不知师承何处?” 云昭抿酒一笑:“散修罢了,偶得机缘。今日来此,除了结交,还有一事相求。” 黄风怪举杯:“但说无妨!” 云昭放下酒爵,直视他眼:“大王可愿与我联手,捉拿那西行取经的唐僧?” 黄风怪闻言,手一抖,酒爵差点落地。 他瞪大眼睛,震惊道:“你……你怎知此事?!” 捉拿唐僧,乃灵山秘令,只有他们这些下凡妖怪、坐骑护法才知晓。外人绝不可能知情! 云昭却只神秘一笑,不置可否。 黄风怪心头翻江倒海,半晌方苦笑一声:“道友果然神通广大。既知此事,便知本王本是灵山一黄鼠狼,得菩萨点化。本该在灵山听经,却被派下凡间,奉命阻拦取经人。”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怨气:“我们这些坐骑、护法、宠物……表面风光,实则苦不堪言。菩萨神仙一言,便要我们下界受劫,吹风吃沙,九死一生。只为那取经大业,添几笔功德。” 云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虽然不知道友为何有此底气捉拿唐僧,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西游的水深不可测。” 黄风怪与云昭推杯换盏,言语中尽显真诚。 “莫说道友只是金仙境界,就算是大罗,蹚了这趟浑水,也凶多吉少!” 这话不假。 若云昭没有系统,只是金仙修为。 对这取经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但没办法,系统给的任务就是要参与其中。 甚至他在这里扮演的权重越大,获得的奖励也越大。 对于黄风怪的好心,只能说声抱歉了。 云昭摇头道:“多谢道友好意,但这唐僧,我是非拿不可了。” 言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见状,黄风怪道:“罢了,言已至此,道友还要一意孤行,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只是道友说的,想让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是万万不行的。” 话音刚落,他生怕云昭因此小觑了他,忙又道:“非是我不愿,只是情非得已。” 说着神魂涌现,在云昭面前一览无遗。 可他却在这黄风怪的神魂中,看到一缕佛光涌现。 嗯? 他正要说什么,就见黄风怪苦笑道:“你也见到了,如今我性命都受制于人,安敢与你行那险事。” 云昭了然。 这的确是强人所难了。 自己虽然能不断模拟,死了也并非真的死。 包括其他人也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啊。 对于黄风怪而言,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自己与他不过初识,话能说到这个份上,算得上仁至义尽。 他又能再说什么。 于是摇头:“罢了,不说这个,今日只喝酒。” 心中却盘算着,等以后有了能力,定要解除了黄风光的禁锢,让他真正成为取经路上的一大劫! 第42章 招揽失败 黄风洞中,仙酿灵果,推杯换盏。 云昭与黄风怪相交,已是月余时光。 这一个月,云昭未急着离去,而是与黄风怪日日饮酒论道。 黄风怪虽身不由己。却性情刚烈,喜好结交豪杰,两人谈天说地,从三界秘闻到神通道法,无所不聊。 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奥义,云昭偶尔指点一二,让他受益匪浅;云昭的烈焰阵玄妙,黄风怪也以风道相佐,助他完善阵法与神风的配合之术。 两人越谈越投机,黄风怪几次醉后叹息:“道友若早来千年,本王定与你结拜金兰,共闯三界!” 云昭只笑,却知黄风怪神魂受制,那缕佛光如锁链般缠绕,菩萨一念,便可取他性命。 强求无用,只能徐徐图之。 这一日,云昭起身告辞:“大王,在下还有要事,今日便别过了。” 黄风怪虽不舍,却也起身相送:“道友,下次再来,本王定备更好仙酿!至于那取经之事……唉,本王帮不上忙,道友多保重。” 云昭拱手:“大王放心。日后若有机缘,在下定助大王脱困。” 黄风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却只摇头苦笑:“多谢道友美意。走好!” 云昭遁光而去,直奔黑风山。 黑风山,位于南赡部洲处,一座幽深大山。 山中黑气缭绕,常有熊吼之声传出。 洞主黑熊精,乃太乙金仙修为,原著中偷袈裟,与孙悟空大战不分胜负,后被观音收服,做了后山守门神兽。 云昭此去,正是看中黑熊精武力强劲,能与孙悟空硬撼,又性情憨直,不似黄风怪那般受制于人。 若能结交,甚至拉入阵营,又是一大助力。 数日后,黑风山上空。 云昭现身,不再掩饰气息,金仙法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直冲山中! 轰! 黑风山中,黑气翻滚,一道庞大身影冲天而起,现出一名身高三丈的黑毛熊精,手持黑缨枪,周身黑风环绕,气息雄浑。 黑熊精目光如炬,落在云昭身上,却无半点怒意,反而哈哈大笑:“好一位道友!气息如此磅礴,定是非常人!来我黑风山,所为何事?” 云昭一怔,没想到对方如此和善。 原著中,黑熊精虽偷袈裟,却并非恶妖,喜好佛法,洞中供奉佛像,常与附近道士和尚交往。 性情憨厚,待人热情。 云昭收起气息,拱手笑道:“在下云昭,闻大王精通佛法,武艺超群,特来拜会结交。” 黑熊精闻言,大喜过望:“哈哈!道友有心了!本王平生最喜结交佛门同道,洞中请!洞中请!” 他收起黑缨枪,化作人形,一个黑脸壮汉,热情拉着云昭手臂,便往洞中去。 黑风洞中,别有洞天。 洞壁刻满佛像,中央一尊金身佛祖,香烟袅袅。旁边炼丹炉鼎林立,丹香扑鼻。 洞中小妖皆是熊精手下,却个个恭敬有礼,不似寻常妖洞那般狰狞。 黑熊精拉云昭坐下,亲自奉茶:“道友从何而来?看你气息精纯,定是佛门高人!” 云昭笑道:“散修罢了,偶读佛经,对大王久仰大名。大王此洞,佛像庄严,丹炉林立,可见道心坚定。” 黑熊精闻言,憨厚大笑:“道友过奖!本王虽是妖身,却最喜佛法。昔年得一袈裟,宝贝无比,常披在身上诵经。附近高僧道士,常来我洞中论道,痛快!” 云昭投其所好,微微一笑:“大王可知《金刚经》中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王如何看?” 黑熊精眼睛一亮:“妙!妙!本王常诵此经,却觉其中深意无穷。道友请讲!” 云昭便从《金刚经》入手,引申到《心经》、《楞严经》,言辞玄妙,层层剖析。 还多亏了有此模拟中。 为了阻拦唐僧,特意投其所好,专门去寺庙中进修了一段时间,苦心专研佛法。 他虽然不喜欢这些。 但若论起佛经来,云昭也能称得上一句大德高僧。 黑熊精听罢,拍案叫绝:“道友一语点醒梦中人!本王诵经多年,却未有此悟!道友真是佛法精妙!” 云昭又谈及《法华经》妙用,黑熊精越听越入迷。 最后拜服:“我只当自己日夜与那些僧人们讨论佛法,研读佛经,聆听佛音,自诩于此道也算精通,今日见了道友,方知是天外有天!” 之后的日子里,黑熊精天天拉着云昭谈论佛法。 甚至把他引见给了那金池长老。 在云昭没来之前,这位金池长老就是黑熊精的人生导师和知己。 现在嘛,还要加上云昭一人。 那金池长老没甚么法力在身,却因为得了黑熊精传授的一些养生之法,寿元异于常人。 但云昭不怎么在意,他的目标只是黑熊精。 之后还见到了那凌虚子与白衣秀士。 这二者是苍狼精和蛇精所化。 虽然不像黑熊精一样喜爱佛法,却也为妖和善,只喜谈经论道,开炉炼丹。 不得不说,这三个妖怪还真是妖界的一股清流。 虽然云昭不懂炼丹之道。 却因为小五行术和烈焰阵的缘故,对于火焰有独到的掌控。 每每在他们炼丹的时候,亲自操控火焰温度和力道,让成丹率提升了不止三成。 这可把黑熊精高兴坏了,直呼又来了位同道知己。 云昭在这黑风山中一待就是两年。 随着他与黑熊精愈发的熟稔,觉得也到了时机。 便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 翌日,在谈经论道结束,他便趁机提出了想让黑熊精助他一臂之力的想法。 刚开始对方还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可在得知云昭是要拿一位大德高僧,黑熊精犹豫了:“贤弟,你我二人在这山中炼丹论道,好不快活,何必去惹那些事端呢?” 闻言云昭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黑熊精也无法招揽,只得告辞离去。 黑熊精还想挽留,云昭却去意已决,只得作罢。 第43章 这次还会有谁去通风报信? 黑风山外,夕阳西下。 云昭遁光远去,黑熊精立在洞口,望着那道青虹消失在天际,憨厚脸上满是惋惜。 他摇头叹息:“贤弟佛法精深,何必卷入红尘是非?唉,可惜了一个知己。” 云昭一路南下,心头却有些沉重。 沮丧,在所难免。 黄风怪有佛门禁制在身,生死不由己;黑熊精则一心向佛,喜静不喜动,视取经人为“大德高僧”,不愿染指。 这两个原著中能与孙悟空硬撼的太乙金仙妖王,竟一个都未招揽成功。 “性格使然。” 云昭自嘲一笑。 黄风怪被菩萨奴役多年,早生怨怼,却因神魂禁制,不敢反抗。 黑熊精则不同,他本性纯良,偷袈裟也只为爱宝诵经,并非真恶。 观音收他做守山神兽,他怕是心甘情愿。 这些妖怪的性情,在西游世界成型已久,根深蒂固。 若时间线再早千年,不,甚至只需几百年。 或许他能在他们下凡前结交,慢慢影响,改变心志。 可如今距离取经也不过几年的功夫,唐僧已在长安摩拳擦掌,这些妖怪的“剧本”已定,强行拉拢,只会适得其反。 “强扭的瓜不甜。” 云昭摇头。 沮丧归沮丧,他却很快调整心态。 系统模拟,本就一次次试错。 上次拖延两月,已是大获成功。 这次虽未招揽成功,至少也算是摸清楚了这几个妖王的性格,日后在模拟中遇到了,也能更好的打交道。 等后面再获得成就奖励,时间线提前的话,说不定能用最简便的方法将这些妖怪招揽过来呢。 “现在既然没有成功就算了,反正也只是一次试探。” 云昭深吸一口气。 既然这次还是只有自己一人,那得再加强些对烈焰阵的掌控才行。 虽然他只催动六成,但有了申公豹传授的一些经验,加上法天象地小成,配合阵法,还有无数玄妙未发掘。 “回洞府,闭关操演。” 他遁光加速,数日后,重返白虎岭。 洞府中,白骨精早早感知,迎出洞门:“大王!” 她眼中喜悦,却又带着一丝幽怨:“您这一去又是许久,玲儿可是日夜思念呢。” 云昭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想我哪里?” “讨厌~” 白骨精嗔怒的扭过头去,却忽然被云昭推倒…… 过了月余的功夫,化身忽然传来了消息:一切就绪,摄政王位稳固,朝堂尽在掌控,只待取经人来。 “好。” 云昭点头,让化身继续蛰伏,本体则进入洞府最深处,嘱咐了一番白骨精后,便陷入闭关。 他盘膝坐下,赤红阵图自识海飞出,悬于头顶。 “烈焰阵,全力操演!” 心念一动,阵图展开。 洞府内的温度升高,化作火域。赤霄天火自阵图倾泻,焚烧虚空,好在云昭早有打算,布下了阵法隔绝一切,否则以白骨精的实力,在这绝对的高温之下,早就受不了了。 只怕连整个白虎岭都要化作火海。 云昭闭目,双手结印,阵法层层展开。 第一重:火域初成。 万丈赤焰铺开,化作火海。火焰不灭不息,附着冰晶,焚烧不休。 第二重:三百六十火柱。 柱身金乌虚影浮现,火牢成型。云昭以神识模拟敌入阵,火柱牵引,神魂如被烈火炼灼。 第三重:九龙盘天。 九条火龙咆哮而出,龙息天火罡风,撕裂空间。 云昭不断调整阵眼位置,尝试不同布阵之法。 有时将阵眼置于地底,引地火相合,威力倍增;有时悬于虚空,借天雷淬炼火焰。 他又融入法天象地。 身形拔高千丈,化作火巨人,烈焰阵随身而动,火海如衣袍披挂,一掌拍出,万里火龙随掌而生! 或化微尘,潜入阵中,操控火焰于无形,敌若入阵,神不知鬼不觉,便被天火焚身。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云昭沉浸阵法,忘却时光。 他以小五行术辅助,火行之力越发精纯;又回忆申公豹的指点,融入截教火神经残篇,火焰中多出一丝炼神之妙,可引人心魔,自燃神魂。 两年过去。 赤焰已能收放自如。 云昭睁眼,一指点出。 一缕赤霄天火落入掌心,火苗如灵蛇游走,却不伤他分毫。 “八成威力。” 他满意点头。 如今全力催动,烈焰阵已能发挥八成威能。太乙金仙入阵,不死也重伤;若配合法天象地,孙悟空来了,也得吃大亏。 “还需更进一步。” 云昭沉下心神继续推衍阵法。 这一日,脑海中忽然传来了系统的提示音。 【离取经团队到来还有三日】 他幽幽醒转。 如今几乎掌握了九成阵法的威力。 还剩下的那一成,却是水磨的功夫,非千万年无法成功。 云昭也不再理会。 至少,目前来说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正面硬刚孙悟空,完全够了。 这一次的模拟中,他自然也没忘记让化身去结交黄袍怪。 二人在上次模拟中早就十分熟悉。 再加上如今他实力大进,虽然是以化身的身份,但很快也与黄袍怪相处甚欢。 如今唐僧师徒既然就要来了。 还是照旧让化身按照前次模拟的路线行事。 白骨精也不例外,在计划中她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若没有将孙悟空赶走,后续的进展可不会那么轻松呢。 …… 一切照旧。 猴子还是被赶走了。 猪八戒沙僧依旧被抓到了波月洞中。 至于唐僧,还是如上次那么没用。 经历了一番磋磨,被云昭给软禁了起来。 保护他的那些神仙们,还是想以托梦的形式来让云昭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惜,这回的他不再是天仙修为。 这些神仙们,也没有孙悟空的本事。 “来的好,上次有几条漏网之鱼,这次我倒是想看看,谁还会去给孙悟空通风报信!” 云昭笑着看向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 众仙大惊! 这宝象国的摄政王,怎么会有如此强的修为。 心中暗自叫苦,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云昭祭起了戮目珠,此时可不再是那天仙时候的威力。 众仙只觉头晕目眩,身子瘫软。 云昭伸手一捏,将这些神仙全部禁锢修为,囚了起来。 第44章 吓出一身冷汗的老倌 波月洞,地牢深处。 阴冷潮湿的石室中,铁链叮当作响。 猪八戒和沙和尚被粗重锁链捆缚在墙角,已是数月光景。 起初,两人还抱有一丝希望。 猪八戒每日哼哼唧唧:“师父定是逃出去了!他那秃头最会哭诉,宝象国国王一听,必定发兵来救!” 沙和尚闭目念佛:“二师兄莫急。师父吉人天相,必能搬来救兵。”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地牢外除了小妖送来的粗茶淡饭,再无半点动静。 黄袍怪自从将他们关入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未露面。 洞中宴饮歌舞,热闹非凡,却仿佛完全忘了地牢里还有两个俘虏。 几个月下来,两人衣衫褴褛,虽然身为神仙不需要吃饭也无事,但猪八戒却并未完全抛出口腹之欲。 被这么关了几个月不吃不喝,原本圆润的身子都瘦了一圈,沙和尚的卷毛也乱成一团。 这一日,猪八戒靠在墙角,叹气道:“沙师弟啊,你说师父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沙和尚睁眼,声音沙哑:“二师兄休得胡言。师父慈悲为怀,怎会忘我们?” 猪八戒苦笑:“慈悲?嘿嘿,当初白虎岭那事儿,师父一气之下把猴哥赶走,如今咱们被关这儿,他孤身一人,怕是自身难保!再说,那黄袍怪抓咱们干啥?不杀不放,也不吃咱们,就这么晾着……老猪心里发毛啊!” 沙和尚沉默片刻,也生出担忧:“是啊……几个月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师父若真搬来救兵,早该到了。莫非……师父也出事了?” 猪八戒一听,眼睛红了:“别吓老猪!师父要是出事,咱们俩在这儿烂一辈子?悟净,你说那猴子会不会来救咱们?他本事大,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沙和尚摇头:“大师兄,师父亲口逐他走,他又性傲,怎会回来?” 猪八戒叹气:“也是……当初咱们劝得不够力,早知如此,老猪拼死也得留住猴哥啊!” 两人相对无言,地牢中只剩铁链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小妖嬉笑声。 他们不知,外界已过去数月,唐僧在宝象国寸步难行,而他们,已被彻底“遗忘”在黄袍怪的计划之外。 另一边,白虎岭深处,一间隐秘石室。 十数位护法神仙——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等,皆被云昭封禁了法力,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云昭未杀他们,只禁了法力,神魂如凡人般虚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石室中,众神面如死灰。 一名功曹叹道:“都两个月了……天庭该察觉了吧?” 另一揭谛苦笑:“应该是察觉了,都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咱们没人上天述职,那些大人们肯定在追查,我们啊,只管老老实实的待着就是。 哎,真想不到,这差事竟还有这等危险。” 众神沉默。 他们本是取经护法,每日上天庭汇报进度。两个月未现身,已是天大异常。 天庭,南天门。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立于云端,眉头紧锁。 “奇怪……取经护法神将,每日必来凌霄殿前汇报唐僧西行进度。今日怎一个未到?” 他掐指一算,脸色骤变:“不对!凡间已两月无讯!” 太白金星乃天庭老臣,大罗金仙修为,又掌文书,最知取经之事。 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急忙入凌霄殿觐见玉帝。 “陛下,取经护法神将两月未报,臣恐下界有变!” 玉帝闻言,亦觉蹊跷:“准你下界查探。” 太白金星领旨,化作金光,直奔西牛贺洲宝象国。 若非大劫之时,只需卜算一卦便知分晓。 如今天机暗淡,他也只得亲自探查。 好在能感知到一众神将的气息就在此处,只是已是许久微动。 他先隐身潜入宝象国都城,一探究竟。 城中景象如常,摄政王云昭化身批阅奏折,朝堂井然。 可太白金星神识一扫,便觉不对——唐僧被软禁在驿馆,高墙深院,侍卫森严,却以“养病”为名,不许外出。 “摄政王……金仙巅峰?” 太白金星心头一震。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唤出本地千里的山神土地询问。 可越听心越沉。 取经是佛教的事情,他们虽也有协助,却不好过度插手。 因此只在神将上天述职的报告中,知道取经团队走到哪里了就是。 至于其中种种细节,太白金星是一概不管的。 今日却暗自后悔。 猴子被赶走。 猪八戒沙僧被抓。 就连唐僧也被软禁。 这取经路竟然差点就断在了这里。 这可是关乎到天地大劫的事情,太白金星都吓出了身冷汗。 “大事不好!我虽有能力出手,却非应劫者,如今,只怕要去找那泼猴来救场了!” 好在他和猴子打了不少的交道,知道对方秉性。 太白金星不敢耽搁,心念一动,遁光直奔东胜神洲花果山。 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自被逐后,已在山中数月。 他每日抱棒饮酒,猴子猴孙环绕,却总觉空虚。 这一日,他正教小猴们耍棍,忽觉天边金光一闪,一位白须老者现身。 “太白金星?” 孙悟空挠头:“老倌,你来干甚?” 太白金星拱手,急道:“大圣,快随老臣去救你师父!” 孙悟空一怔:“师父怎么了?!” 太白金星将宝象国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唐僧软禁,猪八戒沙和尚被囚,护法神将失踪,皆是摄政王云昭所为。此人金仙巅峰,手段狠辣,阻拦取经。 孙悟空听罢,嘿嘿一笑:“这老和尚,当时不听好人言,如今受些苦也好。” “大圣,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要是再耽搁,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咱们还是快去救人吧。”太白金星苦笑。 猴子道:“好好,救人,救人。老倌你先回去吧,不过区区一金仙,俺去会会他,到底有何能耐!” 闻言太白金星松了口气。 “如此,老朽便告退了。” 第45章 与猴子的较量 花果山顶,孙悟空望着太白金星远去的金光,挠挠腮,嘿嘿一笑。 “金仙巅峰?嘿嘿,在俺老孙眼里,不过是个稍大点的蚂蚁罢了。” 他心中不以为然。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哪个天将不是金仙太乙?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巨灵神、二十八宿……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金仙以上。可结果呢?还不是被他一棒打得满天飞? 如今区区一个凡间摄政王,金仙巅峰而已,敢欺他师父,定是那八戒和沙僧不顶事,才让师父吃亏。 “正好,让老和尚看看,没了俺老孙,他是寸步难行!” 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翻出十万八千里,直奔宝象国。 宝象国都城上空,他现身停云,火眼金睛一扫,便锁定那处高墙深院的驿馆——唐僧正坐在老槐树下,双手合十,低声念经,脸色苍白,僧袍虽新,却掩不住那份憔悴。 “师父!” 孙悟空心头一软,却又带着一丝气恼:“这老和尚,倔脾气不改,吃苦了吧?” 他神识再扫,很快锁定紫宸殿中那道气息——金仙巅峰,玄袍加身,正是云昭化身。 “嘿嘿,兀那云昭!敢关俺师父,出来受死!” 一声大喝,震得都城钟鼓齐鸣,百姓惊慌。 紫宸殿中,云昭化身睁眼,嘴角微扬。 本体在白虎岭闭关,感知一切。 “来了。” 他起身,化作青虹,冲天而起。 两人于万丈高空对峙。 孙悟空金甲耀眼,金箍棒在手,猴眼金光闪烁:“你就是那云昭?快放我师父,不然俺老孙一棒砸了你这鸟国!” 云昭化身玄袍猎猎,温和一笑:“大圣,何必动怒?圣僧入境无法牒,扰乱朝纲,本王不过是按律行事。” 孙悟空嗤笑:“少废话!吃俺老孙一棒!” 他棒子一挥,身形不动,却已一棒砸来,棒影如山,虚空崩裂! 云昭眼底精光一闪。 正好,他想看看不布阵法,只凭自身实力,能挡几招。 施展法天象地,身形骤然拔高千丈,化作金身巨人,一拳轰出! 轰! 拳棒相交,虚空震颤,气浪如潮水倾泻下方都城,屋瓦飞扬。 孙悟空微微一怔:“咦?你竟也会法天象地?有点力气! 不过,还差的远哩!” 云昭心头一沉。 这一击,他已用八成法力,表面上看只与猴子平分秋色。 他心中却清楚,对方看似随意一棒,实则力道无穷,反震得他手臂发麻。 “再来!” 孙悟空大笑,棒影如雨,铺天盖地砸下! 云昭深吸一口气,法天象地再催,身形再涨三千丈,双掌如山,硬撼棒影。 轰轰轰! 高空大战,难舍难分。 下方百姓抬头,只见两尊巨人厮杀,云层崩散,雷霆炸响。 云昭虽金仙巅峰,又有法天象地加持,却仍显吃力。 孙悟空棒法精妙,每一棒都重若万钧,角度刁钻。他虽未全力,却已让云昭左支右绌。 三招…… 五招…… 云昭额头见汗,心知再拖下去,必败无疑。 “戮目珠!” 他袖中黑芒一闪,戮目珠飞出,化作百丈黑幕,血光大盛,直射孙悟空双目! 猴子当年在八卦炉中被烟熏,眼部最是弱点。 孙悟空一时不察,双目剧痛,眼前一片漆黑:“哎呀!好贼子,敢用邪门歪道!” 云昭大喜,趁机全力一掌,法力如潮,拍向猴子胸口! 轰! 掌力击中,孙悟空倒飞千里,撞倒了百座大山。 可猴子铜头铁臂,坚不可摧,这一掌虽重,却只让他闷哼一声,毫发无伤。 孙悟空揉眼大笑:“有趣!有趣!有点手段!不过想伤俺老孙,还差得远!” 云昭心头一凉。 戮目珠虽克制猴眼,却未能重创。猴子肉身太强,这一掌用尽全力,竟连防御都破不开! “法天象地!” 云昭咬牙,身形再变,拔高万丈,化作顶天立地巨人,一脚踏下! 孙悟空眼疾已愈,嘿嘿一笑:“你也就会这招了,让孙外公好好教教你吧?” 他棒子一挥,身形亦拔高万丈,与云昭平齐:“来来来,较量较量!” 两尊万丈巨人,高空厮杀。 一棒砸下,山崩地裂;一掌拍出,江河倒流。 举手投足间,仿佛要将天地重新演练一番! 云昭全力以赴,拳掌如风,配合法天象地,力道惊天。 孙悟空却越战越兴,棒影如龙,边打边笑:“不错!不错!金仙境界,能在俺老孙手下撑这么久,你是头一个!” 又战十几招,云昭法力消耗剧烈,气息渐乱。 孙悟空棒子一横,正要夸他两句:“小子,你这法天象地使得……” 云昭忽然冷笑:“大圣,还没结束呢。” 话音落,周身天地剧变! 原本晴空万里的高空,骤然赤焰升腾! 火云翻滚,火柱冲天,九条火龙咆哮而出! 烈焰阵,全开! 孙悟空只觉周身一热,抬头一看,已身处无边火域! 赤霄天火焚烧虚空,三百六十火柱牢笼天地,金乌火凤盘旋,九龙咆哮,直扑而来! “这是……什么阵?!” 猴子大惊。 他火眼金睛一看,阵法凶威盖世,火焰非凡火,乃上古真焰,焚神炼魂! “小子,你还有这等手段?!” 孙悟空大笑,棒子舞得密不透风,砸碎一条火龙,却又有两条缠上。 天火入体,灼痛神魂。 他虽铜头铁臂,不惧凡火,可这赤霄天火,直焚元神,让他也觉难受。 云昭立于阵心,万丈法相如火中战神,冷声道:“大圣,入我阵中,看你如何破!” 烈焰阵八成威力,全力催动。 火海如潮,火龙咆哮,金乌火羽如箭雨。 孙悟空左冲右突,棒影万千,砸碎火柱,却又有新柱升起。 “痛快!痛快!” 他大笑,心中却暗自苦恼:“这是什么鸟阵法,怎会如此难缠?” 下方宝象国,两个顶天巨人的战斗早就让人看傻了眼,百姓惊恐。 唐僧在院中抬头,遥望高空。 听着熟悉的声音,心中激动:“悟空,你终于来了!” 第46章 胡思乱想的师徒 烈焰阵中,火海无边。 孙悟空万丈法相盘坐中央,金箍棒横置膝上,周身金光流转,勉强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赤霄天火。 起初,他还满腔战意,棒影如龙,左冲右突,试图砸碎阵壁,寻到阵眼,一棒破之。 可随着时间推移——阵中虽无日月更迭,但他天性敏锐,能感知法力消耗与神魂疲惫——他渐渐生出疑惑。 “这阵法……怎生如此古怪?” 孙悟空火眼金睛睁开,金光刺破火云,四下扫视。 火柱三百六十,隐现金乌;火龙九条,咆哮不休;火凤盘旋,羽箭如雨;火海翻腾,焚烧虚空。 他一棒砸碎十根火柱,柱碎处却又有新火自地底升起,瞬间补全。 他变小成蚊,欲钻阵缝而出,却被天火罡风卷住,差点焚灭元神。 他顶天立地,一拳轰向阵顶,虚空崩裂,黑洞浮现,却又被后续火焰填满,毫无破阵之兆。 “古怪!这不是寻常阵法!” 孙悟空挠挠腮,棒子一顿,坐在火海中喘息。 他纵横三界,见过无数阵法: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镇元子的袖里乾坤、甚至天庭的凌霄宝殿大阵……皆有迹可循。 可这烈焰阵,阵眼游走不定,火焰不灭不休,直焚神魂,却不伤肉身。仿佛专为克制他这铜头铁臂而生。 “云昭那小子,金仙巅峰,怎会有此等凶阵?” 孙悟空越想越疑。 他忆起当年在天庭做官时,四处游历结交好友。 听那些老耄们讲过,上古之时有十绝阵凶阵,若无对应法宝克制,几乎难以破除。 他虽未亲见,却听闻过截教威名。 那阵法凶残,阐教十二金仙入阵九死一生。 “莫非……这是十绝阵之一?” 他心头一震。 “不对!十绝阵早随封神散去,怎会重现?” 疑惑如火苗,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更让他焦急的是唐僧! “俺老孙被困此阵,不知外界过了多久……师父还在那鸟王国不知生死,俺却在这儿干耗着!” 他不知道云昭会怎么对付唐僧,只是后悔不该托大,该早早就结束战斗的! 孙悟空猴眼通红,一棒砸地,火浪冲天。 他想破阵而出,却越陷越深。 “云昭小儿!有种出来与俺斗!躲阵里算什么本事!” 骂声回荡火海,却无人应答。 孙悟空渐渐明白,这阵法的主人,根本不打算与他硬拼,只想困他! “拖延……他想拖延时间?” 猴王心头一沉。 他不知阵外已两月,只觉度日如年。 “俺老孙……岂能被一金仙困住?”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越急,法力消耗越剧,神魂灼痛越甚。 疑惑、焦急、愤怒,交织心头。 “得冷静……找阵眼!” 他闭目,火眼金睛内运,试图窥破阵法玄机。 可阵眼如雾中花,隐隐约约,捉摸不定。 宝象国,关押唐僧的小院中、 他坐在老槐树下,僧袍整洁,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绝望。 两个月前,高空大战,火云遮天,猴王气息冲霄,他满心期待。 那猴子来了,自己就有出去的希望。 然而…… 三天过去,火云不散,大战声渐弱,他心生不安。 十天过去,无人来救,他开始胡乱猜测。 “莫非悟空胜了那妖人,却被国中律法纠缠?摄政王虽是妖,却掌一国,悟空性急,或许又砸了宫殿,被官兵围困?”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却越念越乱。 一个月过去,火云依旧,他猜测又变:“悟空或被那妖人重伤,暂退养伤?以他的神通,定能很快归来……” 可两个月后,高空火域不散不灭,猴王气息虽在,却如陷泥沼,无破阵之兆。 唐僧彻底绝望。 他望着火云,老泪纵横,喃喃自语:“悟空……难不成连你也奈何不了这一难吗?取经之路,怎会如此艰难?” 他开始胡乱猜测,脑中念头如乱麻。 “或许悟空被那妖人阵法困住,无法脱身?” “或许悟空胜了,却因旧怨,不愿再救为师?” “或许……悟空已身死道消?” 这个念头一出,唐僧如遭雷击,双手颤抖,念经声哽咽。 “为师错了……当初不该赶你走……” 他忆起白虎岭,忆起紧箍咒,忆起猴王负气而去的背影。 “若你还在,为师便是受这牢狱之苦,又有何妨?” 唐僧追悔莫及。 他不知猴王被困,只觉天弃人离,取经无望。 “八戒、悟净……你们可还好?” 他望向碗子山方向,泪水模糊双眼。 “为师……害了你们。” 波月洞,地牢。 猪八戒和沙和尚蜷缩角落。 两个月前,感知到百里外孙悟空的气息,两人无比欢喜 “猴哥来了!定砸了这魔头的老窝,把咱们救出去!” 猪八戒当时还大笑:“老猪就知道,猴哥最讲义气!” 沙和尚也道:“大师兄的神通,定能转危为安。” 可三天过去,无人来救。 猪八戒开始猜测:“猴哥或许先去救师父了?师父孤身一人,更危险。” 十天过去,仍无动静。 沙和尚担忧:“莫非大师兄与那妖王大战正酣?” 一个月过去,猴王气息虽在高空,却无下界之兆。 猪八戒慌了:“沙师弟,你说猴子是不是……打不过那妖王?” 沙和尚摇头:“二师兄莫胡说。大师兄当年大闹天宫,何等威风?” 猪八戒苦笑:“可如今他被紧箍咒束缚,又被师父赶走,心有怨气,或许……不愿拼命?” 这个念头一出,两人沉默。 他们胡乱猜测。 各种念头折磨着两人。 猪八戒哭道:“早知如此,当初白虎岭,老猪就是死,也得拦住师父念紧箍!” 沙和尚叹息:“是啊……如今师父孤苦,大师兄不知所踪,咱们被关在这里,真经难求啊!” 地牢死寂,两人心如死灰。 他们不知猴王被困烈焰阵,只觉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 外界两月,阵中如永夜。 孙悟空盘坐火海,棒子紧握,猴眼半闭。 疑惑如潮。 “俺老孙……何时吃过这等亏?” 他想破阵,却越陷越深。 云昭感受着那猴子一次又一次的冲击阵法,心中畅快。 模拟了这么多次,也该让你吃些苦头了。 这次的阻拦进度已经六个月有余,云昭眼中闪过一抹光。 “很好,半年的时间了,还能不能再拖上一拖?” 第47章 不必理会 太白金星请猴子出山后,便放心的回了天庭。 “猴王出马,一个顶俩。那云昭虽有手段,却不过金仙巅峰,怎敌得那泼猴的神通?” 别人不了解孙悟空,他还不了解孙悟空么。 作为天庭和他接触最早也是最久的神仙,太白金星心里清楚的很。 作为老牌大罗,他甚至能在猴子身上都感受到一抹令人忌惮的气息。 对付一个小小金仙,岂不是手拿把掐? 他心头大石落地。 取经之事,原本顺风顺水,全赖孙悟空护持。 要不是那唐僧有眼无珠赶走了猴子,猪八戒和沙僧又太无能 哪里会有这种变故。 如今猴子归队,唐僧师徒定能化险为夷,宝象国那点小风波,不过弹指可破。 太白金星算算时间,喃喃道:“如今凡间已过数月,按行程,唐僧师徒该到平顶山莲花洞了。 那一难,乃太上老君两个童子下凡,携宝葫芦、净瓶、宝扇等物,颇为棘手。猴王虽强,却最怕那些收人宝贝……我不妨下界提醒一二,免得他们又吃大亏。” 他心想,自己与老君交情深厚,又掌天庭文书,稍加点拨,也算功德。 金光一闪,太白金星直奔西牛贺洲平顶山。 平顶山,莲花洞外。 山势险峻,峰顶如削,怪石嶙峋,常有妖风盘旋。洞中,正是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二童子下凡,奉老君之命,设难取经人。 太白金星隐身落地,神识一扫。 咦? 山中安静异常。 莲花洞门紧闭,洞外无妖兵巡逻,洞内也无宴饮喧哗之声。只有两个童子模样的少年,在洞中对坐下棋,一派悠闲。 太白金星现身,化作老道模样,咳嗽一声:“两位道童,可在?” 金角银角闻言抬头,见来人白须飘飘,仙风道骨,不是太白金星还有何人。 但现在他们是下界的妖王,自然要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于是忙起身拱手:“老仙人何来?” 太白金星笑道:“老道与尔等主人有旧,特来探望。听说取经僧人该到此地,不知可曾来过?” 金角大王一怔,随即摇头:“不曾。咱们兄弟在此等了半年,唐僧师徒影儿都没见着。” 银角大王也道:“是啊!师父让我们下界设难,说好的一两月的功夫就能回去。 可这取经人怎还不来?我们都等得无聊了,天天只能下棋打发时间。 这凡间气息浑浊,哪有咱那三十三重天外住着自在,这取经人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太白金星闻言,心头“咯噔”一声。 半年? 按之前的推算,就算在宝象国耽搁了那几月的功夫,就算走的再怎么慢,如今也该到平顶山了才对。 可金角银角说半年未见人影…… “莫非……取经团队还未出宝象国?” 太白金星脸色骤变。 他忙掐指一算,可天机暗淡,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不好!” 太白金星心知有变,急忙拱手告辞:“两位道童,老道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金光一起,他直奔宝象国。 宝象国上空,火云依旧遮天。 烈焰阵已维持数月,火域万里,热浪滚滚。都城中暑气逼人,百姓称“火神降世”,摄政王下令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太白金星现身高空,神识一扫,顿时倒吸凉气。 阵中,孙悟空气息虽在,却如陷泥沼,法力运转迟滞。 阵外,唐僧在驿馆枯坐,猪八戒沙和尚在地牢憔悴。 护法神将,仍被囚白虎岭。 一切,未变! “这猴子竟也被困了?” 太白金星大惊。 他本以为孙悟空一到,定能破局。可如今看来,那云昭阵法凶残,连齐天大圣都困住数月! “此阵……莫非是上古十绝阵之一?” 太白金星心头狂震。 他虽未亲见封神,却知十绝阵威名。那阵法凶残,专焚神魂,金仙难逃。 “云昭……何来此阵?” 太白金星不敢硬闯。 他大罗修为,虽可强破,却非应劫之人,强行干预取经劫难,恐引天罚。 “不行,老夫得赶紧禀明大天尊!” 他急忙回天庭。 凌霄殿。 玉帝闻言,亦惊:“取经的事情,竟被一金仙阻拦半年?” 太白金星苦笑:“陛下,那云昭非同寻常。阵法凶威,直追上古十绝。猴王被困,护法神将失踪,唐僧师徒寸步难行。” 玉帝嗤笑:“如来那边,可有动静?” 太白金星摇头:“佛门那边最看重的便是这取经一事,如今没有什么动静,想来是还未察觉吧。” “如此,不必理会。” 听闻帝言,太白金星心中大定。 取经的事情本就是天道既定的,佛门当兴。 作为道门中人,就算看不惯此事也没有办法,此数毕竟天定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在取经之中分润些功德就是了。 如今取经人被困在了宝象国中,虽然他们有所察觉,可既然没人求援,他们当然不会上赶着去凑热闹。 之前太白金星能去花果山请猴子,都算得仁至义尽了。 毕竟作为三界的共主,天庭多少也要展现些雅量才好。如今是猴子自己没本事被困住,就算是如来也不能因此事再说些什么。 禀明大天尊只是本分,如今得了钧旨,他自然不会再理会。 “谨遵法旨!” 太白金星应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星宫。 “该死该死该死……这玩意怎会难缠至此!” 猴子此刻毛发被烧的这缺一块,那少一撮,哪里还有美猴王的风采,整个狼狈不已。 这阵法不至于致命,却也要他运转法力抵抗,偏偏逃又逃不出去,比在八卦炉中还要憋屈。 “无胆的鼠辈,放你孙外公出去,有种的神通下见真章,用这劳什子阵法算什么英雄?” 猴子每日都要叫骂一阵,虽然明白只是无用功,却也能让情绪好受些。 他运转着法力,颓然蹲在地上,任凭烈焰侵袭着身体。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他几近绝望,只觉得浑身刺挠,用手狂抓起来。 挠着挠着,猴子双眼却亮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怎么把你给忘了!” 第48章 观音的震惊 他伸手入耳,摸出三根救命毫毛! 当年南海观音菩萨所赐,言明遇难拔之,“叫天天应,叫地地灵”。 孙悟空大笑:“菩萨宝贝,今日可得显灵了!” 他不奢求破阵,只求传讯。 “俺老孙不信,这阵法还能隔绝菩萨法力!” 他拔下一根毫毛,口中念咒,毫毛化作金光,直冲阵外! 金光穿火海,却被火网缠住,瞬间焚灭。 孙悟空一怔:“咦?不行?” 他再拔一根,催动更大法力,金光更盛,却仍被天火吞噬。 第三根,亦然。 孙悟空猴脸煞白:“这……这阵法,连菩萨毫毛都挡?” 他心沉谷底。 “完了……彻底完了。” 他蹲在火海,棒子一顿,喃喃:“菩萨……你可知俺老孙,被困死这儿了?” …… 南海,落伽山,紫竹林。 梵音妙曼,地涌金莲。 观音菩萨端坐蒲团,闭目禅定。 忽而,眉心一跳,一缕极弱金光自虚空钻入,化作孙悟空声音:“菩萨……你可知俺老孙,被困死在这儿了?” 声音断续,带着焦急与虚弱。 观音睁眼,柳眉微皱。 “悟空?” 她心头疑惑。 这是来自救命毫毛的传讯。 当初给那猴儿的时候,本想着在那危机时候,能派上个用场。 渐渐的观音自己都快忘了这事情。 毕竟只是给取经人上道保险。 在她看来,以孙悟空的手段,这一路上几乎不可能遇到解决不了的法子。 何况那泼猴人脉广,面子大。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逼得他拿出救命毫毛来才对。 按劫数推算,取经团队刚出宝象国,该到平顶山莲花洞了。 猴王神通,何难不破?怎会求救? 莫非真的是遇到了什么险情? 更奇的是,那传讯位置,竟仍在宝象国! “宝象国……区区凡国,怎困得住悟空?我记得那里安排的是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 论修为论本事,都不是那猴儿的对手,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了?” 观音掐指一算,天机模糊,火云遮蔽,只隐见一猴困火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世尊的安排中,可没有这种东西啊! 观音唤来惠岸行者木吒。 木吒现身,拱手:“菩萨,有何吩咐?” 观音道:“悟空传讯求救,位置在宝象国。你速去查看,若有难处,速速回报于我!” 木吒领命,化作金光,直奔宝象国。 宝象国上空,火云依旧。 木吒现身,神识一扫,顿时色变。 “这是……何等凶阵?” 木吒虽太乙金仙,却觉阵法凶威,只是看上一眼都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他不敢硬闯,隐身潜入驿馆,见唐僧。 唐僧抬头,见一少年行者,姿容甚美,合十:“施主何来?” 木吒传音:“圣僧,我乃观音菩萨座下木吒是也,菩萨命我来探,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会被困在此处?” 唐僧闻言,绝望的心中再次升起一抹希望:“原来是尊者当面,这事,说来话长了……” 简明扼要的给木吒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唐僧又开口:“菩萨……可知悟空下落?” 木吒道:“大圣被困高空火阵,不知如何传讯于观音大士,大士命我前来查看,只是那阵法凶险,我不敢擅闯!” 唐僧绝望:“悟空……也困住了?” 木吒安慰:“圣僧莫急,我回禀菩萨,自有办法。”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凶险到了这种程度。 又询问猪八戒和沙僧的下落。 听闻他们被困在了那妖魔的洞府,木吒潜入波月洞。 果然见面容憔悴的猪八戒和沙僧。 他不敢声张,就怕引来了妖魔的窥视。 尤其是那阵法的主人。 为今之计,只有迅速禀明观音,请菩萨定夺了。 紫竹林。 木吒化作金光落地。 禀报观音:“菩萨,我已经探明了情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将在宝象国处的所听所闻一一禀明。 观音沉吟:“古怪,这西游劫难,怎会生出了如此变数?” 掐指算了又算。 如今天机无比晦暗,任她如何推衍,也无法看出背后所藏之人究竟为谁。 “罢了,贫僧须得亲自走上一趟。” 说罢莲台轻起,瞬间没入虚空。 不过刹那间的功夫,便来到了宝象国上空。 后方还跟着恭敬的木吒。 “啧,观音也来了?” 白虎岭山。 云昭透过阵法看到了观音的身影。 虽从未见过真容,可那梵音,那佛光,那身段,西游世界中兼具这些的,又对取经事无比上心,除了观音菩萨还会有谁。 “也不知你这位万佛之师,是否有能耐破了我这阵法。” 云昭心中暗道。 这次模拟拖延到现在,已有七个多月的时间,就算观音这次有能耐破了阵法也无妨。 他已经赚足了。 甚至都能想象结束后的奖励能有多么丰盛。 故而他的心态无比轻松。 就算死了,也不会是真死,他倒是想看看,这位观音菩萨,到底有没有能耐凭空破了烈焰阵呢。 “怎么会是此阵!” 看着空中的那片火红。 观音心中震惊。 别人识不得这阵法,她还认不出么? 作为封神劫难的亲身经历者,十绝阵可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本以为三界中再也见不到那阵法的凶光了。 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又见到了十绝阵之一的烈焰阵。 一瞬间。 观音想了很多。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十天君?不可能,十天君当年都是上了榜之人,身不由己,哪里能在此地布下阵法。 何况这取经与他们毫无干系,犯不着得罪佛门。 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三界中除了十天君外,还有懂十绝阵之人么? 观音眉头紧蹙。 从取经到现在,还是首次遇到让她都觉得棘手的事情。 “这背后,是否有那位教主的手笔?布下这阵法意欲何为?” 虽然有满肚子的困惑。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猴子给救出来才是正道。 第49章 破阵 观音菩萨凌空而立,那片翻腾的赤红火海仿佛要将她彻底吞没。 那低垂的双眸中映出烈焰阵的轮廓,十道火柱冲天,赤光铜环交错,阵中热浪翻滚,隐约可见一团金毛在火海中心苦苦支撑。 莲台之下金莲徐徐绽放,隔绝了阵法外溢的炙热。 惠岸行者木吒站在她身后三丈之处,低头不敢言语,只觉菩萨周身佛光虽暖,将那原本骇人的阵法气势都直接阻隔在外。 罢了,无论是谁的手笔,都是后话。 观音轻叹一声,玉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晶莹如羊脂白玉,指尖圆润,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又带着让人心生安宁的柔和力量。 她先并拢三指,轻轻在眉心一点,似是在平复心湖微澜,而后掌心向下,另一只手托住了腕间的玉净瓶。 玉净瓶通体温润,瓶身隐有云纹流动,藏有四重海水。 观音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瓶口那枝嫩绿的杨柳上。 柳枝新芽点点,枝条柔软,却承载着功德之力。 她以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柳枝中段,动作极轻。 “去吧。” 柳枝微微一颤,便从瓶口抽出。 枝头已沾了三滴三光神水,那水珠晶莹剔透,映日生辉,却不坠落,稳稳悬在柳叶尖端。 观音腕子一转,杨柳枝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仿佛慢到能让人看清每一片柳叶的脉络,又仿佛快到只留下一抹残影。 三滴神水离枝而出,化作三道细若游丝的清光,悄无声息地落向烈焰阵上。 第一滴神水触及火墙的瞬间,赤红的烈焰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按住,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火势骤然矮了一截。 第二滴神水落下,火墙上原本翻腾的火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铜环上的赤光黯淡,阵中热浪竟被生生压下三成。 第三滴神水落下时,整个烈焰阵都微微一震,十根火柱同时摇晃,阵眼处的红光铜环“咔嚓”一声,出现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纹。 观音看着这一幕,唇角没有笑意,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若放在当年封神之时,她修为远不及如今,不过是准圣门槛徘徊,法力虽精纯,却远未到今日这步田地。 那时的十绝阵,哪是这般轻易可破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天君布下十绝阵,截教弟子与阐教众人斗得天昏地暗。 烈焰阵便是其中之一,由白天君主持,阵中赤焰翻腾,铜环交错,入阵者非死即伤,连广成子、赤精子那等十二金仙也都束手无策,险些折损。 那时若想破阵,只能仰仗陆压道人斩仙飞刀。 那斩仙飞刀出鞘时,葫芦一开,白光一起,刀光如练,直取阵眼。 白天君阵法虽妙,却不敌法宝神通,最终身陨道消。 观音想起当年陆压现身时的模样:一袭道袍,头戴莲冠,手托七宝葫芦,笑眯眯地说一句“贫道来也”,随后便祭出飞刀。 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她当时站在云端,看着那白光穿透火海,将白天君的护体宝光瞬间斩裂,心中既是震撼,又是庆幸。 好在今时今日,那布阵者修为低微。 若今日的烈焰阵,是当年白天君亲手布下,她便是有三光神水在手,也绝不敢如此轻描淡写地洒下三滴便想破阵。 恐怕仍旧要厚着脸皮,去寻那陆压道人,开口借宝。 可陆压何等人物? 当年的凶威赫赫的陆压,如今却…… 观音一想到那家伙的身世,便有了些许抵触,不愿多想。 更何况,如今她已证得大罗果位,斩却二尸,准圣修为。 三光神水更是妙用无穷,对付这明显后天布下的残次烈焰阵,自然游刃有余。 布阵之人修为虽不弱,却远未到白天君当年的境界,阵法虽形似,威力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三滴神水落下不过片刻,整个烈焰阵便开始剧烈动摇。 火柱一根根倒塌,赤光铜环碎裂成无数光点,阵中热浪迅速消散,露出了中央那团狼狈不堪的金毛。 孙悟空手持金箍棒,毛发焦黑,猴脸之上满是灰烬,正蹲在地上喃喃自语。 见火海骤散,他猛地抬头,见到空中那慈悲庄严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翻着筋斗就冲了出来。 “菩萨!你可算来了!俺老孙差点被那妖魔炼成灰!” 观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叹。 这泼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竟被逼到用出救命毫毛,足见那幕后之人手段之诡异。 她将杨柳枝收回玉净瓶,莲台缓缓下降,落至囚困唐僧的小院之前。 猴子吹了口气。 “定!” 周围护卫行人身形顿时僵住。 孙悟空一脚将那院门踢开。 “师父,师父,俺来救你了!” 唐僧老泪纵横:“悟空~” 他刚和猴子叙了旧,猛然发现一旁的观音菩萨,连忙行礼。 “菩萨慈悲,弟子被困在这里半年有余,险些误了取经大业……” 观音用法力轻轻托起唐僧,温声道:“玄奘不必自责,此事乃天外之变数,非你之过。” 她转头看向木吒:“你速去波月洞,将八戒、沙僧带出,若遇到那妖魔,只需说上一声,奎木狼,还不归位?那妖魔定不敢阻拦。” 木吒领命而去。 观音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望向远处的白虎岭方向。 “原来是藏在这里。”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她心中暗道。 十绝阵的传承,本该随着封神一战而断绝,如今却在这取经途中重现,且专冲着取经团队而来,若说只是巧合,她定然是不信的。 若非布阵者修为不足,她今日恐怕还真要头疼一番。 幸好,幸好…… 观音轻摇柳枝,她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恐怕不止一个烈焰阵那么简单,取经之路,本是九九八十一难,可这一难,却来得太过诡异。 孙悟空此时已恢复了几分精神,抡着金箍棒嚷道:“菩萨,那妖魔藏在白虎岭,俺老孙这就去把他砸成肉酱!” 观音却抬手拦住他:“悟空,莫急,你在那阵中虽未伤及根基,却也受了些苦,且看贫僧手段。” 说罢,那纤纤玉指往虚空中一抓。 …… 第50章 下次再见 观音菩萨纤纤玉指在虚空之中一抓,仿佛那数百里的空间不过是一张薄纸,被她随意折叠捏拿。 白虎岭洞府之中,云昭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大力凭空降临,将他整个人连同座下石床一并摄起,瞬间跨越山河,直直落到了众人身前。 尘土尚未扬起,云昭已稳稳站在了地面。 他抬眼四顾,只见唐僧合十而立,面容还有些憔悴。 孙悟空毛发焦黑,金箍棒紧握,指节发白,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木吒刚从波月洞赶回,旁边还站着受了些苦难的八戒和沙僧。 最中央,观音菩萨凌空而立,莲台金光熠熠,杨柳枝轻摇,佛光如水,将方圆数十丈都映得暖融融的。 云昭却没有半分被擒者的惶恐与狼狈。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观音,竟率先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愧是观音菩萨,名不虚传!区区三滴神水就破了我的阵法,佩服,佩服!” 那笑声清朗中带着一丝肆意,毫无惧色,反而像是在与老友闲聊阵法得失。 唐僧闻言微微一怔,孙悟空更是气得猴毛倒竖。 观音菩萨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身虽是金仙气息,却站得笔直,面对自己时还能坦然而立。 更奇的是,她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怨恨或是惶急,只有一种近乎超然的坦然与……兴味? 这不对劲。 若真是布阵的妖魔,被她如此直接擒来,面对准圣的威压,面对取经团队的怒火,哪怕是心志再坚定的妖王,也该露出几分本能的忌惮。 可眼前这人,却像只是被请来喝茶的客人,连呼吸都平稳得过分。 仿佛一切像是场精心策划的游戏? 观音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情绪——有意思。 她见过无数妖魔鬼怪,见过垂死挣扎的凶煞,也见过跪地求饶的软骨头,却极少见到这样一个人,仿佛被擒拿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游戏的开局。 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 这几个月来,他被困在火海之中,受尽煎熬,毫毛焚灭,金箍棒几乎握到变形,堂堂齐天大圣被逼到用出救命毫毛,那种屈辱与愤怒早已烧红了眼。 此刻仇人就在眼前,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妖孽!还敢笑?!” 孙悟空一声暴喝,金箍棒抡起,带起呼啸风声,直朝云昭天灵盖砸下。 这一棒若是砸实,别说金仙,便是太乙金仙也得当场形神俱灭。 “住手。” 观音却只是轻轻抬手,一道柔和佛光如水波荡开,将金箍棒稳稳定在半空。孙悟空连翻了十七八个筋斗才卸去力道,气得哇哇大叫:“菩萨!这妖怪害我们师徒受了这么久的苦!你为何拦我?!” “莫急。” 观音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贫僧有话要问。” 她看向云昭,目光如慈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这烈焰阵,从何处学来?十绝阵之传承,早该随封神一战而绝,如今却出现在你手中,且专为阻取经之路而来。你不过金仙修为,又何来的胆子与佛门作对?莫非……背后有人指使?” 此言一出,唐僧等人皆是一惊。 孙悟空也暂且压下怒火,竖起耳朵。 云昭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唇角弧度更深,也不答话,只静静看着观音,像是在欣赏她眉宇间的疑惑。 观音见他不语,心中那丝惜才之意却愈发明显。 这年轻人资质极佳,一身修为虽是金仙,却根基扎实,隐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若是正经修行,将来未必不能证得太乙,甚至大罗可期。 更难得的是心志如此坚韧,面对她这尊三界少有的大能,竟能做到古井无波。 若能度化此人,倒不失为一桩功德。 于是她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一丝难得的诚恳:“你若肯回头,皈依我佛,贫僧可为你在西方求一菩萨果位。之前种种,既往不咎。你天资不凡,何必与取经作对,自误前程?”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都愣住了。 菩萨果位! 那可是佛教的顶尖位置,多少大能挤破头也求之不得。 眼前这妖魔不过金仙,菩萨竟许以菩萨果位?这恩典,不可谓不大。 唐僧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慈悲;猪八戒咽了口唾沫,暗道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木吒更是目露惊异。 可云昭听了这话,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与嘲讽,直笑得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哈哈哈哈……菩萨果位?多谢菩萨厚爱,可惜……不必了。” 他笑声渐止,目光扫过唐僧师徒,又落在观音身上,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这次,的确是你们技高一筹。我认栽。” “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却又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下次再见,我倒很期待,你们还能不能……这么轻松破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昭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原本平稳的金仙法力,如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动,紫气翻腾,骨骼经脉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散去了全部修为! “不妙!” 观音菩萨瞳孔骤缩。 她瞬间明白了这人要做什么——自爆金丹,形神俱灭! 金仙自爆,其威力足以夷平方圆数十万里,若在凡间国度之中,亿万人顷刻成灰! 这是极损功德,业力焚身之事。 凡修士争斗,举手投足的威力都足以毁灭一国。 当世不像上古之时,空间稳固。 因而大多选择九天之上,虚空之中斗法,像云昭这般不顾一切的做法,简直是令人大骇! 更可怕的是,这人散功的方式极诡异,竟似早有准备,法力压缩到极致,只为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轰!!! 恐怖的灵力风暴瞬间爆发,紫气化作狂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驿馆、街道、城墙,甚至整个宝象国,都在这一瞬仿佛要被撕成碎片! “不好!” 孙悟空暴喝一声,金箍棒急舞,护住唐僧,木吒祭出吴钩,挡在猪八戒与沙僧身前。 可他们都知道——挡不住。 金仙自爆的威力,大罗硬接也得重伤,何况他们此刻个个疲惫不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观音菩萨脚下莲台骤然绽放万道金光! 那朵原本不过三尺的青莲,瞬间放大千百倍,化作一方金色莲台世界,将众人和整个宝象国尽数笼罩其中。 莲瓣层层叠叠,佛光流转,竟将那恐怖的灵力风暴生生压缩到一个方圆百里的空间内,不至于损坏太过激烈! 轰轰轰!!!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方圆万里地动山摇,尘土冲天。 百里内的群山此刻更是被直接抹去,只留下了满地的疮痍。 若非观音以莲台护持,取经一行人早已被炸成血泥,连一丝衣角都留不下来。 烟尘散尽。 宝象国上空,莲台缓缓缩小,重新托在观音足下。众人虽狼狈,却无一人受伤。 孙悟空呆呆地看着远处,半晌才恨恨一棒砸在地上:“这妖孽……竟自爆了!连元神都不留!他到底图什么?!” 猪八戒喘着粗气:“这……这也太狠了吧?连自己命都不要,就为了恶心我们一把?” “他最后那句话……下次再见……莫非他还有后手?”沙僧道。 “阿弥陀佛……此人若不走歪路,何至于此?”唐僧觉得有些惋惜,若能以菩萨果位加身,是多少人百世修炼而不可得的,那妖王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可叹,可敬! 观音菩萨却沉默良久,美目落在远处,久久不语。 她心中,那丝“有意思”的情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此人明明可以试着遁走,却选择自爆,明明可以求饶,却大笑拒绝,明明修为来之不易,却散功毫不犹豫。 他那句“下次再见”,不像是虚言恫吓。 可人已形神俱灭,又如何再见? 观音百思不得其解。 第51章 三件奖励 烟尘散尽,宝象国上空重归寂静,只剩远处山峦崩塌的余音在回荡。 观音菩萨收回莲台,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一片焦土深坑,久久无言。 唐僧师徒亦是各怀心事,谁也没想到,这一难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收场。 … 时空轮转 云昭猛地睁开双眼。 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熟悉的法力,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回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半点沮丧,反而带着一种猫抓老鼠得逞后的愉悦。 下一瞬,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本次模拟结束。】 【模拟时长:七个月零九天。】 【成功阻拦唐僧师徒取经七个月】 【奖励结算:】 【一、奖励一元会道行(12.96万年)。】 【二、奖励功法:九转玄功(前五转)。】 【三、奖励后天灵宝:缚神索(一件)。】 【是否立即领取?】 云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一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道行。” “领取。” 云昭几乎没有犹豫。 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浩瀚到无法想象的玄妙气息自虚空灌入他的头顶百会,像是一条九天银河倒挂,直坠识海。 和之前的平静不同。 这次,云昭只觉自己的神魂被拉扯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 他看到了无数画面:有自己前世在地球上的平凡生活,有穿越后化作骷髅的惶恐,有第一次模拟时被孙悟空冷哼震成飞灰的狼狈,也有刚刚那场与观音对峙的从容…… 所有记忆、所有感悟、所有未曾经历却仿佛亲身经历过的修行体悟,在这一刻如洪水般涌来。 金仙初期……金仙中期……金仙后期……金仙巅峰…… 瓶颈?不存在的。 太乙散数……太乙真仙……太乙金仙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短短数息时间,云昭的修为便如坐火箭般狂飙猛进,直接跨越了两个大境界,稳稳停在了太乙金仙巅峰!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太乙巅峰。 那一元会的道行积累,让他根基深厚到可怕的地步,神魂纯净如琉璃,法力雄浑如汪洋大海,随手一挥,便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更重要的是,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圆满,再无任何破绽。 若此刻有其他太乙金仙在场,定会惊骇地发现,云昭的法力质量、道行积累,已然超越了寻常太乙巅峰! 云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双眸中,有两道紫金色的神光一闪而逝。 “太乙金仙巅峰……距离大罗,只差一步顿悟。”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啊,这次直接完善了我的道心,修为混元无缺。” 他喃喃自语,感受着体内那浩瀚无边的法力,嘴角笑意更深。 但这,还不是结束。 系统奖励的第二件——九转玄功,前五转,直接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神秘符文,从虚空没入他的四肢百骸。 九转玄功! 这是洪荒世界中最顶尖的炼体神功之一,传闻乃是巫族祖巫所创,后经道门大能改良,每一转都可让肉身发生脱胎换骨的蜕变。九转圆满,肉身可比肩圣人,举手投足间崩裂混沌,硬抗天道雷劫而不伤。 当然,系统给的只是前五转,但已足够逆天。 第一转:换血。 云昭只觉全身血液沸腾,如开水般咕咕作响,原本的血脉之中杂质被尽数排出,化作黑色的汗液从毛孔渗出,转瞬蒸发。新的血液金红如火,却带着一丝玄黄之色,厚重而磅礴。 第二转:易筋。 筋脉如老树盘根般疯狂生长、断裂、重铸,每一次撕裂都带来钻心的痛楚,却又在下一瞬被暖流抚平。云昭咬紧牙关,任由那痛意洗刷,却发现自己的筋骨已坚韧如先天灵宝。 第三转:锻骨。 骨骼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原本白骨森森的骨架此刻泛起淡淡金光,骨髓之中生出点点玄黄精华,那是后天难以生成的母气! 第四转:洗髓。 骨髓彻底转化,玄黄母气充盈,每一滴精血都重若山岳,蕴含无尽潜能。 第五转:开窍。 周身千万毛孔同时张开,如星辰般吞吐天地灵气。云昭的肉身在这一刻彻底蜕变,皮肤下隐有金光流转,举手投足间,空气都被压迫得发出低鸣。 当一切平静下来,云昭缓缓站起身,只听“咔嚓”一声,洞府地面竟被他双脚踩出两道浅浅的脚印。 他随意握了握拳。 轰! 虚空直接被打爆,出现一道漆黑的裂缝,足足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愈合。 “肉身而已,已有太乙金仙战力。” 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满是惊叹。 九转玄功前五转,便让他的肉身强度达到了太乙金仙层次。若是再催动法力,两者相加…… 他的综合战力,已然不弱于大罗! 甚至,若是遇到防御稍弱的大罗散修,他完全可以凭借肉身硬撼,九转玄功的恢复力还能让他越打越勇,耗也能耗死对方。 “法力逼近大罗级,肉身太乙级……啧啧,这组合,够变态了。” 云昭满意地笑了笑。 最后一件奖励,才是让他最为激动的。 一道金光从虚空浮现,化作一条细长的金色绳索,通体布满神秘符文,隐隐有大道韵律流转,绳索两端各有一枚小小的金铃,轻摇间竟能发出摄人心魄的颤音。 后天灵宝——缚神索! 相比之前的模拟奖励“戮目珠”(那不过是普通灵宝,威力虽强,面对修为高深者,如猴子这般,只能略微干扰,甚至都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若非对方有双眼这个弱点,甚至都无法破开孙悟空的防御。 如今这缚神索却不同,是真正的后天灵宝! 而且是偏向功能类的极品灵宝。 云昭伸手一招,缚神索便如灵蛇般缠绕在他手臂上,哪怕尚未真正祭练,却也十分温顺。 他将心血滴在缚神索上,能简易运用法宝,接着心念一动,索绳顿时暴射而出,瞬间缠住远处一座山头。 “收!” 金铃轻响,那重达数十亿吨的大山竟直接被困束。 大地颤动,整个坐山头拔地而起,须臾间化作一个小点。 云昭又试着注入法力,缚神索顿时暴涨,横贯虚空,表面符文大亮,隐隐有镇压虚空之威。 “妙啊!” 他忍不住赞叹。 这缚神索最恐怖的地方,在于“缚神”二字——它不只是捆绑肉身,更能直接封禁神魂与法力。哪怕是大罗金仙,一旦被缠上,若无克制之宝,也得短暂失去抵抗之力。 在战斗中,这完全就是神技! 先用缚神索偷袭束缚,趁对方无法动弹之时,一套连招砸下去,大罗也得饮恨。 更别说这还是后天灵宝,坚韧无比,寻常法宝根本斩不断。 云昭把玩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将缚神索收入体内温养,现在还不是祭炼的时候,最重要的奖励,尚未领取呢 第52章 两百年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系统奖励尚未完全结束,除了基础的拦截奖励,这次又获得了成就奖励。 虚空中浮现着只有云昭能看见的文字。 【叮!本次成就达成:救命毫毛】 【额外奖励结算:】 【一、坐标点拦截区域扩展,以白虎岭为中心,东至黄风岭,西至平顶山。】 【二、时间锚点回溯权限提升:回溯时长由十年提升至两百年。】 云昭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拦截区域扩大,这意味着下一次模拟时,他可操控的地域更广,能埋伏施展的手段更多,不必再局限于白虎岭和宝象国一隅。 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第二条奖励——时间锚点回溯,两百年! 之前回溯十年,已让他提前布局,占据先机。 这一次直接是两百年…… 两百年啊! 西游世界里,两百年前是什么概念? 大唐尚未建立。 取经团队中。 猴子在五指山下压着,唐僧还在轮回,猪八戒在和卵二姐鏖战,沙僧在流沙河受苦,总之,一切都尚未开始。 这两百年时间,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他可以提前占据地盘、收服手下、布置大阵……等取经团队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 两百年对于神仙修炼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于云昭却无比的宝贵。 “领取!” 没有丝毫的犹豫,云昭果断选择。 刹那间。 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玄妙的力量瞬间降临。 天地倒转,日月逆行,云昭周身虚空如水波般荡漾,整个白虎岭都在这一刻变得虚幻起来。 斗转星移,时光如梭。 这一次或许是修为境界的提升,与之前回溯时的昏沉不同,云昭的意识异常清醒。 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让他神魂稳固如磐石,哪怕面对时间长河的冲刷,也能保持一丝清明。 他“看”到无数光影倒退:原本荒芜的白虎岭渐渐长出茂密森林,又渐渐枯萎,又再生;山巅的洞府时而崩塌,时而重塑;远处宝象国的城池从繁华到残破,再到另一番模样…… 这是真正的时间与空间的伟力! 云昭强行稳住心神,试图从这时空伟力中感悟一丝真谛。 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道韵——那是时间的无情与永恒,空间的广阔与包容。 可惜,时间太短。 系统回溯并非让他真正经历两百年,而是直接将他与这一方天地的时间锚点整体倒退,过程不过须臾。 当一切稳定下来,云昭再次睁开眼。 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只是一切都物是人非。 古树参天,藤蔓粗壮,显然比两百年后更原始、更充满生机。 他微微浮上半空,白虎岭变了。 山势陡峭,雾气更浓郁,隐隐有阵阵妖气冲天,但远未到两百年后那种步入其中便觉阴森的感觉。 他正打算重新占据白骨精的洞府,祭炼一番法宝时。 轰隆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 云昭猛地抬头。 西北方,数百里外,一片乌云翻滚,紫色雷光如龙蛇狂舞,正有一道恐怖的天劫在酝酿! “有人在渡劫?” 云昭眉头一挑。 白虎岭方圆数百里内,向来是白骨精盘踞于此在,怎会有妖渡劫? 念头刚起,他却轻拍自己脑袋。 “我真是糊涂了,这是两百年前的白虎岭,白骨精修为远不会到之前模拟时的地步,这渡劫者八成就是她!” 云昭心念一动,身形已化作一道紫金遁光,瞬息之间跨越数百里,直奔劫云中心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妖气便越是清晰,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纯净,不似两百年后那般充斥着森森血煞与死气,反而像是一株初生的白莲,妖异却不阴邪。 “有趣。” 云昭喃喃一声,隐去身形,悬停在劫云边缘。 劫云之下,女子凌空而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如瀑,眉目精致得像是画中人。 她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周身白骨森然,使出全部法力苦苦捱着天劫。 轰隆,数道天雷落下。 白衣女子俏脸苍白,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她身后白骨法相勉强张开双臂,迎向雷龙,却在接触的瞬间被撕裂大半,口中“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下坠去。 “挡不住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 云昭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雷龙下方。 紫金神光流转,九转玄功的玄黄母气隐隐外放,竟让周围虚空都变得厚重了几分。 云昭负手而立,抬头看着那咆哮而下的雷龙。 他甚至没有动用法力,纯凭肉身之力,猛地一步踏前,右拳握紧,简单至极地一拳轰出! 轰!!! 拳头与雷龙正面碰撞。 没有花哨的法术,没有绚丽的神通,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对撞。 那一瞬,雷龙发出一声哀鸣,竟被生生打得鳞甲崩飞,龙身寸寸龟裂! 云昭拳势不减,又是一拳、第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九转玄功的厚重玄黄之气,仿佛一尊太古魔神在开天辟地。 短短数息,雷龙彻底崩散,化作漫天紫色光雨。 可劫云似是被激怒,剩余雷光疯狂汇聚,竟要再凝一道更粗大的雷柱。 云昭冷哼一声。 他身形一闪,已冲入劫云中心。 双手如撕布帛般猛地一扯! 撕啦—— 整个劫云竟被他以蛮力生生撕成两半! 紫色雷光四散,乌云翻滚着向两侧退避,仿佛遇到了天敌。 天劫……就这么被硬生生撕碎了! 下方,白衣女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美眸瞪得滚圆,鲜血还挂在唇角,却完全忘了擦拭。 她修炼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如此霸道的渡劫方式? 别人渡劫都是小心翼翼,借法宝、布阵法、求外援,唯恐天劫降下。 眼前这人,却直接以肉身硬撼雷龙,甚至把劫云撕了…… 这得是何等修为?何等肉身? “大……大仙……” 她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行礼道:“多谢大仙相救。” 云昭落下身形,站在她对面三丈处,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 两百年后的白骨精,妖气阴冷,杀气腾腾,一身血煞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而眼前的她,虽也妖气萦绕,却更多了几分清灵之气,没有了那身血腥煞气,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出尘的冷艳。 “没有后来的血煞之气……看来她后来食人无数,才染上了那股死气。” 云昭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佯装不知:“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妖……白玲。”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白虎岭灵气充沛,我欲在此长居。你可愿为我所用?” 白骨精闻言一怔,抬头看向云昭。 她这等微末道行,也能被人看上? 莫非是在觊觎自己什么? 而且对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心惊。 能以肉身撕裂天劫之人,哪里需要觊觎她这点微末家当? “大仙……当真?” 她声音有些不确定。 云昭点头:“自然当真。” 白骨精没有丝毫犹豫,能成为这种强者的手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今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连忙盈盈拜下:“白玲愿追随大仙左右!” 眼前之人修为通天,肉身强横到不可思议,能救她于天劫,这样的主上,上哪里去找? 更何况,她隐隐感觉到,对方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甚至……有几分熟稔? 云昭看着她拜下的身影,嘴角笑意更深。 之前数次模拟中,她作为手下,在自己的布局中可是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若非对方用离间计赶走了猴子,云昭的计划也不会那么容易实施。 当然,二人长时间“休息”,也是他念旧情的一方面。 如今虽是初识,他却不介意再次收下这个手下。 “很好。” 他抬手虚扶,白玲只觉一股柔和大力将自己托起。 “从今往后,你便唤我……主上吧。” 没有再延用大王的称呼,一切都重来了,也得换换口味不是。 白骨精恭声道:“是,主上!” 天边金光终于落下,洗涤她的妖躯,助她稳固地仙境界。 第53章 机缘与变故 云昭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白玲沐浴在劫后金光之中。 那金光如细雨般洒落,带着天道最纯粹的洗涤之力,将她周身残留的劫雷余毒一点点驱散,也将她刚刚突破的境界缓缓稳固下来。 白玲闭着双眼,睫毛轻颤,长发在金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圣洁而脆弱,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还未被凡尘沾染。 可越是看着,云昭心底的疑惑就越是浓重。 他见过两百年后的白骨精。 那时的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一颦一笑皆有勾魂摄魄之姿,可那份美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彻底扭曲。 眉眼间尽是怨毒与戾气,唇角的笑意带着嗜血的残忍,举手投足间仿佛能闻到尸山血海的味道。 即便她化作绝色女子,也让人第一眼便生出寒意,只觉得那张脸下藏着一具累累白骨。 可如今的白玲…… 她明明五官轮廓与未来一模一样,可气质却天差地别。 温柔、小意,甚至带着一点点未经世事的懵懂。 她低眉顺眼,拜下时的姿态恭谨而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做作,更没有那股后世妖精惯有的媚态。 妖气虽浓,却干净得近乎纯净,没有一丝食人后的秽气与死气。 这哪里是两百年后的白骨精? 简直像是另一个妖。 “两百年……真的能把一个妖变成另一个妖?” 云昭眉头微皱,目光在白玲身上游移,最终落在了她脚下不远处的一株暗红色小花上。 那花极不起眼。 只有三片巴掌大的叶片,花瓣暗红近乎黑紫,中心一簇细小的花蕊微微颤动,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野花。 若非云昭太乙金仙的眼力,怕是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可此刻,他却死死盯着那株小花。 这花绝不简单。 表面看似平凡,可花瓣纹路间隐隐有大道符文流转,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哪怕隔着数十丈,云昭都能感觉到那股磅礴却又温和的生机,仿佛一汪活泉,随时能滋养万物。 更奇特的是—— 当云昭将神识轻轻探过去时,竟发现这花的灵力精纯到极点,转化效率极高。 若是他此刻法力耗尽,吞下一朵,片刻间便能恢复七八成巅峰状态! 要知道,他如今可是太乙金仙巅峰,肉身九转玄功前五转,法力雄浑如海,寻常灵药对他而言早已如同嚼蜡。 可这株小花,竟能让他都感到“有用”。 更何况是当时还处于炼虚合道巅峰的白玲? 初看到她的时候,几乎要渡劫失败了。 那天雷的力量绝对不是白骨精能扛得住的。 若非自己赶的及时,她最对要在那道劫雷之下化作飞灰。 可是。 若真的如此,时间线又对不上了。 两百年后的白骨精和现在就是同一个人,就算外貌能骗人,可那周身的气息骗不到云昭。 他们朝夕相处了许久,绝对不可能认错。 也就是说,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中,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助,白骨精也同样渡劫成功。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个上面。 云昭瞳孔微微收缩。 “莫非……就是因为这株花?” 他心念电转,回忆起之前几次模拟中白骨精的种种诡异之处。 按理说,她不过是个地仙修为的妖怪,怎么可能在取经团队面前屡屡得手,甚至逼得唐僧赶走悟空? 要知道上两次模拟中自己可是对猴子的实力深有体会。 别说区区地仙了,就算他已经是金仙境界,持有灵宝神通与之对敌,也不过是勉强招架。 凭什么白骨精能瞒天过海? 之前他并未深究,信了对方所言的所谓“解尸术”,现在想来,她天赋一般,再加上被那周身的煞气侵扰,白骨精整个人都显得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怎么可能创造出将猴子都给蒙蔽住的法术? 这其中,绝不可能只是靠“变化之术”那么简单。 如今再看这株暗红小花,云昭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一切的根源,就在这朵不起眼的小花上。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白玲身旁。 白玲正沉浸在金光洗礼中,尚未察觉。 云昭抬手,隔空一招,那株暗红小花便连根拔起,缓缓飘到他掌心。 近距离观看,花瓣上的符文更加清晰。 那些符文并非后天刻画,而是天然生成,隐隐带着一丝混沌初开时的韵味。 “后天灵根?” 云昭心头一震。 洪荒之中,灵根分为先天与后天。先天灵根只有寥寥几株,如蟠桃树、人参果树等,皆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 后天灵根虽不如先天,却也极为罕见,多由天地异变或大能点化而成。 而眼前这株小花,虽品阶不高,却分明是后天灵根,且灵性极高,药力温和,专补根基、稳固境界,最适合刚刚突破的修士服用。 更关键的是—— 云昭仔细感应,发现这花内蕴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业力”。 不是杀业,不是孽业,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食业”。 仿佛这花本身,就带着“吞噬生灵、壮大自身”的本能。 “原来如此……” 云昭喃喃。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两百年后的白骨精,之所以满身血煞,怨毒无比,正是因为她长期以血肉为食,尤其是充满业力和因果的人类,食之能增补修为、壮大妖身。 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这株花。 她渡劫时,恰好发现了这株灵花。 为了稳固境界,她吞下了它。 从此,这花的“食业”本能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 起初或许只是食欲增强,后来渐渐变成嗜食人肉,再后来……便彻底扭曲了心性。 原本清灵温柔的白玲,变成了后世那个阴翳、狠毒、执着于唐僧肉的白骨精。 “天道好轮回……” 云昭低笑一声,指尖轻轻一点。 那株暗红小花顿时微微一颤,花瓣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随即缓缓黯淡。 他并没有毁掉它,只是以太乙金仙的法力,将其中那缕“食业”本能强行剔除。 从今往后,这花依旧是极品灵药,能补根基、增修为,却再也不会影响服用者的心性。 云昭随手将小花递到白玲面前。 “张嘴。” 白玲睁开眼,见是主上,乖乖张开樱唇。 云昭将小花轻轻放入她口中。 白玲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刚刚突破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下来,甚至隐隐有向地仙中期推进的迹象。 她美眸圆睁,惊喜道:“主上,这是……” “你的机缘。” 云昭淡淡一笑,“从今往后,好好用它,莫要再让它影响了你的道心。” 白玲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这朵花定然不凡,连忙恭敬拜谢:“多谢主上赐宝!” 云昭摆摆手,转身看向白虎岭群山,如今不像两百年前,山中妖物要么被白玲吃绝,要么被吓走,现在的白虎岭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妖物存在。 “两百年……时间还长。” “白玲。” “是,主上。” “你去将白虎岭方圆千里所有大小妖怪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片山河,有了新主。” 白玲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恭声道:“是!” 她化作一道白光,飞向群山。 云昭则负手凌空,目光穿过层层山峦,看向更远的东方。 那里,是黄风岭的方向。 再往西,便是平顶山。 如今,他的拦截区域,已囊括了这三处原著中的重要妖怪窝点,还包括宝象国的碗子山波月洞。 之前的单打独斗都能阻隔唐僧近七个月之久,这次是不是可以组建个自己的势力玩玩了。 再争取,将阻拦时间按年计算! 第54章 祭炼法宝 与此同时,西方极乐世界,雷音寺外一处幽静的道场。 阿难尊者端坐于七宝莲台上,眉目慈和,声音如天籁般回荡在道场之中。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诸受是苦,诸法空寂……” 下方数百弟子合掌聆听,个个面露庄严,沉浸在佛法妙义之中。 忽然,一道暗红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道场边缘。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肤色暗红的阿修罗,额生三目,背生六臂,却收敛了所有凶煞之气,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逾越。 阿难讲到一半,眉心微微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 他声音未停,却轻轻抬手,示意众弟子暂停。 “今日法会至此,尔等散去,好好体悟。” 众弟子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违逆,纷纷合掌行礼,化作一道道金光离去。 待道场之中只剩阿难与那阿修罗二人,阿难这才睁开双目,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如何?” 阿修罗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得意:“尊者放心,我已经将那食业花提前放在了白骨小妖渡劫的周围!” “可曾见其服下?” 阿修罗神色一滞,他不过匆匆放下就忙着回来邀功,哪里还管对方有没有吞服。 不过嘛,那小妖她是见过的,比他们一族中的罗刹还生的美丽,可惜资质一般,渡过天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为了活命,怎么可能不吞下食业花? 这么想着,他自信道:“见了!” 阿难闻言,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 他抬手一挥,一朵晶莹剔透的金色莲花自掌心浮现,莲瓣层层绽放,散发着浓郁的佛光。 “这是你辛苦一场的赏赐,拿去吧。” 阿修罗双眼顿时亮起,六只手臂同时伸出,小心翼翼地将那金莲捧在掌心,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他捧着金莲,忍不住又抬头问道:“只是……尊者,这食业花乃是后天灵根中极为罕见的一株,灵性纯净,药力温和,若是给那些根骨上佳的修士服用,足以助其直登金仙,甚至触摸太乙道果。 如此珍贵之物,为何要给一个微末小妖吞服?她不过炼虚合道,纵然种下业力,也未必能成大器啊。” 话音刚落,阿难脸色骤沉。 “放肆!” 他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如雷。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阿修罗顿时一凛,连忙低下头去:“属下知罪!” 阿难冷哼一声,目光却已飘向远方,落在那无尽虚空之外。 他没有回答阿修罗,却在心中暗道: “这是世尊亲口交代之事。” “白骨精这一难,乃是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唯有让玄奘三度赶走心猿悟空,方能让他心生嗔恨、嗔业缠身,再由悟空三次复返,收服心魔,方能真正做到‘心猿归正’。” “食业花种下,注定白骨精两百年后会因食人而扭曲,此乃天定之劫。” “一切……皆在世尊算计之中。” 阿难收回目光,重新合掌,闭目入定。 阿修罗捧着金莲,恭恭敬敬地退下,不敢再有半句多言。 …… 白虎岭主峰,原本属于白骨精的洞府。 云昭走进洞中,鼻尖顿时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同于两百年后那阴森血腥、尸气弥漫的味道,此刻的洞府干净整洁,石壁被打磨得光滑,地上铺着柔软的白色兽皮,四角点着几盏幽幽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角落里甚至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桌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玉梳,还有几朵不知名的白花,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云昭看着这一切,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现在的她,还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抬手一挥,数道紫金色的符箓自指尖飞出,瞬间布满整个洞府。 禁制层层叠叠,将洞府与外界彻底隔绝,便是金仙靠近,也只能看到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 做完这一切,云昭又在洞府入口处留下一道神念传音: “白玲,我要闭关祭炼法宝,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无事莫扰。” 神念化作一道白光,径直飞向远方,落入正在召集群妖的白玲眉心。 白玲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恭敬传音回道:“是,主上。玲儿明白。” 云昭满意地点点头,盘膝坐在洞府中央的蒲团上。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一翻,后天灵宝缚神索便出现在掌心。 金色绳索通体温润,表面符文流转,两端金铃轻轻摇晃,发出细微而摄魂的清脆声响。 这才是真正的后天灵宝! 与之前得到的戮目珠不同,缚神索一出,便有淡淡的大道之威隐现,隐隐有镇压神魂、封禁法力的无上妙用。 云昭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涌入缚神索之中。 祭炼灵宝,最忌心浮气躁。 他先以太乙金仙巅峰的法力,缓缓滋养索身,让金色绳索一点点熟悉自己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初,缚神索只是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 渐渐地,金铃摇晃的频率与云昭的呼吸同步。 再后来,索身表面符文开始自行亮起,一道道金光顺着云昭的经脉游走,最后又回到索身,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成了。” 云昭睁开双眼,眼中紫金神光一闪。 他抬手轻轻一抖,缚神索顿时暴涨万丈,如一条金色巨龙横亘洞府上空。 “收!” 金铃一响,巨龙瞬间收缩,又变回一尺长短,乖乖缠绕在他右腕之上。 这代表着——初步认主已成! 但云昭并未满足。 灵宝的真正威力,需要以本命精血彻底祭炼,方能发挥十成十。 …… 三年后 缚神索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金铃狂震,符文大亮! 宝贝彻底祭炼完成,本命精血被全部吸收,化作无数金色细丝,渗透进索身每一寸纹理。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反馈之力涌入云昭体内。 他的法力、肉身、神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一次洗礼。 九转玄功前五转的肉身本就强横无比,此刻更添一层金光,隐隐有先天不坏之象。 法力也变得更加凝练,距离真正的大罗金仙,只差临门一脚。 “好宝贝!” 云昭忍不住赞叹。 他再次抖手,缚神索化作一道金光,瞬间穿透禁制,飞出洞府。 云昭跨过三洲四海,来到北俱芦洲。 他放开神念,锁定了一只正在山间游荡的金仙初期妖狼。 缚神索如灵蛇出洞,眨眼缠住妖狼。 “嗷——” 妖狼发出一声惨嚎,周身法力瞬间被封,神魂被镇,只剩下肉身还在挣扎。 云昭心念一动,缚神索收紧。 咔嚓! 妖狼颈骨直接断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不错。” 云昭收回缚神索,满意地点点头。 这灵宝的功能性,远超想象。 只需一个念头,便可瞬间封禁同阶,甚至更高一阶修士的神魂与法力。 若是用来对付孙悟空岂不是正好?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猴子啊猴子。” “上一次你被困烈焰阵,已是狼狈不堪。” “这一次,我有缚神索在手……呵呵。” 第55章 大变模样的白虎岭 “三年……也不算白费。” 这次出来的匆忙,主要是为了实验缚神索的威力。 毕竟三界中,也只有北俱芦洲这样的蛮荒之地适合了。 他记得刚离开的时候,整个白虎岭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冷清,似乎多了些生气? 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想,似乎是白玲按照他的嘱咐去收拢群妖了? 想到这云昭运转法力,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回来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回到白虎岭,迎面扑来的气息,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一切都变了。 原本只有零星妖气、冷清阴森的山脉,如今竟隐隐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妖气不再是散乱的、带着野性的戾气,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束,变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各种妖怪特有的气息——有狼嚎的野性,有狐魅的幽香,有蛇蟒的阴冷,却又都被某种规则牢牢压制,不敢逾越半分。 他神识一扫,方圆千里尽收眼底。 山峦之间,已多了许多洞府,时不时有小妖来回巡逻,个个身着简陋却统一的皮甲,腰间别着骨刀或石斧,见到云昭身影,纷纷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主上出关了!” “主上出关了!” 消息如风般传开,整个白虎岭瞬间沸腾。 无数妖怪从洞府中涌出,密密麻麻跪伏在山巅、崖壁、林间,声浪如潮。 云昭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手一招,虚空之中水光荡漾,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凭空浮现。 镜面如湖,波光粼粼,映照出的,正是他闭关这三年间,白虎岭发生的一切。 画面流转。 第一年,白玲化作一道白光,穿梭于白虎岭方圆千里。 她所到之处,妖气皆震。 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地仙、炼虚小妖,起初还想反抗,白玲却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三无妖怪,吃了云昭净化后的食业花,根骨大进,修为虽然还在地仙初期,却能发挥出令地仙中期都胆寒的力量。 再加上云昭又将戮目珠赐给她使用,凡有抵抗者,当白骨精展露出那令这些小妖们胆寒的力量后,便都一一归附。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突破地仙,妖气被洗涤得干干净净,眉眼间更添几分清灵之气。 也不知是靠近南赡部洲的缘故还是怎样,这里妖气稀薄,凡最强者,也不过是些地仙后期的妖怪。 其余的小妖哪里见过这般人物?再加上她威逼利诱的手段,短短数月,便有七八成妖怪主动归顺。 剩下的顽固分子,也在白玲几次雷霆手段下灰飞烟灭。 她没有大开杀戒,却以一种极高效的方式立威——凡不服者,她便直接祭出戮目珠,上面有云昭留下的三成法力,不用过多言语,直接将其抹杀。 如此几次,群妖胆寒,再无人敢生异心。 第二年,白玲开始整顿山门。 因为云昭闭关的缘故,她生怕这些没规矩的小妖侵扰到主上,便在白虎岭另一处主峰开辟了新的据点,作为群妖聚集之地。 原先的洞府,则被她留作禁地,任何妖怪不得擅闯。 她还立下严苛的规矩: 一、不准私斗; 二、不准食人; 三、不准靠近主上闭关之处百里; 四、每日必须听她宣讲“主上无上天威”。 最让云昭意外的,是白玲的“洗脑”手段。 她每日召集群妖,在新开的洞府之中,绘声绘色地讲述主上的伟大事迹。 “主上乃是上古大能转世,一身修为通天彻地,肉身可撕裂天劫,法力可镇压虚空!” “诸位能得主上垂青,乃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尔等今后,皆是主上座下走狗,敢有半点不敬,便是与天地为敌!” 小妖们听得热血沸腾,个个双眼放光。 尤其是那些原本对“主上”一无所知的小妖,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主上到底长什么样啊?” “听说主上能一拳打爆劫云,是真的吗?” “白大王都这么厉害了,主上岂不是更可怕?” 白玲每次听到这些问题,都会神秘一笑:“诸位安心,待主上出关,自然能得见真容。到时……尔等自会知道,何谓天威!” 画面渐暗,水镜随之消散。 云昭脸上露出笑意。 “没有被食业花污染的白玲,倒真有几分做事的能耐。” 他本以为,白玲只是个资质平平、性情单纯的小妖,却没想到在自己闭关期间,竟能将方圆千里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条。 更难得的是,她对自己的忠诚,竟已到了近乎狂热的程度。 那些被她“洗脑”的小妖,如今提起“主上”二字,个个眼神狂热,仿佛在说一个至高无上的信仰。 云昭心念一动,身形瞬间出现在白虎岭最高的主峰之巅。 下方,群妖早已跪伏,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之众。 白玲站在最前方,见到云昭现身,顿时欢喜,盈盈拜下。 “主上出关!玲儿恭迎主上!” “恭迎主上!” “恭迎主上!” 声浪如潮,震得山峦颤抖。 云昭目光扫过下方群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妖怪耳中。 “都起来吧。” “从今日起,白虎岭,便是我云昭的道场。” “尔等既入我门,便当守我规矩。” “第一,不得妄造杀孽;” “第二,不得私自食人;” “第三,听我号令,违者……杀无赦。” 群妖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云昭又看向白玲,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 白玲闻言,俏脸瞬间涨红,低头道:“都是主上教得好,玲儿不敢居功。” 云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一挥。 一道紫金色的光幕自他掌心飞出,瞬间笼罩整个白虎岭。 光幕之中,隐隐有阵法运转,乃是他以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结合缚神索的些许威能,临时布下的一座防护大阵。 此阵一成,白虎岭内外顿时隔绝,任何外来神识探查,都会被阵法反弹。 “此阵名‘缚天大阵’,可挡金仙窥探,短时间内,便是大罗也难轻易破开。” “尔等安心在此修炼,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带尔等……做一番大事业。” 群妖闻言,个个双眼放光。 大事业? 能被主上亲口说出的“大事业”,岂是凡俗? 白玲更是激动得浑身发颤。 虽然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事情,但只要是云昭想要的,她都会毫无保留的去做,去支持! 第56章 修炼?修个屁 起初,云昭的想法是要将这里形成个妖王势力,类似狮驼岭或者花果山那种。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这些妖怪,资质实在太差了。 方圆千里之内,能勉强称得上“有点根骨”的,不过寥寥十余头,大多是地仙初期,个别勉强摸到地仙中期门槛。 剩下的,炼虚合道、化形初期甚至连化形都没完全的,占了九成以上。 这样的货色,扔出去给孙悟空一棒子能砸死一片,扔给猪八戒一耙子能拍飞一群,连给沙僧当沙包都不够格。 “歪瓜裂枣……” 云昭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指望他们成气候,怕是比登天还难。 既如此,何不换一种玩法? 他忽然灵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成不了精兵……那就做个太平盛世里的妖民吧。” 念头一起,云昭再不迟疑。 他抬手向天,掌心紫金光芒大盛,九转玄功前五转的肉身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轰隆隆! 整个白虎岭主峰剧烈震颤。 群妖惊恐抬头,只见云昭身形已然拔高百丈,宛如一尊太古神魔,周身玄黄母气滚滚,法力如海,铺天盖地。 他双手虚握,向两侧猛地一撕! 咔嚓—— 天地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白虎岭东侧半边山脉,足有数千里方圆的巍峨山岭,竟被他以无上神通直接从地脉中拔起! 山石崩裂,河流断流,古木连根拔起,尘土遮天蔽日。 那半边山脉如同被巨人之手捏住的玩具,被缓缓移开数百里,落向远方荒野,砸出一片巨大的盆地。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字形平原。 平原中央,是一片平整如镜的沃土,四周被残余的山脉天然环抱,形成一座易守难攻的天然盆地。 云昭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日起,此地,名‘白虎镇’。”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虚空,传入每一名妖怪耳中。 群妖呆若木鸡。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神通? 白玲早已跪伏在地,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云昭却没有时间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袖袍一挥,千万道紫金符箓飞出,化作一道道流光,落入平原各处。 “尔等听着!” “从今日起,不得再住洞府!” “白虎镇,将如人族城池一般,有街有巷,有屋有舍!” “限三月之内,建起主街三条,酒肆、赌坊、茶楼、戏台、青楼……一应俱全!” “灵田百顷,开垦种植灵米灵菜!” “街道每日须打扫干净,不得脏乱!” 群妖面面相觑。 建房子?开街?种田?开酒肆赌坊? 他们一辈子都在山野间厮混,哪懂这些? 可主上的命令,谁敢违抗? 白玲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娇喝:“主上有令!还不快动!” 她身先士卒,带着先前收服的那批忠心小妖,开始丈量土地、规划街巷。 云昭见状,微微一笑,将脑海中的规划轻轻一点,印刻在白骨精的脑海中,又传音道:“白玲,此事交给你督办。” “镇中一切规条,由你制定。” “做得好,自有重赏。” 白玲闻言,俏脸涨红,激动得浑身发颤:“玲儿定不负主上所托!”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妖怪城镇建设运动”在白虎岭轰轰烈烈展开。 最初的日子,群妖手忙脚乱。 他们不会烧砖,便用妖力将山石烧成粗糙的石砖;不会盖瓦,便拿兽皮、树叶、藤蔓胡乱搭顶;街道歪七扭八,房屋东倒西歪,看起来像一群醉汉胡乱堆砌的窝棚。 可云昭却并不着急。 他时常凌空而立,指点一二。 “此街当直,宽二十丈。” “此处建戏台,坐北朝南,台前留空地,可容千人观戏。” “酒肆要设雅间,赌坊要分大小厅,青楼……嗯,建得华丽些。” 群妖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可架不住白玲拿着戮目珠天天巡视,谁敢偷懒,谁敢敷衍,当场便是一道戮目神光,瞬间疼痛难忍。 几次下来,群妖再不敢懈怠,学得飞快。 云昭更不时拿出些后世记忆中的“新奇玩意”。 他以法力凝聚出一块巨大的水晶幕布,悬于戏台之上,又以幻术刻录前世看过的戏曲、评书、神话故事。 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什么复活吧,我的爱人。 什么早岁哪知世事艰,仍许飞鸿荡人间…… 群妖看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三百年河东,三百年河西,莫欺小妖弱!” “突破吧,我的境界。” …… 整个白虎镇充满快活的气息。 更有头脑灵活的妖怪,很快学会了经营。 酒肆里开始出现用灵果酿的“妖精酒”,入口辛辣,回味无穷;赌坊里发明了掷骰子、斗牛、麻将牌……云昭随手传授几手前世麻将玩法,顿时风靡全镇。 青楼更不必说,那些狐妖、花妖、蛇精,本就天生媚骨,被云昭点拨几句前世“服务行业”的精髓,一个个摇身一变,个个成了勾魂摄魄的尤物。 短短半年,白虎镇初具规模。 主街宽阔平整,两旁房屋错落有致,虽谈不上雕梁画栋,却也整齐干净。 街头巷尾,酒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田里种满了灵米、灵菜,妖怪们每日劳作,收成颇丰。 戏台前,每晚人山人海,妖怪们看得如痴如醉。 赌坊里,吆五喝六,灵石哗啦啦流水。 …… 那些原本一心想修仙、证道、成大妖的家伙们,不知不觉间,彻底沉迷其中。 “修仙有什么好的?苦哈哈打坐几百年,还不一定能突破。” “跟着主上,吃香喝辣,赌钱听戏,搂着妖精睡觉,这日子才叫快活!” “对!仙路漫漫无归期,还不如在白虎镇做个快活妖!” 渐渐地,修炼变成了副业,享乐变成了主业。 白虎镇,成了三界之中,唯一一座妖怪建立的、真正意义上的“太平小镇”。 云昭偶尔巡视街头,看着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小妖,如今穿着粗布短衫,叼着草根,蹲在街边下棋、斗酒、吹牛,脸上满是满足与懒散。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修仙……修个寂寞。” “既然给不了你们仙路,那就给你们一条……享福的路吧。”云昭淡淡一笑。 心中却道,也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白玲跟在他身后,恭敬道:“主上英明。” “这些小妖,本就根骨平平,仙路本无望。如今得了主上的恩德,能在此快活一生,也算因祸得福。” 第57章 二十年的变化 二十年的光阴,在凡人眼中足以让一代人从襁褓长成壮年,在那些动辄寿元上千的小妖们看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对于白虎镇的妖怪们而言,这二十年,却像是从前世到今生的一次彻底蜕变。 最初,他们是被逼着、被威胁着,才开始砌墙、铺路、种田、开店。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这种日子……竟然比打坐吐纳、抢夺灵草、互相厮杀要舒服太多。 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怕隔壁洞府的邻居半夜偷袭。 不用为了区区一株百年灵芝打生打死。 更不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路”,把几百年光阴都耗在枯坐苦修上,却连地仙门槛都摸不到。 在这里,有酒肆的灵果酒喝得醉生梦死;有赌坊的麻将桌让你一夜暴富(或一夜破产) 有戏台上的故事让你哭得鼻涕横流、笑得前仰后合。 有青楼的妖娆女子,让你夜夜笙歌,忘却修行之苦。 最重要的是——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狼妖,如今学会了把毛剃得整整齐齐,穿着粗布短衫,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狼牙酥”,蛇妖们不再阴冷地吐信子,而是盘在茶楼里给人算命,算得还挺准,一些狐妖们收起了勾魂摄魄的媚术,专心经营脂粉铺,生意火爆到需要排队。 就连最懒惰的那头猪妖,也被白玲逼着学会了养猪——当然,不是养自己,而是养那些长得胖乎乎的灵猪,猪肉卖到镇外,供不应求。 二十年过去,白虎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歪七扭八的工地。 主街宽阔笔直,两旁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挂满了红灯笼。 夜市灯火通明,吆喝声、笑声、丝竹声、赌徒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灵田连绵百顷,灵米金黄饱满,灵菜翠绿欲滴,每到收获时节,妖怪们还会组织“丰收祭”,抬着猪头、捧着酒坛,在戏台上唱戏、跳舞,通宵达旦。 镇中央的“缚天大阵”早已被云昭改良,阵眼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四个大字: “白骨永乐” 妖怪们路过石碑时,都会习惯性地摸一摸碑身,仿佛在向这位给他们带来太平日子的“主上”行礼。 而云昭,也早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秘主上。 他偶尔会化作一袭白衣的年轻书生,负手走在街头,看戏、喝酒、听曲,甚至还会去赌坊小赌几把。 妖怪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见主上输了也只是笑笑,赢了也只是把金银分给大家,便渐渐放开了胆子。 “主上来啦!今儿给主上让个好位置!” “主上,尝尝小的刚酿的桃花醉!” “主上,这把牌您帮小的看一眼,保准大杀四方!” 云昭每次来,都会笑着应下,偶尔还会指点几句:“这牌该胡了,别硬等清一色。” 于是,赌坊里又多了一个传说:主上赌术很厉害,从不输钱——其实他输得最多,只是每次输完,都会笑着把金银再分给周围的妖怪,让大家一起乐呵。 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让这些小妖彻底爱上了这里。 他们不再羡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妖,也不再幻想证道成仙。 “仙路有啥好的?苦哈哈几千年,说不定还死在天劫下。” “咱们白虎镇,吃喝玩乐样样齐全,主上又护着,谁敢来找茬?” “对!跟着主上,躺平修仙!” 而就在白虎镇日渐繁华之时,西边三百里外,一个新兴的国家悄然建立——宝象国。 大唐尚未立国,而这片土地上的人族部落已开始聚集成城,筑墙、建宫、设官,隐隐有了国家雏形。 商队往来,自然避不开白虎岭这片山脉。 起初,那些凡人商队是战战兢兢的。 他们从小听老人讲故事:白虎岭妖魔横行,吃人不吐骨头,谁要是路过,十有八九要被拖进山里,当成一顿饭。 可当第一支商队硬着头皮走过白虎镇时,却发生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街头没有妖怪扑上来撕咬,反而有几个长着狼耳朵的汉子笑呵呵地迎上来: “客官!来口酒不?猴儿酒,管够!” “哎哟,这位大哥,头发乱了,来,我给您梳梳!” “灵米糕,刚出炉的,尝尝?” 商人们傻眼了。 再看那些妖怪:有的耳朵尖尖,有的尾巴毛茸茸,有的干脆长着犄角,可他们一个个穿着干净的短衫,脸上带着笑,吆喝得热情洋溢,哪里有半点吃人的凶相? 有个胆大的商人试探着问:“你们……不吃人?” 那头猪妖哈哈大笑:“吃啥人啊?主上说了,不准私自食人!再说了,吃你们干啥?我们这灵猪肉香着呢!”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壮着胆子进了镇子。 这一进,就出不来了。 酒肆的灵果酒喝得他们面红耳赤,赌坊的麻将桌让他们一掷千金,戏台上的故事让他们笑中带泪,青楼的妖娆女子让他们魂不守舍…… 等他们离开时,一个个腰包瘪了,心却满了。 回去后,他们逢人便说: “白虎镇的妖怪不一样!长得吓人,心肠可好了!” “那里酒好喝,戏好看,赌坊还公道!” “下次再去,我还要带老婆孩子一起!”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宝象国的商队越来越多,百姓也开始好奇。 起初还有些害怕,带着刀剑、符箓,小心翼翼。 后来发现,妖怪们真的不吃人,还会热情地帮他们修车、指路、卖东西,甚至有蛇妖帮着给人看病,狐妖教人编织漂亮的花环。 再后来,一些胆大的凡人开始举家迁徙。 “白虎镇好啊!吃得饱,玩得乐,还没人欺负!” “听说镇子里的主上神通广大,谁敢来闹事,一巴掌拍死!” 于是,越来越多的凡人拖家带口,住进了白虎镇边缘新建的民居。 妖怪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 “主上,咋这么多凡人来?” “他们怎不怕咱们?” 云昭却笑笑:“怕什么?你们如今又不吃人。” “让他们来便是。” “人妖杂居,又有何不可?” 渐渐地,镇子变得更加热闹。 妖怪和凡人一起做生意:狼妖卖兽皮,凡人卖布匹;蛇妖开药铺,凡人开布庄;狐妖教唱戏,凡人教刺绣。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有的人类小孩骑在小狼妖背上,妖怪小孩追着人类小孩要糖葫芦。 酒肆里,凡人妖怪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赌坊里,人妖同桌,输了都骂骂咧咧,赢了又一起喝酒。 戏台上,唱的不再只有妖怪故事…… 白虎镇,成了三界之中,唯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人妖杂居、和平共处的乐土。 宝象国也很快注意到了这里。 使者前来拜访,战战兢兢地呈上国书。 云昭懒洋洋地坐在专门为他打造的殿宇中,接过国书,随手一看,笑了。 “互通有无?可以。” “但有一条——” “白虎镇,不隶属任何国家。” “这里,只有白虎镇的规矩。” 使者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句异议。 从此,白虎镇成了宝象国西边的一颗明珠。 商队络绎不绝,税收滚滚而来。 镇中妖怪吃得饱、玩得乐,凡人住得安、赚得多。 二十年的光阴,让一座原本荒凉的妖山,变成了一座繁华富庶的人与妖杂居的小镇。 第58章 让风吹的更远一点 云昭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上扬,这里的布局已经完成。 “那么,该动身了。” 他低声自语。 白虎镇已成气候。 二十年的时间,白玲在他的指点下修炼到了地仙巅峰,不得不说,那株被剔除了副作用的食业花,确实让她的根基和资质大为长进,达到了之前模拟时两百年都未曾有的高度。 加上戮目珠和缚天大阵护持,有商队往来,有灵田供养,就算他离开百年,这里也不会崩塌。 那些小妖和凡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谁敢来捣乱,第一个不答应的便是他们自己。 至于西游大劫…… 还有一百七十多年。 时间还很充裕。 云昭心念一动,身形已然消失在高台之上。 下一瞬,他出现在白虎镇外三百里的一座无名山巅。 夜风清冷,星河璀璨。 他负手而立,衣袂猎猎,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是南赡部洲的方向。 大事纷争之下,如今正处于混乱的南北朝时期,大唐尚未建立,但唐僧的轮回转世,应该已经开始了。 他打算看看,能不能找到唐僧的转世身,或许,能做些什么。 …… 南赡部洲,是三界中“人族最盛、妖族最弱”的一洲。 这里没有狮驼岭那种动辄十万天兵的妖王,妖怪大多是些炼气化神、炼神反虚境的小妖,靠着吞噬香火、祸乱村庄维生,成不了大器。 他抬手一挥,一道紫金遁光裹住身形,瞬息间跨越千万里,便到了南赡部洲的地界上。 本来还打算去那两界山看看猴子。 但仔细想想,虽然他的修为从最开始的不到地仙境界,增长到如今的太乙金仙境界,战力堪比大罗。 这样的实力若是骤然靠近五行山,定然会引起那些神仙的警觉。 毕竟,猴子如今可是个禁忌。 知道的知道这是佛教的谋划,不知道的,也不可能会来这种地方。 但凡他去了,肯定会引来天庭及佛门的关注,云昭不想太早的暴露自己。 “算了,有机会再去看猴吧。” 于是随意的落在某个南赡部洲的某个角落,他想看看,原汁原味的南赡部洲妖怪,是什么模样。 倒不是他不着急去找唐僧的前世,只是略微推演后也只是得了个大概的方位。 无法精准到某个人的身上。 他不知这是佛教的手笔还是天道遮掩。 既然这样,也只能随缘,找得到更好,找不到也不必纠结。 穿越过来这么久,都还没好好体验过生活,不是咱在模拟就是在模拟的路上。 如今时间还早,他打算四处逛逛。 落地后,他收敛气息,化作一个普通的白衣书生,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本闲书和一壶酒,悠哉悠哉地走在山间小道上。 没走多远,便听到前方传来哭喊声。 “妖怪!妖怪吃人啦!” 一个村子正陷入恐慌。 村口,一头猪头人身的妖怪正抓着一个年轻女子,獠牙外露,口水直流。 “香喷喷的人肉!今晚有口福了!” 村民们拿着锄头、木棍围着,却无人敢上前。 云昭走近,淡淡开口:“放了她。” 猪妖转头,见是个白面书生,顿时狞笑:“哪来的穷酸书生?想英雄救美?爷爷一口吞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来,腥风扑面。 云昭连手都没抬。 只见他右腕一抖,一道金光如灵蛇般暴射而出,正是缚神索! “嗖——” 金绳眨眼缠住猪妖。 猪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嗷”,周身法力、神魂瞬间被封,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 云昭屈指一弹。 “啪!” 猪妖额头正中被一道紫金指力洞穿,元神瞬间崩散,庞大的妖身轰然倒地。 村民们呆若木鸡。 那女子跌坐在地,泪眼婆娑地看着云昭。 “多……多谢仙长救命!” 云昭摆摆手:“不必谢我。” 他随手一招,猪妖尸体化作一道黑烟,被他收入袖中——留着炼丹也好,喂灵田也罢,总归有点用。 村民们纷纷跪下,磕头不止。 “仙长大恩大德!请仙长留下来保护我们村子吧,我们愿意日夜供奉!” 云昭却摇头:“我只是路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可以去西边的白虎镇。” “那里,有妖怪,也有凡人,和睦共处。” “妖怪不吃人,凡人也不怕妖。” “有酒有肉,有戏有赌,日子过得舒坦。”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个胆大的壮汉试探道:“仙长……真的?” 云昭笑了笑:“去了便知。”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山林深处。 此后数月,云昭化身游方书生,走遍南赡部洲大大小小的村镇、山野。 所到之处,但凡有妖魔作乱,他便出手一次。 出手极少,却每一次都干净利落。 缚神索一出,妖怪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渐渐地,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有个白衣书生,心慈手软,见不得妖魔害人。” “他一出手,妖怪连渣都不剩!” “有人说,他来自西边一座叫‘白虎镇’的地方,那里人妖杂居,天下太平!” 消息传得越来越广。 一些被妖怪祸害得走投无路的凡人,开始拖家带口,向西迁徙。 一些小妖听说白虎镇“不吃人,还能过神仙日子”,也偷偷往那边跑。 云昭对此不置可否。 他只是继续游走,偶尔出手,偶尔指点。 二十年的太平盛世,已在白虎镇扎根。 既然来了,那不如让这股风,吹得更远一些。 第59章 金蝉子转世 此后数十年的时间里,云昭闲庭信步的游历。 除了寻找金蝉子的转世外,也不断宣扬着那白虎乐土的事迹。 起初百姓们半信半疑,可当被妖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民们拖家带口向西迁徙,几年后寄回书信,说“白虎镇果然太平,妖怪比人还和气”,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商队、流民、逃难的士族、被妖怪逼得走投无路的猎户……越来越多的人向西而去。 南赡部洲的妖怪们也开始动摇。 那些原本靠吞噬香火、祸乱村庄维生的小妖,听说西边有个地方“不吃人还能过神仙日子”,便偷偷摸摸往白虎镇跑。 白玲早有准备,凡是来的妖怪,一律先验根骨、测心性,再按规矩编入镇中各行各业。 白虎镇的规模,也因此越扩越大。 从最初的一座凹字形平原,渐渐向外延伸,街道纵横,坊市林立,甚至有了东市、西市、南市、北市之分。 灵田连绵千里,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戏台一座接一座,赌坊日夜不熄,青楼灯火通明。 人妖杂居的景象,在南赡部洲的百姓口中,成了“人间乐土”的代名词。 而云昭本人,却从未在白虎镇多做停留。 他一直在寻找着金蝉子的转世。 凭借微弱的天机,他推算出这一代的金蝉子转世,应该就在南赡部洲的陈朝境内。 可每次当他费尽心思,锁定一个大致范围,赶过去细细搜寻时,那气息却又如风中残烛般骤然消失。 再掐指一算,对方竟然已出现在万里之外。 如此反复数次,云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出了声。 “佛门的手笔,果然高明。” 他很清楚,这不是天道遮掩,若真是像真正开启西游大劫时的那种场景,自己别说推算出个模糊的位置了。 就算是和西游沾边的事情,都是一副天机暗淡之象。 现如今,不过是有人在暗中护持金蝉子的转世身。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也是准圣境界的大能,而且极有可能是佛教的哪位菩萨或佛亲自出手。 可云昭并不急。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反正时间还长,他索性把寻找当成了游山玩水的消遣,一路走,一路除恶,一路宣扬白虎镇,顺便看看这乱世中的人间百态。 直到这一日,他来到陈朝都城建康以东三百里的一座小县城——永安县。 县城外,有一座古刹,名唤“慈云寺”。 寺庙不大,却香火鼎盛。 云昭路过时,恰逢午后,寺前人来人往,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他随意往里走,目光却在一名正在扫地的年轻和尚身上停住了。 那和尚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扫帚在他手中轻盈如舞,落叶被他扫得整整齐齐,不带一丝尘埃。 最重要的是—— 那股气息。 极淡,却熟悉。 慈悲、纯净、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佛性。 云昭站在大殿檐下,远远看着那和尚,唇角缓缓勾起。 “唐僧,会是你么。”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转身离开寺庙,在县城里置办了一处宅院。 三进的院落,雕梁画栋,假山流水,雇了十几个仆从丫鬟,又买了上百亩良田,摇身一变成了县城新来的富家公子——姓云,单名一个“昭”字,人称“云公子”。 没过几日,云昭便开始频繁出入慈云寺。 他先是以捐香油钱的名义,与寺中住持攀谈,又以闲来无事、喜爱佛法为由,提出想请寺中一位有慧根的年轻僧人来家中讲经说法。 主持自然乐见其成,便把那位扫地的年轻和尚派了过去。 和尚法号“玄奘”。 云昭听到这个名号时,差点笑出声。 “果然是你。” 从此,二人开始频繁往来。 起初玄奘只是按时来讲经,云昭便在旁听,偶尔问些刁钻问题。 玄奘虽年轻,却佛法精深,答得滴水不漏。 可云昭问的,却往往不是经典里的佛理,而是人心。 “玄奘大师,佛说众生皆苦,可我见这人间,有酒有肉,有妻有子,日子快活得很,何必非要四大皆空?” “大师可曾想过,若这世上人人成佛,众生皆苦又从何而来?” “佛门慈悲,可若慈悲到让恶妖横行,百姓涂炭,那慈悲,又与纵容何异?” 这些问题,句句诛心。 玄奘起初还能以经典应对,后来却渐渐沉默。 再后来,他开始反问云昭。 二人你来我往,竟不知不觉成了至交好友。 云昭待玄奘极好。 请他饮酒(当然是素酒),请他吃斋(却总夹带些荤腥的香味),带他看戏,听曲,逛赌坊,逛青楼(只看不碰)。 玄奘起初推拒,后来渐渐不再推拒。 他开始笑,开始好奇,开始问一些与佛法无关的事。 “云施主,这酒……当真如此好喝?” “戏文里那些恩怨情仇,是否也算众生之苦?” “那些女子……为何要那样笑?” 云昭每次都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钩,慢慢撬动玄奘心中的佛门堤坝。 两年时间,眨眼而过。 这一日,云昭终于开口。 “玄奘,你可愿随我出寺,开一次荤?”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轻轻点头。 “好。” 云昭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哥哥带你去尝尝人间至味。” 两人刚要出门。 忽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天而降。 金光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玄妙的佛力,瞬间笼罩在二人身上。 云昭瞳孔微缩,却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这金光只是暂时封印记忆的法术,施法者不过玄仙境界,远未发现他的真实修为。 他也没有抵抗。 只是微微一笑,任由金光将自己与玄奘一起包裹。 下一瞬,玄奘身影消失在宅院之中。 金光散去,宅院空空,只剩下一壶未喝完的酒,和一盘未动过的素斋。 云昭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 “果然是你。” “金蝉子……玄奘。” 第60章 会会老朋友 云昭本可以直接出手拦下那玄仙手中的玄奘。 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没有意义。 法号虽同,却不是那个取经的和尚。 也没有路过他的白虎岭,就算真的截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奖励,反而会提早暴露自己的身份,引来佛门的忌惮也就算了,要是被直接派人围剿,岂不是浪费一次模拟的次数? 他任由对方离去。 只是在心中暗自记下了时间节点和位置。 “再给我几次模拟的时间,我要撬动你取经的根基!” 云昭嘴角含笑,将那宅院散去,消失在了南赡部洲。 目的既已达成,接下来他打算去会会之前模拟中那些“老熟人”。 出了大唐疆域,往西走,距离白虎镇最近的两个妖怪窝点,便是黑风山与黄风岭。 先去黑风山。 云昭收敛气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紫金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山脚。 还未上山,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与烤肉的焦香。 再往前,山道上已有人影晃动。 “哎哟,这位道友面生啊!” 一个身材魁梧、毛发漆黑的壮汉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妖,一个提酒坛,一个扛着烤得金黄的灵鹿腿。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俺老黑最喜欢交朋友!来来来,先喝一碗!” 云昭微微一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 壮汉大喜:“道友好酒量!走,俺带你见俺家大王!” 就这样,云昭被这位自称“黑熊”的小妖一路热情地“请”上了黑风山。 山顶洞府极大,洞口挂着两盏猩红的灯笼,里面灯火通明,酒肉满桌。 正中央,一头身高三丈、毛发乌黑如墨的黑熊精正盘膝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青铜酒爵,面前摆满了山珍野味。 见云昭进来,黑熊精眼睛一亮,猛地站起,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哈哈哈!好个俊俏的道友!快请坐!” 这黑熊还是如之前模拟那般热情好客。 云昭也不客气,径直落座。 黑熊精推杯换盏,十分热情。 之后十来日的功夫,云昭便和黑熊精饮酒论道,好不快活。 他甚至还提出和对方切磋一番的想法。 黑熊精听了眼前一亮,他同样是太乙金仙境界,算是三界中一头异种黑熊成了精。 在这方圆万里几乎没有对手,他生性也不好斗。 云昭的提议却让他有些意动。 二人随即飞上云端,斗不过十个回合,便欣然认输了。 他不是云昭的对手。 但以原著中黑熊精的战力来看,发了狠也是能在猴子手下过上几十招的狠角色。 只可惜性子太软了。 二妖回到洞府,云昭试探道:“大王可愿随我去西边白虎镇看看?那里日子快活,人妖同乐,无忧无虑。” 黑熊精闻言,却连连摆手: “道友好意心领了,不过啊,咱只爱守着洞府清修,练练丹,论论经,同样快活。” 云昭听罢,笑着摇头。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这老黑熊还是沾上了佛法。 “罢了。” 云昭举杯:“那便祝大王,早日得道。” 黑熊精哈哈大笑:“借道友吉言!” 酒尽人散,云昭告辞离去。 黑熊精一直送他到山脚,依依不舍。 “道友好走!有空常来喝酒!” 云昭笑着点头,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黑雾之中。 接着便是黄风岭。 黄风岭位于黑风山以西,绵延数百里。 此刻却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这倒是奇了。” 云昭有些惊讶,当初这可是刮起漫天黄沙,寸草不生,妖风蔽日,没想到现在放眼望去,满目青翠,灵气充沛,哪里有半点后世荒凉的影子? “看来,黄风怪还未到。” 云昭微微颔首。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抬手一挥,一道紫金色的念头自眉心飞出,化作一枚不起眼的玉符,深深嵌入黄风岭最高的一株古松树心之中。 此玉符内藏他一缕神念,一旦黄风怪到来,触碰到岭中灵气异动,玉符自会感应,传讯于他。 云昭低笑一声,转身离去。 下一刻,他已回到白虎镇上空。 缚天大阵自行分开一道口子,将他迎入。 镇中依旧热闹非凡。 夜市灯火如龙,主街两旁酒旗招展,赌坊里吆五喝六,戏台上正演着新编的《白衣书生斗妖记》,台下人妖混坐,叫好声震天。 云昭负手落在高台之上。 白玲早已察觉,化作一道白光飞来,盈盈跪拜: “主上回镇了!” 云昭微微颔首:“这些年,镇子可还安好?” 白玲恭声道:“回主上,一切安好。” “如今镇子已扩大了一倍有余,人口近十万,人族妖族各半。” “灵田三千里,年产灵米灵菜可供全镇食用三年。” “酒肆赌坊青楼日进斗金,税收足够再建三座戏台。” “镇外商队络绎不绝,宝象国已派使者前来商议‘互市盟约’。” “另外……近十年来,向西迁徙的凡人与小妖越来越多,皆说‘白虎镇是人间乐土’。” 云昭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接下来……该准备第二阶段了。” 白玲一怔:“主上所指?” “西游大劫?” 这件事云昭并未瞒着白骨精,甚至还主动透露消息。 在他的计划中,白骨精可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何况以现在白玲对他忠诚度,云昭也能把这个消息放心的告诉她。 “不错。” 白玲闻言,眼中闪过狂热之色。 “玲儿愿为主上效死!” 云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起她。 “不用死。” “活着,才有趣。” 第61章 百年时光 时间匆匆,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自云昭确认金蝉子这一世转世身,并目送他被佛门金光带走之后,他便将大部分心力放在了白虎镇的经营与西游大局的暗中布局上。 这一百多年,他时而在外云游,行走南赡部洲、北俱芦洲、甚至西牛贺洲的边缘地带,斩妖除魔、散播白虎镇的传说、收集情报、偶尔出手点化一些有缘的小妖。 时而又回到白虎镇,闭关参悟,改良缚天大阵,传授白玲更精妙的功法,或是站在高台上,看戏、喝酒、听曲,享受这百年难得的闲散。 而白虎镇,在这一百年多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的凹字形平原,早已被一圈又一圈的城墙与街道层层包裹。 如今的白虎镇,已不再是一个“镇”,而是一座真正的“城”——白虎城。 城垣高耸,由黑曜石与阵纹加固,既能抵御妖风,也能隔绝窥探。 城内九街十八巷,坊市纵横,东市卖灵材法器,西市卖绸缎珍玩,南市酒肆林立、戏台连绵,北市赌坊青楼、茶楼书肆一应俱全。 灵田已扩至万顷,灵米灵菜产量惊人,除供本城食用外,还大量外销至宝象国、周边小国,甚至远销到西牛贺洲的散修市集,换回海量的灵石与资源。 人口更是爆炸式增长。 凡人一代又一代繁衍,如今城中已出生了五六代土生土长的“白虎人”。 他们从小便在人妖混居的环境中长大,视妖怪为邻居、为伙伴、为长辈,从不觉得对方长角生尾有什么奇怪。 相反,那些生得可爱的兔耳小妖、毛茸茸的狐狸精后代,还成了孩子们争抢的玩伴。 而妖族这边,寿元悠长。 当初跟随白玲归附的那批小妖,资质较高的,明明不如之前那种奋力修行,反而从地仙初期,慢慢修行到了地仙中期甚至后期,少数几个甚至摸到了天仙的门槛。 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山野散妖。 他们有家、有业、有妻儿。 不少妖族与凡人通婚,生下的孩子一半带妖族特征,一半是纯人族,却都天生灵体,有自己的铺子、田地、赌坊股份。 他们穿着绸缎长袍,戴着玉冠,谈吐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偶尔还会去戏台客串一出《白衣书生斗妖记》里的配角,引得满堂喝彩。 白虎城,已然成了南赡部洲乃至三界最奇特的一处所在—— 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人妖共荣、和谐共生的城池。 而这一切的源头,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周边的宝象国。 宝象国与白虎城的商贸往来,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频繁,再到如今的密不可分,整整持续了近百年。 最开始,宝象国的商贾只是抱着“赚一笔就走”的心态来白虎城买灵米、卖绸缎。可渐渐地,他们发现这里的妖怪不仅不吃人,还讲信誉、守规矩、甚至比很多凡人商贾还要诚信。 再后来,一些商贾开始举家迁居白虎城,在城中置办产业,生儿育女。 而那些留在宝象国的商贾,回国后难免在酒桌上吹嘘: “白虎城的妖怪,那叫一个和气!比咱们城里有些人还讲道理!” “他们卖的灵米,吃一口能延寿十年!” “城主是个大善人,从不收过路税,还派妖兵护送商队!” 这些话传得多了,宝象国的百姓也开始好奇。 先是猎户、流民、贫苦人家拖家带口往西走。 再后来,一些小门小户的士族、书生、匠人也开始动心,最后,连一些皇亲国戚、边军将领,都暗中派人来白虎城置办别院。 百年下来,宝象国朝野上下,对“人妖共处”这件事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惊骇、忌惮,变成了默认,甚至是羡慕。 宝象国都城,如今也出现了零星的妖族身影。 有狐妖开了脂粉铺,生意火爆,连宫里的娘娘都派人来买胭脂,有狼妖当了镖师,护送商队,声誉极佳,有蛇妖悬壶济世,开了一间医馆,专治疑难杂症,连太医都甘拜下风。 一城一国之间,商队川流不息,信使来往频繁,甚至还出现了“人妖联姻”的现象——宝象国一些没落士族,主动将女儿许配给白虎城中那些长得俊俏又有修为的妖族子弟,只求沾一沾“长寿”的边。 而妖族这边,也乐得与凡人通婚。 一来,凡人女子温顺体贴,诞下的孩子多半灵体天成,二来,凡人血脉能稀释妖族过于浓烈的妖性,让后代更容易被天道接纳,修行之路更顺。 百年之间,白虎城的血脉,已彻底与周边人族融为一体。 而这一切,都在云昭的掌控之中。 这一日,云昭正在白虎城最高的一座酒楼顶层雅间里,独自饮酒。 窗外,灯火如昼,人妖笑语喧哗。 白玲推门而入,恭敬跪下: “主上,刚刚收到消息——黄风岭那道玉符动了。” 云昭闻言,放下酒杯,眼中紫金光芒一闪。 “终于来了。” 他起身,衣袖一挥,身形已消失在雅间。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黄风岭上空。 此刻的黄风岭,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一座巨大的山洞前,一头身披黄袍、面目狰狞的鼠妖正盘膝而坐,周身妖风滚滚,隐隐有风沙成龙之象。 正是黄风怪。 云昭凌空而立,负手看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缓缓降落,朗声道: “黄风道友,别来无恙?” 黄风怪猛地睁眼,见是云昭,先是一愣,随即狞笑道: “哪来的小白脸,敢直呼俺名讳?” 云昭也不恼,笑着道: “道友体内那道灵吉菩萨的禁制,可还好受?” 黄风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周身妖风暴涨。 “你怎么知道?!” 云昭不答,只是抬手一指。 一道紫金光芒没入黄风怪眉心。 黄风怪只觉识海一震,那道一直蛰伏的禁制金光顿时剧烈颤动,却又被紫金光芒死死压制。 他骇然道:“你……你能解俺的禁制?!” 云昭摇头:“不能。” “灵吉菩萨的禁制,种在你元神深处,我若强行拔除,你元神必伤,战力大损。” 本想着这次修为大进,或许能尝试将那禁制拔除,好让其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顺便布局黄风岭。 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佛教手段,云昭虽然能强行破除禁制,必然会引来灵吉菩萨的注意。 同时也会伤了黄风怪的根基,得不偿失。 “罢了,或许下次,能破了这禁制。” 黄风怪本来心中期待,见云昭摇头,心下虽然失落,却也洒脱。 知道云昭既然能闻此辛密,又有如此手段,想要害他轻而易举,遇见坦诚相见,或也是能结交之人。 于是请云昭入了洞府,二人把酒言欢,虽然不能收服对方,引为一大助力,但想来点拨对方,让唐僧师徒多吃些苦头,还是可以的。 第62章 别样的百花羞和奎木狼 另一边。 白虎城的存在,早已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改变了整个宝象国的风气。 起初,宝象国只是把白虎城当作一个奇特的商贸集散地。 可百年过去,情况完全变了。 无数从白虎城归来的商贾、士子、甚至皇亲国戚,在酒宴上、在家书中、在朝堂上,反复提及那座“人妖同乐、太平无争”的城池。 渐渐地,“人妖何必势不两立”“妖亦可亲,人亦可恶”这样的论调,开始在宝象国士大夫与民间流传。 最先改变的是风气。 宝象国原本视妖为洪水猛兽,民间流传的志怪故事里,妖怪十有八九是吃人精怪。可如今,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接受“家中有个妖怪亲戚也没什么”的想法。 一些胆大的家族,甚至主动将女儿许配给那些在白虎城做生意的地仙级妖族,只为求个长寿富贵。 再后来,连皇室都开始松动。 宝象国国王听闻白虎城“主上”神通广大,又见国中商贸因白虎城而繁荣,便下旨默许妖族在都城开设铺子、行医、做镖师。只要不伤人、不作恶,便与凡人无异。 风气一变,蝴蝶效应便彻底爆发。 这一变化,最直接影响的,便是原著中一段著名的姻缘——披香殿侍女百花羞与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的孽缘。 原著中,奎木狼私自下凡,将百花羞强行掳回碗子山波月洞,夫妻十三年,生下二子。 百花羞虽是天上侍女下凡,却未觉醒前世记忆,对这个狼头人身的妖怪丈夫只有恐惧与厌恶,终日以泪洗面,痛苦不堪。 可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当奎木狼再次来到皇宫,欲掳走百花羞时,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拼死反抗的女子。 可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身着华服、眉眼如画、气质高雅的女子。 百花羞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毛发漆黑、狼首人身的奎木狼,非但没有尖叫逃跑,反而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趣的笑意。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闯我宝象国皇宫?”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好奇,“不过倒生得威武。” 奎木狼傻眼了。 他本以为女子会哭喊求饶,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是夸他“威武”? “你……不怕我?” 百花羞轻笑,莲步轻移,竟主动走近他,伸出纤手摸了摸他鬃毛覆盖的狼爪: “怕什么?你又不吃人。” 奎木狼脑子一片空白。 这对吗,他记得自己没有变化模样啊。 还忍不住用手摸摸自己的脸,的确是狼首,他没记错,这是怎么了,这个国家的人风气这么开放吗,居然都不怕妖怪? 更离谱的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奎木狼的认知。 百花羞非但没跑,反而拉着他坐下,细细询问他来历身世,又问他修行之道,甚至大胆地问:“可曾婚配?” 奎木狼被问的一愣,结结巴巴答道:“不……不曾。” 百花羞闻言,眼睛更亮了。 “那……可愿迎娶本公主,做我宝象国的驸马?” 奎木狼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本是来掳人的,怎么反被掳了? 接下来的日子,奎木狼彻底懵了。 百花羞对他热情似火,主动邀他游园、赏花、品茶,甚至拉着他去白虎城开的脂粉铺买胭脂。 奎木狼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被百花羞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烈眼神搞得晕头转向,只觉得来的还是太晚了。 不过月余,二人已然情投意合。 而奎木狼更是直接和百花羞坦白,二人本就是天上神仙下凡,他乃奎宿星君,而百花羞乃披香殿侍女。 本就情投意合,这才私自下界,打算做一世恩爱夫妻,可不知何故,在下界的时候百花羞姻差缘错,入了轮回,这才丢失天宫的记忆。 闻言百花羞眼前一亮,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虽然对奎木狼口中的那些事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也不妨碍她很是激动。 “不妨事,就算我没有了记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咱们照样可以做恩爱夫妻!” 百花羞带着奎木狼,大摇大摆地回宫见父亲——宝象国国王。 国王见到这个妖怪模样的“驸马”,由于白虎城的影响,倒没有什么偏见。 反而听女儿一番甜言蜜语,又见奎木狼虽是妖身,却言谈举止颇有威仪,更兼修为高深,又听闻他乃是天上正神下凡,心中极为欢喜。 “既是公主心仪,本王便准了这门亲事。” “驸马,本王观你仪态举止皆是不凡,可愿在我朝为官?” 这话一出,奎木狼当即拒绝。 他连天庭的公务都放下了,只愿和百花羞恩爱一世,哪里会愿意做什么宝象国的官职。 百花羞也附和道:“夫君若不愿留在朝中,那我们便去碗子山波月洞隐居!那里山清水秀,正适合修行。” 国王虽有遗憾,但爱女愿意,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当即赐下金银珠宝、仆人侍女、绫罗绸缎无数,足足装了上百辆马车,浩浩荡荡送往波月洞。 奎木狼带着百花羞来到波月洞,将洞府重新修葺一番,布下阵法,隔绝外人窥探。从此二人隐居其中,夫唱妇随,恩爱非常。 百花羞虽未觉醒前世记忆,却天生聪慧,对奎木狼的妖身毫无芥蒂,反而觉得这副狼形威武雄壮,极有男子气概。 每日与他一同吟诗作画,一同赏月品茶,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奎木狼更是从最初的迷茫,变成了彻底的沉沦。 他本以为百花羞失去了前世记忆,二人的相处会有许多波折,谁知竟得了如此美眷,还有这许多仆从的服侍,比天上舒服了何止百倍! “早知如此,就该早些下凡来” 他搂着百花羞,感慨万千。 百花羞依偎在他怀里,娇笑道:“夫君既已下凡,便莫再想天庭之事。咱们夫妻二人,好好过日子便是。” 奎木狼点头如捣蒜。 从此,波月洞中,再无原著里那哭哭啼啼、痛苦不堪的十三年。 有的只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期间奎木狼也逐渐发现,宝象国附近风气自有不同,人类对妖族非但没有任何偏见,甚至还多有推崇。 人不怕妖,妖不吃人。 这番景象令他奇了,忍不住询问百花羞,当得知一切都因白虎城而起,心中好奇更甚。 第63章 无心插柳与三昧神风 奎木狼有时带着百花羞回宝象国中,每每看见新鲜玩意,上前询问,时人皆言“皆因白虎城那位主上”。 可日子久了,听得多了,连他这天上星宿都都忍不住心动,想要看看,这白虎城究竟是什么地方,引得这么多人夸赞。 “罢了,去看看也无妨。” 某日清晨,他对百花羞道:“娘子,我去西边走一趟,去拜访那位‘白虎城主’。” 百花羞闻言,非但不阻拦,反而眼睛一亮,笑道:“夫君若去,不如带些城中特产回来,我也想尝尝那白虎城的灵果酒。” 奎木狼哈哈大笑,当即化作一道星光,直奔白虎城。 当他落在城门外时,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高耸的黑曜石城墙上阵纹流转,城门大开,人妖混杂进出,商队川流不息。 狼妖推着板车卖烤灵猪肉,狐妖少女在街边卖胭脂,凡人孩童骑在小熊妖肩上嬉笑追逐……一切井然有序,热闹却不混乱。 奎木狼收敛妖身,化作一中年壮汉,负手走进城中。 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是心惊。 他本以为白虎城不过是凡夫俗子夸大,谁知亲眼所见,竟比传闻还要离奇十倍。 他随意走进一家酒肆,点了一坛“猴儿酒”,刚喝了一口,便觉灵气入喉,虽然对他这太乙散数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入口回味无穷,比之天庭的琼浆玉液,又别有一番滋味。 旁边桌上一头猪妖正与三个凡人书生推牌九,输赢间笑语不断,谁也不在意对方是人是妖。 奎木狼看得暗暗咋舌,这番场景,莫说三界之中,怕是古往今来也不曾见过。 他正要起身再逛逛,忽听门外一声朗笑: “奎木狼道友,久仰大名,何不进来喝一杯?” 奎木狼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酒肆二楼雅间窗边,站着一袭白衣的俊美男子,负手而笑,气度出尘,正是云昭。 奎木狼心头微动。 他虽未见过云昭真容,却从百花羞口中听过“白衣书生”的传说,此刻一见,顿时觉得对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仿佛前世便已相识。 “阁下莫非是那白虎城主,怎知我的底细?” 奎木狼大步上楼,客气拱手。 云昭笑而不语,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却反令奎木狼觉得此人神秘,多了几分敬意。 之后二人对坐,把酒言欢。 奎木狼本是天庭星宿,性子豪爽,云昭又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再加之前的模拟中早已和他相交莫逆,二人越聊越投机。 从天庭趣闻,到人间烟火,从修行心得,到红尘百态,无所不谈。 酒过三巡,奎木狼忍不住问道: “城主,白虎城这番气象,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云昭微微一笑,举杯道: “也没什么秘诀。” “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条不一样的路。” “修仙之路太苦,太窄,九成九的生灵走不到尽头。” “既如此,何不让他们换一条路走?” “有酒有肉,有家有业,有爱有笑,岂不比苦修证道快活?” 奎木狼闻言,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身为星宿,却私自下凡,想起天庭清冷,拘束重重。 再看看眼前这座灯火通明、人妖欢笑的城池,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城主说得对。” 他举杯一饮而尽,豪声道: “若非有妻儿在波月洞,我还真想在这白虎城住上几年!” 云昭大笑:“随时欢迎。” “道友若来,我在城中留一处豪宅给你。” 奎木狼哈哈大笑,二人相见恨晚,当即结为兄弟。 自此,奎木狼隔三差五便来白虎城与云昭喝酒论道,有时带上百花羞,有时独自前来。 而这,皆是无心插柳。 这一次模拟中云昭并未主动结交,却因宝象国风气变化,让他和百花羞结成了神仙眷侣,反倒让这位星宿成了白虎城的常客。 时间推移,转眼又过十数年。 西游大劫,拉开帷幕。 唐僧师徒取经上路,一路向西。 到了黄风岭时,黄风怪早已在此盘踞多年。 原本按照原著,黄风怪掳走唐僧后,刮起三昧神风,吹得孙悟空眼疾难睁,只能去灵山求助灵吉菩萨,方才破了妖风,救出唐僧。 可这一世,却又不同。 云昭与他交好,虽然没有太好的方法剔除那神魂中的枷锁,却也给黄风怪剧透了许多。 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被那灵吉菩萨给拿回灵山,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藏拙。 既然佛门以他为棋子,想为那圣僧的功德路上添一块垫脚石。 那他偏要使出浑身解数,让这狗日的唐僧不死也得脱层皮! 拿捏不了佛门,还拿捏不了一个小小的凡人? 这一日,他感知唐僧师徒踏入了黄风岭,也没有遣虎先锋去当什么诱饵的把戏,直接兴风作浪,将唐僧一口卷入洞中。 孙悟空大怒,抡棒便打。 黄风怪却不与他硬拼,只一张口,使出神通,三昧风呼啸而出。 这一吹,便是整整七天七夜! 孙悟空火眼金睛被吹得生疼,眼也睁不开,云也驾不稳,只能抱着头在风中打转,心中叫苦不迭。 “苦也,这妖怪的神通怎会恰好应了俺的弱点?好生凶狠!” 猪八戒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猴哥,这风专克你火眼金睛,再吹下去,师父要被妖怪煮了!依我看,咱们分了行李,把那白马找个好人家卖了,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吧!” 孙悟空咬牙切齿:“呆子!说的什么浑话!再敢言退,我这铁棒先把你打杀了!” 被猴子这么一唬,猪八戒才不敢作声。 只是看着孙悟空几次想冲进洞中,却被神风吹的东歪西倒,站也站不稳。 八戒心中发狠,既然走不了,也想着出些功劳。 可他毕竟修为不如猴子,也没什么金刚不坏之身。 再加上被贬错投了猪胎,一身修为虽在,却只能使出十之六七,面对这三昧神风,只能苦苦抵御,再难运转法力,更别说破门救人了。 此时的唐僧已被扔进大锅,那水泡得浑身发白,瘦了一大圈,奄奄一息,米粒未进。 若非黄风怪到底有些畏惧佛门手段,留了他一命,这会儿早成了泡稀粪。 猴猪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太白金星忽然现身,急急传音猪八戒: “天蓬元帅速去那小须弥山!灵吉菩萨处有定风丹,可破此妖风!” 猪八戒不敢怠慢,驾起云头,直奔灵山。 而孙悟空则咬牙守在洞外,硬抗妖风,护住师弟。 又过四日,猪八戒带着灵吉菩萨赶到。 灵吉菩萨祭出飞龙宝杖,念动真言,妖风顿止。 黄风怪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反抗,束手就擒。 灵吉菩萨收了他,押回自己道场不提。 而唐僧终于被救出。 可此时的玄奘,已被热水泡了整整十一天,皮肉发白,瘦骨嶙峋,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孙悟空将他背出洞外,唐僧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 “徒儿……这西行之路……好凶恶也!” 孙悟空闻言,心中酸涩,低声道:“师父,受苦了。” 唐僧苦笑一声,望着西方,心中不知所想。 第64章 再打白骨精 几个月的光阴如流水而过。 唐僧师徒自黄风岭一劫后,愈发小心谨慎。 他们渡过流沙河,收了沙僧,又遇四圣试禅心,猪八戒被试出心性不坚,再往前行,至五庄观,孙悟空偷吃人参果,惹恼镇元大仙,最终又化险为夷。 这些劫难中云昭皆未插手,倒也算得上有惊无险。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密林。 林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白虎岭距此不到百里。 唐僧腹中饥渴,口中干涩,便对孙悟空道: “悟空,为师腹中空空,你去前方化些斋饭来吧。” 孙悟空应了一声,正要腾云而去。 与此同时,云头之上,一道隐秘的紫金神念微动,云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由于坐标锚点的变化,这一难倒并非需完全在白虎岭进行。 反正他都能获得系统奖励。 且也不能在白虎岭才拦截唐僧师徒。 如今大半个白虎岭都化作了白虎城,这是等着后面给他们一个“惊喜”的,不宜太早暴露。 可这“三打白骨精”的戏码,却又不能不进行,为的正是离间唐僧师徒。 于是,他轻轻传音: “白玲,该你了。”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云端悄然降下。 白玲现出真身,却未露妖气。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白裙,提着一只精致的花篮,篮中盛满鲜花,香气四溢。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如画,步履轻盈,宛若仙子下凡。 她远远望见唐僧师徒,微微一笑,施施然朝他们走来。 此刻孙悟空尚未离去。 他一眼便看见那白衣女子,顿时警铃大作。 火眼金睛一扫,虽见对方周身清气萦绕,无半点血腥煞气,可那隐藏在清气之下的妖气,仍瞒不过他的法眼。 “师父!小心!” 孙悟空一步挡在唐僧身前,金箍棒横于胸前,喝道: “此女是妖!” 唐僧一怔,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容貌绝美,气质出尘,哪里有半点妖气? “悟空,不可胡言。” “这位女施主明明是善人,怎会是妖?” 白玲闻言,盈盈一福,声音柔柔: “小女子白玲,家住不远处青居,今日上山采花,不想遇见高僧一行。” “见诸位风尘仆仆,特备鲜花一篮,聊表心意。” 她说着,将花篮轻轻递上。 花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唐僧见状,合掌道:“多谢女施主美意。” 正要伸手去接。 孙悟空却猛地一棒挥出! “妖孽!看棒!” 金箍棒呼啸生风,直取白玲眉心。 唐僧大惊:“悟空!你怎可无故伤人?!” 孙悟空冷哼:“师父!她是妖怪!绝非善类!” 白玲心中虽有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 好在那食业花虽不再影响她的善恶,却还是凭此领悟出了解尸之术,化作青烟逃去。 只留下地上那绝美的尸身。 唐僧见状,心中大恸,怒斥道: “悟空!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分明是个良善女子,你怎可如此!” 孙悟空咬牙:“师父!她是妖!她骗您!” 可唐僧哪里肯听? 他直接念起紧箍咒! “#¥%()@!” 孙悟空顿时头痛欲裂,抱着头满地打滚。 “师父……饶我这次……” 唐僧见他痛苦,却毫不留情,一连念了三遍。 直到孙悟空痛得满地打滚,哭喊求饶,方才停下。 唐僧扶起孙悟空,沉声道: “悟空,你这一路,动辄打杀,成何体统?” “须知佛门慈悲,普度众生!” 孙悟空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咬牙道: “师父!她真是妖怪!她骗您!” 唐僧摇头:“纵是妖怪,也当以德化之,岂可动辄伤其性命?” 孙悟空还想辩解,唐僧却不听不闻,策马向前。 队伍中的气氛变得凝重,复行数里路。 忽然见了一老妇人颤巍巍的走在山道中,见了唐僧几人,眼前一亮:“几位长老从东方来,可曾见我那女儿……” 话音未落,迎面而来的却是金箍棒。 “妖怪,还敢来!” 面对那倏然冷意,白玲连忙逃去。 砰! 老妇人被一棒打得粉碎,化作一地模糊血肉。 唐僧惊得呆住,随后气到发抖:“为师方才如何所言,你都忘了?” 猪八戒在一旁煽风点火:“师父说得对,猴哥你这回真下手太狠了,那老妇也就算了,刚才那姑娘如此貌美,你怎么也……” 沙僧也劝:“大师兄,师父也是为你好。” 孙悟空沉默良久,闷声道:“师父,还记得乌巢禅师所言,你这一路处处有难,步步该灾,莫非忘了当日在黄风岭时了么?” 唐僧愣住,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新来的沙僧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八戒也沉默了。 当时猴子把师父背出来时,连他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唐僧被折磨成了那副模样。 养了一个来月,才算是恢复了些往日风采。 听闻此言,他也不再说什么责怪之言了。 一行人沉默寡言,气氛压抑。 孙悟空走在最后,望着前方师父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又走过几里路,白玲口中的“青居”映入眼帘,茅屋几座,内有黄狗狂吠,还有几只小鸡仔在地上吃米。 八戒一惊:“糟了师父,咱们都被那猴子哄了,这哪里是妖,家都在此处。” “杀了两条人命,这可是重罪,师父你便偿命,是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猴子使个遁法走了,不也苦了咱们三个!” “呆子,休得胡吣!” 听到猪八戒在那哼哼唧唧,猴子怒意上头,他一眼便看出这屋舍中藏的妖气,心中火起。 从身上拔出毫毛,轻轻一吹。 茅舍瞬间大火漫天,他身子一轻,提起金箍棒便直接砸去,这次发了狠,势要将那小妖砸个魂飞魄散。 恰在这时,一道精光散过,迷了猴子的眼。 白骨精运转戮目珠,逃出生天。 猴子闻不见妖气,心知又给那妖怪逃了,暗自气恼。 看着他这杀人放火的模样,唐僧面沉如水。 猪八戒还在帮腔:“这回惨了,之前只死师父一人,现在杀人放火,咱们这些从犯,都得问个死罪!” 第65章 古怪的村子 唐僧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开口责怪孙悟空。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悟空虽性子暴烈,却勤勤恳恳护师心切,想起黄风岭那九天九夜的热水浸泡,皮肉发软、瘦骨嶙峋的恐惧,至今午夜梦回仍要惊出一身冷汗。 那种濒死的滋味,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西行之路的凶险,也让他对这个大徒弟的护持之心,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依赖。 最终,唐僧扭过头去,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道上,默念几声佛号,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被打死的……就是妖怪,就是妖怪。” 他不愿再看悟空,也不愿再看那化作黑炭的茅屋。 孙悟空见师父没有再念紧箍咒,也没有赶自己走,心中那股憋闷之气稍稍松懈。他挠了挠腮帮子,声音低沉道: “师父,咱们……继续走吧。” 唐僧“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猪八戒还想再说几句风凉话,却被沙僧暗中拉了一把,只好讪讪闭嘴。 一行人沉默寡言,继续西行。 不多时,前方林木渐稀,一座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映入眼帘。 村子不大,茅屋草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几只鸡鸭在篱笆边悠闲踱步,远处还有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 唐僧见到人间烟火,不由一怔。 “这深山老林之中,竟也有人家?” 他心头微动,同时又沉了下去。 若这村中也是凡人,那先前被悟空打死的女子、老妇、老叟……岂非真是无辜?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底,让他呼吸都有些不顺。 猪八戒却不管这些,一见有人家,顿时眼睛发亮: “师父!有村子了!咱能化斋了!” 他兴冲冲上前,扯着嗓门喊道: “有人在家吗?咱们是东土来的和尚,想化顿斋饭吃吃!” 村口几个正在劈柴的汉子抬起头,看见猪八戒那獠牙凸嘴、耳朵大如蒲扇的模样,非但没有惊叫逃跑,反而露出几分见怪不怪的神色。 为首的汉子放下斧头,笑呵呵迎上来: “哎哟,又是来投奔白虎城的吧?” 猪八戒一愣:“啥白虎城?” 汉子挠挠头:“不是啊?你们不是从东边来的吗?最近东边来的人可多了。” 唐僧闻言,心中一动,合掌问道: “施主,此地距白虎城还有多远?” 汉子热情道:“不远不远,翻过前面那座岭,再走个三五十里就到了。咱明天正好要去城里购些东西,几位长老不如与我同行,我跟你们说,那白虎城呐……” 听着他喋喋不休。 唐僧与孙悟空对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沙僧也低声道:“师父,这地方……似乎有些古怪。” 猪八戒却不管那么多,搓着手道:“管他古怪不古怪,先化斋要紧!师父,咱进去吧!” 唐僧沉吟片刻,点头道:“天色渐晚,此处有人家,暂歇一宿也好。” 村人见他们虽不是投奔白虎城的,热情却也不减,七手八脚地将师徒四人迎进村中最大的一户人家。 那户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姓李,家里养了三间瓦房,院子宽敞,还圈着几头肥猪和十几只鸡鸭。 李老汉将他们请进堂屋,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又让老伴杀鸡宰鸭,蒸馒头、熬粥、炒青菜,忙得热火朝天。 唐僧见状,只觉得民风淳朴,连声道谢。 饭菜很快端上桌,虽是素菜居多,却也香气扑鼻。 猪八戒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拍着肚皮道: “还是凡间的饭菜香!比那五庄观的人参果还好吃!” 孙悟空却一口没动。 他蹲在门槛上,火眼金睛扫过村中每一户人家,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他喃喃自语。 这些村民明明是凡人,可偏偏每个人周身都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似烟似雾,混在人气之中,极难察觉。 若非他火眼金睛通透,换了旁人,怕是根本看不出来。 “这些凡人……怎会沾上妖气?” 孙悟空心下狐疑,起身在村中走了一圈。 他特意靠近几个孩童,蹲下身问: “小孩,你们村子里可是有什么邪崇作祟?” 孩童瞪大眼睛,茫然道:“什么斜虫正虫,不知道。” 另一个小女孩抱着只毛绒绒的小猫,奶声奶气道:“小虎你真傻,这位猴子叔叔问的是树上的毛毛虫呢,是吧叔叔?” 听着这童言无忌,天真无邪,猴子哑然失笑:“没什么,你们玩吧。” 他又走到村口一户正在劈柴的汉子身旁,低声问道: “这位大哥,你们村中,可有妖怪作乱?” 汉子哈哈大笑:“长老说笑呢!我们这儿哪来的妖怪作乱?都是乡里乡亲的!” 孙悟空追问:“那你们怎不怕我等?” 汉子奇怪地看他一眼:“大师从东边来吧?我们这儿早习惯了。白虎城里人妖一家,谁也不欺负谁,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你们那位师父一看就慈眉善目,你们是他的徒弟,难不成会是什么恶人?” 明明是夸赞,孙悟空却越听越惊。 他回到李老汉家,见唐僧正在堂屋里与李老汉闲谈。 孙悟空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有话要对你说。” 唐僧向李老汉告了声罪,起身出门。 “悟空,怎么了?” 孙悟空压低声音:“这些村民身上,都沾着一丝妖气!却又不是妖怪变的。” 唐僧皱眉:“你又来了。莫非你还要把这满村人都打杀了才罢休?” 孙悟空急道:“师父!弟子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地方,太过反常!” 可唐僧却摆摆手,疲惫道: “悟空,为师知道你的性格,可这一路,你已杀了三,三……人。” “为师累了。” “今夜在此歇息,这些话休要再提。” 孙悟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话。 他走出堂屋,坐在院中门槛上,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眼神晦暗。 村中灯火一盏盏熄灭。 唐僧师徒被安排在李老汉家东厢房歇息。 此时,一道身影却悄声悄脚的,离开了村子,往东边而去。 第66章 是人是妖又如何? 月色如水,村子里早已陷入沉寂,只有偶尔的犬吠和夜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 那青年名叫阿牛,今年十九,是村里手脚最麻利的猎户。 他身形瘦削,眉眼却生得极清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此刻他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灰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步匆匆,带着三分焦急七分甜蜜,往村子东边而去。 “三更了……白玲怎还没来?” 阿牛心里嘀咕。 记忆中,他和“白玲”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不说,去年中秋她亲手给他缝的那件冬衣,他至今还舍不得穿,压在箱底,每逢想她了就拿出来闻一闻那淡淡的栀子花香。 今夜本是约好的日子。 前几日见面,“白玲”可是和他约好,今晚老地方见面,互诉衷肠。 阿牛等得心痒难耐,亥时刚过就溜出了家门。 可等了半个多时辰,老槐树下只有风声,哪里有半个人影? 此时,云层中,真正的白玲侍奉在云昭身侧。 看着那神色焦急的凡人,叹道:“倒是有些可怜,不过是段虚无缥缈的记忆,却被他信以为真了。” 云昭轻笑:“这个村子正好在唐僧师徒的必经路上,我借他们给唐僧设上一劫。” “虽然只是棋子,但经此一事,我也会补偿他们。” 白玲听了,只是略微点头,在她心中,云昭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要靠后,方才也不过是稍有感慨。 “主上这招可真绝,那唐僧被称作圣僧,却纵容徒弟行凶。” “荒山野岭的人死了就死了,可偏偏被人发现,再和他们当面对质,真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圣僧,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敢做敢认。”白玲捂嘴轻笑。 云昭:“有道是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借着这事,我倒是想看看,这唐僧究竟是假佛子,还是真圣僧!” …… 阿牛等得心焦,又怕白玲家里出了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往她家走去。 远远的,一股焦臭味扑鼻而来。 阿牛心头猛地一沉。 借着月光,他看见了——那三间茅屋早已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屋顶的茅草烧得只剩灰烬,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火气。 “阿玲?!白大叔?!” 他踉跄着冲过去,脚底被尚还滚烫的炭渣烫到也不觉得疼,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推开残破的门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他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借月光一看—— 一张焦黑的人脸,依稀能辨认出是白老汉平日里那张笑眯眯的脸,只是此刻嘴巴张得极大,像是死前还在喊着什么。 阿牛“啊”地一声惨叫,跌坐在地,浑身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坐了片刻,忽然想起白玲,猛地爬起来,四处翻找。 床塌了,柜子烧得只剩框架,灶台坍塌,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却偏偏没有白玲的影子。 “阿玲!你在哪儿?!” 他嘶哑着嗓子喊,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无人回应。 阿牛跌跌撞撞跑出屋子,沿着东头的羊肠小道往前找。他记得白玲平日里最爱去那片小溪边洗衣裳,也爱在那附近摘野花。 月亮渐渐升高,照得山道惨白。 走了没多久,他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地上是一滩暗红色的、黏稠的肉泥。 腥臭扑鼻,残破的衣裙碎片散落其中,阿牛认出了那衣裳是白大娘的,强忍着恶心,继续向前。 实则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到最后一刻,却不敢相信。 又走了一段距离,地上躺着个俏丽的身影,不是她心爱的“阿玲”又是何人。 阿牛眼前发黑,双膝一软,跪在了那尸身前。 他伸出手,想去碰,却又猛地缩回来,指尖颤抖。 “不是……不是她……不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血丝。 “是谁干的?!” 他嘶吼一声,嗓子都喊破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伙奇怪的和尚—— 他们说,他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 东土大唐…… 这条路,正是从东往西的必经之路! 阿牛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村里跑。 他顾不得脚上的鞋不知道跑到了哪去,足底被什么东西划破,鲜血淋漓,也顾不得夜深人静,只想把心里的惊恐、愤怒和悲伤全都吼出来。 “来人啊——!杀人啦——!” “白玲死了!白大叔死了!都被人杀了——!” 狂奔回村子,他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瞬间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家家户户的狗疯狂吠叫起来。 最先惊醒的是李老汉家。 唐僧本来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听到外面的嚎叫,猛地坐起身。 “怎么回事?” 猪八戒睡得最沉,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地骂:“哪个杀千刀的半夜嚎丧,扰人清梦!” 沙僧已经披衣下地,走到门口查看。 孙悟空早一步闪到院墙上,火眼金睛往外一扫,见只是个凡人,没太当回事。 这时,阿牛已经跌跌撞撞冲进了院子,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满腿是血,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和血污,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一眼看见站在院中的唐僧,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他嘶吼着扑上来,却被孙悟空一把揪住衣领提在半空。 “小子,半夜三更发什么疯?” 阿牛拼命挣扎,双脚乱踢,嘴里却只剩下一句反复的话: “白玲死了……白玲死了……她家烧光了,人烧成焦炭,路上还有一滩肉泥……她的衣服……栀子花……是她亲手绣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唐僧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走上前,颤声问道: “施主……你……你再说一遍,那女子叫什么?” 阿牛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唐僧: “她叫白玲!她跟我自小一起长大!她答应过要嫁给我的!昨天她还好好的,晚上约我在老槐树下见面……可我等了快一个时辰,她没来!我去找她,家没了,人也没了!只剩焦炭和一滩肉泥!”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指向孙悟空: “是不是你们,从东往西只有那一条路,今天为止也只有你们来过!” 孙悟空脸色铁青,缓缓松开手,想要说些什么,看着这村民的模样,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阿牛跌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哭得像个孩子。 “你们是和尚啊……你们怎么能杀人……怎么能放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猪八戒张了张嘴,却被沙僧戳了一下身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唐僧嘴唇哆嗦,喃喃道: “不可能……那明明是妖怪……悟空亲眼看见的……” 阿牛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妖怪?” 他猛地跑回家,手中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啪的甩在唐僧的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阿玲给我绣的冬衣,你们说他是妖怪?” “就算是又如何?” “她害你了?吃你了?还是做了什么恶事,说啊!” 阿牛一步步向前,唐僧一步步退后,脸色苍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67章 第一把刀 阿牛的质问在夜色中回荡,像钝刀,一点点磨进唐僧的心。 他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是啊……那女子最开始,只是提着一篮鲜花,盈盈走来,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晨露。 她说要聊表心意,说见他们风尘仆仆。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笑嘻嘻的,将花篮递过来,就被一棒子打死。 何罪之有? 何其无辜? 就算……就算她真的是妖怪,可她展露出来的,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分明是善意啊! 唐僧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挂在嘴边的佛偈:“一切有情,皆有佛性。” 又想起乌巢禅师那句意味深长的偈语:“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心……究竟生了什么? 是慈悲,还是杀业? 是普渡,还是屠戮?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僧袍,指节发白。 “师父……”猪八戒小声唤了一句,却被唐僧猛地一瞪,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吵闹声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 星光惨淡,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一张张疑惑、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村民们越聚越多,有人披着衣裳,有人甚至还光着脚丫,头发乱糟糟的。 他们循着阿牛的哭喊而来,先是看见对方满身血污地跪在院中,继而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控诉—— “阿玲死了!白大叔死了!白大娘也死了!全家都死了!” 这话像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阿玲死了?” “不可能!昨天我还看见她提着篮子从村口过呢!” “白老汉前天还跟我借了锄头,说要给地里松土,怎么会……”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在他们的“记忆”里,白玲一家是实打实的邻居。 白老汉性子温和,逢年过节能帮衬谁就帮衬谁。 白大娘手巧,村里谁家生孩子,她都去帮着接生、熬汤,白玲更不用说,模样生得俊俏,心地又好,平日里最爱帮小孩子编花环,村里哪个小丫头没戴过她编的花冠?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李老汉作为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牛!你说清楚!你在哪里看到的尸体?凭什么一口咬定就是这几个和尚干的?” 他的话语中已经没了一开始对唐僧的敬意。 带着疏远与冷漠。 阿牛猛地抬头,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他指着唐僧师徒,声音嘶哑,字字如刀: “从东往西,就这么一条主路!不管是谁想去西边,都得经过咱们村子!今天之前没人来过,偏偏他们来了!白玲一家就死了,不是他们,又是谁?!”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夜空中颤抖。 人群哗然。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有道理,这么说这几个和尚真是凶手?” “阿玲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下得了手啊!” …… 猪八戒见势头不对,连忙梗着脖子嚷嚷: “哎哎哎!你们别瞎说啊!谁知道他说的那什么白玲黑玲究竟是谁,有什么证据怎么就是我们杀的?” 沙僧也在一旁帮腔:“二师兄说的对。” 可这话说出来,恰似火上浇油。 阿牛猛地冲上前,差点又被孙悟空揪住,他却死死盯着猪八戒: “没证据?好!那我带你们去看!去看那焦黑的屋子,看那滩肉泥,看阿玲躺在那里的尸首!如果不是你们干的,我阿牛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赔罪!要是你们敢做不敢认……”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跟你们拼了!” 村民们也纷纷嚷起来: “对!去看看!” “阿玲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入土为安,不管怎么说,也该去把他们的尸体抬回来!” 就在众人吵成一团之际,唐僧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然: “都住口!”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僧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三个徒弟,最后落在阿牛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阿牛施主……带贫僧去看看。” 此言一出,孙悟空猛地转头:“师父?!” 猪八戒和沙僧也呆住了。 他们谁都知道,这些凡人说的就是白日里被猴子打死的那一家子。 可到了这份上,哪里能认,咬死了也得说不是他们所为。 师父这是要什么? 唐僧却不再看他们,只是疲惫地合掌,眼神中带着坚定。 阿牛冷笑两声,头前带路。 一行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往村东头走去。 到了那片焦土前,火把的光亮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墙垣,空气中浓重的焦臭味还未完全散去。 村民们发出阵阵惊呼与哭声。 再往前走几步,那滩暗红色的肉泥触目惊心。 最后,他们看到了她。 白玲——或者说,村民记忆中“白玲”的尸身。 她倒在草丛里,衣衫破碎,眉眼依旧清秀,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唐僧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之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是她。” “是……白天那个女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阿牛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唐僧: “认了便好!” “杀人抵命,欠债还钱,那和尚,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孙悟空忽然往前一步,厉声喝道: “行了!” “一切都是俺老孙干的!那又如何?!” “这一家三口,俱是妖怪变化!打死他们是为民除害,我不知道你们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此维护!”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炸了。 村民们先是愣住,随即群情激奋。 “妖怪?!阿玲跟我们一起长大几十年,你说她是妖怪?!” “你亲眼看见她害人了?!” “就算她是妖,她害过谁?!她偷过谁家一个鸡蛋没有?!” “你们这些和尚,口口声声慈悲为怀,转头就打死人、烧人房子!你们才是妖怪吧!” 李老汉举起拐杖,指着唐僧师徒,再也没有下午时的热情,脸上满是冷意: “外来的和尚,你们哪里懂我白虎岭的法度,在这里,人与妖有何区别,像你们这般滥杀,才真正是邪魔歪道!” 猪八戒见势头彻底不对,慌忙往后缩,嘴里还嘟囔着:“杀人的是那姓孙的,和我这姓猪的可没关系。” “够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猴子只觉得三尸神暴跳,从耳中扯出金箍棒,猛地戳在地上。 轰隆! 那群村民全被震翻在地。 “悟空!你要干什么!” 唐僧厉声喝止:“你还想杀人?还要杀几个才够,莫不如把为师也杀了?” “师父……” 猴子嚅嗫着嘴,他从未如此想过,对于这些凡人,只想恫吓一番便是了,可为何…… 正要辩解。 脑袋像是被亿万只蛆虫啃噬的,剧烈疼痛起来。 第68章 把这几个和尚绑了,送去白虎城公断 唐僧念起了紧箍咒。 猴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毛发倒竖,额上的金箍瞬间收紧,像无数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师父——!别念——啊——!” 他满地打滚,又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断了周围的树木。 村民们惊呆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不知道猴子忽然发什么疯。 “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装的吧?” “装疯卖傻,想逃罪责?” 阿牛却冷笑一声,眼中恨意更盛。 他一步跨上前,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直接横在了唐僧面前。 “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 阿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杀人抵命!那和尚,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动手?!” 唐僧被刀锋逼得后退半步,一时间竟忘了念咒。 纵徒行凶,是他默许的。 白日里,他一次次念咒惩戒悟空,却又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悟空是为了保护自己,妖怪不除,如何走到西天,取得真经。 他以为这番话骗过了自己。 可如今呢? 护师,护成了滥杀无辜? 他恨不得自己也能戴上那金箍,也能尝尝这撕心裂肺的痛,好歹能分担悟空一分苦楚。 孙悟空在地上翻滚的动作忽然一滞,他强忍剧痛,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委屈。 “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刁民……找死!” 他嘶吼一声,强行撑起身子,被扔到一旁金箍棒瞬间出现在手中,迎风一晃,化作丈二长短,带着呼啸的劲风,当头就朝阿牛砸下! 这一棒若是砸实,阿牛一个凡人,定要尸骨无存! 就在棒影即将临头的那一瞬—— 一股微不可察的法力轻轻一推! 阿牛跌个踉跄,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金箍棒。 轰! 金箍棒砸在地上,土石飞溅,炸出一个深坑。 阿牛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瞪大眼睛看向半空,又看向自己——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 天上,暗中观察的云昭浅笑: “杀人,可不应该哦。” 他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向下方。 孙悟空怒意上头,还没细想这凡人是如何避开他那铁棒的。 忽然。 “孽障!还要行凶?” 孙悟空僵在原地。 唐僧一步一步走上前,冷若清霜,脸上挂满了失望。 “之前种种……”唐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贫僧的错。为师默许你动手,默许你打杀,为师不怪你。” “可现在呢?” 他抬手指向地上的阿牛,又指向满脸憎恶的村民,指向那具冰冷的尸身。 “他不过是想申冤,想讨一个公道。你连他也要打死吗?” “这样的心性,还称什么佛门弟子?” “还取什么真经?” 说到最后,唐僧的声音已是无比的疏离: “走吧!” “从今往后,为师……再也不认你这个徒弟!” 此言一出,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当啷”一声落地,他呆呆地看着唐僧。 “师父……?”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一路护你,惩恶除凶,为的都是你啊!哪一次不是怕你再受半点苦?!” “俺老孙知错了,师父……” 猴子苦苦哀求 “师父,再饶恕弟子一次,没了我,如何能取的真经,去得到西天?” 唐僧本还有些不忍,听了这话却道:“只你一人有本事,八戒和悟净护不得我?”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孙悟空。 猪八戒和沙僧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劝,最终还是没开了口。 看着疏离的唐僧,旁观的师弟,谩骂的村民。 孙悟空心如死灰。 他苦笑。 “好……好……” “师父,我走也罢,请再受我一拜吧。” 唐僧却只是扭头不看悟空。 无奈,他吐出分身,将唐僧四面围住,拜了九拜。 每一拜,都拜得极重,额头磕在地上,重若千钧。 九拜毕,他再不言语,化作一道金光,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夜幕深处。 只留下地上一个深深的棒印,和满地寂静。 唐僧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被沙僧连忙扶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喃喃: “悟空……” 声音细若蚊呐,几不可闻。 阿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提起短刀,正要继续逼问。 李老汉却忽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挡在了众人面前。 “好了!” “事到如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们几个外来的和尚,杀了我们村的人,就该拿去白虎城,让城里的大人公断!” “私刑算什么?!” “把他们绑起来!” “带回村子!” 村民们一听,觉得有理。 当下就有几个壮汉上前,从腰间抽出麻绳,将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五花大绑起来。 唐僧却没有反抗,任由绳索勒进皮肉,眼神不复往日的神采,喃喃道: “罪过……罪过……” 这凡人的绳索对八戒和沙僧无用,可师父都不反抗,他们又能如何? 现在大师兄走了,保护师父的任务落在了二人头上,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众人又收拢了地上的尸身,将唐僧师徒送进猪圈里,几人轮流看住。 次日一早,便押着往白虎城而去。 第69章 重塑世界观 昨夜。 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被五花大绑地关在李老汉家后院的猪圈里。 猪圈本就简陋,地上铺着稻草,空气中弥漫着猪粪的腥臭味。 几头肥猪拱来拱去,偶尔哼哼两声,拱到他们脚边,又懒洋洋地走开。 “去去,别来烦你猪祖宗!”猪八戒逗弄着肥猪。 唐僧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双眼微闭,口中低低念着《心经》。 他的僧袍被绳索勒出道道红痕,却一动不动,任由绳子嵌入皮肉。 在今天以前,他一直以是慈悲自诩,以普度救世,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己任,而去西天拜佛求经,求的是诚心,救的是苍生。 然而一切又是如此的讽刺。 纵徒行凶,默许杀戮,甚至在白日里,还一次次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妖怪不除,如何西行? 如今,这开脱的借口,像一层薄纸,被阿牛的哭喊、被那具冰冷的尸身,彻底捅破了。 “罪过……罪过……”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猪八戒蜷缩在角落里,猪嘴撅得老高,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身上绳索绑得松松垮垮——以他的神通,轻轻一挣就能崩断,可师父不反抗,他又不敢擅动。 天刚蒙蒙亮,村里人便来押他们。 李老汉带着村中壮汉,手里拿着绳索、棍棒,将三人从猪圈里拽出来。 阿牛走在最前,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未眠。 他手里提着昨夜那把短刀,刀刃森森,像是刚磨过的样子。 “走!” 李老汉咳嗽两声:“去白虎城!让城里的大人给咱们公断!” 村民们簇拥着他们,浩浩荡荡往村外走。 路上,朝阳初升,洒下金色的光芒。 山道蜿蜒,两旁林木葱郁,鸟鸣声不绝于耳。 可这本该是诗意的晨景,在唐僧眼中,却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任由身后村民推搡,也不反抗。 猪八戒身高三丈有余,此刻却被众人用粪叉抵着屁股,走得踉踉跄跄。 他忍不住侧头,小声对唐僧嘀咕: “师父……咱们不可能真要去吃官司吧?咱们还要去西天取经呢!这帮凡人,胆子也太大了!不行,我和沙师弟随便吓唬吓唬他们,现个本相,把他们全吓跑了,咱们快走吧!” 沙僧闻言,也微微点头,眼睛看向唐僧,等着他的答复。 唐僧脚步未停,只是缓缓抬头,看了猪八戒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八戒,他们做的,不对吗?” 猪八戒一愣,猪嘴张了张,想再劝,却被唐僧接下来的话堵了个正着。 “为师……一开始就错了。” 唐僧声音不复往日的神采,有些疲惫。 “纵容悟空行凶,默许他打杀无辜……为师早已失了出家人的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道上,仿佛在看一条无尽的苦路。 “若此时再想着逃跑,那为师这些年念的经,算什么?口口声声说的慈悲,算什么?从长安城出发时,发下的宏愿,算什么?” “到时候去了灵山,真能取到真经?真能无愧本心?” 沉默少许,他继续道。 “无论将会面对什么……那是为师教徒不严的后果。” “此去……无怨无悔!” 猪八戒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平日里,那个总是有些优柔寡断,少勇无谋的老和尚,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 坚毅、果断! 恍惚间他仿佛在师父身上看见了猴子的影子。 沙僧也低着头,沉默不语。 猪八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哼,你这么清高,当初猴子杀人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啊!一次次念紧箍咒惩戒,却又一次次默许他继续护师……现在猴子走了,你倒装起圣人来了? 这叫什么?马后炮?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师父。 如来佛祖亲自点名的取经人。 既然师父如此坚持,他即便再不情愿,再无奈,也只能跟着。 只是,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羡慕孙悟空。 那猴子……走的真是时候啊。 一走了之,洒脱得很!不用像我们一样,被这些凡人村民推推搡搡,忍辱受气! 早知道,当初我也闹一闹,被赶走得了…… 猪八戒心里嘀咕着,猪脸上却挤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沙僧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 村民们押着他们,一路往白虎城去。 山道渐宽,前方隐隐可见城郭轮廓。 名声在外,这些年来白虎城的居民数量早就破了四十万的大关。 此刻官道上已经有了不少的行人。 有的是纯正的人类模样,也有不少是顶着妖怪特色的人类。 狐耳、猴尾、猫爪、狗头…… 在外界或许觉得诡异的一幕,在这白虎岭上却显得无比和谐。 那些行人对此置若罔闻,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还主动和妖怪们打着招呼,态度亲切,语气热情,就像老友叙旧那般。 唐僧看在眼里。 想起了村民们的话。 “在咱们白虎城,人和妖本就是共生共存,有什么不对吗?” 当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悟了。 唐僧万万想不到,印象中凶神恶煞的妖怪们,也会展现出如此的一幕。 此刻他们不再是妖,只是有着妖怪特征的人! 他真的一开始就错了! 所谓的苍生,可不只有人这一族啊。 芸芸众生,草木鸟兽。 为何人类偏就高一等? 既然世间能有如此乐土,人与妖能共生共存,那么,一开始悟空打死的那女子,无论是妖是人,首恶都在于他教徒不严。 人有善恶,妖自然也有好坏,难道都得一棒子打死? 似那黄风怪之流的恶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可像他刚才所看见的这些善妖,也是该死的? 唐僧的世界观发生了转变,他的佛心也在此刻微不可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 “哟,这不是城东的老李头吗,你们这是?” 有熟悉的妖怪见到了李老汉一行人,还有那被绑缚着的唐僧师徒,问出了声。 李老汉简明扼要的说完事情经过,这些妖啊人啊的,顿时义愤填膺。 “还有这等事?真是些坏和尚,同去同去,我们一起去请主上主持公道!” 第70章 你不也是妖? 不多时,一行人便沿着宽阔的官道来到了白虎城下。 巍峨的城墙直插云霄,高达数十丈,用一种青白色的巨石砌成,石缝间隐隐泛着灵光,显然不是凡物。 城门宽阔,可容十车并行,门楼上悬着巨大的匾额,书写“白虎城”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笔力遒劲,宛若神龙盘踞。 唐僧抬头望去,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生于大唐,长于长安,那长安城乃天下第一雄城,朱雀大街宽阔,宫阙巍峨,繁华瑰丽,号称天下无双。 可眼前这座白虎城,比之长安更胜一筹。 猪八戒看去,也忍不住瞪大了猪眼:“我的老天,这城修得也太气派了吧!” 沙僧不善言辞,也是微微点头。 之前久居天宫,见惯了凌霄宝殿的奢华,金碧辉煌,仙气缭绕。 可这凡间一座妖城,竟有这般规模,城中隐隐传出的热闹声、香气、笑语,让他也暗自吃惊。 “师父……”猪八戒小声嘀咕,“这地方不简单啊。” 唐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往前走,心里却如波澜起伏。 刚一入城,便见城门内侧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高达三丈,碑身洁白如玉,上书四个遒劲大字:“白骨永乐”。 白骨……永乐? “好大的口气,永世乐土吗?”猪八戒哼唧唧。 入城之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唐僧师徒三人彻底愣住。 街道宽阔平整,用青石铺就,干净得一尘不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茶楼食肆鳞次栉比。 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哪怕在入城前就已经猜到,这里面是人与妖共生的世界,可真的见了,心中还是有不小的震撼。 有纯正的人类,衣着朴实或华贵,谈笑风生。 也有顶着妖怪特征的——狐耳少女提着花篮,笑盈盈地与人类大婶讨价还价,猴尾青年扛着货物,哼着小曲与路人打招呼…… 人妖混居,和谐共处。 没有畏惧,没有歧视。 一个小妖孩童追着皮球跑,撞到一个人类老者腿上,老者非但不怒,反而笑着揉揉孩子的头:“小家伙,慢点跑,别摔着。” 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尖牙:“爷爷,我下次小心!” 这一幕幕,落入唐僧眼中,让其愈发沉默。 印象中凶神恶煞、吃人饮血的妖怪,在这里,竟活得如此……平凡而幸福。 他们不再是“妖”,只是带着妖怪特征的“人”。 他们会笑,会哭,会劳作,会欢聚。 他们与人类一样,珍惜生活,安分守己。 由于云昭这些年的教诲与约束,白虎城虽有职位高低、修为强弱、财富多寡,但人人妖妖,皆是平等。 就算是清扫街道的小妖,见了管理城务的大妖,也能轻松随意地打个招呼:“王大人,早啊!昨儿您家小子又被先生留堂了?” 大妖哈哈一笑:“不省心的家伙,还是你家姑娘好啊,哪里像我家那个调皮捣蛋。” 没有高低贵贱,没有畏惧歧视。 或许是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幸福,白虎城中的居民都安分守己,极少作奸犯科。 偶尔有犯错的,往往都会自首,小惩大诫一番,便过去了。 像唐僧师徒这样,绑缚着的,这几十年下来,还是头一遭。 顿时,惹得街上所有生灵注目。 “哎哟,这是怎么了?” “老李头,你们这是抓了谁啊?” “看那猪头猪脑的,是犯了什么事吧?” 路人围上来,问明了缘由。 顿时,义愤填膺! “还有这等事?!” “坏和尚!口口声声慈悲,竟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同去同去!我们一起去请主上主持公道!” 人群越聚越多,人妖混杂,簇拥着李老汉一行,浩浩荡荡往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占地广阔,殿宇巍峨,却不失雅致。 府前广场宽阔,可容万人。 一直暗中关注的云昭,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来了。” 身旁白玲低声道:“主上,一切如您所料。” 云昭点头:“让他们进来。” 接着伸手一点,白玲模样瞬间变化,毕竟那个“白玲”已经死了,现在又出来一个算怎么个事? 演戏嘛,还是要有点职业操守。 不多时,一只鹤妖奉命而出,羽翼轻展,声音清亮:“诸位,请随我来。主上有请。” 众人鱼贯而入,大殿宽敞,明亮如昼。 云昭坐正中宝座上。 他假装不知:“尔等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阿牛站了出来,眼睛通红,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声泪俱下,字字血泪。 殿内众人,再听一次还是忍不住义愤填膺。 云昭听完,脸色渐渐沉下。 他佯装大怒! 轰! 一股磅礴的修为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只针对猪八戒和沙僧,却如山岳压顶,令人窒息! 二人顿时瑟瑟发抖,冷汗直流。 猪八戒更是暗自叫苦不迭。 他本想着,就算被这些凡人押来公审,大不了到时候找个机会,现出原形,带着师父跑路便是。 他们可是取经人,天命所归,哪里能被世俗法律约束? 如今却后悔莫及。 这城主展露的修为,太强了! 强得让他心悸! 比之当年天庭为官时,见过的那些大罗金仙,也不遑多让! “这……这家伙是谁?!” 猪八戒心里直打鼓,“老猪我……这次怕是跑不了了……” 沙僧低头不语。 云昭冷声问道:“那唐朝来的和尚,你三人,为何滥杀无辜?” 猪八戒赶紧抢先狡辩,猪嘴一撅:“大人明鉴!我们当时……当时不知那是好人啊!只以为是妖怪变化,来害我师父的!那猴……那大师兄火眼金睛,看出妖气,便动手了!我们也是为护师心切啊!” 云昭冷笑,反问: “你不也是猪妖?” 猪八戒一愣,猪脸涨红,正想张嘴,他可是天蓬元帅下凡,掌管天河八十万水军,哪里是什么猪妖…… 话还未出口,云昭便打断他,冷笑更盛: “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将吧?”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猪八戒彻底愣住了。 猪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他……他怎么知道?! 第71章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自己的旧事,天庭的身份,这三界知道的可不多,一个凡间妖城的城主,怎么会一语道破? 除非……他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猪八戒心头一喜,顿时觉得有了转机。 如果是天庭旧识,或者同样是下凡的仙人,那岂不是知道他们取经的来历?知道这是佛祖和大天尊亲自商议的大事?知道他们是天命所归,取经人不能在此耽搁? 想到这里,猪八戒顿时来了精神。 他顾不得身上的绳索,猪脸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往前拱了拱身子,声音带着几分亲热的试探: “嘿嘿,大人……不,大仙!您老怎么知道俺老猪的旧事?莫非您也是天庭下来的?是哪路神仙?俺老猪当年在天河掌管八十万水军,见过的神仙也不少! 说不定咱们还打过交道呢!您看,这取经的事,可是佛祖和大天尊都点头的大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猪眼滴溜溜转,试图从云昭脸上看出点端倪。 殿内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天蓬元帅?怎么会是头猪妖?” “死猪别想套近乎!” 阿牛梗着脖子叫道:“天庭的神将又如何?杀了人,就该偿命!” 可惜猪八戒失算了,这位可是纯正的妖王,哪里会是什么神仙下凡。 云昭根本不理会他。 只是淡淡扫过猪八戒,便如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唐僧。 从进殿起,这家伙便低着头,口中还在低低念着不知什么经文。 或许是《往生咒》,或许是《金刚经》,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坚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心头的平静。 可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 云昭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锋利: “唐僧,我认得你。” “你是大唐有名的高僧,因为唐王做了水陆大会,被封作天下大僧纲,奉了唐王的旨意,要往西天拜佛求经,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放在往日,这是令唐僧自豪的荣誉。 大唐天子亲封,天下大僧纲! 从长安出发时,多少人跪送,多少人称颂。 那是他的荣耀,他的使命,他的宏愿。 可如今呢? 如今他被五花大绑,在妖城的大殿上,被视作杀人从犯。 当着这么多人,当着人妖混杂的众生,将这“荣誉”念起,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窝。 污了大唐的名声。 污了天下大僧纲的名头。 他一个纵徒行凶的“高僧”,又怎配得上这些? 唐僧嘴唇微微颤抖,口中嗫嗫嚅嚅,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 在云昭那注视的目光下,他终究缓缓点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贫僧……正是。” 云昭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 “我听闻佛家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 “那白玲为尔等献花,是因。” “可为何,得的是被打死的恶果?” “还是说,你佛家尽是些说着冠冕堂皇的佛理,行的鸡鸣狗盗之辈?” 这话一出,唐僧色变。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忙辩驳道: “大人……可以说贫僧,却不能侮了佛门!” “此事……此事仅能代表贫僧一人,为师教徒不严,纵容徒儿行凶,贫僧有罪!” “可佛门广大,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能因贫僧一人之过,便上升到整个佛门?”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带着不甘,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佛门,是他内心最虔诚的信仰。 他可以认罪,可以受罚,可以自我怀疑。 但不能容忍有人侮辱佛门! 云昭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够了!” 这一声呵斥,如惊雷炸响,带着无尽威压,震得他心头一颤。 猪八戒和沙僧更是低头不敢言语。 云昭目光如刀,直刺唐僧心底: “说得头头是道!” “口口声声慈悲,口口声声普度。” “可做的,却是那匪徒之事!” “你纵徒打杀无辜,默许他一棒子打死与尔等无冤无仇,只因怀疑是妖的女子,放火烧人屋舍。” “你这样的人,也配去西天取经?” “也配谈什么济苍生?真不知那大唐天子怎会如此识人不明,呵~” 那轻蔑的冷笑如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唐僧的佛心。 他脸色煞白,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绳索勒得他皮肉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脑海里轰然炸开。 济苍生…… 取真经…… 他挂在嘴边的宏愿,忽然变得如此可笑。 被云昭贬的一文不值,踩在泥土之中,使劲蹂躏。 他真的是在取真经吗? 取的,是解救苍生的真经? 还是,那天下熙熙的名利,是那唐王殷切的目光,是那菩萨赏识的眼神,是那万千黎民崇敬的声音? 云昭的话,像一把把刀,扎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坚持。 怀疑自己的慈悲,是不是假的。 怀疑自己的佛心,是不是早已经偏了。 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西天取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着跌坐在地的唐僧,有人怜悯,有人冷笑,有人叹息。 阿牛站在一旁,眼睛通红,不愧是城主大人,骂的就是比他们这些凡夫要解气。 看着唐僧的模样,他只觉心头畅快。 说完这些,云昭并未继续追击。 只是静静看着唐僧,说话三分,留足七分,让唐僧自己去想去悟吧。 不过。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呢。 唐僧跌坐在地,双手合掌,却合不拢。 第72章 贫僧甘愿伏法 唐僧手指颤抖得像风中残叶,额头冷汗一滴滴滑落,浸湿了僧袍的领口。 他的眼睛失了焦距,盯着殿前青石地砖上的裂纹,仿佛那裂纹就是自己佛心中的一道道口子,越裂越大,深不见底。 济苍生…… 取真经……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西行,像一场荒唐的梦。 梦里,他是高僧,是御弟,是天下大僧纲。 梦外,他只是一个纵徒行凶的罪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眼看师父好像真要被这城主说得道心破碎,猪八戒和沙僧再也忍不住了。 沙僧知道自己再不语得出大事。 连忙开口: “这位大仙,您说得……太过分了。” “我师父一介凡人,肉眼凡胎,哪里有本事打死那么几个人?” “一切都是大师兄孙悟空做的,他火眼金睛,看出妖气,便下杀手。” “我师父虽是师父,可他……他又怎能拦得住大师兄?” “罪责不该全部加在我师父一人身上!” 他抬头看向云昭,眼中满是恳求。 猪八戒在一旁,连连点头,猪脸上的肉抖了抖。 云昭闻言笑了。 他目光扫过沙僧,声音平静: “你难道没听说过‘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的道理吗?” “这句话,我城中三岁小儿都会背的东西。” “真是可笑。”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 白虎城中,的确有许多启蒙读物,不过三字经可还没问世呢,却也不妨碍云昭拿过来直接用,还说得理所当然。 唐僧三人,却当真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头更是沉重。 三岁小儿都会背? 这白虎城……竟有如此教化? 连小儿都知“教不严,师之惰”? 那自己这个师父…… 唐僧额头冷汗更多了。 他低着头,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猪八戒猪眼转了转,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沙僧也低下了头。 云昭乘胜追击,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若这样论来,你这个师父,岂不是比那行凶之人更可恶、更可恨么?” “孙悟空打杀,是他手执金箍棒。” “可你唐僧纵容,是你心底默许。” “他一棒子下去,杀了人。” “你一句开脱,便助长了杀孽。” “谁更可恶?” “谁更可恨?” 这话,直刺唐僧心底。 唐僧身子一颤,冷汗如雨。 他想起昨日,默许悟空动手。 想起自己心里的开脱:妖怪不除,如何西行? 如今,这些开脱,像毒蛇,反噬自己。 他……真的比悟空更可恶吗? 佛心,又裂开一道。 猪八戒眼看师父又要被说得无地自容,顿时急了。 他顾不得体面,猪身子一扭,撒泼打滚般嚷嚷起来: “哎哎!大仙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吧!” “纵然是这么说,可我们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 “这师父……这师父也才认了没多久,哪里教诲了多少东西?” “那猴子本性凶恶,火爆脾气,谁拦得住啊?” “就是打死了那女子和一家人,和我们有点关系,但最多不过是没有及时阻拦!”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 “大人,您高抬贵手,咱们可是取经人,天命所归啊!” 猪八戒越说越急,猪嘴撅得老高,声音带着哭腔。 阿牛气得攥紧拳头:“死猪!还想推卸责任!大人,不如把他那猪嘴先剁了给您下酒,权当是先收点利息了!” 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猪八戒却吓的脑袋一缩:“我是老山猪成的精,这拱嘴又柴又硬,不好吃的!” “行了!” 云昭懒得再和他们废话。 目光扫过三人,冷声道: “今日,不是和你们来辩驳什么道理的。” “你们是什么情况,我管不着。” “杀人放火,却是既定的事实。” “也不管你们是哪个神仙的弟子,还是哪个佛门的亲戚。” “犯了这白虎城的法律,就要受罚。” “尔等……可认罪?”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安静。 猪八戒和沙僧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却听唐僧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响起: “贫僧……甘愿伏法。” 此言一出,猪八戒和沙僧顿时脸色大变。 猪八戒急得差点跳起来: “使不得啊师父!” “咱们还要去西天取经呐!” “怎么能在这里认什么罪!” “取经大事,可是菩萨亲自盯着的大事,耽搁不起啊!” 他还试图用菩萨来压一压云昭。 沙僧也急道: “师父认罪……认罪就真要受罚了!咱们受些罚没什么,就怕误了事啊!” 两人七嘴八舌,声音带着惊慌。 殿内众人,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高僧,竟如此干脆。 唐僧缓缓抬头,疲惫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洒脱: “住口!” 猪八戒和沙僧一愣,顿时闭嘴。 唐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之前……没有阻拦悟空杀人,为师已后悔莫及。” “若此时再推卸,再逃避,再不认罪……” “你们真要让为师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口中的慈悲,又算什么?” “心中的佛性,又剩几分?” “西行取经,是为普度众生。” “若连自己的罪都不敢认,又怎普度他人?” “八戒,悟净……” “为师心意已决。” “伏法,便伏法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坚定如铁。 猪八戒猪嘴张了张,想再劝,却说不出话。 他心里,其实是慌的。 师父这模样……太反常了。 平日里优柔寡断的师父,如今竟如此刚烈。 可是他不想认罪受罚啊! 殿内,众人看着唐僧,有人叹息,有人敬佩。 阿牛心中再恨,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兄弟们先别走,今天还有一章,会赶在十二点之前写出来。 说点心里话,这本书写到现在其实成绩一点都不好,甚至没有首秀,全靠兄弟们的支持,每天还能勉强赚包烟钱。 今天看收入的时候发现给我吓一跳,居然还有打赏,尤其是星海战舰兄弟,打赏了个爆更撒花,有点受宠若惊了,真的很谢谢各位兄弟的支持! 第73章 惩罚 云昭看着唐僧那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勾,却不急于宣判。 他转头,点了点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鼠妖小厮,那小妖连忙上前,躬身道:“主上有何吩咐?” “这城中最苦最累的活,是什么?” 小妖挠挠头,想了想,恭恭敬敬答道:“回主上,自然是粪夫了。” “这白虎城如今居民四十余万,每日排污之事,繁重无比,那些粪便、污秽,得日日清理,运出城外。气味冲天,脏活累活,几乎没有凡人愿意干。” “大半时候,还是靠那些大妖施展法力,隔空清理,才不至于积压。” “可即便如此,也苦得很。” 殿内众人闻言,有人点头,有人低笑。 的确,白虎城虽是乐土,可总有些脏活没人愿做。 云昭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唐僧师徒三人身上。 他声音不疾不徐。 “按理说,杀人放火,自当偿命。”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天经地义。” “可念在尔等不是首恶——那孙悟空已走,真正的行凶者不在此处。” “便不取尔等性命,罚个监禁吧。” “可倘若只是关押着你们,吃喝伺候,闲来无事,未免太便宜了些。” “故而,还要罚尔等劳作。” “便去当那粪夫吧!”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粪夫! 这几十万人口的巨城,每日污秽之物,何其多? 那活计,脏、臭、累、苦,凡人避之不及,大妖都不愿多沾。 如今,竟罚这三位“高僧”去做? 众人看向唐僧师徒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幸灾乐祸。 唐僧脸色微变。 他抬头,看向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粪夫…… 最苦最累的活。 可随即,他心底那块大石却骤然落下。 甚至,有些解脱。 若能以此来洗刷身上罪孽,那他甘之如饴。 他低头,合掌道:“贫僧……领罚。” 猪八戒和沙僧,却彻底不能接受了。 他们虽然被贬下界,曾经却是天庭神将。 何曾做过这种脏活累活? 猪八戒脸瞬间垮了,猪眼瞪圆,差点跳起来: “粪……粪夫?!” “大仙,您开玩笑吧?!” “俺老猪……俺老猪曾也是天河水军统帅!怎么能去……去挑粪?!” 沙僧也脸色煞白,低声道:“大仙……这……这罚得太重了。” “我们……我们愿做别的苦活,扫街、搬砖、修路……什么都行!” “可这粪夫……实在……实在……” 云昭却不理会他们的哀求。 猪八戒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心翼翼问道: “大仙,不知……不知要罚我们做几年的粪夫?” 云昭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 “你们杀了三人。” “一人十年。” “便去做三十年的粪夫吧。” 三十年! 猪八戒和沙僧彻底傻了。 猪八戒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三十年?!” “不成不成!绝对不行!” “我师父奉了大唐皇帝的旨意,去西天取经!” “要是在此蹉跎三十年,莫说皇帝等不等的……到时候我师父也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怎么翻山越岭,去取经啊?!” 沙僧也急道:“是啊城主!取经大事,乃是佛祖钧旨,三十年……太长了!” 猪八戒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向云昭求饶道: “大仙,您高抬贵手,能不能改一改?” “让我们先去取经,等取了经,回来东土的时候,再来受罚?” “到时候,我们一定老老实实做粪夫!绝不跑!” “您看如何?” 云昭闻言,冷笑一声: “那你可听说过,杀了人,却还说我今世不能受罚,等死后再去恕罪的道理?” “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 “杀了人,便要偿。” “今世杀了,今世还。” “等取经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猪八戒还想打诨,猪嘴一撅,就要再撒泼: “大仙,您听我说……” 却听唐僧的声音,陡然响起: “够了!” 猪八戒和沙僧一愣,顿时闭嘴。 唐僧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两个徒弟: “这是贫僧的罪孽。” “自当以此洗刷。” “你们若是认我这个师父,便与我一起做粪夫。” “若是不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可写上一纸文书,从此师徒情分断绝。” “尔等自行离去便是。” 这话一出,猪八戒和沙僧脸色大变。 离去? 离去没问题,可哪里能写什么文书啊! 他们本就是戴罪之身。 孙悟空能走,是因为他本性桀骜,人情高,面子大,天庭灵山,哪里没有他的旧识,就算观音知道了,最多也是半哄半就的去请猴子出山。 可他们呢? 猪八戒有太阴星君的旧怨,沙僧有打碎琉璃盏的罪名。 他们可没有猴子的人情面子,哪里敢像他那样洒脱? 猪八戒眼睛转了转,最终一咬牙: “认!认!” “师父,我认您这个师父!” “我……我做粪夫!” 沙僧也道:“弟子……愿随师父。” 唐僧闻言,合掌道:“善哉,善哉!” 云昭看着这一幕,也满意了。 他唇角微勾,伸手一指。 以五行神通为基,瞬间镇入猪八戒和沙僧体内。 二人顿时一颤,体内法力如潮水般退去。 猪八戒脸色大变: “哎!我的法力怎么没了?!” 沙僧也慌了,试着运转神通,却发现一丝法力都提不起。 “大仙……这是……这是何意?” 云昭淡淡道: “既然受罚,自然该囚住法力。” “以凡人之躯行事。” “若留着法力,太过便宜了,还叫什么罚?” “三十年粪夫,便老老实实,以凡人身躯做三十年。” “每日挑粪、清污、运出城外。” “不得用法力,不得偷懒。” “若有违犯,加倍处罚。” 猪八戒猪脸彻底垮了,差点哭出声: “凡人……三十年……” “大仙……这……这也太狠了吧……” 沙僧低头不语,却也脸色苍白。 唐僧却无异样。 他本就是凡人胎体,无神通法力。 这罚对他而言反倒公平。 他合掌,向云昭道: “多谢城主。” “贫僧……领罚。” 云昭挥手。 几个妖兵上前,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却换上一种灵光闪烁的锁链。 锁链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量,只是监视着三人,若有偷奸耍滑,或是想要逃走,便要承受剜心割肉之痛。 “带下去。” “安排住处,明日开始,行粪夫之事。” 妖兵领命,将三人带出大殿。 殿内众人,渐渐散去。 猪八戒被带走时,还在小声嘀咕: “老猪……算是栽了……” 明天还有一章奉上,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后面如果当天打赏额多的话,我也会给大家加更的,不过爆更有点难,作者不是全职,也不是触手怪,实在是能力有限了! 最后,再次拜谢!!ヾ(≧▽≦*)O 第74章 赏赐和粪夫 处理完唐僧师徒,云昭的目光落在了阿牛身上。 阿牛站在殿角,眼睛还红着,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是这场大戏的关键一环——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是云昭篡改记忆后,他真情实感的表演。 云昭微微一笑,温和道: “阿牛,这处理你可还满意?” “虽非偿命,可罚做三十年粪夫,日日与污秽为伍。” “或许比死还难受呢。” 阿牛一怔,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城主英明!” “小人……小人心服口服!” “罚他们做粪夫,日日挑那脏臭之物,比杀了他们还解恨!” “小人……谢主上为阿玲一家做主!” 他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笑了。 的确,三十年粪夫,别说他们曾经可是所谓的大唐高僧了,就算一般的凡人,也无法忍受日日与那些污秽为伍啊。 云昭看着阿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场戏,阿牛演得极好。 之前篡改整个村子的记忆,让他们真信白玲一家存在了几十年,让阿牛真信自己与白玲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这戏份,值些报酬。 云昭心念微动,一道无形法力悄然裹着一颗灵种,落入阿牛体内。 待阿牛回到村子,这灵种便会自行寻找土壤,落地生根,化作灵植。 此后,不断滋养全村村民。 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云昭挥手:“起来吧。” “此事已了,你等可回村。” 阿牛谢恩起身,和李老汉带着村人,渐渐散去。 次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唐僧师徒三人,被安排在城东一处简陋的棚屋里。 棚屋是临时搭建,很简陋,为了照顾猪八戒和沙僧的体格,屋顶都还没来得及盖上,漏着风。 三人一夜未眠。 唐僧盘腿坐着,低低念经。 沙僧低头不语。 猪八戒蜷在角落,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起床了!起床了!” “你们这些粪夫,主上是罚你们来做工的,不是来享福的!” “快起来干活!” 砰砰砰! 门被踹开。 十几个小吏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这些小吏,都是管白虎城治安的妖兵。 有狗妖、狼妖、狸猫妖,也有人族,一个个身披轻甲,手持鞭子或棍棒,眼睛放光。 白虎城在云昭治理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治安极好,这些小吏平日里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几个犯人,还是取经高僧! 他们兴奋坏了。 天还没亮,就来催促。 猪八戒还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猪脸上的肉抖了抖。 看着十几个小吏围着自己,鞭子棍棒晃来晃去,还有些发愣。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小吏——一个耳尖的狗妖,冷笑一声: “干什么?” “你们这些粪夫,主上是罚你们来做工的,不是来休息的!” “快起来干活!” “今日城东南区,该你们清了!” “再磨蹭,鞭子伺候!” 猪八戒一听“粪夫”二字,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双眼瞪圆,差点跳起来: “这么早?!” “天还没亮呢!” 接着那耳尖的狗妖听见猪八戒在嘟囔着云昭的坏话——什么“遭瘟的城主”、“三十年可怎么熬”、“这也太狠了,以后生孩子没屁眼”之类。 狗妖冷笑,一鞭子抽了下来! 啪! 鞭子抽在猪八戒背上,火辣辣的疼! 猪八戒嗷的一声惨叫,跳了起来: “哎哟!疼死老猪了!” 他本想运转法力护体,这才想起法力被那该死的城主给封起来了。 还不止,仙体也被禁锢。 这一鞭子,竟真真切切抽在肉上! 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种感觉,疼的他泪都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云昭用了什么手段。 猪八戒也明白,现在的他,除了力气比凡人大些,个子高些,真的和凡夫俗子没区别了! 一鞭子下去,真疼! 猪八戒捂着背,嗷嗷叫唤: “你们……你们敢打老猪?!” “俺老猪可是……哎哟!” 又一鞭子抽下来。 狗妖冷笑:“打的就是你这猪精!” “主上说了,犯了法,就得老实受罚!” “再废话,加罚十年!” 猪八戒顿时蔫了。 他眼睛转了转,看向唐僧和沙僧。 唐僧已起身,合掌道:“诸位施主,我等……这就起来。” 沙僧也默默起身。 只有猪八戒磨磨蹭蹭,嘴里嘟囔: “这么早……天还没亮……” 可一看那些小吏眼睛放光,鞭子晃来晃去。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三人被小吏督促着,走出来。 棚屋外,已停了几辆粪车。 车上,扁担、粪桶、铁锹,一应俱全。 空气中,已隐隐有股臭味,那些工具都已经被沤入味了。 小吏们兴奋地分配任务。 “你们三人一组。” “今日清城东南片区。” “记住,不得偷懒,不得用法力——哦,你们也没法力了,哈哈!” “每日清完,回来交差。” “若有污秽残留,加罚!” 唐僧合掌:“我等定会尽力。” 猪八戒不情不愿,却也不敢反抗。 三人挑起粪桶,跟着小吏,走向城东南。 城东南,是居民区,住了九余万人口,每日污秽何其多。 天刚亮,居民们已开始起床。 有人开门倒恭桶。 臭气扑鼻。 猪八戒差点吐了。 “他娘的,这味儿……太冲了……” 一个小吏鞭子一扬:“少废话!干活!” 猪八戒只好捏着鼻子上前。 臭气熏天,他心中骂骂咧咧,嘴上却不敢抱怨。 唐僧低头,默默挑粪,好在当初在寺庙中也做过不少杂活,还不算生疏。 沙僧也一样。 除了挨家挨户的早起收恭桶,还有专门的污秽池,也要定时清理。 这些五谷轮回之物,或是送去城外浇灌田地,或是专门收拢到化粪池内沤着。 听起来简单,可一天下来,唐僧师徒却累到腰酸背痛,他的肩上更是磨的通红,显然过惯了被徒弟们伺候的日子,还是不太适应。 不过,赎罪…… 或许,就是这样。 唐僧咬了咬牙,愈发坚定。 第75章 取经人一切安好…… 另一边,自从唐僧师徒被带进白虎城后,天上暗中护佑他们的众神仙——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便再也看不qi清他的动向了。 他们本是奉了大天尊的法旨和佛祖的钧旨,暗中护持取经人一路西行,隐于云端,神念笼罩,平日里唐僧师徒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底。 可自从那唐僧几人入了白虎城,他们的神念探入其中,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毕竟整座白虎城都被云昭布下了阵法。 除非修为高过大罗金仙,或有专门的眼神通,否则休想看清城中半点景象。 这些神将,不过是天仙修为,哪里有那等本事? 他们悬在云头,面面相觑,不免暗自着急。 “这是怎么回事?” “取经人进了那城,咱们的神念便无法探查了,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五方揭谛中的一位,皱眉道:“之前虽见他们被凡人绑了,可旨意是只需暗中护持,不到生死关头,不得插手。” “不过这城却也古怪,虽然看不真切其中内容,但无半点凶煞妖气,反倒瑞蔼祥和。” “或许……无事?” 六丁六甲中的丁卯神君摇头:“祥和归祥和,可人影不见,这可如何护持?” “若取经人真有闪失,我们如何向佛祖和玉帝交代?” 四值功曹中的值日功曹,低声道:“再等等看。” “或许过几日,便出来了。” 可等了几日,迟迟不见唐僧师徒出城,云端上的神将们,越发坐不住了。 有人提议:“要不……上报天庭?” “让那些老大人们做主?” “至少请金星他老人家来看看?” “取经大事,可不能耽搁!” 商议间,声音渐大。 就在这时。 忽然,一只无形大手,从虚空浮现! 大手遮天,灵光隐现,带着磅礴威压。 众神将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轻。 眨眼间,已被摄到一处巍峨大殿之中! 殿内,明亮如昼,宝座高悬,云昭孤身在上。 众神将落地,定睛一看,心头大骇! 这是何等法力? 神不知鬼不觉,便将他们这些从云端摄下!连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众神面面相觑,惊惧不已。 正要开口,禀明身份——我们乃天庭护法神将,奉玉帝佛祖之命…… 云昭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淡: “我知道你们的身份。” “是护持取经人的神将。” “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一个个,我都认得,老朋友了嘛” 众神将一怔,不知这话何意,他们可从未见过云昭啊。 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云昭继续道: “不过嘛,现在取经人犯了事。” “杀了人,放了火。” “在我这城中受罚。” “希望诸位……懂点事。” “不要什么都上报上去。” 这话一出,众神将心头一沉。 他们一路跟着唐僧,自然知道云昭所指的是什么。 可……这毕竟是钦定的取经人,怎能在此耽搁? 值日功曹壮着胆子,上前道: “上仙……这位上仙。” “取经人乃佛祖钦定,金蝉子转世。” “西行取经,关乎劫数” “怎能……在此受罚,耽误时日?” “还请上仙高抬贵手,放他们西行!” 其他神将,也纷纷附和: “是啊上仙!取经大事,不能误!” 云昭闻言,不语,只是微微一笑。 随即,磅礴修为,悄然释放! 轰! 恐怖的气息,如山岳压顶! 虽只泄露一丝,却让众神将呼吸一滞,冷汗直流! 他们不过是小神,哪里经受得住这等威压? 心头惊骇:这……这人是何来头? 三界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尊大能,还在此处建城称雄? 云昭收回气息,淡淡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向天道起誓。” “在上报之时,将这里的事情……有选择地上报就行。”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我知道你们神魂被封神榜收录,就算死了也能复活。” “可我,也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如惊雷炸响! 众神将脸色煞白,封神榜上,的确能让他们死而复生。 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何等折磨? 他们沉默了。 屈服,似乎没面子。 不屈服……又得罪不起这煞星。 云昭看出他们的心思,洒然一笑: “诸位不必为难。” “大可以去见见唐僧。” “听听他的想法,你们就明白了。” 众神将一怔,对视一眼。 最终,选了值日功曹一人为代表。 云昭挥手,一道法力送他而去。 深夜。 城东南粪夫棚屋。 猪八戒和沙僧,已累得睡死过去。 这些日子挑粪,清污,虽然渐渐习惯,可每天天不亮就起,直到夜间才能回来,工量极大。 加上他们身子粗,胃口大,每天干这些重活,吃的又是些油水不多的东西,哪里还捱得住。 猪八戒呼呼大睡,身上还隐隐有臭味。 沙僧蜷缩一角。 唐僧却未睡。 他盘腿坐着,低低念经,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忘了温习功课。 忽然,一道金光闪现。 值日功曹现身。 他先施法,屏蔽猪八戒和沙僧。 随即,在唐僧面前展露真身。 “圣僧!” “我乃值日功曹,奉天庭佛祖之命,护持你西行!” “如今见你被困此地,特来救你出去!” 唐僧一怔,抬头。 却无喜悦。 反倒蹙眉。 他合掌低声道: “神将……多谢好意。” “可贫僧……是犯罪之人,担不得这圣僧之谓” “杀了人,纵容杀孽。” “理应在此受罚。” “赎罪三十年。” “服刑结束,贫僧自会再往西天取经。” “请神将……离去吧。” 值日功曹一愣。 他本以为唐僧会喜出望外,求救而出。 却不想……竟是这态度。 他想了想又劝道:“圣僧!你可想好了,这取经的事情,可耽搁不起啊。” 唐僧摇头,声音平静: “神将。” “若不赎罪,贫僧心不安。” “取经之路,本为普度。” “若心中有孽,又怎普度他人?” “请回吧。” 值日功曹沉默良久。 最终,叹息一声。 “善。” 他化光而去。 回到大殿。 向众神将复述。 众神将闻言,也沉默了。 取经人自己不愿走,他们还能如何?不过也正好,如此就算最后被问责了,也有借口假托是那唐僧自己的问题,他们就算有责任,最多是个禀报不明之责,无伤大雅。 最终,他们向天道起誓。 上报时,便说:“取经人一切安好。无危险。” 只不过……被困在此地,稍作耽搁。 总之,没说谎。 唐僧的确无性命之忧。 云昭看着他们起誓,满意一笑。 “诸位,懂事。” “去吧。” 大手一挥。 众神将重回云端。 第76章 被遗忘的金角银角 此后数年,一切安好。 唐僧师徒三人,已逐渐习惯了这粪夫生活。 起初的日子,最是难熬。 每日天不亮,便被小吏呵斥起床。 挑粪、清污、运出城外。 扛着沉重的粪桶,肩头磨出血泡,腰酸背痛,臭气熏天。 猪八戒最是叫苦连天,日日嘀咕: “老猪我……命苦啊……” “三十年……怎么熬得过去……” 他常常偷偷数着日子。 用手指在棚屋墙上划道道痕迹。 一年,两年,三年…… 每次看到那遥不可及的数字,心头便悲戚不已。 “还有二十多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沙僧倒没多说什么,每日劳作,沉默寡言。 唯有唐僧,渐渐习惯。 他本就是凡人胎体,无神通傍身。 一日劳作下来,虽然肩头红肿,双手粗糙,可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熟悉了这份劳作后,那些监督的小吏们,也过了那股新鲜劲。 白虎城本就太平,这些小吏平日无事。 起初对取经高僧罚粪夫,兴奋得很,天天鞭子晃来晃去。 可日子一长,见三人老实本分,每日任务按时完成。 他们也懒得再紧盯。 “反正主上有令,不得偷懒。” “他们敢跑?锁链在那呢。” 渐渐的,小吏们来得少了。 只要三人每日摊派的任务完成,交差即可。 偶尔有小吏来查,也只是象征性转一圈。 “干得不错,继续。” 三人,便如此日复一日。 这些年在白虎城的生活下来,他们更是真正领会到了当初进城时,那块巨碑上的“白骨永乐”四字含义。 如果人间真有乐土,那只怕便是此处。 街头巷尾,人妖和谐。 狐耳少女与人类大婶闲聊家常。 猴尾青年帮老叟扛米。 猫妖孩童与人族儿童追逐嬉戏。 大妖教小妖识字,人族长老为妖族治病。 没有歧视,没有杀戮。 只有互助,只有安乐。 每每看到这些场面,唐僧心中的愧意,便深上几分。 他想起当初。 孙悟空一棒打死送花女子。 自己默许,纵容。 那时,心中只想除妖护师,西行取经。 如今看来,何其狭隘。 妖,又何尝不是众生? 他们安分生活,未害一人。 却因“妖气”二字,便被打杀。 罪孽深重。 愧意如潮水,涌上心头。 可一日劳作下来,挑粪、清污,汗水混着污秽。 身心俱疲。 愧意,却又减轻许多。 仿佛这些脏臭之物,洗刷了心中的污秽。 他庆幸。 庆幸那位城主,给了他这样改过自新的机会。 苦,却赎罪。 在做粪夫的日常中,他们是要经常接触白虎城居民的。 挑粪时,挨家挨户收恭桶。 清污时,深入巷弄。 运粪时,路过街头。 久而久之,城中居民,也知道了他们三人的来历。 “听说就是那几个和尚,杀了人,被主上罚做粪夫。” “三十年呢,可怜。” “可怜什么?杀了人,不偿命,已是主上慈悲。” “听说他们是东土来的取经僧。” “取经僧?杀人的取经僧?” 消息传开,起初有人侧目。 有人冷笑,有人怜悯。 可日子一长,见三人老实劳作。 居民们态度,也渐渐和善。 在白虎城人的观念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妖族本就多有前尘往事。 做了错事,能改,就是好的。 故而,对唐僧师徒,倒也没太为难。 偶尔,有人会多给些馒头。 “和尚,辛苦了,吃吧。” 或递碗清水。 “喝口水,歇歇。” 甚至有小妖孩童,好奇围观。 “叔叔,你们为什么做粪夫?” 唐僧微笑合掌:“叔叔做了错事,在赎罪。” 孩童眨眼:“赎罪完了,就能不做了?” “是。” “那叔叔加油!” 这些小事,暖心。 唐僧找到机会,也会向白虎城的人啊妖啊的,宣扬他那佛门教义。 劳作间隙,坐在路边。 或挑粪路上,遇到居民。 他便合掌,低声讲经。 讲慈悲,讲普度,讲众生平等。 讲西天真经,能解脱苦厄。 只是……注定徒劳。 白虎城居民,听了便笑。 “和尚,你那佛门教义,听着不错。” “可我们这日子,已是乐土。” “主上教我们,平等互助,安分守己。” “何须西天取经?” “我们这白骨永乐,已是极乐。” 有人摇头:“和尚,你那普度众生,好是好。” “可我们妖族,人族,已共处太平。” “何须普度?” 唐僧讲经,居民们不感兴趣。 他们信云昭。 信这城。 信眼前太平。 佛门教义,听听而已。 唐僧也不强求。 只是低头,继续劳作。 心底,却又多了一丝茫然。 他的佛……在这一城,似无立足之地。 另一边,那些护法诸神,在经过天道起誓后。 每次回去述职,都说唐僧没有危险,很好。 地上一年,天上不过才过去了一天。 故而,那些神仙,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太白金星偶尔问起取经进展。 护法诸神便禀报: “取经人一切安好。” “途中稍作耽搁,无性命之忧。” “西行之路,顺遂。” 被糊弄了过去。 无人深究。 然而,这可苦了平顶山莲花洞中的金角银角。 这两个太上老君的童儿,本是奉了法旨,下界给取经人添作一难。 来的时候,祖师太上老君叮嘱: “最多一两日(天上)。” “添一难,便可回离恨天。” “莫要耽搁。” 金角银角领命,下界,落脚平顶山莲花洞。 左等,不见。 右等,不见。 凡间空气污浊,没有祖师丹药吃。 哪哪都不自在。 金角银角,度日如年。 起初,还耐心。 “或许取经人走得慢。” “再等等。” 可一年过去,不见。 两年,不见。 三年,不见。 四年…… 凡间已过去四年! 天上,也过去四天! 银角大王坐不住了,在洞中转圈。 “哥哥,这取经人……怎么还不来?” “祖师说好一两日的事。” “如今四年了!” 金角也急:“是啊弟弟。” “这凡间浊气,熏得我头晕。” “没有丹药吃,法力都有些不顺。” “咱们……不会被祖师忘了罢?” 银角皱眉:“不会,祖师法旨明确。” “或许取经人迷路了?” “走错了道?” 银角眼珠一转,提议: “哥哥,咱们要不……焚香问问祖师是怎么回事吧?” “总这么干等,不是办法。” 金角一怔,随即点头: “好!” “就这么办。” 二人当下,焚香沐浴。 在莲花洞中,设下香案。 金角银角,恭恭敬敬,焚香祷告。 “弟子金角银角,奉祖师法旨,下界添难。” “可取经人迟迟不至。” “请祖师指点迷津!” 来了嗷兄弟们,虽迟但到,三章奉上!! 不过我才发现,今天打赏也挺多的,行!不能辜负兄弟们的美意,日子不过了,冲鸭!明天同样更三章。 〒▽〒 第77章 太白下界 却说那金银童子焚香祷告之后,三十三重天外,道祖虽有所感,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回应。 倒是那香烟袅袅,直上九霄,惊动了凌霄宝殿中的一位老星君。 这日,太白金星正在殿中当值,那香烟直到面前,化作两道身影。 “老星君,怎会是你?” 金银童子看着面前之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正是祖师为他们指点迷津。 太白金星也纳闷,二人乃兜率宫的金银童子,最得老君喜爱,天庭谁人不知,怎么会用这焚香之法到了自己面前。 心中虽然有不解,却神色温和:“二位童子,老夫还想问呢,你们搞的什么名堂,弄了这出把戏?” 金银角对视一眼,反正现在是在天庭,当着自己人的面,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实情原原本本陈述。 太白金星闻言,眉头皱起。 那护法神将日日述职,都是说取经人安好,怎会四年不见? 这可不对劲。 他心头一沉,隐隐觉得有事。 当下顾不得多言,谢过童儿,驾云直入通明殿。 玉帝正欣赏仙娥舞姿,见太白匆匆而来,便问:“太白,何事如此急切?” 太白金星躬身,将金角银角之事,原原本本禀报。 玉帝闻言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太白道:“大天尊,那唐僧师徒按理说早该到了平顶山莲花洞,四年不见,莫不是出了变故?臣请陛下命臣下界一查!” 玉帝点头:“准。” 太白领旨,怒气冲冲驾云下凡。 他先寻到护法诸神所在云头。 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正隐于云端,战战兢兢。 这些年,他们述职时,总说“取经人安好”。 可心底总归是忐忑。 如今见太白金星怒气冲冲而来,须发皆张,一个个心头咯噔。 太白落地,冷声喝道:“尔等护法神将!” “老夫问你们,唐僧师徒,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年不见人影!” “太上道祖的童儿都找上天庭了!” “你们,还在瞒着什么?” “从实招来!” 众神将面面相觑,犹豫不已,他们向天道起誓,不能全说。 只得抱着侥幸,齐声道: “回老星君……取经人一切安好。” “无性命危险。” “只是……途中稍作耽搁。” 太白金星闻言大怒! 他须发倒竖,金星光芒大盛: “好啊!还在撒谎!” “耽搁?耽搁四年?” “到底怎么回事?” “从实招来!” “若再隐瞒,休怪老夫浮尘无情!” 这模样吓得众人瑟瑟,太白金星多年以和蔼老者形象示人,让他们都忘了,这位可是主杀伐的星君,凶煞之气在天庭少有人及啊! 众神将低头,为难不已。 他们起过誓,不能透露白虎城中详情。 只能委婉道: “老星君……莫急。” “此事……我等不便多说。” “您找本地山神土地,一问便知。” 太白闻言,冷哼一声。 心道:这些神将,定是被什么人胁迫。 他挥手,召来白虎岭附近的山神土地。 山神土地,战战兢兢,现身便拜。 太白问:“取经人唐僧,可在尔等辖地?” 山神土地对视一眼,低声道: “回老星君……取经人……进了白虎城。” “如今……如今还在城中。” 太白追问:“在城中做什么?” 山神土地嚅嗫道: “这个……我等小仙法力低微,看不清。” “那白虎城,有大阵隔绝,神念探不进去。” 太白一怔,转头看向护法诸神。 众神将低头,道: “老星君……取经人无性命危险。” “至于具体……请您自己进城看看便知。” 太白金星气得吹胡子瞪眼,心中无奈,这些家伙们知道的不敢说,敢说的不知道,还是只能自己出马。 为不惊扰那城中之人注意。 太白化作一凡间老者,鹤发童颜,手持竹杖。 悄然入城。 一进城,太白也有些惊讶。 街道宽阔,干净整洁这些倒是也不说,可城中居民,居然有人有妖,还能和谐共处? 祥和,安乐,没有半点杀气。 太白金星行走三界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三界中,人妖对立,杀戮不断。 妖吃人,人除妖。 何时有过这等太平? 他心头感慨:三界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处人妖和谐共处之地? 真是难得。 真是……奇迹。 他一边走,一边打听,在和一伙老妖们混了个面熟,趁着他们说起城中趣事,太白话锋一转道: “我听说最有意思的,还是那几个和尚?” 居民们闻言,便笑。 “哦,那几个粪夫和尚啊?” “那倒不错,咱们这白虎城中,都是些良善之辈,只因出了这三个和尚杀人放火的事,才被城主罚作每日挑粪。” 太白闻言,心头一沉。 粪夫? 取经僧做粪夫? 又悄无声息的问明了唐僧几人所在后,他便匆匆而去。 在一处犄角旮旯里,太白远远望去,终于看到了三道身影。 唐僧在低头挑粪,肩头粪桶沉重,僧袍早已作旧,补丁斑斑,满身臭气,却神色平静。 沙僧在一旁清污,沉默劳作。 猪八戒苦兮兮,在挑着粪桶,却不敢停。 甚至他还看出,那八戒沙僧的法力都被禁锢,无法施展半点,只能以凡人之躯劳作。 太白金星看傻了。 这位金蝉子转世…… 居然在拾粪? “不妙了。” 太白慌忙出城,恢复原形,也顾不得斥责众神将。 驾云直上九霄,入了通明殿,禀明玉帝: “大天尊” “那唐僧……唐僧如今在白虎城做粪夫!” “三十年罚期!” …… 太白将听来的事原原本本陈述。 玉帝闻言,缓缓吞如一粒仙葡,随即嘴角便扬起了笑: “金蝉子转世,做粪夫?” “赎罪三十年?” “那白虎城主,倒是有手段,人妖共处,太平乐土?还把取经人困住?” “有趣,有趣!” 太白金星急道:“陛下!取经的事……” 玉帝摆手,笑道: “罢了。” “这事,太白你不易插手。” “这是他佛门的事情,落的是他佛门的面子,与我天庭何干?” “不过既然见了,你去花果山请那猴子去吧。” “此事,让他自己闹去。” “三界中好久没有这等趣事了,朕倒想看看,那白虎城主,会如何应对。” 太白领旨。 驾云往花果山而去。 第78章 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 却说孙悟空被唐僧赶走之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那日他九叩拜首,换不来师父一个回头。 金光一起,便冲天而去,径直往东,沿着旧日的路,投花果山而去。 云雾翻腾,海天一色。 路过东海时,他不由停下筋斗云,立在浪涛之上,望着那熟悉的波澜,心头感慨万千。 “我不走此路,已五百年矣。”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从这东海龙宫借刀兵,翻江倒海,威震四方。 五百年来,被压在山下,苦苦煎熬。 如今,又是自由身,却不是因十万天兵退散,而是被师父一句“走吧”赶出。 他挠挠腮,苦笑一声。 “罢了罢了,老孙不侍奉那和尚了!” “回花果山,逍遥快活去!”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眨眼,已到花果山,山中早非往日模样。 当年他被捉拿镇压后,玉帝又有法旨,遣二郎神带天兵天将放火烧山。 昔日十州之祖脉,四海之来龙的花果山,只剩一片焦土。 树木焚尽,洞府崩塌,那些猴子猴孙们,也是四散逃亡。 如今归来,猴子忍不住放声长啸:“俺老孙回来了!” 山中,残存的猴子猴孙闻言聚拢。 见孙悟空归来,俱是欢喜不已。 吱吱乱叫,扑上来抱腿的抱腿,攀肩的攀肩。 “是大圣爷爷!” “大圣爷爷可回来了!” “山中无主,这些年苦啊!” 孙悟空看着这些小猴子,一个个瘦骨嶙峋,毛发枯黄,心头一酸。 却哈哈大笑:“好!好!” “老孙回来了!” “从今往后,尔等便不再是无主的猴儿了!” 群猴欢呼。 却有聪明的猴子问:“大圣爷爷,我们听说你不是去保护那取经僧了么?” “怎得回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猴子心中又有气。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坐于石上,将白虎岭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群猴闻言皆怒。 “老和尚有眼不识明珠!” “还做什么和尚!” “大圣爷爷护他一路,却不抵那凡人三言两语!” “大圣莫理他!” “带着咱们,在这山林中快活吧!” “对对!吃桃子,喝美酒!” “打猎,顽耍!” 猴子猴孙,七嘴八舌。 孙悟空被这么一说,顿时也激起了豪情。 他哈哈大笑:“好!” “老孙不保那和尚了!” “咱们重修花果山!” “快活逍遥!” 当下,聚拢群妖。 猴子人情高,面子大,便沿着水路先去四海龙王处。 龙王们见大圣归来,又惊又喜。 “敖广老儿,还记得老孙么?” 东海龙王忙迎:“大圣!大圣!” “五百年前威风,历历在目!” 孙悟空笑道:“借些甘霖仙水来,我那花果山被那贼人烧作了焦土,如今却要重整一番!” 龙王们哪敢不借?纷纷献上甘霖。 孙悟空回山,那甘霖便如大雨倾盆,洗清了焦土污秽,山间草木如发了根似的疯长起来。 他又命那些猴子猴孙们: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 水帘洞,重修一新。 飞瀑直下,洞府幽深,又做了面杂色彩花旗。 上书十四大字: “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 旗帜猎猎,群妖聚义。 好不快活。 最开始,猴子还会偶尔想念唐僧。 可日子一长,他每日里寻仙访友,醉在四海三山,与旧友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早把唐僧忘脑后去了。 “取经?” “取什么经!” “老孙逍遥自在!” 他大笑。 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闲暇无事,就教猴子猴孙操练,山中一片欢腾。 这日。 猴子带着小猴子们操练。 棒影翻飞,喊杀震天。 忽然,有小猴来报: “大圣爷爷!” “洞外来了个老头!” “只说要找你。” 孙悟空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 好不威风! 他闻言笑道:“是什么人?” 当年猴子划了生死簿,这满山的猴子猴孙俱是阳寿无限,因此都见过当年太白金星来请孙悟空的场面。 小猴子道:“像是当年请大圣爷爷上天做官的那老头。” 孙悟空一怔,随即大笑: “原来是老天使到了!” “快快有请!” 当初上天那些神仙们一个个狗眼看人低,只有太白素来尊敬,因此猴子也给足了礼节,亲自出门迎接。 洞外,太白金星已等候多时。 见孙悟空八面威风而出。 太白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看见了那睥睨天下的齐天大圣。只是着眼落在那紫金冠下的金箍上,又一把将他拽回了现实。 愣神过后,太白笑道: “大圣,别来无恙?” 孙悟空挠挠腮,也笑:“老星君,好久不见!自黄风岭一别,也有数年了。” “老孙回山快活得很!” “你怎么来了?快快,兀要推脱,随我进洞饮上几杯,当时黄风岭的点拨,都还没来得及谢呢!” 太白看着猴子这般自在模样,伸手拦住猴子,叹息道: “大圣好逍遥。” “却不知……你师父,还在受苦哩!” 第79章 师父,你受苦了 猴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老天使说笑了!” “那老和尚有猪八戒和沙和尚两个徒弟保护,哪里会受什么苦?” “如今过去四年,只怕离灵山不远了。” “他也早忘了俺老孙吧。” 他挠挠腮,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被大笑掩盖。 四年过去,猴子本以为自己早不在意了,可太白一提“师父”,心头还是咯噔一下。 太白金星看着猴子这副模样,心中暗自一笑。 他知孙悟空向来话冷心热。 嘴上说得绝情,心里却早挂念上了。 太白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大圣,看来你对圣僧的事情不太清楚,自你走后,圣僧可未曾离开白虎岭半步,如今还困顿于此呢。” 猴子闻言,噌的一把抓住了太白金星的手,随即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又讪讪的松开:“老天使莫不是在唬俺,那和尚心心念念着取经,会在此逗留日久?” “四年的时间,便是爬,也爬出几千里路了吧?” 太白见状,又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尽数讲出。 惹的猴子大怒,咬牙切齿道:“该死!那和尚毕竟做了我几日的师父,怎能受此屈辱?猪八戒和沙僧是干什么吃的,保护师父保护成了这个样子?” “就算老和尚迂腐,他们就不会想想办法么!” 见猴子气急,太白微微一笑:“如此大圣可愿与我去搭救圣僧了?” 猴子正要说同去,转念一想,又随意的坐在块石头上: “那和尚早和我断绝了师徒关系。” “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与我何干,有甚值得搭救的?” “老星君若来说这些,小的们——” 他转身一挥手: “送客罢!” 几个小猴子闻言,吱吱乱叫,作势要来叉太白金星出去。 太白金星见猴子动真格了,忙扯了个谎道: “大圣莫急!” “那日老夫去寻圣僧。” “他在梦中,还唤你的名字哩。” “说什么,‘若是悟空在这便好了’。” “你真如此铁石心肠?” 这话一出,猴子身子微颤。 他猛地转头,火眼金睛直视太白: “他……真是如此说的?” 太白只点头:“真是如此。” 猴子沉默了。 良久。 他低头挠挠腮,眼中却带着复杂情绪。 有气,有怨,有不甘,更有……一丝暖意。 师父……还念着他? 他心头一软。 却又嘴硬: “哼,那和尚迂腐!” “梦中唤我又如何?” 太白叹息:“大圣。” “你师父如今苦得很,日日与污秽为伍,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也不知何为,被封住了法力。” “每日劳作,不得片刻安宁。” “你……真不去看看?” 猴子闻言,火眼金睛中怒意渐起。 他金箍棒一挥,棒影翻飞。 山石崩裂。 “小得们,退下!” 群猴吓得四散。 猴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洞,扯下披挂。 换上当时的赭黄袍。 猴子猴孙们见状,皆涌上来。 “大圣爷爷哪里去?” “那和尚无情无义!” “爷爷莫去!” “带着咱们,再耍上几年吧!” “山中桃子熟了,美酒酿好了!” “咱们快活逍遥!” 猴子看着这些孩儿们。 一个个眼睛亮晶晶,满是依恋。 他心头一暖,却摇头笑道: “孩儿们说的哪里话。” “九天十地,谁不知俺老孙得他受戒,做了唐僧的徒弟。” “如今他有难,老孙却不得不助。” “放心,不过几年,老孙便回来了。” “尔等只管守好山林。” “莫要贪玩忘了操练。” “桃子留些给老孙!” 群猴闻言,虽不舍,但知道孙悟空去意已决,只得道: “俺们都知大圣爷爷心中挂念那和尚,既如此,大圣爷爷放心,我们定会守好山林,只盼你早去早回!” 猴子点头。 转身对太白金星道: “老星君,走吧。” 太白一笑:“大圣果是重情重义。” 猴子却摆手:“莫说这些。” “老孙只是看不过那和尚受苦。” “走!” 太白脚程慢。 猴子一个筋斗,已到白虎城下。 他停在云头远远望去。 巍峨巨城,城墙高耸,其中灵光隐现。 城门宽阔,行人如织。 猴子心头一惊: “好一座大城!” “当时老孙在白虎岭,便觉得古怪。” “想来,就是这里。” 他火眼金睛一扫。 城中有云昭布下的大阵隔绝神念,一般修士自然无从窥视。 却瞒不过他。 猴子修为高深,再加上火眼神通,转瞬便看穿阵法玄妙。 城中景象尽数入眼,那其中人和妖和谐共处,谈笑风生的景象,猴子看得愣神。 “三界中……竟有这等地方?” “人妖不杀,反倒和谐?” 他心头复杂,想起当年他大闹天宫,天庭视他为妖,神仙畏他如魔,如今这城中,妖如人,人如妖,平等太平。 他挠挠腮。 “有趣。” 忽而又想到了当年打杀的那小妖,猴子记得真切,那小妖有些古怪神通,能一而再再而三从他手中逃走,当时并未真正打死。 不过是空留了几具尸身迷惑凡人罢了。 正因如此,当唐僧被那些凡人三言两语说到茫然时,他才会大怒。 只可惜老和尚不信自己却信外人,最终把他赶走。 当时他只觉得那小妖坏极了,用这法子来蛊惑肉眼凡胎的师父。 现在想想,那小妖确实没有恶意,自己却担心是来哄骗师父的,便两三棒将其打杀了,有些草率了。 “罢了,俺想这些作甚,既然过去了便过去吧。” “还是先看看师父如何了。” 想到这他隐身入了白虎城中,施展神念一扫,感知到了唐僧的位置,便径直而去。 远远,便闻臭气。 猴子皱眉继续前行。 终于。 他看到了三道身影。 唐僧在低头挑粪,身上僧袍打满补丁,比起从前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只是脸上的平静祥和,却愈发突显的他神圣高洁。 至于八戒沙僧,不提也罢。 三人共同劳作,满身臭气。 猴子看着,火眼金睛中,怒意渐起。 却又有心疼。 “师父……” “你怎落得这般田地?” 他隐身靠近,看着唐僧清晰的面容,心头不由一酸。 “傻和尚!” “你信那凡人,不信老孙!” “如今成了这般田地!” 他握紧拳头,便将法力撤去,缓缓显出身影。 “师父,你受苦了。” 声音微扬,唐僧干活的身影轻轻一颤,转过身,看见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三章奉上!! 燃尽了兄弟们,明天恢复二更了?(?????)? 第80章 咱们没杀人 久别重逢。 唐僧眼中,先闪过一丝喜悦。 那熟悉的面容,那熟悉的桀骜,忍不住心头一暖。 可随即,喜悦转冷。 他放下粪桶,合掌,低声道: “悟空……你怎么来了?” 声音平静,假意带着疏离,更带着……担心。 这些年被罚作粪夫,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妖。 唐僧的思想早从根本上有了转变。 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幻想、耳根子软的迂腐和尚。 他见过妖族孩童的天真,见过人族老者的慈祥。 见过大妖为人族治病,见过人族教妖族识字。 人与妖,无本质区别。 皆是芸芸众生。 皆有善恶。 皆有佛性。 当初,悟空打杀那女子,是为护他。 火眼金睛,看出了妖气,怕她害师父。 别人能怨,能恨。 自己,却不能。 只因他要保护的人,正是自己。 正因为此事,自己等人作为从犯,被罚三十年粪夫。 悟空作为首恶元凶,如今来了,那城主又怎会轻饶? 他的罪岂不是更大? 唐僧不想悟空受此苦难。 故而,冷面冰霜。 猪八戒和沙僧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猪八戒,他日日盼夜夜盼,可算见到了猴哥,无比的亲切。 他将粪桶一扔,扑通一声就冲了上来: “猴哥!” “你可来了!” “俺老猪想死你了!” 沙僧也喜道:“大师兄!” 二人满身臭气,衣衫褴褛,脸上的喜悦却藏都藏不住。 他们被封了法力,只能以凡人之躯劳作,那滋味岂是好受?如今见猴子归来,如何不喜? 孙悟空看着三人。 心头复杂。 怒师父迂腐,怜八戒沙僧苦,更心疼师父。 他摆手:“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随我来。” 他法力一展。 金光一闪。 眨眼间已移到城东处隐蔽的废弃小院中。 一落地,猪八戒就忍不住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起来:“猴哥!你怎地不早来救我们啊?” “这些年俺老猪可遭了大罪了!天天挑粪,清污秽,那臭味熏得我头晕眼花!” “当年在天河掌兵,多威风!如今却成了粪夫丢人现眼。” “师父我们又劝不住,那城主神通广大,我们法力被封,想逃都逃不了!猴哥,你快带我们出去吧!”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腮,随即取笑道:“你这夯货!当年在白虎岭师父赶我走时,你不是在旁边帮腔的最凶么?” “说什么‘师父说得对,猴子杀性太重’!如今怎么想起俺老孙来了?早干嘛去了?” 猪八戒讪讪,猪脸涨红: “猴哥……当时俺老猪……遭了猪瘟,脑子不清醒,说的俱是些浑话” “可这些年挑粪挑得够了!俺老猪后悔啊!猴哥,你莫计较,带我们走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知道这呆子的德性,也不再计较。 他火眼金睛一扫,看出二人身上禁制。 乃是五行神通箍着法力,无法正常运转,玄妙高明。 施法者手段不俗。 他冷笑:“好手段!封我兄弟法力!” 接着手指一点,法力如针芒刺入二人体内,费了些功夫。 禁制解开。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猪八戒与沙僧体内法力如江河决堤,汹涌而出。 神通再现。 感受着体内的法力滋养着这几年被苦难折磨的躯体,二人俱是大笑: “爽!” “法力回来了!” “老猪又活了!” 沙僧也喜。 “多谢大师兄。” 接着轻轻一震,当初云昭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灵锁便化作两截,再也无法监视他们。 孙悟空摆手,转而向唐僧:“师父,到你了,这灵锁比那五行禁锢之术更容易。” 说着轻轻一吹,唐僧身上的灵锁便断在了脚边。 唐僧却后退一步,摇头道:“悟空,为师不会走。你们若要离去,为师不阻拦,可为师要留下来,继续赎罪。” 孙悟空一怔。 “赎罪?” “师父,俺老实与你说吧。那小妖根本没死 “说来惭愧,那妖怪有些神通,竟然连俺都瞒过去了,老孙当时没真打死她!” “只是尸身,障眼法!” “骗那些凡人!” “咱们,没杀人!” 唐僧听完,先是一惊。 这些年他在白虎城磨练,不再是当年那个耳根子软、轻易信人的和尚。 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回想与悟空相处,这徒弟性子孤傲,杀性虽重,却从不屑撒谎。 猴子说得这般肯定,想来是真的。 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悟空……原来如此,为师当年不信你,错怪你了。” 孙悟空闻言,心头一喜:“师父!你总算明白了!那就好,我们这就走!西天取经要紧,莫要在此耽搁!” 他又要卷起金光带人,唐僧却再次摇头,坚定道:“不,悟空。为师不走。虽然那妖怪未死,可我们随意打杀,也是事实。” “那小妖虽是妖,却无恶意,我们出手太重,伤了太平。” “况且,这些年为师在白虎城,见尽人妖共处,和谐安乐。人和妖,本无本质区别,皆是芸芸众生,怎可随意打杀?” “为师当年迂腐,只知取经,不知种种变通,如今受此罚,虽苦,却也是一种修炼。” “挑粪施肥,胜过我二十年念经拜佛,为师要留下来,完成三十年赎罪,以全因果。”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师父,看着那张虽满是污渍却愈发祥和的脸,心头复杂。 当年师父迂腐不辨妖,他气不过被逐。 如今师父变了,懂了人和妖的平等,他却又不愿师父继续受苦。 他挠挠腮,叹道:“师父,你说得有理。” “俺当年打杀,也确有草率,可你毕竟是要去西天取经的啊!若是长此耽搁,就算西方诸佛等得起,那大唐皇帝又怎么等得?” “再说,咱们并非真的杀人放火,那只是妖怪的障眼法,凡人们被骗了眼。” “就算有罪,师父你在这里挑了四年大粪,日日劳作,也算是抵清罪孽了,如何走不得?” 唐僧闻言,犹豫了。 猪八戒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赶忙劝道:“师父!猴哥说得对啊!咱们取经要紧!这四年挑粪,俺老猪的腰都挑断了!” “那城主虽好,这白虎城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可他罚我们三十年,也太狠了!” “再说,当年之事,猴哥已解释清楚,我们没真杀人!走吧走吧!俺老猪想吃好吃的,想睡好觉了!再不走,佛祖都等不及了!” 沙僧也上前道:“师父,大师兄所言极是,我们已赎罪四年,心性亦有磨砺,继续留此,非但无益,反误正事。” 唐僧看着三个徒弟眼中的关切,良久,终于叹息一声,点头道:“罢了。悟空、八戒、悟净,你们说得对。” “为师……听你们的,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却听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诸位,这是要去哪?” 第81章 正好,我那城中缺个耍宝的猴儿 云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院中央。 八戒和沙僧骤然见到此人,吓得心惊肉跳。 猪八戒“哎哟”一声,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这些年受的苦难,皆源于此人,他们法力被封、每日挑粪的屈辱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如何不惧? 孙悟空反应最快。 他火眼金睛一扫,心头也是大惊。 这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隐身入城,一路小心。 神念笼罩,方圆百里皆在掌控。 却竟没察觉这人靠近! 高手! 绝对是高手! 他金箍棒蓦然出现在手中,棒身一抖,化作丈二长短,金光大盛。 将唐僧、猪八戒、沙僧护在身后。 猪八戒在后小声颤颤道:“猴哥,这就是那白虎城的城主!当年封我们法力的,就是他!神通大得吓人,咱们……咱们小心!” 孙悟空闻言,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他上下打量云昭,见此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妖魔,却嘴硬道:“原来你就是那污遭猫城主!快快让开!俺师父赎罪够了,我们要西去取经!” 云昭却不正面回答,笑道:“孙悟空,好大的胆子,你在我白虎岭上犯了事,我不去寻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孙悟空道:“口气不小!你孙外公就在此处,你能奈我何?” 云昭冷笑:“我这城中缺个耍宝的猴儿,正好拿了你去!” 这话让猴子勃然大怒,哪里忍得? 掣起金箍棒,棒影如山岳压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朝云昭砸去! 口中还不忘大喝:“呆子!沙师弟!快带师父走!俺老孙来会会这狂徒!” 猪八戒和沙僧闻言,哪敢耽搁?连忙架起唐僧,运起残余法力,就要往院外逃去。 唐僧心头复杂,想劝悟空莫打,却知猴子脾气,也只得叹息一声,随他们而去。 那一棒砸下,风声呼啸,虚空都似要撕裂。 云昭却不惊反喜:“来的正好。” 他右手轻轻一伸,掌心金光大盛,缚神索凭空出现,化作万道金光,朝孙悟空罩去!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看,心头警兆大起:不好!这宝贝有古怪!他连忙收棒后撤,身形一晃,就想扭开那金光。 可这缚神索哪里是凡物?仿佛锁定了他的气机,死死追来,无论他左摇右摆、上蹿下跳,那金光始终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猴子疾驰到空中,筋斗云翻腾,十万八千里眨眼即至,却听身后“嗖嗖”声不绝,那绳索竟追得更快!孙悟空灵光一闪,拔下一把毫毛,吹气成兵,变出数十个假身,自己藏在其中,想以此骗过法宝。 可缚神索竟视若无睹,对假身不管不顾,径直穿透幻影,直奔真身而来! 孙悟空大怒:“好宝贝!休想困住俺老孙!” 他祭起金箍棒,如泰山压顶般砸向绳索,想将其砸个粉碎。 可棒索相撞,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金箍棒竟被反弹开来,那绳索却丝毫无损,反而借势一卷,眨眼间将孙悟空五花大绑,捆成粽子般。 猴子大惊,使劲一挣,越挣越紧! 他运转法力,想震开束缚,却是徒劳无功,法力如泥牛入海,丝毫撼动不得。 孙悟空急了,施展七十二变,身子变大如山岳,足有千丈,那绳索也跟着变大,化作万丈金链,牢牢锁住。 他又变作芥子大小,绳索也缩如毫毛,缠得更紧。 想施展地遁之术,向地下一钻,脚却被死死捆缚,动弹不得。 天遁、水遁、火遁,皆试一遍,无一成功! 云昭随之而来,想起之前模拟种种,都在孙悟空手下吃亏,如今却一道法宝直接缚住他,不由哈哈大笑:“猴子,你也有今日的狼狈!” 孙悟空被捆在半空,动弹不得,火眼金睛中似有火焰燃烧,怒吼道:“老妖魔!有种放开俺老孙,真刀真枪斗过!使这阴招,算什么本事?” 云昭却不理他,大手往空中一抓,催动五行神通。 远去的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只听到耳边隆隆作响,恍若地龙翻身,接着便是脚下沙土翻腾,忽地化作一只百丈大手,从地底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他们三人,往地下一拉! 三人惊呼未绝,再回过神来,已被那土手拖回,落在云昭面前。 猪八戒吓得魂不附体,钉耙乱挥,却被土手死死捏住,动弹不得。 唐僧合十叹息:“城主……何必如此?” 云昭淡然道:“还想逃?和尚,你们既然师徒情深,我岂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当年之事,因果未了,怎可轻离?” 他抬手几指点出,几道法力打入猪八戒与沙僧体内。 那刚被孙悟空解除的五行禁锢,再次死死锁住他们的法力运转! 二人只觉体内法力如被铁箍勒住,汹涌之力瞬间凝固,脸色齐变。 猪八戒大叫:“又被封了法力!猴哥救我……” 话音未绝,就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猴哥都有些自身难保了。 孙悟空被缚神索吊在半空,看着师父师弟们再次被制,心头焦急。 “该死的,一时不察,竟然着了这老魔的道,这是什么法宝,怎会捆的这般紧。” 思量着解决之法,猴子嘴上道:“那老魔,你既然有如此本事,就该清楚当年那小妖并未被我打杀,如今我师父师弟在你城中做了这几年的苦力,论赎罪也该够了,怎还要这么揪着不放?” 云昭自然清楚,可若不如此,怎么困住你们呢。 他冷笑:“虽未打杀,老话说的好,投桃报李,人家并未与尔等结怨,你为何要屡下杀手?” 猴子冷哼几声:“那又如何,我师父是取经的高僧,一路上不知多少妖魔觊觎,我怎知那小妖是善是恶?” “说的对。” 云昭轻轻鼓掌:“那你们取经不取经,又与我何干!”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嫌作者更的慢想养书,养书可以,能不能给个五星好评啊!O(╥﹏╥)O 没有流量真的很容易暴毙的,球球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O(╥﹏╥)O 第82章 揭人揭短,诛心之言 “你……”猴子正要辩驳,却被云昭毫不留情地打断。 “孙悟空,我知道你的本事,也听过你的威名,都说你是历代驰名第一妖,我看也不过如此。” “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翻江倒海,威风八面,天下谁人不识?” “只可惜,被压五百年,你的傲骨早就被磨灭了,摇尾乞怜,甘心护佑一个佛门弟子西行。” 孙悟空被缚神索捆在半空,闻言身子一颤,火眼金睛中金光乱闪,怒道:“老魔休要胡言!俺老孙当年虽败,却败得堂堂正正!如今保护师父取经,乃是本心所愿,你懂什么!” 云昭却摇头,笑意更冷:“本心所愿?好一个本心所愿。孙悟空,你心里当真没把那小妖当回事吧?” “不过是一普通小妖,在你眼中,蝼蚁一般。” “就算她真对你师父无恶意,打杀了也就打杀了,算得了什么?大不了再找个借口,说是火眼金睛看出的妖气,护师心切,便可心安理得。你从不觉得自己错了,对不对?” 孙悟空一惊,心头如被重锤击中。他确曾如此想过,当年白虎岭上,那小妖三番变化,他一棒三次,不过是警惕之心作祟,怕她害师父。 取经一途,多少妖怪觊觎唐僧肉身,他岂能心软? 那小妖在他眼中,不过路边野草,斩了便斩了,何须多想?只是没想到,此事闹得这般大,竟引出这老魔,罚师父师弟们挑粪四年,如今连自己也栽了。 他咬牙道:“那又如何!妖魔阻路,取经之人,杀之何错?” 云昭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好一个杀之何错!” 他忽然抬手一指,一道法力幻化出一面晶莹水镜,悬在孙悟空面前。水镜中映出的猴子模样:毛发凌乱,五花大绑的吊在半空,昔日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如今却如待宰牲畜,狼狈不堪。 云昭冷声道:“看看吧,你现在哪里还有那齐天大圣的样子?哪里还记得自己是妖!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条狗,像那诸天神佛养的狗!乖乖听话,摇尾护主,咬起同类来毫不留情!” 孙悟空盯着水镜中的自己,睚眦欲裂,胸中怒血翻腾。 “老魔!休要辱我!俺老孙是天生地养的石猴,保护师父西行不过是为报恩,岂是狗辈!” 云昭却不理,指向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道:“看看他们吧!这个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好人。这个是天蓬元帅下凡,这个是卷帘大将投胎。” “不错,你那两个师弟下凡成了妖身,可你问问他们,骨子里承认自己是妖么?他们的心中,自己还是曾经那高高在上的神将、元帅!他们本从未是妖,自然杀起妖魔来不会心慈手软。路遇妖怪,动辄打杀,便是天经地义!” 唐僧闻言,有些担忧的看向悟空,心头复杂。 这些年挑粪,他早已悟透人妖无别,可云昭之言,却如刀般锋利,真怕这个弟子承受不住这般言语。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无言以对。 云昭转而盯住孙悟空,声音如雷:“可你呢?孙悟空!不错,你是天生地养的石猴,学了通天法术,也幻想自己是天地主角,也想着打破不公,将那满天神佛从云端扯下!你曾恨天庭不公,恨神佛傲慢,大闹天宫,闹得三界震动,那时你才是真妖,才是真齐天大圣!” “现在呢?你在做什么?保护着曾经厌恶的佛门弟子西行,打杀的是与你一样的同类!你算什么?在妖的眼中,你是叛徒,是神佛的走狗!在神佛的眼中,你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别人奉承你几句齐天大圣,你便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一番番诛心之言,如快刀斩乱麻,直刺孙悟空心底最深处。 他那火眼金睛中似有火焰喷薄而出,胸中怒火已到顶峰!脑海中嗡嗡作响,甚至顾不得去想,这云昭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隐秘。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咆哮:撕碎他!撕碎眼前这个家伙! 孙悟空怒吼一声,周身毫毛倒竖,法力狂涌,拼命挣扎!缚神索却越挣越紧,金光闪烁,将他捆得死死的,勒进皮肉,痛入骨髓。 他变大,绳索变大,变小,绳索变小,无论如何变化,皆逃不出这后天灵宝的束缚! 猪八戒和沙僧听着云昭之言,早吓得缩了缩脑袋。 他们认识猴子这么久,何曾见过其如此暴怒? 唐僧合十叹息:“城主,何必如此激他?悟空心性纯真……” 云昭却不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孙悟空的模样:“怎么,生气了?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看来我说的,你打心眼里认可了,好好想想!你当初结拜的生死兄弟,那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狨王,在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载,有来看过你一眼么?有谁为你求情?有谁为你出头?你那些三山五岳的朋友,四海八荒的旧识,有来过么?没有!一个都没有!” “承认吧,孙悟空!你是用实力压得众人表面和你称兄道弟,可心底里,谁都看不起你!” “你一边和群妖称兄道弟,一边又想着上天做官,蛇鼠两端!他们敬你怕你,却从不真心视你为兄弟!你大闹天宫时,他们躲得远远的,你被压山下时,他们庆幸不已!你出山后,戴上紧箍,护唐僧西行,他们表面奉承,暗地里笑你成了佛门的门下走狗!你自绝于妖族,自绝于三界!如今,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孙悟空闻言,身子剧颤,怒吼如雷:“住口!住口!!老魔!你胡说八道!俺老孙的兄弟……他们……他们……” 话到嘴边,却哽住。 脑海中闪过往事:被压五指山下,五百年孤苦,无人探视。牛魔王等结拜兄弟,的确杳无音讯。 出山后,路遇旧识也多是客气,却无真心。 他那时不愿深想,如今被云昭层层剥开,只觉得心如刀绞,更胜过那陷入皮肉的金索。 他疯狂挣扎,缚神索勒得血痕道道,金血滴落。 火眼金睛中,不止怒火,还有一丝……难言的悲悯。 云昭见状,笑意更深:“生气?愤怒?好啊,看来我说的没错。” “今日不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护唐僧,一路打杀妖魔,那些老魔巨妖,不是这个神仙的童儿,就是那个神仙的坐骑,有多少是真正被你给打杀的?临了临了,不过是几句我一时疏忽,放任了孽畜下界作恶,轻飘飘的便将事情揭过,领着回了自己的道场中。” “而真正被你打杀的那些妖怪,多是草根出身,无背景无靠山,只想求生,却被你一棒打死!你成了神佛的帮凶,成了妖族的罪人!你齐天大圣的名头,早成笑话!三界中,谁真敬你?天庭笑你,佛门用你,妖族恨你!你孤家寡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孙悟空闻言,终于一声震天怒吼:“啊啊啊!!老魔!!俺老孙杀了你!!!” 他周身金光爆闪,拼命催动法力,筋骨欲裂,毫毛根根炸起!缚神索竟隐隐有松动迹象。 云昭心头一凛:这猴子,果然不凡!怒极之下,竟要强行挣脱? 蛙趣兄弟们,你们是真给力啊!!居然给了这么多书评,但是那个女装到底是怎么回事!!O(▼皿▼メ;)O 女装是不可能女装的,休想(▼皿▼#) 第83章 八戒:怎么又要挑粪 他不敢大意,忙渡入一道法力到缚神索上,那绳索顿时灵光大盛,死死勒紧猴子周身,将那即将爆发的神力重新压制。 孙悟空只觉一股磅礴之力反噬而来,身子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不理会唐僧三人担忧的目光,大手一抓,提着孙悟空便腾云而起,直上白虎城万丈高处。 云昭停在云头,将孙悟空面向下方白虎城:“猴头,好好看看,没有谁生来高高在上,修了些法力,自诩齐天大圣,便学不会低头看尘埃了么?” 这句话如妙法玄音,孙悟空心中的怒意竟忽的一下消散了大半。 他低头向下望去,但见白虎城巍峨壮阔,城中街道宽阔整洁,人来人往,妖族与人类混杂其中,却井然有序,和谐共处。 凡人开铺经商,妖怪挑担赶路,孩童追逐嬉戏,有妖族老者为人族孩童讲故事,有人族妇人为妖族邻居缝补衣衫,城中无杀气,无争斗,只有安居乐业,太平祥和。 恍惚之间,却让孙悟空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当年那小小猴儿从花果山出发,满心欢喜,一叶扁舟,渡过四海汪洋,寻仙求道。 到了人间闹市,他初入尘世,众人见他金毛猴脸,厌他、嫌他、怕他、恶他、憎他…… 市井凡人指指点点,孩童扔石砸他,商贩驱赶他如乞丐。 他却不恼,只陪着笑脸,心底暗自发誓:俺老孙定要学出一身通天本事,让谁都不敢小瞧了我!到时候更要庇护像俺这般的妖族,让天下妖怪都有安身之地,不再受人族欺凌! 后来在祖师的方寸山,他学了道理,修得神通,长生不老,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修为在身,他却飘了,变得不可一世,高傲自满。 回花果山,聚义群妖称王,自封齐天大圣,要与天庭平起平坐,要玉帝封他官职,要与神仙称兄道弟,心底那庇护妖族的初心,早被野心遮盖。 再后来,大闹天宫,虽威风一时,却败在如来掌下,被压于五行山中。 五百年孤苦,他不甘、懊悔,日日夜夜咒骂天庭佛门。 可最终却被时间磨平了他的棱角,磨灭了他的心性。 他只想着恢复自由,再不问其他。 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变,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齐天大圣。 可惜,自己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祖师的教诲丢到了九霄云外,西行路上,但凡遇了妖魔,动辄打杀,他从不手软,心安理得。 可那些妖怪,又何尝不是如当年小小的自己?无背景无靠山,只想求生,却被他一棒打死。 他……早已忘了本心。 想到此处,孙悟空胸中如翻江倒海,两滴泪水不由自主从眼中滑落,滴在云里,化作金光散去。 他本是灵明石猴,玲珑剔透,此刻被云昭一语点醒,顿时照见自我,明悟本心。 (忽得顿开金枷,那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串台了) 眼中一片澄澈,再没了刚才的暴怒凶戾。 他看向云昭,心中感激:“那老魔……俺老孙多谢了。” 云昭笑而不语,只道:“猴头,看来你是知错了,可愿认罚?” 孙悟空也笑,挠挠腮道:“错了就是错了,自然要罚。俺老孙认了!”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云昭大手一挥,带着孙悟空折返而下。 却说下方唐僧、猪八戒、沙僧三人,见云昭提着猴子上去,本是担忧不已,猪八戒小声嘟囔:“完了完了,猴哥这下要吃大亏了,那老魔神通广大,猴哥被捆着,怎斗得过?” 忽见云昭带猴子回来,可在看清孙悟空并未受伤后,猪八戒大为惊奇:刚才猴哥不是还喊打喊杀的?怎么在天上转了一圈回来,神态都祥和了? 那老魔究竟做了什么?竟让猴哥性子大变? 猪八戒心中老大不解:“猴哥……你、你没事吧?那老魔没折磨你吧?” 唐僧却脸上一喜,看着孙悟空眼中澄澈,隐隐察觉玄妙,问道:“悟空,你……悟了?” 孙悟空落地,哈哈一笑,点头道:“师父,我悟了,还要多谢这城主点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唐僧也感激的看向云昭。 猪八戒更疑惑了:“师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悟了什么?猴哥,你刚才还吼着要砸了鸟城,怎么一转眼就谢起人来了?那老魔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 孙悟空取笑道:“你这呆子,修行不到家,这四年的粪算是白挑了,自己慢慢想去吧!有些道理,说了你也不懂。” 猪八戒闻言,哼哼唧唧:“神神叨叨的,俺老猪挑粪挑得腰酸背痛,还没悟出什么来。” 云昭不管他们,只掐了个法诀,那缚神索金光一闪,没入孙悟空体内。 他能轻易用神通锁住猪八戒和沙僧体内的法力,但面对猴子却要借助这后天灵宝,将缚神索化作禁制,封了他的法力运转。 孙悟空只觉体内一紧,法力被锁,却也不反抗,任由其成。 云昭再次看向众人,道:“尔等刑期未满,如今首恶被我拿住,便师徒四人凑个伴,继续去清粪吧,三十年满,自可离去。” 这话一出,猪八戒心中老大不愿意了,脸苦得像吃了黄连,小声嘟囔:“挑粪挑粪,怎么又要挑粪?俺老猪的腰都快断了……” 这话被孙悟空听了,他虽被封法力,但神力犹在,一个暴栗敲在猪八戒头上,骂道:“呆子!这五谷轮回之物,师父挑的,俺老孙挑的,怎你就挑不得?清粪赎罪,乃是磨心修行,你莫要再抱怨了!” 猪八戒捂头哎哟,讪讪不敢再言。 唐僧合十一笑:“悟空说得是,八戒,这可是大修行哩!” “修行?俺老猪怎么看不出来……咱们都挑四年了,你才刚来,什么都是随你说了……”他兀自嘟囔。 云昭卷着众人回了白虎城,正要离去,却被猴子叫住。 “老……城主,可愿通禀姓名?” 他眼神澄澈,看着云昭满是结交之意。 云昭报了姓名,猴子道:“云老兄,你是有些本事,可我观之,若非借了法宝之能,你我不过伯仲之间。” “这取经之事,在此耽搁日久,到时候惹了天庭佛门的人来,你怕也落不到个好?” “猴头,怎么才刚认了罪,又想抵赖?”云昭道。 孙悟空气道:“不识好人心,俺只是提醒你!” 云昭自然听出猴子的关心之言,笑道:“多谢了,不过我白虎城自有法度,那些神佛来了,胜得过我便放你们离去,胜不过我,便乖乖留下,便是如来亲至,也是如此!” 说完便转身离去。 猴子轻哼一声:“尽说大话,罢了,到时候俺老孙给你求个情,讨个饶就是了。” 不是,我才发现今天有好多兄弟打赏啊……完了,我想躺平两天的,你们这是害苦了我(((;???;))) 周末!周末我加更!! 第84章 若是情愿,就随他去吧 太白金星自花果山别过孙悟空后,心知那猴子脚程快,眨眼便能到白虎城,再说大天尊的意思只让找了那猴儿便是,他又不是佛门中人,凑什么热闹。 便也不去追赶,只驾云缓缓返回天庭。 才入南天门,就听见隐有笑声传来,似是大天尊的声音。 太白金星心头疑惑,径直往通明殿去。 殿中仙娥舞姿已散,玉帝正坐于宝座,手持昊天镜,镜中光华流转,映出下方白虎城景象。 见太白金星进来,玉帝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太白来了!快来看看,这猴儿倒也能耐,养马干得、果农干得,如今倒还干起了挑粪的活计!” 太白金星闻言一怔,忙上前躬身:“老臣见过大天尊。” 抬头一看昊天镜,但见镜中孙悟空一会儿用粪叉裹着稻草把地上擦干净,一会儿又挑着几桶金汁放在板车上,与唐僧并肩劳作,师徒几人有说有笑,倒也怡然。 太白金星看傻了眼,揉揉胡须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老臣才从花果山请那猴子下山,他怎地……怎地也去挑粪了?” 玉帝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捻须道:“太白,你不知其中玄妙。” 说着袖中一挥,法力幻化而出,将刚才昊天镜中景象重现, 太白金星看完,还是没忍住笑:“这云昭真是口才了得!居然将那泼猴辩得无言以对,还让猴子明悟本心,甘心挑粪,谁能想到,昔日名震八荒的齐天大圣,现在成了个粪夫?” 玉帝亦是点头,抚须感慨:“是啊,这云昭有手段,一番话却直指本心。” “那猴子昔日野心遮蔽初心,如今尘埃落定,反倒心境平和。” “朕看这取经之路,虽有耽搁,却也添了磨砺。猴子此番悟道,心性大进,对修行上或许更有助益。” 太白金星忍俊不禁,也笑道:“大天尊说得是,那猴子当年何等狂傲,如今却被一城主几句话说得服服帖帖,甘愿挑粪,可见人心可变,因果玄妙。” 玉帝闻言,哈哈一笑,却又正色道:“太白,你说朕这天庭哪里像那云昭说的,视众生如刍狗?剿灭的那些妖魔,哪个不是危害一方,作恶多端?朕掌三界,安抚亿兆黎庶,自有公道,那些草根小妖,若不扰乱太平,朕何曾多管?” 太白金星忙躬身道:“大天尊英明!天庭法度森严,赏善罚恶,从无偏颇。那云昭之言,不过是激那猴子罢了,老臣岂敢有他想?” 玉帝点头,笑意又起:“说的也是。” 顿了顿,又问:“太白,你以为这猴子的事,当如何处置?这云昭落的本是他西方教自己面子,可既然是我天庭先知晓了,需不需要遣人搭救?” 太白金星思量片刻,道:“大天尊,那猴子若非甘心赎罪,岂会轻易被困,想来是真悟了。” “老臣请旨下界,问问那唐僧和孙悟空的本意。若他们不情愿,老臣禀报大天尊,遣神仙搭救,若他们情愿,便不必管了。这样也算给西方教一个交代,取经之事,自有因果。” 玉帝闻言,抚掌道:“善!就如此办。你只管去白虎城问问唐僧和猴子,他们是不是甘心在那干活。若不情愿,朕不妨遣哪吒、李靖去走一遭,若是情愿,就随他去吧。” 太白金星领旨,正要下界,玉帝却摆手叫住:“不急,不急,那猴子正好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来,太白,陪朕手谈一局,闲来无事,正缺个对手。” 太白金星只得从命陪坐。 玉帝执白,太白执黑,以一小世界为盘,以苍生为引,二人对弈,你来我往。 玉帝棋力高强,太白却不敢全力,每每关键处,总让一子,局外数个时辰,局内却已是百万年变化。 玉帝胜了几局,哈哈大笑:“太白,你这老儿,又在让朕!” 太白捋须笑道:“老臣棋艺浅薄,怎敌大天尊神机妙算?” 玉帝摇头:“无趣,无趣!你们陪朕下棋,都不敢使出全力,总是让朕赢,没意思。” “罢了,你去操办猴子的事情吧。” 说完一挥衣袖,一道金光卷起太白金星,送出通明殿,直往下方白虎城而去。 只是天庭时光与凡间天差地别,二人这一下便是几个时辰,玉帝兴起,又连下了数局,直至觉得无趣,才放太白下界。 在天庭不过是闲暇一刻,在凡间,却已过去了八个月。 太白金星如流星坠落,不消片刻的功夫就到了下界。 他驾云落下,离白虎城尚有数十里,便收了云头,化作一白发老者模样,本打算低调入城,见了唐僧师徒便走。 可要往城门而去,忽觉虚空之中,一道无形气息悄然锁住了自己。 那气息并不磅礴,明明只是太乙境界,却也莫名让他有些心悸,彷佛面对的是什么上古凶煞。 他心知有异,不敢托大,索性显出本相,一身白袍星冠,须发飘然,拱手向虚空朗声道:“是哪路朋友在此?老道途经宝地,不曾冒犯,不妨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虚空微漾,云昭的身影显现。 原来是你! 太白金星打量云昭,之前在大天尊的流光返朔中见过对方模样,他捋须笑道:“原来是白虎城主当面,老道有礼了。” 云昭闻言,想起了前些时日,虚空中有道强大气息锁定白虎城,似在窥视。 他心头警兆,几次想要溯源而上,看看是谁在探查,却总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看不得真切。 那屏障浩瀚如星河,他试了几次无果,也便放平心态,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模拟了快五年的时间,不管怎么算都回本了。 便不再理会。 如今见了太白金星,感受着他身上大罗金仙的修为,还有那金星本源的星辰气息,不由想到一人,客气拱手道:“老前辈莫非是太白金星当面?” 太白金星捋须一笑:“担不得什么老前辈之前,你我修为相近,只管以道友相称便是。” 明白对方身份,云昭也反应过来,之前那窥视气息,正是来自天庭! 感受到太白没有恶意,云昭打趣:“太白道友所来何事,莫非也要投靠我白虎城?” 太白金星闻摇头:“道友说笑了,贫道知晓唐僧被道友罚在此处劳作,连那神通广大的猴儿亦被道友拿下。” “大天尊降法旨,命贫道前来探问,若那唐僧与猴子并非情愿留在此处,我天庭便要遣将前来相救。若是他们心甘情愿,那便随他们去罢。” 云昭闻言,心头一肃,这话说的坦荡,哪怕二人身份而言,是敌非友,可他心中还是不由的生出几分好感。 也坦然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与道友一同前往?” 第85章 不好,误了时辰! 粪场中,师徒四人正劳作间。 八个月过去,孙悟空没有丝毫的不习惯。 当年在方寸山的时候,挑水劈柴,烧火做饭,哪一样功夫没做过,只是后来学了法术,便不曾动手了。 现如今反倒让他忆起了往事。 猴子眼尖,忽见天上飞来了两个黑点,他定睛一看,认出是太白金星和云昭,放下粪叉,迎面哈哈笑道:“老倌!云老兄,你们怎么来了?快快,歇歇脚……算了,这地方污秽,也没什么好歇脚的地,不如就在天上说吧。” 太白金星看着猴子模样,心下感慨。 这猴平素最好脸面,当年被官封弼马温时,尚且惹得他震怒,反下天去竖起妖旗。 如今被那云昭罚在此地挑粪,比当初的弼马温还要卑贱,可他却能谈笑自若,真是难得。 唐僧见了太白金星和云昭,也放下粪桶,合十道:“贫僧见过老神仙,见过城主!” 云昭微微颔首。 太白给众人寒暄几句后,便直入正题道:“大圣、圣僧,贫道奉大天尊法旨而来。” “大天尊知你等在此受罚赎罪,特命老臣问明本意:你师徒可是甘心留在此处清粪?若不情愿,天庭遣神将前来搭救,若情愿,便随你等去吧。不必顾虑,直言便是。” 猴子听了,脸色有些古怪,他看看云昭,又看看太白金星:“老天使,这白虎城的城主可还在这呢。” 这话不言而喻。 可太白却笑:“老道来此之前,早与城主说过,还是他应允了,带我前来的。” 见云昭点头,猴子啧啧称奇,他实在搞不懂这家伙在想什么。 猪八戒闻言,眼睛顿时放光:“老星君!俺老猪不情愿啊!这粪挑了四年又八个月,腰酸背痛,臭气熏天,俺想走啊!快救我们吧!那城主神通大,封了俺法力,想逃逃不得!” 一脸期盼,恨不得立刻被救走。 虽然看不透云昭在打什么算盘,孙悟空却笑道:“老倌,俺老孙情愿!怎不情愿?这清粪赎罪,乃大修行,俺悟了本心,在此磨性子,正好。师父也是甘愿,你莫管我们,天庭不必兴师动众。” 唐僧合十道:“阿弥陀佛,老星君,请回禀陛下,贫僧与徒弟们在此赎罪,心甘情愿。” “如此也好,那贫道便告辞了!” 太白脸上含笑,他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结果,只是多此一问,后面就算佛门提起来了,也有个交代。 说完和云昭打了个招呼,还不忘提醒道:“云道友,贫道啰嗦两句,千万小心佛门。他们若来,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那西方教面子大,取经之事乃如来亲定,若知耽搁日久,恐生变故。” 云昭闻言拱手道:“多谢道友提醒。” 接着太白金星又朝孙悟空和唐僧点点头,便驾云离去。 只留下了生无可恋的猪八戒痴痴的望着他消失在云端的身影。 …… 却说这日,大雷音寺中,如来佛祖正宣讲妙法。 宝刹庄严,莲台高坐。 众佛陀、菩萨、罗汉、比丘,皆听得如痴如醉,法音缭绕,梵香弥漫。 如来讲到妙处,只觉得心头肉莫名一跳。 他眉头微皱,停下讲法,宝相庄严的脸上一丝异色闪过。 众菩萨察觉,齐齐抬头。迦叶合十道:“世尊,何故停法?” 如来沉吟片刻,心道:取经之事,已过多年,那玄奘师徒该近灵山了,怎地心头不安?不由问道:“那唐僧师徒,如今到何处了?” 迦叶、阿难对视一眼,皆摇头道:“弟子不知,取经之路,护法神将隐身护持,有观音菩萨点化的三个徒弟,理应安稳西行。” 如来闻言,微微点头,却还是心下不宁,想要掐指一算,又有天机遮蔽,看不真切。 他道:“阿难,你去南海珞珈山,问问观音菩萨,那取经人情况如何。” 阿难:“弟子领法旨。” 化作金光,往南海而去。 不消半日,阿难到了珞珈山紫竹林。 但见竹影婆娑,紫气氤氲,潮音洞前,观音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守山大神讲经,惠岸行者侍立,法音清妙,莲花绽放。 阿难现身,合十道:“见过观音菩萨,贫僧奉世尊法旨而来,有言相问。” 观音菩停下讲法:“尊者远来何事?” 阿难道:“世尊宣讲妙法,忽停讲,问那唐僧师徒到何处了。弟子等不知,故世尊命弟子来南海,问菩萨取经人情况如何。” 观音菩萨闻言,眉头微蹙。 心道:取经之事,我点化猴子、八戒与沙僧护持,又有护法神将隐身相随,一路虽有磨难,却该顺遂,怎地世尊忽问? 她掐指一算,周身紫竹微晃,莲台金光闪烁。 片刻后,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误了时辰,那玄奘多半出事了!” 阿难一惊:“菩萨,何出此言?” 观音叹息:“我与座下童儿讲经,忘了时间,只想着西行有难,悟空会来找我相助。可算算时日,自从当初五庄观一别,至今五六年矣。” “西行路上还有一劫,合该我再收一名童子,若论玄奘师徒的脚程,此刻早该过了才是,如今却不见他们师徒找我相助,可见西行有误!” 阿难心头一沉:“菩萨,那当如何?” 观音沉吟:“此事我需亲往一探,尊者先回灵山,禀报世尊,我这就去看看玄奘师徒究竟在何处。” 阿难领命而去。 观音起身,唤木吒惠岸随行,化作佛光,沿着东方而去。 第86章 观音来了 她心头隐隐不安,取经之事偶有磨难,却也该一切顺利,可时日已过五六年,那玄奘师徒还不知被困在什么地方。 转而又想,以那猴子的手段,上古时期的强者不出,理应没什么阻碍才对,怎会出了这么大的变数? 一路无言,直向东而去。 先到枯松涧火云洞,无取经人气息,那红孩儿还在此地作威作福。 观音微皱眉,本想直接将其收作童子,略微思量,还是需他在此添作一劫,便继续东行。 过乌鸡国、平顶山……直到了白虎岭附近。 观音停下莲台,往那山岭中看去,不由一怔。 这里不知何时竟矗起一座巍峨巨城,城墙高耸,青砖灰瓦,气势磅礴,城门上书“白虎城”三字,隐有阵法流转,灵气氤氲。 城中人来人往,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却是人族与妖族混杂,和谐共处。 观音活了无数纪元,也是头一次见这等景象。 三界人妖对立,杀戮不断,何来如此太平之地? 她心下疑惑:这里何时起了如此一座大城?而且人气妖气混杂,竟如此独特? 忽地,她心念一动,感应到一丝熟悉气息——那玄奘的佛性金光,虽微弱却纯净,似乎就在城中,另有悟空、八戒的气息,皆在同一处。 观音大奇,原来是被困在了此地,果真是异数。 想了想,观音收敛佛光,隐匿身形,带着木吒悄然入城。 城中阵法玄妙,却瞒不过菩萨神通,略一感应,便锁定了气息所在。 观音与木吒隐身而去,远远便见四道身影推着粪车,挨家挨户收那污秽之物,不是唐僧师徒又是何人。 以她的修行此刻也不禁愕然,这是怎么回事?我安排的取经圣僧,怎么会在此做这些事? 她心头一沉,抬手一挥,一道佛光无声散开,定住了整条街道。 行人百姓、妖族居民,皆如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只剩师徒四人能动。 观音现出身形,白衣飘玦,宝相庄严,手托净瓶柳枝,脚踏莲台,木吒持吴钩剑侍立身后。 孙悟空与唐僧先是一惊,定睛一看,忙上前拜见。 猴子挠挠腮,哈哈笑道:“菩萨!你怎地来了?恕我等失礼了,一身污秽,不好招待。” 唐僧合十道:“弟子玄奘,见过菩萨。” 猪八戒与沙僧也忙拜见,八戒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心道:菩萨来了,总能救我们走吧! 观音菩萨眉头紧锁,问道:“玄奘,悟空,你们怎么会在此做这些事?快快说与我听。” 孙悟空挠挠腮,简明扼要将当年之事一一说出。 唐僧接着道:“菩萨,弟子当年不辨真假,错逐悟空,又生了妄念,将那众生平等的佛理不知忘在了什么地方,心甘情愿赎罪。” 观音闻言,无奈叹息:“善哉善哉,你们心性既变,本是好事,可取经之事,乃世尊亲定,耽搁日久,恐生变故。悟空,你性子孤高,也甘心在此受难?” 猴子笑道:“菩萨,俺老孙昔日高傲,杀伐太重,忘记了初心,空有一身修为,如今在此,正好磨性子。” 猪八戒在一旁小声道:“菩萨,俺老猪可不愿啊……” 观音不理会八戒,心道:那城主云昭是谁?竟能点醒猴子,困住取经人? 取经乃是既定的劫数,不容耽搁,于是观音放出佛光,金光万道,普照白虎城,顿时吸引了云昭注意。 他正在殿中小憩,忽觉佛光冲天,心头了然,他起身,妖气一卷,瞬息到了粪场。 见了观音金身,云昭拱手道:“原来是菩萨来了!” 观音回礼:久闻施主大名,可取经之事,乃西方盛事。玄奘师徒在此赎罪,心甘情愿,本是好事,但是真经要紧,不能久耽,请城主放他们西去,贫僧感激不尽。” 云昭摇头笑道:“菩萨,取经不取经,与我白虎城何干?当年之事,因果未了,三十年赎罪,乃是公道,菩萨若要强行带人,也无不可,但需问过我手中神通。” 观音闻言:“施主既不允,贫僧只好与你做过一场,施主困我取经人,却未痛下杀手,贫僧也留几分情面。” 云昭心念微动,这次模拟到现在,已经赚足了奖励,既然连观音都来了,想来佛门那边早就有所关注,想要再继续困住唐僧师徒显然不现实。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试试观音的深浅,也为之后模拟做些准备,于是笑道:“正合我意。请!” 二人腾空而起,直上九霄虚空。 虚空之中,云昭负手而立,周身妖气大盛,法力如龙蛇盘绕,化作万道紫剑,剑光森寒,切割虚空。 紫气翻腾间,又现无数模拟幻影,千变万化,每一幻影皆是云昭模样,神通尽出。 他心念一动,法天象地施展,身形骤然增大,化作万丈巨人,头顶紫云,脚踏虚空,大手一抓,五行神通发动,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交织,化作五行巨轮,碾压而来。 巨轮转动下,虚空崩裂,雷霆轰鸣,接着便是火海翻腾,水浪滔天,木藤缠绕,金刃如雨,土石如山,威势毁天灭地,直压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却稳坐九品莲台,宝相庄严,头顶庆云浮现,万千佛光普照。 柳枝轻挥,洒下甘露,那甘露化成细雨,灭五行之火,化解金刃,柔克土石。 待紫剑而来,她又口诵真言,莲台金光大盛,万道佛光如墙,挡住紫剑切割。 云昭幻影千变,她慧眼洞察,一指点出,净瓶柳枝洒水,水光如镜,映出真身,破尽幻影。 云昭见状,哈哈大笑:“菩萨好手段!” 他九转玄功运转,周身金光不灭,肉身如宝,硬撼佛光,妖气化作巨龙,咆哮冲来,龙口喷紫焰,焚烧虚空。 观音不动,莲台旋转,佛光如海,巨龙冲入海中,渐渐消融。 她轻叹:“城主可服?” 云昭笑着摇头:“不服!菩萨再试我这招!” 他大手一挥,后天灵宝缚神索从猴子体内抽出,化作金链万丈,锁定气机,直缠观音。 虚空之中,金链如猛龙出海,缠绕莲台。 观音柳枝一洒,甘露化雨,金链遇雨渐软。 她问:“城主可服?” 云昭大笑:“不服!” 观音无奈,抬手一抛,头顶玉净瓶飞出。 那瓶看似小巧,内藏四海之水,无穷无尽,分量极重! 瓶口一倾,四海汪洋倾泻而出,洪水滔天,波澜亿丈,砸向云昭! 云昭不慌,法天象地再施,身形更大,化作亿丈巨人,双手托天,妄图硬接玉净瓶。 瓶子虽在观音手中轻若鸿毛,可落到他手中,却重如泰山,四海之水压下,洪浪如山崩,砸得他几个踉跄! 虚空震颤,他脚下云层崩散,身子后退数万里。 若非九转玄功护体,肉身不凡,这一砸怕要重伤元神,骨裂筋断! 云昭稳住身形,嘴角却挂了些精血,哈哈大笑:“菩萨的宝瓶,果然了得!” 观音收瓶再道:“施主可服?” 云昭擦去血迹:“菩萨手段非凡,今日一战,痛快!但赎罪之事,因果未了,不能放人。” 观音虽然无奈,却起了些爱才之心,这云昭不凡,她虽然才使出了三分力,可对方不过太乙境界, 也能和她这准圣打的有来有回,实属不易。 若想让他心服口服,还得另想他法,于是观音道:“施主还有什么手段,不妨尽数使出,但有一事需得应允,但凡施主用尽了手段也无法撼动贫僧半分,这玄奘师徒,就得随我离去。” “可。”云昭缓缓点头。 第87章 烈焰阵再现 云昭周身妖气再起,眼中精光闪烁。 他心念一动,双手结印,口中低诵古咒,虚空之中,忽有赤红光芒大盛,火云翻腾,热浪滚滚。 一座大阵凭空浮现,阵门高耸,赤焰熊熊,阵中火柱冲天,有焚灭虚空之势,发出噼啪爆响。 阵图之上,三昧真火、六丁神火、九霄火云交织,热浪如潮,似要熔化万物,正是上古十绝阵之一——烈焰阵! 此阵一出,虚空震颤,三界动荡。 那大战本就惊天动地,如今烈焰阵现,赤光照亮九霄,火威直冲三界。 诸天神佛皆有所感,纷纷投去目光。 “这是何方小辈,竟然与观音菩萨战到了一起?” “嘶,我观那阵法,莫非是当年白天君的烈焰阵,怎会在此人手中。” “怪哉怪哉,老子闭关数十个元会,三界中竟出了这么一位后起之秀?” …… 万法诸神看着那虚空的战场,神念交织,有的在叙旧,有的在感慨,还有的将自己知道的原委分享而出。 三界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天庭,玉帝正百无聊赖中,忽觉东方虚空火光冲天,心知有变,昊天镜中景象一闪,印出观音和云昭的身影,他抚须大笑:“好戏来了!” 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看戏还不过瘾,索性一念而起,召集群仙到了凌霄殿中。 玉帝兴起,袖中一挥,将昊天镜扔到殿中高空,镜光大盛,化作一块巨幕,悬于殿顶,将虚空大战实时映出。 这边,灵山大雷音寺,阿难才刚刚折返,禀明如来取经人耽搁之事。 还不等世尊开口,便感知到了那虚空战场。 如来施展天眼通,看见战场,见殿内诸佛都有些好奇,甚至不少已经神游天外,只为一睹为快,索性摄来八宝功德池中水,幻作一面水镜。 镜中景象显现,正是观音与云昭大战。 众佛陀、菩萨、罗汉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心中惊奇不已。 三界诸神都感叹云昭的胆气,却也好奇,面对这一小辈,观音又会如何。 灵山中,如来看着水镜,微微动容:“这阵法……烈焰阵?封神旧事,十绝阵凶名赫赫,怎么此人也会?” 虚空之上,烈焰阵已成。 云昭拱手道:“菩萨,请入阵。” 观音看着阵中火海翻腾,三昧真火熊熊,热浪扑面。 当年封神时,她不过大罗境界,对十绝阵之名如雷贯耳,知其凶险,心有戚戚。 如今亿万载过去,到了准圣修为,再加上布阵者并非十天君,心下难免小觑了几分。 她微微一笑:“城主有请,就让贫僧领教这阵法有几分威能!” 足踏莲台,佛光护体,观音跨入阵中。 一入阵,阵门关闭,火威顿时暴增! 阵中赤焰如潮,火柱千丈,三昧真火焚烧元神,六丁神火熔化法宝,九霄火云遮天蔽日。 热浪滚滚,虚空熔化,似要将一切化为灰烬。 观音莲台金光大盛,柳枝洒甘露,化作细雨灭火。 可阵中火势不减,反借雨势更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如龙,缠绕而来! 观音心头微沉:这阵不比当年弱!那云昭不过太乙巅峰,如何布出此等威势? 她口诵真言,万千金莲绽放,挡住火龙。 净瓶倾水,四海汪洋化作护罩,浇灭火海,可阵中火柱再生,源源不绝,焚烧不尽。 阵外,云昭也并不轻松。 面对观音不断以大法力强行破阵,他更是周身法力运转,死死护住阵法,这才没有被对方强行冲出。 若还是当初金仙实力,只怕连一瞬都挡不住。 三日后,观音终于找到阵眼,抽出枝条点去,万法神通尽出,破开火海,直击阵门。 只听得轰隆巨响,烈焰阵崩散,火云消散。 她破阵而出,虽然神态轻松,衣角处却有道黑色焦痕清晰可见。 三界观看的诸神皆惊,云昭区区太乙巅峰,能做到此步,足以自傲了! 看着观音从这阵中走出,不过衣角微脏,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云昭还是有些失落。 太乙和准圣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哪怕观音放了海,大到他借助外力,依旧无法让对方认真对待的程度。 准圣之下皆蝼蚁啊。 他心中感慨。 不过,这场比试,或许是他赢了? 云昭挑眉,目光落在观音衣裙处的焦痕上,哪怕这焦痕不过存在了刹那。 “菩萨,这手段可算我胜了?” 虚空之中,观音稳住莲台,看着云昭,虽然惊诧于对方的手段。 可毕竟修为和她如云泥之别,仅凭阵法的威能,还不足以的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只是当时急着破阵,不免有些疏忽,竟让法袍都被印出了焦痕。 沉默半晌,观音还是点头道:“算你胜了。” 云昭闻言哈哈大笑,收了阵法拱手道:“承让了。多谢菩萨指教。” 看着这一幕,如来收了水镜,递出一道金揭嘱咐身旁迦叶:“持我金揭,去将那云昭带回灵山复命。” 迦叶恭敬接过,口中称是,便驾云而去。 第88章 俺老孙也来凑凑热闹 而在白虎城中,猴子正遥望虚空。 自从缚神索被云昭抽走用以御敌,孙悟空体内禁制顿时解开,法力如江河决堤,汹涌恢复。 他活动筋骨,哈哈大笑,却无半点离去之意,反倒火眼金睛往虚空一扫,注视着战场。 这三日烈焰阵中大战,他为看得专心,甚至施展神通,挥袖一拂,清扫城中污秽之物。 其余的师徒三人反倒是得了几日清闲。 猪八戒对于菩萨和那老魔的战斗倒是很感兴趣,可惜被封了法力,根本看不见虚空中的场景,索性便睡起了大觉。 猴子却兴致勃勃,每日立于高处,观那火海翻腾,佛光普照,心下暗赞云昭手段。 还暗自比较,若是他入了那阵中,是否有破阵的希望? 然而不管孙悟空在心中如何推衍,却骇然发现,自己要是被困在了那火焰阵法之中,想凭自己的本事出来,可就难咯。 这么想着,不由有些庆幸。 别看这云昭修为不及自己,可若论手段高深,比他又不知强了多少,当初只是以那法宝缚住俺,倒还算他手下留情? 而当见观音破阵而出时,猴子先是为云昭捏了把汗,心道,那菩萨不愧是准圣修为,云老兄虽有些手段,始终不敌她啊。 谁知闻观音亲口承认“算你胜了”,猴子脸上忍不住一喜,双手挥舞,连说了几个好字,彷佛胜了的是自己一般。 猪八戒正偷懒打盹,闻言揉眼爬起,见孙悟空笑逐颜开,忙问:“猴哥!是不是菩萨胜了?咱们能走啦?” 猴子哈哈大笑:“呆子!这你可猜错了,是云老兄胜了!” 猪八戒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如丧考妣:“什么?那老魔胜了菩萨?那你高兴个什么劲!” “这下完了!菩萨都敌不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猪八戒看不清端倪,不清楚具体情况,只道观音菩萨法力无边,竟然会输给一城主?心下悲鸣,顿感前路无光,三十年苦力,遥遥无期。 唐僧宽慰道:“八戒,莫急,这里何尝不是另一种修行,只要佛在心中,此处便是灵山!” 猪八戒撇了撇嘴,心道我那是想去灵山吗,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里。 这话却没有说出口。 虚空之中,观音看着云昭,神色复杂。 她虽只使三分力,却也承认阵法撼动自己衣角,焦痕虽瞬灭,却是有迹可循。 这云昭太乙巅峰,能以此阵困自己三日,实属不凡,惜才之意更胜,便动了想要度化云昭的心思。 她忍不住道“施主手段不凡,贫僧佩服。” “你虽用小手段胜我一招,可取经乃天道既定,世尊谋划之大业,岂容更改?” “施主何不收手?如今回头,为时不晚,贫僧敢为城主谋划,至少一菩萨果位,若肯归附西方,世尊定当欢喜。” 云昭闻言,哈哈一笑,拱手道:“菩萨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要说归附西方?云昭自在惯了,不喜拘束,多谢菩萨美意。” 观音闻言,也不强求,只是叹道:“可惜,可惜。” 二人正说话间,忽闻四面八方梵音大作,清妙庄严,响彻九霄:“施主,我观你与我佛有缘,请往灵山一叙。” 声音落下,虚空之中,竟凭空浮现一张金揭! 那金揭金光万道,梵文流转,佛光如海,瞬间铺开,牢牢锁住周围空间。 亿万梵文如链,交织成网,虚空如泥沼,压得人动弹费劲! 云昭心头大惊。 不好! 他法力运转,周身妖气狂涌,九转玄功护体,却觉空间如铁锁,行动迟滞,似陷入泥沼一般。 观音微微一叹,有心想说什么,但看出了金揭是世尊的手段,便又将话咽下。 迦叶尊者身影显现,金身法相庄严,足有万丈,头顶佛光,手中金揭绽放。 他不由分说,显出佛门神通,大手一挥,一掌朝云昭打来! 那掌金光普照,梵音震耳,掌中隐有亿万佛国,山河社稷,日月星辰,皆在掌中运转,威势毁天灭地,直压云昭! 迦叶修为虽然不及观音,却也是大罗巅峰。 先前云昭和观音斗法,又主持烈焰阵三日,法力耗费极巨,如今肉身虽有九转玄功,却如何挡得住这全力一击? 他心念电转,妖气狂涌,法天象地急施,身形骤增大,化作万丈巨人,双手托天,五行神通发动,打算硬撼这一掌。 轰隆巨响! 佛掌金光如海,砸得虚空崩裂,梵音如雷,震散了云昭周身的妖气。 他那法相虽巨,却如纸糊一般,在铺天盖地的佛掌压下,五行巨轮崩散。 他身子剧震,即便有九转玄功护体,却觉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金血狂喷,身形倒退万里,砸碎无数虚空云层! 一掌之威,竟重伤云昭! “好个迦叶!” 云昭稳住身形,无喜无悲的看着对方。 观音赶了上来:“尊者何至于此。” 她抽出玉净瓶中的杨柳枝,沾了几滴三光水,落在云昭身上,不消片刻的功夫,那被重伤的残躯竟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还有些暗伤,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听见观音的话语,迦叶收起金身,恢复常人大小,落在了云昭和观音的身前。 他先是朝观音见了一礼,接着便笑吟吟的道:“施主,你与我西方有缘,小僧特来请你往灵山一叙!” 云昭冷笑:“这就是你佛门的待客之道?请人之前,还要先重伤了我?” 迦叶不答,脸上挂着浅笑,就这么看着云昭。 “哼!” “我若是说不去呢?”云昭又道。 “这可由不得施主了。”迦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带着三分慈祥,可言语间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笑声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好盛况,俺老孙也来凑凑热闹。” 猴子不知何时也来了,不着痕迹的挡在云昭身前。 “悟空。” 观音和孙悟空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云老兄,没事吧?菩萨这神水可是连人参果树都能救活,区区小伤,只怕不在话下?” 他检查着云昭的身体,又和观音打了招呼,唯独忽视了迦叶。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却淡了几分。 “大圣,小僧有礼了。” 直到迦叶说话,猴子才转过头来,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迦叶尊者啊,恕老孙眼拙了,一时间竟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来的邪魔呢。” 这话就差没指着迦叶的鼻子骂了,饶是他养气功夫再足,此刻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迦叶强忍着怒意道:“大圣且让开,我奉了世尊法旨,要请城主去灵山。” 第89章 你见过烟花吗? 孙悟空闻言,火眼金睛一瞪,寸步不让。 反倒“呼”的一声从耳中掣出金箍棒,棒身金光大盛,一横身形,挡在云昭与迦叶之间。 他挠挠腮,脸上虽带着笑,客气中却透了几分强硬:“迦叶尊者,云老兄与俺老孙是好友,今日之事,看在俺老孙薄面,放他一马如何?大不了让他放我们师徒西去,取经的事情继续便是。” 迦叶金身不动,脸上浅笑不减分毫,却态度坚决:“大圣,此乃世尊法旨,小僧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云昭施主困取经人多年,扰佛门大业,须得往灵山复命,还请大圣让开,莫要误事。” 猴子闻言,棒子在手心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上前一步,厉声道:“俺老孙好言相求,难道凭俺豁出面子来求情也不行?” 迦叶闻言,心中冷笑不止,面上挂着的客气消失:“大圣,这云昭阻碍西行,取经的事情被耽搁多年,你却言与他为好友,此是一罪。” “世尊慈悲,不予计较,已是宽宥,你如今还敢为他求情?” 哪怕当初被云昭点拨过后,心中凶煞之气收敛了许多,这话仍刺得猴子心头火起。 胸中虽是怒血翻腾,却还是强忍情绪喝道:“当真不行?” 迦叶也不再客气,金身微动,梵光大盛,冷声道:“自然不行,大圣若执意阻拦,小僧只好得罪了。”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虚空之中佛光妖气交织,观音在旁却不阻拦,一边是他钦定的取经人,一边是世尊座下弟子,他哪都不好偏颇,索性只当个中间人看戏。 云昭见孙悟空如此维护自己,心下感动,却忙拉住猴子胳膊,摇头道:“猴子,多谢好意了,不过我心中已有了计较,且让开吧。” 猴子闻言,棒子一收,却仍不甘:“云老兄……” 云昭看向迦叶,淡然道:“尊者,是不是只要我肯随你去灵山,便不再为难我?” 迦叶闻言,脸上笑意再次浮现,点头道:“不错。施主若肯往灵山,世尊自有度化,一切好说。” 云昭心念一动,知道这次模拟已经到头了。 都已经闹到了如来耳中,过了观音这关,来了迦叶,就算他真能卖猴子几分面子,可后续就不会再来人了?只怕未必。 反正已经赚够了奖励,这次的模拟,就到此为止吧。 他点头道:“好!我可以随你去灵山,但你们佛门须保证,不伤害白虎城中妖民。” 迦叶自无不可,合十道:“施主放心,佛门慈悲,岂会滥伤无辜?” 观音在旁说道:“贫僧也做个见证。” 云昭闻言,转向猴子,笑道:“猴子,去告诉唐僧,你们自由了,虽然说好的三十年之期未到,但我看见了你们的诚意,知道你们有了悔过之心。” “只要日后在取经路上,能时时用这件事提醒自己修心,在不在城中劳作,又有什么区别呢。” 猴子闻言,眼中有不舍,却知云昭心意已决,挠挠腮道:“云老兄……保重!俺老孙记你的情!日后若有事,可来寻我,纵是刀山火海,老孙也去得!” 云昭一笑:“好兄弟!” 虚空之中,云昭信守承诺,随迦叶而去。 迦叶一喜。 此人终想通了,不枉他费这么多口舌。 迦叶收起金揭,带着云昭便要往灵山而去。 可没走多远,云昭忽然靠近迦叶,低声道:“尊者,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迦叶此刻心情不错,无甚防备,笑道:“施主请问。” 云昭笑了:“尊者……有没有见过烟花?” 迦叶闻言,莫名其妙:“烟花?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云昭忽然一把抱住迦叶,缚神索死死锁住,周身妖气疯狂压缩,法力如潮,倒卷体内!化作一团毁灭光球! 自爆! 迦叶大惊失色,再也维持不住高僧形象,怒骂道:“疯子!你这疯子!” 他拼命施展法力,金身绽放,万道佛光护体,大手狂拍云昭后背,想挣脱开来。 可云昭抱得死紧,再加上有缚神索的干扰,太迟了! 轰隆!!! 虚空亿万里崩灭! 太乙巅峰自爆,威力毁天灭地!紫光金芒交织,破碎的虚空竟真像是无数烟花一般,绽放九霄! 迦叶金身尽毁! 虽然已经在第一时间运转法力护体,面对这种近身自爆却根本扛不住。 哪怕他是大罗巅峰修为,也在瞬间遭到重创,五脏破碎,元神撕裂,只剩一缕残魂摇摇欲坠,被金揭残片裹挟着,迦叶愤恨看了那自爆余辉一眼,仓皇逃往灵山! 远处,观音与孙悟空皆没料到云昭自爆。 威力横贯亿万里,观音连忙施展法力,莲台金光如海,护住下界白虎城与猴子。 城中百姓安然无恙,只觉天摇地动,抬头见了漫天光泽,还以为是祥瑞。 观音看着虚空余辉,神色复杂,叹道:“云昭虽不愿入我佛门,贫僧却也愿与之结交,没想到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可惜了。” 她欣赏此人,却不想他宁死不屈,自爆元神,无数年苦修从此烟消云散,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值得吗? 猴子呆呆望着远处,胸中又悲又敬。 悲的是好不容易交的朋友,就这样烟消云散。 敬的是云昭刚烈,为了不受辱,不受拘束,竟能自爆元神,宁为玉碎! 他火眼金睛中泪光闪烁,喃喃道:“云老兄……好汉子!俺老孙佩服!” 天庭凌霄殿中,群仙通过昊天镜观看,皆惊。 玉帝抚须叹:“这小子有种,倒是狠狠的给佛门上了一课,哈哈哈。” 太白金星也是心中感叹。 哪吒握拳:“可惜了!此人若在天庭,我必与之结交。” 也不知是不是受云昭自爆的刺激,他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扫在李靖手上的塔,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 在写了在写了,兄弟们别催O(╥﹏╥)O,一点存稿都没有,我每天也只比你们多两个小时知道剧情哈哈哈哈。 这次模拟终于结束了,马上开启新篇章。 话说这两天你们都在养书吗,别养了,周末我三更,冲冲冲!(▼ヘ▼#) 第90章 终入大罗 一切归于尘埃。 良久之后,观音才对猴子道:“悟空,继续取经吧。” 孙悟空还没从那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听了观音的话,也只是默默点头,不发一言。 观音有心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带着木吒离去。 猴子失魂落魄的回到白虎城。 猪八戒凑上来道:“猴哥,怎么样了?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好生可怕,那云昭可是被伏诛了?” “你说什么?” 伏诛二字让猴子心头火起,眼神凶戾的看着猪八戒。 被这个眼神吓的连连后退,猪八戒颤着声音道:“猴哥……你……你这是做什么,俺老猪不过问了一句,又没招你。” 察觉到氛围不对。 唐僧站出来道:“悟空,到底是怎么回事?” 猴子搓了搓脸上的毛发,才勉强让情绪平复下来,接着把虚空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讲给众人听。 猪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没想到那妖王为了不去灵山,竟然有勇气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和迦叶同归于尽。 虽然刚才大师兄说,那迦叶最后剩了一缕残魂,并没有完全消散。 可谁都知道,要想恢复到昔日的修为境界,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岁月,迦叶此行,真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接着猴子又道:“师父,云老兄最后还让我告诉你们,咱们虽然刑期不满,但他看见了我们的诚意,看见了我们的悔过之心……” “云昭说,只要时常保持此心,在哪里不是修行,他让我们……继续西行。” “阿弥陀佛。” 唐僧闻言,心中感慨万千,对云昭只剩了敬佩。 他朝着虚空遥遥一拜:“云施主,贫僧多谢指点。” 也不管对方还能不能听见,他盘膝而坐,诵起了往生咒,给云昭超度一番后。 唐僧起身,神色坚决:“徒儿们,云施主说的对,只要常怀此心,何处不是修行!咱们走吧,该上路了。” “嘿嘿,走走走,俺老猪从没今天这么想去取经!” 猪八戒早就迫不及待,沙僧虽没说什么,但行动也表明他在这破地方待得是够够的了。 面无表情的给两个师弟解开了法力禁锢,猴子又去了趟城主府,找回了他们的行李、通关文牒等东西。 还找到了被关在马厩中的小白龙。 “原来你在这里。”猴子笑了笑:“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白龙马嘶鸣一声,被牵着离去。 师徒四人离开了白虎城。 猴子遥遥望了这座巨城最后一眼,从身上拔下一根毫毛,迎风一吹,落在了城中。 “就让你替我那云老兄,守护着这座三界独一无二的城池吧。” 取经之路继续,劫难还是那些劫难。 可在白虎城进修过后的唐僧和孙悟空,却不再如原著那般。 一路上,妖怪们惊奇的发现,这个和尚不太好对付啊。 吓又吓不着他,骗也骗不到。 没办法只能正面硬刚,可孙悟空却一点水都不放,好几次要不是主人来的快,这些宠物坐骑的,差点就成了棒下亡魂。 这剧本,好像不对吧? 说好的是他们给唐僧添劫难,怎么搞来搞去,反倒像是他们渡劫一样? ……………………………………………… 虚空之中,烟花散尽,紫金余辉如流星划过,渐渐归于寂灭。 刹那之间,时空如水波般荡漾。 “回来了。” 两百年前的白虎岭,云昭睁开眼,感受着生的气息。 “也不知道最后炸没炸死迦叶,不过,就算没死,想来那滋味也不好受吧。” 他喃喃自语,伴随着浅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整座白虎岭。 这一次。 可是足足阻拦了唐僧师徒接近五年的时间呢。 云昭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系统会给出哪些奖励了。 【叮——本次模拟结束】 【模拟时长:四年零九个月】 【本次模拟奖励结算如下】 【十元会道行】 【死之法则(小成)】 【九转玄功第六转】 【后天灵宝·七宝金莲】 【神通·无形无相】 【法术·幽冥寂灭指】 看着这满满当当,又是修为又是神通,还有法宝法术的奖励面板,云昭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十元会道行。 三界中,寻常修士苦修一元会,能从金仙突破到太乙,已是天资卓绝之辈,其中运道、心性、根骨,更是缺一不可。 这次系统却直接奖励了十元会。 领取!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心中默念。 刹那间,云昭从太乙金仙巅峰,硬生生往上推了整整十个元会的积累。 他心念一动,体内法力轰然炸开。 灵气如海,浩瀚无边。 “大罗金仙……” 云昭轻声呢喃,感受着那股远超太乙的磅礴力量,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境界,依旧停留在太乙金仙。 明明法力已达大罗层次,元神稳固,肉身不朽,神魂圆满,可那道“太乙”与“大罗”之间的壁障,却依然横亘在前,纹丝不动。 “奇怪……” 云昭皱眉。 按理说,十元会道行足以让他直接冲破太乙,踏入大罗,可如今法力有了,境界却没动。 他心念一动,目光落在了奖励列表的第二项—— 【死之法则(小成)】 “原来如此。” 云昭猛然醒悟。 洪荒之中,从太乙金仙晋升大罗金仙,最关键的并非单纯的法力积累,而是“法则”! 太乙金仙,是以自身神通、肉身、元神、法力四者合一,成就太乙无漏之身。 而大罗金仙,则是开始触摸大道法则,以法则为根基,元神寄托虚空,超脱时间长河,不受因果拘束。 法力再雄浑,若无一条完整法则支撑,终究只是“空有大罗法力”的伪大罗,空有其力,却无其位。 “难怪……我说那猴子明明是大罗的法力,怎么还能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看来孙悟空并未领悟法则。” 还有那迦叶也是,对方虽强,给云昭的感觉却只有法力上的雄浑,并没有来自灵魂处的压迫。 那种,不过是量变所引发的效益罢了。 “领取,死之法则。” 云昭低笑一声,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幽暗、死寂、腐朽的气息自指尖溢出,化作一缕黑线,所过之处,空间直接枯萎、崩解、归于寂灭。 死之法则,小成境界。 虽只是小成,却已足够让他真正踏破那道壁障。 刹那间,云昭只觉体内法力与死之法则瞬间交融,元神之中,一尊幽暗帝影缓缓浮现——那帝影头戴枯骨冠,身披黑袍,周身死气缭绕,掌中握一柄由无数枯骨凝成的帝剑,威严、冷漠、寂灭。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太乙金仙的境界轰然破碎! 法力、元神、肉身、道韵,四者合一,死之法则为根,瞬间晋升—— 大罗金仙! 云昭睁开眼,瞳孔之中,一黑一紫两色交织,左眼幽黑如深渊,右眼紫气如龙。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吹出,面前百丈山石直接枯萎、风化,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好一个死之法则。” 第91章 奖励大丰收 云昭感受着那永恒不灭、超脱时光的玄妙境界,心下畅快无比。 一念间,生死轮转,法则显化。 荒山草木在他气息下,或凋零或复苏,皆由心意。 “有了这等修为和实力,这次模拟中,又能做更多的事情了。”云昭轻笑,目光落向奖励列表下一项——九转玄功第六转。 他心念领取。 这是上古之时巫族修炼的功法,凭此功法,让那些巫族纵然数量远少于妖族,却因个体实力极强,形成了最终巫妖争霸的格局。 纵然是洪荒年间,十二祖巫也不过将玄功修炼到了第七转,个个不弱于准圣境界的修士。 在此之前,前五转已让云昭在太乙巅峰时肉身不凡,堪比灵宝。 如今第六转融入,体内轰鸣如雷,骨骼筋肉重铸,金光隐现,每一寸血肉都如神金锻造,坚不可摧。 云昭随意一握拳,周围空间微颤,似有裂痕隐现。 这般场面让他着实吃惊:“看来日后可不能随意出手,就算战斗,也要去那虚空之上。” 要是在这三界中出手,空间可禁不住几次就要破碎,造成生灵涂炭,自己可就成罪人了。 接着云昭暗运玄功,周身金光不灭,感受着其中威力,如今肉身强度直追大罗,甚至不弱于一般后天灵宝! 云昭满意点头。 配合大罗法力和死之法则,三界之中,除那些老牌准圣,他已无惧任何人。 上次模拟中,被观音玉净瓶一砸,虽然有九转玄功护体,却也受了不小的伤,如今第六转大成,再遇同等攻击,也不能伤其分毫。 他自信一笑:“准圣之下,谁能破我肉身?” 接下来,领取后天灵宝,七宝金莲。 那金莲凭空浮现,巴掌大小,莲台七层,每层七瓣,金光璀璨,宝气冲天。 莲瓣上镶嵌七色宝珠,赤橙黄绿青蓝紫,珠光流转,映照虚空,隐有梵音唱诵,佛光普照。 莲心一朵金焰熊熊,却不灼热,反生妙香,香气所过,污秽尽灭,心神宁静。 此莲乃防御至宝,可化万丈金莲护体,挡准圣一击不破,莲瓣旋转,佛光如墙,化解万物攻击。 只是,由云昭拿在手中,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一身的寂灭死气,周围黑雾缭绕,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这宝莲却金光灿灿,这等场景被人见了,只会立马脑补出绝世凶魔残杀大德高僧,夺其法宝的场面。 不过云昭可不管那些,欢喜非常:“好宝贝!防御有此金莲,九转玄功护体,准圣想破我防,也要费功夫。” 他如今大罗境界,祭炼后天灵宝已不费力,心念一动,金莲收入识海,只一瞬便初步掌控,莲台金光与他寂灭死气相融,竟是渐渐由金转紫,愈发显得高贵。 不过想要彻底炼化,还需闭关温养些时日。 云昭细数如今灵宝:防御有七宝金莲,控制有缚神索(虽在自爆中毁,却因系统重置,已复原),攻伐有戮目珠。 突破大罗后,戮目珠作为普通灵宝,提升已十分微弱,他摇头一笑:“戮目珠日后可弃,或炼入新宝。” 之后,神通【无形无相】。 云昭领取,那神通如潮水涌入识海,玄妙无比。 他一开始觉名字奇怪,领取后才知,此神通乃模仿类至术,可完美模拟世间万物,无形无相,神态、气息、功法、甚至因果痕迹,皆可仿若真身。 模仿他人,境界实力越强越吃力,却可欺天瞒地。 寻常变化之术,高深者一念可察真伪,无形无相却从因果上斩断关联,就算亲眼所见、近身探查也难看出端倪! “阿弥陀佛。” 他变成唐僧模样念了声法号,简直是浑然天成,就算是亲爹亲妈来了,也休想认出谁是假的。 接着他又变作猴子模样,音容笑貌完全是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从地上捡了个树枝,也在神通之下成了金箍棒的形状。 “有趣。” 云昭笑着再试模仿高境界,模拟成观音的样子,这次就显得有些吃力了,可却能因果斩断,远观难察。 “好神通!” 云昭赞叹一番后,却又疑惑。 这神通妙是妙,可有何大用? 攻伐不强,防御无增,就算模拟他人的样子,也不过是障眼法。 比起死之法则、九转玄功、七宝金莲,似乎太过鸡肋了吧。 他思量良久,忽灵光一闪,眼角的笑意顿时浮现,他已经想到了这门神通的玩法了。 “原来如此,妙用无穷啊!”云昭大笑。 最后,是法术【幽冥寂灭指】 自从突破地仙境界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法术的奖励了。 道法自然,仙者的随意一击,都能化作凡尘修士的至高法术。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更是早就不讲究什么,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掌,一拳,都能调动无尽法力,比起成定式的法术来说,不知灵活了多少。 可这毕竟是系统奖励,就算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这么想着,云昭选择领取。 领取后,法术的玄奥瞬间在脑海中浮现。 他试着使出,指尖黑气萦绕,一指点去,幽冥死气化指芒,寂灭万物,灭神魂,破元神,直指幽冥黄泉。 准圣之下若是中了这一指,元神难保! 再加上他的死之法则,二者配合简直是相辅相成。 “我就知道,系统出品就没有差的。” 云昭满意:“攻伐有此指,足矣。” …………………………………… 还有一章,等我! 第92章 新的开始 云昭细数完手中奖励,心下已是大定。 死之法则小成,让他触摸道的门槛。 加上九转玄功第六转,肉身不朽,又有七宝金莲护体,幽冥寂灭指攻伐无双。 哪怕如今只是大罗境界初成,三界准圣之下,他几乎可以横行了。 而这,不过是模拟中的基础奖励。 【叮,本次模拟达成隐藏成就:师徒齐聚】 【成就奖励:坐标点拦截区域扩展——以白虎岭为中心,西至车迟国,东至两界山。】 【时间锚点回溯权限提升:回溯时长由两百年提升至六百年。】 成就奖励,来了。 云昭眼前一亮,坐标扩展倒是在意料之中,范围虽广,但如果没有精心布局,按照原著的劫数来看,也无法给自己拖延太多时间。 真正让他欢喜的,是时间回溯奖励。 六百年前,西游还未真正展开,就连猴子都还在花果山逍遥呢,一切,大有可为。 他心念领取奖励。 瞬间,识海轰鸣,时空如潮水倒卷! 这次时光倒流,与以往不同。 由于他跨入了大罗境界,还获得了法则之力,在那时空长河中,云昭不再被动随系统牵引,反能在倒流中漫步。 时空长河如画卷展开,亿万因果流转,他足踏虚空,神通护体,死气萦绕,一步一景,种种玄妙让云昭心神沉醉。 他生出好奇,一步踏前,正想要跨入其中一道景象之中时。 忽闻“叮”一声,系统提示音如雷贯耳。 云昭瞬间清明,冷汗淋漓! 方才一念好奇,差点踏入长河,永陷其中! 大罗虽永恒,却非圣人,面对这种时空伟力,稍有不慎,仍有被吞噬其中,永远迷失的风险。 他心下后怕。 看来自己是有些飘了,法则小成,便敢这样放肆? 谨记谨记! 云昭心中告诉自己,圣人之下皆蝼蚁,就算有系统在手,也不能随便浪费次数。 当下不敢胡来,老实随系统指引,稳稳落足。 时空定格在六百年前,还是同样的地方,还是熟悉的环境。 云昭睁眼,见岭中相比之前,荒凉了不少,古木参天,雾气缭绕,比四百年后显得更加原始。 无城无妖,唯野兽低鸣,溪水潺潺。 他神念展开,方圆万里,皆在掌握。 云昭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发现,居然探查不到白玲的气息? 以往模拟,白玲总在白虎岭中,或是刚成精,或是已渡劫,不管怎么说,最后都成了他的手下,因而对白玲的存在便成了习惯。 这次回来,云昭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将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重新收归囊中。 可不知为何,哪怕神念扫遍了白虎岭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探查到白玲的气息。 莫非,她尚未到来? 云昭压下疑惑。 罢了,她总会来,到时再收也不晚。 只是之前每次回来都能见到白玲,这次对方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既然她都不在,现在距离西游开始还早得很,不如自己也出去玩玩? 云昭便想到了那猴子。 六百年前的时间线中,猴子尚未大闹天宫,这会儿说不定正在花果山逍遥快活? 之前模拟,他或是与猴子交恶,或是先敌后友。 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六百年前,孙悟空没有在坐牢,何不早早结交? 不管怎么讲,那猴子都是个有趣的家伙,就算后面不借助孙悟空的手来搅局,他也乐得与对方交往。 想到这云昭一笑:“去会会那毛脸雷公嘴!” 念头一动,他用无形无相神通将自己身上的死气掩盖,顿时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样,驾云东去,直往花果山! 不消片刻,便到了东胜神洲傲来国。 他低头俯瞰,但见海浪涛涛,一座巍峨山脉矗立海中,正是花果山。 山势雄奇,灵气充沛,桃林飘香,瀑布飞泻,果真是十州之祖脉,四海之来龙。 云昭心下暗赞,不愧那猴子的出生之地,福地洞天,仙气缭绕,真是个好去处。 他收了云头,落于岛上。 刚踏入山径,便闻一阵喧闹声。 云昭神念感知,见一长了青腚眼、三丈高的妖魔,正张牙舞爪,欺负一群小猴子。 那妖魔不过天仙修为,周身黑气缠绕,不知道修的什么邪功,伸手一抓,便有小猴惨叫倒地。 这些猴子猴孙修为低微,不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境,有些甚至凡胎肉体,哪里是对手?纷纷抱头鼠窜,哭喊求饶。 云昭心中大奇,这家伙好像是原著中被猴子一刀宰了的混世魔王啊。 这么看来,孙悟空现在还没学艺归来? 他本欲直接寻猴子,谁知遇此场景,心道:正好卖孙悟空个人情,以那猴子的性格,结交起来更容易。 当下不再隐匿,现身山上。 大罗威势微微一放,灵气如潮,以席卷八荒之势压向混世魔王。 那魔王正得意,忽觉天地一沉,如万山压顶,身子“砰”的一声,直接掀翻在地,砸出个百丈深坑,灰头土脸,动弹不得。 混世魔王大惊失色,那恐怖的威压甚至让他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想要挣扎爬起,却发现徒劳无功,只得颤声道:“上仙饶命!小的不知上仙驾临,有眼无珠,冒犯了!” 云昭负手而立,淡然道:“以大欺小,欺压弱者,如今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如何?”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指点出,直没魔王眉心。 那混世魔王连惨叫都未发出,周身黑气崩散,肉身瞬间枯萎、腐朽、灰飞烟灭,元神寂灭,无复存在! 小小天仙能死在他的幽冥指下,也算是荣幸了。 见此情景,那些猴子猴孙们先是愣神,随即欢呼雀跃,吱吱乱叫,涌上前来,对着云昭磕头感谢:“多谢大仙救命!大仙神威!” “谢大仙除魔!” 小猴们扑上来抱腿的抱腿,攀肩的攀肩,眼中满是崇拜。 一老猴上前,躬身道:“大仙,我花果山猴子猴孙,受那魔王欺压多年,今日得大仙除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大仙去水帘洞中,喝桃酒,吃鲜果!” 群猴齐声附和,吱吱乱叫,拉着云昭往水帘洞去。 云昭一笑,也不拒绝,任他们簇拥而去 ………………………… 新的开始,大家习惯了上次模拟,可能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来,不过没关系,我争取把这次的故事也讲好。 我不太喜欢重复每一次的模拟,感觉那种没什么意思。 所以,这次会是新的故事哦 第93章 泼妖魔,占我洞府,受死! 此时的孙悟空,驾着筋斗云,正往花果山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当初自己漂洋过海,历尽艰辛,终于拜入了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门下, 得了祖师真传,学得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金刚不坏之身。 可他性子跳脱,有了本事后忍不住卖弄,被祖师逐出山中,虽然有千般不舍,也只能黯然离去。 被逐出方寸山,终究是件伤心事。 不过一想到自己学了这通天的本事,得以长生久视,今后再不惧任何妖魔神仙,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哈哈大笑。 “俺老孙出来了这些年,也不知家里孩儿们怎么样了。” 云头上,孙悟空想起当初在花果山时,与猴子猴孙们逍遥自在,吃桃饮酒,嬉戏顽耍,无忧无虑的日子,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个筋斗就翻回去,抱起那些小猴崽子们,好好耍闹一番。 “小的们!俺老孙回来了!” 筋斗云一翻,猴子落于花果山巅,大声呼唤,声音震动山林,响彻四野。 他本以为会听见群猴欢呼雀跃,蜂拥而出,热热闹闹迎接大王归来的场面。 可环顾四周,山上却空荡荡的,桃林寂静,只有海风吹过,树叶沙沙,连半个猴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孙悟空心生疑惑,挠挠腮道:“奇怪,这些猴儿们躲到何处玩耍去了?莫非又去海里捉鱼摸虾了?” 他神目一扫,看见水帘洞中一群猴影子,心下了然。 洞前飞瀑直下,铁板桥摇晃,他哈哈一笑:“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 才到洞口,便闻里面吵闹声阵阵,吱吱乱叫。 孙悟空心道,好啊,果然是躲在洞里顽耍!不出来迎接俺老孙,倒是自己吃酒快活! 他纵身一跃,跳入水帘洞中,高喊道:“孩儿们,俺……” 话没说完,猴子愣住了。 但见水帘洞中,主位石椅上,竟坐了一白袍青年,俊朗从容,气度不凡。 周遭猴子猴孙们围着那人,献桃递酒,老猴躬身,小猴攀肩,个个笑逐颜开,吱吱乱叫: “大仙神威!” “大仙吃桃!” “大仙喝酒!” 洞中猴儿们,竟将他视作大王般伺候,落在孙悟空眼中,只觉得是被逼着奉承献媚。 猴子顿时怒从心起,胸中火爆三丈高! 他这些年在外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学艺归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保护自己的家园,免受他人的欺凌么,如今云昭的行为无异于是触碰到了猴子的逆鳞。 这些猴儿们,竟被一外人“奴役”? 他睚眦欲裂,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泼妖魔!敢占俺老孙的洞府,奴役俺的猴子猴孙!受死!” 话音未落,猴子挥拳便打!拳风如雷,虚空震颤,他天生神力,又修得了金刚不坏之躯,拳头如陨石坠落,直砸云昭面门! 云昭正与群猴闲聊,闻声抬头,见一金毛猴子跳入洞中,怒气冲冲,正是孙悟空! 他心下暗笑:来得正好,这猴子刚学艺归来,正愁一身本事无处发泄,而自己同样突破大罗,也差了个对手! 拳风已至,云昭不闪不避,抬手轻轻一接。 掌拳相撞,“轰”的一声闷响,洞中险些空间破碎,猴子猴孙吓得四散。 猴子虎口一麻,只觉拳头砸在神铁上,反震之力让他后退一步,心下骇然:好强的肉身!这书生模样之人,竟接得俺老孙一拳? “好家伙,有两下子!” 孙悟空不怒反喜,战意大盛,眼中金光绽放,咧嘴笑道:“你这泼魔,倒是有些本事,可有胆量和俺出去较量一番?” “这洞府中施展不开,免得伤了俺的孩儿们!” 云昭一笑,起身道:“正有此意。请!” 猴子哈哈大笑,一个筋斗翻出洞外,云昭妖气一卷,随之而出。 群猴想解释:“大王,那是……” 却已来不及,两人已冲上九霄虚空! 虚空之中,猴子大吼:“看拳!” 身形如电,拳影如雨,拳拳到肉!每一拳砸出,都使得周遭虚空崩裂,风雷轰鸣,似万山压顶,亿万钧力,直取云昭要害! 云昭九转玄功运起,周身金光隐现,肉身不朽,不躲不避,硬接硬撼! 拳掌相撞之下,只听得轰隆巨响,虚空如镜碎裂,万里震颤! 猴子拳风如龙,云昭掌力如山,每一击都震得空间扭曲,黑气金光交织,化作亿万光华,照亮九霄! 猴子战意高涨,变化施展,身形忽大忽小,拳影万千,一拳砸碎星云,一掌裂开虚空!他虽未得金箍棒,却天生神通,力大无穷,拳如陨石,腿如神鞭,扫荡八荒! 云昭不落下风,九转玄功护体,肉身如宝,拳掌硬撼,震得猴子暗吃痛,却越战越勇。 黑气化龙,缠绕住猴子,死气隐现,一触即腐。 似两尊古神争霸,毁天灭地! 猴子越打越惊:这书生肉身怎如此强?俺老孙金刚不坏,天生神力,竟隐隐吃亏? 每对轰一次,虎口麻痛,骨骼隐鸣!战意却更盛,哈哈大笑:“痛快!再来!” 云昭暗赞,猴子不愧是灵明石猴,天生战体! 此时刚学艺归来,一身的修为还未彻底融会贯通,也能和自己打成这个样子,着实不错了。 可惜,猴子毕竟太乙境界,连伪大罗都算不上。 但凡自己认真起来,孙悟空落败,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测试了一番自己的实力后,云昭失去了兴致,收掌笑道:“兄弟,且住手吧,再这么打下去,岂不是伤了和气?” 听了这话,猴子冷哼一声,却也停住身影。 他本以为自己学了一身的本事,这世间少有人敌,没想到才回来就被眼前的白衣之人上了一课。 猴子不由想到当初祖师说让其少卖弄的话语。 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心中虽然服气,猴子好面子却不肯示弱:“你强占我洞府,哪里还有什么和气可言,来来,与俺再战三百回合!” “这你可误会了,我不曾占你洞府,说起来,你还要谢我呢。”云昭笑了笑,见猴子脸上带着狐疑,便道:“你若不信,与我下去问问那猴群便知。” 第94章 不打不相识 “谢你?俺倒是想听听究竟怎么回事!” 猴子语气还有些强硬,却已不像刚才那般仇视。 虽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但刚才的战斗不会骗人,自己实力不如对方,若他真有恶意,自己便不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 便和云昭一前一后飞回花果山。 此时,水帘洞外早已聚满了猴子猴孙。 他们方才见大王与那位“大仙”冲上九霄,打得天崩地裂,海涛翻天,震碎虚空,早吓得身子颤颤。 群猴挤在洞口,探头探脑,老猴子颤巍巍地领头,小猴崽子们抱成一团,吱吱乱叫,生怕二人有个三长两短。 如今见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完好无损地落在山巅,群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大王回来了!” “大仙也回来了!” “太好了!都没事!” 小猴们蜂拥而上,有的扑进孙悟空怀里,有的攀上云昭肩头,老猴子领着几只年长的猴儿,上前躬身,声音颤抖:“大王!你这些年飘洋过海,寻仙访道,我们猴子猴孙日日夜夜盼着你归来啊!山中无主,这些年可苦了我们了!” 孙悟空见自家孩儿们安然无恙,又见它们个个精神饱满,毛发光亮,不由心下大慰。 他哈哈大笑,抱起几个小猴崽子,转了几个圈:“好!好!俺老孙回来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定不相饶!” 群猴闻言,又是一阵欢呼。 可转眼看见云昭站在一旁,老猴子忙拉过孙悟空道:“大王,你方才误会了,这位大仙乃是我花果山的恩人!若非他,今日我们可见不着大王了。” 孙悟空一愣,神目看向老猴,又扫向云昭:“何出此言?” 老猴子叹了口气:“大王你当年离了咱们,去寻仙求道,一去就是十数年。” “起初还好,山中太平无事,可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混世魔王,那厮生得丑陋,修为却高。” 他见我们花果山灵气充沛,又只有些小妖,无甚头领,便霸占了山头,天天来欺压我们!” 说到此处,老猴子声音哽咽,几只小猴也呜呜哭起来。 “他抓我们做苦力,抢我们的地盘,好多猴儿被他抓去,活活折磨致死!我们敌他不过,只能躲在水帘洞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混世魔王越来越嚣张,后面更是天天来闹,就在前几天,他又黑风卷来,抓了数十个小猴崽子,我们眼看就要遭殃……” 老猴子抬手指着云昭,眼中满是感激:“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这位大仙路过花果山,见我们被欺压,勃然大怒!他只一抬手,便放出无边威势,那混世魔王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大仙一指点死,灰飞烟灭,连元神都没逃掉!” “大仙除魔之后,我们感恩戴德,便请他进洞歇息,奉为上宾,献上最好的美酒。这些日子,大仙还指点了我们一些吐纳之法,如今猴儿们个个精神百倍,修为也有进境!” 群猴齐声附和:“是啊,是啊,多亏大仙救了我们!” “大王,你可莫要误会了大仙啊!” 孙悟空听完,脸上的表情由狐疑转为震惊,再转为滔天怒火! “好个混世魔王!敢欺负俺老孙的孩儿们!若非他死的快些,俺定将他挫骨扬灰!” 他双拳紧握,神目喷火,身上杀气冲天。 片刻后怒火稍敛,他转头看向云昭,脸上又浮起一丝惭愧。 方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一归来就大打出手,将恩人错认作恶人,这脸打得可响! 猴子虽好面子,却是非分明,错了便是错了,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兄长,方才是俺有眼无珠,不问缘由就动手,得罪了!多谢你救我花果山,护我猴子猴孙!” 说罢,他深深一揖。 云昭忙扶起他,笑道:“诶,举手之劳何须如此?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有何可怪的。” 孙悟空闻言,咧嘴一笑,双目放光:“哈哈,痛快!痛快!兄长不但本事非凡,还如此明事理,走走走,进洞!今日老孙归来,又得你这大恩,不醉不归!” 他大手一挥,拉着云昭便往水帘洞去,群猴欢呼雀跃,蜂拥跟上。 水帘洞中顿时热闹非凡。 猴子猴孙们忙不迭地重开宴席,端上最好的灵果、食蔬,山泉酿的桃花酒、猴儿酒,堆满了石桌石案。 洞中灯火通明,水帘外飞瀑如银河倾泻,映得洞内仙气缭绕。 小猴子们拉着孙悟空,让他讲讲在外面拜师学艺的经过。 猴子哈哈大笑,不讲他当初吃过的苦头,只挑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当做故事讲起,云昭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他也随意说了些自己的“来历”,只说是散修一道,游历四方,路过此地。 猴子也不多问,只管吃酒。 群猴在一旁助兴,有的翻跟头,有的跳舞,有的吱吱乱叫,洞中一片欢腾。 一连宿醉了七八日,两人更是越聊越投机。 孙悟空只觉得何其幸哉,得此知己。 又感激云昭相助猴群,又尊敬云昭本事通天,心下愈发钦佩。 这日,猴子神色认真道:“兄长,这几日俺老孙想过了,你本事强,品行好,救了我这些孩儿们,这世上,能让俺老孙服气的人可不多!你我一见如故,不如……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弟!从今往后,一齐在这花果山中快活逍遥!如何?” 云昭闻言,心下微动,这次本来只是想提前结交猴子一番,没想到还有凑成了这种巧事,当下笑道:“正合我意!结拜便结拜!” “好!痛快!” 孙悟空大喜,跳起来指挥群猴:“孩儿们!快快准备香案!俺老孙今日要与云昭兄长结拜!” 群猴闻言,顿时欢天喜地的忙活起来。 不消多时,水帘洞外空地上,已设好香案,案上只供天地牌位,香炉青烟袅袅。 二人便结拜为兄弟,因云昭修为更强,本事更大,被孙悟空尊为大哥 群猴齐声欢呼,震动山林:“恭喜大王!恭喜大仙!” “从今往后,要称大王了,我兄长为大大王,我乃二大王!” 孙悟空起身,拉起云昭,哈哈大笑:“兄长!往后你就是俺老孙的大哥了!这花果山,你我共有。来来,重开宴席,今日不醉不归!” 云昭微笑点头:“好兄弟!” 第95章 惯性 云昭既与孙悟空结拜为兄弟,花果山从此便有了两位大王。 孙悟空性子跳脱,喜闹喜玩,云昭却沉稳许多,他见花果山猴子猴孙虽多,却散漫无序,便主动担起教导之责。 每隔五日十日,云昭便召集群猴,在空地上排兵布阵。 他传下一些简单的阵法,如三才阵、四象阵,又教它们吐纳呼吸之法,引灵气入体,固本培元。 花果山本就是东胜神洲一等一的福地,灵气浓郁如实质,在此修炼一日,抵得外界千日苦修。 猴子猴孙们得了云昭指点,又有孙悟空偶尔示范七十二变中的粗浅变化,进境神速。 起初,这些猴儿不过炼精化气之境,少数稍强的也不过炼气化神,可短短数月,猴群十之八九都入了炼气化神或炼神反虚境界,少数天资强者,更是隐隐摸到了渡劫的门槛。 他们对云昭崇拜得五体投地。 “多谢大王指点!” 孙悟空见孩儿们进步如此之快,也乐得哈哈大笑,拉着云昭道:“大哥,你是个有本事的,俺老孙只会自己修炼,要我教导别人,着实有些难了,还好有你。” 云昭微笑摇头:“不过是些基础罢了,没什么。” 闲时,两人便互相切磋。 通过与彼此的交战,互相印证己身,猴子神通不敌云昭,每每落败,但却进步神速,每次切磋时,都比上一次更难缠了许多。 虽然猴子目前尚在太乙境界,但自云昭给他讲述了真正的大罗者,若是只有法力修为的提升,而无领悟法则之力,只能称之为伪大罗后。 猴子便一门心思的想要参悟条法则之力。 可惜这种东西非一日之功,纵然他天资卓绝,也不是易事。 不过随着他们的切磋,云昭倒是对幽冥寂灭指和死之法则领会更深。 这一日,两人又是一番酣战归来。 两人落坐山中,群猴早备好果蔬美酒。 猴子抓起一个硕大的桃子,咬得汁水四溅,灌下一碗猴儿酒,满足地叹道:“痛快!大哥,你这招式越发凌厉了!我明明日夜修炼,不曾懈怠,却始终不是你的对手。” 云昭举盏一笑:“贤弟莫急,修炼并非一日之功,你天资聪颖,只要勤加修炼,超过我是迟早的事。” 当然,前提是我没有系统。 孙悟空挠挠腮,自然不知云昭心中所想,嘿嘿一笑,忽然正色道:“兄长,俺老孙有一事不明,每次切磋,你招式中总透着股阴冷魔气,似腐朽万物,又似寂灭众生,不知是何缘由?莫非大哥修的什么魔道神通?” 云昭闻言,哈哈大笑。 除却他领悟的死之法则外,与他的白骨真身也有关系。 他这些时日一直以无形无相神通掩盖气息,如今被猴子问起,便也不再隐瞒。 “大哥我这神通,能隐能显,贤弟你看好了。” 话音落下,云昭周身白光一闪,无形无相散去,顿时显露出本来面目,就连渡劫所化的皮囊也一并褪去。 一具晶莹白骨身躯,骨骼如玉,幽光流转,死气萦绕,却无半分阴森,反而透着一种永恒不灭的玄妙,眉心处,一朵七宝金莲虚影若隐若现,护持元神。 孙悟空先是一愣。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跳将起来,围着云昭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 “原来如此!我还道大哥你是天上的哪路仙官下凡,没想到竟和俺老孙一般,是妖魔显化!哈哈哈!这白骨身躯,端的霸道!” “就是你这变化之术忒强,俺老孙这么多时日,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猴子非但不惧,反而大喜。 他本是石猴出身,天生异种,一直以来都被视作妖物,如今见云昭真身,更是觉得亲近无比。 “痛快!痛快!大哥,你我同为妖族,往后定要闯荡一番,让那些所谓的神仙之流,认得我们兄弟的厉害!” 云昭恢复公子模样,笑道:“是妖是仙,最终不过殊途同归,本质并无区别,何必在意那些。” 可惜对这话猴子不以为。 二人倒是愈发亲密无间。 又是一日,山中吃酒。 两人坐在石崖上,俯瞰东海波涛。 群猴在旁侍奉,灵果美酒源源不断。 孙悟空连饮数盅,忽然感慨道:“大哥,这些日子和你切磋,拳来脚去,虽是畅快淋漓,可俺老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思虑良久,是兵刃的缘故!” “空手对敌,终究不尽兴,若是能有件好兵器,定能发挥更大威力。” 云昭闻言,心下暗叹果然如此。 这些天他与猴子相处,绝口不提兵器之事,本想看看能否避开原著剧情,让猴子不闯东海,不闹天宫。 可如今猴子自己提起,可见天道劫数惯性强大。 他正想开口劝说几句,忽然见猴群中跳出一只白毛老猴,躬身道:“大王何必烦忧!若说兵器,咱们这铁板桥下水路径通东海龙宫,那老龙王家底丰厚,什么宝贝没有?大王神通广大,去借一件来使使便是!” 云昭冷眼旁观,如今山中群猴他都尽数识得,却从未见过有这么个老猴。 偏偏孙悟空这猴祖宗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有心想要阻止,却又觉得这是天定的劫数,就算拦住他不去闯东海,不去闹地府,难道就不会有别的罪名安在猴子头上,最后又回归本来剧情么?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他去捞些好处,等到了将要闹天宫时,再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想到这他便默不作声。 孙悟空闻言,脸色一喜,跳将起来:“对啊!大哥,你在此等着,俺老孙去去就回!” 他微笑点头:“贤弟且去,小心些便是。” 猴子哈哈大笑,一个筋斗云翻下,直入东海。 按着原著剧情发展,孙悟空闯入龙宫,先是闹腾一番,老龙王无奈,领着他去看了那定海之宝。 猴子大喜,不知为何,便认定了此物该自己所有,舞弄一番,又逼其余三海龙王送了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方才心满意足归来。 他落于花果山巅,高呼道:“大哥!看俺老孙得了什么宝贝!” 金箍棒在手,棒身金光闪烁,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却随心大小,孙悟空舞得虎虎生风,棒影遮天,山石崩裂,海涛倒卷。 有了这兵器在手,猴子的战力起码能再添三成。 “大哥,且与小弟试试兵刃如何?”猴子兴起,朝云昭约战。 “可。” 他正要往虚空而去,却被猴子叫住。 “大哥且慢,我见你也不曾用甚兵刃,此去东海,除了俺这宝贝外,还另外拿了些好处。” 说着伸手一挥,地上躺了七八件灵宝。 “大哥你不如挑上一件如何。” 感受着猴子殷切的目光,云昭心中微动。 没想到这家伙还想着自己呢。 只是那地上宝贝虽多,却都只是些灵宝之流,于他无甚大用,便摇了摇头:“倒不如我这肉身实用。” 猴子转念一想也是,他虽然练成了金刚不坏,但若单纯的比拼肉身,自己这好大哥能甩他几条街。 这么想着,猴子又道:“大哥,我见你看这些宝贝时直摇头,莫非是俺寻的这些都是些无用之物?” 云昭道:“宝贝虽好,只是……” 他见猴子似乎对法宝之流了解不多,便主动和他普及了灵宝的划分。 孙悟空这才了然:“原来如此,俺就说在那龙宫时,老泥鳅用些不入流的东西哄我,都不入得我眼,只见了我这宝贝棍子,才觉得心中欢喜。” 之后二人斗得酣畅淋漓,可惜即便有了金箍棒,猴子也并非云昭对手。 从东海归来,孙悟空又在山中玩了数月,终于按捺不住,道:“大哥,这花果山虽好,可俺老孙想出去遨游四海,行乐千山!结交些英雄好汉!” 云昭知他心意,便道:“去吧,山中自有我照看。” 孙悟空大喜,游遍四洲,访名山,闯大川。 所到之处,以神通折服群妖,结交无数朋友。 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这六大魔王与他气味相投,义结金兰,合着自己的美猴王,称为七魔王。 他们在一块喝酒玩乐,总听猴子提起自己有个大哥,本事更大,神通更广,便都相约前来花果山结交。 …………………… 愉快的假期又结束了,今天还是三更奉上,明天恢复二更了( ? ?ω?? )? 第96章 俺也不认路了 众老魔驾云而行,谈笑风生,不多时便越过万顷波涛,到了东胜神洲傲来国海面上。 远远望去,那花果山矗立在海中,山势高峻,树木茂密,瀑布从高处直泻下来,像一条白练挂在山腰。 山脚下海浪拍岸,发出轰轰的声响,山腰间云雾缭绕,隐隐透出灵气。 整个山头一看就不是凡地,灵气浓得几乎化作雾气,寻常妖怪若是靠近,只怕都要醉上三天三夜。 牛魔王站在最前,粗声大气地赞道:“好山!贤弟,你这花果山果然是块宝地!灵气这么足,住在这里,怕是睡一觉都能长进几分修为。” 孙悟空听了,哈哈大笑:“兄长过誉了。” “不过俺这家业着实不差,只是出来这些年,四处玩耍,结交了你们这些兄弟,倒把家给忘了有些日子,如今远远看着,竟有些想那些猴儿猴孙了!” 蛟魔王在旁笑着接话:“贤弟你总说有个大哥在本山镇守,本事比你还高,咱们今日前来,一来是认认门路,二来也想见识见识那位的手段。” 鹏魔王肩后双翼若有若无的扇动着,便在东海波涛上掀起了飓风:“正是。” “贤弟一路上总把你那大哥挂在嘴边,说什么他一人能敌咱们七个加起来,我等听着心里总有些不服气,今日正好当面领教领教,也好叫咱们心服口服!” 狮驼王附和:“对!若真有那般本事,咱们兄弟甘拜下风。若是吹牛——嘿嘿,贤弟可别怪咱们不给面子!” 猕猴王和禺狨王也跟着起哄,唯有牛魔王虽没明说,眼底却也闪过一丝不信。 孙悟空听了也不恼,只咧嘴笑道:“你们等着瞧!俺大哥的手段,可不是吹的!等见了面,你们就知道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驾云直往花果山而来。 转眼间已到山外,众人收了云头,落在海滩上,抬眼细看,这花果山近在眼前,更是气象非凡。 山脚下奇石林立,海浪冲刷得石面光滑,山腰间古树参天,枝叶交错成荫,隐隐有猿啼声传来。 山顶处云雾翻腾,偶尔露出一角水帘洞,瀑布从洞口直落,砸在下面铁板桥上,水花四溅,映着阳光,彩虹隐现。 整个山头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看上去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势。 鹏魔王最先察觉,翅膀一收,皱眉道:“咦?这山外怎的有阵法?” 众人这才仔细一看,果然,花果山外被一层无形阵法笼罩,灵气流转,隐隐有杀机暗藏。 牛魔王伸手一探,指尖刚碰到那光幕,便觉一股巨力反弹而来,差点让他踉跄。 蛟魔王也试着喷出一口水气,却被阵法轻易化解,化作雾散开。 几人齐齐望向孙悟空。 猴子挠挠腮,脸上有些尴尬:“这个……俺老孙出来这些年,也不知大哥什么时候布的阵法,看来是防着外人闯山的。俺也不认得路数,一时半会儿怕是进不去。” 猕猴王嘿嘿一笑,提着他的玄铁齐眉棍上前一步:“贤弟莫急,既是自家山头,何必客气?咱们硬闯进去,惊动了里面的人,自然有人出来迎接!这阵法虽强,总不能真伤了咱们兄弟!” 孙悟空一想也对:“也好,让俺试试兄长的阵法如何!” 说着祭出金箍棒便要上前。 猕猴王却率先一步喝道:“贤弟且慢,看俺的!” 他身形一晃,使出通臂神通,双臂暴涨数丈,玄铁齐眉棍裹着黑风,狠狠朝阵法光幕砸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雷霆炸裂,海面都掀起千丈波涛。 那玄铁齐眉棍砸在阵法上,非但没破开光幕,反倒被一股浩瀚反震之力弹了回来。 猕猴王只觉虎口剧痛,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直坠海中! 牛魔王眼疾手快,化作一道黑影冲出,一把接住猕猴王,将他稳稳放下。 猕猴王脸色煞白,棍子差点脱手,喘着粗气道:“好……好霸道的阵法,俺险些吃了个大亏!” 众人脸色微变,心下凛然。 鹏魔王:“这阵法不简单!贤弟,你那大哥果然有手段!” 狮驼王青鬃倒竖,舔了舔嘴唇:“有趣!看来今日能见识到真东西了!” 正惊叹间,那阵法光幕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从中分开一条通道。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队猴妖精兵从阵中鱼贯而出,为首那只猴将,身披银甲,手持长矛,腰悬宝剑,身后数百猴兵个个精甲齐整,队列严谨,步伐一致。 他们毛发光亮,眼神锐利,身上灵气涌动,竟无一个弱于炼神反虚之境! 众魔王见多识广,何曾见过妖兵也能训得如此军容严整? 牛魔王粗眉一挑:“好家伙!这队伍,比杨二郎的草头神还齐整!” 蛟魔王也暗暗心惊:“这些小猴子,修为不弱啊!为首那只,竟有天仙中期!” 那领头猴将走出阵外,目光扫过众人,浑然不惧,厉声喝道:“尔等何人?胆敢擅闯我花果山,击我山门!”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杀气,数百猴兵同时将长矛一横,矛尖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六大魔王虽是老妖,可也被这阵势震住,一时竟无人应声。 孙悟空见自家猴子猴孙如此威风,心里说不出的得意,忙跳将出来,大笑道:“孩儿们!是俺回来了!怎的,连本大王都不认识了?” 那猴将定睛一看,果然是孙悟空,顿时脸色大变,转怒为喜:“原来是二大王归来!末将有眼无珠,冒犯了!小的们,快快收了武器!” 身后猴兵齐声应诺,长矛一收,队列整齐如初。 孙悟空哈哈大笑,棒子一挥:“好!好!你们这些日子练得不错!比俺走的时候强多了!” 猴将起身,恭敬道:“多亏了这些时日大大王亲自指点,传下阵法军伍,我等才有了今日模样,二大王许久不着家,如今怎么就回来了?” 孙悟空指了指六大魔王,得意道:“这些都是俺在外结交的兄弟,今日特来山中做客,见见兄长!” 猴将闻言,脸色一肃,抱拳道:“原来是六位大王,失敬失敬!” “诸位大王快请!末将这就命人去通禀大大王!” 他转身对身后猴兵喝道:“开阵!迎诸位大王入山!” 猴兵齐声应诺,长矛一举,阵法光幕彻底散开。 六大魔王见了这一幕幕,也不禁暗暗佩服。 第97章 众魔邀战 猴将引路,一众魔王入了山中。 洞外空地早已摆开盛宴,石桌石椅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灵果琼浆,还有山中猎来的珍禽异兽烹制的佳肴,香气扑鼻。 数千猴妖列队侍立,个个军容严整,都有地仙境界,是云昭精挑细选出来充作仪仗的。 见到孙悟空归来,又见六位妖王随行,早早行礼欢呼,声音震得洞口水幕都微微颤动。 洞口处,一道白袍身影缓步而出,正是云昭。 他负手而立,衣袂飘然,看似温和从容,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只站在那里,却仿佛整个花果山都以他为中心。 六大魔王都是三界有名的大妖,修为深厚,见多识广,可一见云昭,竟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 那种威慑不是杀气外放,而是如深海静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流,众人看不出他的强弱,只觉此人深不可测。 云昭拱手一笑,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诸位远道而来,仓促之间不曾准备周全,今日这宴席简陋了些,请诸位原谅则个,待明日再给诸位好好接风洗尘。” 六大魔王低头一看,那石桌上果品琼浆、珍奇异兽都泛着灵光,这等珍馐美味,哪是“简陋”二字能形容的? 分明是上等好东西,比他们各自洞府的宴席还胜一筹。 牛魔王笑道:“大王客气了,这等佳肴美酒,已是难得!咱们兄弟哪敢嫌弃?” 蛟魔王也拱手道:“正是,正是!大王盛情,咱们叨扰了!” 众魔王分宾主落座,云昭居主位,孙悟空挨着他坐下,其余六魔王分列两旁。 猴妖们忙着斟酒布菜,动作井然有序,不见半点慌乱。 孙悟空抓起酒盅便美美来上一口,接着蹭到云昭身旁,嘻嘻笑道:“兄长,俺老孙不过离家几年的光景,怎的这花果山就大变了模样?” “这些猴儿猴孙,以前一个个顽皮得紧,翻山跳洞,闹个不停,如今倒成了这威风模样。还有那阵法、军伍,连俺都差点认不得家门了!” 云昭微微一笑,举盏与他轻碰:“贤弟在外逍遥,把家交给了我,我自然不能辜负。” “昔日猴儿们虽天性活泼,却散漫无序,我不过是稍加约束,传些阵法军伍,教他们吐纳修行罢了。” “再者说,修行如治家,若家中乱哄哄的,乌烟瘴气,只怕于修行一途,也觉得不畅快吧?心不静,怎能入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晨钟暮鼓,直击人心。 六大魔王听了,不由肃然起敬。 他们各自为王,洞府中妖兵虽多,却多是乌合之众,平日里仗着修为欺压弱小,哪里有这般纪律严明? 牛魔王粗眉一挑,心道,光看这治家的本事,也知道此人非同寻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 猴妖们献上歌舞助兴,有的翻跟头,有的变戏法,洞中欢声笑语不断。 牛魔王举盏大笑道:“大王,贤弟一路上总把你挂在嘴边,说你神通广大,肉身无敌,法则通天!咱们兄弟今日前来,一是认认家门,二是……嘿嘿,也想结交一二,领教领教大王的手段!” 说到“结交”二字,牛魔王声音加重,带着些试探的意味。 其余五魔王眼中更是齐齐升起战意。 鹏魔王冷笑道:“正是!贤弟说大王一人能敌咱们七个,我这听着心里不服,今日正好当面请教!” 蛟魔王、狮驼王等妖魔齐声附和,目光灼灼,直视云昭。 云昭闻言,放下酒盏,哈哈一笑,起身拱手道:“诸位英雄厚赞了,悟空不过戏言,担不得什么‘神通广大’的字眼,不过有些粗浅功夫罢了。” “但诸位既然有此雅兴,我若拒绝,岂不显得怯了,平白落了我花果山的威风,因而……云昭也愿领教一二!只是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好!痛快!” 众魔王齐声喝彩。 孙悟空在旁咧嘴大笑:“今日让你们看看兄长的本事,来来,谁先上?” 实力最弱的禺狨王最先忍不住,跳将起来,驱神鞭在手一抖,化作一条金龙,喝道:“大王,既然如此,就让俺老禺先来领教!”(禺狨王应该是金丝猴成精,原著没写姓名,就用名号当名字了) 云昭微微点头,起身道:“请。” 两人身形一闪,来到半空之中。 五魔王和孙悟空纷纷跟出,围成一圈观看。 群猴早得吩咐,退到远处,只留大片空地。 禺狨王不敢大意,身形一晃,使出驱神神通,周身金光大放,驱神鞭如灵蛇般朝云昭卷来,鞭影重重,带着撕裂虚空的威势,直取云昭要害! 云昭负手而立,不闪不避。 鞭影临身之际,他才轻轻抬手,一指点出,正是幽冥寂灭指。 指尖死气萦绕,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腐朽万物的法则之力。 “啪!” 一时间,禺狨王只觉阴冷死气顺着鞭子涌入体内,血肉瞬间枯萎,法力如潮水般退散。 他大惊失色,想抽鞭后退,却已晚了。 云昭顺势一掌推出,掌力如山岳压顶,浩瀚无边。 “轰!” 禺狨王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爬起时脸色苍白,驱神鞭险些脱手,喘着粗气道:“好……好手段!我输了!大王神通,俺老禺心服口服!” 众魔王心下一惊。 禺狨王虽是七魔中最弱,可也是金仙巅峰修为,就连牛魔王想胜他,也需数十回合,云昭竟只一招便让他落败! 牛魔王粗眼圆瞪:“好本事!” 孙悟空哈哈大笑:“俺就说大哥厉害吧!” 禺狨王退下,猕猴王却已按捺不住,提着玄铁齐眉棍跳出,喝道:“大王,俺老猕不服!再来战你!” 他身形一晃,使出通臂神通,双臂暴长数丈,玄铁齐眉棍裹着黑风,棍影如山,朝云昭砸来! 这一棍势大力沉,带着毁天灭地之威,周围虚空龟裂。 云昭依旧负手,脚踏虚空,待棍影临身,他才侧身一让,右手如勾,轻轻一拿,竟直接抓住棍身!猕猴王大惊,用力抽棍,却如陷泥沼,纹丝不动。 “起!” 云昭低喝一声,手腕一转,如狂风骤雨之势从棍身传来。 猕猴王被甩的倒飞出去,只觉双臂麻木,棍子险些脱手。 他急忙变招,棍影万千,左砸右扫,上挑下压,使出浑身解数,空中但见猴影闪动,恍若有万千魔身。 云昭不慌不忙,负手而立,只用一手勾拿化解。 猕猴王攻出千万招,竟连云昭衣角都没碰到,反被死气侵蚀,法力渐渐不继。 紧接着云昭指尖一弹,一缕妖气化作细线,缠上猕猴王手腕。 “不好!” 猕猴王心知不妙,想退已晚。 云昭顺势一掌推出。 “砰!” 猕猴王被以雷霆万钧之势从空中击落,地上出现个百丈手印,深不见底。 待他从坑中爬起时,满脸骇然,抱拳道:“大王神通广大,我……心服口服!再无二话!” 见太乙初期的猕猴王不过数招也被云昭拿下,其余众魔战意不减反增。 “大王好手段,只是在这山中施展不开,可愿与我上虚空一战!”狮驼王闪身而出。 “请!” 第98章 手托群山显神威 两人身形一闪,已破开花果山上云层,直入九天虚空之中。 其余五位魔王与孙悟空紧随其后,齐齐踏入虚空,围成一圈,欲睹二人对决的风采。 虚空之中,脚下花果山已化作一粒微尘,远在亿万里之下。 狮驼王身形暴涨,显出本相——狮头人身,青毛如钢针,狮鬃如烈焰燃烧,周身青光缭绕,足有百丈之巨,宛若一尊太古魔神降世。 “大王,俺老狮有一门移山神通,威力无穷,平日里对敌极少动用,今日却想请大王一试!只要大王能接得住这一招,俺狮驼王甘拜下风,从此服你!” 云昭声音清晰传遍虚空:“请赐教。” 狮驼王闻言,鬃毛一抖,仰天长啸,啸声如亿万雄狮齐吼,虚空震颤。 他双手猛然探出,口中大喝: “移山——起!” 刹那间,狮驼王头顶浮现出太行、王屋两座巍峨巨山,山体上古木参天、河流倒悬、飞禽走兽惊惶失措,仿佛瞬间跨越亿万里虚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势,朝云昭当头压来! “大王,我这神通能摄来三界诸山虚影,虽是虚影,每一座都重逾亿万钧,山体蕴含大地之力,你可接好了!” 那两座大山朝云昭压下之时,虚空如纸张般层层塌陷,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寻常金仙、太乙在此,或魂飞魄散,或狼狈遁逃,绝不敢硬撼! 众魔王见状,皆是一惊。 “四弟的移山神通,又精进了……这两座山压下,连我都要暂避锋芒!”这是鹏魔王的声音。 牛魔王心中暗自掂量,若换作自己,只是两座大山的话,倒是也不在话下。 “嘿嘿,四哥这手玩得花哨,看我兄长怎么破!”猴子却觉得有趣,丝毫不担心云昭安危。 只见云昭立于虚空,衣袍不乱,面对两座巨山压顶,竟不闪不避,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缓缓抬起,单掌向上,轻描淡写地一托! “轰隆隆!” 太行、王屋二山重重砸在云昭掌心,却如落入无底深渊,亿万钧巨力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 山体微微一颤,稳稳停在云昭单掌之上,任凭山中河流倒流、古木摇曳,云昭面色如常,仿佛托着的不是两座巨山,而只是两片落叶。 全场寂静。 狮驼王竖瞳猛缩,满脸不可置信:“这……竟如此轻松?!” 他移山神通,威力在于大地之重的叠加,寻常对手莫说硬接,连靠近都难以做到,可云昭竟单手托住,毫无压力! 众魔王更是心潮澎湃。 禺狨王、猕猴王已败在前,此刻亲眼见到这等神迹,方知先前两战,二魔王败的不冤。 狮驼王咬牙道:“好!再接我几座!” 他双手连连挥动,法力如狂涛般涌出,又摄来长白山、哀牢山! 虚空微颤,空间如水波般剧烈扭曲。 云昭依旧单掌托天,四座巨山稳稳落在掌心,山体相撞的恐怖冲击,被他九转玄功化解,连一丝余波都未溢出。 狮驼王彻底红了眼,獠牙紧咬,长啸道:“五岳——起!” 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同时被摄来! 五岳齐现,压下之时,虚空直接被挤压变形,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层层空间壁障崩塌,化作无数碎片飘散! 九座巨山叠加,重量已超亿亿钧,大地之力交织成网,笼罩在云昭上空! 众魔王齐齐色变。 “这……这等伟力,谁能硬接?!” “便是大罗金仙在此,也得暂避!” 牛魔王更是暗忖:若换我来,最多接下五六座,再多……也只能遁走了! 狮驼王见云昭仍不闪避,忍不住大笑道:“大王,俺这移山神通威力无穷,却有个弊端——寻常对敌,难以命中!方才大王单手托住太行、王屋、长白、哀牢四山,俺狮驼王心中已是佩服,便是现在躲避,俺也心服口服!” 他声音洪亮,带着真诚敬意。 移山神通虽强,却需对手硬接方显威力,若对手遁走,他也无可奈何。 云昭能单手托住四座,已远超他预期。 可云昭却只是微微一笑:“狮驼王神通果然精妙,云昭若躲,岂不辜负了大王盛情?再来!” 话音落,他身后法相骤现,身形暴涨,使出法天象地! 云昭化作千余丈巨人,白袍猎猎,眸如星辰,双臂粗壮如天柱。 九座巨山轰然落下,却稳稳落在云昭双掌之上,山体相撞的恐怖冲击,被他肉身玄功尽数吞纳,连一丝尘埃都未溅起。 见此情景,狮驼王惊颤之际,更是激起了好胜心: “好!大王好本事,可还敢再接我十数座名山!” “有何不敢!” 刹那间,黄山、庐山、雁荡山、梵净山、崂山……一连十八座三界名山,被他强行摄来! 二十七座巨山叠加,重量已无法计量,大地之力交织成毁灭风暴,虚空再也承受不住,直接被撕裂出一个巨型黑洞! 域外罡风从中狂涌而出,寒意刺骨,直刮得皮肉生疼! 众魔王不得不运起法力护体。 可云昭却立于黑洞之前,不闪不避,他只以肉身硬抗。 白袍虽被撕裂几道口子,却瞬间复原,肌肤之上隐现灰黑死气流转,将一切伤害化作虚无。 双手托天,二十七座巨山稳稳落在掌心,山体相撞的巨响震彻三界,山中河流、冰雪、古木、灵兽……一切都在云昭掌心安静下来,仿佛臣服于他的法则。 这一刻,云昭宛如开天辟地的盘古,托举群山,镇压虚空,带着睥睨天地的无上威严! 全场死寂。 好半晌,孙悟空仰天狂笑:“哈哈哈!俺就说兄长本领通天!四哥,你服不服?!” 狮驼王望着那二十七座名山如玩具般被云昭稳稳掌控,他长叹一声,狮躯迅速缩小,恢复常人般大小,抱拳深深一礼: “俺服了,大王有此神通,俺败的不孬!” 第99章 自封大圣意恣欢 狮驼王的话音刚落,众妖王全都笑了起来。 牛魔王、蛟魔王和鹏魔王虽然还未与云昭较量,心里却清楚,凭他们的道行,一对一绝非他的对手。 老牛是久负盛名的妖王,也有太乙巅峰的实力,眼界却着实不凡。 方才云昭所展现出的实力,绝对远胜太乙,必然是得道的大罗,他们又哪里敌得过他,心中早就佩服。 能结交这等人物,也算是幸事。 不过牛魔王兀自有些遗憾:“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该俺老牛率先出手!” 猕猴王奇道:“大哥何出此言?现在和大王比斗一番,也不晚啊。” 牛魔王苦笑道:“见识了大王的本事,我自知不是对手,心中便难免生了几分怯意,哪里发挥得出全部本事来?” 众妖王闻言了然。 鹏魔王环视众妖魔,忽然道:“诸位兄弟,我也如大哥一般想法,只是……嘿嘿,倒是有个主意,就是说起来有些不光彩……” 众魔王齐齐望去,禺狨王性急,已叫道:“三哥快说!什么主意?” 见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鹏魔王道:“悟空贤弟一路上不是总说,大王一人能敌咱们七个而不落下风吗?一对一,咱们自然都不是对手,那……何不一起上?” 此言一出,虚空顿时安静下来。 孙悟空哈哈笑道:“三哥,你这主意忒不体面!俺兄长连胜三场,你们尚且不服,还想着车轮战、群起而上?” 禺狨王、猕猴王、狮驼王闻言,都有些尴尬,纷纷挠头干笑。 蛟魔王低声道:“是有些趁人之危……” 牛魔王也道:“老三,你这提议,的确不怎么光彩。” 鹏魔王道:“咱们心中自然是服气的,无非是觉得遇到了高手,也想印证自己的实力罢了,这就要看大王,若是不愿,咱们自然作罢。” 众魔王闻言点头,都看向云昭,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云昭眸中闪过一丝兴致。 他先前与禺狨王、猕猴王、狮驼王三战,胜得轻松,自己也未尽兴。 此刻听鹏魔王一说,反倒心潮澎湃,也有些跃跃欲试。 “有何不可!” “诸位兄弟盛情,云昭岂能辜负了?一对一胜了,不过让诸位心服,若能以一敌多,方显痛快!来吧,诸位一起上,云昭正求之不得!” 此言一出,众魔王眼中战意如火燎般燃起! 妖族思维本就简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云昭不骄不躁,反倒主动应战,这份气度已让他们彻底折服,可折服归折服,妖王们血性上头,又岂能轻易退缩? 孙悟空见云昭真心愿意,神目一亮,也技痒难耐:“嘿嘿!兄长既不介意,俺老孙也来凑热闹!咱们妖王齐心,看看能不能逼出兄长的真正本事!” “好!痛快!” 牛魔王第一个大笑,声如雷震,“大王既如此豪气,俺老牛岂能落后?来来来,兄弟们,一起上!” 蛟魔王、鹏魔王齐声应和,狮驼王更是獠牙一咧:“俺方才只使了神通,也心痒得很呐!” 虚空之中,七大妖王战意冲天,纷纷显出本相! 云昭也觉得豪气丛生,显出了白骨魔身,众人战作一团,引得虚空震颤,乱流狂涌。 大战威势直冲三十三重天外。 惊动了昊天金阙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大天尊降了法旨,遣千里眼顺风耳探查。 千里眼、顺风耳急查回禀:“启奏大天尊,是那东胜神洲花果山上,一众妖王在九天虚空混战!” “哦?是哪几路妖王。”玉帝来了几分兴趣。 “是那牛魔王并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还有那美猴王和一白骨魔王!” 其余诸妖王玉帝都只是淡淡听了去,说到美猴王时却道:“美猴王?可是那天生石猴?” 千里眼顺风耳道:“正是那妖王。” 玉帝嘴角挂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如此,不必理会。” 虚空战场上,大战已近尾声。 众妖王虽强,却只是太乙境界,不入大罗,未领会法则玄妙,纵有千百人一起围攻,云昭也丝毫不惧,遑论只是他们七个。 此时群妖法力都消耗的差不多了。 反观云昭,却还是面色红润,气息不减。 到了这会儿他们哪里不知,就算对方只站在那里,任凭他们打上几百年,也休想取胜。 不过这一战倒是发挥出了他们全部实力,只可惜对手太强,实非自己之过也。 于是纷纷对视一眼,明白彼此心思,停了手,恢复常人身材。 “不打了不打了,大王本事通天,此战着实是尽兴了!”蛟魔王摇头笑道。 “对啊,咱们之前还当悟空说了大话,现在才知道,就算再夸大百倍,也还不够哩!”猕猴王也附和。 众妖王都朝着云昭行礼,心服口服。 看着自己的几位义兄对兄长这般模样,猴子有与荣焉,腰杆挺直了许多。 “诸位既然尽了兴,且再回花果山上,摆开宴席,一醉方休如何?”云昭提议,众魔王齐声附和,兴高采烈的回了花果山中。 便有仪仗迎接,直入水帘洞,又是美酒珍馐抬出来,一番高乐。 其中不乏有胆大的小妖询问战况,众魔王也不隐瞒。 那鹏魔王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如同凡间说书先生般娓娓讲来,众小妖听得如痴如醉。 气氛愈发欢乐。 就在这时,一小妖忽然道:“诸位大王本领通天,若只是以王相称,却是堕了威名,不如称个大圣二字,如何?” 这话一出群妖叫好。 就连孙悟空也眼前一亮,十分意动。 “好好!大圣二字提的好,俺便号齐天大圣,诸位哥哥以为如何?” 虽是酒后戏言,众魔王也觉得这大圣二字比之某某王而言要响亮的多。 有了打头的,便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如此,我便称个平天大圣!” “我号覆海大圣!” “我可以称个混天大圣!” “那我便叫移山大圣!” “我称通风大圣!” “驱神大圣!” 众妖魔说出了诨号,齐齐看向云昭:“大王,你称个什么大圣?” ……………………………… 兄弟们你们最近没以前活跃了,是在养书吗? 还是觉得我这几章内容平淡了,你们不喜欢啊(╯°Д°)╯︵┻━┻ 第100章 白骨大圣 水帘洞内光彩夺目,酒香四溢,数千猴妖与侍立的妖兵妖将围在宴席四周,个个竖着耳朵,想听听大大王的威号。 云昭坐在主位,见众人目光热切投来,也不推辞,微微一笑:“我本是白骨魔身显化,法通幽冥,枯荣寂灭,称个‘白骨大圣’便是。” 此言一出,洞中先是一静,随即孙悟空第一个跳将起来,抓耳挠腮道:“不响亮!不响亮!” “兄长,你这名头也太平淡了!俺老孙好歹称个齐天大圣,顶天立地,气势何等雄壮!” “兄长的本事比咱们高了不知多少倍,若只叫白骨大圣,岂不委屈了?依俺看,不如称个‘遮天大圣’!一手遮天,威震三界,谁敢不服?” 这话一出,众妖王纷纷叫好。 牛魔王粗声大笑,举起酒盅道:“贤弟说得好!遮天大圣,这名号方显霸气!” “大王肉身托举二十七座名山,法则寂灭万物,遮天蔽日,得此尊号不过分!” 鹏魔王亦是道:“遮天大圣,确实有气势,或者……称个‘幽冥大圣’也可。” 蛟魔王瓮声附和:“幽冥大圣也好!大王方才在虚空显化白骨魔神,灰黑死气如九幽之海,俺老蛟瞧着都心底发寒,配得上!” 狮驼王青毛一抖,獠牙咧开:“俺觉得‘真寂大圣’更妙!大王一指幽冥寂灭,指尖灰月虚影,万物归于寂灭,真寂二字,恰如其分!” 禺狨王性急:“我看倒不如称‘九幽大圣’!大王死气似从九幽深处探出,深不可测,叫九幽大圣,正合其名!” 猕猴王嘿嘿笑道:“俺老猕觉得‘灭世大圣’也不错!” 七大妖王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提议起来,洞中热闹非凡。 小妖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噪叫好,还有胆大的直接喊道:“遮天大圣好!” “幽冥大圣威风!” “九幽大圣霸气!” 孙悟空跳起来翻了几个跟头,兴奋大叫:“兄长!你看,诸位哥哥都觉得白骨大圣太平淡!遮天、幽冥、真寂、九幽……哪个不比白骨大圣响亮百倍?你挑一个嘛!” 云昭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笑意,也不插话,任凭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 洞中声音此起彼伏,酒盅碰撞,欢声笑语直冲洞口水幕,震得水花四溅。 直至众人渐渐停下,个个喘着气,目光期待地望向他,孙悟空也凑近了些,嘻嘻问道:“兄长,你可有中意的名号?” 云昭这才缓缓摇头,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可闻:“多谢诸位兄弟好意,只是,我仍旧叫白骨大圣。” 孙悟空挠头道:“兄长,你这是为何?白骨大圣……听着总觉得少了点气势啊!” 牛魔王粗眉一挑,也有些不解:“大王,你本事通天,何必用这般朴实的名头?” 云昭举起酒盅,轻轻一饮,眸光扫过众人:“名号,不过是外在表现罢了。” “倘若自身本领非凡,震慑三界,又何需用响亮名头来衬托?就算我叫张三、李四,又有何人敢直呼其名?” “见了面,也得称张至尊、李圣人,恭恭敬敬,敬若神明。” “而若本事平平,无甚厉害之处,就算名头叫得震天响,遮天蔽日、幽冥九幽,又有谁会真正将你当回事?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名。” “白骨二字,源于我之本相,幽冥寂灭,枯荣轮转,本就是我之道,叫白骨大圣,足矣。”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晨钟暮鼓,字字敲在众人心头。 洞中寂静片刻,随即牛魔王第一个反应过来,长叹一声:“大王说得对!别看咱们七大圣的名头叫的响亮,可若没有相对应的实力匹配,谁又会把咱们当回事呢。” 蛟魔王、狮驼王等齐齐点头,禺狨王与猕猴王更是连声称是:“还是大王看得明白,俺们先前是着相了!” 孙悟空金睛一亮,哈哈大笑:“兄长!你这番话,俺老孙听了都觉得通透!” “好!” “就叫白骨大圣!白骨大圣听着朴实,可配上兄长的本事,三界谁敢小觑?” 云昭微微一笑,应下了这个名头。 气氛再度热烈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妖王越喝越兴奋。 孙悟空忽然一拍桌子,跳将起来道:“诸位哥哥!今日高兴,俺们七大圣虽早就结拜为兄弟,可俺兄长云昭,却还是外人!” “方才大战,他以一敌七,手段通天,咱们个个心服口服,不如趁着酒兴,也把他拉进来,一起结拜!从此八大圣齐心,其利断金!” 此言一出,洞中轰然叫好! 牛魔王第一个站起:“好!贤弟说得好!大王本事最高,心胸又广,理应当大哥!俺老牛愿尊大王为大哥,平天大圣排名第二!” 鹏魔王笑道:“我鹏魔王冷傲惯了,可今日也服了!愿尊白骨大圣为大哥,覆海大圣排名第三!” 蛟魔王:“俺老蛟也愿!混天大圣第四!” 狮驼王:“移山大圣第五,尊大哥!” 禺狨王、猕猴王齐声道:“通风大圣第六,驱神大圣第七!大哥在上!” 孙悟空咧嘴大笑:“俺老孙齐天大圣,排名最小,大哥,你意下如何?” 云昭见众人真心诚意,眸中含笑。 他起身拱手:“诸位兄弟抬爱,云昭岂能推辞?好!从今往后,咱们八大圣结拜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 众妖王齐声大喝,声音震得水帘洞轰然颤动,洞外山岳都仿佛在回应。 八人当即摆开香案,焚香结拜,以天地为证,以酒为誓。 ………………………………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你们觉得现在的剧情进入了平淡期,其实我也觉得有一点点,写起来都没有之前爽。 都喜欢看搞事情的话,再等等。 我本来想着天庭这部分剧情多写点来着,那我加快进度,争取早点开始搞事情。 我超听劝的 第101章 来了个老天使 结拜毕,水帘洞内又是欢声雷动。 八大圣把酒言欢,谈古论今,忆往昔大战,笑当下痛快。 牛魔王、鹏魔王等六大圣在花果山逗留,与云昭、孙悟空日日畅饮,切磋神通,指导妖兵军伍。 花果山本就灵气充裕,经云昭这些年经营,更是军容严整,猴儿猴孙们修行精进许多。 六大圣瞧在眼里,赞在口中,都流露出艳羡之意。 云昭总劝众兄弟长留花果山,日夜高乐,不比自己回去痛快。 奈何六大圣各有洞府,部下无数,放不下那份基业。 牛魔王道:“大哥盛情,俺老牛心领,只是还有家业在那,如何能舍弃。” 鹏魔王也是道:“竹节山、赤云巅等处,皆有旧部,俺等岂能一走了之?” 蛟魔王、狮驼王等亦纷纷摇头,言家业难舍。 云昭虽觉遗憾,却也不强求,只道:“既如此,诸位兄弟常来走动便是。” 终于数月后,六大圣辞行。 云昭与孙悟空亲送至山门外,八人执手相别,牛魔王大笑:“大哥、贤弟, 我等去也!日后有事只需传信,俺老牛第一个赶来!” 众圣齐声应和,化作遁光,各自散去。 翌日,云昭见孙悟空昨夜醉酒后,横卧在石床,呼吸匀长,却无半点苏醒之意。 他心下微动,以神念探查,却发现猴子肉身虽在,神魂早已离体,不知去向。 云昭眸光一闪,暗忖:“莫非是到了幽冥界的剧情?猴子这趟,该是去划生死簿了。” 只是心中难免感慨,这一次模拟既然和孙悟空结拜做了兄弟,云昭也并非虚情假意,若能让其避免原著剧情也是好的。 试了几次,每当想要进行提点时,心中总有大恐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云昭猜测这是天道规则的影响。 但又有些疑惑,之前次次模拟时都将原本剧情打乱,尤其上次更是乱了个彻底,却都没有感受到这种情况出现。 思虑良久,云昭想起了穿越前的一句话。 “小势可改,大势不可改!” 或许在天道规则的眼中,猴子应劫是大势,谁都不可替代。 但取经的八十一难就成了小势,只要有了磨难,不管是难是易,不管如何发生,不管磨砺时日长短都不在意。 “可惜了,看来这次猴子还是得去五行山下走一遭。” 云昭心中暗道,既然你我成了兄弟,到时候我便看看,能否让你在山下过得体面些吧。 想通了这些,知道想改变猴子的命运无甚意义,便随他去了。 直至午后,孙悟空猛然睁眼,翻身跳起,哈哈大笑:“痛快!痛快!俺老孙打进幽冥界,把那判官阎罗吓得魂飞魄散,生死簿上猴类一栏,全被俺划了个干净!从此我花果山子孙,无拘阎王管辖!” 消息传遍花果山,又是一阵欢腾。 不过月余,忽有小妖急报:“启禀大王!山门外来了个白胡子老头,自称太白金星,说奉天庭旨意,要请大王上天做官!” 孙悟空正与云昭对坐饮酒,闻言神色一喜,忙问:“请哪个大王?可是请俺大哥?” 小妖挠头道:“那老头并未明说,只说请‘花果山大王’。” 孙悟空哈哈大笑:“既未明说,必是请我大哥!快快有请!” 云昭只温和一笑,不置可否。 小妖领命而去。 太白金星早在山外等候,见到了那护山大阵时,已是暗自吃惊,没想到一妖怪之所,竟然还有这等阵法。 不多时,便被小妖带着往里走,只见妖兵列队,整肃如天兵天将。 一眼望去,数万猴妖妖兵,个个杀气腾腾,令行禁止,竟无一个修为弱于炼虚合道境界! 那些巡逻头领,更是地仙、天仙境界,强者更是有玄仙境界。 太白金星心下骇然:“这……这花果山何时成了如此模样?哪里还像是什么妖怪洞府。” 再深入,又见无数小妖在山中修建城池,石料灵铁堆积如山,城墙已起数十丈,高耸入云,城门楼阁初现雏形,隐现阵法符文。 是云昭以上次模拟中,白虎城为蓝本所修建。 只不过比起之前来,要更加的雄伟壮阔,若是完工,足以容纳百万妖兵。 太白金星越走越惊,层层通禀后,终于有一小妖高声道:“请老天使入内!” 两名玄仙境界的猴妖精领路,气势逼人,将太白金星引入水帘洞。 洞内氛围更胜外界,灵果琼浆香气扑鼻,数百精锐猴妖侍立,威风凛凛。 主位上,正坐了两道身影。 那孙悟空倒是好认,猴子模样的便是。 可另外那位,又是何人? 太白金星虽然心中不解,仍旧上前行礼,声音洪亮:“老朽李长庚,奉大天尊旨意,特来请花果山大王上天做官,永享仙禄!” 孙悟空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眯眼笑道:“老倌儿,你要请的是俺大哥,还是俺老孙?” 太白金星不知其何出此言,老实道:“自然是美猴王孙悟空,大天尊闻大王神通广大,特来请……” 话音未落,孙悟空脸色骤变,站起身子双脚猛踏地面,发出轰然巨响,震得洞内酒盅乱跳。 大喝道:“好个天庭!有眼无珠!俺老孙虽有几分本事,可比起俺大哥云昭,差了十万八千里!” “尔等天庭只请俺老孙上天,却不请俺大哥,是何道理?” “不去不去!” “孩儿们,给我将这老倌叉出去!” 话音刚落,就有妖兵上前,慌得太白金星忙叫且慢。 云昭抬手制止,笑看孙悟空道:“贤弟,这老天使远道而来,又是请你上天做官,怎可如此怠慢。” 猴子还有些不忿:“他若请俺兄弟也就罢了,只让我上天,却留了兄长你不闻不问,是何道理?” 云昭心中一叹,你以为我想啊,这弼马温的官,还是不做的好。 想要开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根本说不出来。 只得道:“罢了,老天使,我这贤弟不愿上天,你回去吧。” 太白金星心中暗自着急,这回下凡大天尊言明,无论如何都让猴子上天,不管哄也好,骗也好,只要他能上来就行。 虽不知道大天尊打的什么主意,作为臣属,他也只得照办。 眼睛一转,太白金星有了办法,忙道:“大王,天庭非是不请你大哥,只是做官一事非同小可,既然大天尊先让大王你上天,必有缘由。” “许是你大哥的本事太大,天庭一时没有好的官位给他,不如由大王先到天上去,具实禀明了大天尊,自然也请得另一位大王上天做官了。” 猴子闻言一喜:“如此也好,我先随你上天,给那皇帝老倌说清楚俺大哥的本事,到时候我兄弟二人又可同朝为官了。” 云昭自知无法阻止,便让妖兵先请太白金星出去,随后对猴子道:“贤弟此去,不比在家时节,要处处小心留意,多问多听,若是封了官职,还是细细探明的好。” 猴子听了有些不明所以,既然是兄长的叮嘱,依旧将这番话放在了心中。 与太白金星一同上了天不提。 第102章 臣李靖,请战 不过半年的光景,花果山上一声震天啸吼,伴随着金光从天际直坠而下,砸在水帘洞前的空地上,尘土飞扬,山石龟裂。 只见孙悟空手持金箍棒,满脸怒气,猴毛炸开,周身金光乱窜,显然是动了真火。 云昭微微一怔,心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原著中猴子在御马监待了些时日,这次只半年便反下天庭,换成天上岁月,也不过是半日的光景,莫非是自己那句‘细细探明’的话起了作用?” 他迎上前去,假装不知道:“贤弟,怎么就回来了,何事如此动怒?” 猴子见云昭迎出,怒气稍平,却仍是不忿,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轰然巨响,震得附近小妖纷纷缩首。 他跳到云昭身旁,抓耳挠腮大骂道:“兄长!俺老孙差点被那玉帝老倌和一众神仙耍了!” “他们请俺上天做官,封了弼马温,原来只是个养马的官!最下等的芝麻小官!俺老孙修得混元一气太乙金仙,怎么能给他们放马,受此侮辱?” 云昭闻言,心下已明。 他引猴子入洞,命小妖上酒,两人对坐,孙悟空这才将上天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猴子随太白金星上天,将云昭叮嘱放在心上,刚入南天门,便被太白金星带着直去凌霄宝殿,本想当着玉帝面提一提大哥之事,一同上天做官。 可玉帝高坐宝座,对猴子态度也不甚在意,只略问几句,便封了弼马温,命其去御马监上任。 猴子初时还不觉有异,心道:“兄长叮嘱要细细探明,先忍着便是,日后有的是机会提大哥之事,反正神仙长生,有的是时间。” 到了御马监,猴子见天马神骏,非常喜爱,看着个个肥壮,神采奕奕,还亲自巡视了一番。 监中众官见他手段了得,又是新封仙官,便来贺喜。 猴子趁机问:“诸位,这弼马温是何职?官居几品?” 面对上司询问,众监官神色战战,最终支支吾吾吐出“无品”二字。 猴子不知“无品”是小到极点,还以为是大到极点,哈哈大笑:“无品?好!无品便是无极无限,与天齐寿,妙极!” 一监官见他误会,忍不住伸出小拇指,比划道:“大人,无品……是小到极点,最下等的散官,连正九品都不如!” 猴子闻言,如遭雷击,怒目圆瞪,顿时明白天庭请他“做官”,不过是哄他去养马! 他性子本就火爆,当下怒从心起,喝道:“好个玉帝老倌!欺俺太甚!” 金箍棒一抖,变作碗口粗细,往御马监一顿,轰隆巨响,监中梁柱尽断,天马嘶鸣四散。 众监官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猴子哪里肯听,棒影如风,砸碎监中牢笼,放走天马无数,任其化作流光,散入三界。 他大喝一声:“俺老孙不伺候了!” 一个筋斗云直下南天门,返回了花果山。 云昭听完心道:“果然是我那句叮嘱起了作用,没想到竟让原本十五年的养马缩到了短短半年。” 于是他拍拍猴子肩膀,安慰道:“贤弟,天庭那班神仙高高在上,自以为正统,看我等妖族不过是山野草芥,请你去做弼马温,只是戏耍之意。” “上天做官,有何好处?” “整日拘束在天规之中,动辄得咎,不如在这花果山中逍遥自在,做那无拘无束的大圣!反正那些神仙都视我等为野妖,既然如此,何必迎合他们?随心所欲便是了。” 这话正中猴子下怀,他本就厌恶拘束,听大哥一说,顿时热血沸腾,双眸亮起:“兄长说得对!说得好!” “俺老孙何必去给他们养马?何须他们封官?” 说罢,他跳出洞外,大喝道:“孩儿们!快去取赤色绸缎来,俺老孙要做一面大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高高竖起!让三界都知道我的名号!” 小妖们闻言,齐声欢呼,纷纷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面赤色大旗做好,长十余丈,宽数丈,上书“齐天大圣”四个金光大字,笔力雄浑,灵气隐现。 猴子亲自执棒,将大旗竖在花果山巅最高处,旗帜猎猎,迎风招展! 见此情形,云昭也来了兴趣。 既然无法改变猴子应劫之运,不如陪他好好闹一闹。 至少,让猴子闹天宫的威风,更盛几分! 他微微一笑,也命小妖道:“去,取白绸灵缎来,做一面大旗,上书‘白骨大圣’四字,与齐天大圣旗并列竖起!” 小妖们大喜,又一面白骨大圣旗帜做好,白底灰黑边,四个大字由云昭亲自刻就,死气隐隐,法则流转,旗面无风自扬,灰黑光芒直冲九霄,与赤旗交相辉映,一红一白,两道光柱贯通天地,威势惊人! 猴子才反下天去,便有天官急报:“启奏陛下!那妖王孙悟空不满弼马温之职,砸毁御马监,放走天马,反下天去了!” “如今在花果山自称齐天大圣,竖起大旗,另有一白袍妖王,自称白骨大圣,与之并列!” 玉帝闻言,佯装震怒道:“大胆妖猴!竟如此不服管束,放走了天马,恶极滔天,还敢称什么齐天,目无朕躬!何人敢去剿灭此獠?” 托塔李天王李靖见无人应声,便出班奏道:“臣李靖请战,愿率我儿哪吒,出兵剿灭妖王!” 他虽然实力不济,但儿子哪吒本事高、法宝多,寻常妖魔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只觉得又有了立功的机会。 李靖的话让众仙心中暗自鄙夷。 谁不知他和哪吒是貌合神离,若非有玲珑宝塔在手,早被哪吒给剁成了臊子,如今自己想去也就罢了,还把哪吒也带上,真是不知羞。 玉帝却假意龙颜大悦:“准奏!封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为三坛海会大神,点齐十万天兵天将,下凡剿妖!” 哪吒闻言,俏脸一皱,心下极不情愿。 他虽好战,却最烦李靖打着自己的名义下凡除妖。 每次大天尊下了旨,他总以此来要挟自己,稍有不忿,就要被收进宝塔中祭炼一番。 哪怕早就习以为常,可听到那李靖虚伪的声音,他只觉作呕。 李靖又点巨灵神、鱼肚将、药叉将等为先锋,率领天兵天将,旌旗招展,杀气腾腾,从南天门直下东胜神洲,往花果山而来。 第103章 想不想揍李靖 李靖立于云头,一手托塔。 哪吒冷着脸,手持火尖枪、斩妖剑,身上挂着混天绫、乾坤圈,脚踏风火轮,身后还飞舞着火枣、金砖……简直是武装到了牙齿,只是目光时不时的落在那玲珑塔上。 其余巨灵神、鱼肚将、药叉将等先锋将领,又在哪吒身后,虽然也是神威赫赫,却被那金灿灿的诸多法宝衬得如土鳖一般了。 大军压境之际,花果山上空顿时乌云密布,层层叠叠,黑压压如天之将覆。 山中妖兵早得警报,严阵以待。 护山大阵悄然运转。 李靖见花果山旗帜高悬,一红一白,赤旗书“齐天大圣”,白旗书“白骨大圣”,冷笑了几声,大喝道:“妖猴听着!速速出降,免受刀兵之苦!” 山中无应,只闻战鼓隐隐。 李靖冷哼:“巨灵神听令!遣汝为先锋,破此妖山!” 巨灵神得令,哈哈大笑,身形暴涨百丈,手持宣花开巨斧,斧刃灵光大放,裹挟金仙威势,自九天斩下,直劈花果山护山大阵! 这一斧势大力沉,虚空直接被劈出万丈裂痕。 谁知斧刃刚触大阵,灰黑阵纹骤亮,一股无声死气如九幽寒潮涌来!巨灵神只觉斧柄一震,那腐朽万物之力顺着斧刃而上,瞬间侵蚀他手臂经脉,血肉枯萎,法力退散! “轰!” 巨灵神如遭万岳反击,整个人倒飞千里,砸落云头,口中喷血,宣花斧险些脱手,脸色煞白:“这……这是何等邪门阵法!” 天军哗然,李靖脸色微变。 山外动静传来,惹的猴子大怒,金箍棒一抖:“好个腌臜毛神,敢来砸俺老孙的家门!俺去拿了他!” 云昭却抬手拦住,既然决心要好好和天庭斗一斗,自然要让手下小妖也长长见识。 他神念一动,喝道:“崩将军、芭将军听令!令尔等出山迎敌!” 洞外两道金光闪出,正是崩芭二将,皆是山中佼佼者,得云昭与孙悟空多年指点,如今已经有玄仙巅峰修为,术法精熟,不弱于一般金仙。 二人领命,冲出大阵喝道:“你这小小毛神,也敢来犯我花果山,拿命来!” 巨灵神刚才被阵法反震受了伤,却有金仙修为。 见只是两个玄仙境猴妖,冷笑:“你这花果山当真是无人了,区区玄仙也敢出来受死?” 崩芭二将对视一眼,皆笑道:“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棍棒底下见真章吧!” 说着便朝巨灵神打来。 巨灵神轻敌心起,斧法虽猛,落在崩芭二将眼中却破绽百出。 斗了数十回合,被崩芭二将拿住,用金索困了带回花果山。 天军大惊,李靖脸色瞬间铁青:“废物!” 山中却欢呼震天,小妖们士气大振。 李靖怒极,又喝:“药叉将、鱼肚将听令!着尔等出战,许胜不许败!” 两将得令,药叉将蓝脸獠牙,手持双锤,鱼肚将白肚凸起,持钢鞭。 一个金仙初期,一个金仙中期,联手冲出。 猴子在洞中看得技痒,哈哈大笑:“兄长,这两个就交给我吧。” 云昭微笑点头:“去吧。” 猴子一个筋斗云翻出,棒影如山,不过几个照面,药叉将双锤被砸飞,鱼肚将钢鞭断折,两人被他吹气定住,一手一个拖回了山中! 天军死寂,李靖身子发抖,又气又恨。 气的是心腹不争气,恨的是猴子太强,让他这降魔大元帅成了笑话! 他转头看向身边哪吒,语气极差:“孽障!轮到你了!还不速去拿那妖猴!” 哪吒俏脸冰冷,心下恨极,却知不从必被宝塔祭炼,只得领命,风火轮一踏,火尖枪、斩妖剑、混天绫、九龙神火罩等法宝齐现,杀气冲天,直扑花果山! 猴子见哪吒来势汹汹,本事不俗,刚刚拿药叉将和鱼肚将根本没过瘾,还想再战:“好个小娃娃,来让俺老孙会会他!” 云昭有心结交哪吒,便早已闪出:“贤弟,此人就交给我吧。” 猴子只道他这兄长也想一展风采,便退了下来。 云昭冲上云霄,望着哪吒那比女子还美艳的面容,故意打趣道:“你是哪里来的美娇娥?生得这般俊俏。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若是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还不如快快回去,免得香肌玉肤受损。” 哪吒闻言,俏脸涨的通红,怒火冲天! 他最恨别人说他像女娃,此刻被云昭当众调戏,羞怒交加,喝道:“妖魔找死!” 身后法宝尽数朝云昭砸了过来。 云昭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法宝落在自己身上,却恍若无事人一般,还兀自笑道:“用力些,没吃晌午饭吗?” 哪吒除了有些惧玲珑宝塔外,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施展三头六臂,又朝云昭打了过来。 闪转腾挪间,种种攻势却被云昭轻松化解。 只因莲花化身的缘故,哪吒虽是从封神之战时便是威名显赫的人物,可这些年来修为未能寸进,始终停滞在太乙金仙巅峰。 连猴子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何况云昭。 陪他玩了一会儿,云昭忽然使出法则之力,哪吒只觉得手臂传来一股冷意,身子便软了下来。 心中大惊,踩着风火轮便要逃走,却被云昭一把扯住赤足,直接拉了下来,接着金光闪出,哪吒被缚神索困了个严严实实。 “嘿嘿,随我回去吧。” 眼看着连唯一的依仗都被那妖王抓走,李靖终于乱了方寸,立在云头,不知如何是好。 被云昭带回山中,哪吒嘴上还在叫骂。 将他扔到水帘洞中,云昭却一改之前在外的轻浮,朝着哪吒施了一礼:“哪吒,先前多有得罪了,只是事从权急,不得不如此。” “我也久仰你的威名,却知你被那李靖的玲珑塔所困,今日请你前来,一是为了结交,二来么,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揍李靖?” 第104章 塔在人在,塔不在…… 哪吒闻言,那双美杏眼顿时亮了起来。 他自封神以来,最恨的就是李靖那座玲珑宝塔。 那塔天生克制他莲花化身,一遇上便如泥牛入海,法力尽失,只能任人宰割。 这些年,李靖仗着宝塔,动辄将他收进去祭炼,逼他听命,哪吒早已恨到骨子里,却因那玲珑宝塔的缘故,不得不屈从。 换而言之,那宝塔才是他的真爹。 李靖?不相干。 此刻听云昭直白说出“亲自揍李靖”,他心底那团火几乎要炸开,声音都带了颤: “你……你当真能让我揍他?” 云昭微笑:“自然。” 哪吒却不是傻子,眯起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为何要帮我?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云昭也不隐瞒,坦然道:“这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哪吒追问:“什么事?” 云昭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你就知道了。” “但我可以保证,绝不是让你为难之事,更不会让你出卖师尊、亲友、道心。” 哪吒沉默片刻,目光在云昭与一旁抓耳挠腮的孙悟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咬牙道: “好,我同意,只要不是出卖师尊亲友的事,无论什么都划算。” 顿了顿,他又冷笑一声:“但你确定能帮我揍李靖?那老东西有玲珑宝塔,天生克我莲花化身,你若没本事,休想让我信你。” 云昭闻言,轻轻一笑:“完全没有问题,我不但帮你揍李靖,还让你亲自去揍。” 一旁的孙悟空听得云里雾里,挠头道:“兄长,你和这小娃娃打什么哑谜?俺老孙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云昭拍拍他肩膀:“贤弟稍安勿躁,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哪吒,眸光一闪,施展无形无相神通。 刹那间,云昭气息、面容、神态、甚至莲花化身独有的清灵气质,全都变化而出。 面若敷粉,唇似点朱,一双杏眼含着三分锐气、七分灵秀,真是个莲花化身容绝代,红绫火轮镇妖邪! 那张比女子还俊俏的脸,带着几分倔强与桀骜的眼神,还有熟悉的杀气与火意……连哪吒自己看去,都如照镜子一般,找不出半点破绽! 哪吒瞳孔骤缩,失声道:“这……这是什么神通?” 云昭微微一笑,声音也变成了哪吒的清冷少年音:“无形无相神通,可化万千之身,连法则气息都可完美复制,你觉得,我冒用这副模样,能骗过李靖吗?” 哪吒盯着“自己”,半晌才吐出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就是真的我,更何况那老东西。” 云昭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便配合我行事就好。” 他把计划一一道来。 哪吒听完,眼中放起光,兴奋道:“好!都依你!” 云昭伸手朝哪吒点去,无形无相神通再起。 这一次,他却将哪吒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哪吒还有些不适应,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感觉怪怪的。” 云昭笑道:“无妨,演得像些便是。” 说罢,他故意弄乱发髻,衣袍撕裂几道口子,装作刚刚脱困的样子,脚踏风火轮,猛地冲出水帘洞! 身后,真正的哪吒与孙悟空假意追赶,大喝道: “休要放跑了这厮!” 声势浩大,杀气冲天。 云头上,李靖正急得团团转。 他本来在玉帝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生擒妖猴,献于凌霄殿前,谁知先锋巨灵神被擒,药叉将、鱼肚将被擒,连哪吒都被抓了回去! 如此损兵折将,他这降魔大元帅的脸面彻底丢尽了。 不知如何回去复命事小,被众仙耻笑事大,他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见空中传来的骚动。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花果山冲出,正是“哪吒”! 李靖大喜过望,这会儿也不喊什么孽障了:“哪吒!你回来了!快!快过来!” 天兵天将纷纷让开道路,迎接“哪吒”归队。 云昭风火轮一收,落在李靖面前,衣袍破损,嘴角还故意带了血丝,喘息道:“末将无能,险些被那妖王擒杀,好不容易才脱身……” 李靖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下稍安,却仍旧板着脸,厉声道:“废物!连个没名气的妖魔都拿不下,还好意思回来?” “巨灵神他们呢?怎的不见他们脱困?” 云昭低头:“那妖魔修为高强,连我都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哪里顾得上他们。” 李靖闻言,顿时怒火上涌,完全不顾眼前“哪吒”刚从妖山死里逃生,厉声喝道: “废物!既逃出来了,还不速速回去邀战?至少把巨灵神他们救出来!如若不然,且问问我宝塔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亲生儿子,而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就连云昭听着,心中也是怒意升腾,难为哪吒忍了这无数年。 面上也冷了下来:“李靖!我才刚刚脱困,你竟是一点都不顾忌父子情了么?” 李靖冷笑:“父子情?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父子情!” 说罢,他抬手祭起玲珑宝塔,金光大放,直朝云昭当头罩下! 这塔天生克制哪吒莲花化身,寻常妖魔虽也能收,却远没有对哪吒那般恐怖。 可惜,李靖太乙金仙初期的修为,全靠丹药与岁月堆砌,法力虚浮,根基不稳,哪里压得住云昭? 宝塔刚罩下,云昭眼中灰黑光芒一闪,死气如潮水般涌入塔中! “咔嚓——” 玲珑宝塔剧颤,塔身瞬间布满灰黑裂纹,灵光黯淡,那宝塔中的灵性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轰!” 一声脆响,玲珑宝塔竟从内部炸裂,化作漫天碎片! 李靖目瞪口呆,失声道:“这……不可能啊!” 还没来得及细想今日宝塔怎么镇不住哪吒了,就瞥见那杀神在冷笑,李靖毛骨悚然。 他可知道这孽畜有多恨自己,当下也顾不得还在统领天兵交战,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只想着赶紧远离“哪吒”,等后面想办法修复了宝塔再说。 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个最错误的选择。 远处的真哪吒见状,双眼瞬间赤红!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多年! 就是现在! “老东西!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父慈子孝!” 哪吒狂吼一声,顶着云昭模样杀了上来。 李靖大惊,光想着哪吒,竟然忽略了还有“妖王”,赶忙祭起残余宝塔碎片抵挡,却哪里挡得住? 哪吒这些年受的委屈、耻辱、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虽然早就修成了无垢仙体,可面对疯狂的哪吒,不过片刻,李靖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溢血,盔甲尽数破碎,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王!大王!且慢动手……我……我有话说……” 李靖挣扎着,拳头却如狂风暴雨般落在他的身上。 “说话?你也配!老子忍你很久了!” 李靖一瞬间有了几分清明,怎么总感觉这话那么像自家那孽障会说的? 可在暴揍中,他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细想。 天兵天将见状,纷纷傻眼,谁也不敢上前,请示云昭道:“三坛海会大神,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云昭笑道:“无妨,元帅正在和妖魔友好切磋呢。” 哪吒打得兴起,将无数年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不多时的功夫,李靖就被打了个半死。 如此尚不解气,他一把提起装死的李靖,和孙悟空回了花果山中,打算慢慢陪他“玩”。 天兵天将面面相觑:“三坛海会大神,元帅好像被妖魔抓走了。” “诶,不必理会,那些妖魔实力强大,连本神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先回天庭请示大天尊再说。” 第105章 这个哪吒怎么怪怪的 南天门前,金光收敛。 云昭依旧是哪吒的模样,俊俏脸庞上带着几分“狼狈”,衣袍破损,嘴角血迹未干,演得惟妙惟肖,带着十万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归来。 模拟这么多次,天庭倒是第一回上来。 才到南天门,四大天王就迎了出来,不见李靖和巨灵神等神将的身影,又看见“哪吒”身后的天兵都是神色不振的模样。 四天王心知这是吃了败仗。 平日里他们和李靖交好,自然也不被哪吒待见,当下不敢多问,连忙让开道路。 云昭默不作声的在前头走着,路过那悬挂在南天门上的照妖镜时,忍不住抬头望去,里面呈现出的依旧是哪吒模样,毫无半点破绽。 云昭心中大定。 “果然,连照妖镜都照不出这神通变化。” 他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入了南天门,云昭挥手:“诸将且散,这一路辛苦了,都回营歇息吧。” 天庭那些与李靖交好的仙官怕哪吒,但这些天兵天将可不怕。 哪吒性格傲上而不欺下,每每和天兵们在一块,总让他想起当年在周营的欢乐时光,对待底下人并不苛刻,甚至总有好处赏赐下去。 听了这话,天兵天将们喜笑颜开,纷纷离去。 云昭本想直接往凌霄殿去,却低估了天庭的复杂,绕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哪里了,索性找了一名路过仙娥,温和问道:“仙子,凌霄殿如何走?” 那仙娥一怔。 平日三太子冷言冷面,几乎不会和他们这等小仙说话,如今这是怎么了? 但她也并未多想,红着脸指路:“三太子直走,过通明殿,便是。” 云昭谢过,遁光而去。 凌霄殿前。 仙官早得通报,迎出殿门:“三太子,陛下有旨,宣你入殿陈禀。” 云昭拱手:“有劳。” 入殿,玉帝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玉帝见只有哪吒一人,眉头微皱,却已猜出大半。 “哪吒,怎只有你一人归来?李天王、巨灵神等何在?” 云昭“懊悔”低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甘:“陛下,末将无能,那花果山两个妖王神通广大,李靖率军围剿,却中了妖计,他与巨灵神等,皆被妖魔擒去。” 殿中众仙哗然。 托塔李天王不在,众仙却已脑补出一幅惨状。 玉帝问:“那你怎得脱身,如何不救李靖等人?” 云昭道:“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方得脱身,奈何妖魔凶残,末将无力救回巨灵神等。” 玉帝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怎忘了,这对父子,向来不对付,哪吒不落井下石都算不错了,怎会去救李靖? 忍着笑意,玉帝问:“既如此,你回来是打算向朕搬救兵?” 云昭摇头:“陛下,末将以为,不必兴师劳众。” “那花果山的两个妖魔实力强大,当年孙悟空被封弼马温,的确有些辱没了他的才情。” “如今他们既然自称大圣,不如顺水推舟,封他们个大圣名号,召上天来,也免动刀兵,岂不是更好。” 云昭想着,既然猴子必须按既定的剧情走,索性由自己提出,早些上天来。 蟠桃,金丹,就算猴子坐五百年牢提前收的利息了。 殿中一片寂静。 众仙瞪大眼睛,看着哪吒。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杀神三太子? 平日冷面少言,杀气腾腾,怎今日说出这等“和稀泥”的话? 玉帝也愣了。 他好好确认眼前之人——莲花化身,火尖枪在手,混天绫缠腰,分明是哪吒无疑。 可这话……怎如此老成? 玉帝心想:莫非这小子被打怕了?转性了? 他想起不久前和佛门商讨的事情。 本来就打算暗示心腹太白金星,由他再提出招安的想法,如今哪吒主动提,倒是省事。 玉帝点头:“哪吒所言有理,既如此,便依你。” “朕即刻着人去花果山,召那妖猴和云昭上天,都封作大圣。” 云昭笑道:“陛下,一事不劳二主,末将与那两个妖王也算相熟,不如让末将前去?” 玉帝一怔。 哪吒主动揽活?这更奇怪了! 他再次朝云昭看去,依旧没有发现半点端倪。 对于自己的实力,这位大天尊还是极其自信的,如今圣人不出,他就是当世最强者之一,绝对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法眼。 于是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心,便依你吧。” 云昭却道:“陛下,末将刚大战归来,伤势未愈,不如三日后再去?” 玉帝一愣。 你哪里像有伤势的样子? 天上三日,地下三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一副朕已经看穿的模样。 “好好好,朕的三坛海会大神此番辛苦了,便着你休息三日,之后再去招安妖王!” 众仙闻言,也忍俊不禁。 - 花果山。 三年,这三年李靖过得比三个元会还长。 每日被那叫做“云昭”的妖怪折磨,无论他如何苦求,对方雷打不动,依旧会换着花样来收拾他。 并且从不假手于人,每次折磨他的时候,脸上还会露出兴奋的表情,发出桀桀的怪笑。 李靖现在一见到他身子就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对方,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得罪过的人都想了一遍,李靖始终没有想起,有过眼前之人的影子。 若说谁最恨他,怕只有那孽障了。 李靖脑中猛地想到一人。 但很快就否决。 不!应该不会是那孽障,当初他逃回来时那气息没有丝毫变化,绝对不会是他! 李靖心中笃定。 就在这时,关押他的暗室门打开,那个可怕的身影再次出现。 今日的折磨即将开始。 李靖已经不再求饶了,他知道这都没有意义。 “杀了我,快杀了我吧,求你了!” 他已经开始求死。 可哪吒哪里会如他心愿:“杀你?放心,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让你活好好的!” 李靖叫的越惨,哪吒就越兴奋越兴奋。 ………………………… 兄弟们,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周末三更!! (●'?'●) 第106章 你们两个朋友哪吒认下了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云昭带着玉帝法旨,重返花果山,落下云头,灰黑死气微微一闪,无形无相神通悄然撤去,恢复了本来面目。 水帘洞内,孙悟空与哪吒早已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 猴子一个筋斗翻出洞外,哈哈大笑道:“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哪吒也随后走出,仍旧顶着云昭的模样,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却又隐隐有些遗憾:“云兄弟,你回来了。” 云昭先是笑着朝猴子点点头,又看向哪吒:“哪吒兄弟,这三年可还尽兴?” 哪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叹了口气:“尽兴?谈不上尽兴,但也够解恨了。” “三年来,那老东西被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光是想想都痛快,可惜……还没玩够呢。” 孙悟空在一旁挠挠头,嘿嘿笑道:“兄弟,你那仇报得可真狠!俺老孙旁观了三年,都替那李靖叫苦。每日换着花样收拾他,啧啧,俺老孙都学到不少新招数了!” 云昭闻言失笑,拍拍猴子肩膀:“贤弟,这可不兴学啊。” 他转头看向哪吒,歉意道:“抱歉了,哪吒兄弟,我只为你多争取到了三日的功夫,以后有机会,再陪你教训李靖!” 哪吒摆摆手:“无妨,云兄弟,三年来,我已把当年陈塘关的仇、封神后的怨,尽数发泄,那老东西如今见了我影子……不对,是你的影子都会发抖,也算解我心头恨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昭与孙悟空身上扫过,声音郑重起来:“你们这两个朋友,我哪吒认下了!日后但有驱使,刀山火海,哪吒绝不皱眉!” 孙悟空哈哈大笑:“好兄弟!俺老孙也认你这个朋友!” 云昭点头:“好,说定了。” 哪吒又拱手道:“我这就回天庭复命去了,玉帝那边,还得我去圆谎。” 说罢,他脚踏风火轮,化作一道火红遁光,冲天而去,眨眼消失在云海之中。 水帘洞前,只剩云昭与孙悟空。 猴子挠挠腮,望着哪吒离去的方向,咂嘴道:“这小子,性子烈,却重情义,兄长,这朋友交得值,对俺老孙的胃口!” 云昭微笑:“是啊。” 他转头看向猴子,正色道:“贤弟,我此番回来,是带了玉帝法旨,内容是封你我上天做官,齐天大圣、白骨大圣,皆为超品官职,无人管辖,享尽天庭供奉。” 孙悟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花:“真的?可别又是那弼马温般戏弄的官职吧?” “自然不是,是真正的官居超品。” 猴子闻言欢喜的不得了。 云昭见猴子笑得开心,心中微叹,却不点破。 在西游大劫的开端,猴子注定要应劫,吃些苦头,但眼下,只能顺其自然。 猴子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歪头看向云昭:“兄长,你之前不是说,花果山无拘无束,逍遥快活,最是痛快吗?怎地如今反而主动请旨,上天做官去了?” 云昭神秘一笑:“贤弟,有些事,为兄自有打算,只是为咱们谋些长远好处罢了。” 猴子抓抓头,仍是不解:“好处?” 云昭拍拍他肩膀:“日后你就知道了,信为兄便是。” 孙悟空见兄长说得郑重,便点头道:“好!兄长说去,便去!” 云昭一笑:“这就对了。” 既要上天,自然得放了那些俘虏。 巨灵神、药叉将他们虽然也被关了三年,但不曾苛待。 唯独李靖……那可是哪吒亲自“照顾”的,待遇天差地别。 他转头对猴子道:“贤弟,你去放了巨灵神那些人,让他们滚蛋吧。” 孙悟空嘿嘿一笑:“好,俺这就去!” 一个筋斗云翻进后山牢房,不多时,便听见巨灵神等人欢呼的声音传来。 云昭则独自走向关押李靖的暗室。 那暗室深藏山腹,四壁封禁,死气森森,常年无光,阴冷潮湿,正是哪吒特意为李靖准备的“ 非常待遇”。 推开石门,一股霉腐气味扑面而来。 李靖被铁链锁在墙角,昔日威风凛凛的托塔天王,被哪吒禁锢住了法力,没有仙体维持形象,如今骨瘦如柴,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衣袍破烂,身上伤痕累累,新旧交叠。 三年折磨,让他精神几近崩溃,一听见开门声,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蜷缩成一团。 看见云昭身影出现,李靖眼睛瞪大,声音带着惊恐与绝望:“你……你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么?怎么……怎么又来了?难道……难道如今一天要折磨我多次?”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些年,他从最初的愤怒咆哮,到后来的苦苦哀求,再到如今的麻木绝望,等救兵等了一年又一年。 在这里甚至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李靖已经心如死灰。 每日哪吒换着花样折磨他——鞭笞、火烤、辣椒水浇伤口、铁签戳脚心……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云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怜悯,只觉可笑。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温和笑道:“李天王,放心,我这次不是来折磨你的,而是来放你走的。” 李靖一怔,神色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 他颤抖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真的?真的吗?你……你这妖孽,终于肯放我了?” 第107章 适才相戏耳 他感觉今日的“云昭”说话语气与往日不同——往日那人眼中满是兴奋与恨意,声音带着桀桀怪笑,可今日却温和许多。 但巨大喜悦冲击下,他顾不上细想,只管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天庭来救我了吗?” “你们这些妖孽,终于感受到天庭威压,屈服了?终于想起来放本天王了么?” 他笑得状若疯魔,三年压抑尽数爆发:“哼!你等着!待本天王回去,搬来十万天兵,拿住你这妖魔!你施加在本天王身上的痛苦,我要千百倍奉还!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昭像看笑话般看着李靖,他觉得此人当真蠢猪,如果是他,就算心中这般想,嘴上也不会说出来。 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上的徘徊。 待李靖笑得气喘吁吁,声音渐弱,云昭才缓缓开口:“天王,这你可猜错了,并非天庭兴兵来救,而是……玉帝封我上天做官,官居超品,封号白骨大圣,这才要释放诸位。” “日后,咱们同殿为臣,还请天王多多照顾啊。” 说罢,他坏坏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李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瞬间煞白,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封……封你做官?” 云昭点头:“正是。” “齐天大圣孙悟空,白骨大圣云昭,皆受玉帝法旨,上天享福,李天王,日后见了我,可别忘记行礼啊。” 李靖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他脑中嗡嗡作响,三年折磨的“仇人”,竟要与他同殿为臣?还要他“多多照顾”? 他干笑两声,声音发颤:“刚才……刚才本天王开玩笑呢,哈哈,开玩笑……云……云大圣,日后……日后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啊……” 云昭起身,挥手解开他身上枷锁:“自然,天王请。” 李靖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站稳。 三年不见天日,他已虚弱不堪,可一想到自由,强撑着往外走。 出了暗室,日光刺眼,李靖眯着眼,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云昭也顺手解去了他体内的禁制。 远处,巨灵神、药叉将、鱼肚将等人已被释放,正聚在一起说笑。 见李靖出来,众人齐齐迎上:“天王!” 可一瞧李靖模样——骨瘦如柴,伤痕累累,头发乱糟糟,衣袍破烂——众人皆是一怔。 巨灵神瞪大眼睛:“天王,您……您这是怎么了?怎地成了这副模样?” 药叉将也困惑道:“咱们虽被关三年,可妖魔待咱们不薄,好酒好肉管够,天王您……难道是太不听话,被他们特别‘照顾’了?” 李靖脸色铁青,尴尬无比。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云昭”每日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那传出去,他托塔天王的颜面何存? 他干咳两声,强撑威严:“无……无事,本天王与那妖魔斗法,略受些伤罢了,尔等不必多问!” 众人对视一眼,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鱼肚将挠挠头:“天王威武!那妖魔定是被您打怕了,才放咱们出去。” 李靖嘴角抽抽,不置可否。 云昭与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猴子憋着笑,低声道:“兄长,看那老倌的模样,啧啧,哪吒兄弟下手真狠!” 云昭微笑:“他活该。” 一行人无话,各自御云而起。 巨灵神等人欢天喜地,直奔天庭复命。 李靖落在最后,脸色阴沉,眼中恨意翻涌,却又带着深深恐惧。 他偷偷瞥了云昭一眼,身子又是一抖,赶紧加速,唯恐落后又被抓回去。 云昭与孙悟空并肩而立,望着天边遁去的众仙。 猴子兴奋道:“兄长,咱啥时候上天庭?” 云昭道:“不急,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归来,这花果山也得好好安排一番。” 孙悟空知道兄长的手段,也不多问。 云昭将一切事宜全部安排妥当,确保他们离去后花果山也能有条不紊的运行后,二人驾云上天。 哪吒早禀明了玉帝,在南天门外等候,领着云昭和猴子先去拜见了大天尊。 玉帝见了云昭,眼底浅笑。 心中暗道有意思,佛门花了这么大的手笔,没想到居然生出了异数,不知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接着他又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侧起了一座齐天大圣府、一座白骨大圣府,赐金花百朵,御酒千瓶,着二人安心定志,再勿胡为。 不过一日的功夫,两座大圣府便修建完工,可只住了两日,孙悟空是个闲不住的人,云昭也带着别样心思,二人便到处会友游宫,交朋结义。 天庭的大部分神仙都被二人结交了个遍。 这日又有大天尊法旨传来,只因云昭和猴子整日东游西逛,便给他们安排了个差事,去看管那蟠桃园。 这正合了云昭心意。 带着猴儿去了园中,看着那满树硕果,云昭也有些欢喜。 这正好便宜了他们。 管理了几日,云昭找个借口支走那些力士、仙吏,和孙悟空享用起了蟠桃。 那些三千年、六千年的桃子对他们无甚作用,只是过个嘴瘾。 但那些九千年桃子就非同小可,就连云昭吃了都能感受到修为提升,更别说猴子了。 孙悟空一连吃了十几个,混了个肚饱,云昭就将三种仙桃又尽数摘了许多收下。 那果园瞬间变得稀疏。 为了防止那些仙吏力士察觉,他们二人使了个障眼法,那满园的果树又恢复了之前模样。 这日,有七仙女来园中摘桃,说要筹办王母的蟠桃大会。 孙悟空本想询问有没有请他和兄长,却被云昭使了个眼色,云昭让那些仙女且自去摘桃。 便对着猴子道:“贤弟,我有句话说与你听,切莫生气,那天庭请我二人上天做官,看似威风,实则心里还是将我等视作妖类,这蟠桃会不曾请我们。” 孙悟空闻言心中已是升起了几分火气。 云昭又笑道:“不过无妨,这果园中桃子被我们吃了大半,蟠桃会宴请与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上天是为了谋些长远好处么,如今却还有一个好处等着我们去拿,拿了即刻下凡去便是。” 第108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云昭话音刚落,孙悟空怒气都散了不少:“兄长,你说的是什么好处?快讲快讲!俺老孙最爱听这个!” 云昭神秘一笑,低声道:“贤弟,你可知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中,有何宝贝?” 孙悟空一拍大腿:“金丹!那老倌的九转金丹!兄长,你是说……咱们去偷他的丹?” “诶……胡言乱语,咱们修行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嘿嘿,兄长说的是。” 二人会心一笑,当即离开了蟠桃园,遁光一闪,便来到了三十三重天外,离恨天处,正是那老君的道场所在。 此时四下无人,原来太上道祖去了朱陵丹台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这兜率宫中自然空空荡荡。 猴子见状大喜:“兄长,这宫中居然无人,正好全了咱们的好事!” 说着便要拉云昭一同进去。 可脚才踏进去半步,云昭顿时毛骨悚立,心中有大恐怖现,不知哪里投来了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咦,兄长,怎么不走了?” 见云昭不动,猴子又伸手去拉。 云昭道:“贤弟,还是你自己进去拿吧,为兄在这宫外给你守着,若是有人来了,也好给你提醒。” 猴子并未多想,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兀自进了兜率宫。 云昭挪回那已经踏进去的半只脚,心中大恐怖骤然消失。 不多时,孙悟空便抱着满满一兜的葫芦出来:“兄长,这老倌家里进贼了,我翻遍了整个兜率宫都只有这点金丹,咱们快走吧。” 云昭心道你不就是贼嘛,但被刚才那恐怖的感觉一吓唬,与孙悟空哪敢久留,化光而出,直冲下界。 …… 大罗天外,八景宫中,一老道忽然笑道:“这泼猴手太黑,竟是一个葫芦都不留。” …… 二人落回花果山,水帘洞内,孙悟空大笑:“兄长,痛快!这趟天庭去的不虚,带回这么多宝贝!” 云昭将蟠桃与金丹取出,猴子就要分润。 云昭却摇头:“不急,别忘了咱们那六位兄弟,当初结拜时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番上天得了好处,怎能独吞?须得分他们一些。” 孙悟空挠挠头:“兄长说的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云昭当即传信六大圣,只说有要事相商,不提祸事。 不多时,花果山上妖风阵阵,六道遁光先后落下。 先到的是牛魔王,紧接着蛟魔王从海中腾起,鹏魔王从天而降,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也陆续赶到。 八大圣重聚,水帘洞内热闹非凡,猴子猴孙端上酒果,推杯换盏,寒暄旧事。 酒过三巡,云昭起身,正色道:“诸位兄弟,今日请你们来,一是为重聚,二来……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他将上天做官、偷蟠桃盗金丹之事一一道来,只说自己与孙悟空闯下大祸,天庭不日必发兵捉拿。 “此祸与诸位无关,我只想着,好东西得与兄弟分享,这些蟠桃、金丹,我分你们一些,吃了修为也能精进许多。收下便散去,莫要掺和我二人的事,免得连累。” 说罢,他将蟠桃与金丹取出,分作六份,推到众人面前。 六大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牛魔王拍桌而起:“大哥!这是什么话?当年结拜时,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上天做官,得了好处记得分润兄弟,我们感动还来不及,如今你有难,却要我们独吞好处,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兄弟是这种人吗?” 鹏魔王冷笑:“天庭算什么东西?欺我妖族!大哥有难,我们岂能袖手?” 蛟魔王也道:“大哥,你还记得有福同享,我们又怎能忘有难同当?东西我们收下,但这仗,我们要打!” 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齐声附和:“对!共抗天庭!” 云昭苦劝:“诸位兄弟,天庭势大,此番必兴大军,你们山高水远,逍遥自在,何必卷入?” 这话倒是真心,他之所以给众魔王分润金丹蟠桃,除了当初的兄弟情外,也想着日后阻拦唐僧时,他们能出些助力。 但现在嘛,猴子被拿上天是注定的结局,他们何必掺和。 牛魔王大手一挥:“大哥,你莫再劝!我们意已决!不就是天庭吗,大不了一死,咱们兄弟并肩作战,有何惧哉!” 孙悟空也大笑:“好兄弟!俺老孙早想再与诸位并肩一战!” 云昭见劝不住,只得叹气:“也罢,既然如此,兄弟们便留下,花果山新修的王城宽广,够大家住。” 六大圣大喜,当即传令自家山头,召集妖兵。 不过数日,花果山妖气冲天,王城中妖兵云集,足有数十万之众。 猴子猴孙、牛妖水族、飞禽走兽,旗帜猎猎,兵器森森,声势浩大,直冲云霄。 云昭整肃军队,六大圣各守一方,花果山瞬间化作铁桶一般。 天庭那边,王母蟠桃会办得鸡飞狗跳——桃子被偷大半,金丹又被盗走,就连太上老君都出来告状。 玉帝震怒,当即下旨:命托塔李天王再度挂帅,统十万天兵天将,捉拿妖猴孙悟空,妖王云昭! 阵容空前浩大。 除了原有的李靖本部神将,巨灵神、哪吒三太子。 又加二十八宿星君、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尽数出动。 十万天兵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层层叠叠,金光闪烁,封锁四方。 战船云舰遮天蔽日,杀气直冲下界。 李靖站在帅船之上,望着下方妖气冲天的花果山,脸色铁青。 之前的耻辱历历在目,那三年折磨,让他道心都笼上了阴影,此恨不除,只怕修为再难精进。 如今再见“云昭”,他心中恨意与恐惧交织,大喝道:“妖孽云昭、孙悟空!速速束手就擒,如若不然,顷刻便叫你这花果山化作齑粉!” ……………… 来了嗷兄弟们,虽迟但到! 这段剧情快结束了,马上要到我的强项,给唐僧上压力桀桀桀。 第109章 虎头蛇尾的讨伐行动 李靖的叫嚣声在云海上回荡,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花果山王城大门轰然洞开,八道身影并肩升起,身后数十万妖兵列阵而出,妖旗招展,杀气直冲霄汉。 气势之盛,竟隐隐压过天庭十万天兵! 李靖站在帅船之上,远远望见那八道身影与身后黑压压的妖兵,脸色骤变。 他本以为此次天庭阵容空前强大,花果山不过孙悟空与云昭二人闹腾,谁知如今竟多了六位大妖王,妖兵数十万,声势浩大得吓人! “怎么……怎么这次花果山实力还强了这么多?” 李靖心下大骇,想到那三年的耻辱,又看着如今对方阵容更盛,他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他不敢再像上次那样派巨灵神那种货色去送死,而是目光一转,落在了哪吒身上,沉声道:“孽畜,你去叫阵!”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闻言撇了撇嘴,心中暗骂一句“老东西又拿我当枪使,正好,小爷去找云兄弟玩了,比待在你身边自在千百倍”。 于是化作一道火光,直冲花果山阵前。 “妖孽云昭、孙悟空!速速出来受死!”哪吒假模假样的叫嚣。 牛魔王见状,混铁棍一挥,就要迎战,却被身旁云昭悄声拦住:“二弟莫急,这是自己人。” 反应过来的牛魔王嘿嘿一笑,退后一步。 云昭迎了上去,笑道:“哪吒兄弟,别来无恙啊。” 哪吒见是云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板着脸道:“少废话,看枪!” 二人心照不宣,当即战作一团。 火尖枪与云昭手中死气凝聚的长枪碰撞,乒乒乓乓打了三五回合,云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哪吒“顺势”一枪刺来,云昭侧身避开,缚神索从手心飞出,便将哪吒捆了个严严实实。 “不好!哪吒又被擒了。” 李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上一次,也是如今天一般,先是哪吒被擒,接着自己就受了那三年的苦楚。 李靖脸色铁青,暗骂一声废物,却又不好发作。 刚回到花果山中,云昭干脆利落的一收缚神索,解开了哪吒的束缚。 他笑着将哪吒迎入阵中,向其余六魔王一一介绍:“诸位兄弟,这位便是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我与悟空的旧识。” 牛魔王等人大笑,纷纷拱手:“久仰久仰!三太子威名,俺等早有耳闻!” 哪吒拱手回礼后,目光在云昭与孙悟空身上一转,带着几分惊讶与好笑:“云兄弟,悟空,好啊!两个偷桃窃丹的蟊贼,可真够黑的!” “蟠桃偷了大半,金丹更是扫荡一空,我看这次大天尊是真动气了,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五岳四渎……几乎把能调的都调来了,怕是真要你们好看。” 孙悟空挠挠头,嘿嘿笑道:“三太子,你可别站错队啊!俺老孙和兄长可没忘你这兄弟!” 云昭也笑,从怀中取出几枚九转金丹与几个九千年蟠桃,塞到哪吒手中:“这你就莫管了。” “呐,吃着蟠桃金丹,好好看戏便是,日后若有机会,再帮你多揍那老东西几次。” 哪吒接过宝贝,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却故作不屑:“哼,本太子才不稀罕……不过,既是兄弟送的,我就收下了。” 他咬了一口蟠桃,汁水四溢,只因是莲花化身的缘故,修为被钉死在了太乙金仙巅峰,就算吃再多的灵丹妙药,灵气也会从躯体中逸散出去。 但蟠桃的鲜甜也是世间罕有之物,哪吒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天庭阵中,李靖见哪吒迟迟不归,又气又急,只能继续派人叫阵。 他命二十八宿星君上前,奎木狼、斗木獬、娄金狗等星君领命而出,可这些星宿之前在天庭与孙悟空、云昭混得极熟,动辄兄弟相称,如今哪里肯真刀真枪? 他们飞到阵前,大喝几声“妖孽受死”,却只是和鹏魔王、狮驼王等假意交手几招,便败下阵来,回到云头齐声道:“李天王,那些妖王神通广大,我等不敌!” 李靖气得脸色发紫,又命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上前。 这些神仙同样与云昭、孙悟空称兄道弟,哪里肯下死手?蛟魔王兴风作浪,水族妖兵冲杀一阵,九曜星官便借口“水战不利”退兵。 五岳四渎、东西星斗、南北二神……轮番上阵,却个个出工不出力,真正愿意卖力的寥寥无几,又哪里是八大圣的对手? 不过半日,天庭诸神败退大半,十八架天罗地网被妖兵撕开数道缺口,十万天兵阵型散乱,士气低落。 凌霄宝殿内,玉帝端坐龙椅,群仙环立,昊天镜中清晰映出下界战况。 眼见天兵久攻不下,众星宿元辰出工不出力,玉帝却丝毫不急,反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太白金星低声道:“陛下,那妖猴与云昭如今拉来了六大妖王,实力大增,凭李天王想要拿下他们,怕有些难了。” 玉帝淡淡道:“无妨,事到如今,朕也不妨明明白白的告诉尔等,如今大劫将起,佛教当兴,这孙悟空便是应劫之人。” “按照朕和他们之间的约定,是要让那猴子闹出些事情来,吃些苦头,再由多宝如来将其镇压,日后又放出来参与劫数的。” “如今该我们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自有西方教去操心,朕只需做足样子便是,尔等且看,这场戏,还有得唱。” 群仙闻言,心中了然。 既然都是商定好的,大天尊乐得看戏,何必真下死手? 下界战场上,李靖骑虎难下。 他本想借此战雪前耻,却不想天庭诸神如此不给力,自己本部人马又折损不少。 李靖气得咬牙,也只能传令收兵。 天罗地网缓缓收回,十万天兵灰头土脸,仓皇退去。 第110章 战斗升级 玉帝的话音刚落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仙官高声禀报:“禀大天尊,西方极乐世界观音大士求见!” 玉帝闻言,嘴角微微一翘,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转头看向群仙,笑道:“诸位卿家,你们看,朕才说完,这佛门的人便来了,来得倒是巧。请——” 仙官领命而去,不多时,殿门开启,观音莲步轻移,入了凌霄宝殿。 她纤纤玉指合十,朝玉帝行礼,声音温婉:“贫僧观音,见过陛下,见过诸位仙家。” 玉帝态度不冷不热:“大士远来辛苦,请坐。” 寒暄几句后,玉帝便邀请观音一同观看昊天镜。 镜中,正好是八大圣与无数妖兵士气如虹,天庭十万天兵已仓皇退去,十八架天罗地网残破不堪,狼狈收兵的场景。 观音望着镜中景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天庭这番如同做戏,摆足了阵仗,却不出真力,分明是故意放水。 她心想:这样更好,天庭几次三番拿不下妖猴,最后请世尊出马镇压,方能显我佛门神通广大,度化之功。 玉帝见观音沉默,笑道:“大士以为,此番妖猴势大,该当如何?” 观音合十道:“陛下,贫僧以为,那孙悟空与云昭虽有神通,却也只能逞一时之凶,不如……请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一试,他神通广大,三眼威灵,斩妖除魔从未失手,正好拿住此獠。” 玉帝闻言,心中大为不愿,那可是自己外甥,不管二人再怎么有龃龉,也是血脉至亲。 何况杨戬根脚深厚,属道门一脉,何必为佛门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观音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真君本事非凡,早年威震三界,如今花果山群妖猖獗,凭硬实力,能拿下他们的,怕也只有真君了。若真君出手,必能旗开得胜,扬天庭威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将杨戬架在火上烤。 玉帝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点头:“也罢,便请二郎一试。” 他传调兵的旨意,差人赍调杨戬上天。 不多时杨戬奉调上天,果真是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冠,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不似凡俗人物。 上殿行了个礼,只称杨戬见过大天尊。 玉帝也不恼,笑道:“二郎,此番花果山妖猴猖狂,你去走一趟。” 杨戬领命,率军下界,直奔花果山叫阵。 听到是杨戬前来,哪吒不免着急。 他拉住孙悟空与云昭,低声道:“诸位兄弟,我这二哥可不是一般人物,三界赫赫有名,早成就大罗金仙,神通广大,斩妖无数。不如……我出去与他透透气,也放点水,拖延时日?”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腮,眼中战意升腾:“三太子,你说这杨戬如此厉害?俺老孙偏要会会他!何须放水,由我去!” 哪吒一急,还要再劝:“悟空,你虽吃了蟠桃金丹,实力大增,可二哥……” 云昭却拍拍哪吒肩膀,摇头道:“兄弟,莫担心,贤弟有此一战的心思,便让他去。” 哪吒只得叹气:“也罢,悟空务必小心。” 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一抖,翻出阵前:“来者可是显圣二郎真君?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特来会你!” 杨戬冷哼一声:“妖猴休要猖狂,今日便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二人斗了一会儿,便赌起了变化之术。 变麻雀、变鹰、变大鹚老、变海鹤、变鱼儿、变鱼鹰、变鹭鸶、变水蛇…… 看得天上群仙和花果山众妖都津津有味。 可惜杨戬技高一筹,孙悟空变化不敌,二人又打斗起来。 杨戬实力更强,孙悟空也不落下风,他吃了无数蟠桃金丹,法力暴增,已步入伪大罗之境。 更兼这些时日与云昭切磋,又在一次次战斗中逐渐触及“斗”之法则——斗战之意,斗天斗地,斗神斗魔!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一棒砸下,虚空震颤,一个筋斗云翻出,避开杨戬刀光,又反手一棒扫来。 杨戬见猎心喜,仿佛在猴子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便也不急着将其拿下,反而将自身修为压制得和孙悟空差不多,有意想助他领悟战斗法则。 二人打的虚空簌簌,天翻地覆。 天庭诸神在昊天镜中看去,杨戬虽占上风,却始终奈何不得孙悟空。 眼见僵持不下,太上老君忽然袖中一抖,金刚镯化作金光圈,带着呼啸之声,直取孙悟空后脑! 花果山阵中,云昭早防着这一手。 他冷笑一声,手中灰黑死气涌动,却忽然亮起七彩宝光——后天灵宝七宝金莲! 化作金光莲台,罩住孙悟空周身。 金刚镯撞上莲台,“叮”的一声脆响,虽有万钧之力,却被莲光一刷,威力大减,偏斜开来,砸向一旁的虚空,竟是划开了道横贯千里的口子。 二人又战数百回合,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虽然是各自为战,却不免打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就在这时,杨戬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二郎,到此为止就够了,回来吧。” 闻言杨戬收刀笑道:“好猴儿倒是有几分能耐,今日暂且饶你!来日再战!” 孙悟空哈哈大笑:“随时奉陪!” 第111章 镇压 见杨戬退走,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一抖,立在云头之上,意气风发。 凌霄宝殿内,玉帝通过昊天镜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个外甥若真想拿下孙悟空,其实并不难——杨戬根基深厚,道法精深,猴子虽强,也未必撑得住。 可那云昭……却不是个善茬,玉帝眯起眼。 更何况,杨戬与孙悟空斗到这个份上,天庭立场也已表明,再打下去,反倒不美,索性让他罢兵,剩下的交给佛门去头疼好了。 杨戬退回天庭,上殿复命,玉帝温言安慰几句,便命他退下。 观音见杨戬罢兵,眉头微皱。 原本计划是要将孙悟空擒上天庭,挫一挫他的锐气,再假装让他逃走,最后请世尊出手镇压,方显佛门度化之功。 如今杨戬退兵,天庭似乎不愿再演下去了。 果然,便听玉帝叹道:“大士,朕这天庭中能征善战之辈,已尽数出动,李靖与普天星辰,十万天兵不成,二郎亦未建功,如今妖猴势大,朕实是一筹莫展,大士可还有何良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了责任,又给了台阶。 观音合十,面上带笑:“陛下,贫僧有一计。” “那孙悟空虽神通广大,可西方极乐世界,我佛如来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正可降服此獠。” 玉帝闻言,心中暗喜——这正合他意。 何必自己出力?让佛门去镇压,省心省力。 “大士此言有理!便烦请佛老一试。” 当下,玉帝命游奕灵官赍旨西天,宣如来降妖。 花果山上,众妖欢庆大胜。 孙悟空落地,兴奋道:“兄长!这杨戬果然厉害!俺老孙与他斗了三天,总算摸到更多斗战门槛!棒法越发顺手了!” 云昭微笑点头:“贤弟进步神速,可喜可贺。” 不多时,天边忽然佛光大盛,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梵音阵阵,莲花遍地,一尊大佛虚影隐现云端,宝相庄严,慈悲中带着无边威压。 花果山众妖齐齐色变。 孙悟空金箍棒一紧:“这是什么人?好大的气势!” 云昭心头一沉,暗惊道:原著里不是还要将猴子拿到八卦炉中炼一炼么?怎么这次直接请了如来? 他转念一想,却又释然。 原著中,猴子被擒上天,被关在八卦炉中炼四十九日,熏出火眼金睛,却也受了老大苦头。 那火眼金睛听着威风,其实不过是老害眼病罢了。 孙悟空刚出世时,双目直射斗牛,气冲凌霄,本就天生神通,何需什么炉火熏炼?如今直接请如来,虽要多压一段时间,却少受那炉火之苦,也算好事。 只是……准圣出手,他们必败无疑。 云昭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哪吒低声道:“兄弟,趁此机会,你赶紧离去吧,天庭与佛门联手,你留在山中,反倒尴尬。” 哪吒一怔,却点头:“也好,我回天庭复命。” 云昭又悄声道:“之前说好要你做一件事,如今可以说了。此劫过后,花果山小妖无辜,望兄弟照拂一二,莫让他们遭天庭或佛门迫害。” 哪吒闻言,拍着胸脯道:“云兄弟放心!这不叫什么事,哪怕你不说,我也会关照。” 云昭一笑,又听哪吒焦急问道:“云兄弟,你这话……怎么像托孤?” “莫非你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这怎么行!你有恩于我,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死!我这就去求师尊,让他老人家出面求情,不管怎样,也要保住你和猴子的性命!” 云昭心头一暖,知道哪吒想岔了,却不好过多解释,只道:“哪吒兄弟放心,我不会死,只是此战过后,我有些紧要事务要做,顾不上花果山,才托付给你。” 哪吒闻言,这才稍稍安心:“你可别骗我!日后若有事,传信给我便是。” 云昭点头:“一言为定。” 哪吒脚踏风火轮,化火光而去。 云昭转头看向六大圣,正色道:“诸位兄弟,到如今来者是西方如来,准圣强者,神通盖世,已非我们兄弟齐心所能应付,你们速速离去,莫再卷入其中。” 牛魔王大手一挥:“大哥!休说这丧气话!当年结拜,有难同当!如来又如何?大不了一死!” 其余魔王齐声道:“二哥说的对!生同生,死同死!” 云昭无奈叹气,心中感动,他知劝不住,便道:“也罢,兄弟们,随我迎敌!” 八大圣并肩而出,立于王城之上,直面天边大佛。 如来虚影渐渐凝实,现出真身——宝相庄严,坐在九品莲台之上,身后万千佛光,无数菩萨罗汉侍立,照耀三界。 孙悟空大喝:“老秃驴,你是何人,敢来我花果山撒野!” 如来慈悲一笑:“贫僧如来,特来度尔等。” 之后不再多言,缓缓抬手,一掌按下! 那一掌遮天蔽日,金光灿灿,却带着无边威压,仿佛整个天穹塌陷。 众妖魔心中大骇,面对这恐怖的掌印,连逃跑的念头都升不起来!更别说与之交战了。 云昭头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顶尖强者的压力。 “好强……” 好在如来这手掌一大半都是冲着猴子去的,倒是没有刻意针对他们,云昭赶忙祭出七宝金莲,化作莲台护住自身。 又施展神通将六大圣拉入莲台防护范围内。 “兄弟们,随我走!” 云昭撕裂空间,就要带着六魔王遁走。 可当他法力延伸,想拉孙悟空一同逃离时,一触及猴子,便感受到股难以言说的恐怖气息——那是如来掌心的法则之力,已将孙悟空死死锁定,气数已定,强行拉扯,只怕连自己都陷进去。 云昭暗叹:“贤弟……气数如此,保重!” 他只能带着六魔王遁入虚空,撕开空间逃离。 才逃没多久,身后轰然巨响! 众人极目远视,只见一座大山落在了南赡部洲的地界上。 ……………… 这段剧情终于写完了,总感觉写的很别扭,把主角和猴子写强了吧,倒是能写出爽点,但是又不符合目前的实力,而且按原著来说,是孙悟空三番五次落了天庭的面子,这才出兵讨伐的。但要以阴谋论方式来写,又得表达出天庭对这个其实不在意,只是为了配合佛门,可是也很不合常理啊! 反正最后写来写去就很拧巴。 哎,好在总算结束了。( ̄▽ ̄)" 第112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那座如五指矗立的大山将猴子压下,金光收敛,山体巍峨。 哪怕隔了亿万里虚空,诸魔仿佛都听见了孙悟空的怒吼,可最终却被如来无情镇压,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牛魔王双目赤红,混铁棍重重一顿虚空,震得空间都隐隐龟裂:“可恨!悟空贤弟,若我本事再大些,定要将那秃驴一棍砸碎!” 狮驼王、蛟魔王、猕猴王、禺狨王皆是睚眦欲裂,胸中怒火几乎要炸开。 他们称王作祖,当年并称八大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哪里受过这般窝囊气? 却在准圣一掌之下,连反抗的勇气都升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猴子被镇压。 牛魔王喘着粗气,咬牙道:“大哥!我们杀回去!就算救不出悟空,也要去那山下看看!总不能就这么扔下他!” 鹏魔王附和:“对!哪怕挖地三尺,也要试试!” 云昭望着五行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诸位兄弟,不用白费力气,那山不是凡物,乃如来以大神通化就,贴上佛帖,封以五行法则,除非修为高过如来,或由他自行解除,否则绝对挪不开分毫。” 众魔王齐齐一怔。 牛魔王急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悟空受那永世镇压之苦吗?” 云昭叹了口气,望向众人:“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了,我曾听一位大能提及,当今之世,正处在一场大劫之中。此劫乃佛教当兴,天定之数,与当年封神大劫一般无二。” 牛魔王闻言,脸色一变:“封神大劫?那次死了多少神仙大能!莫非这次……又要如此?” 云昭摇头:“此劫不同,这次不会死太多神仙大能,只是气数转移,佛教东传,当兴盛于东土。” “悟空贤弟……正好是应劫之人,此难乃是他命中注定。” 鹏魔王冷声道:“应劫之人?那秃驴镇压悟空贤弟,便是为佛教兴盛?好算计!” 云昭点头:“正是,他被镇压五百年,就是劫数一环。” 牛魔王又问:“大哥,既然你早已知晓,为何不施以阻拦,反而还和悟空上天宫夺蟠桃、拿金丹?若当初阻拦,或许不会有今日之难。” “非是不拦他,只因为此乃天定劫数,当初我稍有想开口之意,便觉大恐怖在心中浮现,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云昭苦笑道:“若非今日悟空被镇压,我有感那枷锁消失,只怕也无法将这番话说给诸位兄弟听。” 众妖魔闻言方知错怪了云昭,又纷纷赔罪。 这时蛟魔王道:“大哥,既然悟空是应劫之人,为何佛门只是将其镇压,而非……而非直接抹杀?” 云昭微微一笑,却不多言。 关于西游大劫的全貌,取经、度化、功德……现在说得太多,反倒害了这些兄弟招来佛门注意。 只道:“这就涉及佛门后面谋划了,杀悟空易,可他们要的不是死猴,而是一场大戏,将悟空镇压在山下,既挫他锐气,又留他一命,日后自有用处。” 众魔王见云昭欲言又止,心知这其中必然还有秘辛,只是牵扯甚广,也不再多问。 猕猴王道:“那悟空……可还有出头之日?” 云昭肯定道:“一定有,劫数如此,他出山之日,便是劫数转折之时,诸位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牛魔王恨恨一拳砸在虚空:“可恨!可恨我等实力弱小,面对这些至强者的算计,竟毫无办法!若我等有准圣之境,定要杀上灵山,为悟空报仇!” 这话道出众人心声。 鹏魔王、狮驼王等人皆是沉默,眼中不甘与愤怒交织。 云昭看着众魔王如此气愤,只觉得那蟠桃和灵丹没白给。 于是说道:“诸位兄弟不必气恼,我等在那佛门面前虽是蝼蚁,可蚁多咬死象,那佛门后面定然还有布局,届时我们大可从他那布局处入手,哪怕无法撼动根基,让他受些磋磨,也是好的!” 这话一出,六魔王眼睛齐齐亮起。 牛魔王大笑:“好!大哥说得痛快!算我一个,如此也算为悟空报仇了!” 鹏魔王:“也算我一份!” 狮驼王、蛟魔王、猕猴王、禺狨王齐声道:“算我们一个,兄弟齐心,就算没法搅佛门个天翻地覆,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 云昭望着众人笑道:“好兄弟!但此事后话,不急于一朝一夕。” “如今悟空被压,诸位不如先各自归去,安顿山头,养精蓄锐,来日方长,我们徐徐图之。” 众魔王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孙悟空:“大哥,我等倒是逍遥快活了,只是可怜了悟空贤弟,在那山下受苦。” 云昭道:“悟空那里,我自会想办法照应,诸位兄弟放心,日后有事,传信便是。” 六魔王这才拱手告别,化作遁光,各回山头。 虚空之中,只剩云昭一人。 他望着五行山方向:“猴子,五百多年……你且等着,虽然我救不出你,也必然要想办法减轻你的苦难!” 云昭收起心思,先回了一趟白虎岭。 数十年过去,白虎岭依旧如故,无太大变化。 他落于岭中,闭目感应,想看看那道熟悉的身影是否来了。 却一无所获。 云昭眉头微皱:“奇怪……数十年了,还是没有白玲踪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之前模拟时,离唐僧师徒到白虎岭还有两百年时,白玲已经岭上,云昭又觉得大不了到时候再来寻她。 “罢了,白玲不在,便做些别的事。” 云昭眼中精光一闪。 他得了无形无相神通,连玉帝当面都没认出,如来实力比起玉帝来又差了一个档次,必然也无法识破。 “既然这样……嘿嘿。” 云昭心念一动,无形无相神通施展。 刹那间,他气息大变,化作一俊美和尚模样——着一身月牙白僧袍,面容慈祥,宝相庄严,眉心带了一点朱红,将整个人衬托的有些妖异。 完美无缺! 云昭微微一笑:“师佛长技以制佛,灵山,我来了。” 第113章 我有三问,答出便可上山 云昭一路行山过水,往西而行。 途中但见山川秀丽,河流蜿蜒,凡间百姓家家向善、户户斋僧,与东土他处大不相同。 路人见他僧袍洁白,眉心朱砂妖异却又宝相庄严,皆恭敬行礼,更有富贵人家邀他入宅,欲斋僧礼佛,求个福报。 云昭一一婉拒,只问:“敢问施主,往灵山该如何去?” 那些百姓闻言,愈发恭敬,指路道:“大师直往西行,过舍卫国,便到玉真观。那观中可通灵山云路。” 云昭口中念声“阿弥陀佛”,谢过众人,便降下云头,化作一凡僧模样,法名无心,步行入舍卫国中。 舍卫国果是佛城,街巷干净,寺庙林立,僧尼往来,香火鼎盛。 路人无论富贵者,但见云昭僧袍者,皆合掌问好。 他不急上灵山,先在城中闲逛,观摩佛门的影响。 见一老妪跪在路边寺前,焚香祈福,又见富商捐金修庙,僧人笑脸相迎。 可那路旁却多有乞丐,或老妪、或老叟、或小童,面黄肌瘦,衣不附体,瘫软在路旁祈求施舍。 那些见僧朝礼的善者却如见了什么污秽之物般,掩住口鼻,疾步离去。 云昭暗自摇头,本欲出手相助,但想到是在灵山脚下,若是施展神通难免要惹出是非来,索性作罢。 只因这次来灵山是抱着“求学”之心,为了显示虔诚,云昭故意不御风而行,一路步行往玉真观去。 玉真观坐落山麓,古朴庄严,道骨仙风。 云昭叩开观门,出来一位道人——头戴金冠,身披鹤氅,仙风道骨,正是金顶大仙。 金顶大仙见了云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这位大师,你是哪路菩萨罗汉?我在这灵山脚下怎从未见过你?” 云昭合十一笑:“贫僧法名无心,乃凡间修持之僧,因仰慕灵山圣地,诸佛菩萨,特来拜谒,大仙自然识不得我。” 金顶大仙闻言,哦了一声,将云昭引入观中,奉上清茶招待。 二人对坐,闲聊几句佛道之理。 云昭口吐妙语,金顶大仙暗暗点头,心想此僧不凡。 待茶水喝完,金顶大仙却起身道:“高僧既然喝了清茶,便请离去吧。” 云昭大奇,合十道:“大仙,这上灵山不是要从你这玉真观中穿行么?贫僧仰慕已久,望大仙指路。” 金顶大仙摇头:“高僧从凡俗中来,自然还往凡俗中去,灵山非你该去之处。” 云昭追问:“这是为何?” 金顶大仙只是摇头,不再多言。 云昭再三追问,大仙只道:“离去便是,高僧莫要执着。” 云昭闻言,微微一笑:“大仙今日不说,贫僧今日不走,大仙十日不说,贫僧十日不走。就在这观中住下,与大仙参禅论道,也不失为一乐。” 金顶大仙被他气笑:“好个执着的和尚!也罢,既然你如此,那贫道问你三事,你若答出,放你上山。” 云昭道:“大仙请讲。” 金顶大仙先问:“你是哪路菩萨的旧识?” 云昭合十道:“贫僧乃凡俗僧人,识得菩萨,菩萨却识不得我。” 金顶大仙又问:“那可是哪位佛陀罗汉的弟子?” 云昭道:“贫僧参禅拜佛,灵山诸佛皆为我师,又皆非我师。” 金顶大仙笑而不语,又道:“高僧二者皆无,贫道再问你一物——可有人事奉上?” 云昭奇道:“何为人事?” 金顶大仙道:“所谓人事者,不拘于灵丹仙果、神通法宝、香火功德,皆可。灵山圣地,需有缘人方可入。” 云昭闻言,佯作不悦:“大仙好无礼!灵山乃首善之地,瑞霭千条,教化众生之所,哪里有此等腌臜事?佛门清净,怎会要这些身外之物?” 金顶大仙也不恼,只是笑道:“高僧,如我所言,远不及灵山腌臜之万一呢。你这和尚既然三者皆无,灵山你是去不得了。快快下山,莫要自误。” 云昭却起身道:“大仙只管让我上去,贫僧无怨无悔。” 金顶大仙见他执着,叹了口气:“也罢,你好自为之,莫要后悔。” 说罢,他打开观后一扇小门,指了一条蜿蜒山路:“此路而去,便是灵鹫高峰,灵山之处,高僧请。” 云昭拜谢,口中念佛,踏上山路而去。 山路陡峭,云雾缭绕,瑞气千条。 云昭步行而上,不御神通,装作凡僧模样,一路但见奇花异草,仙禽灵兽,皆带金光。 行至一处山崖,崖前立着两尊金身护法——身高丈八,肌肉虬结,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凶神恶煞。 二人见云昭上来,一左一右拦住去路,喝道:“来者止步!汝为何人?” 云昭合十,温声道:“贫僧法名无心,乃凡间修持之僧,因仰慕灵山诸佛,特来拜谒,二位护法,莫要见怪。” 左边护法冷哼:“你这凡僧好不识礼数!无我佛度化,怎可私上灵山?还不快快下去!” 云昭道:“贫僧自幼修持,诚心礼佛,既能时常拜谒诸佛,如何上不得灵山?” 那斥咄的护法还想再骂,右边护法却拦住:“师兄莫急,待我来问他。” 他转向云昭,先问:“法师可是哪位菩萨的旧识?” 云昭道:“贫僧凡俗之人,识得菩萨,菩萨不识我。” 护法又问:“那可是哪位佛陀罗汉的弟子?” 云昭道:“灵山诸佛,皆我师也。” 二护法对视一眼,又问:“可有人事奉上?” 云昭摇头:“贫僧清贫,身外之物,一无所有。” 左边护法闻言大怒:“三者皆无,还不速速滚下山去!灵山圣地,岂容你这无缘凡僧玷污?” 右边护法也喝道:“快走!否则我等识得你,这金刚杵可识不得你!” 云昭却不慌不忙,合十笑道:“二位护法,灵山教化众生,慈悲为怀,贫僧虽无旧识、无师承、无人事,却有一颗向佛之心,佛门广大,岂能因这些俗礼,便拒之门外?” 左护法冷笑:“向佛之心?空口无凭!灵山不是凡间寺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无缘之人,上来也是白来!” 第114章 如此惩戒可满意? 云昭听了那金身护法之言,摇头笑道:“如你们说来,我这佛门圣地,妙法灵山,不看修为深浅,不问佛法精妙。只看有无师承,是谁朋党,可有人事,如此这般,与凡间名利场又有何区别?” 左边护法冷哼一声道:“好叫你这凡僧知晓,向时我佛如来遣众比丘僧下山,曾在此舍卫国赵长者家诵念佛经一部,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却只讨得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佛如来言,此经卖的忒贱了,叫那赵长者家后代儿孙没钱使用!” 右边护法冷笑着接过话茬:“须知经不可轻传,灵山不可轻上。若都似你这般求着上灵山,我这石阶也得被人踏破了!无旧识、无师承、无人事,便是无缘!你这凡僧,莫要再妄想了!” 云昭闻言,面上笑容不改,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倒也有一言请教两位护法。” 那护法金身对视了一眼,在此镇守万年,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乐子,于是破天荒的大发慈悲道。 “也罢,今日便为你这凡僧解惑,只是有一事需允,解惑后便速速下山去吧!” 云昭不作回答,只是合十道:“二位护法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 “可我佛宣讲众生平等,既是平等,为何灵山诸佛高高在上?我等凡俗之僧,也慕佛法,也通教化,远道而来只为上山拜谒,却因师承人事,被拦在了门外?这又是为何?” 两个金身护法没想到云昭会问出这番话来。 左护法干咳一声,强撑搪塞道:“众生虽然平等,却有修行之分!你无缘上得灵山,自然是修行不够!” 云昭反问:“如何才算修行到家?是诵经万卷,还是参禅悟道?是普度众生,还是清修苦行?若以人事论修行,那灵山诸佛,又修的何等道?” 这话让二护法语塞。 若是讲平日里阿谀奉承、索要人事,二人倒是在行,可要真讲佛理辩禅机,属实为难他们了。 右护法恼羞成怒:“呔!你这凡僧好无礼!我等因你无缘上得灵山,好言相劝,你却在这东拉西扯,还不速速下山去!” 说着,二护法怒目圆睁,将那狰狞面容显得愈发凶神恶煞,玄仙修为尽出,带着金刚杵的威压,直逼云昭而来。 山崖上,风起云涌,石阶震颤,仿佛要将云昭喝退下山。 云昭却佁然不动,神色平静,毫无畏惧之意。 他望着二护法,冷笑一声:“我道这灵山乃真灵俊秀之所,瑞霭千条,教化众生。没想到也是如此浊气逼人,可悲,可叹!如此不如回家去也!” 此言一出,直如雷霆炸响。 二护法闻言大怒:“好个胆大的俗僧!竟敢如此编排我教圣地,莫不是想死后下阿鼻地狱么?” 左护法金刚杵一举,金光大放:“无知凡僧,敢辱灵山,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右护法也杵影重重,玄仙法力如潮水涌来:“受死吧!” 云昭又岂会惧怕他们的威胁?他眸光转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两位既然不通道理,贫僧也略懂几分拳脚。” 话音未落,云昭周身气息骤变!不再隐瞒修为,那大罗金仙的威压如山岳倾覆,瞬间碾压而下! 轰! 山崖震颤,石阶崩裂,二护法只觉一股恐怖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灵山都压在身上。 玄仙修为在这一刻如蝼蚁般渺小,他们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金刚杵脱手落地,叮当作响。 “这是……大罗……大罗金仙?!” 二护法瞪大眼睛,脸上惊恐毕露。 他们不过是玄仙巅峰,能在此处看守山路,也是占了师承人事的好处,连入灵山大殿听讲的资格都没有,何曾见过这般真正大能? 这一瞬,他们神魂颤栗,口中喃喃:“高僧饶命!高僧饶命!” 云昭威压一放即收,冷声道:“行善驱邪定邪祟,方乃世间妙法,我佛真理,而不是似尔等这般,凭借修为仗势欺人,动辄索要人事,询问师承!两位护法,好自为之。” 这一幕威压直冲灵鹫峰,惊动了雷音寺内讲法的如来佛祖。 佛祖金身微微一动,睁开慧眼,远远望向山门方向。 他不动声色,传音观音菩萨:“观音尊者,山门有异,汝去查看一番。” 观音菩萨合十领命,化作一道金光下了山来。 不过须臾的功夫,云昭便见云头来了一个大神通者。 生的乌云巧叠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正是观音菩萨。 观音看看云昭,又看了看那两个被吓到缩手缩脚的金身护法 ,便问:“尔等这是作甚,惊动了世尊,遣我来询问。” 两个护法金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噗的跪在观音面前:“求大士为我等做主!” “这是何故?” 观音淡淡开口。 两个护法金身就将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不提他们的过错,只说眼前之人是邪僧,诽经谤佛,他们听不下去了想要教训对方。 没想到此人修为高深,对他们恐吓威逼,这才冲撞了灵山诸佛,死罪死罪。 观音皱起眉头,这两个被迦叶安排在此的护法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了。 只是平日里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事情的起因经过,绝不会如二人说的这般轻巧。 于是转头看向云昭,态度亲和:“法兄尊姓?不知从何而来?” 只因上次模拟中,观音以三光神水为自己疗伤之故,云昭心怀感激,言语也十分客气。 “担不得菩萨法兄之称,贫僧无心,自东方而来,只因自幼修持佛法,得了些本事,想来灵山拜谒,不期遇此二人刁难,这才有了些狂悖行径,莫怪,莫怪。” 观音微微一笑:“原来是无心法兄当面,贫僧见礼了。” 云昭又道:“适才所发生的过往,却不似这两个恶僧所言,贫僧有门小法术,名叫水月镜花,可还原方才过往,请菩萨一观。” 说完僧袍一扫,面前出现一道水镜,将刚才山间种种呈现在了观音眼前。 那两个金身护法见状面如死灰,不复刚才的嚣张。 观音看过,心中不由暗恼,这样的一位修为高深仰慕佛法之人,差点就因这两个禄蠹被拒之门外了,着实可恨。 她面上无光的扫了二人一眼,缓缓道:“汝等修行尚不到家,犯了贪嗔痴念,守不得山门,护不得山道,贬汝二人去那畜生道中轮回百世,才允恢复灵光!” 说罢杨柳枝一点,两个金身护法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落入了九幽地狱之中,轮回转世去了。 “法兄,如此惩戒,可还满意?” ………… 兄弟们被卡审核了,另外一章发不出来 第115章 你再看看我是谁 听了观音的话,云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脸上带了些似笑非笑的神情。 观音见他神色淡淡,心中微动,却也不恼,只温声道:“法兄,这不过是两个金身护法的个人行为,我灵山诸佛,绝不会是如此这般。” “法兄既仰慕灵山圣地,便请随贫僧入内。” “似法兄这般修为高深、佛法精妙之人,若入我佛门,可保举一菩萨果位,共同弘法,如何?” 云昭闻言,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似如此这般,我倒是成了菩萨的旧识,便能入得灵山了?先前那两个护法,可没少提‘旧识’二字。” 观音听出云昭这是借两个护法之言嘲讽佛门,却只装作不知,合十微笑道:“法兄说笑了,你入灵山,不过是凭佛法精妙,修为高深,与贫僧相不相识,又有何干?灵山广大,普度众生,法兄既有向佛之心,何须拘泥俗礼?法兄请吧。” 云昭也不再计较。 他来灵山,可不是与这些和尚辩法的。 于是哂笑一声,跟着观音往山上而去。 观音在前引路,一路金光祥瑞,莲花铺地。 不多时二人便入了大雷音寺,观音据实禀明如来佛祖。 如来高坐莲台,慧眼微睁,望向云昭。 那无形无相神通隐藏的极其完美,如来看不出丝毫破绽,只道:“无心法师,既然上得灵山,便是与我佛门有缘。” “适才山门之事,贫僧已知,那两个护法,贪嗔痴重,贬入轮回,法师以为如何?” 云昭也只是点头道:“请世尊定夺便好。” 如来点头:“法师既有大罗修为,向佛之心,可封南无信善无心菩萨之位,随众听讲,弘法度生。” 云昭一番拜谢,却也不以为意,就算如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也要看心情是否美妙,何况只是菩萨之位。 此后一二十年,诸佛菩萨轮流讲经,云昭随众听讲。 每日大雷音寺梵音阵阵,如来讲《妙法莲华经》、《心经》、《金刚经》,文殊菩萨讲智慧剑意,普贤菩萨讲行愿大法,地藏王菩萨讲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云昭不修佛法,却听得津津有味,学了诸多佛理,还顺便把这灵山诸佛的容貌在心中记了个清楚。 这日,如来讲经结束,诸佛菩萨各回道场。 云昭也随众离去,但他没什么道场可回的。 于是他身影一闪,直奔南赡部洲五行山而去。 那座巍峨高山下,佛帖金光闪烁,镇压着孙悟空。 山前有比丘、土地、山神日夜看守,不得寸离,就是为了方便监守。 云昭离此还有千里之遥,便早已化作了迦叶尊者模样。 那些看守小仙见是迦叶前来,慌忙跪迎:“见过尊者!尊者法驾亲临,有失远迎!” 云昭微微一笑:“诸位不必多礼,贫僧奉世尊法旨,来探查妖猴。尔等在此看守,他可有异动?” 一个山神上前道:“不劳尊者费心。那妖猴初时还险些将山掀翻,吼声震天。后来世尊贴上金揭,那猴子便掀不起风浪了,如今老老实实,动弹不得。” 一个比丘接口:“刚开始,他日日破口大骂,骂我佛门,骂天庭,后来见无人理会,如今整日静悄悄的,不发一言。” 另一个土地仙笑道:“我等谨遵如来佛祖之言,每日以铜汁铁丸灌入孙悟空口中,以此磨损他的修为,让他慢慢消磨锐气,以此小惩大诫。” 云昭闻言,心中暗自气恼,声音也冷了下来:“贫僧知晓了,诸位且先回避吧,贫僧有话,要单独问那猴子。” 那些小仙不明所以,只以为迦叶尊者有佛门秘法要施展,便齐声应是,退去数百里外等候。 云昭顶着迦叶模样,缓缓走到五行山脚。 山下,孙悟空被压得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手臂。 昔日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如今毛发凌乱,头上落满枯枝败叶,尘土覆盖,那些山神土地只想着如何磋磨,又怎会为其清理呢。 孙悟空心如死灰,趴在那儿,双目紧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昭望着猴子这副模样,心中暗叹:贤弟,你受苦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拂去孙悟空头顶的枯枝败叶。 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温暖。 孙悟空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触碰,猛然抬眼。 见是个和尚打扮,他心中那点感激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 “你们这些贼和尚!又想折腾俺老孙!有什么把戏,都使出来吧!俺不怕!” 话虽如此,却不免暗自神伤。 昔日他与云昭在花果山称王作祖,与六魔王共称大圣,翻天覆地,意气风发,那是何等的逍遥! 如今却被困在此山下,不人不鬼,动弹不得。 每日铜汁铁丸灌口,磨损修为,生不如死。 却无一个熟人前来探视,哪怕知道这或许并非那些兄弟的本心,他也难免苦涩神伤。 云昭见猴子暴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容貌不变,声音却恢复成本色:“你这猴头,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 不太妙啊兄弟们,好像被制裁了,这几天每天都在降量,看的人越减越少,人都要麻了。 ≡(▔﹏▔)≡ 最后,感谢兄弟们的支持! 第116章 悟空,你受苦了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孙悟空眼中猛然绽放出炽烈的华彩,那双被铜汁铁丸折磨得黯淡无光的双眸,仿佛瞬间被点燃了往昔的火焰。 他张嘴就要脱口而出:“原来是兄长——” 可“兄”字还没出口,云昭已轻轻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情绪,既有关切,又有提醒,还带着些许捉弄。 “贫僧迦叶,今日特奉世尊法旨,前来看你。” 孙悟空顿时秒懂,嘴角一咧:“对对对,是迦叶,就是迦叶!兄……尊者近来可好?” 云昭微微一笑:“好,都好。”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千言万语。 山风吹过,五行山下枯叶簌簌,佛帖金光微微闪烁,仿佛也在静静旁观这一幕。 沉默了一会儿,云昭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悟空,你受苦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进了孙悟空冰冷已久的心底。 那颗曾经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心,这些年被铜汁铁丸、被孤寂、被无尽的等待磨得千疮百孔,此刻却猛地一颤。 猴子眼眶顿时湿润了,眸子里水光闪烁,他赶紧偏过头去,装作不经意地用那唯一能动的胳膊蹭了蹭脸,粗声粗气道:“嘿……俺老孙有什么苦?不就是晒晒太阳、吹吹山风嘛……” 可那声音里的哽咽,谁都听得出来。 云昭也不戳破,只是轻声道:“诸位兄弟都放心不下你,只是碍于那如来神通,无法亲自来看你,我作为兄长,便算个代表吧。” “希望你……不要见怪。” 这话让孙悟空鼻头一酸。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倔强,又带着几分释然:“兄长,你们不用担心俺,知道你们都还挂念俺老孙,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咧嘴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久违的豪气:“俺老孙命硬着呢!当年没有法力的时候,不照样横渡汪洋,去拜师学艺嘛,这区区五行山,能奈我何?” 云昭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过了一会儿,孙悟空忽然收起笑意,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兄长……俺还有出去的希望吗?” 云昭毫不犹豫地回答:“有的!一定有的!只是……时间会长一些。” 孙悟空听了,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这些年积压的郁气都吐了出来。 他望着山外远天,喃喃道:“长一些……也没事,只要有个盼头就足够了,哪怕再等五百年、一千年……俺老孙等得起。” 云昭看着他这副释然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贤弟你放心,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救你出去,但会让你在这山下过得好一些,至少……不用再受那些铜汁铁丸的苦。” 孙悟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前这“迦叶尊者”可是云昭假扮的!他顿时乐了,神目眯成一条缝,忍不住低声调侃:“兄长,你这莫非是要披着袈裟,坏那佛法?有僧之名,行魔之道么?” 云昭闻言,也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佛门……还需要我如此去做吗?他们自己,就已经做得够好了。” 孙悟空脸上笑意更甚,压低声音道:“说的也是!俺老孙看透了,这些和尚,嘴上慈悲,心里算计,嘿嘿,兄长你这招高明!披着他们的皮,干自己的事,日后定要让他们吃个大亏!” 云昭道:“我如此行事,自有计较,日后你就明白了。” 孙悟空也不多问,他信云昭。 从花果山初遇,到并肩闹天,这位兄长从未让他失望过。 二人又攀谈了许久。 孙悟空问起六魔王近况,云昭一一道来。 孙悟空听得眼睛发亮:“好!好兄弟们!俺老孙在这山下等着,等着日后再有喝酒吃桃的日子!” 云昭又说起哪吒:“那小子也放心不下你,托我带话,他虽然也不能亲自来看你,但会照拂我花果山,定然不会让孩儿们受半点委屈,让你不用挂怀。” 孙悟空哈哈大笑:“好个哪吒!俺老孙没白认他这个兄弟!” 谈起往事,猴子又忆起花果山水帘洞的热闹,忆起八大圣结拜的豪情,忆起与云昭并肩大战天庭的痛快。 云昭也不打断,任他诉说。 山风吹过,枯叶飘落,一猴一“僧”,在五行山下,竟也聊得如当年水帘洞中一般畅快。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云昭觉得再聊下去,那些退去的看守小仙怕要起疑,便起身道:“贤弟,我该走了,保重!” 孙悟空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强撑笑道:“兄长,去吧!俺老孙在这儿好好的,等着你再来!” 云昭点头,转身召回那些山神、土地、比丘。 众小仙远远飞回,跪地道:“尊者有何吩咐?” 云昭面色严肃,声音带着威严:“世尊有旨:这妖猴于我佛门有大用,尔等不得再苛待于他!” “那些铜汁铁丸,即刻停了!日后对其态度,需得恭敬些,一口一个‘大圣’,好生伺候,若有违背,世尊怪罪下来,尔等担当不起!” 众小仙闻言,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知迦叶尊者乃如来座下大弟子,言语间代表的都是如来,哪里敢违?齐声道:“遵尊者法旨!” 云昭又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若让贫僧再听到苛待之事,也无须上报世尊,定让尔等于幽冥道中走上一遭!” 小仙们战战兢兢,连声应是。 云昭这才拂袖而去,化光远遁。 自此以后,五行山下的看守小仙,对孙悟空的态度大变。 每日不说有好酒好肉奉上,但山果鲜桃是绝对不缺的。 枯叶尘土,有人小心清理,铜汁铁丸,更是一去不复返。 孙悟空虽仍被压山下,动弹不得,却也过得舒坦了许多。 每日有人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圣”,伺候周到,他心知这是云昭的手笔,却也乐在其中,偶尔还调侃那些小仙几句,日子倒也不算太苦。 第117章 根源在这里 翌日,大雷音寺中讲经方毕。 如来佛祖金身高坐九品莲台,周身宝光万丈,梵音渐歇。 他环视殿下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声音慈悲却带着无边威严:“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 “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 “北俱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 “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唯有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殿中诸佛菩萨皆低头聆听,宝相庄严。 如来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诸佛齐声问:“不知我佛有哪三藏真经?” 如来道:“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 “三藏共计五十一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 说到此处,如来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我待要送往东土,普渡众生,奈何东土众生愚顽,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要,怠慢了瑜伽正宗。” 一尊佛陀起身合十道:“既如世尊所言,不如去那东土寻一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却乃是个天大的福源,海深的善庆!” 诸佛菩萨齐声称善:“善哉善哉!” 如来闻言,心中欢喜,点头道:“此言极是。” “只是此去东土,路途遥远,需踏看道路,不许在霄汉中行,须是半云半雾,目过山水,谨记路途远近之数,叮咛那取经人,谁肯去走上一遭?” 这话一出,殿中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想在如来面前表现一番诸佛菩萨,瞬间息了心思。 一片寂静之下。 观音菩萨却起身,合十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取经人来。” 可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也同时响起:“弟子不才,也愿上东土!” 殿中众人齐齐望去,正是那位新封的无心菩萨——云昭。 如来眼中闪过几分意外。 观音也有些不解,这度化取经人,说的好听,却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怎么如今这种活计都要争抢着来干了么? 如来微微一笑:“无心菩萨有心了,只是此事,还须得观音尊者才行。” 云昭闻言,合十退下,心中并无多少失望。 这次自荐,不过是试探一番。 若能抢到名额自然最好,便于日后布局搅局,就算不成,也无妨,他有的是办法插手。 如来转头看向观音,细细吩咐:“大士此去东土,需寻一善信,转世为僧,历经磨难,方可取经,途中可点化几人护持,又可设几难试他心性,记得,那取经人需是金蝉子转世……” 观音合十领命:“弟子明白,定不负世尊所托。” 如来点头,又将目光投在云昭身上:“无心菩萨,汝既有此心,我尚有一事,与那取经密切相关,欲予你来做,不知可愿?” 云昭眼前一亮,只要是和取经有关的,哪里有不愿的道理。 于是忙道:“弟子愿意!” 如来望着云昭,慈悲一笑:“我那取经人虽有路途中布下重重劫难,却还缺了一心劫,需以此劫来让其心猿归正,方能修成正果。” 云昭闻言说道:“世尊的意思,是要弟子去给那取经人添上这一心劫吗?” 如来摇头笑道:“不须你亲自前往,我那心劫者,需要个九世受宠、常怀善心的女子,在这一世家逢变故,化作妖怪,以皮肉之相诱得那取经人心猿意马,方能归正心性,成就大功。” 云昭越听越惊,不由暗忖:如来说的这个人,怎么那么像白玲?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世尊,不知此人该往何处寻?” 如来道:“我早已在那南赡部洲地界物色好了一个人物,名曰白玲,你持我卍字决前往,便能寻到。” “她九世行善,此世当有大变,化妖之后,方能入劫,你只需暗中护持,助她成妖,却莫要显露痕迹,坏了劫数。” 云昭听了,心中已确定八九分,此白玲,必是彼白玲! 之前数十年寻白虎岭不见踪影,原来根源在此。 佛门早有算计,将她安排为心劫妖怪,白骨精之名,便由此而来。 他忙合十道:“既是世尊吩咐,弟子愿意往。” 如来满意点头,以手指在空中写了个金光闪烁的卍字诀,落在云昭手心:“去吧。此事做好,取经大功,你也有份。” 云昭谢恩,退下雷音寺。 他化光远去,直奔南赡部洲。 此时,正值东汉末年,离大唐尚还有几百年的光景。 天下纷争,战火不绝。 并州地界,一处富庶庄园中,有个白姓善人家资万贯,乐善好施,乡里称颂。 可家中只有一女,名白玲,年方二九,生得天姿国色,聪慧善良,自幼受宠。 虽然是身在富贵窝里,此女却是个心性纯善之人,常助贫苦,乡人皆爱。 这一日,不知何故,一伙马贼来犯。 贼首凶恶,率数百悍匪,杀气腾腾,直扑白家庄园。 白员外虽有家兵护卫,却哪里敌得过这些亡命之徒? 喊杀声起,刀光剑影,家兵节节败退,不多时庄园大门被破,贼人蜂拥而入。 白员外夫妇护着女儿白玲,退入了内宅中,可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无非是早晚的事情。 白夫人星泪点点,白员外也唉声叹气 只有白玲轻声安慰,父亲母亲何必如此,生死有命,咱们一家人能整整齐齐的上路,已经算极大的幸事了。 此时贼人已杀到眼前,屠刀高举,眼看就要落在白员外头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然金光大放! 万道瑞光从天而降,照耀世间,驱散阴霾。虚空之中,七宝金莲绽放,莲台缓缓降下,莲瓣层层叠叠,宝光流转,香风阵阵。 在那莲台上,站了一俊美和尚! 和尚一袭月白僧袍,面容宝相庄严,却又带着几分妖异俊美,眉心一点朱砂,更是将其气质衬托到极致。 他双手合十,周身佛光环绕,慈悲中带着无边威严。 “孽障,还不住手!” 第118章 此女与我有缘 这一声喝,如梵钟大吕,响彻云霄,直震得整个庄园地动山摇。 正在高举屠刀的贼首猛地一僵,手中的钢刀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四周数百马匪,皆如被定身咒钉在原地,目瞪口呆,忘了呼吸。 万籁俱寂。 风停了,火把的火焰也凝固成静止的橘红,血腥气被金光冲散,只剩淡淡檀香萦绕鼻尖。 马匪们怔怔仰头,看着那莲台上的身影,宛如一道不可直视的光。 那光太盛,太纯,太高远,仿佛将他们这些尘世蝼蚁的污秽尽数照出。 他们中有老匪,也有新丁,曾经也跪在土地庙前烧过香,求过神佛保佑五谷丰登、平安无事,可年景一年坏似一年,神佛从未回应。 无奈之下,他们落草为寇,刀口舔血,早把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视作虚假的安慰。 可今日,这位如菩萨降世般的僧人,真的来了。 煌煌天威压下,他们心中那点穷凶极恶忽然碎裂,只剩本能的恐惧与惶惑。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钢刀当啷落地,有人张着嘴,想骂却骂不出口,只发出呜呜的哀声。 云昭垂目俯视,一眼洞穿他们心底。 他轻叹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卿本尘世人,奈何从贼?” 这一句叹息,像一根细针,刺进他们早已麻木的良知深处。 许多人眼眶忽然发红——他们想起了家乡的黄土小屋,想起了饿得啼哭的孩子,想起了当初被“逼上梁山”的第一刀。 那时他们也曾犹豫,也曾恐惧,可杀戮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 日复一日的血腥,把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彻底磨成了疯魔的恶鬼。 云昭摇摇头,抬手虚空一点。 金光化作万点流火,轻轻落向每一位马匪。 “尔等妄造杀戮,恶贯满盈,今罚入畜生道,轮回十世,尝尽卑贱苦楚,十世之后,可重入人间道。” 话音落下,数百马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金光中化作飞烟,消散无踪。 庄园内只剩焦黑的地面与散落的兵器,仿佛从未有过这场血洗。 生在这个乱世,并非他们的错。 他们不过是时代浪潮里的一粒沙尘,被洪流卷着,无法自主,云昭既给了惩罚,也留了改过的机会,因果循环,不算亏待。 金光收敛,莲台缓缓落地。 云昭的目光,终于落在内宅门口那一家三口身上。 白员外夫妇护着女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此刻见马匪尽灭,才如大梦初醒,腿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白玲站在父母身前,十八年的娇养让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可那一双眼睛却澄澈得惊人,并无多少惊恐,反而带着好奇与感激,怔怔望着莲台上的僧人。 就是她。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角弧度,甚至连站立时微微侧身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世的她,还带着人间少女的柔软与温暖。 白员外最先回神,拉着妻子与女儿便要跪拜:“多谢圣僧救命之恩!小老儿白承豪,一家三口,愿为圣僧粉身碎骨以报大恩!” 云昭衣袖轻拂,一股无形之力将三人托住,不许他们跪下。 “不必多礼。”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清冷,“我不过是顺手而为,谈不上恩。” 白承豪夫妇连声道谢,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白玲却咬着唇,悄悄打量这位救命的僧人。 那僧人生得太过好看,不似人间该有,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妖异,偏偏周身佛光又圣洁得让人不敢逼视。 她心跳有些快,却又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云昭目光落在白玲身上,语气放缓:“此女与我有缘,不知施主可愿将她交付于我,带离此地?” 这话一出,白承豪夫妇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乱世之中,兵荒马乱,能遇上一位活神仙般的人物,还说自家女儿与他有缘?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人头晕! 虽有不舍,可想到如今世道,女儿留在家中不知何时又招来祸患,若能随圣僧修行,得那长生大道,才是真正的福分。 何况圣僧法力通天,跟着他,定比在家强百倍。 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注意,云昭从始至终,都没有称过一句贫僧。 白承豪忙不迭合掌:“圣僧肯收小女为徒,是我白家十世修来的福分!小女白玲,年方十八,自幼顽劣,还望圣僧多多管教!” 白夫人也抹着眼泪附和:“正是正是!玲儿,快来谢过圣僧!” 白玲却怔住了。 她当然感激救命之恩,也震撼于对方的神通,可要她就这么跟一个陌生僧人远走他乡,留下年迈父母……她咬着唇,眼眶微红:“父亲,母亲,女儿……女儿舍不得你们。” 白承豪心疼女儿,却更知这机会千载难逢。 他拉过女儿,低声道:“傻孩子,这位圣僧是天上菩萨下凡,能看上你,是你天大的造化!如今世道,刀兵四起,咱们白家虽有些薄产,也保不住长久。你若留下,爹娘老了,怎护得住你?随圣僧去了,才是真正的平安富贵!” 白玲还想再说,云昭却已明白她的顾虑。 他指尖轻点,两道金光飞出,化作两枚指甲盖大的骨符,分别落在白承豪夫妇掌心。 “此乃护身宝符,可保二位一生平安,无病无灾,兵刃水火不侵,老死之时,神魂不堕恶道,直生极乐。” 白承豪夫妇捧着骨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叩谢。 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连声催促女儿随圣僧离去。 白玲见父母如此,也知再不走便是拂了他们的好意。 她红着眼眶,上前给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头,又被白夫人拉起来抱在怀里,母女哭作一团。 云昭静静看着,也不催促,只等她们把离别的话说完。 良久,白玲才擦干眼泪,走到莲台前,福身一礼:“多谢圣僧救命之恩,玲儿……愿随圣僧而去。” 云昭微微颔首,莲台金光再盛,七宝莲瓣缓缓张开,将白玲也笼入其中。 白承豪夫妇站在庄园门口,仰头望着那越升越高的金光莲台,直至化作天边一粒金星,才消失不见。 第119章 救济世人? 白玲只觉耳边风啸云涌,脚下天地翻覆,仿佛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温暖的金光里,离了尘世,离了人间。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神通,起初还紧闭双眼,生怕一睁眼就跌下去,后来悄悄睁开一条缝,只见云海翻腾,山川河流在脚下如画卷般铺开,又迅速退去。 她心跳如擂鼓,既惊奇,又隐隐害怕,只能偷偷抓紧莲台边缘的莲瓣,指尖触到那温润的宝光,才稍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莲台终于缓缓降落。 金光收敛,莲瓣合拢,白玲脚踏实地,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山巅。 白玲怔怔站着,宛如一梦。 一尺之遥的地方,就是云昭,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去,简直如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 自家师尊太好看了,若是留了头发,还不知是什么神仙人物呢。 白玲脸颊莫名一热,赶紧低下头,怯生生问道:“师尊……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云昭侧头打量她,眼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尊? 有趣的称呼。 在之前的“模拟”中,她唤过他大王,唤过他主上。 可如今,她红着脸,规规矩矩地叫他师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初次离巢的小鸟,既好奇又依赖。 他想到佛门的算计,不禁觉得可笑。 先用刀兵劫逼死她全家,再让她以白骨化妖,只为给几百年后的唐僧添作一难,手段不说龌龊,也实在是……一言难尽。 可现在,她活生生站在这里,呼吸温热,脸颊微红,眼里还有离家的泪痕未干。 云昭不会再让她死。 也不会让她变成那具冰冷的白骨。 白玲初时还悄悄抬眼去看他,见师尊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她的脸更红了,心跳得更快,像小鹿乱撞。 她小声呢喃:“师尊?” 云昭回过神,莞尔一笑:“我在想,该如何传你修行。”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不像寺里那些古板和尚,倒像邻家兄长在逗弄妹妹。 白玲愣了愣,见师尊竟肯解释,胆子也大了些:“是……是像师尊您这样的修为吗?” 她眼睛亮起来,这一世到底还是十八岁的孩子心性,刚才离家的悲伤虽重,却已被眼前神奇的一切冲淡不少,满脑子都是方才莲台飞天的震撼——要是自己也能像师尊那样,上天入地,呼风唤雨,该有多厉害! 云昭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 佛们要用她做唐僧的劫难? 正好。 那就让他来添几把火。 他淡淡道:“差不多吧,好了,我们该动身了。” 白玲一怔:“是去修行吗?” 云昭颔首:“不错。”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挥,山巅几块青石变动,化作一辆雕花朱漆马车,车辕上垂下流苏,贵不可言。 四下草木摇曳,数株古树枝条扭曲伸长,化作四名青衣仆人,两驾车,两侍立,动作整齐划一,恭敬低眉。 白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师、师尊……这、这是……” 云昭已率先登上马车,回头看她,眼中带笑:“上车吧。” 白玲红着脸,小心翼翼踏上踏板,坐到云昭对面。 马车内陈设精雅,软榻铺着白狐裘,案几上摆着茶盏果盘,香烟袅袅。 车辆缓缓启动,竟无半点颠簸,仿佛在云上滑行。 白玲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只见云雾自动分开,前方山路平坦如镜,两侧花木向后飞退。 她惊奇得几乎忘了呼吸,回头看向云昭:“师尊,我们去哪里?” 云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声音悠然:“去红尘,炼心。” 白玲眨眨眼:“红尘……炼心?” 东汉末年,十三州烽火不绝。 云昭不急不缓,带她走遍州郡,先从并州出发,向南向东,徐徐而行。 起初几日,还在山野小路,白玲只觉得新鲜。 路边偶尔有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背着包袱,眼神麻木。 她心里一紧,却还没真正懂“乱世”二字的重量。 直到他们进入冀州地界,来到一处大城附近。 城外,尸横遍野。 死人,随处可见的死人。 有被刀砍死的,头颅滚落一旁,血肉模糊,有饿死的,皮包骨头,眼睛凹陷,嘴边还留着草根树皮,有病死的,身上溃烂,苍蝇嗡嗡盘旋。 荒郊野地,沟渠路旁,白骨累累,有的还穿着残破甲胄,显然是败兵。 白玲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隔着车窗看得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紧帘子。 马车停下,云昭带她下车行走。 城门附近,难民成堆。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宛如乞丐。 他们跪在路边,伸出枯瘦的手,哀嚎乞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却少有人理会。 官军驱赶,鞭子抽在身上,血痕道道。 白玲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 更冲击她心灵的一幕,在城中。 高门大户,宝马香车,仆役成群。 朱门酒肉臭,丝竹声不绝。 那些世家子弟,衣着光鲜华丽,头戴玉冠,手摇折扇,身后跟着一群姬妾丫鬟,笑语盈盈。 一户大宅门前,下人提着泔水桶出来,随意倾倒在街角。 桶里残羹剩饭,鱼肉果蔬,竟比城外难民啃的草根强百倍。 泔水泼地,顿时引来无数难民哄抢。 他们像野狗般扑上去,推挤撕扯,有人被踩倒,有人抓起带泥的饭粒就往嘴里塞,脸上却挂着近乎疯狂的笑。 孩子哭,大人骂,血迹斑斑。 而那大宅朱门内,传出欢笑声,一位夫人倚在窗前,懒洋洋道:“这些贱民,真脏。” 两重天地,咫尺之隔。 白玲站在街角,看得目瞪口呆,又慢慢红了眼眶。 她喉咙涌动,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难受得想吐,却又吐不出什么。 云昭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不说话。 许久,白玲忽然道:“师尊,您……能救他们吗?” 缓缓摇头,云昭道:“我不是救苦救难的天尊菩萨,只是个普通的修士,如何去救?” 白玲信以为真:“那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吗……” “你真想救?” “是的!”白玲语气坚定:“哪怕只是救一人。” 云昭缓缓点头,接着道:“好吧,我这有三藏真经一卷,可以普渡众生……” 白玲闻言大喜,忙道:“请师尊赐我真经,救济世人。” …… 第120章 经不可轻传 云昭却不急着动手,只淡淡一笑:“经不可轻传,想要救济世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白玲毫不犹豫:“没关系!无论是什么代价,玲儿都能承受!” 云昭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叹息:“我不是让你付出代价,而是说那些被救济之人,他们能付出什么呢?” 白玲愣住了。 她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些难民,家破人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一口干净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什么可付出的? 金银财宝?早被劫掠一空。 田地房屋?化为焦土。 甚至一个完整的家人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他们都已经穷得吃不上饭了,哪里还能拿出什么来……师尊是否能宽容一番?” 云昭又摇头:“这是规矩,规矩自然是不能破的。他们若是心诚,自然能倾尽所有,我这三藏真经便能救他。” 白玲咬牙,眼中燃起倔强:“好,既然这样,玲儿愿意去试试。” 云昭袖袍一挥,一道灰蒙蒙的光华落在白玲身上。 光芒散去,白玲低头一看,自己已换了一身破旧灰色僧袍,头上光秃秃的,还生出几块癞疮,面容变得粗糙平凡,皮肤蜡黄,嘴角甚至裂开几道血口,像个乞食多年的癞头和尚。 她吓了一跳,摸摸脑袋,又摸摸脸:“师尊,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声音悠然:“你若以本来面目去,那些人或因你美貌而生贪念,或因你气质而生畏惧,反倒看不清真人心。以这癞头和尚的模样去,方能见世人本相。去吧,我在城外等你。” 白玲虽心里发毛,却也明白师尊的用意。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破僧袍,独自往城中最热闹也最凄惨的街巷走去。 城门附近,难民依旧成堆,哀鸿遍野。 白玲——如今的癞头和尚——走到一堆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合十道:“诸位施主,贫僧有三藏真经,可普渡众生,解脱苦难,免除饥寒病痛,只需诸位付出一点代价,便可得救。” 众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癞头和尚,衣衫褴褛,头上疮疤可怖,本就麻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不屑与警惕。 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大师,你自家都这副模样,还普渡我们?莫不是来讨饭的吧?” 白玲脸一红,却强撑着道:“贫僧所言句句是真,只要诸位肯付出代价,真经可解诸位苦难。”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冷笑一声:“付出代价?我们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可付的?你若真有本事,先变出几碗热饭来再说!” 白玲心里一紧,却仍道:“真经之力,可让诸位永脱苦海,但需先有诚心,有所献祭。”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这和尚怕是疯了。” 有人直接挥手驱赶:“滚滚滚,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耽误我们乞讨!” 白玲不死心,又走到另一处。 那里躺着几个病重的难民,身上溃烂,苍蝇盘旋。 她蹲下身,温和道:“施主,贫僧有真经可治你的病,只需你付出一点代价。” 那病汉勉强睁眼,看了看她,虚弱地笑:“大师……我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代价?你看我还有什么能付出的,都拿去吧……” 白玲心如刀绞,又转到街角泔水旁。 那里正有几人哄抢残羹。 她高声道:“诸位!贫僧有真经,可让你们永不饥饿,永不受苦!只需付出代价!” 一个年轻妇人,脸上沾着泥污,抱着孩子,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和尚……真的?什么代价?” 白玲心里一喜:“只要你肯献出一点诚心,一点所有物……” 妇人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又看看怀里哭闹的孩子,苦笑:“和尚,我连一块完整的布都没有……诚心?拿什么献?” 旁边一个壮汉抢过一塊带泥的骨头,啃得咯吱响,闻言大怒:“什么诚心!这和尚分明是来耍我们的!滚开!” 有人附和,有人直接捡起泥块砸来。 白玲狼狈躲开,僧袍上沾满污泥。 她不信邪,又在城中转了一圈。 遇到的,要么客气却带着怜悯地将她当作疯僧戏耍:“和尚,你先救救自己吧。” 要么不客气,破口大骂:“秃驴!骗子!滚远点!” 甚至有孩子跟在后面扔石头,喊“癞和尚”、“疯和尚”。 白玲心里空空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她从小行善,布施穷人,从未想过“代价”。 在她眼里,善就是给,就是帮。 可今日,她顶着这副模样,亲口说出“付出代价”四个字,却只换来嘲笑、愤怒与冷漠。 佛……不应该是这样啊。 她想起小时候,家中常有和尚化缘,父母总慷慨布施,和尚们合十感恩,说“施主大善,必得福报”。 可如今,她成了和尚,却无人愿“施”。 夕阳西下,白玲灰头土脸地出了城门,回到云昭身边。 马车停在城外林中,云昭负手而立,见她回来,淡淡问:“回来了?可曾救济了哪个人?” 白玲低着头,声音茫然:“师尊……如果要先付出代价才能被救济,那这些穷人,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有希望吗?” 云昭看着她,眼中浮现一丝温柔。 他袖袍一挥,灰光散去,白玲恢复本来模样,僧袍变成月白裙裳,头上癞疮消失,脸庞又恢复白净如玉。 白玲摸摸脸,眼泪终于掉下来:“师尊……我说了那么多,他们却……却没人信我。 有人骂我骗子,有人当我疯了,还有人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云昭叹息一声,让她坐到马车旁的青石上。 “玲儿,你今日所见,正是红尘本相。” 白玲抬头,眼里满是困惑:“可佛门不是普渡众生吗?不是慈悲为怀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代价?” 第121章 唯有自救 “佛门高坐宝刹,口口声声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可你细想,他们何时真正无条件救过人?” 白玲喃喃:“不是……不是说法四十九年,度化无数吗?” 云昭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说法是说了,听者无数,得道者寥寥。” “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不白给。” “闻法要有机缘,机缘是什么?是前世修来的福报,是今生肯布施的香火,是肯跪拜的诚心,是肯舍身的决心。” “没这些,你连寺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得度。” 白玲心里一紧。 云昭继续道:“你今日以癞头和尚模样去,说要有代价,他们骂你骗子。” “可若你以我这副模样去——月白僧袍,宝光环绕,莲台降临——你携金银布施,他们或许跪谢,或许抢夺,但那不是真信,只是贪图一时饱暖。” “佛门要的,从来不是一时饱暖,而是长久的回报。” “回报?” “对,回报。” 云昭声音转冷,“香火钱,功德簿,寺田庄园,信徒跪拜。佛门普渡众生,听起来慈悲,可每一尊佛菩萨背后,都是无数香火供养。没香火,他们的宝殿修不起,金身镀不了,经卷印不了。众生苦,他们说‘这是业报,前世罪孽’;众生穷,他们说‘布施得福,来世富贵’。可真正救人?要先看你能给出什么。” 白玲喉咙发紧:“可……可菩萨洒甘露,救苦救难……” 云昭摇头:“菩萨的甘露,不是随便洒的。” “洒在谁头上?洒在有心人头上,洒在肯求肯拜肯还愿的人头上。你若不还愿,不供奉,不宣传她的慈悲,她下次还救你吗?佛门最擅长的,就是把救人变成一笔交易——你给我香火功德,我给你来世福报;你给我跪拜诚心,我给你一时解脱。” 听着云昭的声音,白玲只觉得荒诞。 神佛救人的慈悲下,也有这等龌龊吗? 她怔怔望着师尊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声音发颤:“师尊……可您不也是僧人吗?为何会对佛门有如此评价?您说的……可是真的?” 云昭笑了笑,并未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淡淡道:“口说无凭,不如亲眼所见。” 他轻轻吹了口气,一道光华裹住白玲。 白玲只觉身子一轻,天地骤然变大——不,是她变小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竟成了拇指大小的小人,像一片落叶。 “师尊,这——” 话音未落,云昭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灰羽麻雀,翅膀轻展,落在她身旁。 “上来。” 白玲小心翼翼爬上雀背,抓住几根羽毛。 麻雀振翅而起,瞬间冲入云霄。 风声呼啸,白玲死死抱紧,生怕掉下去。 云层翻涌,须臾间,他们已飞过数州,降在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寺前。 麻雀落在寺外一棵古槐上,白玲趴在枝头,往下看。 寺门朱红,匾额“慈云寺”金光闪闪。 进香的客人络绎不绝,多是锦衣华服的富商巨贾,身后仆役抬着箱笼。 寺僧笑脸相迎,引他们入内殿上香、捐功德。 一个胖商人捐了五百两银子,僧人忙不迭合十:“施主大善!佛祖保佑您福寿绵长,子孙满堂!” 商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加捐三百两镀金身,僧人更是感激涕零,亲自敲钟诵经。 白玲看得入神,却见寺门一侧,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跪着乞讨。 寺僧挥手驱赶:“去去去!别在这儿污了清净地!” 一个老乞丐颤巍巍道:“大师父,行行好,给口剩饭吧……” 僧人冷脸:“没有没有!” 白玲心头一紧。 云昭雀嘴轻啄她发顶,低声道:“走,看下一座。” 他们飞过数十座寺庙,大小不一,却如出一辙。 有富人捐千金,僧众前呼后拥,宝殿金身越镀越亮,经卷越印越精。 有穷人上门求助,不是被轰,就是被几文钱打发:“拿去吧,别再来。” 只有极少数小寺,破破烂烂,僧众寥寥几人,不问香火,只煮粥施济。 那些寺,香火冷清,僧人衣衫补丁,佛像尘封,却真把粥碗递到难民手里。 二者对比,讽刺得刺眼。 最后一座寺,是青州有名的大刹,香火极盛。 白玲看见一个富孀捐万金修罗汉堂,方丈亲自迎出,口称“女菩萨”。 而寺门外,一个冻饿将死的孩童,被门僧悄悄拉到僻静处:“你要是死在我宝刹门口岂还了得,不是弱了我的香火么,快走快走!” 白玲趴在麻雀背上,眼泪掉下来。 不该是这样啊。 怎么会是这样? 神佛高坐莲台,慈悲微笑,不问世间疾苦? 那她刚刚在城中做的,和笑话有什么区别? 她要求难民“付出代价”,他们骂她骗子,可寺庙要香火功德,富人跪谢,穷人被轰——这又算什么? 感受到白玲的情绪变化,云昭扑扇翅膀,飞到一处无人山巅,恢复人形。 白玲也变回原大,坐在石上,抱膝而泣。 云昭站在她身侧:“痴儿,明白了?” 白玲抬头,眼底的光芒仿佛消失又重燃:“师尊……求神拜佛,济世救人……靠不住?” 云昭点头:“靠不住。神佛慈悲,是有价的,富人付得起价,便是功德无量,穷人付不起,便是业报前孽。真正的苦难,他们不沾,只收回报。” 白玲擦干眼泪,声音发颤却坚定:“请师尊解惑!如何才能真正济世?” “唯有自救。” “自救?” “对,自救。走吧,再去亲眼看看,世人自救的法子。” 他法力一卷,裹着白玲冲入云层,云海翻腾,风声猎猎,须臾功夫,已到冀州地界。 他们降下云头,隐在高空,刚好能看见地上行人的模样。 这里同样有穷人,衣衫褴褛,面带饥色。 可与之前所见不同,这些穷人眼神虽苦,却不麻木,不绝望,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玲怔怔道:“师尊,我感觉他们好像不一样。” 云昭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光。” 白玲正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快来!大贤良师来施符水了!” 那些穷人顿时云集,蜂拥上前,却很快变得井然有序——有人维持队列,有人扶老携幼,竟无半点推挤抢夺。 因为刚才寺庙中的所见所闻,白玲打心里有些厌恶那些所谓的神佛。 听到“大贤良师”四字,本能觉得该不会又是哪里来的骗子吧?打着慈悲旗号,收香火功德? 可很快,她就见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个中年男子,容貌威严,却带着几分慈悲,穿了一身黄色道袍,头戴黄巾,身后跟着数百信众。 他们不是高坐法台,而是站在人群中,与灾民同席。 男子——想必就是大贤良师——高声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却井然有序。 接着,他们开始施济“符水”。 白玲本以为会是什么神通广大的法术——或许真有仙力,能变出粮食,治愈疾病。 结果却见信众们抬来大锅,煮起稀粥。 男子取出一叠黄纸,点燃几张,灰烬落入粥中,搅拌均匀。 “这……就是符水吗?” 白玲喃喃,声音里满是失望。 云昭却笑:“看下去。” 粥很快煮好,信众们有条不紊地分发。一碗碗热粥递到灾民手里,有人接过,先不急吃,而是分给身边更弱的老人孩子。 一个老妇人接过粥,眼泪掉进碗里,却笑着对分粥的信众道:“黄天保佑!” 一个孩子喝完粥,精神头足了些,竟主动去帮着抬锅。 白玲看得愣住。 没有金光,没有莲台,没有宝相庄严的诵经。 只有黄纸灰烬,只有稀粥热气,只有灾民自己组织,自己分发,自己互助。 可那些人,喝下“符水”后,眼神亮了,腰杆直了,脸上有了笑。 一个信众高呼:“大贤良师教导,世间一切疾苦,符水可治!可治病,更可治心!大家齐心,黄天必立!” 众人齐声:“齐心!黄天必立!” 白玲终于明白。 符水本身没什么神力——可因为掺杂了稀粥,让这些几近饿死的人有了希望,它给了人组织,给了人信念。 灾民不再是散沙,而是聚在一起,自救互助。 他们相信“黄天当立”,相信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于是肯听从调度,肯分享粥碗,肯为明日而活。 这才是真正的光——从心里生出的光。 相比寺庙里那些要香火才慈悲的僧人,这里没有交易,只有共患难,共信念。 白玲眼眶湿了:“师尊……这才是自救?” 云昭点头:“对。神佛高坐,不问疾苦,要你跪要你拜要你捐,才给一点来世空许。” “真正的救,是人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苍天已死——意思是老天不公,不再靠天吃饭。黄天当立——自己建新天,自己济世。” 白玲望着下方人群,一个个黄巾缠头,脸上虽饥却有光,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穷人与之前不同。 他们心里有光,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改变。 不是求神拜佛,而是齐心协力。 ………… 没写出想要的感觉啊…… 第122章 人心易变 白玲似乎懂了,师尊最开始告诉她“红尘炼心”四字的深意。 师尊带她走遍十三州,看尽繁华与苦难,看尽寺庙的虚伪与黄巾的互助,原来是要告诉她:那些高坐云层的神仙菩萨,只管香火鼎盛、功德圆满,哪里真正管人间疾苦?他们修为再高深,若无济世之心,也不过是泥塑木雕、金身镀亮的偶像罢了。 白玲抬头看向云昭,那双澄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子落入湖中:“师尊……玲儿明白了您的深意。原来您与其他神仙不一样,您不求香火,不求回报,只想让玲儿看清这红尘真相。” 云昭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此举,算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很期待,未来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白玲却已沉浸在下方热血景象中,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师尊,虽然玲儿很想一直跟在您身边修行,可看到那大贤良师救济百姓,玲儿也想去贡献自己的一点微薄力量。” “那些人互相帮扶,不求神佛,只靠自己……玲儿也想加入他们,希望师尊允许。” 云昭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叹息:“不是我不允许你去,而是他们……成不了气候。” 白玲大惊,忙问:“这是为何?他们齐心协力,互助救济,不是正应了师尊说的自救之道吗?” 云昭叹道:“这个张角——哦,也就是所谓的大贤良师——太理想化了。” “理想化?”白玲不太明白这个词,眨眨眼,满是疑惑。 云昭看向远方,目光穿过云层,仿佛已看到未来的烽火:“他一手创立的太平道,上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影响力极深。” “若他止步于此,安心当个太平教主,救济一州一郡的斯民,倒也罢了。” “可他想要的,是救济这大汉十三州的全部穷苦百姓,注定失败。” 白玲还沉浸在张角的理想中,被这话惊得浑身战栗:“师尊……这是为何?他们不是已经有那么多人信奉了吗?齐心协力,黄天当立,不是很有希望吗?” 云昭摇头:“人多,意味着力量大,可人多,也容易坏事。” “我之所以说张角理想化,正是因为他低估了人心。他有济世之心,却忘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甘之若饴地坚守那份初心。穷苦时,人易齐心,得势时,人心易变。” 白玲有些懵懂,咬唇道:“师尊……玲儿不明白。” 云昭却笑:“若是不信,你且看着吧。” 他袖袍一挥,裹着白玲化光而起,瞬息来到一处无人山巅。 山巅云雾缭绕,四周松涛阵阵,灵气逼人,正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云昭指尖轻点,虚空凝出一面水镜,镜面如湖水般荡漾,映出下方冀州景象。 “此镜可观时空轮转,你在此修行,我为你指点吐纳之法,顺便看这太平道的兴衰。” 白玲盘膝坐下,依云昭指点,运转气息。 灵气入体,周身暖洋洋的,她却分心关注水镜。 起初,一切如常。 太平道信众日增,张角三兄弟——张角、张宝、张梁——声势浩大,符水施济,粥棚遍布,灾民归心。 白玲看得欣喜:“师尊,您看,他们越来越多了!” 云昭只淡淡道:“看下去。” 翌日,一个名叫唐周的门徒,在洛阳告密。 他供出京师内应马元义,马元义被捕,惨遭车裂,五马分尸,血染街头。 官府大怒,雷霆逮杀太平道信徒,株连千余人。 头颅滚滚,血流成河。 冀州下令追捕张角。 白玲看得心惊:“怎么会……自己的门徒告密?” 云昭声音淡淡:“人心。” “唐周或许贪生怕死,或许不满张角,或许被官府利诱,理想再美好,也挡不住一颗变质的心。” 事出突然,张角被迫提前一个月起事。 二月,黄河两岸,黄巾遍地。 信众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起义如星火燎原。 起初势如破竹。 黄巾军攻城略地,官军节节败退,又吸引更多穷苦百姓加入,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 白玲看得热血沸腾:“师尊,他们赢了!真的在自救!” 云昭却摇头:“这才刚开始。” 水镜继续。 起义之后,一切就变了。 原本敦厚老实的民众,在接二连三的胜利中,被战利品冲昏头脑,金银财宝、粮草女子,堆积如山。 有人开始劫掠富户,不问是否恶霸,一律洗劫。 有人烧杀村镇,只为泄愤。 有人内斗,为争功劳、争女人、争粮食,大打出手。 张角三兄弟虽严令禁止,可军中人多势众,鞭长莫及。 号令渐渐不灵。 白玲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不是说齐心吗?不是黄天当立吗?” 云昭叹息:“这就是人心,苦时易齐心,得势时易变质。” “张角以为人人皆有济世之心,可世上多数人,只想自己过好日子,穷时恨富人,得势后便想自己做富人。理想化,便是以为人人能如他一般,甘之若饴地为天下穷苦牺牲。” 水镜中,黄巾军内乱频发。 有的将领自立门户。 有的部队四处劫掠,百姓苦不堪言,本是来救济的,却成了新的祸害。 官府趁机反扑,卢植、皇甫嵩、朱儁等名将率军围剿。 张角染病,卧床不起。 张宝、张梁力战不敌,相继战死。 最终,张角病逝,黄巾大势已去。 残部或降或散,十三州烽火虽未熄灭,却再无翻盘之机。 白玲看得心如刀绞,眼泪掉下来:“师尊……他们失败了,就因为……人心?” 云昭点头:“对,张角有大智慧,能聚人心,却无大手段,能管人心。他以为符水能治病,可人心比疫病更难治。贪嗔痴三毒,根深蒂固,一朝得势,便如野火燎原。” 白玲沉默良久,喃喃:“那……济世,真的那么难吗?” 云昭摸摸她的发顶:“难,但不是不可能。” “只是,不能只靠理想,要懂人心,要有手段,要一步步来,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 白玲抬头,眼底光芒暗淡了许多,神色却更坚韧:“师尊……玲儿想继续跟您修行,看更多,学更多。将来……玲儿也想试试济世。” 云昭笑意加深:“好。” 第123章 种子已经种下 此后十数年,白玲都跟随云昭修行。 她天资本就不差,又有云昭悉心教导,进步神速。 短短十余年,便从凡人踏入炼气之门,迈入炼精化气境界。 这些年,云昭不止传她法术,更传她济世之道。 如何聚人心而不被反噬,如何施恩而不求回报却防恩将仇报,如何在乱世中保存自己又救人一命。 他教她辨人心、识时务、知进退。 白玲每听一次,便点头一次,眼底那份纯善渐渐多了几分清明与坚韧。 而世道,比起当年愈发混乱。 董卓乱政,天下群雄并起。 曹刘孙三家各自为战,割据一方。 连年征战,兵戈不休。 没有所谓的英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是这个年代的最真实写照。 饥荒、瘟疫、兵祸、贼匪,交织成网,百姓如草芥。 时机,终于成熟。 这一日,云昭站在山巅,负手望向滚滚红尘。 “玲儿,你可以下山了,去做你理想中的事。” 白玲珍重告别,化光而下,直奔益州地界。 她吸取张角教训,不求速成,不图大势,只从一州一地开始。 先在巴蜀深山筑一草庵,自称“慈心庵”。 她不收香火,不立神像,只煮粥施药,收留孤寡,教人识字、耕作、互助。 她以法术引山泉灌田,驱虫疫,点石成粮,却从不显圣,只说是“天道好生,皆应互助”。 渐渐的,名头传开。 流民来投,伤兵来医,孤儿来学。 她教他们自织布匹、自开荒地、自建村寨。 村寨有难,她暗中出手化解,却从不居功。 百姓感其恩,尊她为“慈心圣母娘娘”。 她不拒,也不喜,只继续做自己的事。 此后数十年,慈心圣母娘娘的名号越来越响。 益州、荆州、扬州,乃至中原,都有她的传说。 儒家称她“女中夫子”,道家称她“散仙下凡”,佛门称她“菩萨转世”。 民间自发的立生祠、画神像、编歌谣。 伴随着人们的信仰,香火之力无形没入白玲体内。 她本不求此,却也无法拒绝。 修为一日千里。 不过数十年功夫,已至炼虚合道巅峰。 周身道韵流转,举手间风云变色,只差一步,便可渡天劫、飞升成仙。 可乱世之中,各路军阀尚能容忍这样一个超然凡俗、却在民间极具分量的人存在——因为她从不参与争霸,不拉队伍,不占地盘,只救人。 直到三家归晋,天下初定。 “圣”天子晋武帝司马炎,怎么能容忍有人“装神弄鬼”、“愚昧苍生”? 民间信仰慈心圣母,香火之盛,甚至隐隐盖过官方祭祀。 这,是威胁。 于是,针对她的讨伐开始了。 朝廷先是下诏,斥其为“妖妇惑众”。 接着,污名化——说她聚众结党、图谋不轨、炼蛊害人。 民间神像被砸,生祠被毁。 信仰她的百姓,被视为邪教徒、异端。 大清洗运动,浩浩荡荡。 官兵入村,搜捕信徒。 凡供奉慈心圣母者,轻则抄家,重则斩首。 昔日受她救济的百姓,许多迅速改头换面——神像砸了,歌谣不唱了,祠堂改作他用。 曾经捧得多高,现在摔得多狠。 只有少数死忠信徒,宁死不改。 他们被抓,被杀,被株连。 白玲隐在云端,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她找到云昭,声音颤抖:“师尊……我只是想帮助那些普普通通的穷苦百姓,何错之有?” 云昭闻言,却笑了。 那笑意,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意:“帮助百姓?他们只看得到你身上的影响力。” “只要你振臂一呼,就能如当年的张角一般,拉起数十万、上百万之众,席卷十三州,试问,这样的力量,谁人不惧?” 白玲喃喃:“可我真的没有这种想法……” 云昭摇头:“是非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这样的能力,就已经是威胁。” “天下初定,新朝需要统一思想、统一信仰,你这民间香火,太盛了,挡了他们的路。” 白玲眼泪掉下来:“那……那些死忠的信徒,他们何罪之有?” 云昭叹息:“他们罪在太忠,忠于你,便是不忠于新朝。” 大清洗愈演愈烈。 白玲再也坐不住,恳求云昭:“师尊,能否帮我……将那些死忠信徒带离此地,免受屠戮?” 云昭看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 他袖袍一挥,法力如潮。 一夜之间,数千死忠信徒,连同家小,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他们醒来时,已在来到了白虎岭,此时白虎岭尚有小妖盘踞 为了保护这些信徒,云昭特意布下阵法,使其免受侵扰。 白玲现身,声音沙哑:“此处名为白虎岭。往后,你们在此安居,不必再受尘世苦。” 信徒们跪拜痛哭,有人问:“圣母娘娘,您为何不与我们同来?” 白玲摇头:“我还有事未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孤单。 回到云昭身边,她愈发茫然:“师尊……我苦心孤诣,只想帮助百姓,为什么得不到理解?为什么……救人反成罪?” 云昭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沉默良久,只轻声道:“红尘如此,人心如此,你已尽力。” 但对他而言,目的却达到了。 白玲在南赡部洲的地界上,留下了自己的身影和名号。 儒释道三家,皆有她的原型。 传说广为流传,香火虽灭,故事却存。 几百年后,或许那取经的唐僧,也能知晓“慈心圣母”之名。 到那时,若他心生敬仰,或心生轻视,或心生疑惑…… 皆是心劫。 种子,已生根。 只是,这一次,不是发芽在白玲心中。 而是,几百年后的西行路上。 …… 应该还有一章 第124章 如此,便算功德圆满了 白玲遭逢种种变化,反倒是让内心精进。 “师尊……玲儿好像要渡天劫了。”她忽然感知到修为的变化。 云昭侧头看她,微微一笑:“不必紧张,区区天劫而已,为师为你挡下。” 白玲还想说什么,云昭已抬手指向天穹:“直接接引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站到山巅空地,双手结印,灵气引动天机。 轰隆! 九天之上,乌云骤聚,电蛇狂舞。 第一道天雷如银龙般劈下,粗如水桶,带着毁灭气息。 白玲本能想抵挡,云昭却只轻挥衣袖。 月白僧袍无风自动,一道无形之力如漩涡般卷起,将那劫雷尽数吞没。 雷光在袖中闪烁片刻,便化作点点灵雨,洒落山巅,滋养花草。 第二道、第三道……皆如此。 云昭神色从容,仿佛在拂去衣袖尘埃。 不过多时天劫散去,仙乐隐隐,天花乱坠。 白玲甚至都还没感受到天劫带来的压迫,便周身金光大盛,已入了地仙之境。 她低头看看自己双手,掌心灵光流转,举手间可移山填海。 可成仙的喜悦,却仍旧冲淡不了心中的悲伤。 那些死去的信徒,那些被砸的神像,那些转眼翻脸的百姓……如阴云,笼罩心头。 云昭看在眼底,情绪也难免有些波动。 他本是为布局唐僧,指引白玲走上这条路,却没想到,给她心灵造成如此重创。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之前“模拟”中,自己与白玲共同创立的白虎城。 那座城,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类与妖族和平共处,皆大欢喜,宛如乐土。 既然在南赡部洲让她受了那么大打击,不如让她自己去将白虎城重新创造出来。 以此,抚平她受伤的心灵。 云昭看向白玲,声音温和:“玲儿,你心伤未愈,为师有一法,或可疗之。” 白玲抬头,眼底还有泪光:“师尊请讲。” 云昭不提那是“模拟”中的杰作,只淡淡描绘蓝图:“你可去一处灵地,不拘是人类或妖族,共筑一城。城中无法度压迫,无剥削盘削,人人劳作有获,妖族与人族平等相待。设法度,立规矩,教互助,禁杀戮。如此,便能成一方乐土,让你见真正齐心,不再受红尘背叛之苦。” 白玲听了,心头一动,可想到之前种种,皆是阴影,又难免有些犹豫。 她咬唇问道:“师尊……这样,真的可行吗?人心难测,妖性更难驯,玲儿怕……又是一场空。” 云昭信誓旦旦:“可行,为师会助你。你已有地仙修为,又有济世经验,只要一步步来,不急不躁,必成!” 白玲眼底光芒渐渐恢复。 她点头:“玲儿……愿试。” 云昭点了点头,接着取出来跟随了他许久的戮目珠,赐给白玲。 “此珠赐你,可助你整合方圆千里妖怪,不伤其性命,只收其心。” 又取出一枚骨符,洁白如玉,在其中刻录进自己的一缕神念。 “此符为你护身,遇解决不了之事,捏碎召唤,为师自来。” 白玲接过,两宝入手,暖意流转。 她重重一礼:“谢师尊!” 云昭扶她起来:“去吧,便从白虎岭开始,那几千信徒和周围群妖就是你的根基,去创建你心中理想的圣地。” “如有不决之事,皆可询问为师!” 白玲化光而去,直奔白虎岭。 做完这些,云昭便返回了大雷音寺。 如来见云昭来,慈悲一笑:“无心菩萨,事情办得如何了?” 云昭合十:“世尊所嘱,皆办妥了,那女子已安排在白虎岭,九世善人,今世家破人亡,因怨气深重化身骷髅妖,待取经人西行,必成一难。” 如来闻言,掐指一算,如今西游大劫将起,天机逐渐暗淡。 他只模糊算出,白玲确实被安排在白虎岭处。 便不疑有他。 如来虚空摄来一物,递给云昭。 那是一株只有三片巴掌大的叶片的小花。 花瓣暗红近乎黑紫,中心一簇细小的花蕊微微颤动,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野花。 可云昭一眼就看出——这正是上次“模拟”中,在白玲渡劫周围的那株食业花! 原来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云昭心底了然。 果然,他之前就怀疑,为什么在白玲渡劫附近,会那么巧合出现一朵能助其渡劫、却又带着些隐患的灵植。 根源,就在这里。 如来说道:“此乃食业花,上古灵植,可食人心业力,助人渡劫,却也会留下一丝业障。” “待那女子渡劫时,你设法将此花让她服下,如此,也算功德圆满了。” 云昭接过食业花,表面恭敬合十:“弟子领命。” 之后便离开了雷音寺,他照样将花中的隐患抹去,让其成为一株真正的灵植,赐给白玲让其吞服。 她的动作很快,有云昭赐给的法宝,不过短短数年的时间,整个白虎岭的妖族便被白玲整合,加上那数千信徒,渐渐有了城镇的影子。 第125章 脱困在即 时间匆匆,转眼便是数百年之后。 这几百年里,云昭多次化作迦叶模样,去五行山看望孙悟空。 去的多了,甚至都还没等他靠近,猴子便已经认了出来:“兄长!你又来了!俺老孙等着呢!” 云昭总会笑骂一句:“你这猴头,百年不见,还是这般毛躁。” 二人便在山脚下聊上半天。 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虽然失去了自由,却因云昭当年那番“嘱咐”,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要酒有酒,要果有果,山神土地生怕大圣无聊,还特意学了民间的皮影戏、杂耍,轮番表演给他看。 又寻来无数话本、传奇故事,让他翻阅解闷。 而白玲那边,数百年的发展,让白虎岭早已旧貌换新颜。 从最初的小城镇,到如今容纳上百万生灵的巨城——白虎城。 城中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市井繁华。 人类与妖族杂居,和平共处。 妖族保留本相,却无人惊恐;人类劳作经商,妖族亦有分工。 城中无法度压迫,无剥削盘削,人人劳作有获,共享富足。 农田由牛妖耕耘,河道由水族疏通,建筑由力大妖怪承建,商贸由狐妖、兔妖打理。 人类教妖族识字、算账,妖族护人类免受山野猛兽侵害。 城中设学堂、医馆、互助会,禁杀戮、禁欺凌,立规矩、讲公平。 这一切,都在云昭的指点下,一步步实现。 与上一次模拟中差不了多少。 甚至因为白虎城发展的更早,间接影响了周围的国度。 宝象国尊白虎城为圣城,在其影响下,这里也成了人类和妖族杂居的国度了,起初来往商人见此情景还有些害怕,渐渐的便也习以为常,甚至将沿途的风土人情传播到了其他地区国度当中。 最初跟随白玲来的那批信徒都已经化作一捧黄土,但她慈心圣母娘娘的名号却在白虎城流传了下来。 如今已经彻底坐实了这个身份。 在白虎城中,居民们自发的修建了圣母雕像,圣母宫……白玲成了这座城中名义上的主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世并未化妖的缘故,她的天赋很好,在云昭的指点下,只是数百年的功夫,居然也有了玄仙中期的修为。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能算得上强大的修士。 这数百年里,云昭也多次和六魔王相聚,每当酒兴正浓时,他们总会感慨,若是悟空贤弟也在此便好了。 他们虽不能亲眼去看望孙悟空,但通过云昭的言语描述,也知道那猴子在五行山下过得还算滋润,也就放心了。 翌日,云昭使无形无相神通再次化作迦叶的模样,来到五行山下。 那些山神土地纳头便拜:“我等见过迦叶尊者!” 云昭挥挥手:“汝等且离去,我奉世尊法旨来问妖猴话。” 这些小仙哪里敢违,反正对云昭的到来都习以为常了。 只是这日离去时,难免感到困惑:“观音尊者前些时日不是才来过吗,怎么迦叶尊者又来了?” 山神的话吓得土地忙道:“老兄,噤声,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可管不着,做好分内的事情便是。” “有理,有理。” 山神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他们的对话被云昭听了个正着。 “观音来过了么。”他笑了笑:“看来是西行将起,离那猴儿脱困的日子便也不远了。” 果不其然,他才到了山脚下,那猴子感知到云昭的气息,便叫道:“是迦叶尊者来了?” 云昭笑道:“你这猢狲,今日不喊兄长,竟然叫起了迦叶的名讳?” 猴子嘻嘻笑道:“兄长莫怪,我这不是怕走漏了你的身份,故此一试嘛。” 云昭摇了摇头,他明显感受猴子的情绪比往日来跳脱了许多。 于是道:“怎么,贤弟如今快要脱困了,在这山下是一日都待不住了?” 孙悟空愣了片刻,他正打算和兄长分享这喜悦的,没想到却被云昭提前道出了。 他倒也不觉得奇怪,只道云昭化成和尚模样潜在灵山中,自然对此知晓。 “是极是极,前两日那南海观音菩萨来此度化我,说有个什么取经的和尚,不日便要来此,让俺护送他去取经哩。” 孙悟空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挠了挠脸,接着道:“不瞒兄长你说,俺老孙如今在这山下过得也滋润,要什么有什么,那些土地山神便乖乖送了过来。” “若非你之前说过,待那观音来时,无论他说什么都应下来,俺才不愿护送劳什子取经人!” 猴子眼中闪烁起几分怒意,恨恨道:“这些和尚着实可恨!当年将俺压在这山下,如今却又搞出个什么取经人来,说能救俺脱困,好人坏人都被他们做了,虚伪,虚伪!” 云昭笑着点了点猴子的脑袋:“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能脱困了,反倒是耍起性子来了?” 孙悟空嘿嘿笑道:“俺被压了这几百年岁月,还不许发发牢骚吗?” “好了。”云昭摇了摇头:“闲话且先不谈,我今日来此,是有些事情要嘱咐贤弟的。” 听到这话猴子的神色也为之一肃,忙道:“兄长请讲。” 云昭道:“那佛门将你压在山下数百年,只为磨你心性,如今却说要你去护送什么取经人,若说无甚约束就敢让你护送,我却不信。” 孙悟空听了暗道有理。 云昭接着道:“再说此行山高路远,那取经僧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去到灵山不知要多少年光景,在这期间你与那和尚难免生了龃龉,因此我有一言,贤弟务必放在心上。” 猴子道:“兄长之言俺老孙一定谨记。” 云昭点点头,说道:“他们若要光明正大的害你,倒也难,只是怕那阴沟里的手段,是以贤弟脱困后,凡是那和尚给的东西,切莫小心又小心!” 猴子道:“俺老孙记住了。” 云昭又道:“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来寻为兄便是!” 孙悟空心中感动:“兄长放心!” 接着又和孙悟空聊了一会儿,云昭这才离去。 第126章 高老庄布局 这里嘱咐好了孙悟空,云昭算算时间,便来到了乌斯藏国地界,一处名唤高家庄的地方。 此时正值子夜时分,天上却吹着一阵妖风,云昭仔细看去,那妖风中藏了个模样丑陋的猪妖,不是猪八戒又是谁。 只听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云昭仔细听去,那猪八戒正对着一处宅院里的阁楼说道:“娘子,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创家立业!” “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哪儿不趁心的?日日来此便摆出那丧气嘴脸?” 说罢猪八戒又咒骂了一阵,便驾云而去。 云昭本是想来此布局一番,没想到见到这般场景,便打算去房里见见那高翠兰。 只是才御风而起,忽的想到他本是男子之身,若贸然进去阁楼,未免惊吓了那姑娘。 便使出无形无相神通,气息一变,化作观音菩萨模样。 云昭推开阁楼房门。 房内,高翠兰扑在床头,正呜呜哭泣。 听见房门响动,她猛地立起,带着畏惧道:“你……你不是才走,怎得又来了?” 她以为是猪八戒去而复返,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云昭温声道:“姑娘莫怕,贫僧不是那怪。” 这声音陌生却充满安全感,轻柔如春风拂面。 高翠兰抬头望去,只见房中站了一白衣菩萨,宝光环绕,慈眉善目,和寺庙画像中的观音大士简直一模一样! “菩萨……您是观音菩萨么……” 高翠兰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她双手合十,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叩得咚咚作响,仿佛要把这些年的苦楚尽数倾诉,“小女子高翠兰,求菩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我快熬不住了……” 云昭叹息一声,指尖轻抬,一道柔和法力托起她的身子,让她不由自主站起。 那法力犹如春风拂过,高翠兰只觉周身一轻,这些年猪妖肆虐留下的隐痛隐隐缓和,她怔怔看着眼前“菩萨”,眼中惊疑未定,又涌起无尽感激,泪水模糊了视线。 “姑娘莫急,”云昭温声道:“你且细细说与我听,发生了什么?” 这声音一入耳,高翠兰心中的畏惧如冰雪遇阳,瞬间融化大半。 她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衣角,低头抽泣着将这些年的遭遇一一道来。 说到父母无子、欲招赘女婿时,她声音还算平稳,可一说到那黑大汉起初的勤劳体贴,她眼中的羞涩与怀念一闪而过,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忆起那段短暂的甜蜜。 可紧接着说到成亲后猪妖显形、日夜折磨,她的声音便颤抖起来,脸颊绯红却又煞白,双手死死攥紧被角,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泪水扑簌簌落下。 “他……他本相一露,便是那青面獠牙的猪怪……夜夜……夜夜要我侍奉……我起初还想忍耐,可他那鏖战之法,哪里是人能承受的?我哭他也不停,只说这是夫妻之乐……我父母想来看我,他又用妖法锁了阁楼……我……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说到此处,高翠兰再也忍不住,扑在床头放声痛哭,那哭声压抑已久,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肩头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云昭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只不时以法力轻抚她的背脊,让她渐渐平静。 高翠兰哭了许久,才抬起泪眼,眼中满是乞求:“菩萨,您是慈悲救苦的活菩萨,求您收了那妖怪吧!小女子愿为您立生祠,日夜焚香供奉!” 云昭摇头:“救你之人却不是我,你在这权且再忍耐一两年,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高翠兰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她眼中狂喜的光芒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恐惧,泪水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一两年……菩萨,我……我怕是熬不过去了……那妖怪夜夜来,我……我如今身子骨都快散了架……求菩萨现在就救我吧!” 她说着又要跪下,双手死死拽住云昭衣袖,指尖冰凉,眼中满是惊惶,仿佛一听到还要再等,整个人便要崩溃。 云昭又道:“姑娘莫慌,我虽不能立刻除妖,却可为你布下一道屏障,让那猪妖再也不能进此门户折磨你,你只管安心修养身子,待那救你之人到来。” 高翠兰闻言,先是怔愣,随即眼中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她咬着唇,小心翼翼问道:“当真……当真那妖怪再也进不来了?” 云昭点头,指尖轻点,一道金光自她眉心没入,瞬间遍布整个阁楼门户。 那金光隐而不显。 高翠兰只觉门户处一暖,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笼罩,她试探着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入,却再无往日那股阴冷的妖气。 她心中一喜,泪水又情不自禁的涌现出来。 “菩萨……菩萨大恩大德,小女子此生难报!”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叩头不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这些年做梦都想有人救我……如今菩萨虽不能立刻除妖,却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我一定好好活着,等那救我之人!” 云昭扶起她说道:“你只管宽心,那救你之人,乃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座下有神通广大的弟子,到时自会降服那妖。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莫要再哭坏了眼睛。” 高翠兰连连点头,擦着眼泪,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年来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她拉着云昭的衣袖,声音轻颤:“菩萨,您……您能多陪我说会儿话吗?这些年,我连父母都见不着,一个人在这阁楼里……夜里常常害怕得睡不着……” 云昭心下不忍,便坐下陪她说了半夜的话。 从家常琐事说到外头花开花落,又说到她小时候的趣事。 高翠兰起初还带着几分拘谨,后面渐渐放开,眼中泪光闪动,时不时露出笑容。 她说到姐妹出嫁时的热闹,声音里满是羡慕与落寞,说到父母白发增添,又带着几分愧疚与担忧。 而每当说到猪妖时,她身子还会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恐惧,双手不由自主攥紧。 “菩萨,我……我怕那妖怪虽进不来,却在外面咒骂……我怕他迁怒父母……”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些担忧。 云昭安慰道:“这倒不妨事,我既然能以法力护住你,自然也能护住你父母,只管宽心。” 高翠兰听了,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眼中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她起身为云昭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双手奉上,声音轻柔:“菩萨,小女子别无他物,这杯茶……权当谢恩了。” 云昭接过,又温声叮嘱几句,便起身欲走。 高翠兰眼中不舍一闪而过,却强忍着送至门口,深深一拜:“菩萨大恩,小女子永世不忘!若有来生,愿为牛为马报答!” 云昭化作清风离去,高翠兰站在门口,一直过了许久,才回去休息。 她回到床头,蜷缩在被中,这一夜,竟睡得安稳异常,再无噩梦缠身。 云昭离了阁楼,并未远去。 他在庄上空盘桓,锁定高太公卧房。 那老者年近花甲,睡得极沉,眉间却常年紧锁,显然为女儿之事忧心如焚。 云昭指尖金光一闪,没入高太公眉心。 梦中,高太公只觉天地一片金光大盛,祥云缭绕,莲花朵朵开放,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端坐七宝金莲之上,手持净瓶杨枝,身后宝光普照,千手千眼隐现,威严又慈悲。 菩萨直入高太公心底: “高员外,你家三姑娘翠兰的苦难,我已尽知。” “那猪妖与你女儿有些因果,暂不能立刻除去。” “数年后,有东土大唐圣僧玄奘西行取经,路经你高家庄。” “那圣僧座下有大徒弟,神通广大,正是能降服猪妖之人,到时你只管叩首恳求,述说女儿苦难,那圣僧慈悲,必会出手相救。” 高太公在梦中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菩萨慈悲!老朽谢菩萨法旨!只是……只是那猪妖法力高强,圣僧能降得住吗?” 菩萨微微一笑,声音更添暖意:“他那徒弟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猪妖焉能敌得过?” “只管放心,然有一事切记,那圣僧救出你女儿之后,你需率全庄为其修一座七级浮屠,以谢佛恩。” “浮屠未成之前,好生供养圣僧,待宝塔修竣,塔身放光之日,方可任圣僧西去。若有违背,天谴难逃!” 高太公听得清清楚楚,梦中连声应诺:“老朽谨记!谨记!修塔供养,不敢懈怠半分!只求女儿平安,一家团圆!” 菩萨又道:“你醒后,莫要疑虑,此乃真梦,你只管安心等待,待圣僧到来,一切自有天意。” 言毕,金光渐散,莲台隐去。 高太公猛地惊醒,满头冷汗,却又满心狂喜。 他一骨碌爬起,点亮油灯,只见窗外天色微亮,老妻还在熟睡。 他却再也睡不着,坐在床沿,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叩首,口中喃喃:“菩萨显灵!菩萨显灵!老朽谢菩萨大恩!” 老妻被惊醒,揉眼问道:“老头子,你半夜发什么疯?” 高太公激动得声音发颤,拉着老妻的手,将梦中之事细说一遍,说到菩萨金身时,眼泪又流下来:“那莲台、那净瓶,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千手千眼……绝非假梦!翠兰有救了!有救了!” 老妻起初还将信将疑,可见丈夫神色笃定,又想起这些年女儿的苦楚,也红了眼圈:“若真有菩萨托梦,咱们可得好好准备!那修塔供养的事,绝不能马虎!” ………… 卡文了。 第127章 俺老孙出来了 猪八戒驾着妖风离了高家庄,一路骂骂咧咧,心里却仍旧火热。 那高翠兰虽然总摆出一张死人脸,可在她身上那份鲜嫩滋味,他这几年来可是尝够了甜头。 想到她细腰软臂、泪眼朦胧的模样,猪老二又痒痒起来,猪八戒暗道:“她骂则骂矣,俺老猪身上又不会掉块肉,明日再去试试新花样!” 第二日夜里,他果然按捺不住,卷着一阵黑风悄然落在高家庄外。 哼着小曲,摇摇摆摆往那阁楼走去,心里已开始幻想高翠兰惊恐又羞怯的模样,口水差点滴下来。 可才走到阁楼门前,他鼻子一抽,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多了些古怪的味道,昨日似乎有人来过? “咦?” 猪八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探,指尖刚碰到门框,竟像触到一团温热的棉絮,却又带着雷霆之势的反震之力,顿时把他整只手弹了开去,指节生疼。 他“哎哟”一声,甩了甩手,獠牙外露,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又运起妖力,整个人撞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股柔和之力如巨浪般涌来,直接把他魁梧的身子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尘土扬起,猪八戒爬起来,鼻孔冒烟,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他奶奶的!谁在算计俺老猪?!” 他往阁楼上看去,只见门户外围着一层极薄的金光,若隐若现,带着佛门的莲花纹路。 那金光不伤人,却专克一切妖气,猪八戒一靠近,便觉周身妖力如泥牛入海,半点使不出来。 “佛……佛门的法力?!” 猪八戒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想起前些年,观音菩萨来此点化自己,说让他跟着取经人恕罪,日后还能成正果。 昨夜他走后,高翠兰那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莫不是又把菩萨给引来了? 他越想越怕,肥大的耳朵抖了抖,额头渗出冷汗。 可随即又不甘心,咬牙切齿道:“菩萨又怎样?俺老猪又没吃人害命,不过是夫妻敦伦罢了!我自入赘了高家,可是正经八百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她身上穿的、吃的,哪一件不是俺老猪挣来的?!” 他越想越气,胸中一股无名火起,觉得自家媳妇被外人护着,简直是奇耻大辱。 绕着阁楼转了三圈,试了各种法子:变作蚊虫想飞进去,金光一震,直接把他弹成原形。 掘地三尺想从地下钻——下方莲花虚影绽放,土石如铁。 甚至化作一阵轻烟想渗入门缝,烟刚触及,便被慈光净化,散了个干净。 每试一次,猪八戒就摔一次,摔得鼻青脸肿,嘴里骂声不断:“贼菩萨!多管闲事!” “小贱人,你等着!等俺老猪破了这法力,看我不……”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心虚了——这分明是“观音菩萨”的手笔,莫说他已经转世投胎成了猪妖,法力削减大半。 就算当年还是天蓬元帅时,又如何破得? 只好恨恨的离去,不过隔上十天半月的,总会来阁楼前叫骂,好在终于没有再能实际折磨高翠兰。 …… 唐僧自长安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功夫。 这一日,五行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孙悟空闭目养神,耳尖一动,便听见山神土地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来了!来了!那圣僧来了!” 紧接着,一群小神小仙簇拥着而来,个个喜笑颜开,抢着往孙悟空跟前凑。 山神一把老泪纵横,土地则笑得嘴都合不拢,齐声道:“大圣!您马上就能脱困了!我等在这先恭喜了!恭喜大圣重见天日!” 明明是猴子要脱困,他们却表现得仿佛自己受益似的,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就要放鞭炮庆贺。 孙悟空睁开眼,扫了他们一眼,冷笑几声,却也没说什么。 实际上也差不多。 自从五百多年前云昭化作迦叶模样,言语恐吓了这群小神一番后,他们对孙悟空就毕恭毕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酒要最好的,果要最新鲜的,闲来无事还要学皮影戏、杂耍、讲话本给他解闷。 “坐牢”的明明是猴子,受累伺候的却是他们,就这样兢兢业业干了五百余年,终于熬到头了。 那日观音菩萨亲临,说不日便有取经僧路过,到时便是孙悟空脱困之日。 他们日盼夜盼,夜盼日盼,生怕那和尚走错了路,如今总算把人盼来了,能不高兴吗? 孙悟空心里门清。 这些年他们尽心尽力伺候自己,说到底是因为兄长的缘故,但论迹不论心,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猴子还是承情的,便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山神土地连连称是,却仍旧兴奋得原地打转。 山神忽然想起什么,蹿上高处,踮脚远望,果见东边官道上,一匹白马缓步而来,马背上坐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头戴毗卢帽,身披袈裟,正是观音菩萨所说之人。 山神喜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高声大呼:“圣僧!圣僧!此处请——”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唐僧正低头念经,闻言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有个身影在挥手呼唤,便合掌道:“阿弥陀佛。” 翻身下马,朝那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忙行礼道:“老先生,可是你在唤贫僧?” 山神忙不迭地摆手,笑得脸都皱成一朵菊花:“担不起圣僧的‘老先生’名讳!小神乃此地山神,在此等候多时了!” 唐僧一听对方竟是山神,肃然起敬,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原来是山神,贫僧有礼了,不知山神等贫僧作甚?” 山神连忙回礼,喜滋滋道:“圣僧有所不知,此地名叫五行山,乃是五百年前,那齐天大圣因闹天宫,被如来佛祖镇压于此,才形成的大山。” “那大圣后来得了南海观音菩萨点化,愿护圣僧西行取经,做个徒弟,因小神等在此服侍大圣多年,知晓圣僧这两日便要到,于是早早等候,特来引路。” 唐僧听了,喜笑颜开,朝空中连念几声“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菩萨果然慈悲,多亏神灵提醒,否则贫僧就当真错过了,请山神前头引路。” 山神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忙在前面带路。 一群土地、小仙也跟在后面,个个挺胸叠肚,像迎接贵宾似的。 不多时,便来到镇压孙悟空的山脚。 只见一座大山巍峨耸立,山底压着一个猴头,只露出一个脑袋。 孙悟空毛发虽有些凌乱,却金黄发亮,精神头十足,哪里有半点原该有的萎靡憔悴?这些年吃好喝好,日子过得滋润,神采奕奕,容貌不凡,活脱脱像刚睡了一场午觉。 唐僧见了,心中一喜,合掌上前:“神猴,贫僧听山神说,你是受了观音菩萨点化,要与我做个徒弟,一同西天取经?” 孙悟空抬起头,淡淡打量唐僧一眼。 这一世因为在五行山下吃好喝好,脱困的心思远没有那么强烈,对唐僧的态度也只是寻常,并无急切。 他懒洋洋道:“你就是那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吧?不错,观音菩萨是和俺老孙说过,你速速救俺出来,俺送你上西天。” 上西天?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不过唐僧并未多想,又问:“神猴,你被压在此山,可有什么法子脱困?这里又没有斧钺,贫僧如何救你?”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利齿:“何需这么麻烦?当初这山差点就被俺老孙掀翻,若非如来那老儿贴了个金帖在山顶,俺怎么会被困这五百多年?你若要救我,只需爬上山去,撕了那金帖,俺就能出来了。” 唐僧低头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五行山,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僧袍,微微犹豫,却随即合掌道:“阿弥陀佛,既是为救神猴,贫僧自当尽力。” 山神土地在旁连连点头,七手八脚地帮唐僧牵马,有人还想扶他一把,却被唐僧婉拒:“贫僧心诚即可,多谢诸位。” 唐僧捋起僧袍下摆,踏上山路。 那山路陡峭,碎石嶙峋,常人难行,可唐僧心无杂念,一心只想着救人护法,于是步步稳健,口中默念阿弥陀佛经,越走越快。 孙悟空在山下看着,心中暗道:“这和尚倒也有几分诚心。” 山神土地则在旁小声议论:“圣僧心诚,定能成功!” “可不是,大圣终于要脱困了,咱们也就解脱了!” 唐僧一步一步向上,汗湿僧袍,却毫不停歇。 攀到半山腰时,忽觉一阵清风拂面,疲惫尽消,再向上,脚下碎石竟自动避让,似有无形之力相助。 他心中感激,知道是诸佛菩萨暗中护佑,更添信心。 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平坦如台,正中一方巨石,上贴一张金光闪闪的符帖,六个大字“唵嘛呢叭咪吽”熠熠生辉,佛力浩荡,常人难近。 唐僧合掌礼拜,口中念道:“弟子玄奘,奉旨西行取经,今日奉观音菩萨法旨,救齐天大圣出困,望佛祖慈悲。” 言毕,他伸手去揭那金帖。 谁知手指刚触及金帖边缘,那帖竟无风自起,轻轻一颤,便化作一道金光,飘飘然飞向西方天际,眨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整座五行山剧烈震动,发出轰隆巨响。 孙悟空只觉周身一轻,五百多年的枷锁瞬间散去,他长啸一声,正欲山底挣脱而出,忽然想到那凡人和尚还在山上,若是贸然掀起大山,他非死即伤。 于是高声道:“小和尚,俺老孙要出来了,你走远些!” 唐僧忙下了山,走出七八里地。 “再远些……” 又走了七八里地。 “再远再远!” 一直到唐僧离此四五十里,猴子喝道:“起!” 顿时山崩地裂——“哈哈!俺老孙出来了!” 第128章 你自己去取经吧 山神土地早已等候多时,齐声高呼:“恭喜大圣脱困!恭喜大圣重见天日!” 他们纷纷上前奉承,捧着早就准备好的衣物——一件火红锦袍、一顶凤翎冠、一双云履靴,都是这些年他们偷偷从人间收集的上等货色,只为今日。 “大圣,请换上这衣袍!您这五百多年可委屈坏了!”山神颤巍巍地捧着锦袍,脸上堆满笑。 土地则拿着冠靴,点头哈腰:“是啊是啊,咱们手上没什么好东西,大圣暂且先用着吧。” 孙悟空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抖抖毛发,浑身的金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接过衣物,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锦袍加身,端的是神采奕奕,好一幅美猴王模样! 一众小神小仙齐声喝彩,叩首不止。 孙悟空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也伺候俺老孙五百多年,苦了你们,俺自由了,莫再聒噪,去吧去吧!” 山神土地闻言,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纷纷化作清风散去,只留几声遥遥的“大圣保重”回荡山间。 好一会儿的功夫,唐僧才骑着马赶来。 孙悟空转头打量唐僧一眼,他虽暗恼佛门的算计,但也爱憎分明,这和尚心既然诚救他出来,也算有恩于他。 于是遥遥一拜,朗声道:“师父!俺老孙谢过你了!” 这一声“师父”叫得干脆,唐僧闻言更是喜不自胜,待问明了猴子姓名后,二人也不多留,唐僧翻身上马,孙悟空默默跟在身旁,便往西而去。 才刚翻过一座山,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忽然,前方树丛中一阵骚动,猛地跳出一条斑斓大虎! 那虎身长丈余,毛色斑斓,双眼血红,獠牙外露,张开血盆大口,吼声震天,直扑而来! 唐僧的白马何曾见过这等凶物?顿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几乎要把唐僧掀翻在地。 唐僧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马来。 关键时刻,孙悟空眼疾手快,伸手一按,那白马竟被一股无形之力轻飘飘按稳在地,前蹄缓缓落下,再不动弹。 唐僧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脸色煞白,口中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见孙悟空笑嘻嘻地上前几步,面对那原本凶神恶煞的大虎,毫不畏惧。 那虎本是扑来,却在半途忽然刹住,硕大的身躯一颤,双眼中的凶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臣服。 它竟如同猫咪一般,乖巧地趴在地上,尾巴夹紧,呜呜低鸣。 孙悟空伸出毛手,摸了摸它的头,哈哈笑道:“你这孽障,也敢来俺老孙面前抖威风?俺看你也修得了些道行,今日俺老孙心情好,留你一命!去也,去也!日后切莫再害人性命,否则俺老孙一棒打你个魂飞魄散!” 那老虎竟如同听得懂人言一般,硕大的脑袋点了点,低吼一声,转身没入树林深处,眨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唐僧此时心情方才平复,坐在马上,又惊又喜,望着孙悟空的背影,颤声问道:“徒儿诶……那猛虎怎会如此怕你?竟……竟乖巧得像只猫儿?” 孙悟空转过身,咧嘴笑道:“师父,那些山神土地不是与你说了么?”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围剿都不曾惧过分毫!莫说是一头斑斓虎,就是海中的老龙王来了,也得恭恭敬敬称俺一声上仙!区区畜生,闻俺气息,自然吓得魂不附体!” 唐僧听了,心中大喜,脸上绽开笑容:“原来如此!徒儿果然神通广大,威风凛凛!有你护持,为师此行定能一路平安,阿弥陀佛!” 孙悟空哈哈大笑,对这话十分受用。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就看见前面有户人家。 这人家坐落山脚,篱笆柴门,炊烟袅袅。 原著中本有个小孩与猴子有旧,如今那小孩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但这一世,孙悟空被山神土地好吃好喝供着,自然再无半点交集。 唐僧上前叩门,合掌求宿:“施主,贫僧东土大唐而来,西天取经,路过宝地,可否借宿一晚?” 那老人开门,见是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又见旁边的孙悟空虽然样貌古怪了些,却气度不凡,便热情迎入:“圣僧请进!老朽家贫,也有干净床铺热饭,两位长老尽管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师徒二人谢过老人,正要上路。 谁知刚出柴门,便听见后山一阵喧哗,不知哪里来了六个强盗,手持刀枪,劫了老人家小,眼看这一家子就要惨遭毒手! 唐僧见了,大惊失色,忙上前合掌劝道:“诸位施主,莫要行凶……” 那些强盗哪里肯听?为首的一个举刀便砍:“秃驴,把你的东西交出来,否则连你一起杀!” 孙悟空见状,冷笑道:“敢在俺老孙面前作恶?找死!” 他身形一闪,已到强盗中间,只用拳脚,便将六个强盗悉数打死!有的脑浆迸裂,有的骨断筋折,眨眼之间,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具尸体,血流一地。 老人一家惊魂未定,连忙叩谢:“多谢神仙救命!多谢神仙!” 孙悟空拍拍手:“小事一桩,俺老孙最恨这些欺负良善的家伙!” 谁知唐僧却脸色铁青,猛地从马上下来,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颤抖:“徒儿!你……你怎么下此毒手?!” “我等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他们就算行凶,赶走了报官便是,你一连杀了六个活生生的人命,这……这怎生是好?!” 孙悟空一愣,随即眉头皱起:“师父,他们劫财害命,眼看就要杀了这一家老小,俺老孙救人,有何不对?” 唐僧摇头,声音越发严厉:“他们作恶,自有王法惩治!岂能由你私自动手?” “更何况佛门戒杀生!你这是一念嗔心,造下无边杀孽!为师西行取经,乃是修慈悲之心,你却……却如此暴戾!若人人皆如你这般,天下岂不乱了?” 他越说越激动,数落起来没完没了。 孙悟空本就厌恶佛门中人,闻言火气上涌,瞪眼道:“你这小和尚好生迂腐!那些强盗若不杀,这一家的命怎么办?” “佛门佛门,整天慈悲,慈悲得连恶人都护着,俺老孙不伺候了!” 唐僧仍不罢休:“徒儿,你须知,杀生是重罪!为师……” 孙悟空哪里受得了这口气?冷笑一声,一个筋斗云翻上半空,眨眼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句遥遥传来的声音:“小和尚,你自个儿取经去吧!俺老孙不陪了!” 第129章 师父,你念的什么咒?怎么自己疼起来了? 孙悟空原本想直奔花果山而去。 可翻了几个筋斗,他忽然停在云头,挠挠腮,暗道:“俺老孙脱困了,却还没给兄长云昭报个信!这五百多年,多亏兄长暗中照应,不然俺在山下哪能过得这般滋润?先去找兄长叙叙旧,再回花果山不迟!” 他从怀中取出云昭当年所赠的信物,那是一枚白骨雕成的骨符。 孙悟空微微渡入一丝法力,那骨符顿时金光一闪,传来云昭的声音:“贤弟?可是脱困了?为兄正等着你的消息。” 孙悟空闻言大喜,哈哈笑道:“兄长!俺老孙出来了!多亏那小和尚撕了金帖,俺才重见天日!” 云昭声音中带着笑意:“好!好!出来了便好,你如今身在何处?” 孙悟空道:“刚离了那迂腐和尚,正想往花果山去时,又念及兄长。” 云昭道:“既如此,不如来白虎岭一聚,为兄在这里有些产业,你来了便知,具体位置骨符会指引你,直接来吧。” 孙悟空应了一声,收起骨符,循着那股无形中的牵引,一个筋斗直奔西南而去。 不消片刻,他落在一座雄伟巨城之前。 只见城门高耸,青白二石砌成,门额上“白虎城”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城中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市井繁华。 最让孙悟空惊奇的是——人类与妖族肩并肩而行! 有狐妖少女在摊前卖首饰,旁边人类大婶讨价还价,有牛妖壮汉扛着货物,人类孩童在旁追逐嬉戏,甚至有兔妖书生与人类老儒在茶楼论道,毫无隔阂。 “这……这是什么所在?!” 孙悟空瞪大眼睛,喃喃道,“兄长不声不响,竟建了这么一座大城?人和妖怪还能和谐共处?” 他正惊叹间,城门守卫早有感应——几名妖兵见是猴王模样,忙上前行礼:“可是齐天大圣?圣母有令,若大圣到来,直接请入圣母宫!” 孙悟空哈哈一笑,随他们进城。 一路所见,更是让他啧啧称奇:学堂里人类先生教妖族小童识字,医馆中羊妖大夫为人类老妪把脉,互助会前,狐妖与人类共同分发粮食…… 在小妖的指引下,很快到了圣母宫前,白玲早已亲自迎出。 “可是大圣来了,师尊遣我来迎您老人家。” 这些年的相处中,云昭早已和他表明了身份,得知自己的师尊居然是妖怪时,白玲最开始有些惊讶,但马上又释然了。 是神是佛又如何? 有时候还不如当妖怪来的自在纯粹! 孙悟空随她入内,云昭端坐主位,一身青袍,俊美如昔,见孙悟空进来,起身大笑:“贤弟,快来快来!” 孙悟空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抱住云昭,眼中竟有湿意:“兄长!俺老孙出来了!这些年,多亏你照应,不然俺在山下哪有好酒好果?” 云昭拍拍他肩,引他落座,先是好一通叙旧。 说起当年花果山别离,说起五行山下云昭多次化迦叶探望,说起六魔王聚会时总念叨悟空,孙悟空听得哈哈大笑,又感慨良多。 兄弟二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云昭才问:“贤弟,你怎地才脱困不久,便离了那唐僧?可是受了委屈?” 孙悟空闻言,酒杯一顿,火气又上来了,恨恨道:“兄长,你不知那和尚多迂腐!昨日借宿一户人家,今早遇上六个强盗,劫财害命,眼看就要杀了那一家的老小。” “俺老孙出手,三两下的功夫把那些恶人打死,救了一家子性命。” “谁知那和尚却大发雷霆,说什么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说我杀生造孽,嗔心太重!俺老孙行的善事,何错之有?他却护着那些恶人,说要报官王法惩治!俺一气之下,便走了!” 云昭听了,先是附和几声,但很快又摇头道:“贤弟莫急,你之所以能脱困,无非是因为佛门想要你护送唐僧西行,岂会让你一走了之?” 孙悟空听了这话,刚生出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这么说来,俺老孙是要受制于佛门了?” 云昭道:“经还是要取的,这其中有种种功德,难以与你言说,不过嘛,那个迂腐的和尚倒是可以让他吃些苦头!” 猴子眼前一亮:“兄长快说!” 云昭道:“还记得为兄之前在五行山下嘱咐你的吗?你刚脱困不久,佛门肯定要想方设法让你服帖。” “当初观音来时,如来给了她金紧禁三个箍,正是要收服那些桀骜不驯之徒,那三个箍中,必然有你一份!” “在明处他们顾忌脸面,尚且不好出手,可你这一走,那和尚孤身一人,观音必会出来,给他手段驯你。” 孙悟空恨恨道:“我道那小和尚还算个好人,如此说来,也是一丘之貉!” 云昭笑道:“既然取经还得继续,你此番回去只管假装不知,给那和尚服个软,哄他开心。” “到时候他若想用在你身上,你反将一军,把那手段用在他自己身上便是,让他也尝尝被箍的滋味,如此倒能寥慰贤弟之心。” 孙悟空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好!好!兄长妙计!俺老孙这就去!让他那佛门知道,俺老孙不是好惹的!” 云昭又叮嘱几句,孙悟空这才起身告辞,又与白玲见过礼,一个筋斗云往东而去。 果然,不多时,他在一处山涧找到唐僧。 那和尚正坐在石上,口中念经,身边白马低头吃草。 孙悟空落下云头,笑嘻嘻上前,躬身道:“师父!徒儿先前多有得罪,勿怪勿怪!俺老孙想通了,还是护送你西天取经吧!” 唐僧睁眼,见是猴子回来,出言嘲讽道:“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像你这样有本事的,想必早不知在哪吃饱喝足。” “似我这般,哪里也去不得,只能在此忍饥挨饿” 孙悟空强忍怒气,挠头笑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师父既然饿了,我去寻些吃食来便是,何必气恼?” 唐僧摇头:“不用麻烦,我那包裹里还有几个熟饼,你拿来给我吃就是。” 孙悟空依言,打开包裹,取饼时一眼瞥见里面藏了个精美的绣花帽,五彩斑斓,金丝镶边,漂亮异常。 他心中一动,想起云昭嘱咐,却装作不知,先把熟饼递给唐僧。 唐僧吃了饼,又道:“光有熟饼却难以下咽,我那包中还有唐皇御赐的紫金钵盂,你拿了去舀些水来与我吧。” 孙悟空去拿钵盂,却见钵盂被那花帽压着,这次避不开。 他故意欢喜道:“师父,这帽子从哪里来的?忒好看!金丝绣花,漂亮得紧!” 唐僧闭着眼,淡淡道:“这是为师小时候戴的。” 孙悟空笑道:“师父不兴撒谎,这帽子成人戴也合适,怎么会说是小时候的?” 唐僧吶吶道:“为师的意思是……是十五六岁时戴的。” 孙悟空这时已断定这帽子有古怪,却装作不知:“师父,这帽子实在好看,俺见了欢喜的紧,不如送给我戴吧?俺老孙五百多年没戴过新帽了!” 唐僧闻言,暗松一口气,心道这泼猴终于上钩,表面却道:“你既喜欢,便拿去吧。” 孙悟空跳到一边,似十分欢喜地把玩帽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叫道:“呀!师父,你这帽子下面怎么还套了个金箍儿?戴在头上,如何就取不下来了?” 唐僧一喜,心道时机到了,暗中念起紧箍咒:“唵!洁净口业……” 可才念了两句,他只觉脑中如雷轰顶,头疼欲裂,整个人扑通倒在地上,双手抱头,打滚哀嚎:“哎哟!疼死我也!疼死我也!” 原来猴子使了个身外身的法术,留了个假身在原地卖弄,真身却悄悄拿着花帽,噗的一下轻轻盖在了唐僧那光溜溜的脑门上。 接着轻轻拿起,唐僧竟是毫不知情,待取下来后,那脑袋上便多了个金箍,猴子假装叫去,唐僧便念起了紧箍咒。 可他不知,那金箍是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如今箍得他脑门紧缩,脸色紫涨,疼得满地翻滚。 孙悟空哈哈大笑,跳到高处:“师父!你这是怎么了?我刚才想着这帽子既然是师父的,先让你试试尺寸呢,谁知戴上去后就多了个金箍,哈哈哈哈” 唐僧疼得说不出话,只在地上哀嚎。 孙悟空又道:“师父,你念的什么咒?怎么自己疼起来了?” 第130章 松箍咒? “哎哟!哎呦,疼死我了……” 直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唐僧这才缓过劲来,伸手一抹,头上那金箍勒的脑袋一点缝都不留。 他暗自叫苦:“这菩萨给的箍,分明是要让猴子吃些苦头,日后也好贴服些,怎么就戴在了自己脑袋上了?” 唐僧使劲去扣,金箍纹丝不动。 孙悟空捂嘴偷笑:“师父,你这花帽有古怪呀,还好俺老孙尊师重道,说是让你先试试尺寸,否则头疼的就该是我了!” 唐僧听闻此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猴子接着道:“刚才我听你口中念念有词,这金箍发作起来,你就头疼的紧。” “师父,你老实告诉我,这东西是不是想要拿来害俺老孙的!” 之前见识过孙悟空掀开大山,杀人伏虎的本事,如今又失去了菩萨给的,唯一能制裁对方的手段,他哪里敢说实话。 只道:“悟空,你……你想岔了,为师怎会要害你。” “哼!” “不是最好。”猴子笑了一声:“我听闻佛家不打诳语,只是你这小和尚似乎修炼不到家啊。” 他这明晃晃的嘲讽让唐僧脸色一白,却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兀自在那尝试能不能将金箍取下。 可惜这是如来的手段,原本是想要用来约束孙悟空的。 别说是他这个凡人了,就连观音菩萨自己,都不一定有解的法子。 孙悟空冷眼旁观,不作理会 。 说起来现在唐僧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光溜溜的脑袋上还有个金箍勒着,像个头陀,又像个行者,原本那高僧的风范,都被这金箍冲淡了几分。 若是戴起毗卢帽也就罢了,若是任由脑袋光着,就太不像话了。 尝试许久始终无法摘下那箍儿。 唐僧苦兮兮的看向孙悟空道:“徒儿呵,你来帮帮为师,能否将这箍给取下来?” 孙悟空笑道:“师父,这箍是谁给你的,你就让谁去取呗,俺老孙不搞这些下作手段,可取不得金箍。” 唐僧被这话一呛,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只是一个劲的默念阿弥陀佛,心底却有些恼怒。 但这话倒是提醒了他,菩萨既然给了他这个法宝,又传了段紧箍咒,想必也有个什么松箍咒。 如今自己没本事将其取下,权且先戴在头上就是,日后见了菩萨,再央求她老人家帮一帮自己。 这么想着,唐僧也不再长吁短叹了。 箍戴在头上虽然不自在,好在那紧箍咒只有自己会,他只要不念咒也不妨事。 唐僧本想让孙悟空给自己取毗卢帽来戴上,遮掩金箍的痕迹,可转念一想,那猴子现在还不知道心里如何笑话自己呢,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自己便将毗卢帽取了出来,翻身上马,默默的就往前走。 猴子笑嘻嘻的道:“师父,你等等我啊!” 看着唐僧那模样,孙悟空心里别提多爽了。 他暗道:“还是兄长有手段,若是当时就这么走了,哪里有这场好戏看,嘻嘻。” 唐僧在前面走着,孙悟空便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有了这其中龃龉,彼此都不愿意搭话,气氛反倒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佛光大盛,竟是观音菩萨来了。 唐僧喜得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弟子玄奘,拜见观音菩萨!” 孙悟空蹲在一块石头上,眼睛向上一瞟,拱了拱手,也算和观音打过招呼了。 他对佛门中人一向不感冒,观音虽然勉强算得上助他脱困有恩,但猴子还是不想给什么好脸色。 观音也不见怪,只是将目光落在唐僧身上。 她金莲落地,缓缓叹息道:“玄奘,我给你拿金箍,怎就套在了自己头上了?” 唐僧还没来得及答话,猴子却先跳了起来。 “好啊!原来是你这泥菩萨给这小和尚的金箍,想来害俺老孙,合该你一世无夫!” 听着孙悟空的咒骂,观音也嗔骂道:“泼猴无礼!” 孙悟空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瞥见那圣洁庄严的观音菩萨,居然俏皮的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嗯? 有古怪! 猴子心领神会,笑了笑不再多言。 唐僧则是委屈道:“菩萨,这金箍定是悟空套在我头上的,如今却取不下来了,求您大发慈悲,赐我个松箍咒吧!” 观音道:“你将其中细节,原原本本的讲述与我听。” 如今菩萨当面,唐僧半点都不敢隐瞒,将如何把花帽放在包裹中,如何引孙悟空去拿东西,如何被金箍套住,点滴细节都讲了出来。 猴子在旁边听的冷笑:“你这小和尚谎话连篇,先是假慈悲辱我也就算了,还用这等手段想来害我,如此行径,也配上西天?” 唐僧不说话了。 观音却道:“要说松箍咒,倒也容易,玄奘你将那原本的紧箍咒,倒着念出声来,便能解了。” “多谢菩萨相告!”唐僧不疑有他,忙将紧箍咒倒着念了出来。 待咒念完,他摸了摸脑袋,金箍却纹丝不动。 唐僧慌道:“菩萨,这金箍怎还不解?” 观音哈哈一笑,将那倒念的紧箍咒正着念出声来。 “哎哟!我念的是松箍咒,怎么头疼起来也!” 顿时让唐僧疼的满地打滚,接着只见观音的身形变化,成了个俊美和尚模样。 “玄奘,你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第131章 诘问唐僧 话音落下,云昭轻轻朝着唐僧渡了一丝法力,将那头上的剧痛略微减轻了些。 他这才勉强活了过来,可也已经涕泗横流。 “原来,紧箍咒带来的痛苦,居然这么可怕么……” 唐僧在心中暗自打鼓,这种滋味,体验过一次,终生难忘。 那是比死亡更折磨的一种感觉。 或许,不管意志再怎么坚定的人,经历这种痛苦,都忍受不了吧? 他带着些后怕的情绪。 也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当初菩萨给他的法宝,到底有多厉害。 唐僧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这个箍被孙悟空戴上了,会是怎样? 或许不会怎样。 因为菩萨告诉他的是,猴子野性难驯,为了能让这个徒弟“心甘情愿”,护送自己去取经的路上不生出什么幺蛾子,这是必要的手段。 人应该不能感同身受。 至少唐僧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假如这个箍是被套在了孙悟空的头上,那么,为了让这个徒弟更容易掌控,更听话,更服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念出咒语。 那么对方求饶时,自己会停下吗? 唐僧在心中默默的问自己,一定会! 这是他现在的回答。 可谁又知道,金箍不是落在自己头上时,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唐僧自嘲的笑了笑。 在心有余悸的同时,还带了几分庆幸。 庆幸这个金箍最终是落在的自己头上,庆幸这份痛苦,自己也算是亲自感受了。 不然他真的无法断定,当猴子的头上顶着的是金箍时,他会怎样。 好一会儿后,痛疼感已经到了能够忍受的程度。 唐僧的视线才逐渐恢复。 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入耳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充满佛音之言:“玄奘,你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抬起头。 那道金身的脚下是七宝金莲,散发着瑞霭祥和的气息。 入眼的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和尚。 是的,唐僧想到的词就是俊美。 作为和尚,哪怕早就摒弃了皮肉之相,可在见到对方的同时,他脑海中还是第一时间浮现了出来。 同时那金色的瑞霭佛光给给对方披上了一层霞光。 是如此的贵不可言,带着圣洁的气息。 如果说观音菩萨给唐僧的感觉是慈悲,那么眼前的这位,就是彻彻底底的贵气。 “弟子玄奘,有眼不识真佛,不知是哪位佛陀菩萨当面?” 他慌忙下拜。 但正如自己所说的,这位菩萨?还是佛陀的身影,他从未在庙宇中的金身见过。 不过,佛陀三千,即便作为佛门子弟,他也无法一一认全。 唐僧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一旁的孙悟空暗自偷笑。 他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不是自己的兄长,又有何人? 能假扮到以假乱真,甚至让自己的金瞳都察觉不出来有什么异常,也只有兄长的无形无相神通了。 这时。 云昭开口了。 “我乃无心菩萨。” 他自报名号,还是世尊如来亲封的呢,也算不得作假。 法号一出,慌得唐僧又赶忙拜见。 “恕罪恕罪,原来是无心菩萨,弟子陈玄奘见礼了。” 云昭用法力轻轻托起唐僧。 接着说道:“玄奘,我听闻世尊言,自南赡部洲选了一位心诚志坚之人,往我灵山求取真经,要历经千辛万劫,想来此人便是你吧?” 唐僧微微一怔:“弟子的确奉了唐王的旨意,又有观音菩萨的指引,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只是不知,菩萨所言之人,是否就是弟子。” 云昭笑道:“我本欲暗中看看,这位被世尊亲自敲定的佛子有何不同,今日见了,却大失所望。” 说罢,摇了摇头。 这话让唐僧心头一紧,慌忙道:“弟子,弟子可是有何处不妥当的地方,请菩萨指教。” 云昭指了指唐僧脑袋上的金箍。 唐僧顺手一摸,问道:“菩萨是指这金箍?” 他赶忙狡辩:“可这金箍乃是观音菩萨所赐,只因我这弟子野性难驯,这才有此金箍,为了约束。” 云昭摇头叹道:“我以为世尊所选之人,定然有其非凡之处,可没想到,你玄奘也与红尘凡僧并无区别。” 这话简直比杀了唐僧还让他难受。 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妄你还是唐王亲赐的天下大僧纲,可却把佛门五戒十善的律条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问你,佛门说,不打诳语,你做到了么?” “你没有!” 云昭自顾自的摇头。 “我有慧眼,可看过去未来。” “你与孙悟空的对话,都瞒不过我!” “这花帽分明是观音所赐,只为让你约束徒弟,可你为何要哄骗说是儿时所戴之物?” 话音落下,甚至没给唐僧反应的时间,又立马道:“佛门还说,不恶口,你做到了吗?” “也没有!” 云昭厉声道:“那猴子打杀了想要谋财害命的强盗,且先不论是非对错,你却直接恶语相向,你这徒弟受不了口舌,这才离去。” “若说有错,其固然有错,可千错万错,也是因你而起。” 蹬!蹬! 唐僧后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了。 这话……这话…… 他想反驳,却根本找不到可反驳的点。 只因无心菩萨所言,句句是实。 所以,原来最开始有错的,其实是他? 唐僧有些茫然。 是因为他没有教导好徒弟吗? 是了,那悟空不过是半路出家,之前又哪来懂这些佛理。 他用自己的行为准则来约束对方,是不是太苛刻了? 看着玄奘已经陷入迷茫的状态,云昭又加了把火。 “你一不戒诳语,二不戒恶口。” “不诚不实,甚至没有担当。”云昭的脸上满是失望:“贫僧刚才问你前因后果,你却将所有一切都推在了观音菩萨身上。” “莫非一切都是菩萨所为?莫非都是菩萨逼你做的?” “若说你自己心中没有这种想法,又怎会行此事,可你却半点不提自己心中所想,言语皆是菩萨如何如何。” “如此行径,怎能上得西天,取得真经!” 第132章 解惑 诛心之言! 最后一句简直就是诛心。 取经已经成了唐僧的执念。 作为佛门弟子,从小就展现出了慧根。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为唐王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大会,被亲封为了天下大僧纲。 显赫的地位,崇敬的荣耀。 他都有了。 若说还有什么不满足,那就是取经。 观音菩萨钦点。 他就是佛祖选中的弟子,承载着天下万方的希望,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唐僧一直以此为荣。 云昭的话却将他直接打回了原型。 原来,他不是什么圣僧佛子,他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他也有不圆满的地方……甚至,没有资格上西天么? 此刻,心中的疼痛犹胜金箍头痛。 噗嗤…… 心中积郁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就要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手扶住了唐僧倾倒的身体。 是孙悟空。 虽然对这小和尚不屑,看不起他,再加上厌恶佛门,连带着对唐僧也有了偏见。 可不管怎么讲,把自己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是他。 旁人可以无情,他孙悟空绝对不可无义! 哪怕唐僧先前有想用紧箍咒约束他,害他的行径。 但眼看着在兄长的厉声逼问下,自己这名义上的师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悟空还是下意识的扶住了他。 忽然感受到一只毛绒且温暖的手掌撑住自己,唐僧顿时安心了许多。 转头一看。 是悟空。 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他蠕动着嘴唇:“悟空,对不起,是为师错了。” 猴子闻言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底暗自佩服。 兄长的口舌也太厉害了。 三言两语,就让这和尚经受不住,果然啊,有时候言语比利剑还伤人。 云昭也没想到,唐僧的战斗力这么弱? 本来以为对方能和自己辩驳几句的,结果他都还没开始发力,唐僧就倒下了? 这实在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云昭明白了。 现在的唐僧刚出长安城没多久,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还没怎么经历过磨难,从小到大,除了被满月抛江的时候,一路都是顺风顺水。 可以说还没真正经历过失败是什么滋味,无形中也养成了他一种淡淡的傲气。 那是在一声声圣僧的吹捧中形成的。 但随着取经路上,他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各种磨难历程,唐僧也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越往后,他的佛性越强,也越来越符合一个圣僧该有的品质。 却不是现在。 不过随即云昭心中就浮现出了喜色,尽可能的阻拦唐僧取经的步伐固然重要,但若是能将其直接在这里劝退……那奖励肯定比阻拦十几年还要丰厚! 他正打算继续加把火。 却见唐僧的眼神逐渐从茫然过度到了坚韧。 ! 还有变化? 果然下一刻,就见唐僧缓缓朝云昭行了个大礼,接着开口:“弟子玄奘,多谢菩萨指点!” “菩萨说的这些,都是弟子所犯之错,是弟子修行不到家。” “幸而有菩萨指出,才能让弟子有了改过的机会,佛门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子虽不敢奢求成佛,但方才菩萨所指出的缺陷,弟子定当用心改过!” “想来……也会在修行上大有裨益。” 听着这一声声坚定的话语。 云昭心中暗自叹息。 没想到啊。 这唐僧果然像个不死的小强,都已经被攻心到了那种地步,眼看下一秒就要放弃了,居然还能有所领悟,甚至坦然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已经是十分难得可贵的品质了。 能成为天选圣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了。 虽然有些失望,云昭反而对唐僧带上了几分欣赏。 “是以,菩萨所言,弟子实在不敢苟同。” “弟子肩负唐王使命,又有观音菩萨亲点,这西天,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届时,我佛如来若当真觉得弟子配不上这个取经人的身份,不赐真经,也心甘情愿!” 语气铿锵,字句坚定。 让云昭都不由为之一叹。 罢了。 既然无法劝退唐僧,那他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 “好!” “这番话倒是让贫僧刮目相看!” 云昭眼中带着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已是实属不易。” “既然如此,贫僧便在灵山等你。” 说完,他正欲离去。 却被唐僧叫住。 “无心菩萨且慢!” “还有何事?” 云昭看向他。 唐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弟子想请菩萨解惑。” “哦?” 云昭的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你想解什么惑?” “弟子想问,那几个强盗……” 唐僧迟疑了片刻:“他们到底,该不该杀?” “原来是问这事。”云昭笑了笑。 “你心里呢,还是觉得他们不该由悟空打杀?” 唐僧点头:“佛门云,慈悲为怀。” “佛门又云,放下屠刀离地成佛。” “悟空既然有能制服他们的本事,再不济也该送去报官,由律法来惩治,怎可如此直接打杀了呢?” 云昭尚未开口,孙悟空就冷笑着辩驳:“师父,好人若是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那几个强盗土匪,都是坏到了根子里的人,哪里还会讲什么放下屠刀,离地成佛。他们只会不断作恶!这样的恶人,与畜生何异?” “被俺几拳打死,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现在说起来,猴子兀自带着几分不忿。 唐僧苦笑摇头,他现在看出来了,这徒弟就是个嫉恶如仇,性烈如火的德性,索性也不争论。 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云昭,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云昭笑道:“那贫僧问你,今日之事,幸好有你和悟空在场,那群强盗尚且没有得手,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们没有恰好借宿,等待那一家老小的,将会是什么下场?” 唐僧嚅嗫着嘴唇:“他们……他们可能会死?” “不是可能,是一定!” 云昭淡淡道:“佛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你真的见过那个恶人,将屠刀放下,皈依佛门,就真的成佛了的?” “他们之所以放下屠刀,不是因为悟了,是因为怕了。” “他们皈依佛门,不是一心向善,只是想逃避律法的制裁!” 第133章 弟子谨记菩萨之言 “既是如此,”云昭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你眼中那虚无缥缈的‘立地成佛’,与你脚下那一家老小实实在在的鲜血与性命,孰轻孰重?” 唐僧面色一白,指尖微颤,却仍坚持道:“菩萨,非是虚妄。” “人人皆有佛性,恶人亦不例外。” “若度化一人向善,岂非胜过诛灭一人?” “好一个‘度化一人’!”云昭目光如电,直视唐僧,“玄奘,你口口声声慈悲,可你的慈悲,为何只施于那明晃晃举起屠刀的恶徒,却对即将沦为刀下冤魂的无辜者视而不见?” “你的慈悲,为何是纵容豺狼继续噬人,而非斩断那沾血的利爪?这究竟是慈悲,还是对更大苦难的姑息?”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连连叫道:“无心菩萨说的正是!那等恶贼,心肺都是黑的,哪里听得进什么佛法!” 云昭抬手示意悟空稍安,步步紧逼:“你既熟读经卷,可知我佛亦有‘忿怒相’,亦有金刚怒目,为何?” “非是佛无慈悲,而是面对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魔性,雷霆手段方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你执着于‘不杀’之表象,却忘了‘止恶’才是大善之根本。” “若为保全一恶徒虚妄的‘成佛可能’,而任由更多善众哀嚎于其刀下,这难道是佛法真谛?”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我执’——执着于你个人‘不犯杀戒’的清名,而非众生真实的苦痛?!” “我……” 唐僧如遭重击,踉跄一步,额角渗出冷汗。 若说之前种种,是他的错,唐僧认。 可孙悟空滥杀那几个强盗的事情,他始终耿耿于怀,认为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云昭的话语却如剔骨钢刀,将他潜意识中那点未曾察觉的、对“完美戒律”的执着,血淋淋地剖开。 “再者,”云昭语气稍缓,却更显犀利,“你让悟空将其送官,交由律法,那我问你,此地山高皇帝远,官衙何在?律令几时可至?”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的将这群强盗送官,等待他们的惩戒是什么?” 猴子接过话茬:“以俺老孙的经验看,这伙强盗虽有抢劫的行为,可当时并未真正杀人,哪怕送到了大牢中,也不过是三五年的光景便能放出来。” 云昭道:“玄奘,你可想过,以这些家伙的德性,放归山林后,他们第一件事,是诵经念佛,还是变本加厉,屠灭那可能指证他们的老小满门,以绝后患?!” 唐僧哑口无言。 他并非不知世事险恶,只是从未将这般残酷的可能性,与自己坚守的戒律如此尖锐地对立起来思考。 “玄奘,”云昭最终叹道,声如暮鼓晨钟,直叩心扉,“你此番西行,为的是取得真经,普度众生。” “然‘度’之一字,岂止是温言软语?” “扫清妖氛魔障,铲除害人邪佞,为善的、求活的一方开辟一条生路,亦是‘度’!今日几个毛贼,你可纠结于杀或不杀。” “来日若遇那吞噬一国生灵的妖王,那以童男童女为祭的魔头,你又待如何?是上前与他论佛讲理,感化他‘放下屠刀’,还是任由你的‘慈悲’,成为助长他凶焰的薪柴?” “取经路,非是风花雪月之途,而是血火荆棘之道。” “你要度的是苍生,苍生需要的,不仅是大乘经典的微言大义,更是能护佑他们不被邪魔撕碎的切实屏障!” “连眼前几个为祸人间的强盗都不敢以果断手段处置,连‘除恶’即是‘护生’的道理都参不透,你又凭什么,去面对那西天路上无穷的妖魔,去取那能救苦救难的真经?你的执着,究竟是向佛的虔诚,还是未曾磨砺、一触即碎的琉璃心?” 字字千钧,砸在唐僧心头。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看似坚固的佛法认知,在云昭连番诘问下,寸寸龟裂。 他一直以为不杀生是绝对的金科玉律,却从未想过,在极端的情境下,僵化的戒条本身,可能正在酿造更大的罪业。他追求个人的戒行无亏,却可能忽视了更广大的、众生求活的悲愿。 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僧袍。 唐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坚守的理由在对方严密的逻辑与宏大的视角下,显得如此苍白而狭隘。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少了几分固执,多了几分沉痛的清明。 他再次双手合十,对着云昭深深一拜,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弟子……受教了。” “菩萨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令玄奘汗颜,以往只知执着戒相,不明佛法圆融权变之深意,更未思及护生之大慈悲,有时竟需止恶之果断。” “是弟子……迂腐了。” 他转向孙悟空,诚声道:“悟空,是为师错怪你了。” “你除恶之举,保全良善,非但不是过错,反而契合菩萨慈悲护生之真义,日后路途,若再遇此等冥顽不灵、残害生灵之恶徒,为师……当知取舍。” 猴子行径赤忱,听见唐僧这真诚的歉意,他反倒摆了摆手。 “罢了,不妨事不妨事,仅此一事,师父你能想明白,倒也算得上好事。” 云昭亦是微微颔首,面露一丝赞许:“善哉,能破心中迷障,方是修行真进步。” “西行路远,你好自为之。” “记住,真经不在远处,而在你明辨是非、践行大慈悲的每一步脚下,贫僧在前方等你。” 唐僧面容整肃,他敬重的拾掇了一下身上袈裟,接着朝云昭拜道:“无心菩萨之言,胜过读经数十年,弟子定当谨记在心!” 云昭脸上带笑:“去吧,去吧……” 言罢,身形消散在了虚空当中。 虽然并未将唐僧劝退,但这番话也在他的心中埋下了颗种子。 灵山或许不在西方,而就在脚下。 未来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的那一刻,唐僧还真的那么渴望去西天取经么? 云昭拭目以待。 第134章 鹰愁涧唐僧大意失马 云昭身形消散后,山谷重归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林隙。 “悟空,咱们继续上路吧。” 唐僧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好。” 猴子挠挠脸颊,他明显感觉到,自从兄长的一番言语过后,这和尚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但似乎……没有那么讨人嫌了? 他笑了笑,在前方开路。 师徒二人再度启程。 遇山开路,逢水问津,唐僧不再只是闭目诵经、万事由他,偶尔也会仔细观察地势,询问些风俗人情,甚至对孙悟空一些疾恶如仇、看似粗暴的举动,也多了一分默许下的理解。 虽然口中依旧常念慈悲,但那慈悲里,似乎掺进了更沉的分量。 “师父,你这些时日,倒有些像样了。”一日途中,孙悟空忍不住调侃。 唐僧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皆因菩萨点化,与你……身体力行所示。” 孙悟空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翘了翘。 这和尚当真不再如那些佛啊菩萨的,那么令人讨厌了。 行了多日,忽见前方一道深涧拦住去路。 这涧水势凶恶,波涛翻滚,声如雷鸣,两岸陡峭,猿猴难攀。 在这水岸边立着块巨石。 “鹰愁涧?” “师父,这水有些古怪,待俺老孙去看看。” 孙悟空嘱咐一声,一个筋斗跃到空中,手搭棚望去,只见涧水幽深,在这幽暗深水当中,还散发出淡淡的清气,不似妖,也不似仙佛。 猴子正思虑间。 只听得下方涧水“哗啦”一声巨响,一条玉龙猛地破水而出,身姿矫健,鳞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直扑岸边——岸边拴着的,正是唐僧那匹从长安骑来的凡马! “孽畜敢尔!” 孙悟空大怒,掣出金箍棒便要打下。 但那白龙动作快如闪电,一口便将那匹惊嘶的马儿吞入腹中,扭头扎回深涧,只留下一圈巨大的漩涡。 唐僧眼睁睁看着坐骑被吞,惊得后退一步。 “悟空!”唐僧急唤。 “师父莫慌,看俺老孙把这泥鳅揪出来,给师父的马偿命!” 孙悟空性起,捻着避水诀,“噗通”一声钻入涧中。 这一世的猴子并未被铜丸铁汁坏了修为,虽然尚未彻底领悟法则之力,可大罗的修为运起,涧底顿时翻江倒海。 只见水浪滔天,时而一道金光刺破水面,时而一条白影腾挪闪躲。 龙吟棒啸,震动山涧。 不过须臾的功夫,忽听孙悟空一声大喝:“过来吧你!” 水花炸开,孙悟空揪着一条小白龙的颈后鳞甲,将其摔在岸边草地上。 那小白龙落地化为一个唇红齿白、眉目俊秀的青年,只是发髻散乱,衣衫湿透,颇为狼狈,被孙悟空用金箍棒指着,动弹不得。 “师父,这吃马的泥鳅拿到了!是直接打杀了,亦或是给你作个脚力?”孙悟空龇牙道。 唐僧上前几步,拦住孙悟空,细细打量这龙族青年。 “你是何方神圣?为何吞我坐骑?”唐僧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 小白龙挣扎着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唐僧倒身下拜:“上仙容禀!我乃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触犯天条,被父王告了忤逆,玉帝将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 “幸得观音菩萨搭救,免了死罪,贬到此间鹰愁涧等候。” “菩萨言明,自有东土取经人路过,让我拜他为师,同往西天,将功折罪,弟子在此苦候多年,只因腹中饥饿,出来觅食,将上仙的马儿给吃了,并无伤人之意!”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有观音菩萨的名头。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便笑道:“你这厮说的都是实话?” “句句属实。” 面对猴子的威压,小白龙不敢有丝毫放肆。 猴子道:“既是如此,你上前来拜见师父吧。” “什么?”小白龙惊诧:“莫非圣僧就是那位取经人?” “正是,正是。”猴子嘻嘻笑道,这些时日虽然和唐僧关系亲近了许多,但对方整日念佛诵经,猴子一人也寂寞得紧。 如今听到还有佛门安排给唐僧的徒弟,自然是心中欢喜。 “既是如此,都怪弟子有眼不识圣僧,多有得罪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小白龙毫不犹豫,纳头便拜,丝毫不担心猴子是在骗自己。 以对方的修为实力,抬抬手就能将他碾作齑粉,何必编这谎话骗自己。 唐僧听罢,脸上也是一喜。 他双手合十,对小白龙道:“阿弥陀佛,你既是菩萨指点,诚心悔改,愿入我佛门,同往西天,此乃善缘。”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你既拜我为师,当谨守戒律,潜心修行,不可再起凶顽之性。” 小白龙闻言大喜,连连叩首:“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鞍前马后,保护师父西去!” 猴子捂嘴笑道:“小师弟,师父的马可才被你吃了,哪里还能让你鞍前马后?” “这……” 小白龙也是有些后悔,早知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师父,他何必贪那口舌之欲。 想了想,忽然道:“不如就由我化作白龙,驮着师父吧?” 这一难本该由观音来点化,将他化为白龙马,如今因缘际会,却让孙悟空直接给他捉了上来,说明缘由,没想到又回到了原本的剧情线上。 然而,唐僧却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他看向小白龙,“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与悟空一般,岂能视同畜力,乘骑于身?” “你我既是师徒,当以平等心相待。” “马匹不过是代步之物,失了便失了。” “西天取经,贵在心诚志坚,不在脚力快慢,我们师徒三人,步行前往,亦是修行。” 此言一出,不仅小白龙愣住,连孙悟空也惊讶地眨了眨眼。 步行?这和尚,还真是不一样了。 小白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 他本是戴罪之身,已做好为奴为婢的心理准备,万没想到这位师父竟如此对待自己,不以坐骑视之,而以弟子相待。 这份尊重,比他想象中任何形式的“赎罪”都更直击心灵。 他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微哽:“师父……弟子,誓死追随!” 第134章 我保举你为唐僧徒弟 唐僧扶起激动不已的小白龙,师徒三人略作整顿,徒步穿行,沿着鹰愁涧畔的小径,继续向西行去。 师徒三人如何跋山涉水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的云昭,依旧维持了无心菩萨的法相,正驾着座下金莲,来到了黑风山地界。 这黑风山景色倒是不俗,苍松翠柏,烟霞缭绕,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云昭到了那黑风洞前,不禁有几多感慨。 之前数次模拟中,都和这黑熊精打过交道,倒是个极其有趣的妖怪。 如今,正好赐其一段机缘,也拦一拦唐僧取经的步伐。 他施展法力,那浩瀚的佛光顿时笼罩整个黑风洞。 洞门大开,一个黑胖汉子走了出来,身穿乌金甲,外罩皂罗袍。 虽然面貌粗豪,一双眼睛却颇为清明,并无寻常妖物的浑浊暴戾。 他被那气息吸引而出,见到洞外悄然立着一位宝相庄严、气息深不可测的菩萨,先是一惊,随即连忙整理衣冠,上前躬身行礼: “不知是哪位菩萨法驾降临,小妖有失远迎,万望菩萨恕罪!” 声音洪亮,态度恭敬,不同于其他妖怪对于神佛的敌视,这黑厮的语气中透露着恭敬和微不可察的谄媚。 云昭心中暗笑,这黑熊精倒真是个妙妖。 他面露慈悲微笑:“免礼。贫僧乃无心菩萨,游历至此,见你洞府隐现佛光,知你虽为异类,却一心向佛,颇有慧根,故此特来一见。” 黑熊精闻言,又惊又喜:“菩萨竟知小妖向佛之心?不瞒菩萨,小妖在此修行,仰慕佛法久矣,常恨自己出身异类,无缘聆听真经妙谛,只能自行揣摩些粗浅经文,或与左近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论道谈禅,稍解渴慕之情。” “金池长老?”云昭故作沉吟,“可是那观音禅院的主持?” “正是!”黑熊精语气带着敬重,“金池长老乃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为人慈悲,与小妖乃是方外至交,多亏了长老指点,我才算入了佛法的妙门!” 云昭微微一笑,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你既有此向道之心,又得高人指点,亦是造化。如今,更有一桩大机缘,或许就在眼前。” 黑熊精眼睛一亮:“还请菩萨明示!” 云昭缓声道:“不久之后,将有一位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路过此地。” “他乃佛祖钦点,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的真体,你若能与此圣僧结缘,得其点化,随行护法,同往西天,岂非胜过在此山中自行摸索千百年?” 黑熊精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竟有这等机缘?!菩萨,那……那圣僧何时到来?小妖该如何结缘?” 云昭微笑道:“莫急,贫僧今日寻你,正是为了此事。” “那圣僧西行,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显诚心,方能取得真经,贫僧欲为你添作其中一难,待此难过后,由那圣僧收你为徒,一同上路,如何?” “添……添难?”黑熊精愣住了,抓了抓后脑勺,“菩萨,小妖愚钝。既要结善缘,为何还要为难圣僧?这……岂不是得罪了师父?” “痴儿。”云昭摇头,“不经磨难,何以见真心?不历考验,何以证佛心?此难非为害他,实乃助他圆满功德。” “你若能依贫僧之言行事,既成全了圣僧的劫数,又展露了你的诚心与能为,届时拜师,岂不顺理成章?” 黑熊精似懂非懂,但觉得菩萨所言定然深意,便拱手道:“小妖全听菩萨吩咐!只是……该如何添这难?” 云昭道:“那圣僧有一件宝贝,乃观音菩萨所赐的锦斓袈裟,宝光闪闪,非同凡物。” “他路过前方观音禅院时,定会挂单借宿,那禅院的金池长老,虽是你好友,但……” “但什么?”黑熊精见云昭停顿,急忙追问。 云昭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但人性幽微,贪嗔痴慢,即便高僧,有时亦难自持。” “那锦斓袈裟乃佛门至宝,光华夺目,恐怕会勾起金池长老的贪爱之念。” “届时,他为了留下这件袈裟,或许会行些不甚光明的手段,致使禅院混乱。” “你只需在混乱之际,潜入禅院,将那袈裟‘取’来黑风洞,待圣僧的徒弟寻上门,你便与他较量一番,展露手段,最后言明乃是无心菩萨安排之考验,再奉还袈裟,恳请拜师,如此,难也过了,缘也结了,岂不两全?” 黑熊精听完,眼睛瞪的老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菩萨,您定是有所误会!金池长老乃是小妖多年知交,他最是淡泊名利,品性高洁,禅院上下无不敬仰。他精研佛法,早已超脱外物,怎会贪图一件袈裟?更何况是圣僧之物?他若见宝,只会诚心鉴赏,绝无据为己有之念!此事……此事断然不会发生!” 他语气斩钉截铁,对好友的人品深信不疑。 云昭早有所料,也不争辩,只是含笑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黑熊啊黑熊,你重情重义,信友如己,这是你的长处。然而,知人知面难知心,尤其当执念被勾起之时……也罢,既然你如此坚信,贫僧也不多言。” “你且记住我的话,届时只管冷眼旁观。” “若一切如你所料,金池长老毫无贪念,那你便当贫僧从未出现过,依旧做你的山野修行之士,若事情果有变故……” 他顿了顿:“……你便依计而行,如何?” 黑熊精见菩萨并未强迫,只是让自己“拭目以待”,松了口气的同时,依旧固执的认为好友绝不会做出那等事。 他拱手道:“菩萨,非是小妖不信您。” “实在是我与金池长老相交莫逆,深知其为人,不过……既然菩萨如此说,小妖便留心看看。” “若真有那万一……小妖也绝不辜负菩萨指点,定依言行事,只是……”他还是忍不住补充,“小妖觉得,定然是没有这个‘万一’的。” 云昭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便如梦幻泡影般,缓缓消散在洞前清风之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偈语随风飘荡: “真金须火炼,挚友亦难全,袈裟本无相,贪嗔是福田。” 黑熊精站在原地,回味着菩萨最后的话语,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对好友金池长老的绝对信任压了下去。 他甩了甩头,嘟囔道:“定是菩萨久居灵山,不太晓得人间真正高僧的风骨。金池长老那样的人物,怎会起贪念?且等着看吧,到时菩萨便知我所言不虚了。” 他转身回了黑风洞,却不知为何,往日静修时那份安然,今日似乎有些难以维持了。 菩萨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坚信不疑的心湖,荡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坐立不安,终究还是决定,近日要多去观音禅院附近走走看看。 当然,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为了迎接可能路过的圣僧,提前观察环境,绝对……绝对不是怀疑自己的好友。 第135章 宝贝袈裟 黑熊精去观音禅院走动得勤了些,暗自观察,却也未见任何异常。 金池长老依旧是那位慈眉善目、谈吐高雅、一心向佛的老僧,两人品茶论道,和以往并无不同。 他心中那点涟漪渐渐平复,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的些许不安是对好友的亵渎。 却说唐僧师徒三人,一路餐风饮露,徒步跋涉。 看山看水,体察民情,遇有穷苦,唐僧也会停下诵经祈福,或让孙悟空变化些钱粮周济。 三个月的路程,走得慢,见得多,唐僧眉宇间的慈悲愈发沉静通透,少了许多初出长安时的书卷气与理想化的执着,多了几分历经风尘后的坚韧与圆融。 孙悟空冷眼瞧着,心中对这和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一日,师徒三人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远远望见山林掩映间露出一角飞檐,钟磬之声隐隐传来。 向路人打听,方知是远近闻名的观音禅院,院内主持金池长老,乃是一位修行了两百七十岁,佛法精深、德行高洁的有道高僧。 唐僧一听,心中欢喜。 他取经之心依旧坚定,但云昭那番“真经在脚下”的言语,也让他对沿途的修行者、佛法交流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听闻有此高僧,自然生出结交论道之念。 “悟空,敖烈,前方既是观音禅院,又有得道高僧驻锡,我等当去拜会一番,挂单歇息,亦可请教佛法。”唐僧对两位徒弟道。 孙悟空无所谓地耸耸肩:“师父说去便去,老孙正好讨杯茶喝。” 小白龙自然更无异议。 三人来到禅院山门前,但见古木参天,黄墙黛瓦,宝相庄严。 知客僧见来了三位风尘仆仆的行脚僧,本欲按例接待,待听闻唐僧自报“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又见唐僧气度不凡,宝相隐隐,知客僧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不多时,一位老僧在几位僧众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这老僧须眉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身着一领半旧不新的灰色僧衣,步履沉稳,周身透着祥和清净之气,正是金池长老。 “阿弥陀佛,不知大唐圣僧驾临,老衲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金池长老合十行礼,声音温和,举止从容,确是一派得道高僧风范。 唐僧连忙还礼:“长老言重了。贫僧玄奘,路经宝刹,特来拜会,挂单讨扰,还望长老行个方便。” “圣僧远来是客,快快有请。” 金池长老笑容和煦,将唐僧师徒迎入方丈室奉茶。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便自然而然地论起佛理。 金池长老修行年久,经典娴熟,见解精微,唐僧乃十世修行的佛子,又得云昭的一番点拨,对佛法的理解已不拘泥于文字表象,往往能直指心性根本。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无聊,只顾喝茶吃果子,小白龙和那些僧众则垂手侍立,静静聆听。 金池长老见唐僧言谈举止,佛法修为深湛,心中敬佩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比较之心。 他修行两百余载,自问精进不辍,德行无亏。 在此地方圆千里备受尊崇,今日见这唐朝和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隐隐有超越自己之势,那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好胜”之念,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这春风一吹,竟有了一丝萌动的迹象。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金池长老的弟子广智,似乎看出了师父微妙的心绪,眼珠一转,笑着插话道:“师父与圣僧论及佛法精妙,实在令弟子叹服。” “说起来,师父年轻时不仅佛法精进,于各类佛宝法器亦是鉴赏大家,尤爱收藏精美袈裟,当年咱们禅院的藏宝阁里,可是琳琅满目呢!后来师父参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愈发返璞归真,这些外物才渐渐收了起来,专心经义。” “圣僧您看,师父如今这一身,何等朴素。” 广智这话,半是奉承,半是炫耀,隐隐点出金池长老并非没有见过世面,而是勘破后的选择。 孙悟空听了,嗤笑一声,抓了抓耳朵,随口道:“收藏袈裟?嘿,说起袈裟,俺老孙倒是见过一件真正的宝贝,比什么收藏都强。” “哦?”金池长老目光微动,看向孙悟空,“不知是何宝贝,竟让这位……行者如此推崇?”他见孙悟空毛脸雷公嘴,称呼上略一迟疑。 唐僧微微蹙眉,不想张扬,便道:“悟空,莫要胡言。” 孙悟空却来了劲,笑道:“师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那件观音菩萨亲赐的锦斓袈裟,难道不是宝贝?依俺看,比这老和尚收藏的那些,恐怕强出不知多少哩!” “锦斓袈裟?观音菩萨亲赐?”金池长老和众僧闻言,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观音菩萨所赐,这来头可就大了。 广智更是眼睛发亮,忙道:“圣僧竟有如此佛缘!不知可否请出一观,让我等也沾沾佛宝的光辉,开开眼界?” 其他僧众也纷纷附和,恳求瞻仰。 唐僧本意不愿炫耀,但见众僧热情恳切,金池长老也面露期待之色,沉吟片刻,心想既是佛宝,让人瞻仰亦是无妨,便点头道:“既是如此,便请诸位一观。” 他示意小白龙从行李中取出那个包裹严实的包袱。 当包袱层层解开,将那件锦斓袈裟展开时,整个方丈室仿佛瞬间被霞光瑞霭充满! 但见那袈裟: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宝光莹莹,照耀满室,映得人须眉皆碧,香气隐隐,闻之心神俱清。 禅院众僧何曾见过这等宝物,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有些定力浅的,已是目眩神迷。 第136章 贪 金池长老初时还能保持镇定,但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在接触到袈裟宝光的刹那,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修行两百多年,自认早已看破红尘外物,可此刻,胸腔里那颗久已平静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焰,从心底猛然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这不仅仅是贪图一件宝贝,更像是一个毕生追求完美、追求极致境界的修行者,骤然见到了心目中至高无上、象征着佛法圆满具足形态的“圣物”!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能拥有此宝披挂,那两百七十年的修行功德似乎才能得到最辉煌的彰显,才配得上“得道高僧”这四个字。 他手指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阿弥陀佛……真乃无上佛宝!老衲……老衲平生未见,今日得见,死而无憾矣!” 这话倒有七分是真,只是那“憾”,已悄然变成了若不能拥有,便是平生大憾。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袈裟的每一寸纹路上,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已暗藏私心的请求。 “圣僧,如此宝物,光华内蕴,非静夜细观不能体其妙处。不知……可否暂借老衲一宿?老衲愿于静室之中,焚香沐浴,细细瞻仰礼拜,明日一早,定当原物奉还。”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眼中甚至逼出了几分因“感动”而生的泪光。 唐僧见他情真意切,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僧,虽觉有些不妥,但一时难以拒绝,迟疑地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何等精明,早将金池长老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贪欲瞧得一清二楚,心中冷笑,本想说话,却忽然想起云昭兄长在黑风山可能有的布置,眼珠一转,竟也点头。 “师父,这老和尚说得在理,这等宝贝,白天看和晚上灯下看,滋味不同。借他一晚又何妨?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他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得道高僧”会如何表演。 唐僧见孙悟空也同意,便不再坚持,将袈裟郑重交予金池长老,再三叮嘱小心保管。 是夜,观音禅院方丈静室之内,灯火通明。 金池长老果然焚起极品檀香,净手沐浴,将锦斓袈裟供奉在香案之上。 他摒退左右,独自面对这件佛宝。 最初的激动和贪婪过后,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便开始疯狂涌现出来。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熠熠生辉的袈裟,仿佛看到了自己修行一生的缩影——追求戒律,追求圆满,追求超脱。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可今夜,这袈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我执”。 对“高僧”名相的执着,对“圆满”外相的渴求,对“与众不同”的虚荣。 “此乃圣僧之物,菩萨所赐,我若强占,便是犯了贪戒,毁了二百七十年的清修……明日归还吧。”一个声音在说。 “可这样的宝物,合该与我这等修为匹配!那唐僧年轻,未必真懂得此宝妙处。我借来观摩,亦是弘扬佛法之美……或许,再多留几日?不,观其光华,对我的佛心也有所裨益,若常年供奉参详,说不定能助我早证菩提……此乃为了修行,并非贪图。”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并为自己寻找着看似高尚的理由。 “不可!此举与盗何异?岂是出家人所为?” “此宝与我佛缘深厚,今夜落入我手,焉知不是菩萨默许?那唐朝和尚或许只是此宝暂时的保管者……” “明日众目睽睽,如何交代?” “或许……可以寻一件相似的替代?不,天下哪有第二件如此宝物……要么……就让他主动留下?” 罪恶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金池长老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他时而对着袈裟叩拜,喃喃诵经,企图压下心魔,时而又伸手轻抚那冰凉的锦缎与璀璨的宝石,感受着那直透灵魂的吸引力,眼中挣扎与痴迷交织。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静室内的香快要燃尽。 金池长老最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禅院轮廓,又回头看向香案上那即便在昏暗中也自生光华的袈裟,眼神逐渐变得晦暗而坚定。 那曾经澄澈的眼底,此刻被一层浓浓的占有欲和为自己行为辩解的扭曲理性所覆盖。 他唤来了心腹弟子广智,低声吩咐了几句。 广智初时震惊,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笑道:“师父,您才是我这观音禅院的真佛,那唐朝来的和尚何德何能,能窃据此宝,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袈裟永远的留在禅院中!” “快说!” 金池长老的心跳陡然加快,静室中,烛光忽明忽暗,将他那投射到墙上的影子,也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广智嘿嘿一笑:“若禅院失火,宝物不幸焚毁?他只身在外,又能如何?我们多予他金银补偿便是,而这袈裟……” 话未说完,一个苍老的声音就已经接过:“袈裟便彻底留在禅院之中。” 金池长老走回袈裟前,最后一次深深凝视,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灵魂。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藏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绸的紫檀木匣中,锁好。 他不再看那木匣,仿佛多看一眼,最后一点愧疚也会消散。 他回到蒲团上,闭目打坐,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再无往日平稳。 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得道高僧的金身,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第137章 麻烦来了 夜色如墨,观音禅院却火光冲天。 起初只是唐僧师徒所居厢房附近“意外”走水,火头刚起,便被暗中监视的广智等人发现。 他们本意是制造一恰到好处的火灾,只烧毁厢房,造成袈裟不幸焚毁的假象。 然而,他们算漏了厢房内的两位。 孙悟空在火苗蹿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小白龙亦被惊动,龙族对水火之气最为敏感,他眉头一皱,低声道:“大师兄,这火起得蹊跷,分明是冲我们来的!待我唤来雨水……” “且慢!” 孙悟空一把按住他,眼中金芒闪烁,透着些许的狡黠,“小师弟,稍安勿躁。这帮秃驴既然想玩火,俺老孙就陪他们玩个大的!你且护好师父。” 说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熟睡中的唐僧掐了个手诀,一个无形的气罩便将唐僧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任他外面火海滔天,里面也感不到丝毫灼热。 接着,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厢房,立于半空,看着下方那些假意救火、实则往火里添油的和尚,嘿嘿冷笑。 “风来!” 他撮口一吹,一股阴冷邪异的狂风凭空而生,并非扑灭火势,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卷着那原本局限于厢房附近的火焰,呼啸着扑向观音禅院的其他建筑! 钟鼓楼、藏经阁、僧寮、客堂……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火舌舔舐之处,木质结构瞬间化作冲天烈焰! “不好!火势控制不住了!” “快救火啊!” “水!快打水!” 原本还想控制火势范围的僧众顿时慌了神,哭喊声、惊呼声、梁柱倒塌声混成一片,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那火如同有了灵性,专往殿宇密集、香油丰足之处烧去,眨眼间,大半个观音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 方丈静室中,金池长老正忐忑等待着计划的结果。 忽听外面喧哗震天,火光竟将窗户映得通红,他心中一惊,推开窗一看,魂飞魄散!只见烈焰滚滚,已朝他这边席卷而来! “广智!广智!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恐大喊,却无人应答。 贪婪的火焰不仅吞噬着他的百年基业,也仿佛要将他那被贪念玷污的灵魂一同焚毁。 他踉跄着想去取那藏有袈裟的木匣,一根燃烧的巨梁却轰然落下,封住了去路。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入肺腑,这位修行两百七十载、一念之差坠入魔障的老僧,最终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哀嚎,被无情火海吞没。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火场边缘,精准地潜入已无人看守的方丈静室。 正是隐在暗处、目睹了全过程的黑熊精! 他看着好友金池长老在火中挣扎殒命,心中痛如刀绞。 无心菩萨的预言,竟一字不差!什么得道高僧,什么淡泊名利,在真正的诱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金池老友……你……唉!” 黑熊精长叹一声,不再犹豫,一拳砸开紫檀木匣上的铜锁,取出那件即便在烟火弥漫中依旧宝光隐隐的锦斓袈裟,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与火光交织的夜色中,径直返回黑风洞。 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对好友堕落的痛心,也有对菩萨先知之能的敬畏,更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问问菩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性为何如此经不起考验? 与此同时,山下黑风镇县衙外,来了一个形容狼狈、满面烟灰的游方僧人,敲响了堂鼓,声嘶力竭地喊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观音禅院……观音禅院被强人烧了!杀人放火,劫掠佛宝啊!” 值夜的衙役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那县令本就睡得不安稳,被吵醒后正要发火,一听“观音禅院”、“劫掠佛宝”,睡意顿时全消。 观音禅院富庶,金池长老收藏颇丰,他是知道的。 此刻听闻寺院被烧,还被劫掠,第一反应不是怜悯僧众,而是——有多少财物被抢?能否追回?自己能否从中…… 他即刻升堂,只见堂下跪着的僧人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明,口齿清晰:“贫僧乃挂单行脚僧,今夜宿于禅院。不料有一伙行迹可疑的挂单僧人,为首的是个唐朝和尚,带着两个凶恶徒弟。” “他们见禅院宝刹庄严,便生了贪念。” “半夜纵火,制造混乱,趁乱盗取寺中金银佛宝,尤其是金池长老珍藏的一件无价袈裟!” “贫僧侥幸逃出,特来报官!” “那伙贼人此刻多半还在山上火场附近,或已携宝潜逃,望老爷速速发兵擒拿,追回佛宝,以安僧俗,以正法纪!” 这报案的“游方僧人”,自然便是云昭变化。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直指唐僧师徒,又点明“无价袈裟”和寺中财富,精准地撩拨着县令的贪欲。 县令听得两眼放光,哪管此时是深夜,更不细究为何一个侥幸逃出的行脚僧对贼人情况如此了解。 他仿佛看到大笔的查没财物和追缴佛宝的功劳在向自己招手。 当即惊堂木一拍:“岂有此理!佛门清净之地,竟遭如此劫难!来人!点齐三班衙役,召集本县乡勇,即刻随本官上山捉拿纵火抢劫的恶徒,抢救佛宝,查明真相!” 片刻之后,黑风镇县令亲自带队,数十名衙役、上百名临时召集的乡勇,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刀枪,浩浩荡荡,趁着夜色和未熄的山火映照,直扑已成一片废墟瓦砾的观音禅院。 而此刻,孙悟空早已带着被避火诀护着、刚刚醒转尚有些茫然的唐僧,以及一脸凝重的小白龙,离开了那片火海,在禅院外不远处的山崖空地上暂歇。 唐僧望着冲天火光和依稀传来的救火哭喊,面色悲戚,连诵佛号。 孙悟空则抱着金箍棒,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望向山下那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 “师父,”孙悟空淡淡道,“麻烦来了,有人贼喊捉贼,还把脏水泼到咱们头上了,看来,今晚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第138章 颠倒黑白 火势在失去了孙悟空那口邪风的助长后,逐渐被僧众和后来加入的乡邻扑灭,但昔日庄严的观音禅院已大半化为焦土断壁。 广智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瓦砾中爬出,身上僧衣破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惊魂未定。 他亲眼看到师父金池长老葬身火海,又见整个禅院毁于一旦,心中又是恐惧,又是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山路上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黑压压一群人涌了上来,为首的是官袍凌乱、气喘吁吁的黑风镇县令,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和手持棍棒的乡勇。 广智心中一突,以为是他们纵火害人,图谋袈裟的事情败露,官府前来拿人,吓得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呔!那和尚!这里可是观音禅院?方丈金池长老何在?那伙纵火抢劫的唐朝和尚去了哪里?!” 县令见到广智,立刻厉声喝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尚未完全倒塌、可能藏有财物的殿宇废墟。 广智一听。不是直接来抓自己,心中先是一松,再听县令话中之意,不知为何竟然将纵火的罪名安在了那唐朝和尚头上。 他眼珠急转,瞬间明白这是天赐的脱罪良机!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后果,都可以推到那三个外来的和尚身上! 至于袈裟……袈裟定然已毁于大火,或者……他忽然想起那诡异的火势和最后似乎瞥见的一道黑影,但此刻保命栽赃要紧,哪还顾得上细想。 他立刻扑倒在县令马前,放声哭嚎:“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小寺做主啊!就是那东土来的妖僧!为首的叫玄奘,带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猢狲和一个白脸的后生!“ “他们假意挂单,实则是觊觎我寺中宝物,尤其是看中了我师父金池长老珍藏多年的一件无价佛宝!” 他越说越顺,涕泪横流,演技精湛:“我师父好心借他袈裟观赏,谁知他们狼子野心,半夜纵火,制造混乱,不但抢走了袈裟,还想烧死全寺僧众灭口。” “我师父……我师父他为了护宝,已被他们害死在火海之中了!” “呜呜呜……那袈裟是我禅院镇寺之宝,传承了十几代方丈,乃是观音菩萨显圣所赐啊!”他故意混淆袈裟的来历,说得煞有介事。 “果然如此!” 县令闻言大喜,这证词与那报官僧人所言完全吻合,人证物证俱全,简直是铁案一桩! “那伙贼人现在何处?” “就在那边山崖空地上!”广智连忙指向唐僧师徒所在方向。 县令立刻指挥人马,呼啦啦将山崖空地团团围住。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唐僧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的孙悟空和小白龙。 “大胆妖僧!竟敢纵火焚寺,杀人越货,劫掠佛宝!还不快将锦斓袈裟交出来,束手就擒!” 县令虽然惊诧猴子的模样古怪,但在想到那满院的财宝后,在马上一指唐僧,厉声喝道。 唐僧上前一步:“阿弥陀佛。县令大人明鉴,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宝刹挂单。” “今夜寺院失火,贫僧与徒儿毫不知情,亦是仓促逃离火海,何来纵火杀人,劫掠佛宝之说?” “至于那锦斓袈裟,乃是观音菩萨亲赐贫僧之物,暂借与金池长老观赏,如今长老不幸罹难,袈裟下落不明,贫僧亦心焦如焚,正欲寻觅,大人岂可听信一面之词,妄加罪名?” “嘿!你这唐朝和尚,倒是牙尖嘴利!” 县令冷笑,“现有禅院幸存僧人指证,尔等还有何话说?那袈裟分明是金池长老世代相传之宝,怎成了你的?分明是巧言令色,企图蒙混过关,来人啊,给我拿下!” “谁敢!” 孙悟空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众衙役乡勇耳膜嗡嗡作响。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地面都颤了颤。 他怒视广智:“好你个贼秃,分明是你们自己起了贪念,想谋害俺师父,强占袈裟,放火害人!” “如今事情败露,寺院烧了,老和尚死了,你就把屎盆子扣到俺老孙头上?真是找死!” 说着,身上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散发开来,吓得周围兵丁连连后退,马匹惊嘶。 广智吓得缩在县令马后,兀自嘴硬:“妖……妖怪!大老爷你看,他们就是妖怪!那袈裟就是我们禅院的!就是被他们抢了!” 县令也被孙悟空的气势所慑,但想到那明晃晃的财帛和可能的功劳,又仗着人多,色厉内荏地喊道: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呃,深夜之下,竟敢威胁官府!给本官放箭!拿下这三个妖人!” 冲突一触即发,孙悟空面露凶色,金箍棒已微微抬起,就要给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蠢货一点教训。 就在这时,云昭的声音陡然在他心中响起:“悟空,切莫动手,此乃为兄安排,只为拖慢取经节奏,增其磨难,莫要真伤了这些凡人性命,误了算计。” 孙悟空高举金箍棒的手势顿时一僵。 知道这是兄长用了传音入密的神通。 他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兄长这是要借官府和这场糊涂官司,绊住唐僧的脚步,让取经之事横生枝节,拖延时间。 虽然心中对那县令和广智的嘴脸依旧厌恶,对这场诬陷感到憋屈,但想到这是兄长的安排,孙悟空强行按捺下了那股暴戾之气。 他眼珠一转,冷哼一声,将金箍棒收回,扛在肩上,那迫人的气势也收敛了大半,只是冷笑着看着县令和广智,不再言语。 唐僧知道猴子的性子,正要劝阻,见孙悟空突然收敛,还以为徒弟是顾及自己不可妄动杀业的戒律,心中稍定。 继续对县令道:“大人,清者自清,若你们不信,贫僧愿随大人回衙,配合调查,以证清白,只是切莫冤枉好人,也莫让真凶逍遥法外。” 县令见孙悟空突然服软,虽然不明所以,但胆气又壮了起来,以为对方怕了官府威严。 又听唐僧愿意配合,心想正好,带回衙门细细拷问,不怕榨不出油水,找不到佛宝下落,此刻的他早将袈裟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好!既然你愿意伏法,那就省得本官动手了!来人,将这三人锁了,带回县衙!仔细搜查他们身上和行李,寻找赃物袈裟!” 县令大手一挥。 衙役们战战兢兢上前,用铁链锁了唐僧连同猴子小白龙。 接着又搜查行李,自然一无所获。 “定是藏在别处了!带回衙门,大刑伺候,不怕他不招!” 县令有些失望,但更坚信袈裟被他们藏起。 第139章 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黑熊精隐在暗处,眼看着唐僧师徒被衙役锁拿,推推搡搡地带下山去,心中那股仗义之气翻腾起来。 虽说无心菩萨有预言在先,但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入狱,尤其那位圣僧气度不凡,无心菩萨还说,能让自己拜其为师,更让他觉得不该袖手旁观。 他攥紧了拳头,正欲从藏身之处冲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佛光忽然落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光芒中,云昭顶着无心菩萨的法相缓缓浮现。 “菩萨!” 黑熊精连忙行礼,急切道,“您都看见了!那县令昏聩,广智奸诈,圣僧分明是被冤枉的!为何不让小妖去救他们?那圣僧不是菩萨您说的取经人吗?” 云昭微微摇头:“黑熊,你只见其冤,未见其缘。” “西天取经,非坦途也。” “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是磨砺心性、淬炼佛心的契机。” “若一帆风顺,不经困厄,不历诬枉,如何能真正体悟佛法忍辱精进之真谛?如何能看破世间名利冤屈如梦幻泡影?今日之牢狱之灾,于唐僧而言,非是劫数,恰是修行。” 黑熊精怔住了,他虽向往佛法,但到底还是山野妖修的思维,觉得有冤就要申,有难就该救。 菩萨这番话,让他似懂非懂,但联想到从菩萨现身预言金池长老贪念,到后来事情发展分毫不差,他对菩萨的智慧已然深信不疑。 “菩萨……小妖愚钝,只是……只是心中实在不忍,还有那金池长老……” 黑熊精声音低落下去,眼看着多年的好友就这样一步步坠入贪欲的魔道,他是既不解,又难以相信。 “小妖与他相交多年,一直以为他是真正的高僧大德,视外物如粪土。” “可为何……为何一件袈裟,就让他变了模样?贪欲,真的如此可怕吗?” 云昭看着黑熊精眼中带着迷茫,轻轻叹了口气:“黑熊,你可知贪之一字,源于何处?” “并非源于外物有多珍贵,而是源于内心有所缺,有所执。” “金池长老修行两百余载,持戒精严,德行昭彰,受尽尊崇,这固然是他的功德。” “却也无形中成了他的相——得道高僧之相。” “他执着于此相,需要不断的证据来证明、来巩固这个相。” “寻常的赞美、供奉已不足为奇。” “而锦斓袈裟,乃菩萨亲赐,佛光瑞霭,在他眼中,或许就成了最极致、最匹配他高僧身份的证明与装饰。” “得到它,仿佛就能让他的修行功德圆满具象化,让他的高僧相更加无懈可击。” 稍微停顿了片刻,云昭继续开口: “这并非简单的贪图财宝,而是对自我圆满幻象的贪著,对名相更深层的执着。” “修行越久,有时执着的面具戴得越牢,一旦遇到能极大满足这执着的诱因,反弹便也越激烈。” “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贪欲亦复如是。” “它并非凭空而生,往往潜伏在那些我们自以为已经克服、实则只是深深隐藏的我执缝隙之中。” 黑熊精听得心神震动,仿佛有一层迷雾被拨开。 他回想起金池长老平日谈论佛法时,偶尔流露出的对【功德圆满】、【佛果庄严】的描述,那份向往中,是否也夹杂着对自身成就被认可的渴望? 云昭最后幽幽一叹,说了一句让黑熊精回味无穷的话:“若不披上这件看似华美实则沉重的衣裳,众生又怎知我尘缘已断,金海尽干?可惜,有时连自己都骗了过去,以为披上了,就真的断了,尽了。” 这话像是说金池长老,又仿佛在说更普遍的人性。 黑熊精默默咀嚼着,心中对好友的痛心渐渐化为一种更深的、对修行之路的敬畏与警惕。 “那……菩萨,小妖现在该如何做?那袈裟……”黑熊精问。 “袈裟你暂且保管,莫要遗失,亦莫要显露。” 云昭道,“待时机到了,自有用处,你且回洞静修,细思今日之事,不久之后,自有分晓。” 说完,云昭法相缓缓消散。 黑熊精对着菩萨消失的方向恭敬一拜,怀揣着复杂的心绪,返回黑风洞。 他看着那静静躺在石案上的锦斓袈裟,宝光依旧,却仿佛映照出人心深处不同的波澜,再无最初单纯觉得它宝贝的心思。 —— 另一边,黑风镇县衙大牢。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唐僧师徒三人被关押在了一块。 县令回衙后,第一件事不是升堂问案,而是迫不及待地派心腹师爷带着更多人,将观音禅院的废墟又翻了个底朝天。 可惜,除了烧得变形的铜佛、焦黑的木鱼、几件寻常僧衣袈裟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古董法器一样没有,更别提那件被广智吹得天花乱坠、被县令惦记无比的“无价佛宝”锦斓袈裟了。 “废物!一群废物!” 县令在二堂气得摔了茶杯,脸色铁青,“那么大的禅院,怎么可能没有积蓄?定是被那伙贼僧提前转移了!还有那袈裟……广智那秃贼言之凿凿……” 他怀疑的目光又投向师爷,“会不会是你们手脚不干净……” 师爷吓得连连赌咒发誓。 找不到财物,县令的升官发财梦落空大半,一股邪火全冲向了牢里的唐僧师徒。 “升堂!给本官大刑伺候!看他们招是不招!”县令咬牙切齿。 公堂之上,水火棍、夹棍、皮鞭……种种刑具摆开。 广智作为“苦主”和证人,在一旁指认,言辞恶毒。 孙悟空和小白龙被强行按着,那些凡间的刑具打在他们身上,如同挠痒。 孙悟空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小白龙刚开始极怒,他贵为龙子,在这些凡人面前也是神圣般的存在,哪能受此屈辱。 但看到大师兄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又见师父似乎也有意和县令辩解,也强行忍耐下来。 然而,唐僧肉体凡胎,哪里经受得住? 几棍下去,已疼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僧衣上隐隐透出血迹。 小白龙看得心头火起,暗运龙元,就想施法护住师父,哪怕暂时隔绝痛感也好。 “师弟,别动。” 孙悟空细微的传音在他耳边响起,“疼是真疼,但死不了,伤不了根基。” “这也是师父该受的磨砺,咱们暗中护住他心脉脏腑,别让真打出内伤就行。” 第140章 某种触动 小白龙动作一顿,看向孙悟空。 虽然不明白猴子为什么这样说,但作为大师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法力,只是将一缕极其微弱的龙族温养之气,悄无声息地渡入唐僧体内,护住他最紧要的生机,但对那些皮肉之苦,却不再干预。 棍棒加身,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唐僧咬紧牙关,默诵经文,额上青筋暴起。 起初是剧烈的疼痛,随后是火辣辣的灼烧感,再然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棍棒暂歇。 县令喘着粗气,瞪着堂下几乎瘫软却仍勉力支撑跪坐的唐僧,阴恻恻问道:“妖僧!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那袈裟藏于何处?同伙还有几人?是如何放的火?” 唐僧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 他勉强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阿弥陀佛……大人明鉴,那袈裟……本就是观音菩萨赐予贫僧之物,暂存于金池长老处,何来藏匿之说?” “那火……贫僧与徒儿在房中安睡,毫不知情,更非我们所放……要贫僧招认……招认何事?” “好!好!好!” 县令连说三个好字,气得胡子直抖,猛地一拍惊堂木,“到了此刻还敢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人证物证俱在,看来不用重刑,你是不会老实了!来人——” “大人!” 唐僧用尽力气提高声音打断,“贫僧乃东土大唐陛下亲封御弟,奉旨西行,通关文牒在此,大人可曾验看?” “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为何就是不信?难道这朗朗乾坤,就没有一个讲理、辨明是非的地方了吗?” 这是唐僧离开大唐后,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痛楚地意识到,圣僧这个名号,那在大唐境内备受尊崇、几乎无往不利的身份,离开了故土的庇护,在别有用心的地方官吏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它或许能让山野村民敬畏,能让真心向佛者礼遇,却无法撼动一个被贪欲蒙蔽、只想着捞取功劳和财帛的县官那颗冷酷的心。 他现在体会到的,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立无援。 原来,世间并非处处都是讲理信佛之人,权势与私欲,足以扭曲最简单的是非。 县令听到“大唐御弟”,心头确实掠过一丝迟疑,但瞥见一旁广智急切的眼神,再想到那至今不见踪影的佛宝和可能的政绩,这丝迟疑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通关文牒?焉知不是伪造?你说你是御弟,本官还说你是假冒钦差的江洋大盗!不必多言,看来还是打得太轻!给本官接着——” “老爷!老爷息怒!” 一旁的师爷见唐僧气息奄奄,真怕再打下去闹出人命,事情就不好收场了,连忙凑到县令耳边低语,“这和尚看着快不行了,万一真打死了,反倒成了无头公案,那宝贝更没着落。” “不如暂且收监,让他们吃点苦头,缓一缓,再审不迟,也好……也好让下面的人再去细细搜检,或许有遗漏。” 县令看了看唐僧的确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又想起翻遍废墟一无所获的烦躁,勉强压住火气,哼道: “也罢!暂且将这三个贼人收监!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其余赃物下落,再来定夺!退堂!” 衙役们将几乎昏迷的唐僧和看似萎靡实则无聊的孙悟空、强压怒火的小白龙重新拖回了阴暗的牢房。 回到牢中,小白龙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僧,让他靠墙坐下。 孙悟空蹲过来,伸手在唐僧背上轻轻一拍,一股精纯温和的仙灵之气渡入,迅速游走四肢百骸,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减轻着淤肿和疼痛。 这股暖流让唐僧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剧烈的痛楚也缓和了许多。 “师父,感觉如何?” 唐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精神却似乎从刚才那场极致的折磨与绝望中抽离出来,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小白龙,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痛楚,有疲惫,却也有一丝奇异的明悟。 “悟空,”他声音依旧沙哑,“为师……确实是头一次,尝到这等人间官府的滋味。” 孙悟空嘿嘿一笑,盘腿坐下:“怎么,后悔了?觉得这取经路不好走,官家的棍子不好挨?要是后悔了,你跟老孙说一声,俺吹口气,这破牢笼,还有外面那些歪瓜裂枣,立马就能让咱们大摇大摆走出去,保管他们连咱们的屁都闻不着一个,如何?” 小白龙也看向师父,他虽然听从了大师兄的劝告,但心中早憋着一股气,若师父点头,他立刻就能化身白龙,掀了这县衙。 然而,唐僧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牢窗那一小方昏暗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悟空,为师不后悔。”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只是……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们的解释不够清楚?是那广智和尚的谎言太过周密?还是县令大人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心智?我不信,这世间就没有一个能讲道理、能辨明是非曲直的地方。” 若我们就此一走了之,岂非坐实了‘贼人’的身份?岂非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让无辜者永远蒙冤?” 他看着两个徒弟,眼神清澈且执着:“我们不能走。” “走出去容易,可这污名,这冤屈,就真的背在身上了。” “我要等,等一个能说清楚的机会,我相信,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孙悟空听着,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这和尚挨了一顿毒打,没想着逃跑或报复,反而更执着于辩白和真相。 这迂腐吗?或许有点。 但这股近乎天真的坚持,这份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信念,却让孙悟空看到了某种让他有些触动的东西。 “那好吧。” 孙悟空重新咧开嘴,“师父你要是还想跟他们掰扯,还想走这‘明路’,那老孙就陪着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下次他们再动手,师父你可别再硬扛了,该晕就晕,该哼哼就哼哼,剩下的事,交给俺老孙和小师弟,保证让你吃不了大亏。” 第141章 托梦 孙悟空话音落下,牢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狱卒不耐烦的踱步声。 唐僧闭上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在这凡间牢狱之上,云层之中,另有一番焦急的争论。 奉命暗中护持唐僧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此刻正隐在云端,俯瞰着下方黑风镇县衙大牢的方向,一个个眉头紧锁。 “诸位,这可如何是好?” 一位身着金甲的值日功曹搓着手,满脸忧色,“圣僧金贵之躯,竟被那昏聩县令如此刑讯,关入肮脏的牢狱中!我等奉旨护法,岂能坐视不管?若是圣僧有个闪失,又如何向佛祖、向观音菩萨交代?” 旁边一位揭谛连连点头:“值日功曹所言极是!那县令贪婪愚昧,广智奸猾诬陷,这分明是场冤狱!圣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岂能受此折辱?” “依我看,不若我等略施小术,制造些意外,让那县令赶紧放人,莫要耽搁了取经大事!” “不可!” 一位神将出言反对,他目光扫过同僚,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你们没看见吗?齐天大圣与西海龙三太子皆在牢中。” “以他大圣的神通,莫说这区区凡间牢狱,便是天罗地网也未必困得住,他们为何不出手?以我看来,这此中必有深意,我等本只是暗中护持即可,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另一位伽蓝也附和道:“丁甲神将说得有理。” “取经之路,本就注定磨难重重,观音菩萨早有明示,需历九九八十一难,方得圆满。” “今日这牢狱之灾、刑杖之苦,安知不是圣僧命中该有的一劫?既是劫难,便需圣僧亲身去渡,去体悟,我等若强行干预,坏了劫数,恐于圣僧修行无益,反损功德。” 主张干预的神仙们有些不服:“话虽如此,但眼睁睁看着圣僧受苦,我等心中实在难安!” “况且,劫难也需有度,万一那不知轻重的县令真将圣僧打死了呢?或者拖延日久,误了取经时辰又如何?” 反对者则道:“有大圣和龙子护持,圣僧性命定然无忧,至于时辰……西天路远,本就充满变数,焉知此刻耽搁,不是未来机缘?” 两方各执一词,在云头争论起来。 有的认为保护圣僧安危、确保取经顺利进行是第一要务,有的则认为尊重劫数,让圣僧在磨难中成长更为重要。 吵了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还是一位年长的功曹捋着长须,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诸位,我等争执无益,这样吧,圣僧安危有大圣看顾,暂且无虞。” “但让圣僧长久陷于污浊牢狱,与奸邪之徒周旋,也确实耽搁正事,平添烦扰。” “我等不如……给那黑心县令托上一梦?在梦中点明圣僧身份,略施惩戒,让其知晓利害,心生畏惧,明日主动放人,赔罪了事。” 说到此处,这位功曹抚须笑道:“如此,既未直接插手劫难,又免了圣僧无谓的纠缠之苦,两全其美,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神仙的赞同。 众神议定。 快到天明时分,黑风镇县令折腾了一整夜,又是扑火又是搜赃,一无所获,心中憋闷,灌了几杯闷酒,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梦境之中,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金光笼罩的云海之上,四周仙乐飘飘,瑞气千条。 面前站着几位看不清面容、但威仪赫赫的神将,周身神光耀眼,令人不敢直视。 “下界凡人,黑风镇县令!”一位神将声如洪钟,震得他神魂颤抖,“你可知罪?!” 县令梦中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小……小官不知……不知身犯何罪?” “哼!你贪婪昏聩,不辨是非,竟敢将东土大唐陛下亲封、奉观音菩萨法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玄奘,污为盗贼,施以重刑,关押牢狱!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道?!” 神将怒斥,伴随着话音,梦境中浮现出唐僧身披锦斓袈裟、宝相庄严的形象,更有观音菩萨法相隐约显现。 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小官有眼无珠!小官罪该万死!不知是圣僧驾临!小官这就去放人!这就去赔罪!求上神饶命!饶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只觉得亵渎了神圣,万死难赎。 “望你牢记此训,明日速速纠正过错,礼送圣僧西行!若有延误,或再生歹心,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神将最后厉声警告,随即金光大作。 县令在极度的恐惧中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寝衣尽湿,心脏怦怦狂跳,梦中那威严的斥责和可怕的警告犹在耳边。 然而,就在他惊魂未定,努力回想梦中细节,想着立刻就去放人请罪时,一股无形无质、难以察觉的法力波动,悄然拂过他的灵台。 这是云昭早已暗中布下的手段,防的就是天庭护法神可能会用的托梦之类的小伎俩。 这股法力悄然抹去了县令梦中那清晰具体的神谕内容。 只留下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和“牢里那几个和尚似乎有点麻烦,但具体为什么麻烦又想不起来”的烦躁心绪。 至于圣僧、观音菩萨、速速放人这些关键信息,如同被手轻轻擦去,了无痕迹。 县令坐在床上,愣愣地发了会儿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莫名恐慌,却又完全想不起恐慌的来源。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只以为是昨夜劳累过度加上心中焦躁所致。 “晦气!” 他低骂一声,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种憋闷、烦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缠绕着他。 但他此刻满脑子想的,依旧是那不知所踪的佛宝袈裟,是该如何从牢里那几个硬骨头和尚嘴里撬出东西来,是将这桩“大案”办成铁案好向上邀功…… 至于梦中那点模糊的恐惧,很快就被更现实的贪婪和焦灼压了下去。 云端之上,负责托梦的揭谛缓缓收功,对同僚们点点头:“行了,那县令吓得够呛,连连求饶,答应明日放人。” 众神仙闻言,都松了口气,只等待县令放人。 第142章 是我布局,无需惊扰 出乎意料的是。 接下来的几日,黑风镇县令非但没有如众神所预料的,恭恭敬敬地放出唐僧师徒赔罪,反而像是被某种执念驱使,变本加厉。 他时不时就升堂提讯,有时甚至直接将三人提到二堂私下逼问。 这几日里,他派去观音禅院废墟搜查的人手几乎将每一寸焦土都翻了过来,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从几处隐秘的地窖、残存的佛龛暗格中,确实起获了一些金银器皿、古旧佛像、以及少量未完全焚毁的珍贵经卷。 这些发现让县令的贪欲之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却也让他更加坚信,那件被广智描绘得神乎其神的锦斓袈裟定然价值连城,而且肯定存在! 否则,一个普通禅院怎会有这些藏宝? 可那袈裟,偏偏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无论怎么找,都杳无踪迹。 这唯一的缺失,如同百爪挠心,让县令焦躁不已。 他断定袈裟定然是被这伙狡猾的贼僧藏匿在极其隐秘之处,或者已经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转移了。 而撬开他们嘴巴的钥匙,似乎只剩下严刑逼供和持续的心理压迫。 于是,每次提审,都成了唐僧与县令之间一场不对等的“交锋”。 唐僧忍着伤痛,总是试图以理服人,以情动人,甚至尝试以佛法感化。 他会详细陈述自己奉旨取经的缘由,出示已被县令随手丢在一旁、疑为伪造的通关文牒。 会条分缕析地指出广智证词中的矛盾与不合情理之处。 会讲述金池长老借袈裟时的情况,试图还原真相。 甚至会对县令谈起佛法中的因果、戒贪、慈悲,希望唤醒对方一丝良知。 起初,县令或许还因那模糊的噩梦残留一丝不安,听得还算耐心。 但很快,他的不耐烦就写在了脸上。 当唐僧讲道理时,他便以“人证确凿”、“现场混乱,尔等嫌疑最大”来蛮横打断。 当唐僧谈佛理时,他便嗤之以鼻,说什么本官只认王法,不认佛祖,当唐僧试图感化时,他更是冷笑连连,讥讽唐僧自身难保,还妄想度人,是假仁假义,掩盖罪责。 几次下来,县令的诡辩术愈发纯熟。 他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来曲解唐僧的话,将合理的质疑说成是狡辩,将善意的提醒视为威胁。 贪欲彻底蒙蔽了他的眼和耳。 唐僧越是诚恳,他越觉得虚伪,唐僧越是坚持,他越觉得是死硬抗拒。 于是,说理不通,感化无效的结果,往往又是一轮或轻或重的刑罚。 哪怕因为孙悟空暗中嘱咐,唐僧学会了配合,不再硬扛,该呼痛时呼痛,该晕厥时装晕厥,避免了致命的伤害。 但那皮肉之苦和精神上的屈辱与挫败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几日下来,唐僧希望一次次燃起又被冷酷浇灭。 一次次的道理阐述换来诡辩与棍棒后,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开始更少地寄望于立刻辩明,而是沉默地承受,在痛苦中更深刻地咀嚼这份冤屈的滋味,思考着道理为何在某些人心中如此苍白无力。 他那份初出长安时的书生意气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执着,在牢狱的阴影中,在刑杖的冰冷下,悄然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 他仍然相信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不再幻想能轻易说服眼前这个被贪欲彻底掌控的县令。 云端之上,众护法神将这几日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本以为托梦之后,事情会立刻解决,没想到那县令非但没放人,反而审讯更勤,用刑依旧。 “这……这是怎么回事?” 值日功曹瞪着眼睛,看向当初负责托梦的那位揭谛,“你不是说那县令在梦中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答应放人赔罪吗?这都过去几天了?他怎么反而变本加厉了?” 那揭谛也是一脸茫然,掐指暗算,又凝神感应下方县令的气息,困惑道:“奇也怪哉!贫僧明明已将神谕清晰传入其梦,点明圣僧身份,示以惩戒。” “按常理,凡人得此警示,必定惶恐遵从,就算不立刻放人,也该态度大变,暗中查证才是。” “可看这县令……其神魂之中,关于神谕的记忆似乎……极其淡薄混乱,反倒是贪嗔之念炽盛如故。这……不合常理啊!” 其他神仙也议论纷纷:“莫非那县令胆大包天,连神明托梦都不怕了?” “还是他背后另有依仗?” “再这样下去,圣僧岂不是要在这污秽牢狱中空耗时日?取经大事……” 眼看着县令又一次将受刑后虚弱不堪的唐僧押回牢房,众神再也坐不住了。 先前主张干预的一派更是强烈要求再次托梦,或者干脆施法给那县令一个更直接的教训。 就在众神意见不一,准备再次行动,甚至有人提议不如直接向观音菩萨禀明此间异常时。 一道祥和的佛光忽然在云层中显现,光芒收敛处,显出一位宝相庄严,气息玄妙的菩萨法身。 正是近年顶着此金身在三界走动,声名远播的云昭。 “我等拜见无心菩萨!” 云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神:“诸位护法辛劳,此间之事,不必再行干预,亦不必惊动上界。” 众神闻言,皆是愕然。 那值日功曹忍不住问道:“菩萨,非是小神等多事,实是那凡间县令昏聩贪婪,屡屡折辱圣僧,拖延取经行程。我等奉旨护法,见此情形,心中实在难安。先前托梦警示,也不知为何失效……” 云昭微微一笑:“失效,乃因贫僧略施小术,抹去了其梦中关键记忆。” “什么?”众神更加惊讶。 “此乃贫僧为唐僧所设的一重小小磨难,亦是考验。” 云昭缓缓道,“取经非仅行路,更是修心。官非缠身,冤屈难申,世情冷暖,人心诡诈,此皆人间真实相,亦是修行路上必经之磨刀石。” “若每每遇难,便由尔等暗中化解,或托梦,或显圣,使其轻易脱困,则唐僧何以真正体会人间疾苦、世道艰难?何以锤炼其坚忍不拔之心志?何以在未来面对更险恶妖魔、更复杂情势时,能有更通透的智慧与定力?”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在众神的视角中,云昭代表的是佛门身份,而取经一事旨在佛教大兴。 既然菩萨都这样说了,他们哪里还会不从。 纷纷表示:“原来如此,是小神受教了!” “菩萨的意思我明白了,日后圣僧再有劫难,吾等只需暗中观察,非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无需理会。” “是极是极,既然菩萨有言在先,吾等便不再横加干涉了。” 听到众神表态,云昭露出了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后,法身缓缓散去。 第143章 弟子受教了 众护法神得了“无心菩萨”法旨,心中虽仍存着一丝对圣僧境遇的不忍,却也彻底打消了干预的念头,只恪守本分,隐于暗处静静观望。 他们看着下方那间小小的牢房,仿佛也成了取经路上一个特殊的道场。 时光在牢狱的昏暗与煎熬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三个月过去。 这三个月里,黑风镇县令起初仍不死心,隔三差五便将唐僧提去,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试图撬出锦斓袈裟的下落。 然而,唐僧经历了最初的挫败与痛苦沉淀后,心境已大为不同。 他不再急切地长篇大论试图说服,面对逼问,或是沉默以对,或是以简洁话语重申清白,更多时候则是闭目诵经,任其咆哮。 孙悟空和小白龙自然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沉默倔强,让县令每次都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除了耗费力气和增添烦躁,一无所获。 县令也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同样被羁押的广智等幸存僧人。 在他想来,这些和尚失去了寺庙倚仗,正是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于是,广智等人也遭受了各式盘问乃至拷打。 广智本以为自己攀诬成功,能脱身事外,甚至可能捞些好处,哪曾想是自投罗网,引火烧身。 在严刑之下,他起初还咬牙坚持原说辞,后来吃不住痛,供词便开始漏洞百出,前后矛盾,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县令虽未完全放弃对唐僧的怀疑,但对广智等人的信任也已荡然无存,只觉得这帮和尚没一个好东西,互相勾结,各怀鬼胎。 广智等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或许是久久无法取得进展,或许是折腾得自己也疲惫了,更或许是潜意识里那被云昭抹去具体记忆、却残留的模糊不安感隐隐作祟,县令前来刑讯逼供的次数渐渐少了。 只是,唐僧师徒三人依旧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不得自由。 这漫长的囚禁,对于小白龙而言,着实是种煎熬。 起初尚能强忍,时日一久,便不免有些焦躁,时常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或是望着那一方小窗外的天空出神。 “唉,这要关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一日,小白龙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县令昏庸无能,查不出真相,难道我们要陪他在这耗一辈子不成?大师兄,要不咱们……” “嘿,小师弟,这就受不了了?” 孙悟空翘着腿躺在干草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当年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那可是整整五百年!” “风吹日晒雨淋,动弹不得,只露出个脑袋和一条胳膊,那才叫真真的关押。比起那个,咱们还能走动说话,简直就是在享福嘛!耐心点。” 小白龙听了,想象了一下大师兄当年的处境,不由打了个寒噤,心中的烦躁倒也平息了不少,只是依旧闷闷不乐。 这一日,牢门忽然又被打开,县令在一名心腹衙役的陪同下,再次走了进来。 唐僧师徒俱是心中一凛,以为又要提审用刑。 然而,今日的县令似乎有些不同。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焦躁暴戾,反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挥退衙役,独自走到牢门前,隔着栅栏看着里面的唐僧。 “和尚。” 县令开口,声音平缓,“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唐僧双手合十,平静道:“阿弥陀佛,清者自清,谈不上委屈。只是不知大人今日前来,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县令背着手,踱了两步,“本官只是在想,像你这样的人物,明明有能耐离去,却甘愿困守于此,任由一些昏聩之辈搓圆捏扁,究竟是为何呢?是因为坚信王法天理?还是觉得……感化有用?” 唐僧眉头微蹙,觉得这县令今日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颇为怪异。 他谨慎答道:“贫僧相信,世间自有公道,以暴制暴,非出家人所为,若能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方是正途。” “以理服人?以德化人?” 县令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尚啊和尚,你对牛弹琴三个月,那牛可曾听懂半句?” “你对虎狼讲慈悲,那虎狼可曾放下口中之食?对付某些人,某些局面,你那套光明正大的法子,迂腐不堪,无异于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唐僧心头! 与他一直以来的信念截然相反,却又隐隐戳中了他这三个月来最深切的困惑与无力感。 他猛地抬头,直视县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县令嘴角的笑意更深:“很简单,对付无赖,你得比他更无赖。” “对付强权,你得有比他更硬的后台或拳头。” “对付听不懂人话的,你就得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要么是雷霆手段的威逼恐吓,要么是更高权势的碾压震慑!让他怕,让他忌惮,让他知道踢到了铁板,他自然就会讲道理了。” “这世间的许多道理,往往是在力量对等或优势的情况下,才有人愿意坐下来听的,一味忍让、奢望对方良心发现?那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又似一把钥匙,打开了唐僧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枷锁。 他回想起这三个月来,自己一次次试图用佛理、用王法、用人情去说服县令,换来的却只是蔑视、诡辩和棍棒。 自己坚守的正道,在对方赤裸裸的贪婪和权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不对!眼前之人绝对不是县令。 即便自己再愚昧,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这种说话的语气方式,怎么那么像…… 就在唐僧心潮起伏,思绪翻腾之际,牢门前的县令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朦胧的佛光,身形面貌如水波般荡漾变化。 眨眼间,便化成无心菩萨的法相金身。 果然如此! 唐僧心中一凛,不顾身上伤痛,便要跪拜行礼。 孙悟空早就认出是兄长,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此刻也装模作样地跟着起身。 小白龙虽未亲眼见过,但听大师兄暗中提醒,知晓这位便是近来声名显赫、似乎与取经事大有渊源的无心菩萨,也连忙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 云昭用柔和的法力托起唐僧,“玄奘,贫僧今日所言,你可明白了?” 唐僧抬起头:“弟子……明白了。” “以往是弟子迂腐,只知拘泥于经文戒律与理想化的正道,却忘了世间人心险恶,妖魔横行,亦忘了金刚怒目亦是慈悲一种。” “面对无可理喻之恶徒,若自身有能而不施以威慑惩戒,一味退让,非是慈悲,实是纵容,亦是懦弱,弟子……受教了!” 他再次深深一拜,此刻对无心菩萨的崇敬之心达到了极点。 云昭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想通此节,这三月牢狱便不算虚度。” 说罢停顿片刻。 “好了,此间事了,你们也该继续上路了。” 云昭最后说道,身形开始缓缓变淡,“那袈裟,自会物归原主。” 第144章 立刻去查,黑风镇最近可有什么大案 听完了兄长和唐僧的对话后,孙悟空立刻来了精神,一个翻身跃起,金箍棒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他咧着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师父!菩萨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对付这等腌臜货色,就得来硬的!” “怎么样?是让老孙现在就把这破牢房拆了,然后揪着那狗县令的脖子,让他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恭送咱们出城?还是直接给他点深刻教训,保管他以后见了和尚就腿软!” 小白龙也是摩拳擦掌,被憋了三个月,早就想活动筋骨了。 然而,唐僧并未立刻点头。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悟空,稍安勿躁。” 唐僧沉吟道:“菩萨点化,是要我们懂得变通,明白金刚手段亦是菩萨心肠之理,并非鼓励我们一味逞强斗狠,以暴易暴。” 他看向两位徒弟,目光清澈:“直接打将出去,固然快意,也能脱困。” “但如此一来,我们身上这纵火抢劫的污名,并未洗清。在不明真相的百姓眼中,在官府文书记录里,我们依旧是畏罪潜逃甚至暴力抗法的贼人。” “这非但不能还我们清白,反而坐实了那县令和广智的诬陷,也辜负了这三月来我们相信公道的坚持。” 孙悟空一愣,抓了抓耳朵:“那……师父你的意思是?” 唐僧:“借势。” “借势?” “不错。” 唐僧缓缓踱了两步,整理着思路,“菩萨方才说,对付强权,得有比他更硬的后台或拳头。我们固然有拳头,但此刻,更需要一个能讲道理的后台,一个能压服这黑风镇县令,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此案、还我们清白的更高权威。” 他看向孙悟空:“悟空,你神通广大,可知这黑风镇隶属何州何府?那州府长官,可能比这县令更明事理一些?或者……至少更在乎官声和麻烦?” 孙悟空略一思索便道:“嘿,这个简单!俺老孙记得,过了这黑风山,往西不远便是乌斯藏地界,此地好像归安西州管。” “那安西州的知府……哼,老孙虽未见过,但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嘛,官越大,有时候反而越怕事,越在乎上面怎么看。” 唐僧点头:“正是此理,那县令贪婪昏聩,罔顾法理,一心只想办成铁案捞取功劳。若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安西州知府,因某种机缘得知此事,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冤枉了东土来的取经僧,甚至可能因此触怒大唐……你们说,那知府会如何?” 小白龙眼睛一亮:“他会施压!会责令县令重查,甚至亲自过问!” 孙悟空也明白了,嘿嘿笑道:“师父,你是想让俺老孙去给那知府托个梦,或者显个灵,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他手下的蠢货惹了不该惹的人,赶紧来处理?” “正是。” 唐僧双手合十,语气坚定却平和,“此举非为害人,而是借助更高层级的势,迫使此案回归正途,查明真相。” “我们无需直接对抗,只需让能管此事的人知道并在意。” “如此一来,我们既能脱困,又能洗刷冤屈,让真正的恶人受到应有的审查,也让这昏聩县令得到教训。此乃借势导正,合乎法理。” 孙悟空听完,对唐僧刮目相看。 这和尚,经此一遭,当真开窍了不少! 不再是那个只会念经讲理的迂腐僧了。 “妙!师父此计大妙!” 孙悟空抚掌笑道,“既出了气,又办了事,还不违你那些清规戒律。行,就这么办!俺老孙这就去那安西州府走一趟!” 说罢,他对着墙角吹了口气,那堆干草迅速蠕动变化,成了猴子模样。 “师父,小师弟,你们且在此稍候,陪这假身坐坐,俺去去就回!” 孙悟空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尘,顺着牢房墙壁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瞬间消失不见。 …… 安西州,知府内衙。 夜色已深,知府大人处理完一日公务,刚刚躺下,便沉沉睡去。 梦境之中,忽见自己身处云雾缭绕之处,一个毛脸雷公嘴、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神人,手持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脚踏祥云,目光如电地看着他。 那神人也不多言,只冷冷道:“下界知府,尔治下黑风镇县令,贪婪昏聩,不辨是非,竟将东土大唐皇帝御弟、奉观音菩萨法旨西行取经的圣僧玄奘,污为盗贼,刑讯逼供,羁押牢狱长达三月之久!尔身为上官,失察失职,该当何罪?!” 随着话音,梦境中浮现出唐僧庄严的模样,通关文牒虚影,更有观音菩萨宝像一闪而过。 紧接着,又显现出黑风镇县令狞笑着对唐僧用刑,以及广智那猥琐诬告的模样。 知府在梦中吓得魂不附体,这若是真的,那黑风镇县令简直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不仅自身难保,连他这个顶头上司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朝廷怪罪下来,乌纱不保都是轻的! “上神息怒!上神息怒!” 知府梦中连连叩首,冷汗浸透寝衣,“下官着实不知!定是那黑风镇令胆大妄为,瞒报实情!下官明日……不,下官即刻就亲自前往查办!必定还圣僧清白,严惩恶吏,给您和菩萨一个交代!” 那神人冷哼一声:“记住你的话!若再拖延,或处置不公,休怪俺老孙……咳,休怪本神奏请天庭,治你等渎职枉法之罪!滚吧!” 话音一落,梦境轰然破碎。 安西知府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神人的每一句警告,都清晰无比地印在他脑海里,尤其是“圣僧被羁押三月”、“刑讯逼供”这些字眼,更是让他心惊肉跳,再无半点睡意。 “快!快来人!”他嘶声喊道。 值夜的仆役慌忙进来。 知府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急声道:“立刻去查!黑风镇最近可有什么大案?是不是关押了几个和尚?尤其是……有没有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 第145章 给本官扒去他的官服 仆役被问得一愣,但也知事情紧急,连忙出去打听。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了回信。 黑风镇上的观音禅院数月前失火一案,确实抓了几个和尚,其中领头的是个自称从东土大唐来的僧人,唤作玄奘,案子至今未结,人还押在县衙大牢。 知府一听,几乎晕厥过去,梦中所言,竟然句句属实! 他哪里还敢耽搁,此刻天色已微明,他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立刻唤来师爷、衙役头目,点齐一队精干心腹,连官服都穿得有些凌乱,便亲自骑马,快马加鞭,直扑黑风镇而去。 一路上,他心如擂鼓,又是恐惧又是恼怒,恐惧的是那梦中神人警告犹在耳边,恼怒的是手下竟有如此蠢材,捅下这般天大的窟窿! 黑风镇县衙。 县令刚刚起身,正用着简单的早膳,盘算着今日是否再去磨一磨那几个硬骨头和尚,忽听衙役慌慌张张来报:“老爷!不好了!安西州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亲自到了衙门外,已经下马了!” “什么?!” 县令手中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骤变。 知府怎么会突然驾临? 既非巡查考核之期,也未曾接到任何公文通知!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慌忙整理衣冠,一路小跑迎出衙外。 只见知府大人面色铁青,眼带血丝,看着就让人心头一颤。 身后跟着的师爷和一众衙役更是带着兴师问罪的气势。 “下官……下官参见府台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县令勉强挤出笑容,躬身行礼。 知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让县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知府并未让他起身,直接问道:“本官问你,数月前你镇观音禅院失火一案,抓了几个和尚,其中可有一个自称从东土大唐而来,法号玄奘的僧人?” 县令心头狂跳,那和尚怎么会和知府扯上关系! 他硬着头皮道:“回……回大人,确有此事。那和尚……那玄奘,与其两名同伙,涉嫌纵火焚寺、杀人劫宝,乃是重犯,下官正在加紧审讯……” “重犯?审讯?” 知府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审讯了三个月,可审出确凿证据?那所谓的被劫佛宝锦斓袈裟,如今何在?!” “这……袈裟……定是被他们藏匿或转移了,下官正在追查……” “追查?我看你是刑讯逼供,草菅人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将这寺庙中的财富据为己有!” 知府再也忍不住,厉声斥道,“你可知那玄奘法师是何人?” “那是东方圣人皇帝天可汗陛下亲封的御弟!奉观音菩萨法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你竟敢将他污为盗贼,羁押拷打,长达三月之久!你这蠢材,你这昏官!你是要让我安西州上下,都跟着你掉脑袋吗?!”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县令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大唐御弟?奉旨取经?观音菩萨法旨? 竟然……竟然是真的? 可你早说是大唐的御弟啊,你是御弟怎么就带了两个徒弟,不应该十里扫地,清水相迎吗? “大……大人,这……这怎么可能?那和尚他……”县令还想狡辩,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住口!本官懒得听你废话!立刻带路,去大牢!” 知府一甩袍袖,当先向衙内走去。 县令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衙役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在前引路。 阴暗潮湿的牢房被打开,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知府强忍着不适,眯眼向里望去。 只见牢房角落里,一个形容憔悴、僧衣破烂的僧人正闭目盘坐,口中低声诵经,身上还带着伤口。 虽然面容苍白疲惫,但那眉宇间的模样,竟与知府梦中景象有九分相似! 在他旁边,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猢狲百无聊赖地躺着。 知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眼前这僧人,分明就是梦中所见的圣僧,而他那副饱受折磨的模样,更是印证了梦中刑讯逼供之言! “圣……圣僧!下官……下官安西州知府,让圣僧受此天大委屈,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知府再也顾不得官威,几步抢到牢门前,隔着栅栏,竟是躬身到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 唐僧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态度恭敬到近乎卑微的官员,心中明镜也似,知道悟空的借势已成。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沙哑:“阿弥陀佛,知府大人言重了。贫僧哪里当得起知府大人的礼。” 他越是平静谦和,知府心中越是愧疚惶恐,对那黑风镇县令的怒火也越是炽盛。 他猛地转身,指着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县令,厉声咆哮:“你这个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就是你口中的纵火劫匪?这就是你拷打了三个月的重犯?你贪赃枉法,屈打成招,诬陷圣僧,罪无可赦!” 来人!给本官扒去官服,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还有那诬告的和尚广智,一并严惩!” 跟随知府前来的衙役如狼似虎,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县令锁拿拖走。 知府又亲自命人打开牢门,解开唐僧师徒身上的枷锁,并连连作揖赔罪:“圣僧受苦了!此地污秽,绝非久留之所。” “下官已在城中备好清净禅房,请圣僧移步歇息,沐浴更衣,疗养伤势,所需一应之物,下官即刻命人准备。待圣僧休养妥当,下官再设宴赔罪,并派兵护送圣僧西行。” 唐僧看了看孙悟空和小白龙,见两人都对自己微微点头,便也不再推辞,合十道:“有劳知府大人费心,只是那件观音菩萨所赐的锦斓袈裟……” 知府忙道:“圣僧放心!下官立刻彻查,定然寻回佛宝,物归原主!” 他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袈裟找到,这可是关乎他前程乃至性命的大事。 第146章 有妖气 在知府极其恭敬的陪同下,唐僧师徒终于走出了困居三月的黑风镇县衙大牢 知府果然守信,将三人安置在城中一处清幽的别院,派人精心伺候,送来干净僧衣、素斋汤药,更有本城最好的大夫前来为唐僧诊治皮肉之伤。 唐僧的身体在法力滋养和药物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不过数日,气色便好了许多。 知府一面好生款待,一面雷厉风行地处置后续。 他虽然暂时将黑风镇县令革职收监,但县令毕竟是一方朝廷命官,其最终处置需上报刑部核准。 知府立刻写了详尽的奏章,快马发往京师,陈述县令贪赃枉法、刑讯逼供、诬陷大唐御弟取经圣僧之罪,言辞恳切,痛陈己失察之过,请求朝廷严惩。 在朝廷批复下达前,黑风镇的政务便暂时由他亲自兼管。 最让他头疼的,自然是那件下落不明的锦斓袈裟。 他调集人手,几乎将黑风镇及周边山林又细细篦了一遍,甚至重新梳理了观音禅院废墟,询问了所有可能知情的僧俗人等,可那袈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毫无线索。 县令找了三个月无果,他这月余功夫,同样徒劳无功。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圣僧的伤势渐愈,袈裟却杳无音信,知府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这不仅是无法向圣僧交代,更关乎他自身的官声和那梦中神人的警告啊! 然而,转机出现在对广智等人的反复审问中。 起初,广智等人咬死是唐僧师徒作案,但在确凿的证据链和知府严厉的审讯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他回忆起火灾当夜的混乱场景,哆哆嗦嗦地提到:“火……火很大,很乱……我好像……好像看见一个黑影,从师父的静室那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很快,像阵黑风……” 知府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抓住这条线索,详加盘问。 广智努力回忆,又说出金池长老生前与附近黑风山中一头修行有成的黑熊精交好,时常往来论道。“那黑影……又高又壮,黑乎乎的……会不会……会不会是那黑熊?”广智不确定地猜测。 “黑熊精?” 知府心头一沉。 若是凡人作案,他还有办法追查。 可牵扯到山野精怪,那就完全超出了他这凡间官吏的能力范围。 妖怪神通广大,来去无踪,岂是普通衙役兵丁能对付的? 那袈裟若真是被妖怪盗去,藏于深山妖洞之中,他就算调集全州兵马,恐怕也奈何不得。 权衡再三,知府不敢隐瞒,更不敢擅自冒险,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唐僧师徒暂居的别院,将这番调查所得和盘托出。 “圣僧容禀,下官无能,搜寻月余,未能寻回佛宝。” “但据那广智供述,火灾当夜有黑影出没于金池长老静室,且金池长老生前与黑风山中的一头黑熊精交往甚密,下官……下官斗胆揣测,那锦斓袈裟,或……或许落入了那黑熊精之手。” “只是,妖物之事,非下官所能及,故此特来禀明圣僧,还请圣僧示下。” 知府说得小心翼翼,额角见汗,生怕圣僧怪罪他办事不力。 唐僧听罢,与孙悟空、小白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僧沉吟片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有劳知府大人费心查探。既知线索指向妖物,此非人间官府所能为,大人已尽力了。贫僧师徒自会斟酌处理。” 知府见唐僧并未责怪,反而体谅他的难处,心中稍微安定,又连连告罪,表示会继续留意凡间线索,并承诺在朝廷批复下来新任县令到任前,一定保障黑风镇安宁,不使再生事端,这才惴惴不安地退下。 待知府离去,孙悟空跳上椅子,翘着腿道:“师父,黑熊精?嘿,这妖精拿那菩萨赐的袈裟做什么?若是那黑风山的妖怪拿了袈裟,倒也好办,俺老孙去他那洞里走一遭,管叫他乖乖把袈裟送回来!” 唐僧却缓缓摇头,若有所思的道:“悟空且慢。” “那黑熊精……若真是盗宝之妖,为何盗宝之后,数月来不曾听闻其有何动静?既不显宝炫耀,也不曾来为难我等。知府言其与金池长老交好,论道谈禅……听来倒不似寻常凶残妖物。” 他顿了顿,想起无心菩萨曾言袈裟自会物归原主,心中隐约觉得事情另有隐情,于是道:“此事,或许并非简单的妖怪劫宝。菩萨既有安排,我等不妨稍待,或许……其中另有缘法。” 孙悟空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师父说得也是。 “兄……菩萨既然说了袈裟会回来,咱们急也没用,正好师父你伤也快好了,咱们就在这儿多住几日,看看那黑炭头到底玩什么把戏。” 顿了顿猴子接着道:“反正有眉目了就行,再等上一旬,若是还没有消息,俺老孙亲自去黑风山走一遭。” “也好。” 唐僧点点头。 与此同时,黑风洞中。 黑熊精正对着石案上光华隐隐的锦斓袈裟发愣。 这数月来,他谨记无心菩萨吩咐,未曾让袈裟显露半分,心中却时时记挂。 他亲眼见到唐僧师徒蒙冤入狱,又得菩萨点化明白此乃磨砺,但眼看着时间过去,圣僧已然脱困,自己这保管袈裟的任务,似乎也该到头了? 他几次想带着袈裟下山,去找那圣僧说明原委,物归原主,顺便……问问自己拜师之事。 可每当他升起这个念头,准备行动时,云昭的身影便会适时出现,将他拦下。 “黑熊,稍安勿躁。” “时机未至。” “唐僧虽脱困厄,其心性打磨、对此事之了悟,尚未圆满。此袈裟,此刻仍是你手中一重考验,亦是引他前来,与你结下师徒之缘的契机,耐心等候,静观其变。” 黑熊精对云昭早已深信不疑,闻言虽有些焦躁,却也按捺下来,只是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菩萨究竟在等什么?圣僧他们,又会如何找来? 第147章 两个请求 又过了十几日,朝廷的快马驿报终于送达安西州。 对于黑风镇县令的处置批复下来了,措辞极其严厉:县令贪赃枉法、构陷御弟、亵渎圣僧,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本人发配三千里外烟瘴之地充军,遇赦不赦,妻儿子女俱入官奴。 这等惩罚已属极重,显而易见,朝廷对冒犯御弟取经一事极为震怒,意在严惩以儆效尤,更是不愿因此等蠢事开罪于大唐。 消息传到别院,知府特意来告知唐僧,言语间颇有唏嘘,也不由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处置及时,否则怕也要受牵连。 唐僧听罢,默然片刻,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县令一念贪欲,铸成大错,累及自身与家人,实乃可悲可叹。”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再无当初听闻强盗该不该杀时的纠结与不忍。 “然其所作所为,触犯国法,亵渎律法,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所种,亦是他咎由自取。望其经此磨难,能真心悔悟。” 这番话,让一旁的孙悟空都暗自点头。 这和尚,确实和当初那个心慈手软、有些迂腐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县令之事算是了结了,袈裟却依旧没有消息。 又等了数日,黑风山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孙悟空有些不耐烦,抓耳挠腮道:“师父,那妖怪看来是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俺老孙去走一遭,只要袈裟在他手中,定然取回来!” 唐僧见确实再无他法,又想起菩萨袈裟自会物归原主之言,心想或许这物归原主的过程,也需要他们主动去取。 便点头应允:“也好,悟空,你去探探虚实。切记,若那黑熊精并非恶妖,且愿归还袈裟,切莫多伤性命。” “晓得晓得!” 孙悟空应了一声,一个筋斗便翻出别院,金光一闪,直扑黑风山。 黑风洞前,古木森森,幽静非常。 孙悟空按落云头,也不客气,掣出金箍棒,对着洞门便是哐当一下:“呔!里面的黑炭头听着!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听说你这里偷了我师父的锦斓袈裟?识相的快快交出来,免得你孙外公动手,拆了你这破洞府!” 洞门轰隆一声打开,黑熊精一身乌金甲,手持黑缨枪,大步走出。 他面色沉静,并无寻常妖怪被叫阵时的暴怒或慌张,反而对着孙悟空抱了抱拳,瓮声瓮气道:“原来是齐天大圣驾临,失敬,袈裟确在小妖洞中。” 孙悟空一愣,没想到这黑熊精如此爽快就承认了,而且态度颇为客气。 “既在你处,还不快快拿来!” 黑熊精却摇了摇头:“大圣,袈裟可以归还,但需依小妖两个条件。” “哦?你这黑厮,还敢提条件?” 孙悟空眯起眼睛,金箍棒在手中转了转。 “第一,”黑熊精不卑不亢,“久闻大圣神通广大,小妖亦有些微末道行,素来敬仰。今日得见,想请大圣赐教一番。若小妖侥幸能在大圣手下走过几招,或令大圣觉得尚可一战,再谈第二件事。若小妖不堪一击,自当立刻奉还袈裟,任凭处置。” 孙悟空闻言,倒是乐了。 这黑熊精有点意思,不像那些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蠢妖,反而像是个武痴,或者说……别有目的? “嘿嘿,想跟俺老孙过招?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就在这儿打?” 黑熊精看了看四周山林,道:“大圣威能,恐波及无辜山林。小妖知道一处所在,乃虚空缝隙,稳固异常,正适合放手施为,不知大圣可敢前往?” “有何不敢?带路!”孙悟空艺高人胆大,毫不犹豫。 黑熊精也不多言,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一划,面前空间便如水面般泛起涟漪,露出一条朦胧通道。 他当先迈入,孙悟空扛着棒子,也笑嘻嘻跟了进去。 这处虚空缝隙果然奇异,四周灰蒙蒙一片,无上下左右之分,也无任何实体,唯有坚固稳定的空间壁障,正是斗法的好地方。 “大圣,请!” 黑熊精挺枪而立,周身妖气升腾,竟也是太乙散仙初期的境界,气势沉凝厚重,犹如山岳。 “有点意思!看棒!” 孙悟空见猎心喜,更不废话,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挟着风雷之声,当头砸下! 黑熊精暴喝一声,黑缨枪舞动如龙,毫不畏惧地迎上。 他枪法沉稳老辣,大开大阖,力道雄浑无比,竟将孙悟空这试探性的一棒稳稳架住,只是身形微微晃动。 “好力气!” 孙悟空赞了一声,手下却毫不留情,棒法骤然一变,如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攻来,棒影重重,将黑熊精笼罩其中。 黑熊精凝神应对,将一杆黑缨枪使得泼水不进,枪影重重,与漫天棒影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的爆响,在这虚空中震荡不休。 他虽处守势,但步伐扎实,气息悠长,防守得密不透风,偶尔还能抓住孙悟空招式转换间的微小间隙,反击一两枪,力道沉猛,逼得孙悟空也得稍稍回防。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五十余合。 孙悟空虽然抱着玩玩的心态,却没想到这黑熊精的修为也着实不赖,战斗经验十分丰富,尤其那一身力气和防御,竟不在当年某些天庭神将之下! “有点意思。” 猴子嘻嘻一笑:“那就让你看看俺老孙的真本事!” 身上气势陡然攀升,金箍棒上金光大盛,使出七八分真力,棒法更见精妙奇诡,力量速度暴增! 黑熊精顿觉压力如山,但他眼中反而闪过兴奋之色,长啸一声,身上乌金甲黑光流转,枪法也随之大变,少了三分沉稳,多了七分狂野与灵巧,竟与孙悟空以攻对攻,硬碰硬地对撼起来! 虚空之中,金光与黑芒交织碰撞,轰鸣不断,法力余波激荡,若非这处空间特异,恐怕早已崩碎。 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打得酣畅淋漓。 可惜面对认真的猴子,这黑熊精终究差了些手段,被孙悟空一记虚晃后的实棒扫中枪杆,巨力传来,黑缨枪险些脱手,整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十余步,气血翻涌。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将黑缨枪往虚空一顿,拱手道:“大圣神通,果然名不虚传!小妖败了,心服口服! 孙悟空也收了金箍棒,心中对这黑熊精倒是起了几分欣赏。 这黑厮不仅本事不赖,输了也痛快,不像有些妖怪死缠烂打。 “嘿嘿,承让承让!你这黑炭头,倒是个实在的妖精。好了,架也打了,你输了,快把袈裟拿来吧!还有,你那第二个条件是何?” 黑熊精正色道:“袈裟自当奉还,这第二条件……小妖想求见圣僧一面,有要事相禀,亦有关这袈裟之因果。还望大圣成全。” 孙悟空眼珠转了转,想起兄长云昭之前的安排,以及这黑熊精种种特异之处,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嘿嘿一笑:“要见我师父?行啊!跟俺老孙来便是!不过你可别耍什么花样!” “不敢。” 黑熊精恭声道。 二人遂离开虚空裂痕,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匣子出来,正是那锦斓袈裟。 孙悟空接过,打开略一查看,果然是宝贝袈裟,便点点头:“算你守信,走吧,去见俺师父!” 第148章 被截胡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驾云落在别院之中。 孙悟空捧着袈裟匣子,大咧咧地走在前面,黑熊精则规规矩矩跟在后头,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师父!袈裟取回来了!你看,完好无损!” 孙悟空将匣子递上,顺手拍了拍。 唐僧接过,打开一看,那锦斓袈裟静静躺在其中。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合上匣盖,对孙悟空道:“悟空,辛苦了。” “嘿嘿,小事一桩。” 孙悟空摆摆手,侧身让出后面的黑熊精,“师父,这黑炭头就是那黑熊精,袈裟是他主动交还的,不过嘛,他有个条件,就是要见你一面,说是有要事相禀,还关乎这袈裟的因果。” “俺老孙看他虽是个妖怪,行事倒还爽快,打架也痛快,就带他来了。” 唐僧这才将目光落在黑熊精身上。 只见这黑熊精虽是妖类化形,身材高大魁梧,面相粗豪,但那双眼睛却颇为清明,不见寻常妖物的浑浊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 这让唐僧心中暗自惊讶。 “阿弥陀佛。” 唐僧双手合十,声音平和,“贫僧玄奘,多谢阁下归还佛宝,不知阁下执意要见贫僧,所为何事?这袈裟之因果,又当如何?” 黑熊精见唐僧问话,连忙上前几步,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伏在唐僧面前,声音洪亮却带着无比的虔诚: “圣僧在上!小妖黑风,在此黑风山修行,虽为异类,却素来仰慕佛法,一心向道!” “奈何出身微末,无缘聆听真经妙谛,只能自行摸索,或与故友金池长老论道,稍解渴慕。” “日前得遇无心菩萨点化,言明圣僧乃佛祖钦点取经人,德行高深,乃是小妖的明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僧:“小妖盗取袈裟,实非为贪图宝物!乃是……乃是为了以此为由,引动圣僧注意,得以拜见圣僧!菩萨有言,此乃考验,亦是机缘。” “小妖愿拜圣僧为师,鞍前马后,护持西行,同往西天,聆听佛祖教诲,以全向道之心!恳请圣僧收留!”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是下跪,又是搬出了无心菩萨。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偷袈裟的妖怪,竟是为了拜师?而且还是无心菩萨点化的? 唐僧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黑熊精见唐僧迟疑,连忙又道:“圣僧!小妖自知此举唐突,但确是一片赤诚。” “小妖与那金池长老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本不信其会因贪念生变,然菩萨预言,竟一一应验!小妖亲眼见长老坠入魔障,葬身火海,又见圣僧蒙冤入狱,坚守道心。” “菩萨言此皆是磨砺,小妖愿发下心魔大誓,此生追随圣僧,潜心向佛,若有二心,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他言辞恳切,倒让唐僧心中一动。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无心菩萨! 在唐僧心中,这位屡次现身点化、言语直指人心、行事莫测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无心菩萨,其地位早已无比崇高,几乎仅次于佛祖。 菩萨既然早有安排,点化此妖,其中必有深意。 见唐僧神色有所松动,黑熊精趁热打铁,从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枚古朴的玉简,双手奉上:“圣僧,此乃无心菩萨赐予小妖的信物,言明若圣僧有疑,可凭此物为证。” 孙悟空眼尖,一眼认出那玉简上淡淡的气息与兄长云昭同源,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对唐僧挤挤眼:“师父,菩萨的信物,那还有假?” “这黑炭头看着憨,本事不赖,心也诚,收了当个挑行李的、开路先锋,也挺好嘛!总比俺老孙一个人忙活强。” 唐僧接过玉简,才刚触碰到,脑海便忽然响起了云昭的声音。 正是说明黑熊精的身份。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双手将玉简交还黑熊精,温声道:“你既有此向道之心,又得菩萨点化引荐,诚心可鉴,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你既愿入我门墙,当谨记:皈依三宝,严守戒律,慈悲为怀,精进修行。不可再起凶顽之性,需以佛法约束身心,以降魔护法为己任。” 黑熊精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一心护法,追随师父前往西天!” 这里拜师的欢喜暂且不提。 …… 南海珞珈山。 紫竹林中,千瓣莲台之上,观音菩萨正闭目静修,周身笼罩在柔和慈悲的佛光之中。 忽然,她眉心微蹙,似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涟漪掠过心湖。 她缓缓睁开妙目,眼中似有三千世界生灭,一丝疑惑闪过。 方才一刹那,她似乎感觉到冥冥中与自己有缘的一桩因果、一处道场,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什么原本该与自己紧密相连的事物,悄然偏移了轨迹,或者说……被截胡了? “怎么回事?” 菩萨朱唇微启,略微推衍,在这天道暗淡之际,只勉强算出是在某处观音禅院中。 “莫非……是玄奘会路过的那一处。” 观音眉头微蹙,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第149章 感悟与变数 唐僧收下黑熊精为三弟子,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师徒四人连同那失而复得的锦斓袈裟,总算是将观音禅院的因果了结。 次日,唐僧便向安西州知府辞行。 知府听闻唐僧不仅寻回佛宝,竟还将那盗宝的黑熊精收为弟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感叹:“圣僧佛法无边,慈悲广大,竟能度化此等山野精怪,使其皈依正道,护法西行!真乃神僧也!” 他对唐僧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临别之际,知府命人捧出一盘金银细软,诚恳道:“圣僧西行路远,多有耗费。下官略备薄资,聊表寸心,万望圣僧笑纳,以备不时之需。” 唐僧看了一眼那黄白之物,双手合十,淡然摇头:“阿弥陀佛,知府大人美意,贫僧心领。” “然出家人持金银何用?身外之物,徒增挂碍,反扰清净修行,大人若有善心,不若用以周济本地贫苦,修缮民生,亦是功德。” 知府闻言,肃然起敬,暗道圣僧果然境界非凡。 他见唐僧师徒皆是步行,便又道:“圣僧既不取金银,那马匹代步总是需要的。此去西天,万里迢迢,岂能全靠步行?下官愿赠良马数匹,供圣僧与诸位高徒乘用。” 唐僧此次却未立刻拒绝,略一沉吟,微笑道:“大人厚意,贫僧拜领,若有脚力,确能快些路程。” 他转向三位徒弟,“悟空,你们意下如何?” 孙悟空挠挠头,嘻嘻笑道:“骑马?忒不自在!俺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要那四条腿的畜生何用?慢腾腾的,急煞人也!不骑不骑!” 小白龙也拱手道:“师父,弟子……咳,弟子步行惯了,且能随时观察地势,护持师父周全,骑马反而不便。” 他本是龙族,化作人形行走已是收敛,对凡马自无兴趣。 黑熊精刚入门,见两位师兄都推辞,也连忙憨声道:“师父,弟子皮糙肉厚,走路稳当,还能扛行李开路!骑马……弟子这身板,怕寻常马儿也驮不动哩!” 他说的倒是实话,寻常凡马哪能驮动他这熊罴之躯。 知府见唐僧三位高徒皆非凡俗,连马都不屑骑乘,心中更是咋舌,只得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只赠圣僧一匹温顺良驹,供圣僧代步。” 他精挑细选了一匹健壮温顺的黑马,配上鞍鞯。 唐僧这次没有推辞,合十谢过。 师徒四人辞别知府,出了黑风镇,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黑熊精扛着行李走在最前开路。 走了一段,黑熊精终究没忍住心中疑惑,回头瓮声瓮气地问:“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知府要送金银,您坚辞不受,说是出家人持之无用,反增挂碍。可为何他送马匹,您却接受了呢?马匹不也是身外之物吗?” 唐僧骑在马上,闻言微微一笑:“你问得好。” “金银者,奢靡享乐、贪欲争夺之源,出家人持之,易生贪心,迷失本心,更可能引来祸端,故不可受。” “而马匹,于我等行路之人而言,乃是助缘,是工具,它助我节省脚力,加快行程,使我能将更多精力用于体察路途、思索经文,以期早日抵达灵山,取得真经,普度众生。” “此心只为弘法利生,非为自身安逸享乐,故受之无妨,用之有道。” 他顿了顿,看向三位徒弟,目光澄澈:“修行之路,并非要摒弃一切外物,而是要明辨其用,降伏其心。金银能乱心性,故需远离,良马能助行道,故可善用。” “关键不在物本身,而在持物之心,心若正,则万物皆可为道用,心若邪,则清水亦可成魔障。” 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既解释了行为,又点明了修心要旨。 黑熊精听得恍然大悟,眼中敬佩之色更浓,只觉得师父字字珠玑,深得佛法三昧。 孙悟空更是嘻嘻笑道:“师父,自从菩萨点化后,你是越来越有高僧的模样了!” 唐僧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未辩解。 小白龙和黑熊精心中都好奇猴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敢问出来。 师徒一行人马继续上路。 在四人离开了黑风山地界时,一道祥和的佛光掠过天际,落在已成废墟的观音禅院之前。 佛光收敛,现出观音菩萨庄严妙相。 她立于焦土瓦砾之上,柳眉微蹙,妙目扫过眼前残破景象。 昔日香火鼎盛、钟磬悠扬的禅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烟熏火燎的痕迹犹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怨念与贪欲。 菩萨玉指轻抬,悄然掐算。 天机虽然晦暗,但在此地,与她自身香火愿力残留相关之事,还是能窥得一二。 她很快便明晰了此间发生之事,金池长老贪图锦斓袈裟,心生魔障,纵火自焚,寺院尽毁,东土取经人玄奘途经此地,蒙冤下狱,后得昭雪,那件袈裟…… 推算到这里,观音菩萨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模糊的算到,那件本应经由她之手安排,在未来某个节点与那黑风山黑熊精产生密切关联,甚至将其引渡为珞珈山守山大神的锦斓袈裟,其因果线竟在此处发生了奇异的偏转! 袈裟确实曾被黑熊精所得,但之后的发展……模糊不清。 更重要的是,那黑熊精的气息,竟已不在此山之中! 甚至连其未来与自己的因果牵连,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断绝! “果然在此……” 观音菩萨轻声自语,美目流转中,却带着些不解。 “那莫名的感应,便是源于此处,本该成为我守山大神的黑熊精,竟不见了踪影,连袈裟的因果也乱了……是谁,能在贫僧未曾察觉之际,于这取经劫数中悄然落子,截走了这段缘法?” 虽然亲临现场,却因劫气弥漫,对方手段高明,依旧难以直接追溯到幕后之人,但种种迹象已然印证了她的猜测——有高人插手,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菩萨目光微转,投向西方。 她能感应到,唐僧师徒刚刚离开不久,而且那队伍之中,似乎多了一道原本不该存在,却又与那黑熊精隐隐相关的气息? “玄奘……” 观音菩萨眸中闪过一丝思量。 此事既与取经人直接相关,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何况,那被截胡的黑熊精,本是她预定的人物。 心念既定,观音菩萨不再停留。 身形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流光,循着唐僧师徒离开的方向,飘然而去。 第150章 玄奘,你好自为之 祥云瑞霭,倏忽即至。 柔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佛光自天边洒落,径直落在道路前方,拦住了唐僧师徒的去路。 光芒收敛,观世音菩萨立于莲台之上,白衣飘飘,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周身笼罩着慈悲清净之气。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这一行人的具体模样时,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美目之中,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错愕。 唐僧端坐于一匹凡俗黑马上,面容比之曾经多了些坚毅。 这倒还罢了,那本该用来约束顽猴的金箍,此刻竟赫然戴在唐僧自己的头上! 再看那孙悟空,正歪着头,双目眨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头上空空如也,哪有半分被约束的窘迫? 而该化作白马、驮负唐僧的西海龙三太子,却是个俊秀的白衣少年模样,垂手侍立在唐僧马侧。 至于那在黑风山修行,未来成为她珞珈山守山大神的黑熊精,也化作一个黑胖汉子,穿着不甚合体的僧衣,肩上扛着行李担子,走在最前头,一副忠心耿耿的挑夫模样! 这取经队伍,与她原本构建的剧本,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金箍易主,脚力化人,预定守山神成了取经徒弟……这队伍,怎变得如此古怪? 唐僧师徒乍见观音菩萨显圣拦路,除了孙悟空眼神玩味、似有所料外,其余三人皆是心中一惊。 唐僧连忙下马,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玄奘,拜见观音菩萨。” 小白龙和黑熊精也慌忙跟着行礼,口称菩萨。 “玄奘。” 观音菩萨声音柔和:“你头上所戴,可是那紧箍儿?此箍……怎会戴在你处?悟” 唐僧抬起头,摸了摸头顶冰凉的金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回菩萨,此箍确是紧箍儿。至于为何在弟子头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平静:“乃因是弟子当初一时愚昧,未曾体察悟空真心,反因惧怕其凶性,欲以此物相制。后得明悟,方知此举不妥,约束不当反成心魔。此箍戴于弟子头上,亦是警醒自身,莫要再起妄念,以戒律苛人,当以诚心度人,悟空他已无需此物约束。” 观音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唐僧这番话,情理上似乎说得通,但明悟又是从何而来? 她目光如电,扫向孙悟空。 孙悟空却只是嘻嘻一笑,挠了挠脸:“菩萨,师父说得对,老孙我现在可听话了,用不着那劳什子箍儿。” 观音心知这猴子滑头,问不出什么,暂且按下,又将目光投向小白龙: “那西海龙王三太子,我本以他化个脚力驮负玄奘西去,以赎前罪,修成功果。何以仍是人形跟随?” 小白龙被菩萨目光注视,心头一紧,但见师父神色平静,便定了定神,拱手道:“回菩萨,弟子蒙师父收录门下,师父言,既入佛门,便是同修弟子,当以平等心相待,岂能视同畜力乘骑?步行亦是修行,弟子甘愿徒步随行,护持师父。” “师父言?”观音看向唐僧:“玄奘,此是你之意?” 唐僧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正是,佛门广大,众生平等。白龙既有向善之心,甘为弟子,护法西行,贫僧岂能以坐骑视之?步行万里,同甘共苦,亦是磨砺道心,契合佛法真义。” 观音一时语塞。 唐僧这番众生平等、步行修行的道理,冠冕堂皇,她竟有些无言以对。 关键是,这平等观念,与唐僧原本略显迂腐、注重形式的性格不太相符,又是受了谁的影响? 她按下心中疑惑,目光最终落在忐忑不安的黑熊精身上,这一次,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玄奘,此妖又是何人?” “若贫僧未曾看错,他便是那黑风山盗取锦斓袈裟的黑熊精!此妖与贫僧有些缘法,本有其既定去处,你怎将他收在门下?” 黑熊精心头一紧,求助般看向唐僧。 唐僧上前半步,将黑熊精护在身后,迎着观音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菩萨明鉴,此正是黑风山黑熊精,如今已拜贫僧为师。” “他虽曾擅取袈裟,但本心非为贪盗,实乃一心向佛,渴慕佛法,苦无门径。得闻贫僧取经之事,故以此法求见,诚心皈依。” “佛门慈悲,普度众生,既有向道之诚,无论人妖,皆可引渡,贫僧见他心诚,又有护法之能,故而收录。不知……此有何不妥?” 他巧妙地将云昭的点化隐去,只强调黑熊精的向佛之心和自己的慈悲引渡,再次站在了佛法大义的制高点上。 观音心中那股被截胡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黑熊精本该由她出面降服,引入珞珈山为守山大神,既全了其向佛之心,也充实了自己道场的护法力量。 如今倒好,袈裟因果被搅乱,黑熊精直接成了取经人的徒弟!这取经队伍的编制,完全乱套了! “玄奘,”观音菩萨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肃然,“你西行取经,收徒护法,自有定数。你之徒弟,本非这黑熊。” “他的去处,贫僧亦早有安排,你既已收他为徒,贫僧也不便强令你逐出。但你可愿让他随贫僧离去,往南海修行?贫僧可许他一个正果前程,绝不比西行取经差。” 这是明显的要人了。 黑熊精闻言,顿时紧张地看向唐僧。 他虽然敬重观音,但此刻已拜唐僧为师,常言道忠臣不侍二主,好女不侍二夫,他哪里愿意改换门庭去当什么守山神? 唐僧迎着观音的目光,声音坚定。 “菩萨慈悲,欲引渡这黑熊,弟子感激。但其既已发心拜贫僧为师,投身取经,此乃他自身选择之缘法,亦是贫僧应承之责任,师徒名分已定,共誓西行,岂可中途改易?” “如若这般,非但辜负这黑熊向道诚心,亦有违佛门信义,恳请菩萨成全,容他继续随弟子西行。” 观音菩萨静静地注视着唐僧,那双能洞察三界众生的妙目之中,光芒流转,似有无数念头闪过。 她看到了唐僧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坚定与独立。 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块璞玉雕琢成了如此模样? 她知道,此刻再强行索要黑熊精,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激化与取经人的关系,于大局不利。 取经之事关乎佛门气运,不能因小失大。 良久,观音菩萨轻轻叹息一声,她看了唐僧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看到背后那双无形的手。 “也罢。” 观音菩萨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玄奘,你既心意已决,贫僧亦不强求,西行路远,劫难重重,望你好自为之,善护念你这些……弟子。” 最后“好自为之”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言罢,观音菩萨不再多留,莲台光华一转,身形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51章 高家庄 日升日落,转眼就是三个月后。 这期间唐僧师徒跋山涉水,偶尔遇到些山野精灵,都被孙悟空或黑熊精给吓走了。 今日,远远就见到了村户人家。 他们还没到那村口,就见有个小厮在那探头探脑的看着什么。 见了自己一行人,竟然主动迎了上来,也不害怕,反而欢喜道:“几位长老可是从东土大唐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 唐僧师徒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奇怪。 他们的名头何时如此响亮了,居然让这里的人都听说过。 不对劲。 这是唐僧的第一反应。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点头道:“贫僧等人的确是从东土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不知施主何人,莫非专门在此等候我等?” “哎哟!” 那小厮喜出望外,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是几位圣僧!快快,随我进庄子吧!” 说着便想来扶唐僧下马。 却被孙悟空一把抓住:“你这厮到底在说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们身份,还不从实招来!” 小厮的手被猴子紧紧箍住,吃痛的嘶哈乱叫。 “松手,快松手!疼死我了。” “悟空。” 唐僧扫了孙悟空一眼,这才放开了那小厮。 他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看着唐僧师徒,却不惧怕,反而两眼放光。 “几位圣僧容秉,此地名叫高家庄,我是那高老太公家的高才,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三年多以前,我高家招婿说起……” 紧接着,他便迅速说起了那高小姐是如何嫁给了一个黑胖子,那黑胖子又是怎么变成了猪妖,还将她家小姐囚在了家中一处阁楼处。 而后又是高老太公说要请圣僧捉妖,这才命他日日在村口守着,但凡看见和尚,就问是不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如果承认了,立马请进庄中好吃好喝的招待,就是为了降妖。 因为这个,他还碰到了好几个冒充者来骗吃骗喝,不过每当降妖时,第二天地上就只剩具骷髅架子了。 直到今天,看见了唐僧师徒僧人的打扮,这才刻意迎了上来。 高家庄那小厮的话,让唐僧师徒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提前两年多就知道他们会来?还屡有冒充者被妖怪吃了?这听来着实诡异。 孙悟空扫了那小厮一眼,又望了望庄子方向,低声道:“师父,这庄子……的确有妖气残留,但不算浓烈,庄内人气也旺,不像是妖巢。” “这小厮身上也无邪气,就是个普通凡人。嘿嘿,有点意思,看来有人……或者有什么,早就给咱们铺好路了啊。” 唐僧心中依旧是疑虑重重,但见那小厮神情激动不似作伪,又听其提到老太公苦等两年多。 慈悲心起,便道:“阿弥陀佛,既如此,便请小哥引路,贫僧愿往一见。” 高才欢天喜地,连忙在前引路。 一边走一边絮叨:“几位长老不知,我家老太公这两年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自打两年前得了菩萨托梦,说是有东土大唐的圣僧会来降妖救小姐,老爷就天天派人在这村口守着!” “一开始啊,是日盼夜盼,后来真有和尚来,老太公高兴得什么似的请进去,结果……唉,都是些骗吃骗喝的假货,本事没有,牛皮吹得震天响,等那猪妖一来,全都露了馅,跑得快的溜了,跑得慢的……就成了那猪妖的宵夜!” “可怜见的,所以老爷后来也谨慎了,吩咐我们不光要看是不是和尚,还得看气度,看有没有真本事的样子。” “我看几位长老,这位毛脸的……呃,这位大师傅眼神炯炯,这位黑壮的大师傅威风凛凛,这位白净的大师傅器宇不凡,圣僧您更是宝相庄严,一看就是真有道行的高僧!错不了,错不了!” 听着高才的絮叨,唐僧师徒交换了个眼神。 菩萨托梦。 又是菩萨! 是观音菩萨?亦或者,是无心菩萨? 在高才对几人的吹捧中,不多时,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庄院前。 虽比不得长安朱门,在这乡野之地也算殷实大户。 早有仆人通报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愁苦却带着急切期盼的老员外,在家仆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来,正是高太公。 高太公一眼看到唐僧师徒,尤其是孙悟空那奇特样貌和黑熊精的魁梧身板,眼睛顿时亮了。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上前一把抓住唐僧的衣袖,老泪纵横:“圣僧!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玄奘法师?老朽高澄,在此苦候两年有余,今日总算把您盼来了!菩萨显灵,菩萨显灵啊!” 唐僧连忙扶住高太公,温声道:“老施主莫急,贫僧正是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路经宝地,听闻府上似有难处,不知老施主所言菩萨托梦,苦等贫僧,究竟是何缘由?府上小姐又遭遇了何种妖邪?还请老施主慢慢道来。” 高太公一边抹泪,一边将唐僧师徒请入正堂上座,吩咐下人奉上香茶,这才平复了些许情绪,将两年前那场清晰无比的观音托梦细细道来。 说完,看向唐僧身后的几个徒弟,目光殷切道:“不知几位圣僧,哪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老朽在那梦中,被菩萨言明,若要降妖除魔,只需这位齐天大圣出手便可,请大圣救一救我那女儿吧!” 第152章 救女捉妖 孙悟空听了这话,嘿嘿笑道:“老头儿,你倒是有眼光!俺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降妖除魔,那是俺老孙的本行!” “你说那妖怪是头猪?正好,许久没活动筋骨了,管他什么猪妖狗妖,一棒子打杀了了事!” 黑熊精也道:“师父,大师兄,既是害人的妖怪,咱们不能不管!弟子愿打头阵!” 唐僧却想得更多。 观音菩萨托梦?还指明了悟空的身份和修塔之事?这安排的未免太过具体详尽了。 但无论如何,眼前高家小姐受苦是实,降妖救人亦是佛门弟子本分。 他沉吟片刻,对高太公道:“阿弥陀佛,老施主且宽心。” “降妖伏魔,解救众生,正是贫僧师徒西行本意之一,既然令嫒蒙难,又有菩萨指引,贫僧师徒自当尽力,只是,那妖怪现在何处?平日何时前来?那困住令嫒的阁楼,又有何古怪?” 高太公见唐僧应承,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圣僧!我听那妖怪以前说活,家是福陵山云栈洞人士,不在庄内居住,只在夜间前来,多是子时前后,一来便直入后院翠兰所居的阁楼。那阁楼……” 他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被他施了妖法,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一到夜晚便阴风阵阵,门窗自锁,老朽派去的家丁连楼前台阶都上不去!” “后来菩萨托梦后,那妖法似乎减弱了许多,但也只能远远看上一眼,无法进入。” “翠兰她……唉。” “这两年倒是清减了不少,但奇怪的是,精神似乎比前之前好了些,也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偶尔还能在窗口对我们露出笑容……可越是如此,老朽心中越是担忧,不知那妖怪又使了什么邪法!” 唐僧闻言,若有所思。 孙悟空却已经跳了起来:“有趣有趣!还会布结界?走,师父,咱们先去那阁楼瞧瞧!看看是什么妖怪。” 当下,在高太公的带领下,唐僧师徒来到后院。 只见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独立院中,四周花木繁盛,但靠近小楼丈许范围,便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空气也阴冷几分。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尚好,那阻力并不太强,但也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孙悟空走上前,略微感知一番,这才说道:“师父,这里有过佛门的手段,正如这高老儿说的,应该是有菩萨来过。” 说罢他顿了顿:“在这股阴风结界之上,还有菩萨布置的佛光,俺琢磨着是为了保护那高小姐不被猪妖侵害布下的。” “至于之前那妖怪的手段嘛,雕虫小技,不过是个粗糙的妖气屏障,吓唬凡人罢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无形屏障上轻轻一戳,只听啵一声轻响,仿佛肥皂泡破裂,那阴冷阻隔之感瞬间消失。 高太公和众家丁看得目瞪口呆,更是信服。 “翠兰!翠兰!爹带了真正的高僧来救你了!菩萨说的圣僧来了!”高太公激动地朝着小楼呼喊。 片刻,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苍白却秀美的少女面庞,正是高翠兰。 自从上次菩萨来过之后,那猪妖便再也进不来,虽然时常会来门外叫骂,也足以让她安心了。 后来隔着屏障,她也听爹爹说过有圣僧来了,可惜的是,每次来的都是些假货,被那猪妖三两下就吓跑。 渐渐的她心中也不再抱有太大期望,反正那猪妖进不来祸害自己,也足够了。 今日,听到爹爹那激动的言语,她不由的打开窗户查看,当她看到楼下众人,尤其是孙悟空那异于常人的样貌时,明显吓了一跳,但目光落在慈眉善目的唐僧身上时,死寂许久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爹……”高翠兰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哽咽,“真的是……菩萨说的圣僧吗?” “是!是!这位就是玄奘圣僧!这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有这两位高徒!”高太公连忙介绍。 高翠兰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双手合十,对着唐僧盈盈下拜:“民女高翠兰,拜见圣僧,拜见各位长老。求圣僧大发慈悲,救民女脱离苦海吧。” 唐僧温声道:“女施主请起,不必多礼,贫僧既来,自当设法救你,你且说说,那妖怪近日可有何异常?今夜是否会来?” 高翠兰道:“回圣僧,那妖怪……前几日还来过,在门外叫骂了一阵,说……说些污言秽语,但因菩萨的法术,始终进不来门。” “他气得暴跳如雷,后来便驾风走了,依往常,他若进不来,隔三五日必会再来尝试……今夜,或许会来。” 孙悟空听了,摩拳擦掌:“来得好!正愁他不来呢!师父,今夜俺老孙就埋伏在这阁楼里,等那猪妖自投罗网!保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唐僧点头:“如此甚好,你自己也且小心些,切莫阴沟里翻了船。” “晓得晓得!”孙悟空满口答应。 当下,高太公安排唐僧师徒在前厅用斋歇息,又命人收拾出干净客房,让唐僧和另外两个徒弟暂且休息。 猴子则只身入了阁楼上。 第153章 我是观音菩萨点化的徒弟啊! 夜色渐深,高家庄内灯火渐熄,唯有后院那栋小楼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孙悟空早已隐去身形,藏于阁楼檐角阴影之中,金箍棒横在膝上,耐心等待着“鱼儿”上钩。 果然,待到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庄北方向忽地卷来一阵腥风,乌云蔽月,妖气弥漫。 一个黑胖粗壮、长嘴大耳、身披一领不僧不俗直裰的家伙,驾着妖风,落在了阁楼外,正是猪刚鬣。 落地后,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晦气!真是晦气!这菩萨真是多管闲事,坏俺老猪好事!翠兰娘子,你今日若再不开门,休怪老猪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那层熟悉的、坚韧无比的佛光屏障,今夜似乎……没了? 他疑惑地伸手一推,阁楼大门竟应手而开一条缝隙! 猪刚鬣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哈哈!定是那菩萨法力耗尽,屏障自消!娘子,老猪我来……” 他喜滋滋地就要推门而入。 就在这一刹那,隐在暗处的孙悟空眼中金光爆射! “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孙悟空身形如电,从檐角激射而出,手中金箍棒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璀璨金光,挟着无匹的威势与风雷之声,直劈猪刚鬣顶门! 这一棒,孙悟空未用全力,却也存了立威擒妖之心,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猪刚鬣猝不及防,只觉一股令他神魂皆颤的恐怖威压与杀气笼罩全身,那金光棒影未至,劲风已压得他呼吸一窒! 他毕竟也有些本事在身,反应极快,怪叫一声,却因兵器落在家中,只能双掌运起全身妖力,仓促向上架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金箍棒结结实实砸在猪刚鬣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院中花木尽数摧折,尘土飞扬! “噗——!” 猪刚鬣如遭陨石撞击,双臂剧痛欲折,胸口如被巨锤夯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混合着内脏碎片! 他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这一棒之威直接轰得倒飞出去,撞塌了院墙,余势不减,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被生生击飞数百里之遥,重重砸在一处荒山之中,又犁出一道深沟。 孙悟空得势不饶人,一个筋斗便追了上去,落在深坑边缘,金箍棒指着坑底瘫软如泥、七窍流血、狼狈不堪的猪刚鬣,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强占民女,为祸一方?” 猪刚鬣躺在坑底,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妖力涣散,心中骇然欲绝。 他勉力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毛脸雷公嘴,手持如意金箍棒……这,这模样,这气势…… “孙悟空!!” 猪刚鬣失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了吗?!” 他曾在蟠桃会,天河帅府远远见过这无法无天的猢狲,深知其厉害。 五百年过去,这煞星怎会脱困,还出现在这穷乡僻壤,对自己出手? “嘿嘿,认得你孙外公就好!” 孙悟空见他道破自己身份,更是确定了这猪妖来历不凡,绝非寻常山野精怪,“既然认得,先让俺打上几棒孤拐,再交代你的来历罪状!” 猪刚鬣心中念头电转,求生欲陡升。 自己全盛时期也未必是这猴子的对手,何况如今重伤?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挣扎着爬起半身,顾不上伤势,急声道:“大圣!大圣息怒!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并非寻常害人妖怪!” “哦?不是害人妖怪?”孙悟空讥讽道,“强掳民女,囚禁折磨,不是害人是什么?莫不是还想狡辩!” “非也!非也!”猪刚鬣强忍剧痛,忙不迭地道,“我……我本是天庭敕封的天蓬元帅,因蟠桃会上醉酒失仪,调戏嫦娥仙子,被玉帝贬下凡间,却错投了猪胎!我在此间,乃是奉了……奉了观音菩萨的法旨!” “观音菩萨?” 孙悟空眉头一挑,冷笑道:“观音让你在这里祸害民女?” “不是!那高小姐可是俺老猪明媒正娶,结过亲拜过堂的!” 说到这他偷偷看了猴子一眼,见他并未言语,接着就把当初如何到了高家,给他家挣下如今家业,高太公又是如何招赘自己全部说了出来。 猴子听罢,沉默片刻,接着问:“那你说奉了菩萨的旨意,又是怎么回事?” 猪刚鬣见有转机,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菩萨点化于我,让我在此等候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拜他为师,护持西行,将功折罪,以求重归正果!” “我……我在此地,虽与高家小姐有些纠葛,但绝无害她性命之心!只是……只是性子惫懒,又贪图些……呃,人伦之乐,才……才滞留纠缠。” “但我绝未滥杀无辜,那些来降我的和尚道士,大多是自己吓跑了,少数几个不长眼的,也是他们先动手……” 孙悟空听得将信将疑。 观音菩萨的安排?取经人的徒弟?这倒是有可能。 只是……这猪妖品行实在不堪,贪花好色,就算有菩萨旨意,也难逃其咎。况且,和尚如今已有三位弟子,要这种货色有何用? 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不管这猪妖所言是真是假,带回师父面前,由唐僧定夺便是。 若真是菩萨安排,让那和尚自己去看要不要收作弟子,若是胡言乱语,再打杀不迟。 孙悟空冷哼一声,收了金箍棒,以法力凝成一道束缚,将猪刚鬣捆了个结结实实,封了他周身妖力,“是真是假,见了师父再说!你若敢有半句虚言,俺老孙立时将你打成肉酱!” 说罢,他揪着猪刚鬣的脖领,如同拎小鸡一般,驾起筋斗云,倏忽间便回到了高家庄后院。 此时,阁楼灯火已亮,高太公一家和唐僧、黑熊精、小白龙都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聚集在院中。 见孙悟空拎着一个黑胖丑陋、浑身血迹、气息奄奄的猪妖回来,皆是又惊又喜。 “圣僧!大圣!这……这便是那猪妖?”高太公又怕又恨,指着猪刚鬣颤声问道。 “正是此獠!” 孙悟空将猪刚鬣往地上一掼,“师父,这妖怪已拿下。不过他口称自己乃是天庭贬下凡间的天蓬元帅,奉了观音菩萨旨意,要在此等候取经人,拜师西行。是真是假,还请师父定夺。” 唐僧闻言,走上前来,低头看向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猪刚鬣。 猪刚鬣也努力抬眼,看到唐僧宝相庄严的模样,心中暗道:“这定是菩萨所说的取经圣僧了!” 连忙挣扎着叩头,口称:“圣僧在上!弟子猪刚鬣,原是上界天蓬元帅,因罪被贬,蒙观音菩萨点化,在此苦候圣僧,愿拜圣僧为师,护法西行,以求正果!弟子……弟子虽有过错,但绝无大恶,恳请圣僧收留!” 第154章 取经队伍没你的位置 猪刚鬣这一番哭天抢地,自报家门兼求饶的话说完,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高太公和高翠兰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强占女儿的“妖怪”,竟有这般离奇来历? 天蓬元帅?菩萨点化?还要拜圣僧为师?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僧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然而这一次,唐僧并没有像之前收小白龙、黑熊精时那样,很快做出决定。 他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猪刚鬣。 菩萨点化的弟子,就一定要收下吗? 这个念头在唐僧心中升起,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惊。 放在数月前,他绝不会如此质疑菩萨的安排。 可如今,经历了黑风镇牢狱之灾、无心菩萨的诛心点化……这一系列的事情,他的心态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唐僧不再是当初那种,抱着幻想,行事天真,认为佛门广大就一定能度化世人,认为僧规严谨绝不可违的迂腐和尚。 眼前这猪刚鬣,自称天蓬元帅转世,菩萨点化,听起来似乎根正苗红,有背景,有来头。 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呢? 从高家众人的口中,唐僧已经拼凑出了原委。 这猪妖在暴露本相后,不是坦诚相告寻求解决,反而以妖法囚禁高翠兰,满足一己私欲,行径与强抢何异? 口中说着明媒正娶,实则让高家父女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 虽自称未害人命,但其行已构成实质的伤害与胁迫。 这等贪花好色、自私惫懒、行事不端之辈,真的适合作为佛门弟子,同行西天,求取真经吗? 佛说普度众生,不错。 若是曾经的自己,或许就因为一句菩萨点化,也不问是非,就将猪妖收入门墙了。 但现在么。 唐僧有自己的想法。 普度不等于无原则地接纳。 佛门亦有戒律,讲求忏悔、改过、持戒、精进。 若只因是菩萨预定的取经人,便无视其恶行,轻易收录,岂不是对佛法戒律的亵渎? 对高家受害者公平吗?对其他诚心向善的弟子公平吗? 唐僧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位徒弟。 孙悟空,虽然桀骜不驯,但重情重义,嫉恶如仇,一路护持,虽有顽皮,却无恶行。 更在自己明悟后,彼此愈发心意相通。 小白龙,本是戴罪之身,但诚心悔改,甘愿放弃龙族优渥,徒步护法,谨守弟子本分,毫无怨言。 黑熊精,虽曾“盗宝”,但本心向佛,憨厚忠诚,一路上抢着挑担开路,任劳任怨。 相比之下,这猪刚鬣……品性实在堪忧。 取经之路艰难险阻,需要的是同心同德、信念坚定的同伴,而非一个贪恋红尘、可能惹是生非的累赘。 思忖良久,在猪刚鬣忐忑不安之下,唐僧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阿弥陀佛。” “猪刚鬣,你说的这些,贫僧暂且相信。” “但是。” “你的所作所为,对高家父女造成深重伤害,强扭之瓜不甜,囚禁之情非爱。” “你口称明媒正娶,却以妖法胁迫,令高小姐日夜惊恐,令高员外忧心如焚,此岂是正道所为?” 猪刚鬣脸色一白,想要辩解,却被唐僧抬手制止。 “佛门广大,慈悲为怀,是有普渡众生的道理,但首重诚心悔过,你说菩萨点化,欲拜贫僧为师,护法西行,以求正果,但你的过错,又如何偿还?” 唐僧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难道仅凭三言两语,只凭一句菩萨点化,就将曾经的种种过往都尽数揭过么?” 每一句话落在猪刚鬣的耳中,都让他神色白了几分。 唐僧接着转向高太公和高翠兰,合十问道:“高老施主,高小姐,此妖虽有过,亦曾为你家出力,今已擒获,任由二位处置。” “是受刑受罚,是驱离此地,还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全凭二位心意。” 高太公看了看女儿,高翠兰眼中仍有余悸,但看着猪刚鬣那凄惨模样,又想起他当初勤快时的好,心中复杂,低声道:“爹,女儿……女儿但凭爹爹和圣僧做主。” 高太公长叹一声,对唐僧道:“圣僧,这妖怪……猪刚鬣,虽可恨,却也……唉,念在他也曾为庄上出力,又已知错,老朽也不愿多造杀孽,只求他远离此地,莫再纠缠我女儿,还我高家庄安宁。” 唐僧点头,又看向猪刚鬣:“你可听清了?高家宽厚,只求你远离,不再相扰,此乃你须了却的第一段因果。” 猪刚鬣连忙点头如捣蒜:“听清了!听清了!弟子再也不敢了!绝不再来纠缠!” “其次,”唐僧继续道,“你言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取经人。贫僧不否认菩萨或许有什么深意,但是贫僧收徒,首重品性心志,你贪恋红尘,色欲未净,行事乖张,如何能持戒修行,历经磨难而不退转?如何能与其他师兄弟同心协力?” 猪刚鬣急了:“圣僧!弟子可以改!一定改!” “菩萨让我在此等候,就是给我机会啊!弟子愿发毒誓,从此戒绝女色,严守清规,一心护法!” “空口无凭。” 唐僧摇头,“你若真心悔改,求取佛法,何须一定拜在贫僧门下?” “天下寺庙众多,何处不能修行?你若能在此地,或寻一处清净庙宇,诚心礼佛,持戒修身,积德行善,待你真正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之日,自有你的缘法,届时,若菩萨仍有安排,或你我缘分未绝,再议不迟。” 这番话,等于是委婉但坚定的拒绝了收猪刚鬣为徒。 意思很明白:你品行不够,先自己修行改造去,等改好了再说,至于取经队伍,现在没你的位置。 第154章 可是有人点化于你? 猪刚鬣如遭雷击,傻在当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亮出菩萨招牌,这唐朝和尚竟然不买账!他可是天蓬元帅转世,菩萨亲点的取经人徒弟啊! 这和尚怎么敢?如何敢拒绝菩萨的安排? 他被贬下凡,取经是唯一的出路。 是区别于自己是仙是妖的途径。 若是不能取经,那他还参什么狗屁佛,念什么劳子经,更别提改过了。 “圣僧!这……这真是菩萨旨意啊!您……您不能……” 猪刚鬣还欲争辩。 “阿弥陀佛。” 唐僧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菩萨慈悲,点化于你,是予你向善之机,指明道路,但路在脚下,需你自己去走。” “贫僧肩负取经重任,择徒不可不慎,你且好自为之,勿再多言。” 说罢,唐僧不再看猪刚鬣,转向孙悟空:“悟空,解开他的束缚,让他去吧,告诫他,若再为非作歹,或纠缠高家,定不轻饶。” 孙悟空咧嘴一笑:“得令!” 随手一挥,收了法力束缚,对着猪刚鬣道:“听见没?你这憨货,俺师父慈悲,饶你一命,还不快滚?” 猪刚鬣失了束缚,瘫坐在地,看了看唐僧,和其他几个徒弟,知道事不可为,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难道菩萨的旨意,就这么算了?自己等了这几年,就等来这个结果?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孙悟空那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再开口。 只得挣扎着爬起,对着唐僧磕了个头,又对高太公父女作了个揖,然后垂头丧气,一瘸一拐地驾起一阵歪风,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重归平静。 高太公父女对着唐僧千恩万谢,张罗着要去准备修塔之事。 孙悟空凑到唐僧身边,打趣道:“师父,就这么放他走了?这猪妖可是观音菩萨的安排。” 唐僧望着猪刚鬣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悟空,为师如今明白,取经之路,不仅是取得真经,亦是修心之路。” “若只因是菩萨安排,便不分善恶,一味接纳,那与盲从何异?佛度有缘人,亦度可度之人。” “至于菩萨那里……”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坚定:“若菩萨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但为师相信,真正的菩萨,乐见众生明辨是非,择善而行。” 孙悟空听了,抓抓耳朵,嘿嘿笑了:“师父,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高僧风范了!” “要俺说啊,这成佛之路就在脚下,何必去什么灵山,取什么真经,这一路走下来,师父你自己就成真佛了!” 唐僧正要再说什么。 小院忽然被无边的祥光瑞霭笼罩!朵朵金莲虚影自虚空绽放,璎珞垂珠,异香扑鼻。 一道无比庄严、慈悲、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愠怒的浩瀚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家庄! 云端之上,莲台显现,观音菩萨端坐其上,宝相庄严,妙目含威,正静静俯视着下方院中的唐僧师徒。 她,终究还是来了。 事实上,自从那观音禅院出了变数后,她就一直隐匿了身形跟在唐僧师徒后面。 想看看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没曾想,幕后之人没见到,反而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猪刚鬣被唐僧拒绝收徒,让菩萨不得不再次现身。 “玄奘。” 观音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院中除了孙悟空外,所有人都感到心神震颤,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 “你为何拒收那猪刚鬣?他乃贫僧亲点,在此等候于你,护你西行,你可知此乃定数?” 面对观音菩萨的质问,唐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却清晰坚定: “弟子玄奘,拜见菩萨。” “菩萨法旨,弟子不敢或忘,但是弟子斗胆请问菩萨,佛门收徒,首重何物?” “是出身来历,是法力神通,还是……向善之心与持戒之志?” 他不等菩萨回答,继续道:“那猪刚鬣,虽有天蓬元帅之根脚,得菩萨点化之机缘,但其行不端,其心不净。” “强占民女,囚人自由,贪恋色欲,此皆犯我佛门大戒,弟子若因菩萨点化,便无视其恶行,贸然收归门下,岂非向世人表明,只要背景够硬,便可为所欲为,事后仍有正果可期?” “此例一开,戒律何存?佛法威严何在?众生又如何信服?” 唐僧抬起头,目光清澈,迎着菩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毫无退缩。 “弟子深知,菩萨点化,必有深意,或为磨砺其心,或为考验弟子。” “但弟子愚见,磨砺考验,未必非要纳入取经队伍,令其独自修行,忏悔己过,待其真心悔改,脱胎换骨,再行收录,或令其以他种方式赎罪修行,同样可达菩萨点化之初衷。” 他再次深深一拜:“弟子忤逆菩萨安排,自知罪过,为佛法清净,为取经大事,为那高家无辜女子,弟子不得不做此抉择。若菩萨因此降罪,弟子甘愿承受。只求菩萨明鉴,弟子一片赤诚,只为不辱佛法,不违本心。”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 云端之上,观音菩萨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昂首而立,目光坚定的年轻僧人,目光中却是种种情绪不一而同。 有惊讶,有审视,有一丝恼怒,甚至还带着些,连观音自己都没想到的欣赏。 良久,菩萨轻轻叹息一声。 “玄奘,你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菩萨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莫测高深,“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取经之事牵涉广大,因果早定,猪刚鬣入你门下,也是劫数一环。今日你拒之,只怕又要生出许多变数。” 唐僧恭敬道:“弟子愚钝,但始终认为真正的佛法,当随缘度化,而非拘泥定数。” “若猪刚鬣真心向佛,自有其机缘,若其心不诚,强行纳入劫数,反成祸患,弟子愿承担一切因果。” 观音菩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道理,这些坚持,是从何处学来?可是有人点化于你?” 唐僧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菩萨所指。 他脑海中闪过无心菩萨的身影,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回菩萨,弟子一路西行,所见所闻,所经磨难,皆是老师。” “尤其黑风镇牢狱之灾,令弟子深切体悟世间冤屈、人心诡诈,亦让弟子明白,佛法慈悲,需智慧引领,不可迂腐。弟子所思所想,皆源于本心体悟,并无他人特意指点。” 他这话半真半假。 观音菩萨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她移开了目光,望向西方天际。 “也罢。” 菩萨的声音飘渺起来,“既然你心意已决,贫僧亦不强求,西行之路,是你自己的路,如何走,与谁同行,终需你自己抉择。” “望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字,与上次离去时一般无二,却似乎少了些无奈,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言罢,莲台光华大盛,瑞霭千条,菩萨法相缓缓融入佛光之中,消失不见,夜空重归宁静,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压力散去,高太公等人早已瘫软在地,汗湿重衣。 心中却多了些疑惑。 这是观音菩萨? 怎么和之前所见,有这么大的差别? 第155章 修形塔,还是修心塔? 晨光熹微,高家庄便忙碌起来。 庄户们在高太公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后山一片空地,搬运木石砖瓦。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很快传开。 唐僧师徒被这动静吸引,走出客房。 看到远处逐渐立起的塔基轮廓,唐僧先是一怔,随即对迎上来的高太公合十道:“老施主,这是?” 高太公满脸堆笑,语气无比恭敬:“圣僧,这是老朽为报答圣僧大恩,也是遵菩萨梦中所嘱,为您修建的七级浮屠啊!” “您看,就在这后山清静处,工料都是上好的,老朽请了最好的匠人,一定建得又高又稳当!” “在宝塔完工之前,还请圣僧与各位长老一定在庄上住下,让老朽一家好好供奉,以尽心意!” 唐僧眉头微皱:“修建佛塔?高老施主,昨日贫僧已言明,降妖救人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破费酬谢。” “将钱财用于周济庄内贫苦、修缮道路水利,岂不更好?何须劳民伤财,建此高塔?” 高太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着手,显得有些窘迫:“这个……圣僧慈悲,体恤百姓,老朽明白,可是……可是……” 他压低声音,带着惶恐,“老朽在菩萨梦中是发过誓的,宝塔不成,绝不敢让圣僧西去,若有违背,要遭天谴的呀!” “圣僧,您就体谅体谅老朽吧,住下些时日,等塔建好了再走,绝不耽误太久!老朽一定尽心侍奉!” 唐僧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恐惧与恳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高老施主,你错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菩萨若真入梦点化于你,其本意是让你知晓向善、感恩。” “建塔或许一种表达方式,但绝非最终目的,更不应成为束缚善行、甚至强留行人的枷锁,你若因惧怕天谴而拘泥于形式,岂非辜负了菩萨慈悲点拨的本意?” “你心中对贫僧的感激,贫僧心领,但真正的功德,不在于泥塑木雕、砖石高塔,而在于你此后如何行事,如何持家,如何待人以善。” 他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看着高太公:“若你真想谢我,便听我一言,停止建塔,将已备工料与钱财,半数散与庄中孤寡贫病,半数用于整修庄内学堂、挖掘水井、铺设便道。” “此等实事,惠及乡里,远胜一座仅供瞻仰的浮屠。” “至于菩萨梦中所谓天谴,贫僧愿一力承担,菩萨知晓了,也必乐见你将财物用于活人,而非死物。” 高太公彻底呆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不少和尚道士,哪个不是希望香火越旺越好,庙宇越建越高大? 这位圣僧,竟然让他把修塔的钱拿去散给穷人、修路挖井?还说要替他承担天谴? “圣僧,这,这使不得啊!” 高太公急得直跺脚,“菩萨的法旨,老朽不敢违抗!万一,万一真的降下灾祸……” “若有灾祸,也是先落于贫僧之身。” 唐僧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高老施主,是执着于梦中虚幻形式,还是践行眼前实在的善举,你自己抉择。贫僧师徒,今日便要启程西去。” 说罢,他转身对孙悟空三人道:“徒儿们,收拾行李,我们这就上路。” 高太公看着唐僧坚定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刚刚起了个头的塔基,只觉得左右为难,心乱如麻。 一边是梦中菩萨威严的警告和誓言,一边是圣僧不容置疑的道理和即将离去的背影。 最终还是咬牙道:“圣僧且慢!” 唐僧停下了脚步。 高太公道:“您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权且再留一晚,就一晚上,如何?” 他伸出根指头在唐僧的眼前。 看着高太公的模样,唐僧最终还是叹道:“最后一晚。” 夜色再次笼罩高家庄。 高太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 圣僧的话有道理,可菩萨的梦又那么真实……他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力交瘁、迷迷糊糊之际,那熟悉的金光与莲香再次弥漫。 梦中,观音菩萨的法相依旧庄严,立于莲台之上。 高太公慌忙跪倒。 菩萨的声音传来,比上次似乎少了些缥缈,多了几分平和:“高员外,你的困境,吾已知晓。” 高太公连连叩头:“菩萨恕罪!老朽……老朽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圣僧他,他不愿留下等塔建成……” “无妨。” 菩萨缓缓道,“吾当日托梦,是令你知恩、向善、积德。” “建塔供养,乃形式之一,非唯一之法,玄奘既指明更切实的善举,你可依他之言而行。” “散财济贫,修路助学,亦是功德,胜于空建浮屠,心中诚意到了,形式不必拘泥。” 高太公忙道:“菩萨,您的意思是,不用建塔了?圣僧……圣僧可以走了?” “不错。” 菩萨颔首,“你明日便按玄奘所说处置财物,诚心送其西行即可,吾知你心意,不罪尔等。” 高太公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感激涕零,连连叩谢。 第二日一早,高太公却精神抖擞地来到唐僧师徒面前,深深作揖:“圣僧,各位长老,老朽想通了!就按圣僧说的办,塔不修了!” “那些木石砖瓦、银钱财帛,老朽立刻安排,一半散给庄里穷苦人家,一半用来修学堂、挖水井、铺道路!绝不敢再耽误圣僧西行大事!” 唐僧见他态度转变,十分欣慰道:“阿弥陀佛,施主能作此想,善莫大焉,布施行善,贵在持久,望施主日后常怀此心。” 高太公连连答应,又备下丰盛斋饭为唐僧师徒饯行,并封了厚厚的盘缠。 唐僧依旧推辞了金银,只接受了干粮清水。 高太公不敢再强求,率全庄老幼,一直将师徒四人送出庄外十里,方才洒泪而别。 菩萨托梦,自然也是云昭的手段。 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唐僧的行踪,既然观音已经起了疑心,还是低调些的好。 至于阻拦取经? 云昭轻笑一声,现在的唐僧已经被改造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此去西天,山遥路远,还有的是劫难,不愁拦不住他的步伐。 第156章 黄风阻难 话表两头。 取经团队重新上路的同时。 黄风岭上。 黄风怪算算时间,那唐僧师徒大抵也要到了吧。 他的指节哒哒的敲在石座的扶手上,思绪不由的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他刚奉了灵吉菩萨的旨意,要来给取经人添作一难。 自来到这黄风岭,便建起了妖府,收拢了一些小妖。 也不为祸四方,只是每日对着壁上摇曳的油灯火苗发愣,神情郁郁。 一想到神魂处那如跗骨之蛆的禁制,黄风怪便心中暗恨。 翌日。 他的洞府中忽然被佛光笼罩,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实,宝相庄严,气息玄妙深湛,正是云昭“无心菩萨”的法身。 他这些年顶着无心菩萨的名号在三界中颇为出名。 可惜黄风怪被灵吉菩萨囚在小须弥山中,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自然没见过这位新晋的无心菩萨。 黄风怪先是一惊,待看清来者是一位菩萨,且并非他熟悉的那几位,尤其是并非灵吉菩萨时,心中惊疑更甚。 他不敢怠慢,慌忙离座,伏地便拜,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不知……不知是哪位菩萨法驾降临小妖这污秽洞府?黄风有失远迎,万望菩萨恕罪!” 云昭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扫过洞府,最后落在这诚惶诚恐的貂鼠精身上。 他没有像其他佛门大德那样端着架子,反而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黄风怪托起。 “不必多礼,贫僧乃无心菩萨。” 云昭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今日路过此地,见你洞府隐有佛光纠缠,神魂受缚,气息不畅,故特来一见。” 黄风怪被托起站直,闻言心中猛地一缩,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佛光纠缠?神魂受缚?这位菩萨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耻辱!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菩萨法眼如炬,小妖,小妖确是身有桎梏,乃是当年犯过,蒙灵吉菩萨慈悲,予以管束……” “管束?” 云昭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讽,“是奴役吧。”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得黄风怪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云昭不再多言,右手抬起,食指对着黄风怪眉心虚虚一点。 “嗡——!” 一点金光自云昭指尖亮起,旋即没入黄风怪眉心。 黄风怪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瞬间侵入自己识海最深处,精准地触动了那道缠绕他神魂不知多少年月,散发着令他既恐惧又厌恶的熟悉佛力禁制! 那禁制受到外来力量的刺激,本能地爆发出强烈的抗拒金光,试图反击和示警。 黄风怪闷哼一声,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要被撕裂。 但云昭的力量似乎更高一层,那金光仅仅闪烁了一下,便被更纯粹、更凝练的佛光包裹、分解、消融…… 过程并不漫长,但对黄风怪而言却像过了几个时辰。 当最后一点属于灵吉菩萨的禁制佛光被彻底剥离,消散时,他只觉得神魂一轻。 长久以来压在灵台上的那座无形大山,消失了。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自由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壁,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随即却是困惑。 禁制……真的被取走了?这位无心菩萨,为何要这么做? “菩……菩萨……” 黄风怪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不解,“您为何要救小妖?取走这禁制,固然去了小妖一大心病,可……可灵吉菩萨那里……” 他脸上露出苦涩:“那老……那位菩萨有克制我的飞龙宝杖,即便没了这禁制,想要拿捏惩戒小妖,也不过是反掌之间。小妖恐怕还是难逃掌控,甚至可能因此招来更严厉的惩处,何苦来哉?” 云昭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喘息稍定,才缓缓道:“他不会。” 黄风怪一愣:“不会?菩萨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云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不久之后,将有一场更大的机缘,落在你身上。” “届时,你便不再是由他可以随意处置的戴罪小妖,而是取经人的弟子,身负佛门护法之功。” “有了这层身份光环,灵吉菩萨即便心中不悦,也需顾及佛门体面与取经大局,不会再轻易动你,更遑论强行重新奴役。” 黄风怪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取经人?弟子?护法之功?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却又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如果真的能靠上取经人这棵大树…… “菩萨……您说的取经人,莫非是……”黄风怪小心翼翼地问。 “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玄奘。” 云昭点头,“他的队伍,将会路过你这黄风岭,此乃你脱胎换骨之机。” 黄风怪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他之所以能短暂下界,不就是那灵吉老儿让自己来给他捞功德么,若是自己也能参与其中,那…… 但狂喜之后,却难免还带着些疑虑:“菩萨,即便取经人路过,小妖……小妖又如何能成为其弟子?那圣僧岂会轻易收下一个拦路的妖怪?” “所以,你需要做些什么。” 云昭看着他,目光深邃,“不是真个要吃那唐僧肉,也不是要与他的徒弟拼个你死我活。” “你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拦住他们,拖延他们的行程,制造足够的磨难与考验。” “但切记,不可真正伤及唐僧性命,亦不可与其徒弟结下死仇,待时机成熟,贫僧自会为你指明出路,让你得以皈依” 黄风怪听得心潮澎湃,但又觉此事千头万绪,风险极大。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躬身道:“菩萨指点迷津,小妖感激不尽!只是……具体该如何行事,方能既拦住他们,又不至结下死仇,还能最后得以皈依?小妖愚钝,还请菩萨明示!” 云昭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黄风怪连忙上前,将耳朵凑到云昭唇边。云昭以法力隔绝内外,低声嘱咐了一番。 声音极轻,只有黄风怪能听见。 随着云昭的讲述,黄风怪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从最初的迷茫,到恍然,再到兴奋,最后眼中精光闪烁,连连点头。 “如此,你可明白了?” 黄风怪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菩萨放心!小妖全明白了!定按菩萨吩咐,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既不会真个伤了取经人,也定叫他们在俺这黄风岭,好好耽搁些时日!” …… 思绪转回,黄风怪冷笑:“灵吉老猪狗,等着吧,爷爷马上就是取经人的徒弟了!” 第157章 古怪的虎妖 唐僧师徒自离了高老庄,一路西行。 跋山涉水,本该途径浮屠山,遇那乌巢禅师的点化。 可惜这一次模拟中被云昭作梗,并未将猪刚鬣收作徒弟,他们这些人中谁都不认识那乌巢禅师,自然也不可能前去拜谒,便直接离去,未有此机缘。 众人一路行来,起初道路尚可,草木也还丰茂,但越往西走,景象便越是不同。 风渐渐大了起来,风中开始夹带着细沙,扑在人脸上,痒痒的,有些呛人。 “这什么鬼地方?” 小白龙抬手挥开吹到眼前的沙尘,忍不住抱怨,“风里全是沙子,迷眼睛!” 黑熊精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比俺黑风山的风还埋汰!” 唐僧骑在马上,以袖掩面,眉头微蹙。 他也察觉到环境的异常,这风沙来得蹊跷,不似寻常天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日光都被沙尘遮蔽了几分。 “悟空,你去前面探探,看这风沙究竟是怎么回事,前方是何地界。”唐僧对孙悟空道。 “好嘞,师父!” 孙悟空应了一声,一个筋斗翻上半空,手搭凉棚,运起神目,穿透漫天风沙向前望去。 这一看,连他也微微挑眉。 片刻后,他落回地面,对唐僧道:“师父,前方景象确实古怪,俺老孙看了,往前约莫八百里,俱是这般黄沙漫天的景象,不见什么高山大泽,只有些起伏的沙丘土岭。风就是从那些土岭深处刮出来的,带着邪性,不似天然生成。” 八百里风沙地? 唐僧心中暗忖,只怕这又是一重磨难了。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即便如此,也唯有前行,大家小心些,悟空,你在前方多留意。” 师徒四人顶着风沙继续前进。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眼睛也难以睁开,行路速度不由得慢了许多。 那风似乎认准了他们,盘旋呼啸,卷起的沙尘几乎要将人淹没。 正艰难行走间,前方沙丘后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旋即,一头吊睛白额、体型硕大的猛虎从沙丘后跃出,拦在路中央。 这猛虎并非凡兽,眼中透着灵光,周身妖气隐隐,竟是个成了精的虎妖,正是黄风怪麾下的虎先锋。 虎先锋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眼前的和尚、猴子、黑大汉和白脸后生,最后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口吐人言,声若洪钟:“呔!尔等是何人?胆敢擅闯我黄风岭地界!” 黑熊精见有妖怪拦路,还是个虎妖,顿时来了精神,将肩上行李担子往地上一顿,上前一步,挡在唐僧马前,喝道:“哪里来的野猫,敢拦俺师父去路!识相的快快滚开,免得你熊爷爷动手!” 虎先锋却并不惧怕黑熊精的气势,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尤其在孙悟空那奇特的样貌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可是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黑熊精一愣,没想到这虎妖会问这个,下意识应道:“是又如何?” 没想到,虎先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发怒或攻击,虎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喜色? 它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自语:“果然是大王要等的人……” 接着,它不再理会严阵以待的黑熊精和目露警惕的孙悟空等人,竟然转身,“嗖”地一下窜回了沙丘后面,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风沙之中,只留下一地虎爪印和面面相觑的唐僧师徒。 “这……” 黑熊精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老虎精搞什么名堂?问了一句就跑了?难道是听说俺老熊的威名,吓跑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孙悟空望着虎妖消失的方向:“师父,这虎妖来得蹊跷,去得更蹊跷,问明我们是取经人就跑,是专门来确认我们身份的,只怕前面有更大的阵仗等着。” 唐僧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此事不简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小心前行便是。” 黄风洞中。 虎先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对着石座上的黄风怪便拜:“大王!大王!来了!真的来了!” 黄风怪精神一振,从石座上直起身:“你看清楚了?真是那取经的和尚?” “千真万确!” 虎先锋连忙道,“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骑马,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黑壮的大汉挑着行李,还有个白脸的少年跟着,那黑大汉亲口承认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与大王你给咱们说的一模一样!” 这些情报黄风怪自然不会知晓。 还是前些时日,无心菩萨传音给他,说明了缘由,他才让手下前去守着的。 “哈哈哈!好!好!好!” 黄风怪连说三个好字,兴奋地搓着手,在石座前来回踱步,“十年!等了快十年!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回想起无心菩萨的嘱咐。 既要拦,制造磨难,拖延时间,又要引,最终创造皈依的机会,还不能真结死仇……这其中的分寸,可得拿捏好了。 “虎先锋!” 黄风怪下令,“你立刻再去,远远盯着他们,看他们到了何处。记住,只许看,不许再露面,更不许动手!等他们快到咱们岭下那片迷魂沙阵时,速来报我!” “是,大王!”虎先锋领命,又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黄风怪坐回石座,手指又习惯性地敲击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算计的笑容。 “灵吉老儿,你想让俺替你打白工,捞那点功德,还要俺永世受你禁制?做梦!这次,俺要自己挣个前程!取经人的徒弟……嘿嘿,这名头,听起来可比什么劳什子黄风怪、偷油貂鼠顺耳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皈依后,那灵吉菩萨脸上精彩的表情。 第158章 我并无恶意 风沙愈发猛烈,目力所及不过数丈。 唐僧师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丘间行进,那马匹根本就拖不住人了,甚至还需要黑熊精用巨力拖曳着,才肯继续往前走。 虽然有孙悟空在前方引路,但那风沙似乎有灵性,总是巧妙地引导着他们偏离方向,在看似无尽的沙海中打转。 起初他们只道是地势复杂,风沙障目。 但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虽在不断变化,却总觉似曾相识。 孙悟空第一个察觉不对,他跃上半空试图俯瞰,却发现那滚滚黄沙竟如活物般升腾涌动,遮蔽了上下四方,连他的神目也难以穿透。 落回地面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我们怕是入了什么阵法了。” 孙悟空道,“这风沙有古怪,不单是自然景象。” 黑熊精闻言,抡起胳膊就想砸地,却发现沙地绵软不受力,妖力轰下去只激起更大一片沙尘,反而迷了自家眼睛。 小白龙尝试唤水,可此地干燥异常,空中水汽稀薄,凝聚起来的水流顷刻就被风沙吸干。 身为龙族,即便以控水神通而闻名,遇到了这八百里的黄沙地,也有些技穷。 尝试了各种方法皆无功而返,连孙悟空用金箍棒搅动风云,那风沙也只是暂避,旋即以更猛的势头卷回。 他们终于确认,这不是寻常手段能破解的。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出来跟你孙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弄这些沙子糊弄人,算什么本事!” 孙悟空脾气上来,对着四周狂风怒吼。 “就是!躲躲藏藏,不是好汉!出来!”黑熊精也跟着嚷嚷。 本来猴子只是想发泄这心中的无名火。 莫名其妙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被困在了这阵法中,本不指望有人能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风沙中,一个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让人辨不清具体方位。 “齐天大圣,还有那位黑熊道友,息怒,息怒,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 “在下黄风,正是此间主人,并非在下不敢露面,实在是大圣威名赫赫,神通广大,在下这点微末道行,若真个与大圣放对,怕是撑不了几个回合。” 这回答坦诚得让人意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和恳切,全无寻常妖怪的嚣张跋扈。 唐僧躲在马匹后面,稳住身形,扬声道:“阿弥陀佛,黄风施主,既然无意与我等为难,何故布此阵法困住我等去路?” “我等乃东土大唐往西天拜佛取经之人,路过宝地,若有冒犯,还望海涵,还请施主行个方便,放我等离去。” 那声音叹了口气,透着一股子身不由己的苦闷:“小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身有枷锁,奉命而行,困住诸位,非小妖本愿,实乃身不由己,不得不为。” 这番话说得颇为实诚,倒让孙悟空和黑熊精的叫骂声暂歇。 听起来,这布阵的妖怪似乎也有苦衷? 唐僧眉头微蹙:“奉命?奉谁的命?你既有苦衷,何不现身说明?若真非你本意,我等或可设法为你解难,为何非要阻拦西行取经之人?”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圣僧慈悲,小妖心领。” “只是,暂时还不能放诸位离去,也请诸位放心,小妖绝无伤害之意,更不敢亵渎圣僧法体。之所以请诸位入此阵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不忿:“只是想请诸位,看一样东西!看看小妖这被迫拦路的根由!” 话音刚落,四周呼啸的黄风陡然加剧,不再是之前那种迷乱方向的微风,而是变得狂暴起来! 风中隐隐泛起暗金色的光芒,带着一种干燥、炽烈、仿佛能吹散魂魄的奇异力量,正是黄风怪赖以成名的三昧神风! 这神风并非针对孙悟空等人,只是黄风怪为了保险,施加的一道手段。 本来有些克制猴子的火眼金睛,但这一世中他并未被投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自然也无所谓的火眼,神风刮过,孙悟空并未感受到威胁,便也不去管它了。 紧接着,一幅清晰的光幕,在天穹上缓缓展开。 光幕中出现的,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妖魔,而是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貂鼠。 它通体黄褐色,只有巴掌大小,眼睛黑亮亮的,带着初生灵智的懵懂与好奇。 画面流转。 小貂鼠生活在山林边缘,与鸟雀为伴,以野果草籽为食。 它灵智渐开,开始模仿林间樵夫、采药人的举动。 它看到樵夫不小心崴了脚,会费力拖来柔软的干草垫在伤处,看到采药人遗落的药篓,会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药材拨弄回去,看到有幼鸟从巢中跌落,会焦急地围着打转,直到大鸟归来。 它虽然并未化作人形,也不能开口说话,但骨子里却流露出向善的种子。 画面继续变化。 小貂鼠的善举渐渐被山民察觉,他们虽然惊讶,也感到有趣。 有时会故意留下些食物给它。 小貂鼠的生活简单而快乐,与世无争。 取经队伍中的几人,看着这天幕上无声演绎的景象,一时都安静下来。 连孙悟空也暂时收了焦躁,目光闪动,望着那画面中那个小小的身形,不由自主的,他想到了自己刚出世时,也如画面中那小貂鼠一般懵懂向善。 这是那妖怪的过往经历么?似乎和他们预想中,在此地布下诡异阵法、掀起八百里风沙的妖怪,形象相去甚远。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而黄风怪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 “诚如画面上所显现的一般,这就是在下还没化形之际,尚未卷入是非之前的一些琐碎片段,让诸位见笑了。” 风沙依旧,困阵未解,但此刻的气氛,却与方才单纯的被困与恼怒截然不同了。 猴子挠了挠脸,有些没搞明白这妖怪到底唱的哪一出? 把他们困在阵法当中,也不施展手段神通,也不为害众人,就是单纯的给他们看自己曾经的过往经历? 本能的,孙悟空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甚至带着些古怪,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到底古怪在哪里。 第159章 我就是那条看门狗 空中的水幕画面仍在继续。 那只小貂鼠的身影渐渐长大了一些,皮毛更加鲜亮,动作也更加敏捷。 它依然不曾化形,依然在林间出没,偶尔帮迷路的旅人指个方向,偶尔为受伤的野物舔舐伤口。 它的世界不大,方圆几十里的山林已是全部。 画面一转。 小貂鼠不再满足于山林的野果草籽。 它开始向往更远处,那个方向飘来的,是一种奇异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它从未闻过的、令它浑身毛发都微微颤栗的芬芳。 它循着那香气,跋涉了很久很久。 画面中的日影轮回了许多次,它瘦了,皮毛也暗淡了些,但那香气始终牵引着它。 终于,它到了一座城中。 这里随处可见的是庙宇,庙宇中塑着各式各样佛陀罗汉、菩萨比丘的金身。 而城中百姓,日日会来供奉神像,放上香油,昼夜不停的燃烧着。 这些供奉给佛陀们的香油,正是吸引小貂鼠的东西。 小貂鼠小心翼翼地靠近,舔了一口。 黄风怪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平静了些,却压着某种情绪。 “那是供奉佛祖的清净香油,当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香,只觉得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我那时灵智初开,不懂规矩,只知道饿了就要吃。” 天幕上,小貂鼠从第一口的试探,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它总是在夜深时悄悄潜入,舔净一盏,再舔一盏。 它的皮毛日渐光亮,身形也粗壮了一圈,眼中灵光愈盛。 “我吃了很多年。” 黄风怪说。 “那些香油,让我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兽,开了灵智,通了妖法,修成了人身,我知道那是佛前的东西,我不该碰,可我忍不住,那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滋味。” 画面再次流转。 灵山脚下,清净如常。 但某一天,一道目光似乎落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斥责,只是平静地注视了片刻。 天幕上没有呈现那位存在的样貌,只有一片更加明亮、更加浩瀚的金光。 “佛祖发现了。” 黄风怪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有罚我,他说,这貂鼠偷油,原是贪痴,念其初犯,且未酿大祸,饶它性命,将它逐出灵山地界便是。” “他还说,这畜生已有几分道行,放归山林,任其自去吧。” 天幕上,那只已然长大的貂鼠被送出灵山,落在一条山道上。 它回头望了望那座金光隐现的山,有些茫然,有些惶恐,也有些隐约的不舍。 但它终究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它以为自己自由了。 画面陡然一暗。 一只巨手从云层中探出,不是佛祖的金光,而是另一种更沉、更冷、带着威压的佛光。 黄风怪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撕开了口子。 “佛祖说不追究,可灵吉菩萨来了,他说我偷食佛前香油,玷污清净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说慈悲为怀,不伤我性命,但要我随他回小须弥山,日日修行,以赎前愆。” “我听不懂什么叫‘赎前愆’,我只知道,我被他带进一座洞府,从那以后,再也没能走出去过。” 天幕上,那只貂鼠被佛光束缚,挣扎,翻滚,却挣不脱分毫。 它被按在一块冰冷的石台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从虚空延伸而来,如锁链,如烙印,一道一道烙进它的身体、它的神魂。 它没有化形,没有开口,但画面中的那双眼睛,从恐惧,到痛苦,再到麻木,每一瞬都清晰得刺目。 “他给我设了禁制,说这是管束,是为我好,免得我仗着妖法再去为恶。可我在灵山脚下那些年,除了偷吃香油,何曾害过一条性命?” 黄风怪的声音在颤抖。 “他说我是妖,妖性难驯,需以佛门禁法时时约束,方可消磨凶性,归于正道。” “可我本来就没有凶性!那禁制烙进神魂,疼的不是我的妖身,是我还记得的那些日子——那些我什么也不懂,却可以自由地在山林里跑来跑去、帮人叼回药篓的日子!” 天幕上,禁制已成。 那只貂鼠蜷缩在石台角落,周身缠绕着隐现的金纹。 它不再挣扎,也不再看向任何方向。 它的眼睛依然黑亮,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懵懂和好奇了。 “我求过他,我说我再也不偷香油了,放我回山林去,我从此隐居不出,绝不为祸人间。” “他摇头。说我已经沾了佛门因果,便是佛门的人,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我若真有向善之心,就该安心在小须弥山修行,待功行圆满,自有正果。” “可我一日一日等,一年一年等。我在那洞府里守了数万年,替他看管门户,替他料理那些他不便亲自出面的事。我杀过其他妖怪,也驱赶过误入小须弥山的凡人。我做了许多我不想做的事,可他许诺的正果,始终没有来。” “我终于明白了。那不是许诺,是吊在我眼前的饵。只要那饵还在,我就得继续替他卖命。可我连挣脱锁链的资格都没有,那禁制在他一念之间就能让我生不如死。” 黄风怪的声音停了一瞬。 “后来,他对我说,有一桩功德要给我。” “东土取经人要路过黄风岭,让我在此设一难,阻拦取经人些时日,待他寻机出手收服,便算我立了一功。届时,或许可以为我减免罪愆,另作安排。” “我问他,安排我去哪里?还回小须弥山吗?” “他没回答。” 风沙静了片刻。 唐僧师徒无人开口。 天幕上,那只貂鼠的影像渐渐淡去,化作漫天黄沙中的一缕尘埃。而那个隐匿在风沙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被压到极低极低的不甘。 “圣僧,大圣,这就是我拦路的根由。” “我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王,也不是什么甘心替人卖命的走狗,我只是一个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然后一辈子都还不清债的倒霉畜生。” “佛祖或许慈悲,许我活路,可灵吉菩萨不慈悲。” “他缺一条看门的狗。” “而我就是那条狗。” 第159章 所谓妖魔 光幕消散后,风沙未歇,依旧绕着师徒四人盘旋,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 唐僧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没有说话。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也没有说话。 小白龙站在马侧,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风声灌进他宽大的衣袖,扑扑作响。 小白龙抬起头,看了看那四面八方的沙幕:“灵吉菩萨……是佛门正位。”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正位菩萨,也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孙悟空开口了。 “俺老孙当年偷蟠桃、盗仙丹,被压了五百年,俺认。” 他顿了顿。 “你偷几盏香油,还了数万年,却依旧不得自由身,这真是……” 后半句话猴子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唐僧立在风沙中,一言不发。 他听完了那些话,看完了那些画面,他的弟子们在身后低语,他都没有回头。 他自幼出家,听的是佛经,拜的是金身,信的是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他这一路西行,经过了无心菩萨的数次点化,与当初离开长安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即便这样,现在仍感觉心中堵了口莫名的气,下不去也上不来。 黄风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魔。 他偷过香油,开灵智,修道行,做过的事都在天幕上摊开。 他没有害过人,没有屠戮生灵,他只是想活,想自由,想回那一片他本可以自由自在的山林。 是佛门收留了他,也是佛门囚禁了他。 是佛祖说饶他性命,也是菩萨说不可轻恕。 那数万年禁制不是烙在貂鼠神魂里,是烙在他眼前,烙在他自幼诵读的每一句慈悲二字上。 唐僧张了张口。 他想说,灵吉菩萨或许是另有深意,佛门禁制原是修行助缘,你怨了数万年,可曾想过这也是磨砺心性、终得解脱之道? 可他没能说出口。 唐僧转头看了大徒弟一眼。 孙悟空没有回避这目光,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师父,你收的那黑熊、那小龙,还有俺老孙,都是菩萨点化来的,你拒了那头猪,菩萨亲自来问。可俺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菩萨点化,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到底差在哪里?” 风沙呜呜地响。 唐僧沉默良久。 “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涩。 “贫僧收了黑熊,白龙,还有悟空,你们若有一日想走,说一声便是,贫僧既没有,也不会用任何手段强留。” “可那貂鼠……它走不了。” 他望着漫天黄沙,没有再往下说。 风沙那头,黄风怪的声音隔了许久才传来,比先前低沉了些。 “圣僧慈悲。” 只有四个字。 随后风沙的力道又减弱了几分,视野开阔了些,隐约能望见百步之外的一顶简陋芦棚。 棚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和几样素果。 “此阵非短时可破,诸位在此委屈几日,小妖别无所长,粗陋斋饭还能供得起。” “阵破之日,自当恭送诸位西行。”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忽然很想一棒子把这破阵砸个稀巴烂,管他三五个月还是三五年,他齐天大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困在别人的阵法里,听别人讲完一辈子,然后别人说,你慢慢砸,我不拦你,我去给你做饭。 可他砸不了。 不是砸不开,是砸不下去。 那阵纹流转得安宁极了,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数万年的石头放下来,搁在地上,然后坐在石头旁边,等着有人路过时把这石头搬走,或者永远没人来。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黑熊精。 “你,”他抬下巴,“懂阵法?” 黑熊精摇头。 孙悟空又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说话。 孙悟空沉默片刻,把视线挪到唐僧身上,感受着猴子灼热的目光,唐僧叹息道:“既然是劫难,无论什么时候能破,要破多久,便破多久吧。” “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孙悟空听完,拎起金箍棒,朝那沙幕边缘走去。 他运起神通,棒身金芒吞吐,朝一处看似薄弱的沙壁猛劈下去。 轰的一声闷响。 沙幕剧烈震荡,裂开一道丈许长的口子,但仅仅维持了三息,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沙迅速填平。 孙悟空收了棒,没有再来第二下。 黑熊精抡起拳头砸向地面,沙地陷出一个大坑,可坑边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沙,怎么也见不到实地。 他砸了七八拳,那坑始终填不满,只好悻悻收手。 小白龙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此地水汽近乎枯竭,他聚了半天,掌心只凝出指甲盖大的一小团水珠。那水珠悬在空中,颤巍巍地维持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还是被风沙吹散。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师徒四人回到芦棚下。 黑熊精把担子里的干粮拿出来,分给众人。 那干粮是在高老庄时庄户送的,烙饼已经凉透,咬起来有些费,他就着碗里的清水,一口一口地吞咽。 没过多久,沙幕外传来窸窣的响动。 虎先锋的脑袋从沙子里探出来,他化作个虎头人身的模样,手中提着一只藤编食盒。 他把食盒搁在沙地上,用手往前推了推,又缩回沙子里,没了踪影。 黑熊精上前揭开食盒。 里面是四碗热腾腾的素面,汤清面白,码着几片嫩豆腐和青翠的菜叶。 他把面一碗碗端出来,搁在石桌上。 孙悟空没动筷子。 黑熊精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大师兄,自己先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挺香的。” 他嘟囔了一句。 小白龙也端起一碗,慢慢吃了两口。 唐僧望着碗里的素面,没有立刻动筷。他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菜叶,沉默了很久。 “这面是那貂鼠让送来的。”他说。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膝上,靠着芦棚的木柱,望着棚外永不停歇的黄沙。 “嗯。” 师徒四人就着风沙,把这碗面吃完了。 夜幕降临时,黄风怪没有再出现。 既然要破阵才能出去。 那就破吧。 第160章 平铺直述的故事 破阵第二十三日。 孙悟空站在沙幕边缘,金箍棒杵在身侧,棒身上的金芒已经敛去,他没有再挥棒,只是望着那道愈合速度远快于破坏速度的沙壁。 “这阵不是俺老孙砸不开。”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砸得太慢。” 黑熊精坐在芦棚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烙饼,咬一口,嚼半天。 这些天他也试着挖过地道,挖进去十丈,被流沙推回来,试着从上方突破,跃起三十丈,沙幕跟着升三十丈。 “大师兄,”他咽下饼,“咱要是把这八百里黄沙全搬空呢?” 孙悟空没回头。 “搬完之前那老貂鼠就能再吹八百里。” 黑熊精不说话了。 黄风怪是第二十四日傍晚出现的。 那时师徒四人正围坐在芦棚下,就着清水吃干饼。 沙幕忽然分开一道窄缝,那虎先锋又探进脑袋,这回没有叼食盒,只是朝里张望了一眼,随即退开。 一个身穿黄褐直裰的身影从缝隙中走进来。 黄风怪没有戴冠,发髻松散,面容比那水幕中呈现的化形模样要苍老许多。 他手中提着一只漆盒,走到芦棚边缘便停步,把漆盒搁在地上,往唐僧方向推了推。 “山中野菌熬的汤,不犯荤腥。” 他声音低哑。 唐僧望着那只漆盒,没有立刻接。 黄风怪也不等他接,径自在芦棚边缘坐下,距唐僧师徒丈余。 他背靠着沙幕,仰头望了望被风沙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这阵是我求无心菩萨改过的。” 他忽然开口。 “原版的阵法太凶,困人三日便要损根基,菩萨说,你既要拦人,又要全人性命,这等事本就不易两全。他给我改了三日。” 黄风怪顿了顿,接着道:“三日后便成了现在这样,只困人,不伤人。” 实际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阵法,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无心菩萨说了,要尽可能的展现出灵吉的恶。 嗯,那老东西的恶,在黄风怪眼中多的数不清,把这个阵法强加在他身上,其实也不算污蔑。 孙悟空从木柱边坐直了些。 “无心菩萨?” 他嘻嘻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黄风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灵吉菩萨从前不唤我做事,他只把我锁在洞府深处,每隔百年来一次,加固禁制,说一遍功行圆满自有正果。” “后来他来得勤了。” “某次他来,神色与往常不同,带了一卷佛经,说要我诵读,我那时已千年不曾开口,舌头都僵了,他等我读完整卷,说,很好,你心性已定,可以做事了。” “我第一次替他做事,是驱赶一群误入小须弥山的野妖,那群野妖不过是想寻个避风处过冬,并无歹意。我站在洞府门口,朝他们吼了一声,他们就散了。” “灵吉菩萨说,你做得很好,这是护法功德。” 黄风怪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次,是杀一个逃出小须弥山的比丘,那比丘原是灵吉菩萨座下洒扫僧,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废去修为,逐出道场。他逃到山下村落,隐姓埋名,活了二十年。灵吉菩萨找到他,令我动手。” “我问,他已不是佛门弟子,寿数将尽,何不任其自然。灵吉菩萨说,他逃出之日带走了道场一件旧物,虽不值什么,却不可流落在外。” 黄风怪停了一息。 “我杀了那比丘,在他栖身的茅屋里,他认出了我。他说,你是灵吉菩萨座下的那头貂鼠,我在山上时见过你,你总是蜷在角落里,不吃东西,也不动。” “他说,你也是被锁住的。” 黄风怪没有再往下说。 唐僧一直没有看黄风怪,也没有动那漆盒。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那件旧物,”他开口,声音低,“找回来了么。” 黄风怪摇头。 “那比丘说,旧物丢了,二十年前渡江时落入水中。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三日,他想回一趟故乡,看一眼父母坟茔。” “我给了他三日。” “三日后他回到茅屋,我杀了他。” “灵吉菩萨说,你心软了,禁制便给你添了一道。” 唐僧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唐僧抬起头,“那无心菩萨给你改了阵法。” 黄风怪望着他。 “他给你改阵法时,可曾要你做什么。” 黄风怪摇头。 “他只说,你拦他们,是你的事,他们破阵,是他们的事,我不替你拦人,也不替他们破阵。” 唐僧静了片刻,又问道: “灵吉菩萨,可知道你困住我们了?” 黄风怪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唐僧,落在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上,落在风沙之外更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小须弥山,有他蜷缩了数万年的洞府,有一道又一道烙进神魂的禁制。 “他知道。” “他该来了。”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金箍棒在手。 “他来了正好!” 黄风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嘲讽。 “他不会现在来。” “他等我被大圣打杀,或者等我困住你们,他再出手收服。” “他来时,永远是恰逢其时。” 黄风怪站起身,拍了拍直裰下摆沾的沙土。 “那汤趁热喝,凉了有腥气。” 他转身朝沙幕走去,走到边缘时停了一步。 “圣僧。” 他背对着唐僧。 “你说的对,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沙幕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站在芦棚边缘,火光映在他侧脸,他望着黄风怪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也没有骂。 黑熊精忽然开口。 “俺以前觉得,我那金池老兄弟的事,是他自个儿修行不到家,怪不着旁人。” 他把凉透的干饼放回碗里。 “可方才听他说那些,俺又想,若是金池长老也在什么菩萨座下守了几万年,日日有人跟他说,你精进些,再精进些,功行圆满便有正果。” “他守啊守,守到二百七十岁,忽然见到那件袈裟……” 第161章 收徒 第八十一天。 孙悟空站在沙幕前,金箍棒杵在身侧。 这阵他早就破得开。 第三十二日时,那根金丝便已探遍所有阵纹脉络。 第四十五日,他已能同时撕裂十七道裂口。 第六十三日,只需三息,他便可让整座沙幕崩如齑粉。 他只是没有动手。 自从听这貂鼠提到了无心菩萨,他心中就清楚了其中有兄长的布局,自然要为兄长多拖延些时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金箍棒横举,棒身金芒暴涨,如一轮烈日在这八百里黄沙中炸开。 他等了八十一日。 不差这一棒。 轰——! 沙幕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愈合、垂死抵抗。 它只是碎了。 漫天黄沙如潮水退却,露出八十一日不见的天光。 黄风怪站在岭下,身后是敞开的黄风洞口。 唐僧在他面前停步,一身的风沙,僧衣发黄,面容都瘦削了许多。 他朝黄风怪问道:“灵吉菩萨何时到?” 黄风怪望了望天边。 “他若来,应是近日。” “近日是几日。” “许是今日,许是明日,许是他觉得该来之时。” 唐僧没有再问。 他身后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往沙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老貂鼠,你往后打算如何?” 黄风怪垂着眼。 “灵吉菩萨来时,大约是再次跟他回小须弥山,加几道禁制,再锁几万年。” 他顿了顿。 “或者杀了干净。” 风从岭下吹上来,灌进他宽大的直裰,衣袍猎猎作响。 黑熊精抬起头。 “你……你就这么等着他来收?” 黄风怪没有回答。 小白龙张了张嘴,又合上。 唐僧立在原地,八十一日风沙刻在他僧衣上的痕迹还未掸净,他望着黄风怪,没有说话。 他应该说些什么。 这八十一日他想了许多。 想黄风怪说的那些话,想那只水幕中被佛光烙上禁制的小貂鼠,想孙悟空问他的那句“菩萨点化,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到底差在哪里”。 他答了。 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可那貂鼠至今没有说出口的那个“不”字,他该替它说吗。 他说得了吗。 眼看着黄风怪就要走远了。 唐僧忽然叫道:“黄风施主。” 黄风怪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唐僧望着那道停住的背影,嘴唇翕动。 他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八十一日,他不只是在阵法中荒渡,更是在等这一刻。 可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风从岭下吹来,扬起他破旧的僧袍下摆。 “玄奘欲收他为徒,何不直言?” 一道声音自虚空来,平和,清晰,不带丝毫波澜。 佛光自唐僧身侧丈余处亮起,不急不缓,不耀不灼。 光芒收敛处,无心菩萨立于当地,宝相庄严,法衣无风自动。 云昭到了。 孙悟空从山石边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朝云昭笑笑。 黑熊精和小白龙一怔,旋即俯身拜下。 唐僧转身,双手合十。 “无心菩萨。” 云昭受了他这一礼,目光越过唐僧,落在岭下那道仍背对众人,身形僵住的身影上。 “你入阵八十一日,他守了你八十一日,你破阵时在想如何开口,他站在洞口在想如何不让你为难。” 云昭没有看唐僧。 “你怜悯他被锁数万年不得自由,他却只怕自己这点孽缘拖累你西行路程。” 唐僧沉默。 每一次见到无心菩萨,他都能精确无误的点出自己心中所想。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者吧。 云昭转向他。 “贫僧问你,你方才欲言又止,是怕他不愿,还是怕自己护不住他?” 唐僧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把沙地晒得发烫。 “贫僧……” 他开口,声音带着些苦涩。 “贫僧怕的是,他若真拜入门下,灵吉菩萨来时,贫僧护不住他。” 云昭望着他。 “护不住,便不收了?” 唐僧没有答,云昭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唐僧的目光不自觉的又望向那道隔了数十丈,依然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黄风施主。”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若愿拜入门下,贫僧给不了你正果,也给不了你自由,灵吉菩萨来时,贫僧不知道能不能护不住你,只能站在你身前,替你挨他第一句责问。” 他停了一息。 “你愿是不愿。” 黄风岭上寂静如死,可他的话却触动了黄风怪的心。 初时他只是想,凭借着无心的菩萨的许诺和自己的算计,拜师取经人,摆脱那灵吉老狗的束缚,顺带着分润些功德。 然而唐僧的一席话,却让他忽然觉得,想要死心塌地的跟着这个和尚。 黄风怪抬起头。 “圣僧方才说,你给不了弟子正果,也给不了弟子自由。” 他的声音很低。 “弟子不是来要正果的,也不是来要自由的。” 他顿了顿。 “弟子只是……” 他停住了。 很久。 “弟子愿意。” 唐僧平静的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忽然,他开口了:“无心菩萨。” 云昭望向他。 唐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双手合十。 “弟子……多谢菩萨。” 云昭没有应这句谢。 他只是望着这师徒五人,脸上绽放出笑颜:“西行路长,好自为之。” 佛光淡去。 云昭的法身如他来时一般,无声消散于虚空之中。 —— 小须弥山。 灵吉菩萨正于禅定中,忽觉心念微动。 那与他神魂牵连数万年的禁制,早已于十年前无声断绝。 他当时曾掐算,只算得一片朦胧,便搁置未究,左右那貂鼠翻不出他掌心,他能感受到那貂鼠并未离开自己所预定的地方,既然如此,等后面再处置不迟。 此刻这心念微动,却不是禁制,而是那貂鼠的气息,正与另一道古怪的气息重叠在一处。 取经人么。 灵吉菩萨缓缓睁眼。 他微微一笑。 那貂鼠倒还有几分用处,当真困住了取经人。 此时功德已成,他前去收服,正是顺理成章。 灵吉菩萨望着下界黄风岭方向,化作一道流光,飘然而去。 第162章 灵吉菩萨来了 小须弥山至黄风岭,对于灵吉菩萨这等修为,不过片刻工夫。 莲台降落时,八百里黄沙已散尽,露出光秃秃的山石和干裂的土地。 灵吉菩萨立于虚空中,神识探出。 “奇也怪哉。” 他竟然感知不到那貂鼠的气息了。 灵吉菩萨眉头微皱。 他闭目感应,那与他神魂纠缠数万年的禁制虽已断绝,但那貂鼠与他到底有一场因果牵连,按说只要还在此地,他都能隐约感知其方位。 如今却是一片空白。 仿佛那东西从未存在过。 灵吉菩萨睁开眼,望向黄风洞方向。 他运起神通,声音不大,却穿透整座黄风岭,直入洞府深处。 “孽畜,还不出来见我。” 没有回应。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缕残余的沙尘,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又散了。 灵吉菩萨面色不变,莲台降下,落在黄风洞口。 他迈步入内,洞中昏暗,石壁上还燃着几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石座、石案、角落里的干草铺陈,那貂鼠在此守了不知多少年月,洞中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他的神识扫过洞府每一个角落。 角落里,一团蜷缩的气息在瑟瑟发抖。 灵吉菩萨抬手。 那团气息被一股无形之力摄起,凌空扯到他面前,化作一个虎头人身的妖物——正是虎先锋。 他被佛光笼罩,四肢离地,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分毫。 “你家大王呢。” 灵吉菩萨声音平淡。 虎先锋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那佛光锁着他的喉颈,越收越紧。 灵吉菩萨松了一分。 虎先锋大口喘气,抖着声音:“不……不知道……大王他……他……” “他什么。” 虎先锋闭了嘴。 灵吉菩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贫僧问话,你须答。” 虎先锋仍不说话。 灵吉菩萨等了三息。 “不识好歹。”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抓。 虎先锋双目骤然圆睁,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浑身剧烈抽搐,四肢疯狂蹬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被强行抽离、翻搅、撕碎。 搜魂术。 佛门禁法,轻易不动用。 动用时,中术者神魂俱损,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片刻的功夫,虎先锋的身体软下来,四肢垂落。 灵吉菩萨松手,那具身体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虎先锋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向洞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灵吉菩萨站在原地,消化着搜魂得来的信息。 “原来如此,真是有意思,居然拜了玄奘为师么。” 他冷哼一声:“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庇护了?做梦!” 虎先锋的记忆中并不存在云昭的身影,当初黄风怪接触那位无心菩萨时他并不在场,倒是阴差阳错的让灵吉菩萨失去了关键信息。 灵吉菩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虎尸,目光平淡。 这虎妖死前闭口不言,倒有几分忠义。 可惜忠错了主,便什么也不是。 他转身,步出黄风洞。 洞外日光明晃晃的,照得八百里黄风岭一片敞亮。 灵吉菩萨望向西方。 那个方向,取经人刚走不久。 队伍里有凡人僧,有猴妖,有熊妖,有龙,还有…… 还有一只本该在此等候他来收服的貂鼠。 灵吉菩萨足下莲台升起。 他没有再看那黄风洞一眼。 莲台化作一道流光,朝西方追去。 片刻的功夫,前方黄沙尽头,一行人影已清晰可见。 灵吉菩萨收了莲台光华,化作一位白衣老僧,面带慈和笑意,双手合十,远远便朗声开口: “阿弥陀佛,贫僧灵吉,见过东土大唐高僧玄奘法师,见过大圣。” 他只和唐僧与孙悟空打了个招呼,至于其他诸如小白龙、黑熊精之流? 灵吉甚至都未曾正眼去看。 唐僧闻言,立刻勒住白马,翻身下鞍,合掌回礼:“阿弥陀佛,原来是灵吉菩萨驾临,贫僧有礼了。” 猴子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至于其余几个徒弟,人家都不给面子,他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凑。 唯有那黄风怪,一见灵吉菩萨,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唐僧身后缩了缩。 灵吉菩萨目光在黄风身上一掠而过,笑容不变,语气依旧和缓: “法师西行取经,功德无量,贫僧此来,正是为法师分忧。” 他抬手指向黄风,声音不疾不徐: “这孽畜黄风,乃贫僧座下貂鼠所化,下凡历劫多年,纠缠法师至今,已是罪孽深重。贫僧这便将他收回去,好教他继续历劫赎罪,免得再误法师行程。” 话音刚落。 孙悟空第一个冷笑出声:“好个颠倒黑白的菩萨,俺这师弟乃是诚心侍奉师父,随我等西行,何来的纠缠一说?” 黑熊精和小白龙不善言辞,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灵吉。 但只要猴子喝令,他们立马就能冲上去招呼灵吉菩萨。 唐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位道貌岸然的菩萨,莫说和无心菩萨相比,就连观音菩萨的品洁都要比他高了不知多少。 感受着这其中的气氛,灵吉菩萨笑容不变,语气依旧平和:“诸位何必动怒?此獠乃贫僧之物,当年贫僧奉佛旨放他下界历劫,赚些功德,也为三界除一害。” “法师将他收作徒弟,莫非是……有意与贫僧争功?” 唐僧终于开口:“菩萨言重了,贫僧西行,收徒只为结善缘、度有缘人,从无争功之心,黄风施主既已知错、皈依三宝,发愿护送贫僧取经,便是贫僧之徒,菩萨何必强求?” 灵吉菩萨笑容终于淡了些许,目光落在黄风身上,声音低了半分: “孽障,你当真以为,就能一走了之?” 多年的积威下,黄风怪心中难免露出了些恐惧,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取经人的弟子,那恐惧又瞬间散了大半。 “灵吉菩萨。”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你奴役了我数万年,也该还我自由了吧?” 灵吉菩萨一愣,没想到这平日听话的貂鼠,如今竟然也敢用这等语气来呛自己了? 他看向唐僧,语气不再客气: “玄奘法师,佛门之事,自有佛门规矩,此獠与贫僧有主仆之实,历劫之约,你强留他,便是坏我佛门因果,藐视贫僧,你可知罪?” 唐僧不退反进,合掌朗声: “菩萨错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佛门规矩,是度化众生,而非奴役众生,黄风施主已与我等讲明前因,当年偷香油一事,也有那万年岁月偿还因果。” “如今既已皈依佛法,便不再是任何人的物,而是有情众生,有资格自己选择道路。” “菩萨若执意以主仆之名强行带走,便是强加束缚,非但无功,反增业障,贫僧不敢苟同。” 灵吉菩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佛光隐隐有收敛之势,化作淡淡威压。 “玄奘好一张利口。” 他冷冷道,“贫僧倒要问问,你一个凡胎肉眼,如何敢断定他已真心向佛?又如何敢替佛门定规矩?” 唐僧不卑不亢,直视对方双目: “心在不在佛门,不在贫僧说了算,而在他自己,菩萨若不信,大可当面问他。若他愿随菩萨回去,贫僧绝不阻拦。若他不愿,菩萨强留,又有何意思?菩萨可要想清楚,此举,究竟是为私心,还是什么?” 话音落下,灵吉勃然大怒。 孙悟空、黑熊精、小白龙三人也同时踏前一步,凶气毕露。 黄风怪心中大为感动,语气坚定道:“菩萨,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取经人的徒弟,心向正果,你还是走吧。” 灵吉听罢,盯着那只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的貂鼠,良久,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再无半分慈和。 “好!很好!” 他顿时显化出了金身,向唐僧师徒五人道: “既如此,贫僧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支取经队伍,到底有几分本事,能从我手里留下这孽畜。” 第163章 打不过如来我还打不过你? 听到这话猴子再也忍不住了。 如来他斗不过,还斗不过你一个菩萨? “好个腌臜菩萨,给俺死来!” “老孙早就看你这假慈悲不顺眼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手中金箍棒迎风暴涨,足有千丈之巨,裹挟着漫天雷霆与烈焰,当头便是一棒砸下! 这一棒,携日月之威,裂山河之力,虚空都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层层空间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黑色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灵吉菩萨瞳孔骤缩。 他虽是菩萨,却非佛陀亲传,面对这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的凶威,哪里敢硬接? 身形一晃,莲台瞬移,险之又险地避开棒锋。 轰——! 棒落之处,虚空直接炸开一个漆黑深渊,方圆万里星辰摇晃,亿万沙尘被瞬间蒸发,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暗。 灵吉菩萨立于虚空另一端,白衣猎猎,面上慈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冷厉。 “三界之内,似我等修为若全力出手,恐伤及苍生,碎裂乾坤,孙悟空!你可敢随贫僧入虚空一战?” 孙悟空仰天大笑,一双神目熊熊燃烧: “有何不敢!老孙打不过如来,难道还打不过你这撮毛!” 言罢,他一棒挑开残余空间裂缝,率先遁入那片被他自己砸出的无尽黑暗。 灵吉菩萨冷哼一声,拂尘一挥,周身佛光化作金色旋涡,也跟着没入虚空。 黑熊精与黄风怪对视一眼,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双双化作两道遁光追了上去。 唯有小白龙按剑立于唐僧身侧,龙气护住师徒二人,周身雷光隐隐,警惕地望着四周逐渐平复的黄沙。 虚空战场。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撕裂的空间碎片如流星般四处飞溅。 孙悟空当先立于中央,金箍棒横扫,棒影如山,每一击都带起空间风暴,虚空被生生撕扯出道道金色雷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他咆哮。 灵吉菩萨悬于对面,飞龙杖在手,定风珠悬于眉心,佛光凝成千丈金身,拂尘挥动间,无数金色莲花绽放,每一朵莲花都化作一道封禁锁链,向孙悟空缠去。 “猴子,受死!” “来得好!” 棒影与莲花在虚空中疯狂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响,空间如水面被巨石砸中,层层荡开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直至亿万里之外的星域都在颤抖。 虽然这灵吉早入了大罗境界,可只要未曾领悟法则之力,面对孙悟空这种天生为战斗而生的怪胎,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更别提,他还有帮手。 黑熊精狂吼一声,化出千丈黑熊真身,双掌拍地,虚空震颤,无数黑色山岳从虚空中凝现,带着地心熔岩的炽热,向灵吉菩萨当头镇压。 黄风怪则低喝一声,猛地张口。 呼——! 三昧神风骤起! 这风非凡间罡风,乃是黄风怪自带的本命神通,吹过之处,空间扭曲,佛光都要被点燃,化作漫天金蛇。 灵吉菩萨眉心定风珠陡然大放光明。 那三昧神风一触及定风珠光华,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形。 “雕虫小技!” 灵吉菩萨冷笑,飞龙杖一指,黄风怪顿时闷哼一声,身形被无形龙气锁住,动弹不得。 “孽障,你敢叛主,今日便让你神魂俱灭!” 飞龙杖化作一条金龙,张牙舞爪便向黄风怪扑去。 可惜,他忘记了这黄风怪如今并非孤家寡人,任由他拿捏。 “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身影骤现,金箍棒从侧面横扫而来,棒端裹挟凶煞之气,直接将那条金龙生生打得寸寸崩碎! 灵吉菩萨大惊,急忙回身招架,却见黑熊精已欺身而近,一双熊掌裹挟山崩地裂之势,狠狠拍下! 轰隆! 三方夹击之下,灵吉菩萨金身出现裂纹。 他连退数百里,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定风珠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孙悟空持棒又打了上来,毛发飞扬,狞笑道: “挫鸟菩萨,给俺死!” 之前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股气,今日正好有了发泄的地方。 金身既破,他哪里还敢正面迎战。 灵吉怎么都想不到,这猴子的战斗力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当年世尊收服他时自己并未在场,只后来听得诸罗汉言,世尊不过一掌落下,孙悟空便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由此便小觑了猴子几分。 加上他知道那五行山中日日都有铜丸铁汁消磨猴子修为,又再次轻视了几分。 可他哪里知道,人家如来不只收孙悟空只需一掌,收拾他这个所谓的菩萨,依旧也只需一掌。 至于那铜丸铁汁,早就被云昭换成美酒珍馐了。 单单只猴子一人,他都不一定应付得了,何况还有两个太乙金仙境界的大妖在旁边虎视眈眈。 如今破了金身,他的心气也顿时散了。 连忙躲开了猴子的棒势,撕开虚空遁走。 却也没忘记放下狠话。 “好……好一个取经队伍。” “今日之辱,贫僧记下了。” 第164章 有始有终 虚空中的波动渐渐平息。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破碎的空间边缘,望着灵吉菩萨遁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泥菩萨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黑熊精收了真身,化回黑胖大汉模样,揉着发酸的肩膀,瓮声道:“大师兄,那老东西跑了,会不会回去搬救兵?” 孙悟空咧嘴一笑。 “搬救兵?他搬谁?搬如来?如来来了俺老孙是打不过,不过,他如来还能为了这点屁事来拦咱们取经?” 黄风怪从远处踉跄着飞回来,面色苍白。 他被那飞龙杖的龙气锁住时受了些震荡,此刻还未完全平复。 他落在孙悟空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灵吉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你那老主子?” 黄风怪摇头。 “我只是……”他顿了顿,“那虎先锋,怕是没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息。 黑熊精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 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回肩上:“先回去找师父。” 三人撕开虚空,遁光一闪,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再次出现。 唐僧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小白龙按剑立于身侧。 那匹黑马被拴在一旁的枯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根。 虚空裂开一道口子。 孙悟空三人从裂缝中跃出,落在唐僧面前。 唐僧睁开眼。 “如何?”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嘿嘿笑道:“跑了。” “跑了?” “那灵吉菩萨打不过俺们三个,金身都碎了,放了几句狠话,撕开虚空就溜了。”孙悟空说着,想起什么,“哦,他说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唐僧看着他。 “记下了?” “依俺老孙看,多半也就是逞个口舌厉害,他就算记下了又如何。” 孙悟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师父放心,他那点本事,也就欺负欺负没靠山的小妖。俺老孙打不过如来,还打不过他?他敢再来,俺就再打他一次。” 唐僧笑了笑。 换做还在长安城时,他哪里敢对菩萨如此大不敬。 可这一路走来,看的多了,经历的多了,心态也跟着转变。 听着猴子如此贬低那灵吉菩萨,他心中非但不恼,反而有种莫名的畅快,只觉得念头通达,身心愉悦。 “阿弥陀佛。” 他默念了声佛号:“此间事了,徒弟们,继续上路吧。” 众人嘻嘻哈哈,就要再次西行。 黄风怪忸怩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道:“师父,我能先不和你们一路吗?” 唐僧有些不解的看向他。 孙悟空跳出来解释:“师父,黄风多半是要回去看看他曾经的手下。” “那头老虎?”唐僧问。 黄风苦涩的点了点头:“当时弟子离开,忘了重新安顿虎先锋,他还守在那洞中。” “依我对灵吉的了解,他到那找不到弟子,必然会用虎先锋泄愤的。” 说到这他语气略微停顿:“……只怕,弟子那手下,已经遭不测了。” 小白龙接过话道:“回去?那灵吉菩萨说不定留了什么后手,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黄风怪摇头。 “他跟着弟子有些年岁,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否则,念头无法通达。” 小白龙还想再说什么。 却见唐僧用欣慰的眼神看向自己新收的徒弟。 “走吧。” “什么?” 黄风怪怔了一下。 “为师的意思是,咱们陪你一起回去,索性也没有多远,不过耽搁几日的功夫。” “师父。” 黄风怪感动极了,自从他化作人形,还从未受到如此的关怀。 猴子咧嘴笑了笑,手重重的拍到黄风怪的肩膀上:“行了,你好歹也是个太乙境界的大妖,怎么如此婆婆妈妈,师父既然说一起,那就一起。” “速速头前带路!” —— 黄风洞。 洞门大开,洞内一片死寂。 师徒几人折返回来,看着如此景象,心中咯噔了一下。 谁都知道结果如何了,谁都没有最先开口。 黄风怪迈步走入,洞中昏暗,石壁上的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缕袅袅的青烟。 虎先锋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向洞顶。 黄风怪在他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张虎脸,看了很久。 虎先锋跟着他好些年岁,从他刚到黄风岭,收拢的第一批小妖里,就有这只虎妖,那时它才刚化形,虎头人身,有些呆头呆脑的。 明明长的凶神恶煞,居然连生灵都没杀过几个。 它叫他大王。 它替他巡山。 它替他去送斋饭。 它替他守了八十一日。 …… 如此忠心,却怪自己当初走的时候,忘记了招呼一声,这个傻妖怪,居然憨憨的守在洞府中。 黄风怪叹了口气,伸出手,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他在虎先锋身边坐了很久。 直到洞外日头渐渐西沉。 当黄风怪带着虎先锋的尸身走出洞府,才发现师父和几位师兄,就在这里守着。 “你们……”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猴子打断。 “行了行了,坑已经给你挖好了,条件简陋,让你这兄弟委屈委屈吧。” 孙悟空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就见前方已经出现了个大坑。 “多谢大师兄。” 黄风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时候默契只在一瞬间。 从这一刻开始,他对这个队伍真的是死心塌地。 几人就地掩埋了虎先锋的尸体。 唐僧为其诵念了一夜的往生咒。 直到走的时候,黄风怪才在心中暗道:“兄弟,一路走好。” “放心吧,若是有机会,我把灵吉老儿的头拧下来给你当祭品!” 伴着日出,师徒五人的身影消失在黄风岭上。 虚空当中,一道身影却逐渐凝实。 “可惜了。” 云昭摇了摇头,这小虎妖当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他伸手一摄,四面八方云起涌聚,不过片刻的功夫,一道淡淡的虚影出现。 虎先锋懵懂的看了看四周。 自己不是魂飞魄散了么,怎么又活过来了? 他抬头,才望见云昭的模样。 虽然不认识对方,可那周身的气势,比灵吉菩萨还要恐怖,不由的缩了缩脑袋。 “上仙。” 他弱弱的开口。 云昭笑了笑:“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我如今前来,是想给你两个选择。” “这第一么是借尸还魂,你尸身尚未腐臭,魂魄重新入体,依旧能活过来。” “那第二呢?” 虎先锋胆子大了些,问道。 “第二,我让你投胎转世,不入畜生道,投个一世富贵,无病无灾的好人家。” “上仙,若真的可以,我选第二个。” 虎先锋没有丝毫的犹豫,虽然要舍弃这一世的修为。 可当妖怪太累,他也要好好的活成一世人。 “可。” 云昭点点头,亲自送其入幽冥地府。 阎罗王慌忙迎接,拍着胸脯表示,对于这位虎兄一定会妥善安排,只求菩萨日后在地藏王菩萨处多多美言几句。 第165章 你是西海龙三太子? 唐僧师徒离了黄风岭,一路向西。 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 沿途倒也平静,偶尔遇到几个山野小妖,远远望见孙悟空那根金箍棒,便缩回洞里不敢出来。 这一日,正行之间,前方忽传来隆隆水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唐僧勒住马,抬头望去。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水势汹涌,波涛翻滚,浪头足有数丈高,拍打在两岸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 那河水浑黄,看不出深浅,只有滔天浊浪一浪接着一浪,向东奔流而去。 唐僧心中一惊。 他催马上前,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上下游望去,只见烟波浩渺,不见边际,更无半只船只的影子。 “这……这如何过得去?” 唐僧转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跃上半空,手搭凉棚,望了片刻,落回地面。 “师父,这河南北流向,俺老孙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几万里。 东西宽倒是不宽,约莫八百里。” “八百里……”唐僧默念了一声,眉头紧皱。 八百里宽,对他这几个徒弟来说,不过一个筋斗、一阵风的事。 可他区区凡人之躯,既不能腾云,又不能驾雾,如何过得去? 黑熊精凑上来,瓮声道:“师父,要不俺背你过去?俺水性虽然一般,但八百里,撑死了也就游半天。” 小白龙也上前一步:“师父,弟子本是龙族,水中之事最是擅长,不如让弟子驮您过去?” 唐僧却只是摇头。 猴子却笑着指了指两个师弟:“你们啊,哪里知道师父所想。” “若要说背,俺老孙一个筋斗就能将师父送到灵山,何需废这功夫一步一步的走去?” “可取经讲究的,正是这一步一步的走出来,若这大河由你们几个或驮或背,助师父过去了,以后再遇到相似的地方,又当如何?” 猴子的一番话出来,黑熊精和小白龙才知晓其中深意。 “原来如此,还是师兄你懂得多,我们受教了。” 师徒几人沿着河走了一段路,也不见什么船只行人。 忽然小白龙指了指前方凸起。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块丈余高的青石碑立在河岸,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被水雾打湿,隐隐约约。 孙悟空走过去,挥袖拂去水雾,露出碑文—— “流沙河”。 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唐僧看完,脸色微变。 “弱水?” 他曾读佛经,见过关于弱水的记载。 此水鸿毛不浮,不可舟渡,更不可涉足。 凡人若入其中,顷刻便沉入水底,尸骨无存。 “这……” 话音未落,河中忽然炸开一朵巨浪! 一道红影从水底冲天而起,带起滔天水柱,直扑岸边的唐僧! 那身影来得极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个怪物凌空扑下。 一头红发蓬松如火焰,脸呈蓝靛之色,獠牙外露,身高数丈有余,项下挂着九颗骷髅念珠,手中持一根降妖宝杖,裹挟着腥风,直取唐僧! “孽障敢尔!” 黄风怪离唐僧最近,当即大喝一声,身形一晃便迎了上去。 他虽是貂鼠成精,可修为实打实是太乙境界,一掌拍向那怪物面门! 那怪物吃了一惊,他不过是感知到又有行人来此,出来觅食的,没想到遇到了如此高手。 当即变招,降妖宝杖横扫而来,与黄风怪双掌撞在一处。 轰! 一声闷响,怪物身形剧震,被震退三丈。 黄风怪稳稳落地,脚下山石碎裂,却是寸步未退。 “就这点本事,也敢动我师父?” 怪物落地,终于看清了来人——一个凡人僧,一个猴子,一个黑大汉,一个白面少年,还有一个黄袍模样的怪人。 “你是何人?” 黄风怪不答,只是一味的运转法力朝妖魔打去。 那妖魔倒识相,根本不敢硬抗,立马转身往河中跃去。 “想跑?” 黄风怪身形一闪,已然追至河面,喷出三昧神风,直取妖魔。 怪物头也不回,降妖宝杖往后一扫,一道水幕冲天而起,勉强挡了两股神风须臾的功夫,水幕碎裂的瞬间,他已一头扎入河中,消失不见。 黄风怪凌空立在河面上,望着脚下翻滚的浊浪,眉头紧皱。 他没有下水。 他虽是太乙修为,可到底不是水族,入了这弱水,一身神通要打折扣。 “师弟,接下来交给我吧!” 小白龙上前一步。 “那水里,是我的主场。” 他修为不如黄风怪,却因入门入的早,是队伍中的二师兄,比黑熊精和黄风怪辈分还要高。 “小白你行么。” 猴子看得出来,那妖魔修为要比小白龙强一些。 小白龙自信道:“我本是西海龙族,自幼在水中长大,这弱水虽险,却难不住龙身。” 他转向唐僧。 “师父,弟子愿入水擒那妖怪,为师父开路。” 唐僧看着他。 “小心,我让悟空为你掠阵。” 小白龙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条白龙,鳞甲森森,龙角峥嵘,他仰天长啸一声,声音震天,随即一头扎入流沙河中,溅起滔天巨浪。 水下。 浊浪翻涌,暗流汹涌。 弱水沉重,越往深处压力越大,寻常妖物入内,行动都要迟缓三分。 但对小白龙来说,这水反而助长了实力。 身子舒展,在河底穿行,目光扫视四周,很快便锁定了那道逃遁的红影。 那怪物正朝河底一处深涧游去,速度算的上极快了,可落在小白龙眼中,不过如此。 他龙尾一摆,追了上去。 那怪物似有所觉,回头一看,见一条白龙追来,脸色骤变。 “龙族?!” 他不敢怠慢,降妖宝杖抡起,一道水柱挟着万钧之力朝小白龙撞去。 小白龙不闪不避,龙爪探出,直接将那道水柱捏碎,去势不减。 怪物瞳孔一缩。 他猛地转身,降妖宝杖化作万千杖影,铺天盖地朝小白龙罩下。 这是他的压箱底本事,在这弱水之中施展开来,威力比在岸上还要强上三分。 小白龙神色一凝,龙身猛然盘旋,龙尾横扫,与那万千杖影撞在一处! 轰隆隆—— 水底炸开一团巨浪,方圆百里的河床都在震颤。 烟尘散去。 小白龙龙身微颤,鳞甲上多了几道白痕。 那怪物持杖而立,嘴角溢出一缕蓝色血液,气息比方才弱了几分。 他望着小白龙,眼中闪过惊惧。 “你是西海龙三太子敖烈?” 第166章 师父,俺有一事不明。 水下。 小白龙龙身微顿,凝视着那怪物。 他没想到这流沙河中的妖物竟能一口道破他的身份。 西海龙三太子敖烈,他并非什么大神通者,在三界中名号算不得响亮,除了那些旧相识,谁又能叫出他的名号来。 这妖魔不简单。 “你认得我?” 怪物抹去嘴角蓝色血迹,苦笑道:“何止认得,当年你随西海龙王上天庭拜见大天尊,我那时在凌霄殿外当值,远远见过你一面。” 小白龙沉默片刻,龙身隐去,化成了人形。 “你是……” 怪物将降妖宝杖往旁边一搁,抱拳道:“我乃凌霄殿前卷帘大将,因过失被贬下界,在这流沙河中受罪。” 小白龙瞳孔一缩。 “卷帘大将?你是……那个……” 怪物点头,面上苦涩更甚。 “正是,当年蟠桃会上,只因我殿前失仪,不慎打碎了琉璃盏,触怒大天尊,被打了八百锤,贬下凡间。每七日还要受一次飞剑穿胸之苦,在这流沙河中受罚消罪” 他顿了顿,望向小白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龙三太子,你又为何会在此?我听闻你因烧毁天尊所赐的明珠,被西海龙王告了忤逆,玉帝判你死罪,你怎会……” 小白龙沉默了一息。 “只因得了观音菩萨相救,让我在那鹰愁涧等候取经人,护送其往西天,这才免了死罪。” “取经人?!” 怪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你说的可是那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取经人?” 小白龙点头。 怪物呆立当场。 “菩萨……菩萨也让我在此等候取经人!” 他声音发颤,“她说,待取经人路过,让我拜他为师,同往西天,将功折罪!” 小白龙怔了一下。 两人对视片刻,水中寂静无声。 怪物忽然上前两步,抓住小白龙的肩膀。 “龙三太子!那取经人可就在岸上?” 小白龙望着面前这个红发蓝脸的妖魔道:“不错,师父就在岸上。” “原来如此,那我方才的行径,岂不是开罪了师父。” 妖魔有些后悔,但很快又神色坚定了下来,看向小白龙,神色中带着哀求: “求你……求你给我引见!” 小白龙看着他,还是点了点头。 河岸上。 唐僧师徒正望着水面,忽然水面炸开,小白龙的身影冲天而起,稳稳落在岸上。 紧接着,一道红影也从水中跃出,落在小白龙身侧。 正是那红发蓝脸的怪物。 他一上岸,便扑通一声跪在唐僧面前,纳头便拜。 “圣僧在上!弟子有眼无珠,冒犯圣僧,罪该万死!” 唐僧后退半步,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上前道:“师父,此妖并非寻常河妖,他本是凌霄殿前卷帘大将,因蟠桃会上打碎琉璃盏,被贬在此受苦。也是受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取经人。” 唐僧眉头微动。 孙悟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怪物。 “卷帘大将?俺老孙在天庭时好像有几分印象,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妖魔道:“弟子被贬下界,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日久天长,便成了这副模样。” 黑熊精和黄风怪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唐僧沉默片刻,开口道:“抬起头来。” 怪物缓缓抬头。 唐僧看着他那张蓝靛色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带着期盼的眼睛,又看向他项下那九颗骷髅念珠。 “这念珠……” 怪物低头看了一眼,涩声道:“弟子在这流沙河中,只因弱水环境,万灵不生,万物不长,饿了便吃过往行人,那些骷髅,是弟子的罪业。” 唐僧没有说话。 孙悟空冷笑一声:“吃了不少人吧?” 怪物伏地不语。 唐僧望着他,良久。 “你既受菩萨点化,可知菩萨如何交代?” 怪物忙道:“菩萨说,待取经人至,让我拜他为师,护持西行,将功折罪。” 唐僧点了点头。 “你可知贫僧一路西行,收徒已有四人?” 怪物伏地不起。 “弟子……弟子不敢奢求,只求圣僧慈悲,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 唐僧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九颗骷髅念珠,目光复杂。 “你项下那九颗骷髅,既是罪业,也是见证,贫僧问你,若入我门,可能戒杀?” 怪物猛地抬头。 “能!弟子愿戒!” “可能持斋?” “能!” “可能护法西行,不辞劳苦?” “能!” 唐僧接着道:“贫僧法名玄奘,如今已收了弟子四人,你虽蒙菩萨点化,但昔日犯了杀业,我只收你做记名弟子,排名第五,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妖魔忙不迭的点头,能成为圣僧的弟子,跟随他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不用继续在这流沙河中受万剑穿心之苦,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美事,哪里又敢奢求太多。 只因一直被称卷帘大将,早忘却了本名。 于是唐僧指沙为姓名,称他作个沙僧。 黑熊精站在一旁,听着唐僧与沙僧的对话,越听越是困惑。 他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俺有一事不明。” 唐僧看向他。 黑熊精指着跪在地上的沙僧,瓮声道:“当初在高老庄,那猪妖也是菩萨点化的徒弟,说要拜师,师父您不收。今天这沙妖,也是菩萨点化的,也是拜师,师父您怎么就收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不是挑理,俺就是想不明白。” 孙悟空倒是能理解和尚的深意,却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唐僧。 黄风怪和小白龙也望向唐僧。 唐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此一时,彼一时。” 黑熊精愣了一下。 “啥意思?” 第167章 这是你前九世的头颅 唐僧走到沙僧面前,让他先起身,这才转向黑熊精。 “佛门度化,讲究缘法,也讲究时机,那猪妖与沙僧,虽是同受菩萨点化,处境却大不相同。” 黑熊精挠头:“有啥不同?不都是犯了天条被贬下界的?不都是等着拜师取经的?” 唐僧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他们相同之处,却没看到他们不同之处。” 他顿了顿。 “那猪妖在高老庄,是主动为恶。他贪图高家女儿美色,隐瞒真相,骗婚在前,暴露本相后,又以妖法囚禁高小姐,逼迫其就范。” “他心中有欲,色欲未除,手中有恶,囚人为实。他来求拜师,是走投无路,是别无选择,菩萨点化于他,是指一条生路,可他若心中恶念不除,贪念不绝,便是入了佛门,也只是换一身僧衣,换不了那颗心。” 黑熊精听得似懂非懂。 唐僧又道:“沙僧却不同。” 他看向沙僧。 沙僧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在此流沙河中,受了多少年苦?” 小白龙接口道:“弟子方才听他说,被贬下界已有数百年,每七日受一次飞剑穿胸之苦。” 唐僧点头。 “数百年,每七日一次穿胸之痛,他困在这八百里弱水之中,出不去,死不了,逃不掉,饿了怎么办?” 他看向黑熊精。 黑熊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唐僧道:“他吃人。可这流沙河,本是绝地,鹅毛不浮,芦花沉底,寻常生灵根本无法渡河。那些行人,是自己送到河边的,是自己踏入弱水的,是他诱骗来的,还是他主动上岸掠来的?” 沙僧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唐僧抬手止住他。 “贫僧不问这个,贫僧只问一句——狼吃羊,狼是恶吗?” 黑熊精愣住了。 唐僧继续道:“羊吃草,草若也算生灵,羊是恶吗?” 没有人回答。 “狼吃羊,是为了活下去。羊吃草,也是为了活下去。这是本能,是天性。我们人能说狼恶,羊善吗?不能。因为狼若不食羊,狼便要死;羊若不食草,羊便要亡。” 唐僧望着沙僧。 “他在这流沙河中,困了数百年。四周是弱水,无鱼无虾,无一活物可食,他要活,就只能吃那些偶尔送上门来的行人。这不是他主动为恶,这是他被困绝境之中的不得已。” 沙僧眼眶微红,低下头去。 唐僧又道:“那猪妖在高老庄,却不同。” “他有自由,他能来去自如,他能择地而居。” “可他偏偏选了骗婚、囚人、逼迫这一条路,他不是活不下去才做那些事,他是贪图美色、贪图安逸才做那些事。” “一个是被迫,一个是主动。一个是求生,一个是纵欲。这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黑熊精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挠了挠头,瓮声道:“师父,俺好像懂了。” “懂什么了?” “狼吃羊是活,人囚人是坏。那猪妖是坏,这沙僧是……是……”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孙悟空接口道:“是倒霉。” 黑熊精一拍大腿:“对对对!倒霉!” 小白龙和黄风怪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沙僧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 他声音发颤。 “弟子……弟子今日才知,这世上还有人能懂弟子的苦。” 唐僧伸手扶他。 “起来吧,记名弟子也是弟子,既入我门,往后便是一家人。那流沙河中的罪业,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往后跟着为师西行,一路行善,将功折罪便是。” 沙僧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连连点头。 黑熊精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你也别跟俺计较,俺心直口快习惯了,没什么恶意。” 沙僧侍奉在玉帝身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各种神仙,哪里会因为黑熊精的几句话就生了龃龉,摇头道。 “师兄言重了。” 黑熊精接着又道:“师弟,你那九颗骷髅念珠,要不要摘了?” 沙僧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师父,这念珠……弟子想留着。” 唐僧看着他。 “为何?” 沙僧沉默片刻。 “留着,提醒弟子,曾经造下的孽。” 唐僧点了点头。 “善。” 日头渐渐西斜,流沙河的水声依旧隆隆作响。 师徒六人站在河岸边,望着那八百里的弱水。 虽然此行又收了个弟子,可过河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唐僧道:“此河如何渡得?” 沙僧上前一步。 “师父,弟子在这河中住了几百年,知道一条暗流,可直通对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师父委屈一下,弟子可以驮师父过去。” 唐僧摇头。 “你如今是贫僧弟子,岂能再作脚力?” 沙僧愣了一下,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笑道:“师父不收坐骑,只收徒弟。” 唐僧道:“既无舟楫,又不愿以弟子为脚力,贫僧便沿着河岸走走,看看有无浅滩可渡。” 孙悟空摇头:“师父,这弱水鹅毛不浮,便是浅滩也过不得人,除非有神通相助。” 黑熊精挠头:“要不俺试试架座桥?” 黄风怪道:“若说架桥,桥桩打哪儿?这水下暗流汹涌,桩还没打稳,就被冲走了。” 几人正一筹莫展,忽然一道佛光自虚空洒落。 唐僧一怔,旋即双手合十行礼。 “无心菩萨。” 孙悟空咧嘴笑了笑,没有动。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纷纷行礼。 云昭受了一礼,目光落在沙僧项下那九颗骷髅念珠上。 “此物,可渡你们过河。” 沙僧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的念珠。 “菩萨是说这骷髅?” 云昭点头。 “你可知这九颗骷髅的来历?” 沙僧摇头。 “弟子不知,弟子在这流沙河中饿了便吃行人,却有这个几颗头颅遇弱水不沉,浮在水面,弟子觉得稀奇,就留了当个玩物,时日久了,便攒了九颗。” 云昭望着那九颗骷髅,指着唐僧缓缓道:“此九人,非寻常行人,他们皆是转世而来的取经人,是你的前九世。” 唐僧浑身一震。 “什么?” 云昭看向他。 “你十世修行的好人,前九世皆欲西行取经,却都在这流沙河中殒命,被他所食。这九颗骷髅,便是你的前九世遗骨。” 唐僧呆立当场。 他望着沙僧脖子上那九颗骷髅,望着那被穿成一串的白骨,半晌说不出话。 沙僧也呆住了。 黑熊精挠头,小声嘀咕:“这……这也太……” 小白龙和黄风怪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云昭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截浮木,长约丈余,通体乌黑,隐隐泛着光泽。 “今日借这九颗骷髅一用,送你们过河。” 他抬手一指。 沙僧项下那九颗骷髅念珠忽然自行脱落,悬浮于空,九颗骷髅同时放大,每一颗都化作磨盘大小,骨白莹莹,隐隐有佛光流转。 它们自行排列,围成一圈,将云昭手中那截浮木托起。 一艘由骷髅与浮木构成的渡舟,稳稳浮于弱水之上。 唐僧望着那舟,望着那九颗属于自己的前世遗骨,沉默了很久。 “弟子……” 云昭打断他。 “上舟。” 唐僧不再说话,他牵过那匹黑马,迈步踏上舟身。 黑马四蹄踏上浮木,舟身纹丝不动。 孙悟空嘿嘿一笑,一个筋斗跃上虚空。 “俺老孙自己过去,省得占地方。” 黑熊精道:“俺也一样。” 黄风怪道:“我驾风。” 小白龙道:“我走水。” 沙僧站在岸边,望着那九颗骷髅,望着舟上的唐僧,忽然跪了下来。 “师父……弟子……” 唐僧站在舟上,回头看他。 “上来。” 沙僧一愣。 “上来,一起走。” 沙僧心中感动,起身跃上舟身,站在唐僧身侧。 不过须臾的功夫,就到了对岸。 第168章 告状与劫难 师徒几人在云昭的相助下,过了流沙河,一路欢欢喜喜继续向西暂且不提。 却说那灵吉菩萨那日遁出虚空,一路往自己的道场小须弥山而去。 他金身碎裂,气息萎靡,遁光摇摇欲坠。 回到了小须弥山中,才得了喘息的机会。 查探了一番自己伤势,这才发觉,他那金身破损严重,只怕每个百余年的功夫,是无法恢复。 灵吉心中又气又恨。 “好个玄奘,好个孙悟空!” 本打算就这样直接在小须弥山中恢复伤势,可一想到这几个家伙,他心中那股气就上不来也下不去,念头都不通达了。 “不行,我非得去世尊处讨个说法!” 这么想着,灵吉连伤势也顾不上了,当即驾起云,往大雷音寺飞去。 半日后,灵山在望。 大雷音寺依旧佛光普照,八宝功德池中莲花盛开。 灵吉菩萨降下云头,本来早就已经用法力将那狼狈的模样恢复,可想到要见世尊,他又把伤势显露出来,整了整残破的法衣,步入大雄宝殿。 如来端坐七宝金莲之上,周身光明炽盛。 两旁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各居其位,见灵吉入殿,皆抬眼望来。 灵吉跪于殿前,叩首。 “世尊。” 如来看向他。 “灵吉,你金身何故碎裂?” 灵吉伏地道:“弟子奉旨令那貂鼠于黄风岭设难,等候取经人,不想那貂鼠叛离,投了取经人门下。弟子前去拿他,却被那孙悟空并几个妖徒围攻,金身碎裂,望世尊为弟子做主!” 如来沉默片刻。 “那貂鼠,可是当年偷食佛前香油之物?” 灵吉身子微微一僵。 “是。” 如来道:“当年我饶它性命,令其离去,你将它带回小须弥山,锁禁数万年,此事,可有?” 灵吉伏地不语。 如来道:“有因有果,你种因,他结果。今日之事,便是了结。” 听闻此言,灵吉心中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 “世尊,弟子……” 如来抬手。 “去吧。” 果然,当如来亲口说出这两个字时,他明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给自己做主。 所以。 他所受之辱,就要这么咽下了么。 灵吉心中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沉默几息后,只得离去。 —— 南海珞珈山。 观音坐于莲台之上,眉间微蹙。 自那日从高老庄归来,她便觉得取经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金箍戴在唐僧头上,白龙化作人形,黑熊成了徒弟,后来她还听闻,连灵吉座下那头貂鼠,都成了玄奘的徒弟。 算算时日,如今他们也该走到流沙河了吧。 观音掐指一算,她在卷帘大将的身上留下了气息,虽然处在大劫之中,也能算出其究竟有没有拜在金蝉子座下。 好在结果让她松了口气。 这回倒是没有再像那天蓬元帅般,被唐僧拒之门外。 “玄奘……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一切都不再按照贫僧原定的路线行事了呢。” 她轻轻念了一声。 莲台升起。 观音化作一道流光,往西而去。 她要去寻几位故人,一同往取经路上走一遭,亲自给玄奘布置一道劫难,既是给他一些教训和警告,也是要亲自看看,这个玄奘到底变了多少。 遁光刚出珞珈山,便被一道佛光拦下。 佛光收敛,无心菩萨立于当地。 云昭双手合十。 “观音大士,欲往何处?” 观音止住莲台,还了一礼。 “无心菩萨,贫僧欲往西行,寻几位道友,往取经路上走一趟。” 云昭道:“可是为试探那玄奘师徒?” 都是佛门中人,观音没有丝毫的隐瞒。 “取经之事多有变数,贫僧欲亲自一观。” 云昭笑了笑。 “大士欲如何试探?” 观音道:“变化庄院,设斋留宿,试他禅心。” 云昭摇头。 “大士这法子,不好用。” 观音看他。 “何以见得?” 云昭道:“大士若去,只需看那玄奘身边几个徒弟,便知这法子行不通。” 观音沉默片刻。 “无心菩萨似有所指。” 云昭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西方,缓缓道:“大士若信贫僧,便暂且不去,若执意要去,也无需寻什么道友。” 观音道:“为何?” 云昭道:“那玄奘如今收的几个弟子,可是个个都不凡呢。” 观音没有说话。 云昭又道:“何况那玄奘,已不是当初长安城外的玄奘了。” 观音望着他,眼神闪烁。 “无心菩萨似乎对那玄奘知之甚深。” 云昭笑道:“当日世尊曾言,谁愿意去西行路上走上一遭时,贫僧与大士一同响应,可惜当时世尊并未选择贫僧,此为一大憾事。 “是以这取经一路,贫僧也时常观察,看得多些。” 这话倒是没有任何的破绽。 观音听了,哪怕觉得有些古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依无心菩萨所言,该如何?” “若依我,不如给唐僧师徒设一炼心劫。” “炼心?” 观音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深意,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于是问云昭该怎么做。 云昭解释了一番,便和观音前往师徒四人的必经之路上摆下了劫难。 在那里设下洞府,洞府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欲往西天,先问此心,此心不灭,寸步难行。” 第169章 观音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徒几人继续西行,过了流沙河,一路倒也太平。 这一日,天色渐晚,前方山势起伏,林木幽深,唐僧几人正欲寻个落脚处,忽见山道旁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丈余,青苔斑驳,上面刻着两行字: “欲往西天,先问此心,此心不灭,寸步难行。” 唐僧勒住马,望着那碑文,久久不语。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看,咧嘴笑道:“师父,这碑文有点意思,问心?问什么心?” 唐僧没有答。 他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抚过那刻痕。 接着忽然道:“此处既设此碑,必有深意,贫僧想进去看看。” 孙悟空挑眉:“师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忽然冒出块碑,八成是有人设下的套,咱们绕过去便是,何必理会。” 唐僧摇头。 “他既写了‘欲往西天,先问此心’,若贫僧连看都不敢看,还取什么经?” 猴子咧嘴一笑。 这和尚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于是道:“行,反正有俺和几个师弟保护,师父你若执意要去,便去吧。” 黑熊精等人也纷纷点头。 唐僧沿着碑后的小径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壁上现出一座洞府。 洞府门楣古朴,无字无匾,只开着一道幽深的石门。 唐僧在门前停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昏暗的洞窟,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刹。 七宝楼台,八宝功德池,飞天散花,梵音缭绕。 正前方,大雄宝殿巍然矗立,殿门大开,内里金光万道。 佛祖端坐莲台之上,周身光明炽盛,两旁诸佛菩萨各居其位,齐齐望来。 唐僧呆立当场。 那莲台上的佛祖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十方: “玄奘,你来了。” 唐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路辛苦,历经磨难,诚心可嘉,如今既至灵山,便不必再往前走了。” 佛祖微微抬手。 “你要的真经,早已在此。” 一本卷轴自虚空中浮现,缓缓飘向唐僧。 “取去吧,功德圆满,即刻成佛。” 唐僧望着那卷轴,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莲台,望着那满殿慈悲的佛与菩萨。 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灵山,怎么会这么近? 他走了这么久,过了这么多关,收了这么多徒弟,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到了灵山? 他想起无心菩萨说过的话。 “真经不在远处,而在你明辨是非、践行大慈悲的每一步脚下。” 他想起孙悟空问过的那句话。 “菩萨点化,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到底差在哪里?” 他想起自己答过的那句话。 “差在可不可以说不。” 唐僧站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卷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莲台上的佛祖,缓缓开口。 “弟子玄奘,见过……不知哪位菩萨设下的幻境。” 莲台上的佛祖沉默了一息。 “你怀疑贫僧?” 唐僧摇头。 “弟子不怀疑,弟子只是知道,灵山不在眼前。”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 “弟子求的是真经,不是捷径。” 话音落下,周围环境再次变化,竟又恢复了洞窟景象。 另一边。 小白龙踏入洞府的那一刻,眼前景象变了。 不再是洞窟,而是一座华丽的水晶宫。 西海龙宫。 他站在殿中,四周是他熟悉的场景。珊瑚玉树,明珠悬顶,虾兵蟹将往来穿梭。 前方,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万圣公主。 她依旧那么美,一身白衣,眉眼含愁。 “敖烈……” 她轻声唤他。 “你恨我吗?” 小白龙没有说话。 万圣公主走近一步。 “我当年背叛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逼的……” 小白龙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被逼什么?” 万圣公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白龙等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了。” 他转身,背对着她。 “父王告我忤逆,玉帝判我死罪。我被绑在柱上,等着挨那最后一刀的时候,你不在。” “观音菩萨救我,让我在鹰愁涧等候取经人的时候,你也不在。” “我跟着师父,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忽然出现,问我恨不恨。” 他顿了顿。 “我不恨了。因为我早就忘了。” 他迈步向前,走进那片虚空。 身后的水晶宫与万圣公主,化作碎片,消散无踪。 黑熊精踏入洞府,看到的是一间禅房。 金池长老坐在蒲团上,身上披着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上宝光流转,映得他须眉皆碧。 “老友,你来了?” 金池长老开口,声音苍老。 黑熊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曾经的故友。 “那袈裟……你穿着。” 金池长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袈裟,苦笑。 “是啊,我穿着。为了这件袈裟,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黑熊精没有说话。 金池长老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可笑?” 黑熊精摇了摇头道:“你修行两百七十年,戒律精严,名满一方。可那袈裟出来的时候,你眼里那种光,俺认得。” 他顿了顿。 “那不是贪,那是你觉得,只有穿上这件袈裟,你那两百七十年的修行才算圆满。” 金池长老沉默了。 黑熊精道:“俺以前不懂。后来跟着师父,走了这一路,慢慢懂了。” 他望着金池长老,目光平静。 那金池长老忽然放声大笑,周围环境变化,恢复了洞窟模样。 黄风怪踏入洞府,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认得这黑暗。 小须弥山。 那座锁了他数万年的洞府。 他站在洞府深处,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头顶是隐现的禁制金纹。 前方,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灵吉菩萨。 他闭着眼,仿佛在入定。 黄风怪望着他,没有说话。 灵吉菩萨睁开眼。 “孽畜,你还敢回来?” 黄风怪没有动。 灵吉菩萨站起身,朝他走来。 “你叛我而去,投了那取经人,可知罪?” 黄风怪仍没有说话。 灵吉菩萨走到他面前,抬手。 那手上金光凝聚,正是飞龙宝杖的气息。 “今日,本座便替佛门清理门户。” 金光落下。 黄风怪没有躲。 金光穿透他的身体,却没有痛楚。 他低头,看着那道穿透自己胸膛的光,忽然笑了。 “你杀不了我。” 灵吉菩萨皱眉。 黄风怪抬起头,望着他。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锁在洞府里、蜷在角落不敢动弹的小貂鼠了。” 他转身,背对着灵吉菩萨。 “我有师父了,有师兄了,有师弟了。” 他朝黑暗走去。 “你杀不了我。” 灵吉菩萨的身影在他身后碎裂,化作虚无。 沙僧踏入洞府,眼前是凌霄宝殿。 金阶玉砌,瑞气千条,他站在殿前,手中还握着那柄降妖宝杖。 前方,玉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电。 “卷帘!” 一声暴喝,震得他浑身一颤。 沙僧下意识地跪下。 玉帝看着他,冷笑。 “你在流沙河吃人无数,可曾悔过?” 沙僧伏地不语。 玉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 “你打碎琉璃盏,朕罚你八百锤,每七日飞剑穿胸。你服是不服?” 沙僧低着头。 “服。” 玉帝道:“那取经人收你为徒,你便以为罪业消了?” 沙僧沉默片刻。 “弟子不敢。”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威严的脸。 “弟子吃人,是不得已,弟子打碎琉璃盏,是失手,弟子受罚数百年,每一剑穿胸之痛,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看着玉帝。 “弟子拜了师父,师父说,那流沙河中的罪业,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他转身。 “弟子要跟着师父去西天。” 身后,凌霄宝殿与玉帝,如烟散去。 孙悟空最后一个踏入洞府。 他扛着金箍棒,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四下张望。 洞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幻象,没有考验,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孙悟空站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问心?俺老孙这颗心,天地都装不下,还用问?” 他走出洞府,站在外面等候。 没过多久,唐僧从洞中走出。 接着是小白龙,黑熊精,黄风怪,沙僧。 几个人站在洞外,面面相觑。 黑熊精挠头:“师父,你们也看到了?” 唐僧点头。 黑熊精道:“俺看到金池长老了。” 小白龙道:“我看到万圣公主。” 黄风怪道:“我看到灵吉。” 沙僧道:“我看到玉帝。” 唐僧沉默片刻。 “贫僧看到灵山。” 接着又见唐僧朝着虚空遥遥一拜,口中说道: “多谢菩萨设此一劫,弟子受教了。” 洞府前,虚空泛起涟漪。 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观音菩萨立于左侧,目光复杂地望着唐僧。 无心菩萨立于右侧,面带微笑,没有出声。 唐僧双手合十,向二菩萨行礼。 “弟子玄奘,谢菩萨点化。” 观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玄奘……你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唐僧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观音转向云昭,轻叹一声。 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明明是想要警告磨砺唐僧师徒一番,可现在看来,非但没有取得自己想要的效果。 反而,还增进了他们的心性? 这本来算得上是件好事,可观音却觉得怪怪的。 就仿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想要诘问身旁的云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能问什么。 问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问为什么没有给唐僧等人一点教训? 且不说他们是佛门钦点的取经人,心神增添本就是好事一桩,观音挑不出一点错来。 就算真要厚着面皮问。 可也是她自己同意无心菩萨这样做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玄奘,尔等能过此问心劫,贫僧大感欣慰,望尔能一路坚定,早到灵山,求取真经。” 唐僧听罢合十道:“多谢菩萨,弟子定当不负所望!” 第170章 五庄观 师徒几人别了那问心洞府,继续西行。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 这一路倒也太平。 这一日,正行之间,前方山势渐缓,现出一座巍峨道观。 那观宇依山而建,层楼叠阁,松柏掩映,隐隐有仙气缭绕。 观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几个大字: “万寿山五庄观” 唐僧勒住马,正欲上前叩门,忽然瞥见观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长生不老神仙府 下联:与天同寿道人家 唐僧怔了一下,默念了一遍,转头看向几个徒弟。 孙悟空走过来瞥了一眼那对联,嘿嘿笑道:“好大的口气!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俺老孙当年在天上做官时,也没见过哪个神仙敢这么写。” 黑熊精挠头:“这……这也太狂了吧?” 唐僧不理会众徒弟的感怀,翻身下马,整理了一番僧衣,上前叩门。 不多时,观门打开,两个道童迎了出来。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眉清目秀,另一个稍大些,也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稍大的道童打了个稽首:“贫道清风,这是贫道师弟明月,敢问几位长老从何处来?” 唐僧还礼:“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山,欲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与否?” 清风闻言,与明月对视一眼,笑道:“原来是取经圣僧!我家师父临行前曾交代,说近日有东土取经人路过,让我们好生接待,圣僧请进。” 唐僧谢过,领着几个徒弟进了五庄观。 穿过前院,来到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供奉着什么,唐僧几人抬眼望去,齐齐愣住。 正殿当中,没有三清四御,没有天尊神像,只有一张紫檀香案,案上供着一炉清香,香后立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只写两个字: “天地” 黑熊精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这……” 他挠着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观里不供神仙,只供天地?” 清风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正是。我家师父说,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御是家师的晚辈,九曜是家师的宾客,元辰是家师的下僚。故只供天地二字,以表敬意。” 黑熊精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唐僧沉默片刻,双手合十,朝那“天地”二字行了一礼。 清风明月将师徒几人引至后院禅房,安顿下来。 不多时,明月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两只茶盏,盏中茶汤清亮,异香扑鼻。 唐僧谢过,正要接茶,却见明月身后跟着清风,清风手中托着一只朱漆木盘,盘中放着两枚…… 唐僧定睛一看,怔住了。 那是两个婴儿模样的果子,四肢俱全,五官分明,闭着眼睛,蜷缩在盘中,如同熟睡的婴孩。 唐僧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 “这……这是何物?!” 清风见他如此反应,也不惊慌,笑着解释道:“圣僧莫惊,此乃人参果,是我五庄观中的宝物。”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近一万年方结得三十个果子。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 唐僧听完,面色稍霁,却仍不敢靠近那托盘。 “既是仙果,为何……为何要作成婴孩模样?” 清风道:“此果天生便是这般模样,并非人力所为,圣僧远来,我家师父临行前特意交代,让弟子打两个果子与圣僧尝鲜。” 唐僧望着那盘中蜷缩的“婴孩”,眉头紧锁。 他想起自己一路西行,见过了太多事,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可眼前这果子,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贫僧多谢你家师父美意,只是……” 他顿了顿。 “贫僧一路西行,虽然多有长进,但这婴儿模样的果子,实在是无法入口。”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也不勉强,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几个徒弟看着那果子离去,神色各异。 黑熊精挠头:“俺倒是想尝尝,可师父不吃,俺也不好意思开口。” 小白龙道:“既是仙果,必然珍贵,师父不吃也是常理。” 沙僧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弟子当年在天庭时,曾听说过这人参果。” 众人都好奇的看向他。 沙僧道:“那是地仙之祖镇元子的宝贝,三界之内,能与这东西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蟠桃园的蟠桃了。” 闻言猴子嘻嘻笑道:“如此说来,师父你倒是没口福了。” 唐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师徒几人在五庄观住了下来。 清风明月每日送来斋饭,招待周到。 本来只打算住上一日,可清风明月说师尊走时交代了,要多留几位圣僧住上一住,尽足了地主之谊方可。 唐僧无奈,只得又留了下来。 一连过了半个月,每当唐僧要走,两个童儿就用这话应付了回去。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翌日,唐僧言明取经之事不能在此耽搁了,哪怕清风明月再搬出这个说辞来,唐僧也不为所动。 两个童儿对视了一眼,只得道:“好吧,圣僧既然还要去取经,照理我等是不该再强留了。” “可师尊早从弥罗宫传信,说不日就要回到观中,也想见一见圣僧,这么多日都等下来了,也不着急这一两日吧?” 唐僧迟疑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下来,那童儿是好吃好喝的招待,不曾怠慢了半分,若连观主都不见一见,就这么走了,也着实显得无礼。 只得道:“既然尊师不日便到,那我等几人就在多留些时日吧。” 这一日,师徒几人正在禅房歇息,忽听前院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不多时,清风明月引着一个道人来到后院。 那道人鹤发童颜,身着八卦仙衣,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 他进门便笑,朝唐僧打了个稽首。 “贫道镇元子,久仰圣僧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唐僧连忙还礼。 镇元子落座,清风明月侍立一旁。 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徒弟,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了停,笑了笑。 “圣僧一路辛苦,贫道因赴元始天尊法会,未能亲迎,还望见谅。” 唐僧道:“大仙言重了,贫僧叨扰数日,蒙二位仙童款待,已是感激不尽。” 镇元子摆摆手,忽然道:“贫道听说,圣僧不肯吃那人参果?” 唐僧沉默了一息,点头。 “正是。那果子形同人子,贫僧实在难以下咽。” 镇元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圣僧慈悲。不过……” 他顿了顿。 “那人参果天生便是那般模样,并非刻意为之,正如西瓜生来圆滚,葡萄生来成串,皆是天生地养,无善恶之别。圣僧若因它形似婴孩便不敢食,反倒着了相。” 镇元子又道:“贫道这人参果,一万年方得三十个。圣僧自东土而来,历尽艰辛,便是与这果子有缘。若因一时执着,错过此缘,岂不可惜?” 这番话却让唐僧有种拨云见月之感。 是啊,这明明只是木落结果之物,自己只因它形酷似婴孩,便心生惧意,岂非真是着相了。 “大仙一席话,让贫僧茅塞断开啊。” 镇元子见唐僧这么说,便笑着朝清风明月道: “去,打六个人参果来。” 清风明月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人端着托盘回来,盘中放着六枚人参果,整整齐齐,蜷缩如婴。 镇元子亲手端起一枚,送到唐僧面前。 “圣僧,请。” 唐僧望着那枚果子,不再犹豫,伸手接了过来。 他双手合十,朝镇元子行了一礼。 “多谢大仙指点。” 他咬了一口。 那果子入口即化,满口清香,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游走四肢百骸。 让他有种洗髓伐经的轻快感,整个人都如同年轻了几岁。 几个徒弟见师父吃了,也纷纷接过果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黑熊精三口两口便吃完一个,咂咂嘴,意犹未尽。 “好吃!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孙悟空嘿嘿笑道:“比那天上的蟠桃也不差。” 小白龙、黄风怪、沙僧各自吃完,也觉得浑身轻快,精神焕发。 镇元子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好好好!圣僧这一路,有这几个徒弟相伴,想必不会寂寞。” 唐僧吃完果子,朝镇元子深深一拜。 “观主盛情,贫僧无以为报。” 镇元子摆手。 “圣僧不必多礼,贫道与圣僧有缘,这几个人参果,便当是送圣僧一程,日后若取经归来,路过此地,再来叙旧便是。” 唐僧点头。 师徒几人在五庄观又住了一日,次日清晨,便告辞西行。 镇元子亲自送到山门外,望着那六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清风不解:“师父,什么有意思?” 镇元子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师徒,目光幽深。 第171章 再至白虎城 师徒几人离了五庄观。 这一路山势渐陡,草木渐疏。 走了十余日,前方忽然现出一座大山,山势险峻,峰峦叠嶂,正是那白虎岭。 唐僧勒住马,望了望那山势,正要说话,忽然瞥见山脚下一片巍峨轮廓。 那是何等的雄伟巨城。 城墙高约数十丈,通体以青石垒就,延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城楼巍峨,檐角飞翘,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唐僧怔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城还在。 黑熊精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这……这……”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城?” 小白龙也是满脸惊异:“弟子随父王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大城,可这深山之中,怎么会有如此规模的城池?” 黄风怪鼻子微微抽动。 “有妖气,很多妖气,但……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怨气。” 沙僧站在一旁,望着那座巨城,沉默不语。 他当年在天庭当值时,见过无数仙城神阙,可眼前这座城,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唐僧转头看向孙悟空。 “悟空,你可知此城来历?” 猴子自然知晓,这不正是兄长的手笔么。 当时还疑惑为何会在此处起这么一座大城,现在想想,他不由暗叹兄长的先见之明。 现在唐僧问起,猴子假装不知,摇了摇头: “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师徒几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越走越近,那座巨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唐僧勒住马,望着那些人流,再次怔住。 那些行人中,有穿着布衣的凡人,有牵着骆驼的商贾,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 可也有一些……不是人。 一个虎头人身的妖物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山货。 他走过时,还朝唐僧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一个狐脸女子牵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童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正蹦蹦跳跳地吃着糖葫芦。 两个鹿角峥嵘的老者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一边晒太阳一边下棋,旁边还站着个人类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看得入神。 黑熊精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俺……俺没看错吧?” 小白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沙僧的目光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开口。 “弟子在天庭时,见过无数妖物,也见过无数仙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唐僧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门,望着那些和谐共处的人与妖,久久不语。 见到这些师兄弟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猴子心中暗笑:“这算什么,一会儿进了城,那才叫让你们吃惊呢。” “走吧,进去看看。”他招呼了一声。 师徒几人进了城门。 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道直通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一个羊头人身的掌柜正在自家店铺门口招呼客人,那客人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挑着布料。 一个猪头小厮端着茶水从店里跑出来,送到路边歇脚的一队商贾手中。 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有人类的孩子,也有长着尾巴、耳朵的小妖。他们混在一起,笑闹着跑来跑去,浑然不觉彼此有何不同。 一个老妪坐在街角卖茶,她身旁蹲着个猫脸少女,正帮老妪收钱倒茶。 那猫脸少女动作麻利,眉眼弯弯,像是在笑。 黑熊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猫脸少女,又看看那些追逐嬉戏的孩童,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小白龙的目光扫过那些店铺,扫过那些行人和妖物,忽然开口。 “这些妖……他们身上没有怨气。” 黄风怪点头。 “也没有戾气。” 唐僧一直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街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与妖,久久未动。 他心中难掩惊讶。 不是惊讶这座城有多大,不是这城墙有多高。 是这里的人与妖,竟然能这样活着。 一起活着。 一个人类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铁匠是个光头大汉,赤裸着上身,浑身是汗。 他身边蹲着个狼头小妖,正帮他拉着风箱,一边拉一边盯着炉火,认真得很。 一个妖族妇人挎着篮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 她身后跟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个糖人,一边走一边舔。 那小女孩抬头看见唐僧几人,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那妇人的衣角。 “娘,有和尚。” 那妇人回头看了一眼,朝唐僧点了点头,拉着女孩继续走了。 唐僧望着那对母女的背影,那妇人头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尾巴在裙摆下轻轻晃动。 女孩是人类。 唐僧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狼吃羊,是为了活下去。羊吃草,是为了活下去。这是本能,是天性。” 可眼前这一幕,不是本能。 是选择。 孙悟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师父,想什么呢?” 唐僧沉默片刻。 “贫僧在想,这座城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悟空嘿嘿笑了一声。 自然是你崇敬的无心菩萨了。 当然,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 唐僧望着那条街道,望着那些和谐共处的生灵,久久不能回神。 远处,城中心的钟楼忽然响起钟声,低沉悠长,传遍整座城池。 那些行人与妖物听到钟声,纷纷停下脚步,朝钟楼方向望去。 一个人类老者拄着拐杖,笑着对身旁的小妖说:“开饭啦,走,回家吃饭。” 那小妖蹦蹦跳跳,拉着老者的衣角,两人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唐僧望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徒儿们,为师想在这城中留些时日。” 第172章 狼妖 唐僧这一开口,几个徒弟都愣了愣。 黑熊精挠头:“师父,您不是一向急着赶路吗?怎么忽然想多留几日了?” 唐僧望着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望着那些混杂交织的人与妖,缓缓道: “贫僧一路西行,见过妖魔吃人,也见过人屠妖魔。见过佛门慈悲,也见过菩萨不仁。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 “贫僧想看看,这座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师徒几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们,大多会多看两眼。 毕竟这白虎城里鲜有和尚,更别说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 带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一个黄袍怪人,一个白面少年,还有一个红发蓝脸这样古怪的组合了。 这组合,着实引人注目。 不过那些目光中只有好奇,没有敌意。 有人类多看了两眼便继续赶路,有小妖朝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走了一阵,天色渐晚。 唐僧道:“该寻个地方借宿了。” 黑熊精四下张望:“师父,咱们找个人家?” 孙悟空摇头:“这城里人妖混杂,你分得清哪家是人哪家是妖?” 黑熊精挠头:“那……那怎么办?” 唐僧沉吟片刻,忽然道:“分不清,便不必分,既然城中人妖共处,借宿妖家,又有何妨?”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唐僧走到路边一处挂着灯笼的院落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头狼妖。 他身形高大,比黑熊精也不遑多让,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围裙。 一头灰白的短发,两只狼耳竖在头顶,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此刻正有些疑惑地看着门外的和尚。 “长老是……” 唐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施主方便与否?” 那狼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唐僧,看到他身后那几个徒弟,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猴子,一个黑熊,一个黄袍人,一个白面少年,还有一个红发蓝脸的…… 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 “长老请进,请进!俺家虽简陋,倒也有几间空房。” 他侧身让开,把师徒几人迎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中种着些青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一个母狼妖从屋里迎出来,系着围裙,两只狼耳微微晃动。 她身后跟着三个小狼崽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一个个毛茸茸的,正躲在娘亲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群奇怪的客人。 “当家的,这是……” 那狼妖笑道:“东土来的取经圣僧,路过咱这儿,借宿一晚。” 母狼妖连忙道:“圣僧快请进,快请进!俺这就去烧水做饭。” 她把几个孩子撵开,转身进了灶房。 狼妖把唐僧几人让进堂屋,招呼他们坐下,又端来几碗热水。 唐僧接过碗,谢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狼崽子身上。 那小狼崽子正趴在门框边,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盯着孙悟空看。 孙悟空冲他呲了呲牙。 那小狼崽子吓了一跳,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继续盯着看。 唐僧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那狼妖。 “施主,贫僧有一事想问。” 狼妖道:“圣僧请讲。” 唐僧道:“贫僧一路西行,见过不少城池,也见过不少人妖相处的场面,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白虎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为何人与妖能在此处和谐共处?” 狼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圣僧这个问题,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缓缓开口。 “俺只知道,这城是慈心圣母娘娘创立的,至于怎么创立的,什么时候创立的,俺也不太清楚。” 唐僧听着。 狼妖继续道:“俺是三百多年前来这儿的。” “那时候,俺还在山里,俺们狼族,日子不好过,山上猎物少,常常饿肚子,可饿肚子还不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 “最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类修士找上门来。” “俺见过不少同类,被那些修士杀了,剥了皮,取了丹,骨头熬药,魂魄炼器,俺也见过一些人,被走火入魔的妖物吃了,两边见了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唐僧沉默。 狼妖道:“后来有个老友,也是妖,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和妖能一起过日子,俺不信。人和妖,能一起过日子?” 他笑了笑。 “可俺还是来了。” “来了之后,俺才知道,老友没骗俺。” 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俺那口子,就是在这儿认识的,她是三百年前来的,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俺们成了亲,生了那几个崽子。” 他指了指门边那几个小狼崽子。 “那几个崽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人吃妖,也没见过妖吃人,他们只知道,隔壁那家人类的小孩,可以一起玩。街上那家人类开的包子铺,包子特别香。” 唐僧静静地听着。 狼妖道:“俺在这儿三百年了,三百年,没人来收过俺的税,没人来逼俺做不愿做的事。俺自己种菜,自己打柴,自己养活这一家子。街坊邻居,有人类,也有妖,处得都挺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圣僧,俺活了四百多年了。” “前一百年,在山里躲着,怕这怕那,后三百年,在这儿活着,踏踏实实。” “您说,这样的日子,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唐僧望着他,望着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没有说话。 灶房里传来锅碗的声响,母狼妖正忙活着做饭。 那几个小狼崽子不知何时从门边溜了进来,凑到黑熊精身边,好奇地摸他的胳膊。 黑熊精低头看着那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反应。 唐僧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施主方才说的慈心圣母娘娘,可知她现在何处?” 狼妖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俺只听老辈说,这城是她创立的。可她长什么样,在哪儿,俺从没见过。” 他顿了顿。 “不过俺听人说,她偶尔会出现在城里,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可俺在这儿三百年,一次也没碰上过。” 唐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深。 灶房里的饭菜香味飘了出来,那几个小狼崽子已经围着黑熊精打转,有一个甚至爬到了他腿上。 黑熊精一脸茫然,不知该把这小家伙抱起来还是放下去。 唐僧望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173章 与长安不同的繁华 在这狼妖家中吃过斋饭,师徒几人便各自休息。 等到次日清晨。 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黑熊精已经起了,正蹲在院里看着那几个小狼崽子玩耍,黄风怪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 孙悟空从房顶上翻下来,落在院里。 “师父还没起?” 黑熊精摇头。 “没呢,俺刚才去敲过门,没动静。” 孙悟空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唐僧的房门才打开。 几个徒弟齐齐望过去。 唐僧走出来,身上僧衣已经穿好,脸上没有什么倦意,只是比平时起得晚了些。 黑熊精挠头:“师父,您今儿起得可够晚的。” 唐僧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那几个玩闹的小狼崽子,忽然开口。 “今日你们都不用跟着为师了。” 几个徒弟愣住了。 孙悟空看他。 “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唐僧道:“为师想独自在这城中走走,你们若想在城里逛逛,便自己去逛,若想去别处,也可。十日之内,回到此处就行。” 黑熊精张了张嘴:“师父,您一个人……” 唐僧摇头。 “此城无恶,不必担心。”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 孙悟空笑了笑。 “成,师父既然想自己走走,俺老孙正好去城里转转。” 他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师父,有事喊一声,俺听得见。” 黑熊精挠了挠头,也站起身来。 “那……那俺也出去逛逛。” 黄风怪和小白龙对视一眼,没有多说,跟着站起身来。 沙僧最后一个动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僧,然后消失在门外。 院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小狼崽子还在玩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变化,狼妖从屋里出来,朝唐僧点了点头,也出门干活去了。 唐僧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出院子。 上午白虎城的街道比昨日更加热闹。 阳光洒在青石路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暖色。 店铺开张,摊贩摆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唐僧走在人群中,没有穿袈裟,只是一身寻常僧衣。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路边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人类铁匠铺前,那个光头大汉已经开工了,他身边蹲着那个小妖,正奋力拉着风箱,炉火通红,映得两个身影都染上一层金色。 一个妖族妇人挎着篮子从唐僧身边走过,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 一个人类老者坐在街边晒太阳,身旁蹲着个兔耳少女,正给他捶腿,老者眯着眼,一脸惬意。 几个孩童从唐僧身边跑过,有人类小孩,也有长着耳朵尾巴的小妖。 他们追着一个皮球,笑闹着消失在巷子里。 唐僧停住脚步,望着那条巷子。 他想起了长安。 长安城也很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可长安的繁华,和这里的繁华不一样。 长安的街上,没有妖。 或者说,有妖也不会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有妖也不会这样自然地与人交谈、交易、相处。 长安的繁华,是人的繁华。 这里的繁华,是生灵的繁华。 唐僧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个人类商贩正在给一个妖族妇人称菜,秤杆翘得高高的,还多搭了一把葱。 那妖族妇人笑着付了钱,转身走了。 他看到一个妖族木匠正在给一个人类老汉修门,木匠身边蹲着个人类学徒,正递工具递得勤快,那老汉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指点,活像个老监工。 他看到一个人类姑娘和一个妖族少年并肩走在街上,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根糖葫芦,边走边笑,不知在说什么。 他看到一个老妪坐在街角卖茶,她身旁蹲着那个猫脸少女。 一个人类脚夫走过来,猫脸少女递上一碗茶,脚夫接过,一饮而尽,扔下几个铜板,又匆匆走了。 唐僧在那茶摊前站了一会儿。 老妪抬头看他。 “和尚,喝茶不?” 唐僧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几条街,看过了无数这样的场景。 人类和妖族一起干活,一起做生意,一起过日子。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好像,本该如此。 唐僧忽然想起昨日那狼妖说的话。 “那几个崽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人吃妖,也没见过妖吃人。” 他们只知道,隔壁那家人类的小孩,可以一起玩。 他们只知道,街上那家人类开的包子铺,包子特别香。 唐僧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一路西行,见过的那些妖。 那些妖,有的吃人,有的害人,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拦路抢劫。 他收了几个徒弟,个个都曾有过不堪的过往。 可他们也变了。 跟着他,一步一步,往西走。 可这座城里的妖,没有跟着谁走,他们只是在这里,活着,干活,养家,过日子。 和他们旁边的人类一样。 唐僧抬头,望着远处那座城中心的钟楼。 钟楼很高,檐角飞翘,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整座城最高的建筑,据说每到时辰,便会响起钟声,告诉全城的人,该吃饭了,该回家了,该睡觉了。 唐僧望着那座钟楼,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他想见见那个创立了这座城的人。 那个被人称作“慈心圣母”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集市,走过学堂,走过医馆,走过寺庙。 那寺庙很小,只有一间殿,殿里供着的不是哪尊佛,而是一块无字的木牌。 唐僧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忽然想到,这座城里,似乎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那些他一路见惯的东西。 那狼妖说,没人来收过税,没人来逼他做不愿做的事。 那狼妖说,他自己种菜,自己打柴,自己养活一家子。 那狼妖说,他在这儿三百年,踏踏实实。 唐僧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他走了一天,看了一天。 他没有看到任何争斗,没有看到任何欺压,没有看到任何人欺负妖,也没有看到妖欺负人。 他只看到,一群生灵,活着。 和长安城里那些活着的人一样,又不一样。 第174章 询问根源 唐僧回到狼妖家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那狼妖正蹲在灶房门口抽烟袋,见他进来,起身点了点头。 “圣僧回来了?饭好了,正等着呢。” 唐僧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 几个徒弟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里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都住了口。 黑熊精凑过来,挠着头道:“师父,您这一天都去哪儿了?俺转了大半个城,也没见着您。” 唐僧没有答,只是问:“你们可曾用过饭了?” “没呢,等您回来一起吃。”小白龙道。 唐僧点了点头,进了堂屋。 狼妖一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大盆素菜,一摞烙饼,还有几碗热汤,这是特意准备的斋饭。 那母狼妖正忙着给几个孩子盛饭,见唐僧进来,连忙招呼他坐下。 唐僧谢过,落了座。 几个徒弟也陆续进来,围着桌子坐下。 那几个小狼崽子挤在角落,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这几个奇怪的客人。 黑熊精和沙僧吃得最多。 黑熊精一口气吃了二十张烙饼,又喝了几大碗汤,才拍拍肚子停下来。 沙僧虽没他那么夸张,却也吃了不少。 唐僧看着那渐渐见底的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借宿两日,又吃又喝,这狼妖一家虽是自愿,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饭后,唐僧把孙悟空叫到一边。 “悟空,咱们可还有银钱?”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是想给那狼妖家留些银钱?” 唐僧点头。 “两日借宿,又吃又喝,总不能白受人家恩惠。” 孙悟空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 “就这些了,一路上化缘得来的,没攒下多少。” 唐僧接过银子,走到那狼妖面前,双手奉上。 “施主,这两日叨扰,这点银钱,权当斋饭之资,还望施主收下。” 那狼妖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圣僧这是做什么?俺一家请圣僧吃顿饭,哪能收钱?” 唐僧道:“施主一片好意,贫僧心领。只是贫僧这几个徒弟食量大,这两日吃用不少,总不能白受。” 狼妖摇头。 “圣僧快收起来,俺家虽不富裕,可几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圣僧若给钱,那就是看不起俺了。” 唐僧还要再说什么,那狼妖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几个孩子收拾碗筷,再不接他的话。 唐僧站在原地,拿着那几块银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孙悟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父,收起来吧,这城里的家伙,跟别处的不一样。” 唐僧沉默片刻,终究把银子收了回去。 次日清晨,唐僧又独自出了门。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那件事。 这座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那慈心圣母娘娘,又是何方神圣? 昨日走了一天,看了许多,可关于这城的来历,却是一无所获。 今日他打定主意,要找个人好好问问。 他沿着街道往西走,边走边留意路边的行人。 一个卖菜的老妪,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 唐僧上前询问,却都只是摇头。 “俺来这城才几十年,不清楚。” “俺爹那辈就住这儿了,可要说这城怎么来的,俺也说不上来。” “慈心圣母娘娘?知道知道,可没见过。” 唐僧走了一上午,问了十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知道有这么个“慈心圣母”,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更没人见过她。 日头渐渐升高,唐僧走到一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比别处更加热闹,他站在路边,正想着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老人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那老人很老,老得眉毛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眯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唐僧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老人家。” 那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唐僧身上。 “和尚?哪儿来的?” 唐僧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城。” 老人“哦”了一声,又眯上眼。 唐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问道:“老人家,贫僧想请教一件事。” 老人没睁眼。 “说。” 唐僧道:“这白虎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 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唐僧道:“贫僧一路西行,见过许多城池,却从未见过人妖共处、和谐如此的地方,贫僧想知道,这样的地方,是如何做到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和尚,你倒是有心。” 他往墙根靠了靠,缓缓开口。 “俺也不知道这城是怎么建起来的,俺只知道,俺太祖那辈,就已经在这儿住了。” 唐僧静静听着。 老人道:“高祖说,他小时候,这儿还只是个小镇,没这么大,后来慢慢就大了,人越来越多,妖也越来越多。等俺爷那辈,就成了现在这样。” 唐僧问:“那老人家可知道,这城的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摇头。 “没规矩。” 唐僧一愣。 老人道:“俺在这儿活了八十多年,从没见过什么官府,什么律法。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也不欺负谁。有那不长眼的,也用不着官府,街坊邻居就收拾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和尚,你要问这城的来历,俺说不上来,不过俺知道一个人,他或许知道。” 唐僧忙问:“谁?” 老人道:“西市有个老蛇妖,卖药材的,听说他是最早跟着慈心圣母娘娘的那一批,在这城里住了几百年了。你要问,找他问问去。” 唐僧站起身,朝老人行了一礼。 “多谢老人家指点。” 老人摆了摆手,又眯上眼,继续晒太阳。 唐僧转身,朝西市的方向走去。 第175章 剥丝抽茧 唐僧按着那老人指的方向,一路往西市走去。 白虎城的西市比别处更加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药材铺、布庄、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类也有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唐僧走了一刻钟,终于在一处巷口找到了那家药材店。 店铺不大,门脸也就两丈宽,里头却挤满了人。 十几个顾客挤在柜台前,手里拿着药方,等着抓药。 柜台后头,一个中年男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手不停地从药柜里抓药、称药、包药,嘴上还不停地应付着顾客的询问。 唐僧站在门口,看着那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长相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可当他一开口说话,嘴里那条分叉的舌头便露了出来蛇信子。 唐僧心里有了数。 他走进店里,挤到柜台前。 那蛇妖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称药,嘴上道:“要买药去外面排队,没看见这么多人吗?” 唐僧道:“贫僧不买药。” 蛇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买药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唐僧道:“贫僧想请教施主一些事情。” 蛇妖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他放下手里的药秤,指了指门外那一长串顾客。 “和尚,你睁眼看看,老子正忙着呢!外面排着十几号人,你让我在这儿陪你聊天?” 唐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门外确实还站着不少人,有的往里张望,有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离开。 蛇妖见他不动,也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抓药。 唐僧站在柜台边,看着蛇妖忙碌。 那些顾客拿着各式各样的药方,有的要治风寒,有的要治跌打,有的要解毒,有的要滋补。 蛇妖动作极快,看一眼药方,转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上秤一称,分毫不差,包好递给顾客,收了钱,下一个。 唐僧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柜台上拿起一张药方。 那药方上写着: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一钱,甘草一钱。 都说十道九医,和尚也不例外,行走江湖,没点本事伴身是要吃大亏的。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标着“麻黄”的抽屉,抓了一把,上秤一称,三钱,用纸包好,又拉开“桂枝”的抽屉,称了二钱,接着是杏仁、甘草。 蛇妖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抓药,余光瞥见唐僧的动作,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唐僧把包好的几味药放到柜台上,又拿起下一张药方。 蛇妖看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一个抓药,一个也抓药,谁也不说话。 那些顾客起初还有些奇怪,但见那和尚动作利索,称药精准,也就不再多问,只管排队等着。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门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最后一个顾客拿着药离开了。 蛇妖放下手里的药秤,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柜台另一侧的唐僧。 “和尚,你还挺能干的。” 唐僧把手里的药包放好,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贫僧略通药理。” 蛇妖笑了。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半掩的店门彻底关上,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张凳子。 “坐。” 唐僧走过去坐下。 蛇妖也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点上火,吸了一口。 “说吧,你找老子有什么事?” 唐僧看着他,道:“贫僧想请教施主,这白虎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 蛇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唐僧道:“贫僧一路西行,见过许多城池,却从未见过人妖共处,和谐如此的地方,贫僧想知道,这样的地方,是如何做到的。” 蛇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和尚,你倒是有点意思。” 蛇妖没有着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店后头,不多时端出两个小碟子。 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又摸出一壶酒,两个碗。 “和尚,吃点儿?” 唐僧看着那两碟小菜,又看看那壶酒,摇了摇头。 “贫僧不饮酒。” 蛇妖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指了指那碟腌萝卜。 “这个能吃吧?” 唐僧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 蛇妖喝了一口酒,嚼了两颗花生米,目光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唐僧没有催他。 一碟腌萝卜吃了小半,蛇妖终于开口。 “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时候,这儿还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乱石嶙峋,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那时候年轻,刚从山里出来,修为也不高,就到处流浪。” 唐僧静静听着。 蛇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听人说,有个地方,有个人,在建一座城,那人是个女的,大家叫她圣母娘娘。她带着一帮凡人,在这儿开山修路,一锤一锤地敲,一镐一镐地挖。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有病吧?这荒山野岭的,建什么城?” 他笑了笑。 “可我还是来了。” “来了之后,我看见她,她就站在那块石头上,带着那些人干活,那些人里有凡人,也有妖,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歇息,谁也不欺负谁,谁也不防着谁。” “我活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到那种场面。” “我觉得这些家伙疯了,他们疯,我也疯。” 蛇妖顿了顿,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我加入了他们,后来城慢慢建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个小镇子,几百户人家,圣母娘娘说,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守这儿的规矩,都可以来住,什么规矩?就一条:生灵平等。” 唐僧问:“这规矩,有人守不住吗?” 蛇妖笑了。 “当然有。”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那时候,这附近山里有不少妖怪,占山为王,横行霸道惯了。听说有这么个地方,人妖混住,还没个厉害的坐镇,就觉得这是块肥肉,三天两头来闹事。” “第一次来的是一头野猪精,带着几十个小妖,他说这地方是他的地盘,要圣母娘娘带着人滚蛋,圣母娘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野猪精恼了,冲上来就要动手。然后……” 蛇妖顿了顿。 “然后他就再也没起来。” 唐僧没有问细节。 蛇妖继续道:“后来又有几拨来过,有的比那野猪精厉害,有的没他厉害,可不管谁来,都一样,圣母娘娘从不跟人废话,动手就动手,打完该埋的埋,该赶的赶。” “几年下来,再没人敢来了。” 蛇妖又喝了一口酒。 “再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逃难的凡人,有走投无路的妖,也有听了名声特意赶来的。小镇慢慢变大,变成现在这样。” 唐僧听着,忽然问:“那圣母娘娘,现在何处?” 蛇妖摇了摇头。 “不知道。” 唐僧看着他。 蛇妖道:“自从这城建起来后,我见过圣母娘娘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从不露面,也从不说自己是圣母。有时候你走在街上,碰见个普通妇人,可能就是她,可你不认得。” 唐僧沉默。 蛇妖又道:“你要问她的来历,我更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是凡间的人,至于是仙是佛是妖,我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 “当年第一批跟着她的那些人,他们知道的多些,可凡人寿元有限,早就死光了。” 唐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店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蛇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碗。 “和尚,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问的事,我答不上来。” 唐僧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施主。” 蛇妖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天黑了,我就不留你了。” 唐僧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蛇妖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的外地和尚。” 第176章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继续取经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唐僧晚出晚归,到了临近夜色了,他才回到狼妖家中。 他去过城东的集市,看过人类和妖族一起摆摊做生意,他去过城西的学堂,见过人类先生教妖族孩童识字,他去过城南的医馆,见过妖族大夫给人类病人把脉开方,他去过城北的铁匠铺,见过人类铁匠和狼头小妖一起挥汗如雨。 他去过钟楼,登上顶层,俯瞰整座城池。 他去过城墙,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看过那些修补过的痕迹。 他去过城外,看过那些开垦出来的田地,看过人类和妖族一起在地里劳作。 他去过许多人家,和许多人聊过天。 有开店的商人,有种地的农户,有打铁的手艺人,有采药的猎户,有人类,也有妖。 他们说起这座城,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感激,只是一种很平常的、理所当然的满足。 就好像,本该如此。 这半个月里,唐僧的几个徒弟也没闲着。 总这么白吃白喝狼妖一家的东西,情理上过意不去,可他坚持不收银钱,只好帮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黑熊精力气大,帮着狼妖劈柴、挑水、修院墙。 那狼妖起初还客气,后来也就不推辞了。 黄风怪不擅长这些,便每日坐在院里晒太阳,顺便看着那几个小狼崽子。 那几个小的最开始怕他,后来熟了,便爬到他身上揪他的耳朵,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由着他们闹。 沙僧话少,每日帮着收拾院子、打扫屋子,他做得仔细,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母狼妖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就由着他了。 这一日,师徒几人吃过晚饭,坐在院里乘凉。 那几个小狼崽子已经睡了,院里安静得很,月光洒下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黑熊精憋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咱们啥时候继续上路啊?” 唐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月光下那座沉静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黑熊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 “师父?” 唐僧收回目光,看向他。 “暂时不走了。” 几个徒弟都愣住了。 黑熊精张大嘴巴:“不走了?师父,咱们不是要去西天取经吗?” 唐僧点了点头。 “是,贫僧是要去西天取经。” 黑熊精挠头:“那……那您怎么又不走了?” 唐僧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缓缓开口。 “贫僧一路西行,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贫僧以为,真经在西天,在灵山,在大雷音寺。” 他顿了顿。 “可这半个月,贫僧在这城里,看到了些东西。” 几个徒弟静静地听着。 唐僧道:“贫僧看到,人和妖可以一起活着,不用互相提防,不用互相残杀,贫僧看到,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却没有人作恶,贫僧看到,没有人收税,没有人逼迫,却人人都干活,人人都养家,人人都过得踏实。”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徒弟。 “你们说,这样的地方,需要什么真经?” 没有人说话。 黑熊精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师父的意思是,咱们就不去西天了?” 唐僧摇头。 “贫僧不是说不去西天,贫僧只是觉得,也许……也许真经不只在西天。”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的钟楼。 “贫僧在长安时,以为取经是为了普度众生,可贫僧一路走来,见了那么多事,想了那么多,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普度众生,不是把经书带回去,念给人听,普度众生,是让人能像这城里的人一样,活着。” 院里安静了很久。 孙悟空靠在廊柱上,望着唐僧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黑熊精挠着头,还是一脸困惑。 “师父,您说的这些,俺不太懂,俺只知道,您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小白龙点了点头。 黄风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唐僧。 沙僧站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在流沙河时,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唐僧转过身,看着他。 沙僧道:“弟子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活着,能活着就不错了,可这半个月,弟子看那些人,看那些妖,看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弟子忽然觉得,原来活着,还可以是这种活法。” 唐僧点了点头。 “是啊,原来活着,还可以是这种活法。” 他走回石墩边,坐下。 “再住些时日吧。” 几个徒弟没有再多问。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里,把师徒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77章 这话不该问我,而是问你自己 夜深了。 唐僧独自坐在院里,几个徒弟都睡下了,院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在想这些天看到的一切。 那座钟楼,那间学堂,那家医馆,那个卖茶的老妪,那些一起干活的人类和妖族,那些追逐嬉戏的孩童,那些说起这座城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满足。 “普度众生,是让人能像这城里的人一样,活着。” 他喃喃自语,把这半个月来想明白的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可然后呢? 继续往西,去灵山,取那三藏真经?还是……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若是……不走了呢? 若是就在此城,把这里的“活法”记下来,带回长安,带回大唐,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可以让生灵平等、和谐共处…… 那不就是真经吗? 唐僧被这念头惊得站起身来。 他在院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望着月光下那座沉静的城池。 “真经……不只在西天。” 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暗处。 云昭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这和尚,比他想的还要通透。 半月时间,竟已生出就此折返的念头。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虽然他还未下定决心,可种子已经种下了。 只需要再推一把。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白虎城深处而去。 白虎城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棵老槐树,院墙爬满了藤蔓,门扉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 云昭推门而入。 屋里,一个无比貌美的女子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 白玲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云昭,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 “师尊。”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白玲重新落座,看着云昭,等着他开口。 云昭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几件换洗的衣裳。 “怎么会想着搬到这里住,不继续待在圣母宫?” 白玲笑了笑。 “住在这儿挺好,清净,没人打扰。” 云昭也笑道:“你倒是过得惯。” “师尊教我的,修行不在外物,在心。” 云昭没有再寒暄,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白玲。 “玲儿,为师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白玲坐直了身子。 “师尊请讲。” 云昭道:“城外来了个取经的和尚,法号玄奘,他在城中住了半月,日日早出晚归,到处看,到处问,如今,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想就此留下,不再西行。” 白玲眨了眨眼。 “是您以前说过,那个要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云昭点头。 “是,他在这城中,看到了些东西。” 顿了顿,云昭继续道:“他说,普度众生,不是把经书带回去念给人听,是让人能像这城里的人一样,活着。” 白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是对的。” 云昭看着她。 白玲道:“玲儿当初建这座城,就是想让人看看,还有一种活法,不是佛说的来世,不是道说的飞升,是现在,是当下,是人和妖能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顿了顿。 “这个和尚,能看出这些,不简单。” 云昭点了点头。 “所以,为师要你去做一件事。” 白玲看着他。 云昭道:“明日,你去城中走一走,和他偶遇一番。” “偶遇?” “对。就像普通百姓那样,和他聊聊,说说你的经历,说说你当初为何要建这座城,说说你见过的那些事。” 云昭顿了顿。 “然后,给他指一条路。” 白玲问:“什么路?” 云昭笑了笑。 “你心里清楚。” 白玲看着他问:“师尊,您想让这个和尚留下?” 云昭笑道:“比起那一卷书几行字的真经,这样岂不是更有意义?” —— 次日。 唐僧又出了门。 他没有再像前些天那样到处走、到处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想着昨夜那个念头。 留下?还是继续西行? 他走过了几条街,来到一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讨价还价的人类和妖族,看着那些一起挑担、一起摆摊的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身寻常布衣,正在一个菜摊前挑菜,她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看,时不时和摊主聊几句。 很普通。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可唐僧却多看了她几眼。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女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女子挑好了菜,付了钱,转身要走。 她转过身时,目光扫过唐僧,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唐僧,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和尚,你不是本地人吧?” 唐僧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路过贵地。” 女子点了点头。 “怪不得,我看你在这站了半天,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唐僧没有否认。 女子指了指路边一个茶摊。 “坐会儿?我请你喝茶。” 唐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茶摊坐下。女子要了两碗茶,推了一碗到唐僧面前。 唐僧接过,道了声谢。 女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唐僧。 “和尚,你刚才在想什么?”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贫僧在想,要不要继续西行。” 女子眨了眨眼。 “西行?去哪儿?” “西天,大雷音寺,取真经。” 女子笑了。 “取真经?那为什么犹豫了,是真经不在那儿?” 唐僧摇头。 “贫僧原本以为在,可这半个月,贫僧在这城里看了些东西,忽然觉得……也许真经不只在那儿。” 女子放下茶碗,看着他。 “这城里有什么?” 唐僧道:“有生灵平等,有人妖共处,有没人压迫、没人剥削的日子,贫僧觉得,这比什么经书都实在。”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唐僧,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和尚,你说得对。” 唐僧抬头看她。 女子道:“这座城,是我建的。” 唐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笑了笑。 “我叫白玲,得他们抬爱,称我作慈心圣母。” 唐僧猛地站起身来。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贫僧不知是圣母娘娘当面,多有冒犯……” 白玲摆了摆手。 “坐下,坐下,别那么客气。” 唐僧重新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普通的女子,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这就是他找了半个月的慈心圣母? 这就是这座城的创立者? 没有唐僧见过的各种大神通者的高高在上,反而出乎意料的平和近人。 白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和尚,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唐僧点头。 白玲望着远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那要从四百多年前说起了……” 她把她的故事,一一道来。 从跟随师尊下山,到看张角起义,到亲眼见人心易变,从独自入世济民,到被朝廷围剿,到信徒被杀,从带信徒逃至此地,到建起这座城…… 她说了很久。 唐僧一直静静地听着。 茶凉了,又续上,续上的茶又凉了。 当白玲说完最后一个字,日头已经偏西。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圣母娘娘,您后悔吗?” 白玲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做那些事?信徒被杀,神像被砸,那些背叛您的人……” 白玲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和尚,我告诉你一件事。” 唐僧听着。 白玲道:“我建这座城,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我,也不是为了让人感谢我,我只是想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有个地方可以活。” 她顿了顿。 “至于他们记不记得我,感不感谢我,甚至会不会背叛我,那都不重要。” 唐僧看着她。 白玲道:“重要的是,他们活着的时候,能像个人一样活着。这就够了。”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身,朝白玲深深一礼。 “贫僧受教了。” 白玲摆了摆手。 “走吧,天黑了。” 唐僧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 “圣母娘娘,贫僧还有一个问题。” 白玲看着他。 唐僧问:“您说,贫僧应该继续西行,还是就此留下?” 白玲笑了。 “和尚,这要问你自己。” 她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和尚,我给你讲个故事。” 唐僧听着。 白玲道:“当年我师尊教我‘红尘炼心’四个字,我炼了几百年,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红尘是什么?是人心,是世事,是千千万万个日子,炼心是什么?是在这红尘里走,看,想,然后知道自己在哪儿,要去哪儿。” 她顿了顿。 “和尚,这话你不该问我,而是要问自己的心,至于往哪儿走,你自己定。” 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唐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178章 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等唐僧回过神来,日头已经彻底落山,集市上的人渐渐散去,茶摊的老板开始收拾桌椅。 他苦笑了一下。 只顾着听故事,只顾着问那个问题,竟然忘了问最重要的—— 这座城,究竟是怎么维系下来的? 生灵平等,人妖共处,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却没有人作恶,这样的地方,不是建起来就完了,还要一日一日地守下去,一年一年地撑下去。 那些规矩是怎么定的?那些矛盾是怎么解的?那些想闹事的是怎么处置的? 这些都是他想要学的东西。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贫僧……真是……” 唐僧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会再见的。” 他对自己说。 接下来几日,唐僧依旧早出晚归。 他没有再去别处,就守在西市那条街上,在那茶摊一坐就是一整天。 茶摊的老妪认识他了,每次见他来,也不问,直接端一碗茶上来。 他喝完,付了钱,继续坐着。 一日。 两日。 三日。 第五日,唐僧依旧坐在茶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老妪端着茶过来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和尚,你等的人,今天会来。” 唐僧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老妪已经转身走了,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唐僧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苦苦等待之人。 还是那身寻常布衣,还是那张普通的脸,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摊位,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唐僧站起身。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这位圣母娘娘。 白玲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唐僧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上次一样,平和,随意。 白玲走了过来,在茶摊前停下。 “和尚,你还在这儿?” 唐僧双手合十。 “贫僧在等圣母娘娘。” 她眨了眨眼。 “等我?等我有事?” 唐僧道:“贫僧还有问题想问。” 白玲看着唐僧,几息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她抬起手,在脸前一拂。 光芒一闪。 再放下时,那张普通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身寻常布衣,穿在她身上,竟也透着说不出的出尘。 唐僧怔了一下,原来这才是圣母娘娘的真容吗?但不敢亵渎,立马垂下目光。 “贫僧见过圣母娘娘。” 白玲笑了笑。 “和尚,你倒是锲而不舍。” 唐僧道:“贫僧想学这城里的东西。” 白玲看着他。 “学什么?” 唐僧道:“学这城是怎么维系的,生灵平等,人妖共处,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却没有人作恶,贫僧想知道,这些是怎么做到的。” 白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和尚,你在这儿等了几天?” 唐僧道:“五日。” 白玲点了点头。 “五日,就为了问我这些?” 唐僧道:“是,莫说是五日,哪怕五十日,五百日,只要能等到圣母娘娘,贫僧甘之若饴!” 白玲笑了笑。 “走吧,既然你想知道。”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唐僧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集市,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简陋,行人越来越少。 最后,她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墙爬满了藤蔓,门扉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唐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白玲回头看他。 “怎么,不敢进来?” 唐僧摇了摇头,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墩,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白玲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坐。” 唐僧坐下。 他打量着这个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陈设。 三间瓦房,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那棵老槐树倒是粗壮,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 他忽然想起狼妖家那个院子。 虽说也不富裕,可好歹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有的都有。 这里…… “圣母娘娘,您就住这儿?” 白玲点了点头,“觉得太破了?” 唐僧没有说话。 白玲笑了笑。 “和尚,你方才问我,这城是怎么维系的,我现在告诉你第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座城,不是我一个人在维系。” 唐僧看着她。 白玲道:“我建了这座城,定了最初的规矩,挡住了那些来闹事的,可城建起来之后,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城了。” “这里有几十万人,有几百种生灵,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做生意,自己过日子。有了矛盾,自己解决。出了乱子,自己处置。”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照样活得好好的。”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在这城里,算什么?” 白玲笑了。 “算个念想吧。” 她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有些人还记得我,记着我当初救过他们,记着这座城是怎么来的,有些人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这儿有个慈心圣母,长什么样,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唐僧。 “可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活着。”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这个住在破旧小院里的慈心圣母,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看着她眼里那种平静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唐见过那些高僧大德。 金碧辉煌的寺庙,香火鼎盛的殿堂,身着锦绣袈裟的法师,他们讲经说法,受人供奉,万人敬仰。 可他们建过这样的城吗? 他们让谁像个人一样活着了吗? 唐僧站起身,朝白玲深深一礼。 “圣母娘娘,贫僧想学。” 白玲看着他。 唐僧道:“学您会的这一切,学怎么建城,怎么立规矩,怎么让人和妖一起活着,怎么让这座城一日一日地维系下去。” 他顿了顿。 “贫僧要把这些带回大唐,带回长安,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 “和尚,你可想好了。” 唐僧点头。 “贫僧想好了。” 白玲站起身,推门而入:“那就进来吧。” 第179章 根基 二人落座屋内,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白玲才缓缓开口。 “和尚,开始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唐僧道:“圣母娘娘请讲。” 白玲道:“你一路西行,见过那么多地方,那些地方的百姓,是怎么活的?” 唐僧想了想,道:“种田的交租,经商的纳税,有官府的管着,有律法的束着。能活下去的,便活下去,活不下去的,便卖儿卖女,或落草为寇。” 白玲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活不下去?”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天灾,人祸,赋税太重,官府太贪。” 白玲笑了。 “和尚,你说的这些,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的根子,在哪儿?” 唐僧看着她。 “我给你说个最简单的道理。” 她伸手,从屋外摄起一块石头,放在石桌中央。 “这块石头,好比一块地。” 她又拿起几颗石子,围着那块石头摆了一圈。 “这些石子,好比种地的百姓。” 她指着那块石头。 “地只有一块,可种地的人,有很多,按理说,这块地打出来的粮食,该归种地的人分。” 她又拿起一块稍大的石子,放在那堆小石子上面。 “可这时候,来了一个强大的人,他说,这块地是我的,你们要种,就得给我交租。” 唐僧看着那叠起来的石子。 白玲继续道:“百姓没办法,只能交租,可交了租,剩下的粮食就不够吃了。吃不饱,就得借,一借,就得还。还不上,地就归了人家。” 她把那块大石子往前推了推,把那块代表地的石头也挪了过去。 “到最后,地还是那块地,种地的还是那些人,可粮食,一大半都进了别人的肚子。” 唐僧沉默。 白玲看着他。 “和尚,你说,这叫什么?” 唐僧道:“剥削。” 白玲点了点头。 “对,剥削,可剥削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有人占了地,占了工具,占了那些本来该大家伙儿共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这城里,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任何人占这些东西。” 唐僧问:“怎么个不许法?” 白玲道:“地,是大家伙儿一起开的。谁开的,谁种,种出来的粮食,归种地的人。可要是有人开的地多,打的粮多,吃不完,怎么办?” 唐僧想了想。 “可以卖。” 白玲点头。 “可以卖,可卖了的钱,不能拿去雇人给自己干活,不能让自己变成不用干活的人。” 唐僧愣了一下。 白玲道:“和尚,你想想,那些地主老财,是怎么富起来的?不就是雇人给自己干活,自己躺着收租吗?” “我这城里,不许这样,你要想多打粮,可以。可你得自己干,不能让别人替你干,你要想多赚钱,可以。可你赚的钱,只能自己花,不能拿去买地、雇人、变成下一个地主。” 唐僧若有所思。 白玲又道:“不光地,还有工具,铁匠铺的炉子,木匠铺的锯,都是大家一起用的,谁要用,谁就用,用完还回去,不许霸着。” 唐僧问:“那要是有人想自己开个铺子呢?” 白玲道:“可以,开铺子的工具,自己打,自己买,可打来的铁,砍来的木,都是从大家伙儿的地里来的,所以,赚了钱,得拿出一成,放到公库里,给大家伙儿用。”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成,是税?” 白玲摇头。 “不是税,税是官府收的,收了就不还了。这一成,是大家伙儿一起攒的,谁家有了难,从库里取钱救急。谁家的孩子想读书,从库里取钱供着。谁家的老人病了,从库里取钱抓药。” 她顿了顿。 “库里没钱了,大家伙儿再凑,库里钱多了,就修桥铺路,建学堂,盖医馆。” 唐僧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白玲看着他。 “和尚,你明白了吗?” 唐僧点头。 “贫僧明白了,这城里的根基,不是谁定的规矩,是大家伙儿一起定的规矩,不是谁给的恩惠,是大家伙儿一起给的恩惠。” 白玲笑了。 “对,这才是根本。” 她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当年我师尊教我‘红尘炼心’,我不懂,后来我在汉末走了几十年,亲眼看见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我才慢慢明白。” “那些百姓,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下去,不是不想种地,是种了地也吃不饱,不是不想读书,是读不起书,不是不想互助,是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怎么帮别人?” 她转过身,看着唐僧。 “和尚,你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他们管过这些吗?” 唐僧没有说话。 白玲笑了笑。 “他们不管,他们要的,是香火,是功德,是信徒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保佑,可保佑来保佑去,百姓还是那样活着。” 她走回石桌边,坐下。 “我师尊说,真正的修行,不在山上,不在庙里,在红尘里。在那些最苦最难的百姓中间。” 唐僧看着她。 “圣母娘娘的师尊,一定是一位大德。” 白玲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骄傲。 “我师尊……他比那些菩萨神仙,强多了。” 唐僧问:“敢问圣母娘娘的师尊,是哪位大仙?” 白玲摇了摇头。 “他老人家不让我说,不过……” 她顿了顿。 “他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今日告诉你了。” 唐僧站起身,朝她一礼。 “贫僧受教。” 白玲摆了摆手。 “坐下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唐僧重新坐下。 “和尚,我刚才跟你说的,都是这城里的根基,可光有根基,还不够。” 唐僧问:“还需要什么?” 白玲道:“需要有人守住这根基。” 她顿了顿。 “这城里,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可这不代表没人闹事,几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占地、雇人、当老爷,不是没有人想过欺负别人、抢别人东西。” 唐僧问:“那怎么办?” 白玲道:“大家伙儿一起处置。” 唐僧看着她。 白玲道:“有人闹事,街坊邻居先劝,劝不听,就一起把他按住,按住了,带到公议上,大家伙儿一起说理,说通了,他认错,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说不通,还想闹,那就只能请出去。” 唐僧问:“请出去?” 白玲点头。 “这城里不杀人,杀人,和那些欺负人的,有什么区别?可也不能让他留在城里祸害别人,所以,只能请出去。” 她顿了顿。 “几百年来,被请出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人在公议上说通了,认了错,老老实实接着过日子。”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这公议,是怎么个议法?” 白玲道:“每条街,每条巷,都有自己的公议,谁家有难,公议帮,谁家有了矛盾,公议断,断不了的大事,送到城中心的大公议,各条街巷推举代表,一起议。” 唐僧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这……这不就是……” 白玲看着他。 “就是什么?” 唐僧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这不就是儒家说的“天下为公”吗?这不就是道家说的“小国寡民”吗?这不就是佛家说的“极乐世界”吗? 可他又觉得,这些词,都有些不太恰当。 白玲笑了。 “和尚,你不用找词,这城里,没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大家伙儿一起活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不欺负人就不欺负人。” 她站起身,走到唐僧面前。 “你要学的,就是这些。” 唐僧站起身,朝她深深一礼。 “贫僧多谢圣母娘娘指点。” 白玲摆了摆手。 “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这半个月,你在城里走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你要是没走,没看,没想,我说再多也没用。” 第180章 你真想见我师尊? 唐僧听罢又是对着白玲施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重。 白玲没有躲,受了他这一礼。 唐僧直起身,脸上带着这些天从未有过的光彩:“圣母娘娘今日所言,贫僧受益良多,这些时日来心中那些模糊的东西,今日总算有了清晰的认知。” 白玲笑了笑。 “清楚就好,清楚了,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唐僧点头。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光彩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 白玲看着他。 “怎么?” 唐僧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起。 白玲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唐僧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有一事不明。” 白玲道:“说。” 唐僧看着她,目光复杂。 “您方才说的这些,贫僧听来,句句在理,若是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像这城里的人一样活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 “可贫僧忽然想到一件事。” 白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唐僧道:“这些事情,对普通百姓自然有利,可对那些……对那些……”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白玲替他说了出来。 “对那些地主老财,对那些达官贵人,对皇帝?” 唐僧点了点头。 “是。” 他看着白玲,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圣母娘娘,贫僧从小受的教诲,是忠君爱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贫僧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平事,可贫僧从未想过……” 他顿了顿。 “从未想过,这些不平事的根子,在哪儿。” 白玲看着他,没有插话。 唐僧继续道:“您方才说,剥削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有人占了地,占了工具,占了那些本该大家伙儿共用的东西。” “可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不就是……” 他没有说完。 白玲替他说了。 “是皇帝。” 唐僧沉默了,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僧袍瞬间浸湿。 他想起自己从小读的那些书,想起长安城里那些巍峨的宫殿,想起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可汗陛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话,他从小就会背。 可他从没想过,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底下所有的地,都是皇帝的,意味着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意味着皇帝要收税,百姓就得交,皇帝要征兵,百姓就得去,皇帝要修宫殿,百姓就得服劳役。 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从小就这么觉得。 可眼前这座城,没有皇帝。 没有皇帝,也存在了四百多年。 没有皇帝,人和妖也能一起活着。 没有皇帝,也没有人作恶。 唐僧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他扶着石桌,慢慢坐下。 白玲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唐僧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从未想过这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在贫僧的认知里,没有皇帝,天底下不就乱了吗?没有皇帝,谁管着百姓?没有皇帝,谁来抵御外敌?” 他看着白玲。 “可您这城里,没有皇帝,也照样活得挺好。” 白玲在他对面坐下。 “和尚,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过,我师尊当年教我这些的时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唐僧看着她。 白玲道:“我问他,没有皇帝,谁来管着百姓?没有皇帝,谁来发号施令?没有皇帝,这天下不就乱成一锅粥了吗?” “你猜他怎么说?” 唐僧摇头。 白玲道:“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皇帝该干的事,可你见过几个皇帝,真的干了这些事?” 唐僧愣住了。 白玲继续道:“他让我看汉末那些年,看那些皇帝都干了些什么,看他们是怎么搜刮民脂民膏的,看他们是怎么争权夺利的,看他们是怎么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病死、战死的。” “他问我,那些皇帝,管过百姓吗?” 唐僧沉默。 白玲道:“他说,皇帝管的,从来不是百姓,皇帝管的,是自己的江山,百姓活着,是为了给江山种地、交税、当兵,百姓死了,再换一批百姓。” 她顿了顿。 “和尚,你说,这叫什么?”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玲看着他。 “这叫立场不同。” 唐僧一怔。 “立场?” 白玲点头。 “我师尊说,这世上的人,按立场分,就两类,一类是占着地的,一类是种地的。一类是吃人的,一类是被吃的。” “皇帝,是最大的那个占地的,地主老财,是小的那些占地的。他们是一伙的,立场是一样的。” 她转过身,看着唐僧。 “你方才说,这些道理对普通百姓有利,可对那些达官贵人不利,你说对了。” “因为这道理,本来就是从百姓的立场出发的。” 唐僧坐在石墩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圣母娘娘,贫僧还有一事想问。” 白玲道:“说。” 唐僧抬起头,看着她。 “您方才说,那些占地的,那些吃人的,他们是一伙的,那……那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 “百姓种地,百姓交税,百姓当兵,百姓有地吗?有刀吗?有人吗?” 白玲看着他,目光中有些欣慰。 “和尚,你能问到这儿,说明你是真的在想了。” 她走回石桌边,坐下。 “我师尊当年告诉我,百姓什么都没有,可百姓有一件事,是那些占地的比不了的。” 唐僧问:“什么事?” 白玲道:“人多。” 唐僧愣了一下。 白玲道:“天底下,种地的比占地的多得多,种地的要是都站起来,占地的根本挡不住。”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可……可百姓怎么站起来?” 白玲笑了。 “和尚,你问的,就是我师尊说的另一个词了。” 唐僧看着她。 白玲道:“这个词,叫革命。” 唐僧怔住了。 “革命?” 白玲点头。 “革,是改变。命,是天命。革命,就是改变天命。” 她顿了顿。 “我师尊说,那些皇帝,那些地主老财,总说自己是天命所归,说自己的江山是老天爷给的,可老天爷真的给过吗?” “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位置坐的更加顺理成章,强行披上的外套罢了。” 唐僧没有说话。 白玲道:“我师尊说,天命,是假的。人心,是真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就要起来改天换地,这,就叫革命。” 唐僧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词,这些话,他从没听过,从没想过。 可又觉得,句句都在理。 他忽然问:“那……那革命之后呢?” 白玲摇头道:“这些师尊当初并未细讲。” 唐僧叹息道:“令师尊真乃不世之才,这些东西,就算是百卷真经也不换呐!” “真想好好和令师尊交流一番,贫僧甘愿少活二十年!” 听到这话,白玲神色奇怪,忽然道:“和尚,你真想见一见我师尊?” 第181章 那就看你自己了 “求之不得。” 唐僧说完,白玲轻笑着指了指他的身后:“那你看看这是何人?” 唐僧愣住。 他顺着白玲的手指回头,月光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那人身披月白僧袍,面容平和,周身没有丝毫威压,却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无心菩萨。 唐僧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在黄风岭助他收徒、在流沙河指点迷津,一路暗中点化他多次的无心菩萨,竟然就是眼前这位慈心圣母的师尊。 “贫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昭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就让自己来给唐僧添上最后一把火吧! “玄奘,一别数月,你又长进了许多。” 这声音温和如旧,却让唐僧瞬间回过神来。 他慌忙起身,整了整僧衣,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 “弟子玄奘,拜见无心菩萨!先前不知菩萨就是圣母娘娘的师尊,多有失礼,还望菩萨恕罪!” 云昭抬手虚扶。 “起来吧,不必多礼。” 唐僧直起身,目光却不敢抬起,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原来自己一直渴求的人就在身边。 从他刚出长安不久,无心菩萨就出现了,一路点化,一路指引,一路让他看见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话,那些道理,都来自眼前这尊大神。 唐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方才还在感慨,若能见圣母娘娘的师尊一面,少活二十年也愿意。 现在那人就站在面前。 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云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走到石桌边,在白玲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坐下说话。” 唐僧应了一声,重新落座。 白玲也坐回石墩上,目光在师尊和唐僧之间转了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云昭看着唐僧,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唐僧一怔,随即有些窘迫,正要说些什么。 云昭却摆了摆手。 “不必紧张,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是真的在想了。” 他顿了顿。 “你方才问,革命之后呢?” 唐僧点头。 “弟子确有此问。” 云昭看着他,目光平静。 “革命之后,是什么?” “我告诉你。”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块代表地的石头。 “这块地,原来在皇帝手里,百姓种地,交租,吃不饱,活不下去,后来百姓站起来了,把皇帝推翻了。” 他把那块石头放回石桌中央。 “然后呢?” 唐僧看着他。 云昭道:“然后,这群站起来的百姓里,会有人站出来说,这块地,该归我管,我替大家管,你们放心。” 他把一块小石子放到那块大石头上。 “别人问他,凭什么你管?他说,因为我出力最多,因为我最有本事,因为大家信我。” 他又拿起几颗石子,围在那块大石头周围。 “然后呢?” 唐僧的眉头渐渐皱起。 云昭看着他。 “然后,慢慢的,管地的人,变成了新的地主。替他说话的人,变成了新的官。替他打仗的人,变成了新的兵。种地的人,还是那些种地的人。” 他顿了顿。 “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可粮食,一大半,又进了别人的肚子。” 唐僧沉默。 云昭道:“这叫什么?”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玲在一旁轻声道:“这叫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云昭点头。 “对,换了个名头,换了个旗号,换了个坐龙椅的人,可底下的东西,没变。” 唐僧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开口。 “菩萨,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涩。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云昭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欣慰。 “玄奘,你能问到这儿,很好。” 他顿了顿。 “办法,有。” 唐僧抬起头。 云昭道:“革命之后,要做的,不是换一个人坐龙椅,是换一套规矩。” 唐僧愣了一下。 “换规矩?” 云昭点头。 “对。换规矩。” 他伸手,把那块代表地的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块地,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哪个地主的。这块地,是所有人的。”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 “谁种,谁收,收来的粮食,除了自己吃的,剩下的,怎么分?不是分给地主,不是交给皇帝,是大家一起议。” 他又拿起几颗石子,摆成一个圈。 “种地的,打铁的,织布的,卖货的。各行各业,都有人说话。大事,一起议。小事,自己断。” 他顿了顿。 “没有皇帝,没有地主,没有谁管着谁,只有大家一起,管大家的事。” 唐僧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要是有人想闹事呢?有人想占地呢?有人想欺负人呢?” 云昭看着他。 “你方才问过白玲,她怎么答的?” 唐僧道:“圣母娘娘说,大家一起按住他,公议上说理,说不通就请出去。” 云昭点头。 “对,可你还是漏了一点。” 唐僧皱起眉头。 云昭并未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道:“以上种种,都是这套规则的内核,但在内核之外,却需要有力量来守护住。” “这城里,没有皇帝,可这城里,有一样东西。” 云昭道:“有规矩,有大家伙儿一起定的规矩,有愿意守着这规矩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唐僧。 “那些愿意守着规矩的人,就是这城里的力量。有人来欺负,他们一起上。有人来闹事,他们一起管。这力量,不是谁给的,是他们自己攒的。”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云昭走到他面前。 “玄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僧抬起头,看着他。 云昭道:“你想把这城里的活法带回大唐,想让人和妖一起活着,想让百姓不再被剥削,这想法,很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占着地的,那些吃人的,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做这些吗?” 唐僧没有说话。 云昭道:“他们不会,他们会说你妖言惑众,会说你是乱臣贼子,会派兵来抓你,会把你绑起来,砍头。” 唐僧的脸色白了白。 云昭看着他。 “所以,你要学的,不只是城里的规矩,你要学的,是怎么守住这规矩。” 他顿了顿。 “怎么聚人心,怎么攒力量,怎么让那些想守住规矩的人,能守得住。” 听到这话,唐僧豁然站起身,朝云昭深深一礼。 “弟子,多谢菩萨指点。” “不必多礼了。” 云昭用法力将他扶起。 “菩萨,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云昭看向他。 唐僧:“您说的这些,弟子都能学吗?” 云昭笑了。 “能。” 唐僧又问:“那……弟子学了之后,能做吗?” 云昭看着他,目光深邃。 “那就看你自己了。” 第182章 唐僧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唐僧每日都往白玲那处小院跑。 由云昭亲自指点。 云昭教他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读过的经书加起来都多。 不是那些玄之又玄的佛法奥义,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聚人心,怎么立规矩,怎么分地,怎么分粮,怎么让干活的人吃上饭,怎么让不干活的人没处躲。 唐僧听得如痴如醉。 有一回,云昭给他讲生产。 “地就那么多,人越来越多,怎么办?” 唐僧想了想:“开荒?” 云昭点头:“开荒是一样,可开出来的地,还是不够呢?” 唐僧摇头。 云昭道:“那就想办法让现有的地,多打粮,这就叫提高生产力。” 他给唐僧讲了怎么选种,怎么沤肥,怎么轮作,怎么兴修水利。讲得唐僧目瞪口呆。 “菩萨……您怎么连这个都懂?” 云昭笑了笑。 “你当我在红尘里走那些年,是白走的?” 唐僧默然。 还有一回,云昭给他讲公议。 “大事一起议,小事自己断。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唐僧问:“难在哪儿?” 云昭道:“难在议的时候,有人嗓门大,有人嗓门小。难在断的时候,有人不服,有人不认。” 他给唐僧讲了怎么让每个人都说话,怎么让嗓门大的不能压人,怎么让嗓门小的敢开口,怎么让不服的人有地方说理,怎么让不认的人有路可走。 唐僧听得入了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唐僧在白虎城又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往那处小院跑,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脸上带着光,还拿着他写的宝贝经文。 有天放在桌上,被风轻轻吹起,黑熊精忍不住偷瞄了几眼。 里面写着的东西却让他觉得十分玄奥。 像什么: “如是我闻,一时,无心尊者于舍中,演说妙法。尔时尊者入根本大定,从三昧起,眉间白毫放无量光,照见十方世界种种业相。 尊者告曰:“善男子,一切世间法,皆是因缘所生。今当为汝开示真实义谛,所谓物质者,非实有相,亦非断灭空,乃是业力流转之根本,众生依止物质而住,而起种种造作,是名生产力。” “复次,善男子,众生共业所感,结成种种关系,名为生产关系。此二法者,如薪火相生,如舟水相载。若薪多火小,则火不能燃,若舟大水浅,则舟不能行。是故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常相为依持,而有一期之和合,是名经济基础……” 黑熊精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头昏脑涨,明明都是经文,每个字他也认识,怎么读起来就一头雾水呢。 这一日,唐僧又从小院回来。 他走进院里,几个徒弟正在屋檐下坐着。 见他进来,都站起身来。 唐僧在石墩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黑熊精忍不住道。 “师父,您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唐僧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几个徒弟。 “为师有事要说与你们听。”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 唐僧道:“为师要走了。”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黑熊精笑道:“是该走了,咱们在这都耽搁了快两个月了。” 唐僧摇了摇头。 “不是西行,是回大唐。” 院里安静了一瞬。 黑熊精张大了嘴巴。 “回……回大唐?师父,您不是要去西天取经吗?” 唐僧点了点头。 “为师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为师找到了一样东西,比真经更管用。” 黑熊精挠头:“啥东西?” 唐僧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几个徒弟,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接着才道:“这一个多月,你们在这城里,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 几个徒弟没有说话。 唐僧道:“这城里的活法,你们也看到了,人和妖一起活着,没人剥削,没人压迫,干活的人能吃饱,不干活的人没处躲。” 他顿了顿。 “为师在想,这样的活法,大唐有没有?” 黑熊精挠头:“应该……没有吧?” 唐僧点头。 “没有,大唐有的,是地主,是佃农,是交不完的租,是还不完的债,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 “为师从小出家,读的是佛文,拜的是金身,为师以为,真经在西天,取回来,念给人听,就能度人。”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徒弟。 “可从长安出来之后,为师才知道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浅薄,尤其是在来到了白虎城,这种感触愈发深刻了。 度人,不是念经能度的。” 黑熊精问:“那怎么度?” 唐僧道:“让人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顿了顿。 “有地种,有饭吃,有屋住,不被欺负这就是度人。” 院里安静了很久。 黑熊精挠着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孙悟空忽然开口。 “师父,您想好了?” 唐僧看着他,点了点头。 “想好了。” 孙悟空没有再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黑熊精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咱们还取不取经了?” 唐僧道:“不取了。” 黑熊精张大嘴巴。 “不……不取了?那菩萨那边……” 唐僧摇了摇头。 “菩萨那边,为师自会解释,取经的事,可以换个人去做,可这城里的活法,为师不做,就没人做了。” 黑熊精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黄风怪忽然开口。 “师父去哪儿,弟子去哪儿。” 唐僧看着他。 黄风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弟子在小须弥山被锁了几万年,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弟子想看看,这样的地方,能不能再多一个。” 小白龙也走了过来。 “弟子在西海龙宫长大,见过不少事,昔日被贬鹰愁涧,弟子只觉得此生无望了。” “幸而遇到了师父,是师父给了我尊重,给了我尊严,从那一刻起,无论师父要做什么,敖烈誓死跟随!” 沙僧道:“我也一样!” 黑熊精见状亦是道:“俺也一样,自从跟了师父,我才知晓那些经文上不只是一纸空话!” 说到这他双眼放光:“师父您要做的这件事,要俺看来,那功德比佛祖都大,俺跟定你了。” 此时只剩了猴子没表态,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他。 孙悟空靠着廊柱上,嘿嘿一笑:“师父啊师父,俺老孙当真小瞧你了,行,也算俺老孙一个!” 唐僧看着这几个徒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到自己身边,脸上含笑。 此时此刻,师徒的心紧紧攥在了一起。 第183章 观音错愕 次日清晨。 狼妖一家站在院门口,送唐僧师徒出门。 那几个小狼崽子已经和黑熊精混熟了,抱着他的腿不放,黑熊精挠着头,不知该怎么哄,最后还是孙悟空变出几颗野果,才把他们引开。 狼妖握着唐僧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圣僧,俺活了几百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和尚。” 唐僧笑了笑。 “贫僧也没见过您这样的妖怪。” 狼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圣僧,保重。” 唐僧双手合十。 “施主保重。” 师徒几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东走去。 —— 来时走了半月,回去只用了十日。 路是熟路,脚程又快。 黑熊精挑着担子走在最前,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断后,几个徒弟把唐僧护在中间。 这一日,万寿山在望。 那熟悉的道观,那熟悉的松柏,那熟悉的石碑。 唐僧勒住马,正要绕过,忽然一道金光自观中升起,落在他面前。 镇元子站在路中央,拂尘搭在臂弯,目光落在唐僧身上。 “圣僧,这是往哪儿去?” 唐僧下马,双手合十。 “贫僧见过大仙。” 镇元子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 “贫道方才在观中打坐,忽觉圣僧的气息自西而来,贫道还道是自己算错了,特意出来一看。” 他顿了顿。 “圣僧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情,怎么会好好的西方不去,又折返回来了?” 唐僧摇头道:“多谢大仙挂怀,贫僧等不曾遇到什么事,只是不去取经罢了。” “哦,原来是不去……什么!不去取经了?” 镇元子自认养气功夫不错,可听到这话时还是难免错愕。 “当日在观中时,圣僧的向佛之心可是无比虔诚喃,怎么才过了数月的功夫,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错愕之后,又变成了浓浓的好奇。 唐僧道:“贫僧找到了比真经更管用的东西。” 镇元子愣了一下。 “比真经更管用?” 唐僧点头。 “大仙若有闲暇,可往西行八百里的白虎城看看,那里的人和妖,一起活着,没人剥削,没人压迫。贫僧想把这活法带回大唐。” 镇元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目光在唐僧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徒弟。 最后,他笑了笑。 “也好,也好,似这等说,那所谓的真经不取也罢。” 唐僧没有否认。 镇元子接着道:“既然圣僧心意已决,贫道就不再多问什么了。” 他侧身让开路。 “圣僧走好。” 唐僧再次行礼。 “多谢大仙。” 师徒几人绕过万寿山,继续东行。 镇元子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目光陡然闪过一抹亮光。 “变数。” 他喃喃自语。 “果然都是变数。” “不过,这与贫道何干。” 他笑了笑,与这佛门的因果,那日的几枚人参果早就了结清楚了,这唐僧既然不愿继续取经,那该是佛门头疼的事情。 自己,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拂尘一挥,镇元子化作金光,消失在路上。 与此同时,南海珞珈山。 观音坐于莲台之上,眉间微蹙。 自从取经开始,救出孙悟空以后,这一路上就没有哪件事是让她顺心的。 尤其是那唐僧,从当初那个迂腐虔诚,又唯唯诺诺的和尚变成了如今这幅果决坚韧,又极具主见的样子,真的超出了观音的意料。 和无心菩萨一起测试完唐僧师徒后,观音是愈发不安了。 她原定的安排被打乱的一塌糊涂。 “不行!不能再任由唐僧师徒这样下去。”观音想了想,之前种种暂且不论,从今往后,若是再不盯紧一些,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来。 想到这,她轻声唤了一声。 “惠岸。” 一道身影自竹林进来,正是木吒。 “弟子在。” 观音道:“你去取经路上走一遭,从今往后看紧了唐僧师徒,但有半点异常,立马回来禀报于我。” 惠岸领命,出了门。 他驾起遁光,一路向西。 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那支队伍。 唐僧骑着马,几个徒弟跟在身后。可方向…… 惠岸揉了揉眼睛。 不对。 他们怎么在往东走? 他隐在云层中,跟了一程,没错,确实是往东,那不是回去的路吗? 惠岸心中大惊,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回赶。 一到珞珈山便匆匆进了紫竹林。 观音见他回来,正要开口,却见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那玄奘又出什么事了?” 惠岸道:“禀菩萨,那取经人的方向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他们如今在何处?”观音问道。 惠岸道:“在万寿山以东,正往东走。” 观音愣了一下。 “往东?” 惠岸点头。 “弟子看得真切,他们确实在往东走。” 观音眉头皱起。 这时,殿外又进来几道身影,正是五方揭谛,这些小神负责在暗中护持唐僧。 自从那日听了无心菩萨的话后,他们觉得唐僧遇了事,都是磨难,他们本不该管的,只要对方安危无事就行。 可唐僧不取经了,要回大唐,这可容不得他们不上报了。 “菩萨!” 为首的揭谛上前,声音发颤。 “唐僧师徒……唐僧师徒不取经了!” 观音霍然起身。 “什么?” 揭谛道:“弟子等暗中护持,原是一切如常,可他们过了白虎岭后,便掉头东行,弟子等以为是绕路,谁知他们一路往东,再没回头!” 观音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 “不取经了……” 她喃喃念了一遍。 不取经了? 佛门这些年的布局算什么,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算什么? 都白费了? “尔等速速说来,那唐僧经历了什么事,怎么会要往回走?” 观音的语气不复往日的平和,竟是带了几分焦急。 那五方揭谛都不敢隐瞒,把唐僧在白虎城待了一个来月的事情悉数说出。 只是当观音问起那唐僧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时,五方揭谛又唯唯的说不出话来。 这也怪不得他们,当时云昭早以大法力布了阵法,他们自然看不真切,只知道唐僧安危无碍,就也不去管他。 观音见状心中暗恼的同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连忙化作流光遁去,她必须搞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184章 我不去取经了! 观音一路疾驰。 遁光如电,撕裂云层,不过片刻便已越过万寿山,望见前方那支东行的队伍。 唐僧骑着马,几个徒弟跟在身后。 黑熊精挑着担子,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小白龙牵着缰绳,黄风怪和沙僧一左一右护着。走得从容,走得坚定,走得没有任何犹豫。 观音心中一沉。 她按下云头,落在队伍前方。 佛光收敛,莲台显现。 唐僧勒住马,抬眼望去。 师徒几人都停了脚步。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挑了挑眉,其余几个徒弟站在唐僧两侧,没有说话。 唐僧下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弟子玄奘,见过菩萨。” 观音看着他。 脸还是那张脸,可玄奘的那双眼睛,已经变得让她陌生。 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当初在长安时的那种虔诚与仰望。 只是平静。 观音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沉重。 “玄奘,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唐僧道:“弟子要回大唐。” 观音沉默了一息。 “回大唐?你不取经了?” 唐僧点头。 “是,弟子不取了。” 观音看着他。 “为何?” 唐僧道:“弟子找到了比真经更管用的东西。” 观音眉头微动。 “什么东西?” 唐僧道:“一种活法,人和妖一起活着,没人剥削,没人压迫。干活的人能吃饱,不干活的人没处躲。弟子想把这活法带回大唐。” 观音沉默。 她看着唐僧,目光复杂。 “玄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唐僧道:“弟子知道。” 观音道:“你可知自己是什么人?” 唐僧道:“弟子知道。” 观音道:“你可知你肩负什么使命?” 唐僧道:“弟子知道。” 观音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既然都知道,还要这么做?” 唐僧看着她。 “菩萨,弟子想问一句。” 观音没有答。 唐僧道:“菩萨当初在长安点化弟子,说西天有真经,能度人,弟子信了,一路西行,历经磨难。” 他顿了顿。 “可这一路走来,弟子见了很多事,见了妖魔吃人,也见了人屠妖魔,见了佛门慈悲,也见了菩萨不仁,见了百姓活不下去,也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管百姓死活。” “直到弟子进了白虎城,才看见另一种活法。” 他看着观音。 “菩萨,弟子想问,那样的活法,佛经里有吗?” 观音没有说话。 唐僧道:“弟子读了二十多年佛经,没有读到过。” 观音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正要开口,孙悟空忽然跳了出来。 “菩萨,俺老孙也有一问。” 观音看向他。 孙悟空咧嘴笑了笑。 “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菩萨说,等取经人来了,俺就能解脱,自此以后,跟随师父一路西行。” 他顿了顿。 “可俺老孙一路走来,见了菩萨点化这个,点化那个。点化的,都成了取经人的徒弟,没点化的,就锁着、压着、杀着。” 他看着观音。 “菩萨,俺老孙想问,您点化的那些,和灵吉锁着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观音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着孙悟空,目光凌厉。 “孙悟空,你放肆。”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退反进。 “俺老孙放肆?菩萨,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比这放肆多了。” 他扛着金箍棒,站在唐僧身前。 “师父,您跟菩萨说理,俺老孙听不懂,俺只认准一点,您要去哪儿,俺就跟到哪儿,谁拦着,俺就打谁。” 黑熊精也上前一步。 “俺也一样。” 黄风怪、小白龙、沙僧,一个一个走上前来。 师徒六人,并肩而立。 观音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也没用。 这些徒弟,已经被唐僧收服了,不是靠金箍,不是靠禁制,是靠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曾经桀骜不驯的妖怪,现在只听唐僧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目光重新落在唐僧身上。 “玄奘,你可知,你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唐僧看着她。 观音道:“你这一走,几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你这一走,东土大唐,就再无真经,你这一走,那些信佛的百姓,就再无指望。” 她顿了顿。 “你就不怕,佛祖怪罪?”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菩萨,弟子怕。” 观音看着他。 唐僧道:“弟子从小出家,读的是佛经,拜的是金身,弟子知道,佛祖是佛门之祖,弟子该敬他、畏他、顺他。” 他抬起头。 “可弟子更怕另一件事。” 观音问:“什么事?” 唐僧道:“弟子怕,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永远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弟子怕,那些被剥削的人,永远被剥削。弟子怕,那些被压迫的人,永远被压迫。弟子怕,弟子读了一辈子佛经,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看着观音。 “菩萨,佛祖怪罪,弟子一力承担,可这件事,弟子必须做。” 观音沉默了。 她看着唐僧,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玄奘,你在白虎城,见了什么人?” 唐僧心中微微一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 “弟子见了些百姓,见了些妖怪,弟子和他们聊了天,看了他们的活法。” 观音道:“就这些?” 唐僧道:“就这些。” 观音看着他,目光深邃。 “玄奘,你可知,那白虎城,是谁建的?” 唐僧摇头。 “弟子不知。” 她顿了顿。 “你忽然不愿去取经,必然和那座城有关。” 唐僧没有说话。 观音道:“是谁,教了你这些?” 唐僧道:“没有人教,是弟子自己看的,自己想的。” 观音没有说话了,只是将目光静静的落在他的身上。 唐僧知道她不信。 可他不能说。 无心菩萨。 慈心圣母。 这两个名字,他一个字都不能提。 不是因为怕得罪菩萨,不是因为怕自己担责。 是因为,他不能让无心菩萨卷进来。 那些道理,那些活法,那些振聋发聩的东西,都是无心菩萨教的,可一旦说出来,菩萨会怎么对无心菩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一直点化他、指引他、教他真正道理的人,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 第185章 自己这关好过,接下来你好自为之 观音的目光落在唐僧身上。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和尚,已经不是那个在长安城里对她顶礼膜拜的玄奘了,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坚持。 可她也不能让唐僧就这么走了。 观音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玄奘,贫僧再问你一次,你去,还是不去?” 唐僧毫无畏惧的看着她。 “菩萨,弟子不去。” 观音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玄奘,你头上那个金箍,贫僧原以为是戴错了地方,现在看来,戴得正好。” 唐僧脸色微变。 观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嘴唇微启,念动真言。 紧箍咒。 那是如来亲传的咒语,专为这金箍而设,一念之下,金箍收紧,如万针攒刺,如利刃剜骨。 唐僧闷哼一声,身子一晃,直接从马上栽下来。 他双手抱住头,脸色瞬间煞白,额上青筋暴起,那金箍在他头上越收越紧,仿佛要把他的头颅生生勒碎。 “师父!” 孙悟空大惊,金箍棒一挥,便要朝观音打去,其余师弟见状也毫不犹豫的冲上来。 观音却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手中杨柳枝轻轻扫去。 一道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四人顿时倒飞出去,就连孙悟空,也被那股力量逼得后退几步,金箍棒杵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菩萨!”孙悟空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观音没有理他。 她只是看着唐僧,口中咒语不停。 唐僧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痛苦太剧烈,太猛烈,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呻吟。 “师父!” 黑熊精爬起来,想要冲过去,又被观音的佛光挡住,他拼尽全力撞击那道屏障,却纹丝不动。 黄风怪喷出三昧神风,小白龙化出真身,沙僧抡起降妖宝杖,一起朝那佛光攻去,可那佛光只是微微晃动,便稳住了。 孙悟空咬着牙,举起金箍棒,一棒砸下。 轰! 佛光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缝隙,观音只是瞥了他一眼,杨柳枝再次一挥,那道缝隙便瞬间愈合。 “孙悟空,”观音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若要打,贫僧陪你,可你打的时候,贫僧的咒语,不会停。” 孙悟空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蜷缩的唐僧,看着他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握着金箍棒的手青筋暴起,却又无可奈何。 黑熊精等人也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佛光外,看着里面的唐僧,看着那个教他们道理、给他们尊严,带他们看见另一种活法的师父,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悟……悟空……” 唐僧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悟空蹲下身,隔着佛光看着他。 “师父!” 唐僧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不……不要管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观音喊道。 “菩萨……弟子……不去!” 观音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停了咒语。 唐僧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 观音看着他。 “玄奘,你去,还是不去?” 唐僧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 他抬起头,看着观音。 那张脸上满是痛苦后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坚定。 “菩萨……弟子不去。” 观音沉默了一息。 她嘴唇再次微启。 紧箍咒再起。 唐僧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里,身子蜷成一团,剧烈颤抖。 孙悟空在外面看着,胸中怒火焚烧。 “观音!你够了!” 他举起金箍棒,疯狂地砸向那道佛光,一棒,两棒,三棒,佛光震颤,裂缝出现,又愈合,又出现,又愈合。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也拼尽全力攻击那道屏障。 可无论他们怎么打,那佛光就是不碎。 唐僧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他不是不疼了,他是疼得叫不出声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观音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咒语还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师父!师父!” 孙悟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唐僧想应一声,可他张不开嘴。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 不去,不去,不去! 咒语停了。 观音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身影,没有说话。 孙悟空冲过去,抱起唐僧。 “师父!师父!” 唐僧没有反应。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观音,眼睛里满是血丝。 “观音!你妄为七佛之师!你妄称救苦救难!”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俺师父做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他做错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救苦救难,你救的什么苦?救的什么难?那些被剥削的百姓,你看不见吗?那些被压迫的人,你看不见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你看不见吗?” 观音没有说话。 孙悟空指着她,手都在抖。 “那句话真是说的一点不也不错!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要的是香火,要的是功德,要的是信徒跪在你们面前求你们保佑!你们什么时候管过百姓死活!” “你今日念这咒,俺师父疼在身上,可那些百姓,他们疼在心里!你救过他们吗?” 观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孙悟空还要再骂,黑熊精拉住了他。 “大师兄,别骂了……先看看师父……” 孙悟空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人,心中触动。 这时观音却动了。 她抬起手,玉净瓶微微倾斜,一滴水珠从瓶中滚落,落在唐僧额上。 三光神水。 那是天地精华所聚,能起死回生,能治愈一切伤痛。 唐僧的眉头动了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 他看见孙悟空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看见黑熊精他们围在身边,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观音。 他慢慢坐起来。 “师父,您没事吧?”黑熊精急道。 唐僧摇了摇头,扶着孙悟空的手站起身。 他看着观音。 观音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 然后,观音开口。 “玄奘,贫僧再问你,去,还是不去?”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严厉,不再威压,只是平平淡淡地问。 唐僧深吸一口气。 “菩萨,弟子不去。” 观音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玄奘,你变了。” 唐僧没有说话。 观音道:“可你变得……不算坏。”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贫僧这关,你过了,可世尊那里……” 她顿了顿。 “你好自为之。” 莲台升起,佛光收敛,观音的身影消失在云端。 第186章 惊动三界 珞珈山。 紫竹林依旧苍翠,潮音洞前浪涛声声。 观音从莲台上落下,步入洞中,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木吒迎上前来,见观音神色有异,思忖半晌后,才小心的问道:“菩萨,那唐僧可真是不取经了?” 观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洞外那片摇曳的紫竹,目光幽深。 木吒等了片刻,又道:“菩萨?” 观音思绪回转,见木吒正担忧的看着自己,莞尔一笑,坦然道:“是啊,玄奘不取经,要回大唐了。” 木吒一愣。 “不取经了?他……他要做什么?” 观音道:“他说要回去,打造一片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族,或是别的什么,都能和谐共处的地方。” 木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观音看着他,忽然问:“木吒,你说,那样的地方,能建起来吗?” 木吒想了想,摇头道:“弟子不知,但弟子觉得那太难了。” 观音点了点头。 “是啊,太难了。” 她顿了顿。 “可他说,他怕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永远活不下去。” 木吒沉默了。 观音道:“他宁可受那紧箍咒,宁可疼得昏死过去,也不肯改口。他说,佛祖怪罪,他一力承担,可这件事,他必须做。” 木吒看着她。 “菩萨,您……动摇了?” 观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洞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贫僧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城,第一次见到玄奘的时候。” 木吒没有说话。 观音道:“那时候的他,虔诚,恭敬,唯唯诺诺。贫僧说什么,他便信什么。贫僧让他去西天取经,他便一路西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 “可现在的玄奘,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道理。” 木吒问:“那道理,不对吗?” 观音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道理,没什么不对,可那道理,不是佛门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的海天。 “这事,贫僧管不了了。” 木吒一怔。 “菩萨,您是说……” 观音道:“交给世尊吧,让他头疼去。” 话音落下,木吒又听到观音的嘱咐:“去让候着的五方揭谛进来见贫僧。” 木吒领命,不消片刻的功夫,众小仙就进了潮音洞中,保持着恭敬。 观音道:“玄奘的事情,贫僧是管不了了,你们几个去一趟灵山,把这事禀明佛祖吧。” 五方揭谛面面相觑。 为首的揭谛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菩萨,这……这事真要禀明佛祖?” 观音看着他。 “怎么?你们有别的法子?” 揭谛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弟子这就去,这就去。” 五方揭谛化作几道流光,消失在云层中。 —— 灵山,大雷音寺。 佛光普照,梵音缭绕。 如来端坐十二品莲台之上,周身光明炽盛,两旁诸佛菩萨各居其位,正在聆听妙法。 忽然,如来眉头微微一动。 他睁开眼,望向殿外。 五方揭谛落在殿前,不敢擅入,只在门外跪伏。 如来开口,声如洪钟。 “进来。” 五方揭谛起身,趋步入殿,在莲台前跪倒。 为首的揭谛叩首道:“启禀佛祖,弟子等有要事禀报。” 如来看着他。 “说。” 揭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那东土取经人玄奘……不取经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诸佛菩萨面面相觑,目光都落在揭谛身上。 揭谛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停下,只得把一路所见一一道来。 从唐僧在白虎城住了一个多月,到忽然掉头东行,再到观音亲自走了一遭后回来,让他们将事情原委禀明世尊……那揭谛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说完了,伏在地上。 殿中一片死寂。 如来坐在莲台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变数。 果然是变数。 只是有一点没想到,变数会大到这种程度。 沉默良久。 殿中诸佛菩萨无人敢出声,目光都落在如来身上。 终于,如来缓缓开口。 “取经之事,关乎东土气运,关乎佛门兴衰,玄奘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本是定数中人,如今却……” 他没有说下去。 文殊菩萨上前一步,合十道:“世尊,那玄奘既然心意已决,不若另选他人,往东土取经?” 如来摇了摇头。 “你不懂,取经之人,非是随意可换。换一人需从头再来也就罢了,却无此机缘。” 他顿了顿。 “此事,贫僧亲自走一趟。” 殿中一片哗然。 诸佛菩萨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世尊亲自出马?为了一个取经人? 如来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莲台升起,化作一道金光,朝东而去。 身后,文殊、普贤等诸大菩萨,以及十八罗汉、五百比丘,齐齐跟随。 金光漫天,梵音浩荡。 所过之处,云层染金,天花乱坠。 —— 天庭。 凌霄宝殿中,玉帝正与群仙议事。 忽然,他眉头一挑,望向殿外,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到了三界中。 “好大的动静。” 他抬手一挥,昊天镜凭空显现,镜中映出灵山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金光铺天,诸佛随行,莲台之上,正是如来。 玉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意思,这位西方教主难得出灵山,今日是怎么了。” 他看向一旁的太白金星。 “太白,查查怎么回事。” 太白金星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便笑着回来了。 “大天尊,查清楚了。” 玉帝道:“说。” 太白金星道:“那东土取经人玄奘,不知怎的,不取经了,要回大唐,观音菩萨拦不住,报到了灵山。如来佛祖这是亲自去拦人呢。” 玉帝听完,怔了一息。 随即,他哈哈大笑。 “不取经了?那和尚不取经了?” 他哈哈大笑,只觉得最近这段时间里有意思的事情可太多了。 “有趣,有趣!朕倒要看看,这场戏怎么唱。” 他挥了挥手,那昊天镜迎风自长,须臾就遮蔽了整个凌霄殿的上空。 “众卿家,都来看看,这佛门的大热闹。” 群仙纷纷上前,围在昊天镜前,脸上带着好奇。 第187章 虽九死犹未悔 过了万寿山。 唐僧师徒正缓缓而行。 忽然,孙悟空脚步一顿,抬头望天。 “师父,有情况。” 唐僧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西方天际,金光漫天,梵音阵阵,那金光铺天盖地而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黑熊精张大嘴巴。 “这……这是什么?” 小白龙脸色微变。 “是佛门的人,很多。” 黄风怪的脸上也冒出了些惊恐色。 “为首的那位,就是世尊如来。” 孙悟空从耳中掏出了金箍棒,并未言语,他只是站在唐僧身前,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光。 徒弟们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唐僧耳中,他骑在马上,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惊惧之色。 金光落下。 莲台显现,如来端坐其上,身后是文殊、普贤诸大菩萨,以及十八罗汉、五百比丘。 整个天幕上都充斥着梵音,佛光普照,威压如山。 唐僧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弟子玄奘,见过世尊。” 若换做平常时候,见了如来这方大能,小白龙等人定是毕恭毕敬,不敢有稍许放肆。 可现今那位西方教主处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是来诘问师父的。 既然如此,自然不必有多么恭敬,只是做足了礼数,朝那如来行了一礼。 至于猴子,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冷笑着望向如来,心中战意翻涌。 虽然几百年前毫无悬念的落败,可若再来一次,孙悟空但凡升起半分怕意,那孙字都能倒过来写! 如来不理会他人,只是看着唐僧,古井无波的佛目中看不出任何息怒。 少倾,才慢悠悠的开口。 “玄奘,你可知罪?” 唐僧抬起头。 “弟子不知。” 如来道:“你奉旨取经,半途而废,违逆佛命,扰乱定数,此乃大罪。” 唐僧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来道:“贫僧问你,你为何不取经了?” 唐僧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了。 “世尊,在此之前,弟子想问一句。” 如来看着他。 唐僧道:“世尊可曾见过,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却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唐僧自顾自道:“弟子见过。” “一路西行,见过不少,他们种地,交租,吃不饱,活不下去。他们卖儿卖女,落草为寇,只为了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弟子也曾以为,取回真经,念给人听,就能度他们。可弟子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想了一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如来。 “真经,度不了人。” 如来的眉头微微一动。 唐僧继续道:“真经能度什么?能度那些吃不上饭的人,让他们吃饱吗?能度那些被剥削的人,让他们不被剥削吗?能度那些被压迫的人,让他们不被压迫吗?” 他摇了摇头。 “不能。” “真经能做的,只是让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有个念想。告诉他们,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就好了。告诉他们,忍着,熬着,等着,总会好的。” “可弟子在想,为什么这辈子就不能好?为什么要忍着,熬着,等着?” 他看着如来,目光清澈。 “弟子在白虎城,看到了一种活法。人和妖一起活着,没人剥削,没人压迫。干活的人能吃饱,不干活的人没处躲。没有人念经,没有人拜佛,可他们活得,比那些念经拜佛的人踏实。” “弟子觉得,这样的活法,比真经有用。” 如来沉默。 身后,文殊菩萨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被如来抬手止住。 如来看着唐僧,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玄奘,你说的那些,贫僧知道。” 唐僧看着他。 如来道:“贫僧知道这世上有苦难,有剥削,有压迫,可你又怎知,真经就无法让人通往极乐?” 他顿了顿。 “再者,你有没有想过,你回去之后,能做些什么?” 唐僧道:“弟子想建一座城,像白虎城那样的城,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地方能活下去。” 如来道:“然后呢?” 唐僧没有说话。 如来道:“你建一座城,能容多少人?一千?一万?十万?可这天下,活不下去的人,何止千万。” 他顿了顿。 “你建了城,那些达官贵人,那些当权的,会眼睁睁看着你建吗?他们会派兵来打你,会派人来杀你,会把你的城夷为平地。” “你守得住一座城,守得住十座吗?守得住百座吗?” 唐僧沉默。 如来道:“你的心意,贫僧明白,可你要做的事,太难了,难到,几乎不可能。” 唐僧看着他。 “世尊,弟子知道很难。”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可弟子更怕另一件事。” 唐僧道:“弟子怕,没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 “弟子怕,如果没有人去做,永远都是那样的一成不变,那些受苦受难的生灵,何时才有出头之人,就只能等着轮回转世,等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来生?” “弟子知道难,可再难,也要有人去做。”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弟子也说,我不做,谁做?” 他看着如来。 “世尊,您说真经能度人,可弟子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想了一路,没有看到度了谁。弟子只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收着香火,受着供奉,却从来没有管过百姓死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 “世尊,弟子今日冒犯,只想说一句话。” 如来看着他。 唐僧道:“真经救不了苍生,非实干不能行。” “弟子甘为先驱,虽九死犹未悔! 说完,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弟子言尽于此,世尊若要降罪,弟子一力承担。” —— 天庭,凌霄宝殿。 昊天镜前,群仙看得目瞪口呆。 玉帝靠在御座上,笑的胡须一抖一抖的。 “好一个真经救不了苍生!这和尚,有点意思!”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大天尊,这玄奘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第188章 这灵山的位置应该让出来了 玉帝摆了摆手。 “道理不道理的,朕不管,朕就想看看,如来这脸往哪儿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满是快意。 “太白,你还记得当年如来请朕配合他演的那出戏吗?” 太白金星笑道:“陛下说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那回?” 玉帝点头,接着笑得更加开怀。 “如今倒好,他自己被自家弟子当众说教,朕看他还怎么装那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模样。” —— 东土路上。 唐僧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如来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身后,文殊、普贤诸菩萨面色微变,那玄奘的话,句句诛心,字字如刀,这是在当众打灵山的脸。 可如来没有开口,他们也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说得好!”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上前,站在唐僧身侧。 他仰头看着莲台上的如来,神目中满是讥诮。 “如来老儿,俺老孙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 如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悟空指了指唐僧。 “俺师父方才说的那些,你听清楚没有?真经救不了苍生,非实干不能行,这话,俺老孙听了都觉得提气。”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你呢?你坐在那莲台上,受万佛朝拜,享三界香火,你可曾做过一件实事?” 如来的眉头微微一动。 孙悟空继续道:“俺师父一路西行,见了妖魔吃人,见了菩萨不仁,他收了俺们几个徒弟,个个都是被你们这些人害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先是指着黑熊精,可转念一想,这个暂且跳过。 接着又指着黄风怪。 “这貂鼠,不过是偷了几盏香油,就被灵吉锁了几万年,他有什么罪?罪在他不是人?” 再指着小白龙。 “这龙子,烧了颗珠子,就被父王告忤逆,玉帝判死罪,观音救他,却只让他当坐骑,他欠谁的?” 最后指着沙僧。 “这卷帘大将,打碎个琉璃盏,就被贬下界,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他在流沙河吃人时,你们谁管过?” 孙悟空收回手,看着如来。 “俺师父呢?他又是如何做的,他不过是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你们为什么要拦他?难道说,在你们的眼中,真正的慈悲还不如所谓的真经重要?” 如来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孙悟空却不管不顾,越说越来劲。 “依俺老孙看,那灵山的位置,不如让给这和尚坐,你坐得,他为何就坐不得,兴许比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菩萨佛祖,强多了!”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文殊菩萨脸色大变。 “孙悟空,你放肆!” 普贤菩萨也上前一步。 “大胆妖猴,竟敢口出狂言!” 十八罗汉齐齐上前,佛光大盛。 孙悟空却毫无惧色,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冷笑道。 “怎么?被俺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如来抬起手。 诸佛菩萨顿时止步。 他看着孙悟空,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孙悟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悟空仰头看着他。 “俺老孙当然知道,俺说的是心里话。” 如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孙悟空,当年贫僧将你压在五行山下,是为了磨你心性,让你知错能改,如今看来,那五百多年,还是没压够?” 孙悟空哈哈大笑。 “如来,你威胁俺?” 他扛着金箍棒,上前一步。 “俺老孙告诉你,别说五百年,你就是再压俺五千年,五万年,俺也是这话!” 他指着唐僧。 “俺师父,比你强!” 如来看着他,目光微沉。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莲台上散发开来,铺天盖地,如山如岳。 黑熊精等人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孙悟空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唐僧身前,扛着金箍棒,迎着那股威压,眼中满是桀骜。 “如来,你若要动手,俺老孙奉陪到底!” 唐僧上前一步,站在孙悟空身侧。 “世尊,悟空言语冒犯,弟子愿替他领罚。” 孙悟空道:“师父,您别掺和,俺老孙不怕他!” 话音落下,其余几个师弟都上前了一步。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四人并肩站在孙悟空身侧,与猴子一起,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威压。 他们的实力,在如来面前如同蝼蚁,可此刻,没有一人后退。 感受着众师弟的情谊,孙悟空咧嘴一笑。 唐僧还想再劝,猴子却先一步堵住他的嘴道: “师父,别说了,俺之前确实看不上你,可现在,俺是真心实意叫你声师父,除了那位祖师和我那位兄长,您就是俺最敬重的人!” 黑熊精瓮声道:“师父,俺这条命是您给的,您去哪儿,俺去哪儿。” 黄风怪眯着眼,声音沙哑:“弟子被锁了几万年,早就活够了,师父,您别管我们。” 小白龙和沙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唐僧身前,用身体挡住那股威压。 如来看着这群人,目光微沉。 他动了。 轻轻推出一掌。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却化作遮天蔽日的巨手,从天而降。 轰! 沙僧第一个被压趴下,整个人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黄风怪闷哼一声,双膝跪地,脊背弯曲,却死撑着没有倒下。 小白龙化出真身,龙鳞崩裂,鲜血横流,被压得紧紧贴在地上。 黑熊精的长枪更是断成两截,整个人趴在地上,七窍流血。 唯有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最前面。 他浑身颤抖,七窍中鲜血直流,却死死撑着,没有跪下。 金箍棒弯曲了。 他的膝盖在颤抖。 可他还在站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终于,他也撑不住了。 轰! 孙悟空被硬生生压进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悟空!” 第189章 决裂 唐僧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他看着那几个被压在地上的徒弟,看着孙悟空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心如刀绞。 “世尊!弟子求你,放过他们吧!”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有什么冲弟子来!弟子一人承担!” 如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玄奘,既是如此说,你可还要回大唐?可愿继续取经?” 唐僧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为了自己拼死一战的徒弟,看着他们被压在地上,鲜血淋漓,生不如死。 他心中在动摇。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土里传来。 “师……师父……” 是孙悟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唐僧。 “别……别管俺们……您……您要坚持,别让俺瞧不起你……” 黑熊精趴在地上,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师父!大师兄说的对,咱们跟了你……就没想过要后悔,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黄风怪、小白龙、沙僧,也喊出了同样的话。 “师父,我们不后悔!” 唐僧的眼泪夺眶而出。 看着这幅师徒情深的场面,如来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随即他掌上法力又重了几分。 那些喊声,变成了压抑的闷哼。 唐僧看着他们,心中悲痛。 他抬起头,看着如来,眼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世尊,是不是弟子答应继续取经,你就放过他们?” 如来以为他回心转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倒是识趣,也省的许多麻烦了。 这么想着,他语气柔和了许多。 “自然,只要你继续取经,贫僧绝不刁难他们。” 唐僧看着如来,就在众人都搞不懂他这是傻了还是痴了的时候。 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 笑着笑着,唐僧一把扯下了身上的袈裟。 像是看什么垃圾一般,厌恶的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摘下头上的毗卢帽,随手抛到空中。 衣帽尽脱,只剩一袭灰白的中裳。 如来愣住了。 文殊、普贤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僧抬起头,看着莲台上的如来。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敬畏,再也没有了惶恐。 只有平静。 “如来。” 他直呼其名,不再称世尊。 “我陈玄奘今日,正式脱离佛门,此后再不做佛门弟子。” 如来的脸色变了。 唐僧继续道:“我曾以为,佛门是清净圣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今日,你的所作所为,与那些道貌岸然之徒,有何区别?” 他指着那些被压在地上的徒弟。 “他们纵有千错万错,你罚也好,骂也好,这都无妨。可你却不该用如此极端的手段,看看他们吧,一个个的,浑身是血,满身是伤,你这位世尊可还有半点佛门中人的慈悲?” “你更不该用他们作为筹码,来让我放弃回去,接着取经,哈哈哈,这等行径,真是虚伪呐。” 唐僧眼中带着几分悲凉。 “你以为,用他们威胁我,我就会怕你?” 他摇了摇头。 “如来,你错了。” “我这徒弟们,连死都不怕,我这个做师父的,难道能落了下乘?” 他说完,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有释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全场色变。 文殊菩萨气得浑身发抖。 “玄奘!你!你竟敢——” 唐僧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着如来。 如来坐在莲台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僧,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金身都顶礼膜拜的弟子,看着这个如今站在自己面前、衣冠不整却脊背挺直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玄奘,你当真要如此?” 唐僧看着他,再无半点恭敬可言。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如来道:“你可知道,你今日所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唐僧道:“知道。” 如来道:“你可知道,从今往后,你再无佛门庇护?” 唐僧笑了。 “庇护?” 他看着这位世尊。 “如来,我问你,佛门庇护过谁?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佛门庇护过吗?那些被剥削压迫的人,佛门庇护过吗?” “我一路西行,见的多了,佛门庇护的,从来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有那些有香火、有供奉的人。至于百姓死活,你们什么时候管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今日你用武力压我徒弟,明日就能用武力压我,这就是佛门的慈悲?这就是佛门的庇护?” 如来看着他,目光复杂。 唐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如来,你若要杀便杀,我绝不皱一下眉头,但想让我继续取经,继续给你们当招牌,继续帮你们骗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摇了摇头。 “做梦。”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如来。 他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个被压在地上的孙悟空。 够不到。 他就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悟空……” 他的声音很轻。 “师父在。” 孙悟空从土里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父……您……” 唐僧笑了笑。 “傻徒弟们,说到底这本是为师自己的事情,你们何必又执拗的掺和进来?”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更添几分柔和。 “既然一个个的都如此重情重义……为师陪你们一起!”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都看着他。 他们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此时。 如来身后的诸菩萨罗汉,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何时见过有人敢这般和世尊说话? 就连那高坐九天的玉皇大天尊,对着世尊再有不满,也维持着表面的亲和。 玄奘呢? 不过是一个金蝉子转世,恰巧得了天道眷顾,有了取经的名分,却不识抬举,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如普贤灵吉之流,真的很想撬开唐僧的脑袋看看,到底被什么人灌了迷魂汤。 放着那轻松的功德不要,非要去做这吃力还不一定讨好的事情。 真疯了? 如来佛目眯了起来,心底的怒火却在不断积压。 多少年了,上一个敢这么冲自己说话的人,只怕已经轮回亿万次了吧。 他望着唐僧,心底却不断盘算着。 照这般情况看,想让他回心转意只怕难了,辛辛苦苦谋划数百年,付出了多少代价,本来想着能成功经文东渡,佛教大兴。 却不知被何人毁了。 “千万不要让贫僧逮到,否则……” 如来已经想到了千万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但现在最头疼的,还是玄奘要如何处置? 第190章 世尊,且听我一言 正思索间,如来却觉得眼前的一幕却无比刺眼。 唐僧跪在地上。 孙悟空从土里露出半个脑袋,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却都在看着他们的师父。 师徒情深。 多感人。 如来看得越久,心中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他想起了金蝉子。 那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十世轮回,本该乖乖取经,回归本位。 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僧袍僧帽洒落,直呼其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虚伪。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那白虎城里到底有谁在? 如来现在懒得去管,无论是谁,阻拦取经大业,阻拦佛教大兴,都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这都是后话。 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了断。 唐僧不肯取经,这个局,已经废了。 可废了又如何? 大不了让他再入轮回,转世几次,重新来过。 反正佛门等得起,从封神大战到现在,经历多少个元会了?莫说几百年,就算再来几百个几百年,他们都等得起。 只要此劫不消,佛教不兴,一切都不会变! 至于那几个徒弟…… 如来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这猴子是应劫之人,命数牵连甚广,暂时动不得。 可其他人? 黑熊精、黄风怪、小白龙、沙僧。 不过是一群凑数的罢了。 死了张三,还有李四。 换一批妖怪,照样能凑齐取经队伍,谁会在意? 如来心中一定。 他抬起手。 掌上法力,陡然加重。 “世尊!” 观音匆匆赶来。 她本来抱定了看戏的心思,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就算策划西游,但最终拍板的不还是世尊吗。 反正她观音是管不了唐僧,索性让这位西方教主出马。 可千算万算,观音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模样。 玄奘的道心是真的坚定,脾气也是真的刚。 当初离了长安城时,那个儒雅还带着些懦弱的和尚,到底去了哪里? 观音真的搞不明白,时间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 最关键的在于,这已经不只是玄奘取不取经的问题,现在闹得如此之大,她敢肯定,三界中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目光此刻只怕都投到了这方地界上。 世尊被当众落了面皮,岂能善罢甘休?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玄奘等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紧赶慢赶,想看看能不能保他们一保。 可才开口,却已经晚了。 轰—— 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 黑熊精第一个爆开。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巨力捏碎的柿子,血肉横飞,化作一团血雾,洒落一地。 “黑熊!!” 唐僧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 黄风怪爆开了。 小白龙爆开了。 沙僧爆开了。 四团血雾,先后炸开,弥漫在这片天地之间。 红的,白的,触目惊心。 唐僧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血雾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就在刚才,他们还喊着他师父。 就在刚才,他们还说,师父,我们不后悔。 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满地血污,和空气中弥漫的腥甜。 孙悟空被压在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他看着那四团血雾炸开的地方,整个人也愣住了。 “师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莲台上的如来。 那双眼里,满是血丝,满是杀意。 “如来!!” 他狂吼一声,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那压在身上的法力。 可那法力太重了。 重得他动弹不得。 孙悟空咬碎了牙,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挣不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唐僧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莲台上的如来。 他的脸上,满是血雾凝结的痕迹。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几个徒弟的。 他看着如来,一字一句。 “如来,你这是何意?” 如来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个凑数的妖怪,死了便死了,换一批,照样取经。” 唐僧愣住了。 凑数的? 死了便死了? 他看着如来,看着那张慈悲庄严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恶心。 恶心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骂他?骂有用吗? 求他?求有用吗?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团尚未散尽的血雾,看着那些曾经活生生的徒弟,如今只剩下一地残红。 观音匆匆赶来。 她落在如来身前,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污,脸色煞白。 “世尊!” 她的声音带着颤。 “您这是……” 如来看着她。 “观音,你有话要说?” 观音深吸一口气。 “世尊,玄奘虽然违逆佛命,但罪不至死,那几个徒弟,更是无辜,您何必……” 如来打断她。 “无辜?” 他看着观音,目光平静。 “观音,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优柔寡断了。” 观音愣住。 如来道:“唐僧既然已经不心向佛门,留着他何用?让他寿终正寝,安享晚年?然后再等下一世?”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直接送入轮回,转世几次,重新来过,岂不方便?” 观音的脸色变了。 “世尊,这……” 如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看着唐僧,目光淡漠。 “玄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唐僧站在那里,满身血污。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如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如来。”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心眼比针尖还小,我这几个徒弟不过是出了些恶口,罪不至死吧?” 如来没有说话。 唐僧继续道:“他们跟着我,不过是想活得像个人,又有什么错?” 如来依然没有说话。 唐僧点了点头。 “好,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满是悲凉,满是嘲讽。 “这就是佛门,这就是慈悲,这就是普度众生。”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 如来抬起手。 掌中金光汇聚,化作一道杀意。 “玄奘,下一世,好好取经。” 唐僧看着他,目光平静。 “如来,你今日杀我,我认,但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只要我还记得今日之事,我就绝不会再入你佛门一步。” 如来的手顿了一下。 眼中却浮现出冰冷的笑意:“放心,我会让轮回一点点磨灭你今日的印记,让这个属于玄奘的记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观音急声道:“世尊!三思!” 如来没有理她。 他抬起的手,缓缓按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世尊,且听我一言。” 第191章 给你来个大的 众人循声望去。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月白僧袍,面容平和,周身佛光莹润却不刺眼,与如来那铺天盖地的金光截然不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来了,只是此刻才让人看见。 原来是无心菩萨。 云昭到了。 如来目光微动,抬起的手顿了顿。 虽然恼恨唐僧的行径。 但无论如何,无心菩萨是佛门中人,是教中的中流砥柱,他既然开口,听他一言也无妨。 反正那玄奘今日必死无疑,无非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如来收回手,看向云昭。 “无心尊者,你有何言?” 孙悟空被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当他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兄长?! 他怎么来了?! 猴子心中大急,恨不得立刻开口让云昭快走。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能喊。 一喊,如来就会知道他们有关系。 一喊,兄长也会被卷进来。 孙悟空死死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云昭,眼中满是焦急。 唐僧也看见了云昭。 他愣了一瞬。 无心菩萨…… 他来做什么? 是为了救自己吗? 唐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不,不能让他卷进来,如来已经疯了,杀红了眼,再多一个无心菩萨,也只是多一具尸骨。 但他显然和猴子想到一块去了,若是此刻出声,非但保不住菩萨,反而会好心办了坏事。 不能开口,静观其变。 可想了想,唐僧双手合十,朝着云昭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任何时候都重。 比他对如来行的礼,重得多。 周围那些隐藏在暗处看戏的神佛,看到这一幕,心中皆是惊异。 这玄奘,方才对如来直呼其名,扯下袈裟,口口声声不再做佛门弟子,如今见了无心菩萨,却行此大礼? 他对无心菩萨的尊敬,比对如来还重? 如来也看见了。 他眉头微微一沉。 那玄奘看自己的眼神,是平静,是冷漠,是嘲讽。 可看无心的眼神,却是敬重,是感激,是不舍。 这差别,太明显了。 如来心中隐隐有些不快,甚至怀疑玄奘的变化是不是就是源自无心,但面上不显。 他只是看着云昭,等着他开口。 云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迈步走入那片狼藉之中。 脚下是血污,是破碎的衣袍,是那几团尚未完全散尽的残红,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唐僧面前。 唐僧看着他。 云昭抬起手,轻轻拂过唐僧的脸。 一股柔和的力量扫过,那些血迹,那些尘土,那些狼狈,尽数消去。 唐僧的衣袍依旧残破,但他的脸,恢复了干净。 唐僧张了张嘴。 云昭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然后,云昭走到孙悟空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被压进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的猴子,猴子满脸是血,眼眶却红得吓人。 云昭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就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花果山上一样。 孙悟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两个字。 兄长。 云昭笑了笑。 然后,他站起身,朝如来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 走过那几团血雾残留的地方,走过那些破碎的衣袍,走过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他走到如来面前,停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如来看着他。 观音看着他。 唐僧和孙悟空看着他。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佛,都在看着他。 云昭忽然转头,看向观音。 “观音尊者,能否后退些?” 观音愣了一下。 后退? 退什么? 她看着云昭,有些不明所以,但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应该听他的。 观音后退了几步。 退到了唐僧和孙悟空的前面。 然后,云昭转过头,看向如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如来从未见过。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不是讨好。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嘲讽,像是解脱,又像是—— 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畅快。 “世尊,”云昭开口,声音平静,“方才你说,要让玄奘再入轮回,磨灭他今世的记忆?” 如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昭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可知,这一切,是谁做的?” 如来眉头微皱。 “谁?” 云昭笑了。 那笑容,忽然变得无比灿烂。 “我。” 如来瞳孔骤缩。 “从金箍戴在玄奘头上开始,到白龙化作人形,到黑熊拜师,到黄风脱困,到沙僧皈依,到白虎城那一个多月——” 云昭一字一句。 “都是我做的。” 如来脸色大变。 云昭继续道:“你方才在想,是谁把金蝉子变成这样的?是谁毁了你的取经大业?是谁让你今日丢尽脸面?” 他仰头大笑。 “是我!都是老子!” 那一声“老子”,响彻天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 孙悟空在土里瞪大了眼睛。 唐僧愣在原地。 观音的脸色白了又白。 如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云昭没有给他机会。 云昭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缓缓说出一句话。 “宿命天成命中败。” 如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天地之间,忽然涌起一股恐怖的力量。 那力量从云昭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席卷四方。磅礴,浩瀚,无法阻挡。 那是—— 自爆。 大罗金仙的自爆。 如来脸色剧变,抬手便要镇压。 可那自爆的速度太快了,太猛了,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轰——————!!! 一声巨响,震彻三界。 金光炸裂,佛光崩碎。 既然玄奘保不住了,这一次模拟估计到此就结束了,云昭也懒得再藏头藏尾。 最后的最后,给如来一个大的惊喜。 希望他能喜欢! 观音在最后关头运起全部法力,化作一道屏障,将唐僧和孙悟空死死护住,那爆炸的余波冲击而来,屏障剧烈震颤,却勉强撑住了。 她自己离得远,又有准备,只是被震得气血翻涌。 可如来—— 爆炸的中心,就在他身前。 云昭在他面前自爆。 那股恐怖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身上。 如来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他虽然没受重伤,但那一瞬间的冲击,还是让他狼狈不堪,身上的袈裟被撕裂,发髻散乱,脸上的慈悲,荡然无存。 至于他身后的诸菩萨罗汉。 文殊、普贤、地藏,以及十八罗汉、五百比丘—— 离得近的,反应慢的,当场被那自爆的力量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离得远的,反应快的,勉强扛住了第一波冲击,却也是金身破碎,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一时之间,哀鸿遍野。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自爆的力量,还在扩散。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西牛贺洲,整个西牛贺洲,那承载着无数生灵、无数寺庙、无数佛国的大地,开始层层破碎。 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从爆炸中心向四周蔓延,深不见底,宽不可测,河水倒流,山川崩裂,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天空也碎了。 云层被撕成碎片,露出了漆黑的虚空。 星辰摇晃,日月无光。 一副末日的景象。 如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云昭的自爆,不仅重创了灵山众佛,更摧毁了西牛贺洲的根基。 自从当年三教围攻师……围攻通天教主,惹得教主大怒,重炼地水火风后,这三界早不如洪荒时期稳固,别说是大罗境界的自爆了。 哪怕只是平常的交手,都能惹得空间波动。 现在面对这尊大罗巅峰的自爆,这佛门的根本之地,从此将面目全非。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爆炸后残留的虚空。 那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了。 无心菩萨,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192章 无非是重来一次轮回 天地寂静。 只剩下西牛贺洲那无边无际的灾难还在继续。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大地撕裂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挽歌。 可那片爆炸的中心,却安静得可怕。 如来站在那里,袈裟残破,发髻散乱,脸上再无慈悲,只有铁青。 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虚空,望着那个彻底消散的身影。 无心菩萨。 真该死啊! 孙悟空从土里挣扎着爬出来。 那压在身上的法力,随着如来的失神,已经散去大半。 他浑身是血,却顾不上擦,先是抬头看着那兄长消散的地方,又踉跄着跑到那片血雾残留之处。 “兄长……师弟……” 他跪在地上,双手在血污中摸索。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地的残红,和一些破碎的衣角。 黑熊精的,黄风怪的,小白龙的,沙僧的。 都碎了。 都散了。 孙悟空抱着那些衣角,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唐僧慢慢走过来。 他在孙悟空身边,伸手接过一片衣角。 那是黑熊精的,他认得,那块布上有黑熊精缝的补丁,歪歪扭扭的,丑得很。 他把那片衣角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出声。 陪着孙悟空,一起在这片血污之中,想到了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想到了无心菩萨的谆谆教诲……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观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如来,看着如来那张铁青的脸,看着如来身后那些金身破碎、瘫倒在地的菩萨罗汉,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她抬头,望向那片被炸裂的天空。 无心……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知道。 只是今日之后,佛门,再也不一样了。 —— 天庭,凌霄宝殿。 昊天镜中,那末日般的景象清晰可见。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镜中西牛贺洲的惨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意思。”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 “大天尊,西牛贺洲崩裂,生灵涂炭,咱们天庭要不要出手相助?毕竟三界一体,若任由灾难蔓延……” 玉帝摆了摆手。 “不必理会” 太白金星一愣。 “陛下?” 玉帝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太白,你且看着吧。” 太白金星不明所以,但还是退了回去。 玉帝靠在御座上,望着昊天镜,眼中一副了然的模样。 “不用咱们出手。” 他顿了顿。 “有人会出手的。” 话音未落—— 两道漫天的佛光,忽然出现在西牛贺洲上空。 那佛光,比如来的金光更加浩瀚,地涌金莲,天花乱坠,百万里霞光铺路,天空中还飘散着阵阵的梵音。 一道泛着淡淡的悲苦之意,一道带着隐隐的凌厉之气。 佛光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了整个西牛贺洲。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正在崩裂的大地,忽然停止了震动。 那些喷涌的岩浆,凝固在原地,那些倒流的河水,重新归入河道,那些破碎的山川,开始自行愈合。 最重要的是,西牛贺洲那些死去的生灵。 无数在天地间飘荡的魂魄,还没来得及步入地府,便忽然被一股力量牵引回来。 那些破碎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魂魄入体,死而复生。 一片一片,一群一群。 无数生灵,在佛光中重生。 天道降下功德,都被两位圣人捏成一团,重新融入西方的地脉当中。 如来抬起头,看着那两道佛光,脸色骤变。 他整了整残破的袈裟,赶忙行礼。 “弟子如来,恭迎圣人!” 身后,那些还能动的菩萨罗汉,更是纷纷跪下。 不过如观音、地藏、普贤之流位格高的菩萨,也只是随着如来一起行礼。 佛光之中,两道身影缓缓显现。 左侧一人,面色悲苦,眉头紧锁,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压在他肩上,他身着补丁僧衣,手持念珠,周身佛光柔和而深邃。 正是接引佛祖。 右侧一人,面容富态,身着金色袈裟,手托菩提树,周身佛光璀璨夺目。 正是准提佛祖。 西方二圣,到了。 自从封神大劫过后,四圣斗得洪荒失衡,更是惹了通天性起,重炼了地水火风,就被鸿钧老祖勒令废量劫不得进入三界。 居于混沌之中。 可此刻,他们不得不来。 西牛贺洲,西方教的根本之地,被人炸了! 根基都快毁了,这还不是量劫? 佛光所过之处,灾难平息,生灵复生。 可那些菩萨罗汉的伤亡,那些金身的破碎,却无法瞬间修复。 更重要的是,自从魔祖罗睺将西方炸了一次,导致灵气稀薄远不如东方,后来重演地水火风后,就更加不如洪荒时期了。 如今,灵脉又遭了重创,从此西方远不如东方矣! 这是掘他们的根! 准提的目光扫过那些瘫倒在地的弟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手掐算。 他要看看,那个毁了西方教根基的人,究竟是谁。 他要沿着时空长河,追溯过去未来,将那人的魂魄揪出来,彻底抹杀。 一息。 两息。 三息。 准提的脸色变了。 他掐算的手指,停了下来。 接引看着他。 “如何?” 准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查不到。” 接引眉头微动。 准提道:“那人……不在任何一条时间长河之中,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刚才那一瞬。” 他顿了顿。 “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 接引沉默了。 两位圣人站在虚空之中,望着那片已经修复的大地,望着那些死而复生的生灵,望着跪在地上的如来和众弟子。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接引才缓缓开口。 “罢了。” 他看着如来。 “此事,到此为止。” 如来抬起头,张了张嘴。 接引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取经之事,暂且搁置。” 他的声音悲苦,却不容置疑。 “至于那个和尚……” 他看了一眼跪在血污中的唐僧。 准提明白了师兄的意思,一指点在唐僧眉心。 只听得噗嗤一声,肉体瞬间瘫软在地,灵魂被剥离而出。 紧接着,大地撕开裂缝,显出了九幽地府。 十殿阎君恭迎圣人。 “将此人的记忆用孟婆水洗上千百道,再送入轮回去吧。” 众阎君恭恭敬敬,口中称是,接过了唐僧的魂魄便回了幽冥殿。 裂缝合拢。 孙悟空痴愣的望着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 准提望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最终化作幽幽一叹,手中的菩提树朝着猴子扫去,便见他的身形急剧变化,不消片刻的功夫,就化成了三丈顽石。 “圣人?” 如来有些不解的看着一切。 准提道:“于我等而言,时间是最不值钱的,这次既然被那个无心破坏了,无非是重来一次轮回罢了。” 说着,将那块顽石摄入手中,交给了如来:“将这块石头重新放在花果山去吧。” “是。” 第193章 无比丰厚的奖励 白虎岭。 山风依旧,草木葱茏。 云昭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天边的云。 日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又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 虽然死的有点快,不知道自爆后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系统会给他保留最后一段时光的影像。 上面显示,他在如来面前自爆后,炸了西牛贺洲,炸了灵山根基,炸得那些菩萨罗汉金身破碎,最后甚至惊的西方教两个圣人亲自出手收拾烂摊子。 可惜的是,唐僧死了,被准提一指头点了眉心,灵魂剥离,送入地府洗记忆去了。 他那好兄弟孙悟空也被化作顽石,重新扔回花果山。 虽然最终的结果还是没有改变,但他这小小的大罗,也差点撬动了佛门的根基。 挺好。 云昭笑了笑,迈步走到一块山石前坐下。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生机——新鲜的,鲜活的,没有半点损伤。 六百年前。 他又回到了六百年前。 “也不知道这次拦了多久……” 他算了一下。 从鹰愁涧收小白龙,到黑风山收黑熊精,到黄风岭收黄风怪,到流沙河收沙僧,到白虎城住了一个多月,再到如来亲自出手…… 满打满算,两年多。 不到三年。 云昭摇了摇头。 “有点短。” 他顿了顿,又笑了。 “可唐僧那小子,是真的往回走了。走到万寿山以东,被如来截住之前,已经走了好几天回头路。” “这是真的不取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话音刚落,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本次模拟结束】 【模拟时长:两年零六个月】 云昭点了点头。 两年半,差不多。 【检测到宿主在此次模拟中,成功使取经人玄奘彻底放弃取经念头,并付诸行动(东行折返),达成隐藏成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阻拦成功】 【隐藏成就奖励将在常规奖励基础上大幅提升】 云昭眼睛一亮。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阻拦成功? 以前那些,都只是拖延时间,制造磨难,让唐僧在路上多耽搁些日子。 可这一次,是真的让他不想去了,是真的让他往回走了。 虽然最后被如来杀了,被圣人洗了记忆,但那是后话了。 至少自己死亡之前,就是系统所表述的情况。 “好!” 他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本次模拟奖励结算如下——】 【一、道行:一百元会】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东西,反正不管哪次模拟,道行都是必备的常规奖励。 虽然没什么值得惊喜的,不过嘛,一百元会。 即使是最基础的奖励,用可怕的量来堆积,也足以发生质变。 和上次相比也足足翻了十个倍,不算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 “领取。”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法力自虚空涌入体内。 那力量如汪洋大海,如星河倒灌,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他周身毛孔都在发光,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每一缕元神都在震颤。 大罗金仙初期。 大罗金仙中期。 大罗金仙后期。 大罗金仙巅峰。 轰—— 云昭睁开眼。 瞳孔之中,紫黑二色流转,隐隐有星辰生灭、万物枯荣之象。 他轻轻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细小的裂缝无声出现,那裂缝的边缘,没有愈合,而是缓缓枯萎、崩解、归于虚无。 死之法则,随着道行的暴涨,理解也更加深厚了许多,虽然还未彻底步入法则大成。 但以如今的境界使出,和之前也有了天壤之别。 “大罗巅峰……” 云昭喃喃自语。 不对。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搅动三界的力量,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普通的大罗巅峰。 之前面对如来时,他总有一种隐隐的心悸。 那是境界的压制,是法则的压制,是无数元会积累下来的底蕴带来的本能恐惧。 可现在…… 云昭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与如来再次相遇。 一掌对一掌,法力对法力,法则对法则。 他忽然笑了。 “能扳手腕了。” 如来依旧是那个如来,准圣级的如来,三界顶尖的强者。 可自己,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自爆才能伤到他的普通修士了。 至少以目前大罗巅峰的实力,再配上更加强劲的死之法则,加上九转玄功第六转…… 就算打不过,也不会像上次那样,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只有在灵宝护身下带着兄弟们狼狈逃跑。 可惜。 还差一步。 准圣。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 需要斩三尸,需要明悟本我,需要将法则与自身彻底融为一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一百元会的道行,把他推到了大罗巅峰,却没能推过那道门槛。 “还差一点。” 看似有些可惜,但云昭依旧充满期待。 这才是第一道奖励,最普通不过的道行堆砌,都已经让他达到了能和如来扳手腕的程度了,按照系统的尿性,这次可是成功拦截了唐僧。 剩下的奖励只会越来越好。 大罗巅峰? 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云昭睁开眼,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 那里,还有一行字。 【二、……】 第194章 盘点收获(上) 【九转玄功——第七转】 云昭目光微凝。 这就是第二份奖励么 他此前已修炼至第六转,肉身强度堪比上品后天灵宝,寻常法术神通难伤。 如今又给了第七转,看来系统是想让自己走上法体双修的道路啊。 云昭笑了笑。 “领取。” 话音落下,一股玄妙的力量自虚空涌入。 不是法力,不是法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烙印在血脉与神魂之中的道韵。 云昭只觉得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震颤,每一根骨骼都在重组,每一缕经脉都在扩张。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身体,正在从“神胎”向“道体”蜕变。 许久,云昭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肤色依旧,纹理依旧,可这具身体,更强了。 浑然天成。 没有一丝瑕疵,没有一缕杂质。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虚空直接被握出一个黑洞,那黑洞的边缘没有愈合,而是被他的血肉之力硬生生撑住,无法合拢。 云昭笑了。 “好一个九转玄功第七转。” 他心念一动,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那不是法力,而是纯粹的肉身之光,是道体自带的宝光。 “若单论肉身强度,此刻的我,已堪比先天灵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不动用法力的前提下,都能与准圣比肩。” 虽然境界依旧是大罗巅峰,可有了这具道体,他的战力已然跃升了一个大台阶。 正面击败观音,他有十足把握。 就算对上如来,不凭借任何外力,仅凭这具肉身和九转玄功,也足以正面抗衡,从容退走。 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一掌压得狼狈遁走。 云昭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试试。 试试如今的自己,到底有多强。 他抬手,撕开虚空。 一步迈入混沌。 —— 混沌无边无际。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永恒的虚无与寂灭,偶尔有几颗巨大的星辰悬浮其中,那是混沌中自然孕育的星体,有的甚至比三界的四大部洲还要庞大。 云昭立于混沌之中,周身金光流转,将无尽的混沌之气隔绝在外。 他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一颗星辰。 那星辰通体暗红,直径足有数十万里。 它在混沌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就你了。” 云昭微微一笑。 他身形一晃,骤然膨胀。 十万丈。 五十万丈。 百万丈。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立于混沌之中。那百万丈的身躯,周身金光璀璨,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 云昭抬起右手。 握拳。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没有催动任何法则,只有纯粹的肉身之力。 一拳轰出。 轰——!!! 混沌之中没有声音,可那一拳轰出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方圆百万里的混沌之气,直接被这一拳荡开,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 拳罡如龙,狠狠撞在那颗星辰之上。 下一刻。 那颗比前世地球庞大了近百倍星辰,如同被巨人砸中的泥丸,当场碎裂。 不是裂开,不是崩解,是碎裂成齑粉。 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又在混沌之气的侵蚀下迅速消融,化作虚无。 云昭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毫发无损。 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好。”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无声回荡在这片茫茫混沌之中。 从混沌归来,云昭重新落在白虎岭上。 他还在细细品味着刚才那一拳的威力,甚至都还没使出全身的力道,不过是随意一击。 却让他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怪不得洪荒时期的巫族那么好斗呢,这种拳拳到肉的感觉,真是让人痴迷。” 不过是第二件奖励,就让他又得到了质的飞跃,真期待后面呢。 云昭暂时收敛心神,抬头望向系统面板。 【先天灵宝·定海珠(十二颗)】 云昭眼睛一亮。 定海珠? 他自然知道此物的来历。 传说混沌未开之际,有一件极品先天至宝,名为“定海珠”,共有三十六颗,每一颗都蕴含一方世界之力,可镇压四海,可演化诸天。 后来盘古开天,混沌破碎,那三十六颗定海珠也在天地初开的混乱中散落分离。 二十四颗落入洪荒,成为一套极品先天灵宝,先后落入赵公明、燃灯道人之手。那燃灯道人凭借此宝,演化二十四诸天,证得准圣之位。 另外十二颗,则流落虚空,不知所踪。 没想到现在成了系统的奖励,来到自己手中。 “领取。” 云昭伸手。 虚空裂开,十二道流光从中飞出,环绕在他身周。 那十二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幽蓝,内蕴星云流转,仿佛每一颗珠子之中,都藏着一方独立的天地。 光芒明灭间,隐隐有海浪声、风声、雷声,从珠子中传出。 云昭抬手,一颗定海珠落入掌心。 冰凉,温润,沉重。 他心念一动,法力涌入。 轰——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他站在一片无尽的大海之上,天空是紫色的,海水是金色的,远处有星辰在缓缓坠落。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这是一方世界。 一方由定海珠演化而来的世界。 云昭心念再动,那方世界瞬间缩小,重新化作珠子,落回掌心。 “十二颗定海珠……” 他喃喃自语。 若以这十二颗定海珠演化诸天,可演化十二方世界。 虽然比不得燃灯道人的二十四诸天那般浩瀚,却也足以困敌、伤敌、镇压气运。 更妙的是,这十二颗珠子可分可合。 分则各成一方世界,合则化作一件完整的先天灵宝,威力倍增。 “好,好啊!” 细细感受着法宝的威能,这可是他获得的第一件先天灵宝。 就算没法和完整的二十四颗定海珠这样的极品先天灵宝相比。 但十二颗珠子形成的这套法宝,也算得上先天灵宝中的佼佼者。 更重要的,上次模拟中,云昭明显感觉出来,自己太缺乏攻伐手段了。 戮目珠这种级别的灵宝,根本参与不到顶尖战斗中。 缚神索虽然不错,但更多在于困人而非伤人。 至于七品金莲更不用提了,妥妥的防御类法宝。 虽然还有个烈焰阵威力不俗,但弊端也明显,这玩意前摇太大,不能秒放啊。 得花些心思布阵,再把敌人引进阵法中来,才算发挥最大的作用。 只能说对于现在的云昭来说略显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定海珠就不同了。 这套法宝哪怕单拿出一颗来都能够得上先天灵宝的级别,蕴含着一诸天之力,重量比观音玉净瓶中的那四海之水只重不轻。 就算没有炼化,拿来砸人都威力无穷。 要是这十二颗所组成的套装,那自然更不用提了。 “好一个如来,等着吧,下次让你尝尝我合击技的厉害。” 云昭嘴角带笑,满是期待。 第195章 盘点收获(下) 云昭暂时将定海珠收入体内。 法宝还需祭炼,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系统的奖励列表上,还有好几项未领取。 他抬头,继续看去。 【神通·金乌化虹之术】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金乌化虹? 这可是洪荒极强的遁术。 除了鲲鹏的速度能稳压一筹外,无人能出其右。 比之孙悟空的筋斗云,快了何止十倍? 云昭也不犹豫。 “领取。” 话音落下,一道玄妙的道韵自虚空涌入眉心。 神通天成。 那不是法力,不是法则,而是一段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本命神通。 云昭睁开眼,瞳孔深处隐约有金乌虚影一闪而过。 他心念一动,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瞬息万里。 白虎岭上,那道金虹一闪即逝,下一瞬,已在百万里之外的无尽虚空中出现。 云昭收住遁光,立于虚空,细细感受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妙体验。 快。 太快了。 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以他如今的修为,配上这金乌化虹之术,三界之内,圣人之下,能追的上他的,真的只有那位隐世多年的鲲鹏老祖了。 “好神通。” 他笑了笑,又是一道金虹,回到白虎岭。 如今的他和上次模拟相比,堪称脱胎换骨。 但还没完呢,奖励池还在增加。 云昭目光落向下一项。 【上古血脉自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古血脉? 自选? 云昭深吸一口气。 洪荒世界,最重什么? 根脚,血脉。 那些上古时期诞生的先天神灵,天生便拥有强大的血脉根脚。有的出生便是金仙,有的生来便是太乙,甚至还有一出生便达大罗之境的存在。 盘古后裔,三清道祖。 祖龙、祖凤、始麒麟。 帝俊、太一、十二祖巫。 这些天地异种,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 与没有强大的血脉根脚的修士相比,同境之内,他们无敌,越阶而战,他们常胜。 后来洪荒演化,天地变迁,那些第一批诞生的神灵或陨落,或隐退。 他们的后代在繁衍中,血脉不断被稀释,根脚渐失,这才有了如今三界众生“唯修法力、不重血脉”的局面。 可这不代表血脉不重要。 恰恰相反。 上古时期,那些拥有强大血脉的神灵,金仙逆伐太乙,大罗镇压准圣,根本不是稀罕事。 若能得其一…… 云昭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血脉列表。 【祖龙血脉】 【祖凤血脉】 【始麒麟血脉】 【混沌魔猿血脉】 【金乌血脉】 【雷泽血脉】 【烛龙血脉】 【玄冥血脉】 …… 密密麻麻,数十种上古血脉,皆是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 云昭看花了眼。 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其中一项上。 金乌血脉。 巧了。 他才得了金乌化虹之术,如今又来了金乌血脉。 系统这是在暗示什么? 云昭笑了笑。 这些血脉,没有强弱之分。 能出现在这个列表上,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区别只在于,哪一种与他更契合,哪一种他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而他本体是骷髅,可塑性极强。 无论什么血脉,都能完美融合。 既然如此…… 云昭目光微动,心中有了决断。 “我选——” 【金乌血脉】 话音落下,系统面板上,那一行字骤然亮起。 一股无比古老、无比炽热的气息,从虚空中涌来。 云昭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灼热,仿佛有一轮大日在他体内冉冉升起,要焚尽一切。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融合上古金乌血脉】 【此血脉融合将引发恐怖天地异象,动静之大,足以惊动三界所有大能】 【建议宿主谨慎操作,选择合适地点进行融合】 云昭一惊。 系统主动提醒? 他获得系统这么久,除了每次模拟结束后的奖励结算,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系统主动发声。 融合上古血脉,会引发异象。 而且是足以惊动三界所有大能的恐怖异象。 他若在白虎岭上融合,下一刻,三界大佬的目光就会齐刷刷落在此地。 如来、玉帝、镇元子、冥河老祖……甚至那些隐于混沌之中的圣人,都会投来目光。 到那时,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其他人也就罢了,关键是那几位圣人……还有那位紫霄宫中的存在。 系统能瞒过他人,云昭却不敢保证系统一定能瞒过鸿钧老祖。 他还记得以前看杂书的时候,有本讲的就是无数穿越者到了洪荒世界,自带系统,以为自己是天命主角就到处浪。 结果人家鸿钧一眼就看出来他们体内古怪的东西,随手镇压,把那系统当成玩具赐给徒子徒孙们玩。 目前自己的系统感觉倒是很高端的样子,不是那些伪劣产品能比的,至少穿梭了这么多次时空都还没出现什么纰漏。 但云昭真不敢赌。 如今那位可是天道鸿钧,鬼知道有哪些恐怖的手段,还是低调些。 “好险。” 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灼热。 他没有犹豫。 抬手,撕开虚空。 一步迈入混沌。 身后,白虎岭依旧,山风依旧,日光依旧。 只是那一道金色的遁光,早已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混沌深处。 第196章 融合金乌血脉 不知过了多远。 云昭停下遁光。 四周一片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四方,连混沌之气都稀薄了许多。 他已经远离三界不知多少亿万里,以金乌化虹之术的遁速,也飞了许久。 “差不多了。” 他环顾四周,确认感应不到任何三界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 抬手,布下数层禁制。 虽然这些禁制在圣人面前形同虚设,但若只是遮掩异象,应该足够了。 只要不引起洪荒中那些大能的注意,这混沌中遇到其他生灵的可能性堪比大海捞针。 云昭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那一缕金乌血脉的种子,早已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云昭心念一动,放开了对它的压制。 轰—— 一股炽热至极的力量,瞬间从他体内爆发。 那力量古老、霸道、炽烈,仿佛一轮大日在他体内炸开,要将他的神魂、肉身、法力,尽数焚尽。 云昭咬紧牙关。 他知道,这是血脉融合的必经之路。 上古金乌,大日之精,天地间最霸道的异种之一。 想要获得它的血脉,就要承受它的考验。 挺过去,就是新生。 挺不过去,就是灰飞烟灭。 混沌之中没有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云昭的肉身开始变化。 他的骨骼在融化,血肉在重组,一缕缕太阳真火从他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那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轮真正的太阳,悬挂在混沌之中。 太阳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正在蜕变。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之中,那身影终于成形。 那是一只巨大的三足金乌,通体金黄,羽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太阳真火。 它的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万丈之巨,每一次扇动,都有无数火星飞溅,将周围的混沌之气烧成虚无。 它的眼睛,是两团更加炽烈的火焰,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它的额头上,有一道天生的金色纹路,那是金乌的血脉印记,代表着它的尊贵地位。 金乌睁开眼。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双翼轻轻一振。 轰—— 一股足以焚天煮海的太阳真火,从它身上爆发出来,将方圆百万里的混沌之气瞬间蒸发。 它仰天长鸣。 那鸣叫化作无声的气息,穿透混沌,穿透虚空,穿透层层禁制,向着无尽的远方扩散。 好在这距离三界实在太远,那气息在混沌中不断衰减,最终归于虚无。 金乌的身形开始变化。 万丈、千丈、百丈、十丈、一丈…… 最终,化作人形。 云昭立于混沌之中。 他依旧是那个云昭,可又与之前完全不同。 一头黑发垂至腰际,发丝间隐隐有金色火焰流转。 面容更加俊美,五官如刀削斧凿,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尊贵。 上古金乌,太阳之主,万妖之皇。 云昭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肤色如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太阳真火在体内流转的痕迹,也是血脉觉醒的标志。 他握了握拳。 一股远超之前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境界依旧是大罗巅峰,可他能清晰感知到,以现在的力量来说,击败没有融合金乌血脉前的自己并非难事。 不需要任何法宝,不需要任何神通。 仅凭这具金乌之躯,便足以碾压。 “好。” 云昭轻声说了一个字。 仔细感受着如今这血脉给自己带来的变化,那金乌化虹之术愈发的凝练。 如果说在这之前只能发挥出十之八九的威力。 那么现在。 金乌血脉的加持下,这化虹之术能发挥出十之十二三的威能。 云昭并未见过鲲鹏,不知道他那鲲鹏之速和自己的金乌化虹比起来究竟如何。 但他现在敢自信的说。 以他如今的遁术,三界之中,乃是圣人之下无敌的存在! 非但如此。 金乌血脉还让他天然就对火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拿之前学会的神通,小五行术作比较的话。 那小五行术就是借用五行的力量,你对神通的理解越深,能借用调动的五行权柄也就越高。 但现在的金乌血脉却不同,那是火的主人,至高至贵的存在。 只凭那与生俱来的太阳真火,除了其他几种异火之外,天下火焰见他须低眉! 就是这么霸道! 就在云昭为此感到欣喜时,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具骷髅静静漂浮在混沌之中。 那是他的旧身。 之前融合血脉时,金乌之力将他原本的骷髅肉身整个“蜕”了出来。 那具骷髅此刻已经没有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静静地飘在那里。 云昭抬手一摄,骷髅落入掌中。 他低头看去,眼中带着些说不出的感觉。 谈不上别扭,但有些怪怪的。 这具骷髅,竟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流萤,带着一种圣洁的气息。 “好像有些特殊。” 他心念一动,手掌微微用力。 纹丝不动。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要知道以他现在堪比准圣实力的肉身强度,哪怕只是随手一捏,都足以捏碎星辰。 可这具旧骨居然没有丝毫变化! 他仔细感知了一番,强度竟然堪比大罗金仙。 云昭本以为,融合金乌血脉之后,旧身便成了无用的废物。 没想到,它居然还保留着如此强度。 是因为九转玄功? 还是因为骷髅本身就有特殊之处? 云昭想不明白,但这不重要。 他心念一动,将骷髅收入识海之中。 那骷髅静静地悬浮在识海深处,周身流萤闪烁,与金乌之躯的太阳真火遥相呼应,倒也不显得突兀。 云昭收起思绪,抬头望向三界的方向。 该回去了。 他抬起手,正要撕裂虚空,忽然想起什么。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样。 金乌之躯,太阳真火环绕,气质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若是这般回到白虎岭,只怕一露面就会被三界大能察觉。 天地间要是再出现一头金乌,不知多少人要心惊胆战了吧? 云昭笑了笑。 心念一动,周身气息瞬间收敛。 金乌之躯隐去,太阳真火熄灭,气息完全沉没在躯壳当中。 除了那俊美的外表和高贵的气质外,再看不出他和金乌有什么联系。 至少,表面上是。 “走了。” 云昭抬手撕开虚空,一步迈入。 金虹一闪,消失在混沌深处。 第197章 拦截范围扩大 云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白虎岭上。 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他忍不住莞尔一笑。 按照游戏的说法,这里都成自己的固定复活点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金乌血脉,九转玄功第七转,定海珠,金乌化虹之术…… 这一次的收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厚。 真不枉自己花了许多心思劝退唐僧,若是靠那拦截奖励,只怕拦截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获得这些东西。 “还有最后一项。” 云昭心念一动,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法术·???】 上一次模拟,他得了【幽冥寂灭指】,配合死之法则,威力不俗。 可惜那一次他全程扮演德高望重的无心菩萨,从头到尾都没机会出手。 那一式指法,只便宜了个混世魔王,终究没能怎么见血。 法术蒙尘,这让云昭一直都有些遗憾的,要不是最后给如来准备了个大的,他高低也要拿他做个实验。 “希望这次能给个实用的。” 云昭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最后一项奖励上。 【法术·阴阳道我分光术】 云昭眉头一挑。 阴阳道我分光?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攻伐之术。 他心念一动,选择了领取。 一道玄妙的道韵自虚空涌入眉心。 那是一篇完整的法术传承,烙印在神魂深处。 云昭闭目参悟。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满是惊喜。 “好一个阴阳道我分光术!” 这法术,顾名思义,能以阴阳之道,将外物炼化成自己的分身。 但此分身非彼分身。 寻常的分身之术,不过是分割一丝神魂,寄托于外物之上,炼成一具可供驱使的躯壳。 那分身虽有本尊部分意识,却终究是傀儡,只能执行简单指令,无法独立思考。 而这阴阳道我分光术,却截然不同。 它炼出来的分身,是真正的“我”。 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维,独立的意志。 却又对本尊百分百忠诚,绝无背叛的可能。 有些类似于斩三尸,斩出来的善尸、恶尸、自我尸,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念头。 却又与本尊一体同源,不分彼此。 但又不完全是。 斩三尸斩的是本我,而这法术炼的是外物。 “瞌睡来了送枕头。” 云昭笑了笑。 他方才还在想,那具蜕下来的玉骨,要怎么处理。 堪比大罗金仙的强度,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有什么用。 他原本考虑,要不要将那骨架炼化成一件法宝。 以大罗金仙级别的骨骼为材,至少也是后天灵宝级别,甚至可能触及至宝的门槛。 可现在,有了这阴阳道我分光术…… 云昭心念一动,识海之中,那具玉骨缓缓浮现。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流萤闪烁,圣洁而神秘。 云昭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若能以这玉骨炼成一具分身…… 一具拥有独立人格、独立思考,却又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分身。 一具堪比大罗金仙强度的分身。 一具与自己同源而出、却又截然不同的分身。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简直是为自己打造了一双黑手套。 本体不方便做的事情让分身去做,本体杀不了的人让分身去杀。 再搭配之前得到的神通【无形无相】,那是真能做到一人千面的程度。 “不急。” 云昭压下心中的冲动。 炼化分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准备,需要时机,更需要有充足的时间。 而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头,看向系统面板。 那里,还有一行字。 【隐藏成就达成:唐僧东行】 【成就描述:成功使取经人玄奘彻底放弃取经念头,并付诸行动——东行折返,达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阻拦成功】 云昭目光微凝。 这才是他这一趟最大的收获。 辛苦一趟,换来的不只是这些奖励,更是这一个成就。 【成就奖励——】 【一、坐标点拦截区域扩展】 【以白虎岭为中心,西至祭赛国,东至大唐。】 云昭脸上的喜色再也按捺不住。 西至祭赛国,东至大唐长安? 终于到大唐这个人类的基本盘,唐僧复活点了么。 这一下,拦截范围足足扩展了何止百倍。 从白虎岭往东,一直到长安城,沿途所有的关隘、城池、山川、河流,都将成为他可以布置拦截的坐标点。 最重要的,那是长安城啊。 梦开始的地方,有没有一种可能,从根源上让唐僧连取经的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呢。 这可太有意思了。 非常好!” 云昭抚掌而笑,继续朝面板看去 【时间锚点回溯权限提升:回溯时长由六百年提升至一千年。】 很好,这也是他需要的。 回溯到一千年以前,他可以回到更早的时间节点,布置更深的局,埋下更多的暗子。 甚至可以提前出现在那些关键人物的生命轨迹中,成为他们的师尊、恩人、挚友,或者——宿敌。 也意味着他有更充裕的时间,去等待,去布局,去收网。 一千年。 比上次模拟更有意思了。 云昭抬起头,望向天边。 日光正好,山风依旧。 他笑了笑。 “系统。” “开始回溯。”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静止。 白虎岭上的风停了,日光停了,那一片片飘落的树叶,悬停在半空之中。 下一刻,时空如水波般荡漾。 云昭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虎岭上。 ——— 一千年前,时光波动。 白虎岭。 山风依旧,草木葱茏。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落在山巅那块亘古难变的巨石旁。 云昭睁开眼。 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又将目光望向了天边。 “一千年啊。” 他喃喃自语。 嘴角,缓缓扬起。 第198章 开天辟地 上次模拟中,自己走了不少弯路。 和猴子的感情到现在都还带着缅怀,他那一口一个的兄长,那对自己的尊敬做不得假。 但也正因如此,好多时候反而有些局限。 当然也并非这次自己就要刻意疏远猴子,形同陌路。 相交依旧可以相交嘛。 只是没必要如上回一般,在其被镇压五行山前跟个保姆一样陪着他。 通过上次的模拟云昭也意识到了。 虽然说西游大劫中孙悟空和唐僧都是双主角,但现在还是猴子这个主角的分量要更大一些。 在被压五行山前时刻被各方大能,说不准还有天道关注着。 暗处准提接引这两个家伙肯定也用自己的法子监视着孙悟空。 云昭不是没想过领着猴子闹翻天,狗屁的西游,主角都不奉陪了,看你还怎么游下去。 但一想到上次模拟结束时,那接引准提二圣直接降临三界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看来他们并非绝对的无法再入三界,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也不会忤逆道祖的禁令。 不过云昭敢肯定,自己要是领着猴子闹,这一次如来或许奈何不了自己,但那两尊圣人可不是吃素的。 想了想,还是另辟蹊径好了。 一时半会儿的,云昭也没想到这次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布局。 既然这样,索性先把定海珠给祭炼了再说。 能多增添几分实力也是好的。 他随手在白虎岭上布下了禁制,非大罗无法闯入,便将体内的定海珠放出。 十二颗定海珠静静悬浮,幽蓝光芒流转不休。 当时只是粗略炼化,让灵宝能勉强使用,此刻既然有了时间,自然要好好祭炼一番。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法力涌入定海珠中,一层一层,一重一重,将那些先天禁制逐个炼化。 这个过程并不难。 后来云昭发现了,系统出品的东西,本就是完全属于他的,那些禁制不过是走个过场,象征性地抵抗一下便纷纷敞开。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当最后一重禁制炼化完毕,十二颗定海珠与他心意相通的那一刻,一股玄妙的感应涌入心头。 “原来如此。” 云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定海珠的真正妙处,不在于它本身的材质,也不在于它作为灵宝的品级,而在于珠中那一方方世界。 每一颗定海珠,都是一方未完成的天地。 它们诞生于混沌初开之际,本有机会成长为真正的世界,却在天地破碎时被强行剥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空有世界之形,却无世界之实。 形成所谓的“二十四诸天”、“十二诸天”。 若是能将珠中世界培养壮大,让它们从蛮荒走向繁华,从虚无走向真实。 世界越强,定海珠的威力便越大。 “理论上,”云昭喃喃自语,“若能将十二诸天培养到三界这种程度,哪怕只是拿来砸人,准圣也得重伤。” 那可是蕴含一整个世界的运道和因果。 谁能扛得住? “当然,也只是理论上。” 云昭笑了笑。 把一方世界培养到三界级别,那是圣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更别说他了。 燃灯炼化了二十四诸天无数元会,那二十四方世界估计也才堪堪达到中千世界的层次。 不过,中千世界也够用了。 云昭低头看着掌心那十二颗幽蓝的珠子,里面的世界确实荒凉得很。 绝大多数里面都是灰蒙蒙的天,混沌沌的地,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山河,没有风雨。 只有虚无,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先给你们开开天。” 云昭来了兴致。 他心念一动,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其中一颗定海珠中。 那是一片混沌未开的蛮荒世界。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虚无。 云昭立于其中,周身金光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 一掌劈下。 轰—— 一声巨响,混沌裂开。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 天高地厚,乾坤始奠。 云昭收回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还真有点盘古的意思。” 他抬手又是一指。 指尖射出一点金光,没入天空。 那金光炸开,化作一轮大日,悬于九天之上。 再一指。 一点银光飞出,化作一轮明月,与日同辉。 又一指。 无数光点洒落,化作满天星辰,点缀夜空。 云昭低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光有日月星辰还不够,还得有山河,有风雨,有万物生长的基础。 他抬手一抓,从虚空中抓出一团混沌之气,随手揉捏,化作高山,化作深谷,化作江河湖海。 再吹一口气。 风雨雷电,四季轮回,尽数成形。 天地初开,万物待生。 云昭满意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差点意思。” 这方世界,太过空寂了。 没有生灵,没有生机,就算山河再壮丽,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他心念一动,退出定海珠,回到白虎岭。 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片苍翠的山林上。 鸟雀,走兽,虫蚁,草木。 这些生灵虽然普通,却是在三界中滋养着仙气生长的,哪怕只是取一缕精血,放到那新生的世界中,也足以引发天地异象。 云昭抬手虚抓。 山林间,无数生灵身上飞出一缕缕淡淡的血色光芒,汇聚到他掌心。 鸟的精血,兽的精血,虫的精血,甚至草木的精气。 他收集得不多,每一种只取一缕,不伤那些生灵根本。 片刻后,掌心便凝聚了一团混杂着各种气息的血色光球。 云昭再次进入定海珠。 他将那团血色光球抛向天空。 轰—— 光球炸开,无数精血洒落大地。 那些精血落地生根,化作一尊尊奇形怪状的生灵。 有的生于高山,化作山精野怪,有的生于江河,化作水族妖物,有的生于草木,化作花精树魅。 它们天生便带着一丝先天之气,在这新生的世界中,足以称得上“先天生灵”。 假以时日,它们中未必不能走出几个成佛作祖的存在。 十二个诸天如法炮制。 云昭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够了。” 他不再继续。 培养世界这种事,过犹不及。 给了它们根基,给了它们生机,剩下的就让它们自己去发展。 野蛮生长,才是最真实的道。 云昭退出定海珠,将十二颗珠子收入体内。 那十二方世界,已经不再是蛮荒之地。 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河草木,生灵初具雏形。 虽然距离中千世界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那么一点“活”的意思。 “慢慢来吧。” 云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接着看了眼那识海之中,还在静静地悬浮着玉骨。 周身流萤闪烁。 “接下来……” “该你了。” 第199章 老己,我来助你 云昭心念一动,那具玉骨自识海中缓缓浮现。 它静静地悬浮在身前,周身流萤闪烁,圣洁而神秘。 骨骼莹白如玉,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淡淡的光晕,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着的存在。 云昭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前世’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骷髅的头骨。 “老己,接下来让我重新赐给你生命。” 云昭收回手,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双手结印,体内的法力开始涌动。 阴阳道我分光术。 这门法术他第一次使用,却没有丝毫的生疏感。 系统奖励的东西,就像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一上手便如臂使指。 法力化作一道道玄妙的纹路,从云昭指尖流出,缓缓缠绕上那具玉骨。 从头骨开始,到颈椎,到肩胛,到肋骨,到臂骨,到脊椎,到髋骨,到腿骨…… 每一根骨头,都被那些玄妙的纹路包裹。 那些纹路闪烁着淡淡的金光,渗入骨骼深处,与那具玉骨原本就存在的流萤融为一体。 云昭闭上眼。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正在随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流入那具玉骨之中。 不是神魂,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我”的印记。 时间缓缓流逝。 白虎岭上,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云昭盘膝坐在山巅那块巨石旁,一动不动。 身前那具玉骨被金色的光茧包裹,隐隐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从光茧中传出。 一年。 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 这一日,云昭忽然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光茧,嘴角微微上扬。 “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那光茧骤然碎裂。 金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具完整的骷髅,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的眼眶中,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火焰看向云昭,又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自己的身体。 然后,它动了。 骷髅抬起手,轻轻扭了扭脖子。 “咔咔咔——” 一阵骨骼摩擦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仿佛一具刚刚苏醒的身体,正在重新适应活动的感觉。 骷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骨。 它忽然开口。 “多谢云兄了。” 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云昭眉头一挑。 这分身,还真是与众不同。 寻常的分身之术,炼出来的不过是傀儡,哪怕有意识,也只是本尊意识的延伸。 说话做事,都带着本尊的影子。 可眼前这一位…… 它方才那句话,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不是“我”在说话,而是“他”在说话。 云昭还没来得及回应,那骷髅身上忽然发生了变化。 莹白的骨骼上,开始有血肉滋生。 先是筋膜,然后是血管,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具骷髅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云昭面前。 他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五官与云昭有四五分相似,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云昭的眼神深邃,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和偶尔流露的锋芒。 这人的眼神却更加疏离,更加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法力流转,一套月白色的长袍凭空凝聚,披在身上。 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云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好,好一个阴阳道我分光术。” 那分身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云兄谬赞。” 云昭道:“你我有何可客气的?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分身摇了摇头。 “云兄此言差矣。” 他抬眼看向云昭,目光平静。 “我虽是你,你却早已非我,何来的一体?” 云昭一怔。 分身继续道:“你融合金乌血脉,涅槃重生,早已脱胎换骨,我不过是你褪下的一具旧骨,借着那法术,得了灵识,生了血肉。” “我与你,源头相同,此刻却已是两个人。” 他顿了顿。 “就像一株树,分出两根枝条。根在一起,枝却各生各叶,各开各花。” 云昭听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本以为,这分身不过是多了一个帮手。 却没想到,这分身竟然有如此清晰的自我认知。 不是傀儡,不是附庸,而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 “好。” 云昭抚掌而笑。 “你能有这份见识,那法术果然不凡。” 分身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昭看着他,忽然问:“你既然已成独立之人,也是该取个自己的名号才是,不知可有中意?” 分身沉吟片刻。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流云。 “名号……”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风,又指了指远处的山。 “风为姓,山为名。” “风山?” 分身摇头。 “山字太硬,不衬我,宵字如何?” “风宵?” 分身点头。 “风宵。” 云昭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确实与这分身的气质相符。 疏离,淡漠,如风如夜。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风宵。” 风宵朝他微微拱手。 “多谢云兄赐名。” 云昭摆摆手,问起了正事。 “你如今实力如何?” 风宵闭目感知片刻,睁开眼。 “境界,大罗初期。” “九转玄功,继承到第六转。” “金乌之躯没有,你的那些法宝也没有,但除却这些,你会的术法神通,我一应俱全。” 云昭眼睛一亮。 大罗初期,配上九转玄功第六转,再加上那些术法神通…… 这分身的实力,已经远超一般的大罗金仙,甚至能在一些普通的准圣手中走上几招。 虽然比不上自己,但作为帮手,绰绰有余。 他想了想,抬手一挥。 两道光华自虚空浮现,落在风宵面前。 一枚拳头大小灰扑珠子,戮目珠。 这是老朋友了。 接着又是七品金莲。 风宵低头看着这两件法宝,又抬头看向云昭。 “云兄这是……” 云昭道:“这两件法宝,对我而言已用处不大,戮目珠虽能伤人,对于大罗往上,但凡有所防备都能轻松挡下。” “至于这金莲,防御尚可,但如今我有玄功七转,肉身强度堪比先天灵宝,也就没了用途。” “给你用正合适。” 风宵沉默片刻,抬手将两件法宝收入袖中。 “多谢云兄。” 云昭看着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风宵,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风宵道:“云兄请讲。” 云昭道:“如今有你助我,我能省去不少力气,我的想法是,让你再次潜入佛门。” 风宵眉头微挑。 “潜入佛门?” 云昭点头。 “上一次模拟,我化身无心菩萨,在佛门中周旋许久,收获颇丰,若不是最后那唐僧保不住了,我主动跳出来,任谁都怀疑不到我身上。” “如今有你,我可以换个玩法。” 他顿了顿。 “你在佛门中行事,我在佛门外行事,彼此有个照应,也能随时掌握敌人的动向。” “你意下如何?” 风宵思索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佛门……”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上一次模拟,你化身无心菩萨时,那些画面,那些记忆,我都有。” “灵山,雷音寺,如来,观音,文殊,普贤……” 他收回目光,看向云昭。 “那些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云昭没有说话。 风宵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那疏离淡漠的气质截然不同,带着一丝……锋芒。 “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看向云昭。 “我去。” 云昭点了点头。 “好。” 第200章 这人我保下了 风宵的话不多。 商议既定,他朝云昭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下一瞬,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赤虹,消失在天边。 金乌化虹之术。 云昭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嘴角微微扬起。 这分身,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干脆利落。 “也好。” 他收回目光,望向天边的流云。 风宵会如何行事,他不知道。 对方虽然是自己的分身,但本质上来说,已是独立的个体。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他要如何潜入佛门,要以什么身份出现,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云昭交代了任务,给了建议,剩下的事,就不该再插手了。 这分身术的好处就在这里。 若是那种烂大街的分身术,本尊时时刻刻能感知分身的位置、行动、甚至想法,那与多了一只手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帮手,就该是独立的。 有独立的思维,独立的判断,独立的行动力。 而不是本尊的提线木偶。 “不过……” 云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 玉符温润,内蕴灵光。这是他方才趁风宵不注意时,悄悄打入他体内的。 不是监控,不是控制,只是一枚简单的传讯玉符。 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这玉符联系上风宵。 当然,风宵若是想联系他,也可以通过这玉符主动传讯。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用上这东西。” 云昭笑了笑,将玉符收起。 他抬头,望向风宵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行了。” 云昭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又有些茫然。 做什么呢? 离唐僧取经还有整整一千年。 就算抛去祭炼定海珠和炼化分身花费的那几年,也还有九百九十多年。 这么漫长的岁月,该怎么布局? 云昭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抬手,撕开虚空。 “先去看看,这南赡部洲如今是什么模样。” 金虹一闪,云昭的身影消失在白虎岭上。 南赡部洲。 云昭立于云端,俯瞰下方大地。 和大唐时期的模样截然不同。 没有繁华的城镇,没有络绎的商队,没有袅袅炊烟,没有阡陌纵横。 苍莽的山林覆盖着大地,参天巨木遮天蔽日。 江河奔腾,山川起伏,不时有妖兽的咆哮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偶尔能看见一些人烟——那是零零散散的城郭,低矮的土墙,围着简陋的房屋。 城与城之间,是大片大片的原野。 荒草萋萋,人烟稀少。 云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春秋战国……” 他喃喃自语。 这个时代,他倒是有些印象。 小国寡民,诸侯争霸,百家争鸣,诸子横空。 虽然比不得后世唐宋的繁华,却也有一种独特的野蛮与生机。 “下去走走。” 云昭按下云头,正要降落,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低空中,有法力波动。 他抬眼看去。 数十里外,几道遁光正在追逐。 前面那道遁光摇摇欲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后面那几道遁光紧追不舍,杀气腾腾。 云昭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这种层次的修士,在他眼中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得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公孙鞅!今日你必死无疑!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云昭动作一顿。 公孙鞅? 他眉头微挑。 是他知道的那个公孙鞅吗? 那个在秦国变法图强,让秦国从一个边陲小国一跃成为战国霸主的商鞅? 若真是那个人…… 云昭来了兴趣。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虹,瞬息间便落在那几道遁光前方。 那几道遁光正追得激烈。 前方那人,一身深褐色长袍,面色苍白,嘴角带血,显然是强弩之末。 他边逃边回头,眼中满是绝望。 后方那几人,穿着各色服饰,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公孙鞅,你逃不掉的!” 他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剑光,直取前方那人的后心。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拦在剑光之前。 那剑光撞在那身影身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便自行崩碎,消散无踪。 后方那几人齐齐愣住。 前方那人也愣住了。 云昭转过身,看都没看身后那些追兵,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狼狈的年轻人。 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 “公孙鞅?” 云昭开口。 那年轻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正……正是在下!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他说着便要行礼,却被云昭抬手止住。 “不急。” 云昭笑了笑,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人。 “这公孙鞅我保下了,你们速速离去。” 那几个追兵此刻才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云昭,眼中满是惊疑。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剑光打在他身上,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上前一步。 “阁下是何人?为何插手我阴阳家之事?” 云昭本不想理会这几只蝼蚁,就要带着公孙鞅离去。 那为首之人见云昭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的名头镇住了,底气顿时足了几分。 “阁下,此事与你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这公孙鞅得罪了我们阴阳家,今日必死无疑,你若识相,就此离去,我们既往不咎,若执意插手……” 他冷冷一笑。 “那就是与我阴阳家为敌。” 云昭听着这话就笑了。 “你这是在拿阴阳家的名头来压我?” “我并没有这种意思,只是好言相劝阁下,不要不识趣。” 那人已经没了刚开始的警惕。 在云昭的身上只感受到炼气化神的修为波动,虽然很不错。 但这样的修为他们足足有五个。 五对一,优势在我。 何况他们还是阴阳家的人。 刚才那长剑砍在对方身上莫名的被震断,他也只当是巧合或者是云昭有什么秘术,并未放在心上。 他口中说着没有这种意思。 实际就是这种意思,阴阳家的名头在天下诸国中响亮的很。 在他看来,云昭不可能为了公孙鞅而与他们交恶,言语不由就轻慢了几分。 “阁下还不让开?若再来一次,刀剑可就无眼了。” “呵。” 云昭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随着一声轻笑,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化作一抹飞灰,消散在风中。 什么阴阳家,也配? 公孙鞅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几团消散的飞灰,又看看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青年,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阴阳家的人。 那是追杀了他三天三夜、让他几近绝望的敌人。 那是炼气化神的高手。 就这么…… 没了? 只是一道气息,就没了? 公孙鞅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前……前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云昭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孙鞅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昭上下打量着他。 “公孙鞅,卫国人?” 公孙鞅一愣,随即点头。 “正……正是。” 云昭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 “跟我走。”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一座山头走去。 公孙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跟。 走了几步,云昭头也不回。 “不走,等着下一波追兵?” 公孙鞅浑身一激灵,连忙跟了上去。 山巅。 云昭在一块青石上坐下,看着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公孙鞅。 “坐。” 公孙鞅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大气都不敢喘。 云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公孙鞅咽了口唾沫。 “前……前辈修为高深,晚辈……晚辈……” 云昭摆了摆手,打断他。 “那些人方才说,是什么阴阳家的,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公孙鞅沉默片刻,抬起头。 “回前辈……晚辈拒绝了他们的招揽。” 云昭眉头一挑。 “招揽?” 公孙鞅点头。 “前些日子我遇到几个阴阳家的人,他们说我资质不错,想让我入他们门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可那阴阳家之学,我虽不才,却也不屑与之为伍。” “所以,我拒绝了。” 云昭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然后他们就追杀你?” 公孙鞅点头。 “阴阳家的人,最重面子,我当众拒绝,落了他们的脸面,他们便说我对阴阳家不敬,要取我性命,以儆效尤。” 他苦笑一声。 “晚辈不过炼精化气修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若不是他们存心想戏弄我一番,今日又遇到前辈,只怕……” 云昭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公孙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开口。 良久,云昭忽然问。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第201章 尊师鬼谷子 面对救命恩人,又修为如此之高的云昭,公孙鞅没有丝毫隐瞒。 “前辈有所不知,晚辈是老师名下修炼天赋最差的弟子。” 他苦笑一声。 “老师说,我此生于仙道无望了,便让我入世行走一番,凭些才学,兴许能辅佐一国之君,博些身后之名。” 云昭点了点头。 公孙鞅接着说道: “卫国是我的母国,我自然先回去了一趟,可那卫国的国君,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便心满意足,我献上的策论,他看都不看。”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后来我又去了魏国。” “魏国倒是大国,魏王也在招贤纳士。可我去的时候,正赶上相国公叔痤病重,魏王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病,哪里顾得上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我在魏国等了三个月,连魏王的面都没见着。” 云昭听着,没有说话。 公孙鞅继续道:“后来我听说,秦国的国君颁布了求贤令,广招天下贤才,我便打算去秦国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 “谁知道半路上遇到了那几个阴阳家的疯子,差点把命丢在这里。” 云昭点了点头。 他问:“听你的意思,你那位老师,不但修为高深,连辅佐国君的道理也十分精通?” 公孙鞅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前辈有所不知,晚辈的老师,是真正神仙般的人物。” “他不但修为高深,更通晓诸子百家之学,门下弟子数十人,各有成就。” “天赋高的随他修道,有望长生,没什么天赋的便入世辅佐君王,名扬天下。” 云昭挑了挑眉。 “为何只让没有修炼天赋的人出世辅佐,有修炼天赋的就不行么?人间帝王不过匆匆百年,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吧。” 公孙鞅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云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前辈……不知道这个?” 云昭摇头。 “不知道。” 公孙鞅眼中的惊讶更甚,随即又释然了。 前辈修为如此恐怖,只怕早已超脱凡俗,这些东西不知道,倒也正常。 他笑了笑,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咱们这些炼气士,但凡有望成仙者,谁会愿意沾染人间因果?” “只要入了朝堂,辅佐君王,便与那一国的国运牵连在一起。” “国兴则你兴,国衰则你衰,那一国百姓的生死,那一国战场的杀伐,都会化作因果,缠绕在你身上。” “这些东西,对于寻常人来说,不过是身前身后名,可对于炼气士来说,却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顿了顿。 “因果缠身,道心蒙尘,此生,便与仙途无缘了。” 云昭若有所思。 公孙鞅见云昭的样子,又补充道:“所以老师才会说,像我们这种天赋低微,没有任何仙缘可言的,与其枯坐数百年,最后落得个一事无成,不如从一开始便入世行走,立下些功业。!” “至少,还能博个青史留名。”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落寞。 显然,对于不能修道这件事,他终究还是不甘心的。 云昭看着他又问:“你说的这些,是你们炼气士的共识?还是你老师一家之言?” 公孙鞅道:“前辈说笑了,这自然是炼气士的共识。” “像我这种不过炼精化气,或是刚刚炼气化神的修士,入了人间辅佐君王,那身上的修为便被国之气运逐渐消磨,最后与凡人无异。” 云昭觉得奇怪。 之前的模拟中,他还当了宝象国的摄政王,那会儿好像没感觉到有什么气运缠身,修为困顿的情况啊。 是因为不在南赡部洲境内? 还是说因为当时修为已突破到了天仙,没有这种限制? 正思索间,又听公孙鞅继续道:“当初我刚拜入老师门下没多久,就听他老人家讲过。” “上古时期,人间帝王还是人皇位格时,不管是凡间炼气士,还是福地仙山客,但凡有兴趣者都可以入朝为官,不受丝毫影响。” “可惜后来周天子直降身份,从人皇变成了天子,自此以后便产生了诸多限制,再不如从前了。” 公孙鞅说到这时眼中有些羡慕,甚至带着些生不逢时的意味。 云昭觉得这其中似乎牵扯甚广,想要再细问。 只是这公孙鞅自己都一知半解,这些东西也是从他口中的老师那听来,与其问他,不如问他的老师。 他开口道:“不知令师是何名讳?” 公孙鞅道:“尊师鬼谷子。” 原来是这位。 云昭点点头道:“不知可否引见?” 第202章 你合我眼缘 公孙鞅愣了一下。 他看着云昭,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前辈想见老师?” 云昭点头。 “确实想见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鬼谷子,能教出你这般弟子,又能通晓诸子百家之学,这样的人,值得一见。” 公孙鞅苦笑起来。 “前辈,不是晚辈推脱,实在是……没办法。” 云昭眉头微挑。 “哦?” 公孙鞅道:“老师的道场,不在俗世之中。他老人家居于一处洞天福地,那地方,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晚辈当年被老师带上山门时,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夫俗子。一路懵懵懂懂,被老师带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山水,最后才到了那处所在。” “那时候晚辈年幼,只知道跟着老师走,哪里记得什么路。” 云昭点了点头。 “后来呢?” 公孙鞅道:“后来老师说,我此生于仙道无望,便让我下山入世,下山那天,老师只是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便落在了一处山野之中。” “等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哪里还有什么洞天福地,只有茫茫群山,和天边的流云。” 他苦笑。 “晚辈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才找到出山的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老师。” “不只是我,老师门下那些入世辅佐君王的弟子,都是一样,下山之后,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云昭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如何找到鬼谷子?” 公孙鞅点头。 “正是。” 云昭沉默片刻。 这倒是有意思。 鬼谷子这人,在传说中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他教出的弟子,个个名动天下,可他自己,却始终隐于幕后,无人知其踪迹。 如今看来,这位鬼谷子,确实有些门道,也不知这人会是谁。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下山时,是在什么地方?” 云昭问。 公孙鞅想了想。 “晚辈下山的地方,是在一片群山之中,具体是哪里,晚辈也不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 “晚辈后来出山,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地方,那地方叫云梦山,据说是在楚国境内。” “云梦山?” 云昭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公孙鞅看着他,有些好奇。 “前辈,您找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云昭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只是对他有些好奇,想见一见。” 公孙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 云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你该走了。” 公孙鞅一愣。 “前辈……” 云昭看着他。 “你不是要去秦国吗?秦国离这里可不算近,路程还长着呢。” 公孙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站起身,朝云昭深深一拜。 “前辈救命之恩,公孙鞅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成就,必当厚报。” 云昭摆了摆手。 “不必了。” 略微思忖片刻,云昭又道:“你伸出手来。” 公孙鞅懵懵懂懂的照做,只见云昭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公孙鞅只觉得有股暖流自手臂没入全身,舒服得很,就连那被阴阳家追杀时的伤势都在快速愈合。 “前辈,您这是……”他心中大为感激,自从下山后,遇到的人不说都是坏人,可如前辈这般却只此一个。 让公孙鞅有种回到了山中,在老师与众师兄关怀的感觉。 “好了,不必作小女儿姿态。” 云昭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打断:“相逢既是有缘,你小子也合我的眼,帮你一帮也无妨。” “这法力不但能修复你体内的伤势,还能助你三次,莫说区区阴阳家的人,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你,你安心的去秦国吧。” 公孙鞅此时还不知道,云昭这话没有半分虚假。 但心中的感激之情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郑重的拱拱手,便要离去。 云昭的声音又传来:“公孙鞅,你此去秦国,必能大展宏图。” 公孙鞅一愣。 云昭看着他,目光深邃。 “秦国那地方,现在虽然穷,虽然偏,但底子不错,秦孝公嬴渠梁,是个有雄心的人,你不会后悔的。” 公孙鞅听得云里雾里。 “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昭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转过身,望向远方。 “去吧。” 公孙鞅站在原地,看着云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再次朝云昭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前辈,晚辈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云昭没有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再见。” 公孙鞅看着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沉默片刻,转身大步离去。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云昭站在山巅,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公孙鞅……” 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 第203章 山君 他收回目光,眼神望向远处。 “鬼谷子……” 他喃喃自语。 对于这个家伙他确实有几分兴趣。 能在福地洞天开辟道场,又教出许多名震天下的弟子。 这样的人,哪怕不带着什么意图,也值得一见。 “楚国么。” 他念了一声。 公孙鞅说云梦山在楚国境内。 虽然他也不知道福地的具体位置,但有了这个方向,总比漫无目的地乱转强。 “反正时间还多,慢慢走就是了。” 他没有施展金乌化虹之术。 一来不着急,二来他也想看看这春秋战国时期的南赡部洲,究竟是什么模样。 于是,云昭便这么慢腾腾地,一路朝楚国而去。 几日后。 云昭踏入楚地。 一过边界,他便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魏国那边,虽然也算不上繁华,但好歹城池规整,道路齐整,田间地头有人耕作,秩序井然。 可这楚国…… 云昭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眼前这片大地。 山川更加险峻,林木更加茂密。 道路蜿蜒曲折,城池稀稀落落,远不如中原那般密集。 田间地头的农人倒是不少,可那些农人,一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砍刀,说话大咧咧的,不似魏国那边的含蓄。 “民风彪悍。” 云昭下了个判断。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处村落时,有几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看见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几眼,然后其中一个撒腿就跑,跑进村里大喊大叫。 不多时,一个老者带着几个青壮走了出来。 老者上下打量着云昭,目光在他那身与本地截然不同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这位客人,是外乡来的吧?” 他们的言语带着浓厚乡音,云昭初时听不懂,但神念扫了一圈,便熟练掌握了。 云昭点头。 “正是,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老者哈哈一笑。 “外乡人居然会说楚语?还敢一个人走咱们楚地的路,胆子不小!来来来,进村歇歇脚!” 云昭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楚地民风彪悍,对外乡人应该多有提防才是。 没想到这老者如此热情。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客人莫怪,咱们楚人虽然粗野,但对客人向来是热情的,只要不是来惹事的,进了村就是自家人!” 云昭笑了笑。 “那就叨扰了。” 他跟着老者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简陋却结实。 村民们见他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有敌意。 有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他。 有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朝他点头致意。 老者把他领到村中一块空地上,那里燃着一堆篝火,旁边摆着几张简陋的木凳。 “客人先坐,我去让人准备些吃的。” 云昭连忙道:“不必麻烦……” 老者一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今晚村里有祭祀,客人既然赶上了,就留下来看看热闹!” 云昭一愣。 “祭祀?” 老者点头。 “对。” 云昭眉头微挑。 他正要细问,老者已经转身走了。 云昭在篝火旁坐下,看着村民们忙碌起来。 有人从屋里搬出供桌,有人从圈里牵出猪羊,有人从地里抱来瓜果。 几个妇人聚在一起,用树叶和鲜花编织着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 篝火越烧越旺。 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神色庄重。 老者走到供桌前,清了清嗓子。 “今日祭祀山君,祈求山君保佑咱们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村民们齐声应和。 老者点燃香烛,插在供桌上。 然后,村民们开始唱歌。 那歌声古朴、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韵味。 却能感受到那歌声中的虔诚。 他忽然开口,问身边一个年轻人。 “你们这是在祭哪位神仙?”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客人,不是神仙,是山君!住在那边的山里,保佑咱们村子平安。”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山峰。 “山君不吃人,只要咱们用猪羊供奉,它就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不让山里的野兽下来祸害庄稼。” 云昭若有所思。 他抬眼望向那座山峰。 夜幕之中,那山峰黑沉沉地立在那里,看不真切。 但云昭能感觉到,那山里,确实有一道气息。 不强。 炼神反虚而已。 可那道气息,此刻正在缓缓涌动,仿佛在吸收着什么。 云昭收回目光,落在供桌上。 那猪羊、瓜果之上,正有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芒,飘向那座山峰。 香火之力。 原来如此。 这山君,是个吃香火的小妖。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祭祀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后,村民们开始分食祭品,喝酒唱歌,热闹非凡。有人拉着云昭喝酒,他也不推辞,接过酒碗喝了几口。 那酒寡淡,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却别有一番风味。 夜深了。 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 云昭借口想在外面坐坐,留在了篝火旁。 等所有人都走后,他站起身,望向那座山峰。 “有意思。”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山中。 一处隐蔽的山洞前,云昭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神念一扫,洞中景象便尽收眼底。 一头斑斓大虎,正盘卧在洞中。 那老虎足有七八丈大小,浑身皮毛油光水滑,额头一个硕大的“王”字,威风凛凛,此刻它正眯着眼,舒舒服服地吸收着那些从村落飘来的香火之力。 云昭没有隐藏气息。 老虎忽然睁开眼。 它猛地站起身,警惕地望向洞外。 “谁?!” 云昭迈步走进山洞。 老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人是谁? 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它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不过…… 它仔细感知了一下云昭的气息。 很淡,很普通,似乎没什么修为。 老虎的胆气顿时壮了起来。 它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口吐人言。 “大胆凡人!见了本山君,为何不跪?” 云昭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这老虎,还挺会装。 “区区炼神反虚,也敢让我跪?”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笑意。 老虎一愣。 炼神反虚? 它怎么知道自己境界的? 还没等它想明白,云昭已经释放出一丝气息。 只是一丝。 老虎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僵硬,四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气息? 太可怕了! 比它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可怕! 老虎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它颤抖着,哆哆嗦嗦地开口。 “上……上仙饶命!” 云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老虎以为他不信,连忙解释。 “上仙明鉴!小妖修炼数百年,从未残害过人类!小妖保佑那村子风调雨顺,护着他们不让山里的野兽祸害,只是贪念些香火之力,从不敢作恶!” 它越说越怕。 “上仙若是不信,小妖……小妖这就回山里,再也不出来装神弄鬼!求上仙饶小妖一命!” 云昭看着它这副怂样,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起来吧。” 老虎一愣。 “上仙……” 云昭摆了摆手。 “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有些事想问你。” 老虎这才松了口气。 它爬起来,老老实实地伏在云昭面前,尾巴都不敢摇一下。 “上仙只管问!小妖知无不言!” 第204章 楚国与别处不同 云昭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坐下,问道:“你在这楚国地界上装神弄鬼,就不怕被人族修士找上门来?” 老虎愣了一下。 它眨巴眨巴眼睛,见云昭确实只是随口一问,没有问责的意思,胆子便大了几分。 “上仙有所不知,”它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若是在别的国家,小妖绝对不敢这样,但这是在楚国啊!” 云昭眉头微挑。 “哦?楚国有什么不同?” 老虎道:“上仙您可能不知道,这楚国和中原那些国家不一样。” “中原那边,祭的是天地正神,拜的是三清四御,容不得咱们这些山野小妖沾染香火。可楚国……” 它顿了顿,语气更加得意。 “楚国人不讲究这些!管你是哪路毛神,只要能保佑他们风调雨顺,能护着他们不被野兽祸害,他们就拜!” 云昭若有所思。 “所以,你在这里吸收香火,没有修士来找你麻烦?” 老虎摇头。 “小妖在这儿几十年了,从没见过有人族修士来找事。” “一来小妖从不害人,反而还庇护这些村民。” “二来小妖只是吸收些香火之力,又没碍着谁,那些修士就算知道了,也犯不着来为难我吧?” 云昭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楚国这地方,确实和中原不同。 中原诸国讲究礼法,祭祀有严格的等级秩序,什么级别的人祭祀什么级别的神,乱不得。 可楚国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民风彪悍,朝廷管得松,百姓也就随性而为。 管你是哪路神仙,有用就拜。 这倒是和自己所建的白虎城有几分相似。 云昭又问:“你是如何庇护这村子的?” 老虎听他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 “上仙,这说起来,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它清了清嗓子,一副要讲故事的架势。 “那时候小妖刚来这山里不久,还只是炼气化神的修为。有一天,有几个村民上山采药,结果遇到了一条炼精化气境的蟒蛇精。” “那条蠢蛇,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昏了头,非要为难那几个村民。小妖当时正好路过,便出手相助,把那蟒蛇赶跑了。” 老虎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其实当时也只是随手为之,压根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谁知道那几个村民回去之后,逢人便说山里有神虎显灵,一来二去,村里人便开始祭拜起小妖来。” “最开始只是逢年过节送些瓜果,后来慢慢变成了猪羊供奉。” “小妖尝到了香火之力的甜头,修行速度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倍,这才动了心思,正式在这山里当起了‘山君’。” 它说着,偷偷看了云昭一眼。 “上仙明鉴,小妖虽然享受香火,但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那些村民求什么,只要不过分,小妖都会尽力帮忙。有人进山迷路了,小妖暗中引路,有野兽下山祸害庄稼,小妖就把它们赶走,有疫病流行,小妖就托梦告诉村民采什么草药。” “这些年,村里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小妖也算对得起那些香火。” 云昭听着,点了点头。 这老虎倒是有点意思。 虽然贪图香火,却也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 比那些只知索取、不顾死活的山精野怪强多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这楚国这么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个人?” 老虎道:“上仙请讲。” 云昭道:“鬼谷子。” 老虎愣了一下。 “鬼谷子……” 它喃喃念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 “上仙说的是那位前辈?” 云昭眉头微挑。 “你听说过?” 老虎连连点头。 “听说过听说过!在这楚国地界上,但凡有些道行的妖物,谁没听说过鬼谷子的大名?” 它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畏。 “据说那位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却从不以势压人。” “有不少妖族都曾受过他的指点,有的得了修行法门,有的避开了天劫,有的参悟了成仙之道,咱们妖族私底下都说,那位前辈是真正的大慈悲者。” 云昭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那你可知他在何处?” 老虎摇了摇头。 “这……小妖就不知道了。” 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云昭。 “那位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道场在哪里。” “小妖也只是听说,从没见过他的面。那些受过他指点的妖族,也都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之后再想找,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云昭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我知道了。” 老虎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上仙……您要走了?” 云昭看了它一眼。 “怎么?舍不得我?” 老虎连忙摇头。 “不不不!小妖就是……就是……” 它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昭笑了笑。 “好好修行,别走歪路。” 他转身,朝洞外走去。 老虎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道:“小妖谨遵上仙教诲!” 等云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老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它瘫在地上,浑身软得像一滩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它喃喃自语。 “这人到底是谁啊?那气息……比当年遇见的那个炼虚合道的猿猴还可怕得多……” 它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爬起来,继续吸收那些香火之力。 次日。 村口。 云昭向老者告辞。 老者挽留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 “客人一路保重!以后路过咱们村,一定要进来坐坐!” 云昭点了点头。 “多谢款待。” 他转身,沿着村外的土路,继续朝南走去。 第205章 特来拜访 云昭一路向南。 楚国地界,越走越觉得有意思。 离开那虎妖的村子后,他又路过了许多个村落,每过一个地方,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有的村子祭祀山神,那山神是一头老猿,白毛垂肩,端坐山巅,每逢祭祀便现身受礼,偶尔还会摘些山中野果抛给村民。 有的村子祭祀河神,那河神是一条金鳞鲤鱼,盘踞在深潭之中,水面清澈见底,村民们在岸边设祭,它便浮出水面,吞食供品,然后甩尾拍浪,那浪花落在田里,庄稼便长得格外茂盛。 有的村子祭祀树神,那树神是一棵千年古槐,树干中空,树洞中住着一窝狐妖。 狐妖们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替村民驱赶田里的野猪和山里的豺狼。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但殊途同归—— 不管是什么妖怪,对人类都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善念。 它们庇护楚人,楚人供奉香火,各取所需,和谐共处。 云昭看着这些,心中感慨。 这简直就是另类的白虎城。 他本以为,自己在上次模拟中创造出一处人类和妖怪和谐相处的城池,已经是很超前的理念了。 没想到,数百年前的楚国,早就有了这种概念的雏形。 虽然规模小得多,只是一个个零散的村落,但那种“共生”的核心,却是一样的。 “有意思。” 云昭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下方那个正在祭祀河神的村落,喃喃自语。 他没有去打扰那些山精野怪。 每次路过,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继续赶路。 可看得越多,他心中便越有一个疑惑。 按道理来说,楚人能和这些妖精共生共存,互相成就,那几百年后秦灭六国的时候,这些妖怪应该能成为一道屏障才对。 秦国大军南下,这些山精野怪难道会坐视不理? 就算一个两个不成气候,可楚国这么大,妖怪这么多,联合起来,不说挡住秦国,至少能让楚国多撑些年吧? 可历史不是这样的。 秦灭楚,虽然费了些力气,但终究还是灭了。 楚国没有因为这些妖怪而存活下来。 “奇怪。” 云昭想了想,没想明白。 他摇摇头,索性不再纠结。 “也许日后就知道了。” 他继续赶路。 走走停停,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云昭终于到了云梦山地界。 云梦山,因云梦泽而得名。 这云梦泽,是楚国最大的湖泊,方圆八百里,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云梦山便坐落在云梦泽西岸,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仙境。 云昭站在山脚,抬头望向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 公孙鞅说,他下山之后,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云梦山。 那鬼谷子的洞天福地,应该就在这附近。 云昭迈步上山。 他没有施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偶尔有鸟兽从林间窜过,见了他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看他两眼,便自顾自地走开。 走了半个时辰,云昭忽然停下脚步。 他眉头微动。 前方不远处的空间波动有些异常,与别处截然不同。 “这是……” 他仔细感应片刻,那波动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阵法遮掩着。 若非他走近此处,又恰好神识扫过,根本发现不了。 “莫非就是这里?” 云昭心中微喜。 他本来以为要找鬼谷子的洞天福地,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没想到刚来云梦山,就有了发现。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鬼谷子的道场,但既然有异常,进去看看也无妨。 以他如今的实力,三界之内,圣人之下,能留得住他的,还真没几个。 云昭抬手,朝那处空间波动的位置一指。 一道法力悄然探出,如丝如缕,顺着那波动的纹路,轻轻一引。 咔嚓—— 虚空中,一道门户缓缓裂开。 那门户约莫丈许方圆,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里面幽深莫测,看不清通向何处。 云昭没有犹豫,一步踏入。 门户之后,是一方天地。 天是青灰色的,地是黄褐色的,远处有山峦起伏,近处有溪流潺潺。 空气清新,灵气浓郁,比外界不知强了多少倍。 云昭落在一处山坡上,四下望去。 “不愧是洞天福地。” 他心中暗赞。 这里的空间强度比起三界来都要坚固许多,而且灵气充沛,法则完整,确实是修行的绝佳之所。 正当其时,忽然感觉一道危机袭来。 云昭眉头一挑,抬手便是一掌拍出。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虚空涌来,与他那一掌撞在一处。 那力量磅礴浩瀚,却又不带杀意,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警告。 “大罗巅峰?” 云昭瞬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一击之后,那力量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缓缓收回。 云昭收回手,毫发无损。 他心中了然。 这应该是洞府主人的防御手段,有人闯入,便自动触发。 从这力量的强度来看,主人并无杀心,只是想将来人击退或重伤,以示惩戒。 若是其他修士贸然闯入,面对这样的手段必然要受不小的伤势。 可惜,遇到的是他。 坦然受之,分毫不损。 “朋友,乱闯贫道的洞府,是何意思?” 一道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那声音苍老,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善。 云昭循声望去。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身着灰白色长袍,手持一柄拂尘。 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谨慎。 云昭看着眼前这人,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这老者的气息…… 有些熟悉。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完全不同。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拱手道:“在下云昭,冒昧闯入,还请见谅,敢问阁下可是鬼谷子?” 老者眉头微挑。 “你认得贫道?” 云昭道:“久仰大名,特来拜访。” 老者冷哼一声。 “拜访?不经同意便破开贫道的洞府,这也叫拜访?” 他看着云昭,目光愈发不善。 “贫道隐居此地多年,从不见外人,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又能接下贫道那一击,想必不是寻常人物。可这行事作风……” 他顿了顿。 “贫道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等仗着修为高深便肆意妄为的修士!” 话音落下,他手中拂尘一挥。 一道磅礴的力量自虚空涌来,比方才那一击强了数倍不止,直取云昭面门! 第206章 那是我骗他们的 那一挥看似随意,却引得整个洞天福地震颤不已。 虚空中,无数道纹浮现,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云昭笼罩而下。 云昭眼中精光一闪。 “准圣?” 他瞬间判断出对方的境界。 这鬼谷子,竟然是一尊准圣! 虽然只是准圣初期,但那也是准圣,是踏入了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不过,他也并非等闲之辈啊。 云昭笑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身而上。 抬手,握拳。 催动着九转玄功第七转的肉身。 一拳轰出。 轰! 拳罡与那道纹大网撞在一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洞天福地都在颤抖,远处的山峦崩裂,近处的溪流倒卷。 那道纹大网,被他一拳轰得粉碎。 鬼谷子瞳孔微缩。 “好强的肉身!” 他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化作无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朝云昭攻来。 每一道残影都带着准圣级别的力量,真假难辨,虚实相生。 云昭立于原地,不闪不避。 他闭上眼。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 眼中,有金色火焰跳动。 “在这里!” 他一掌拍向左侧虚空。 那里,一道残影正在逼近,与其他残影毫无二致。 可云昭那一掌拍出,却恰好落在残影的七寸之处。 轰! 残影崩碎,鬼谷子的真身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你……你能看穿我的身法?” 云昭笑了笑。 “道友的身法确实精妙,可惜,在我眼中还是太慢了。” 鬼谷子脸色微变。 云昭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流转,不再掩饰。 大罗巅峰。 九转玄功第七转。 死之法则。 除了隐藏了金乌血脉。 数者合一,那股压迫感,竟比方才强了数十倍不止。 鬼谷子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 他这才明白。 眼前这人,一直在压制实力。 若他全力出手,自己恐怕撑不了几招。 能以大罗逆伐准圣,三界之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狠角色? 鬼谷子深吸一口气,收了神通。 云昭见状,也收敛气息,负手而立。 两人对视片刻,鬼谷子率先开口。 “道友究竟是什么人?来找贫道,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虽然还是不善,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敌意。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打得过打不过,心里都有数。 既然对方确实没有恶意,又比自己强,再端着架子,就是自取其辱了。 云昭笑了笑。 “在下云昭,一介散修。” 他顿了顿,道:“至于为何来找道友,说来话长。” 鬼谷子眉头微挑。 “那就长话短说。” 云昭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道友应该很熟悉。” “他说他叫公孙鞅。” 鬼谷子神色微动。 “我那不成器的弟子?” 云昭笑了。 “道友的弟子,确实一点都不成器,我见他的时候,他正被几个阴阳家的人追杀,险些丧命。” 鬼谷子眉头一皱。 “阴阳家?” 云昭点头。 “他说他拒绝了阴阳家的招揽,所以被人追杀,我顺手救了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道友的弟子。” 鬼谷子沉默片刻。 “我那徒儿还好吗?” 云昭道:“倒是没什么大碍,我给他治了伤,送了道护身符。” 鬼谷子闻言点了点头:“那孩子遇到道友,也算福缘不浅。” “道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云昭笑了笑,跟了上去。 鬼谷子转身,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间小径向前走去。 云昭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四周的景致。 这洞天福地布置得极为雅致。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溪流潺潺,偶尔有几只灵禽从林间飞过,洒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几间瓦舍。 那是几间极为简陋的瓦舍,青瓦土墙,门窗朴素,若不是坐落在这洞天福地之中,与山野间的农家小院也没什么区别。 鬼谷子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道友请。” 云昭迈步而入。 瓦舍内同样简陋。 一张木榻,一张木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梦泽的烟波浩渺。 鬼谷子在木桌旁坐下,抬手示意。 “道友请坐。” 云昭在他对面坐下。 鬼谷子伸手一展,桌上便出现了盘灵果,又取出一壶灵茶,斟了两杯。 “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道友将就着用。” 云昭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茶水中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显然不是凡品。 “好茶。” 云昭赞了一声。 鬼谷子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云昭的目光扫过那几间瓦舍,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在这洞天福地中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洞天福地之中,除了他和鬼谷子,再无旁人。 鬼谷子察觉到他的神色,放下茶杯。 “道友可是有什么疑问?” 云昭没有隐瞒。 “方才进来时,我还以为这洞天之中应该有不少道友的弟子。没想到……” 他笑了笑。 “只有道友一人。” 鬼谷子眉头微挑。 “哦?道友为何会有此想法?” 云昭道:“公孙鞅说过,道友门下弟子数十人,各有成就。有的随道友修道,有望长生,有的入世辅佐君王,名扬天下。” 他顿了顿。 “我还以为,这洞天之中,应该有不少随道友修道的弟子。” 鬼谷子听完,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回荡在这简陋的瓦舍之中。 云昭看着他,有些不解。 “道友笑什么?” 鬼谷子笑够了,才摆了摆手。 “实不相瞒,我收的那些弟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公孙鞅算好的,至少还能修到炼精化气,有些弟子,连入门都入不了。” 他顿了顿。 “我之所以收他们,是因为他们在治国理政、纵横捭阖方面有些才能,修道这条路,他们走不通,但入世辅佐君王,博个身后名,倒是绰绰有余。” 云昭若有所思。 “那公孙鞅说的随你修道的弟子……” 鬼谷子笑了。 “那是我诓他的。” 云昭愣了一下。 鬼谷子道:“道友你想,一个年轻人,跟随神仙修行,本来抱着极大欢喜,以为能纵剑九霄,笑傲世间,这时却突然被告知你修道无望,只能入世博个身后名,他心里会怎么想?” 云昭没有说话。 鬼谷子继续道:“他肯定会不甘心,会觉得老师看不起他,会觉得命运不公,会觉得凭什么别人能修道他不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我编了个谎。” “我说那些随我修道的弟子,是因为天赋高才有机会长生。你们这些入世的弟子,虽然没有仙缘,但你们的缘分在人间,在青史留名。” “这样一来,他们心里就好受多了。” 云昭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道友倒是用心良苦。” 鬼谷子摆了摆手。 “算不上用心良苦,只是看着那些孩子不甘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罢了。” 他顿了顿。 “公孙鞅那小子,心思重,若我不给他编这个谎,他怕是这辈子都放不下修道这件事。” 云昭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鬼谷子倒还真是个妙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那初时的剑拔弩张,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第207章 封神根源 说笑了一番,瓦舍内的气氛已然轻松了许多。 鬼谷子放下茶杯,看向云昭。 “道友专程来寻贫道,总不会只是为了救我那徒儿吧?说罢,究竟所为何事?” 云昭也不绕弯子。 “来时与公孙鞅闲聊,他提到了一段往事,说上古时期人皇与天帝平起平坐,后来才降格为天子。” “这其中有许多辛密,想来道友是知晓的,想请教一二。” 他顿了顿。 “说起来惭愧,我修行日短,对那段上古往事所知甚少,道友若不嫌烦,可否为我解惑?” 鬼谷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修行日短?” 他上下打量着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道友如今大罗巅峰,肉身之强更是堪比准圣,若你修行日短,那三界中那些苦修数万元会的老家伙,岂不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云昭笑了笑。 “道友说笑了,我只是运气好些,得了些机缘。” 鬼谷子摇了摇头,感慨道:“机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能以如此短的时间修至大罗,道友的根脚,怕是也不简单。”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道友想听,贫道便说上一说倒也无妨,这些事情虽然找个活的久些的道友问一问也能知晓,不过……” 他顿了顿。 “封神之事涉及太广,无论是否处在封神劫难之中,但只要经历过那段光景,必然都有自己的立场。” “贫道也难免带着自己的看法,所说说讲,未必公正,道友权当听个故事。” 云昭道:“道友但说无妨。” 鬼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说起人皇之事,得从亘古之前说起。” “那时候,天,是妖族所御,帝俊、太一统御万妖,建立天庭。” “地,是巫族所统,十二祖巫各掌一方,与妖族争锋。” “巫妖大战,打得天崩地裂,最后两败俱伤,帝俊、太一陨落,十二祖巫也所剩无几。”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这才有了幽冥地府,有了六道轮回。” 他顿了顿。 “巫妖之后,天地格局大变,昊天入主天庭,成为新的天帝,酆都大帝坐镇幽冥,统御鬼魂。而人间,便有了人皇。” “最初的人皇,位格极高。” “三皇五帝者,与天帝、鬼帝平起平坐。” “他们治世安民,教化众生,功德无量,那时候的人皇,一言可动天地,一念可改山河,敕封人间万物生灵,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就算与天帝相见,亦是平起平坐。” “那后来呢?为何人皇变成了天子?”云昭问道。 鬼谷子叹了口气。 “后来……便是封神大劫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封神之事,表面上是因昊天上帝座下缺人,要三教弟子俯首称臣,可实际上,根子还在阐截二教的教义之争上。” “截教讲究截取一线生机,认为天地之间,万物皆有一线生机,不该被天命束缚。” “通天教主的弟子,多是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其中或许不乏滥竽充数者,但更多的修士求道之心,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阐教则不同。” “元始天尊讲究顺天而行,认为天命难违,万物皆有定数,他的弟子,多是根正苗红的先天神祇,修的是堂皇正道。” “这两教,本是同根同源,却因教义相冲,渐行渐远。” 鬼谷子顿了顿。 “恰逢商周交替,天命在周。三教共议封神榜,本是为了解决昊天缺人之事,却成了阐截二教角力的战场。” “阐教扶周,截教保商。两边压宝,各不相让。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大多是从那些战死的修士中挑选。商周之战,凡人死伤无数,修士亦然。” 鬼谷子继续道:“最后的结果,道友应该知道。” “截教棋差一着,败下阵来,截教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上榜的上榜。惹得通天教主大怒,重炼了地水火风,却因此引出了鸿钧老祖,将其带到了混沌内不得再入洪荒,一并连其他几尊圣人也是如此。” 说到这鬼谷子叹息一声,接着道: “商朝灭亡,周朝建立。按理说,周武王姬发作为新的天下共主,应该继承人皇之位。” 云昭问:“那为何成了天子?” 鬼谷子摇了摇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贫道也不知道。” “只知道周朝建立之后,姬发便自称天子。从此以后,人皇降格,天子称臣。” 他顿了顿。 “有说法是因为姬发得了天下,却觉得德不配位,不敢与人皇并称。” “也有说法是因为阐教扶持周室,为了让周室安分守己,便让人皇自降身份,尊天帝为父。” “还有说法,是昊天上帝趁着封神大劫,暗中布局,收回了人皇的权柄。” “真相如何,贫道不敢妄言。”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那以后,人间帝王再也不是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存在了。他们跪拜天地,祭祀神明,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上天手中。” 鬼谷子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第208章 申公豹? 屋舍内一时沉默。 云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方才那番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甘。 一丝很淡、却抹不掉的不甘。 云昭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刚进来时,那熟悉的气息。 当时云昭就有所怀疑这鬼谷子莫非是他的哪位旧识? 只是在模拟中遇到过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的他也无法排查,现在听了鬼谷子的这番论调。 若是换一个角度…… 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道友方才说,封神之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鬼谷子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云昭道:“那我斗胆一问,道友的立场是什么?” 鬼谷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云昭,目光微微闪烁。 “贫道的立场?” 云昭笑了笑。 “道友方才讲述那段往事,虽然言辞公允,可那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不甘。” 鬼谷子没有说话。 云昭继续道:“那种不甘,不像是一个局外人的感慨,倒像是……” 他顿了顿。 “倒像是亲身经历过那段大劫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鬼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云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道友,你究竟是谁?” 鬼谷子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 “贫道鬼谷子,还能是谁?” 云昭摇了摇头。 “我刚进来时,就觉得道友的气息有些熟悉。” 他盯着鬼谷子的眼睛。 “道友,你可认识一个叫申公豹的人?” 鬼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云昭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鬼谷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道:“道友说笑了,那申公豹何等人物,贫道怎会相识。” “那申公豹乃是封神大劫中搅动风云的人物,虽最后被填了北海海眼,也不是贫道这样的山野散修能相交的。” 他说得坦然,语气平静。 可云昭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波动。 云昭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 若说之前只有七八分猜测,那么现在,他已经确认了九成九,此人绝对是申公豹。 既然他现在嘴硬不承认,也没关系,云昭有信心让他自己开口。 “道友,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鬼谷子眉头微挑。 “什么东西?” 云昭没有回答。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门户凭空出现。 那门户之后,是一座大阵。 阵中烈焰熊熊,火光冲天,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 烈焰阵。 鬼谷子看到那座阵法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大阵,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是……” 他转过头,看向云昭,声音都变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这阵法?!” 云昭笑而不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鬼谷子,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鬼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那座烈焰阵,盯着那熟悉的阵纹,盯着那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中,有释然,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罢了,罢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云昭提起茶壶,替他斟满。 鬼谷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既然得到了白道友的阵法,想来不会是什么恶人。” 他看着云昭,目光复杂。 “你猜得没错,贫道确实是申公豹。” 云昭点了点头。 鬼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申公豹,却非贫道。” 云昭眉头微挑。 “道友的意思是……” 鬼谷子道:“贫道只是申公豹的善尸。” 云昭了然。 善尸。 斩三尸之法,斩出的善尸、恶尸、自我尸,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执念,与本尊同源而出,却又自成一体。 难怪气息熟悉,却又不同。 “原来如此。” 云昭点了点头。 鬼谷子看着他,问道:“道友,我有一问,你是如何猜到的?” 云昭笑了笑。 “两点。” “第一,道友方才讲述那段往事时,虽然言辞公允,可那语气中的不甘,骗不了人。” “那种不甘,不是旁观者的感慨,而是亲身经历者才会有的情绪。” 鬼谷子沉默。 云昭继续道:“第二,我与申道友,也算旧识。” 鬼谷子愣了一下。 “你与……本尊相识?” 云昭点头。 “之前论过道,聊过天,也算有几分交情。道友虽然是善尸,与本尊性情不同,可那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在之前的一次模拟中还得到了申公豹的指点。 当然了,那时他不过区区金仙修为。 而申公豹,已经是准圣境界的强者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因缘在,他才能透过种种迹象猜出鬼谷子的身份。 云昭接着道: “方才进门时,我便觉得气息熟悉,只是那时候还不敢确定,直到听道友讲述那段往事,才渐渐有了猜测。” 鬼谷子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 “原来如此。”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道友倒是好眼力。” 如今既然连身份都被认出来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娓娓道来:“昔日我不过太乙境界,却被那元始天尊投入北海之中,说的好听是镇压北海海眼。实际就是让我以肉身填海眼。” “那时贫道以为道途无望,此生也就如此了,却没想到在那镇守海眼,反而还得到了些天道功德,再加上那海眼对肉身的淬炼磨砺,我的修行速度简直是日进千里。” “短短十数元会,就臻至准圣境界,成功斩出了一尸。” 说到这鬼谷子笑了笑:“我那本尊出不了北俱芦洲地界,但分身却不受影响。但道友也知道,贫道身份极其敏感,若是贸然在三界露面,只怕又要引起诸多的麻烦事。” “这才以鬼谷子的名号在这南赡部洲低调行事,偶尔收录几个徒弟,也不求能继承衣钵,不过是点化一番,聊以解闷。” “本以为躲在这洞天福地之中,不问世事,便不会再有人认出。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 “还是躲不过。” 第209章 无妨,我也是妖啊 云昭听完,端起茶杯,郑重其事地朝鬼谷子举了举。 “道友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洞天,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鬼谷子摆了摆手。 “道友不必如此。贫道既然承认了,就不怕你说出去。” 他笑了笑。 “一来,你既然有那烈焰阵,又和本尊打过交道,想来不会是什么恶人。” “二来……” 他看着云昭,语气十分淡然。 “以道友的实力,若真想对贫道不利,贫道也反抗不了,既然打不过,那还担心什么?”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道友倒是通透。” 鬼谷子叹了口气。 “在北海海眼里泡了那么多年,再不通透,也通透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 云昭放下茶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道友方才说,封神之事,你只知晓前半段。那后半段,尤其是人皇降格为天子的事,你也不知?” 鬼谷子点头。 “确实不知。” 云昭道:“那道友可否将你所知的那段往事,再详细说说?” 鬼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道友为何对那封神之事如此感兴趣?” 云昭沉默片刻。 “实不相瞒,我在谋划一些事。” “那些事,牵扯到三界格局,牵扯到佛门道门,如今不知是否也会牵扯到人间气运。” 抿了抿茶杯,他接着道:“人皇降格这件事,背后或许藏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鬼谷子听完,若有所思。 他没有追问云昭在谋划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一样。 鬼谷子将杯中茶水应尽g,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说起那段往事……” 他轻叹一声。 “当初也是我不懂事,非要和姜子牙争个高低。” 云昭静静听着。 鬼谷子继续道:“三教共议封神榜,要寻一个飞熊命格之人执掌封神之事,而我正是飞熊命格。” “元始天尊先看中的是我,可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是姜子牙执掌封神吗?” 云昭道:“因为道友是妖修?” 鬼谷子苦笑。 “道友果然知道,没错,就因为我是黑豹成精,披毛戴角之辈。” “元始天尊虽然看中了我的命格,却始终不喜,玉虚宫上下,也没人看得起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后来来了个姜子牙,也是飞熊命格。” 哪怕已经过去多年,提到姜子牙时,鬼谷子的情绪还是带上了几分波动。 他修行资质比我差得远,悟性不如我,能力不如我,可他是所谓的人族正统,是天地宠儿。” “于是,他成了我的师兄。” “元始天尊把封神榜交给了他,把打神鞭交给了他,把执掌封神的大权交给了他。” 云昭沉默。 鬼谷子继续道:“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不服气,凭什么?” “既然玉虚宫容不下我,那我就去碧游宫。” “通天教主待人宽厚,截教弟子也不嫌弃我的出身,我和他们喝酒论道,称兄道弟,日子过得比在玉虚宫快活多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 “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还有赵公明、三霄姐妹,都是我的好友。他们从不在意我是妖修,也不看我修为高低,只把我当朋友。” “那时候,我虽然还挂着玉虚宫的门录,实际上已经把自己当成截教的人了。” 云昭静静听着。 鬼谷子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下来。 “后来闻仲道友上山请我相助。” “他说商朝气运正盛,不该被周室取代。我那时想,姜尚助周,我便助商。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赢我。” “于是,我广邀好友,请他们下山相助。赵公明来了,三霄姐妹来了,十天君来了,一个接一个,都是我请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只恨那时心高气傲,从未想过身处量劫之中,成了应劫之人会是什么下场。”鬼谷子的语气变得有些落寞。 “他们都死了。” “赵公明被陆压的钉头七箭书活活咒死,三霄姐妹被元始天尊和老子亲手镇杀。十天君摆下十绝阵,一个接一个被破,一个接一个被杀。” “都是我请来的。都是因我而死。” 鬼谷子闭上眼,久久不语。 云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这位老者的忏悔。 良久,鬼谷子睁开眼。 “后来的事,道友应该知道,上榜的上榜,隐世的隐世,教主他老人家气不过,重炼了洪荒的地水火风,惹出鸿钧老祖,被带回混沌。截教,就此烟消云散。” “而我……” 他苦笑一声。 “被填了北海海眼。” “至于那周王室为何把人皇降格为天子,贫道确实不知。那是在我被填北海之后发生的事,我无缘得见。” 话音落下,鬼谷子的气息不断起伏,过了良久才平静下来。 他朝云昭拱了拱手:“道友见笑了,哪怕时隔无数年,贫道依旧对旧事放不下。” 云昭正色道:“那又如何,时间会抚平很多东西,但有些事既然放不下,又何必强求放下?” 鬼谷子点点头:“道友所言是极!” “我就是不忿那元始天尊,为何非要对妖抱有成见?” “所谓妖族,无非是自巫妖之变后,人族顶替巫妖成为天地间新的宠儿,一种狭义的蔑称。上古之时,东皇掌天的时候,除了那些先天神灵和巫族,哪个生灵不属于妖?” “就连哪些先天神祇,本质不也是天地间第一团清气、第一株树、第一块土……元始天尊怎么不说他们也是被毛戴角?” “他未成圣时,怎么不敢指着东皇的鼻子说他是被毛戴角?” 鬼谷子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心中那积郁已久的情绪,今日在云昭面前彻底爆发。 云昭只是静静听着。 鬼谷子又道:“道友见谅,我这番话只是对那元始天尊的不满,若是其中有哪里得罪了道友,还请海涵。” 云昭摆了摆手:“无妨,我也是妖啊。” 说着,不再遮掩那金乌血脉。 刹那间整个福地洞天中升起了一轮大日,照耀在鬼谷子的脸上,映射出他那吃惊的神色。 第210章 同道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太阳真火,是上古金乌一族独有的血脉之焰。 鬼谷子只觉眼前一片金红,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他的须发都点燃。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血脉之力,不是攻击。 “这……这是……”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昭。 那金色的火焰,那尊贵的气息,那与生俱来的皇者威严—— “金乌血脉?!” 鬼谷子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倒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云昭,盯着那轮大日,盯着那火焰中若隐若现的三足金乌虚影。 “你……你是……”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是东皇太一的转世?还是帝俊的残魂?” 云昭摇了摇头。 “都不是。” 鬼谷子愣住了。 “那你怎么会有金乌血脉?当年巫妖大战之后,金乌一族几乎死绝,唯有帝俊留下一子,便是那陆压道君,后来又化作了大日如来。除此之外,再无纯血金乌存世。” 鬼谷子想了想,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昭。 “莫非你是陆压的私生子?” 云昭差点没被这话呛到。 “道友想多了。” 他收敛了血脉之力,那轮大日渐渐消散,洞天福地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鬼谷子重新坐下,盯着云昭看了许久,才啧啧称奇。 “怪哉,怪哉,除了陆压之外,世间竟然还有另外一位金乌血脉。而且你这血脉之纯正,甚至比那陆压还要更胜一筹,堪比先天神祇。” 听到这话云昭心中暗笑。 毕竟是系统出品的东西,相比起来,陆压那都属于二代金乌血脉了,哪里能和他这种纯血一代相比。 想到这他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按辈分来说,那陆压是不是还得称自己一声叔父? 就在云昭被鬼谷子这话带偏的同时,对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道友,你方才问我封神之事,又问人皇降格,莫非是想……” 他压低声音。 “莫非是想恢复上古妖族的荣光?” 云昭一愣。 鬼谷子却已经激动起来。 “若是如此,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那元始天尊看不起妖族,昊天也不过是捡了便宜的天帝,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 “当年东皇太一统御天庭的时候,他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云昭连忙摆手。 “道友冷静,冷静。” 和申公豹接触的虽然不多,但在云昭的印象了,他一直都是个很稳沉的人啊。 可他这善尸鬼谷子怎么看起来如此跳脱? 还是说,是因为他这些话莫名的触碰到了某种特殊开关,导致他像变了个人一样? 云昭笑了笑,赶忙解释: “我不是要恢复妖族荣光,他们一个是洪荒六圣之一,玉虚宫之主,三界中不知多少徒子徒孙。一个是三界名义的共主,我如今不过大罗巅峰,哪里有资格谈什么恢复上古妖族的荣光?” 这话听在鬼谷子的耳中却变了味。 他以为是云昭说现在境界低微,还不是时候,又道:“不妨事不妨事,咱们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闻言云昭苦笑:“道友,我真没这个意思!” “那你……” 云昭道:“我之所以问那些事,是为了接下来的大劫做准备。” 鬼谷子眉头一皱。 “大劫?” 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贫道虽然隐居于此,却也感知到天地间气运流转有异,大劫确实将近。只是……” 他看着云昭。 “道友难道知道这一劫所为何事?” 云昭点了点头。 “佛法东传,佛教当兴。” 鬼谷子瞳孔微缩。 “佛教?那西方教……” 云昭道:“西方教已改名为佛教,如今那位如来佛祖,便是当初的多宝道人。” 鬼谷子愣住了。 “多宝师兄成佛了?” 云昭点头。 “封神之后,多宝道人被老子带去化胡为佛,如今灵山之上,如来佛祖,便是他。” 鬼谷子沉默良久。 “当年在截教时,他是大师兄,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多有照拂,我还以为他死在封神大劫中了,没想到……” 云昭没有说话。 鬼谷子收敛了笑容,看向云昭。 “道友方才说,佛教当兴,那大劫便是佛法东传?” 云昭点头。 “正是。” 鬼谷子道:“那道友问人皇降格之事,与这有何关系?” 云昭道:“佛教东传,要经过南赡部洲,要度化人间众生,人皇降格,人间气运衰微,正是佛教渗透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 “我与佛教,有些仇怨。” 鬼谷子眉头一挑。 “哦?” 云昭没有细说,只是道:“因此,我想在南赡部洲布局,阻止佛教兴盛。” 鬼谷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道友可知,你这是与天命作对?” 云昭笑了。 “天命?道友何时也谈起了天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封神大劫之前,天命是商灭周兴。可商朝真的该灭吗?那些战死的截教弟子,那些上榜的修士,他们真的该死吗?” “道友当时,不也是在和天命对抗么?” 鬼谷子闻言叹息道:“我何尝又不后悔,害的那么多道兄好友一一上榜,受那天庭的约束。” 云昭回应道:“道友昔日结群带友,而我却是孤身一人,故而,道友悔而我不悔!” 鬼谷子沉默。 良久。 “道友好魄力,贫道自愧不如。” 说罢他又道: “道友可知,贫道为何要收那些徒弟?” 云昭没有说话。 鬼谷子:“贫道想看看,人族那些没有修炼天赋的凡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若是他们能携领一国而吞并九州。” 他顿了顿。 “到时候,人间帝王,或许能重新拾起一些人皇的权柄。” 云昭看着他。 鬼谷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道友倒是用心良苦。” “彼此彼此。” 两人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鬼谷子提起茶壶,替云昭斟满。 “道友既然要与天命作对,那咱们便是同道了。” 云昭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同道。” 第211章 有没有可能玩把大的 虽然云昭并不是想恢复上古妖庭的荣光让鬼谷子略微有些失望。 但这种与天命抗争的性格,却让他十分的认同。 于是便问:“道友既然打算在大劫中作梗,可是已经有了什么好想法,不妨说出来让贫道与你参谋一二?” 鬼谷子替云昭斟满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云昭摇头道:“暂时没有好的法子,不过说起来,倒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道友。” 二人刚见面时还剑拔弩张。 可现在却已如多年的好友一般。 鬼谷子豪爽的说:“道友但说无妨,只要是贫道知晓的,绝不隐瞒。” 云昭点头。 “当日遇到你那弟子公孙鞅时,他曾告诉我,但凡有望成仙的修士,都不愿沾染人间国家的因果。可惜他只是略微提及了人皇位格之事,道友可否详谈?“ 鬼谷子放下茶杯,笑道: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个上面来了,怪不得道友你对那封神往日如此执着呢。” “不错,那时候,人皇还与天帝平起平坐。” “人间的气运,自成一体,不受天庭约束,修士入朝为官,不但不会沾染因果,反而能分食王朝气运。” “官职越高,分得的气运越强,气运加身之下,修行事半功倍,比在洞府中枯坐快了不知多少倍。”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殷商时期那么多修士在朝做官,随便一个什么总兵,都是有修为在身。” 鬼谷子点头。 “何止是多。”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不知有多少是修士出身,就连商王本身,也有修为在身。” 他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人间,可不是后来这个样子。” “修士与凡人共处,仙道与王朝并行,朝歌城中,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三个炼气士。” 云昭想象着那个场景,也不怪当日公孙鞅露出神往之色了。 “后来便是封神大劫,商灭周兴。” “周武王姬发得了天下,却自降身份,号称天子。从那一刻起,人皇变天子,人间帝王从与天帝平起平坐,变成了天帝的臣属。”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贫道不知,等我再来了南赡部洲后才发现,以前修士入朝为官,分食的是人皇的气运。” “那是人间正统,不受天庭约束。” “可现在天子是天帝的臣属,人间王朝的气运,便也成了天庭气运的一部分。” “修士入朝为官,非但不能分食气运,反而要与国家命途绑定,国兴则你兴,国衰则你衰。若是王朝灭亡,修士也要跟着遭殃。” 云昭若有所思。 “所以修士才不愿意沾染人间因果?” 鬼谷子点头。 “正是。” “以前入朝为官,是有福同享。现在入朝为官,是有难同当。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处处掣肘。未成仙的修士,别说事半功倍了,连境界都难以寸进。” 他顿了顿。 “你说,这种情况下,谁还愿意去?” 云昭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成仙之后的修士呢?也会受影响吗?” 鬼谷子道:“成仙之后,道果已成,受的影响就小得多了。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个仙人愿意去趟这浑水。毕竟沾染了因果,总归是麻烦。” 云昭点了点头。 怪不得之前的模拟中他在宝象国做摄政王时没太大感觉。 想来除了已经是天仙修为,不会受太多影响外,自己将国家治理的蒸蒸日上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这时云昭又想起之前在楚国的见闻。 “道友,我还有一事不明。” 鬼谷子道:“请讲。” 云昭道:“我在楚国时,见过不少山精野怪,被当地百姓奉为神祇,享受香火供奉,他们如何又不受影响了,反而能借此修行,日进千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鬼谷子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个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感慨的笑容。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些小妖倒是胆大包天。” 云昭看着他。 鬼谷子道:“那些小妖是钻了空子。” 这又从何说起了? 云昭来了些兴趣,静静的看着鬼谷子,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上古之时,人皇与天帝平起平坐,自然也有权敕封山川河流之神。那些受封的神祇,享受香火供奉,庇护一方百姓,是光明正大的正神。” “可自从人皇降格为天子,这敕封神祇的权柄,便落到了天帝手中。”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如今三界之中,唯有昊天上帝敕封的神位,才是正神,其余的一概是野神,是不合法的。” 云昭若有所思。 “所以那些小妖……” 鬼谷子道:“它们享受香火,庇护百姓,做的和正神一样的事。可在天庭眼中,它们是野神,是不受承认的,只要被天庭知晓,顷刻间就会派人来镇压。” 他笑了笑。 “不过楚国这地方,不受周天子的辖制,就连天庭敕封的神位相较于其他诸侯国都要少了许多。” 鬼谷子道:“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在此地隐居。” “而那些小妖钻了这个空子,偷偷摸摸地享受香火,倒是活得滋润。” 怪不得呢。 当日见那虎妖吸食香火之力的时候,云昭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现在听了鬼谷子的讲述也算豁然开朗了。 那些小妖之所以能日进千里,是因为它们在做本该是正神做的事。 享受香火,庇护百姓,积累功德。 这本是一条堂堂正正的修行之路。 可在如今的天庭秩序下,这条路,已经不属于它们了。 云昭猛的一颤。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一条清晰的方案在他眼前逐渐浮现。 对啊。 既然这些小妖偷偷摸摸的都能窃取本属于天庭的权柄,那若是将这种手段彻底“合规”化呢? 楚国本就不排斥这些山野精灵。 有没有可能玩把大的。 白虎城只是小打小闹。 若是能将这种模式推广至整个楚国呢? 第212章 道友真不是截教弟子? 那就不再是一个城池的人类与妖族共存,而是一个国家。 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将【香火——庇护体系】制度化、合法化的国家。 以楚王的名义,敕封这些山精野怪为各地山川的正神,让他们光明正大地享受香火,庇护一方百姓。 天庭不承认? 没关系。 楚国承认就行。 到那时,楚国境内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落,都会有受供奉的妖神。 它们庇护百姓,百姓供奉它们,香火之力流转不息,修行之路畅通无阻。 云昭越想越深。 那些小妖单个看,确实不成气候。 可若是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呢? 它们庇护一方百姓,百姓供奉香火,两者互相依存,互相成就。 时间久了,这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像白虎城那样,人与妖共生共存,再无隔阂…… 让那些原本对妖族充满戒心的人类,渐渐接受它们,甚至依赖它们…… 让那些原本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偷偷修行的妖,有了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云昭目光闪烁。 这不仅仅是给妖族一条活路。 这也是在人间扎根。 那些百姓供奉它们,信任它们,依赖它们,它们就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天庭若要动它们,就得先问问那些百姓答不答应。 人间气运自成一体,不受天庭约束。 那些百姓的愿力,那些香火,那些日积月累的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连天庭都要忌惮几分的力量。 云昭越想越觉得可行。 “道友?道友?” 鬼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昭回过神来,见鬼谷子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道友这是怎么了?方才喊了你几声都没回应。” 云昭沉默片刻,紧接着又笑了笑。 “道友,我方才想到了一些事。” 鬼谷子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云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道友方才说,那些小妖偷偷摸摸享受香火,是在钻天庭的空子,若是将它们的行为,从偷偷摸摸变成光明正大,会如何?” 鬼谷子愣了一下。 “光明正大?如何光明正大?没有天庭敕封,任何享受香火的神祇都是野神,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着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友的意思是……” 云昭道:“楚国如今不受周天子辖制,天庭敕封的神位本就稀少,若是楚国国君,重新拾起一些人皇的权柄,自行敕封山川河流之神呢?” 鬼谷子瞳孔微缩。 “这……” 他倒吸一口凉气。 “道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昭点头。 “意味着与天庭分庭抗礼。” 鬼谷子沉默良久。 他看着云昭,目光复杂。 “道友,你方才还说不想恢复上古妖庭的荣光,现在却想让人间帝王重拾人皇权柄?这两件事,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云昭摇了摇头。 “不一样。” “上古妖庭是要取代天庭,重建妖族的统治,而我想要的,只是在人间开辟出一片不受天庭完全掌控的净土。” 他顿了顿。 “妖也好,人也罢,能在人间好好活着,能有一条堂堂正正的修行之路,这就够了。” 鬼谷子听完,良久,才缓缓道:“道友所说的若真能成,何止是造福了千万小妖,更是造福了千万百姓,堪称大功德一件!” 云昭摇头:“什么大功德不大功德,我也不在乎。” “真正说起来我也有私心,这样做无非是在借势,从而达到对抗佛教与未来大劫的目的,没有道友想的那般高尚。” 看着云昭那挂在嘴边的笑。 鬼谷子只是淡淡道:“就算是圣人,也只是论迹不论心。就算诚如道友所说是在借势,可这些东西能成,却实实际际的造福了无数妖族与人类,贫道佩服。” 云昭笑了笑,没有答话。 鬼谷子又问:“道友可有更详细的想法?” 云昭没好气道:“刚才还在想着,却被你给打断了。” 听到这话鬼谷子讪讪一笑,紧接着又听到云昭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有过些可堪借鉴的经历。” “那是我在另一个……嗯,另一个地方尝试建立的一座城。” “城中有妖有人,共存共荣,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他简单讲了讲白虎城的运作模式。 人类与妖族杂居,做工经商,治病行医,不拘于非得是某种角色,某种生灵,只要你感兴趣的,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去做。 也不存在谁压迫谁,或者是谁奴役谁,只是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鬼谷子听得双眼放光。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昭。 “道友,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件事,像什么?” 云昭道:“像什么?” 鬼谷子道:“像截教。”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 “截教讲究有教无类,不论出身,不看根脚,只要有心向道,皆可入门。” “教主他老人家常说,天地之间,万物皆有一线生机,不该被出身和根脚束缚。” “截教弟子,有先天神祇,也有人族修士,有披毛戴角之辈,也有湿生卵化之徒。三界之中,但凡有心向道者,截教都收。” 他看向云昭。 “道友那座城,不就是如此?” “不论是人,还是妖,只要愿意守规矩,愿意好好过日子,就收。这不就是有教无类?” 鬼谷子说着,忽然又上下打量起云昭来。 “道友,你当真不是截教弟子?” 云昭摇头。 “不是。” “可你这想法,这做法,与截教理念如出一辙!” 他重新坐下,仍不住地打量着云昭。 “若不是你身上没有任何截教的气息,贫道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教主他老人家的嫡传弟子了。” 云昭笑了笑。 “我确实不是。” 鬼谷子摇了摇头,感慨道:“可惜,可惜。若是碧游宫还在,若是截教未灭,道友这样的人,定然是截教的上宾。” 第213章 顺势而为 云昭没有说话。 鬼谷子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道友,你方才说的那个计划……将这种模式推广至整个楚国,贫道听着确实可行。但是……” 他神色变得凝重。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云昭道:“道友请讲。” 鬼谷子道:“那些小妖偷偷摸摸享受香火,只是小打小闹,天庭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可若是真的放开,将整个楚国都变成这样……” 他看着云昭。 “势必会惊动天庭。” “到那时,天庭震怒,派天兵天将下界围剿,道友又当如何?” 云昭毫不在意的道: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鬼谷子眉头一皱。 “道友,贫道知道你实力强横,能以大罗逆伐准圣。可天庭之中,准圣不止一位,大罗更是数不胜数。若是天庭倾力来攻……” 云昭摆了摆手。 “道友多虑了。” “天庭若要管,无非是两种手段。一是派人警告。二是直接派兵镇压。” 他看着鬼谷子。 “可若是针对的只是那些小妖也就罢了,这毕竟是在一个国家之内,涉及的是人间百姓。天庭就算要管,也要顾及人间的反应。” “一个两个小妖,天庭可以随手镇压。” “可若是成千上万,遍布楚国各地,已经和当地百姓融为一体,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天庭还能直接派兵剿杀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若是我要建立一个纯粹的妖族势力,与天庭分庭抗礼,那天庭必然会倾力剿灭,一山不容二虎,天庭也怕再出现一个上古妖庭。” “可我要做的,不是妖族势力。” 他放下茶杯。 “这是一个国家。” “楚国,是人间诸侯国,楚国百姓,是人族百姓,楚国国君,虽然自降为子爵,可终究是周天子名义上的臣属。” 他看向鬼谷子。 “天庭再强势,能无缘无故派兵剿杀一个诸侯国吗?” 鬼谷子愣住了。 云昭继续道:“若是天庭真的派兵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一群躲在山里的野妖,而是楚国境内的万千百姓。” “那些百姓供奉妖神,是因为妖神庇护他们,若是天庭派兵来杀那些妖神,百姓会怎么想?” 他笑了笑。 “他们会觉得,天庭不讲道理。” “他们会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不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到那时,天庭要剿的,就不再是野神,而是人心。” 鬼谷子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着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震撼,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道友……” 他斟酌着用词。 “你这盘棋,下得有些大啊。” 云昭摇了摇头。 “不大,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顿了顿。 “楚国本就有这样的土壤,那些小妖本就在享受香火,那些百姓本就在供奉它们,我只是想把这些零散的、自发的行为,整合起来,制度化,规范化。” “若是能成,楚国境内,人妖共存,香火流转,自成一体,天庭想要干涉,也要掂量掂量。” 鬼谷子听完,久久不语。 接着便爽朗而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看着云昭,眼中满是欣赏。 “道友,贫道方才还觉得,你不是要恢复上古妖庭荣光,有些可惜。现在想来,是贫道狭隘了。” “你这做法,比恢复妖庭荣光,高明多了。” 云昭笑了笑。 “道友过誉。” 鬼谷子摆了摆手。 “不过誉,一点都不过誉。” 他端起茶杯,朝云昭举了举。 “道友,贫道以茶代酒,再敬你一杯。” 云昭也端起茶杯。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放下茶杯,鬼谷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道友,你方才说,这是你在另一个地方尝试的?这话怎么讲?” “这个……” 云昭斟酌着措辞。 “算是贫道的一种推演吧。在推演中,建了一座城。” 鬼谷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两人又聊了一阵,越聊越投机。 鬼谷子对这些理念极为认同,不时追问细节,云昭也不隐瞒,将白虎城的运作模式细细讲来。 福地洞天中也存在日月轮转。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鬼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忽然道: “道友,你那计划,若是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尽管开口。” 云昭有些意外。 “道友愿意相助?” 鬼谷子转过身,看着他。 “为何不愿?” 他笑了笑。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争斗,太多算计,阐教也罢,截教也罢,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 “可道友你这想法,不是争,是建。” “是在三界格局的缝隙中,建一片能让生灵好好活着的地方。” 他顿了顿。 “贫道当年请那些道友下山,害得他们上了封神榜,受天庭约束,心中一直有愧,若是能帮道友建起这样一个地方,让那些后辈妖族有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可走……” 他看着云昭。 “也算是贫道的一种救赎吧。” 云昭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朝鬼谷子拱了拱手。 “道友高义。” 鬼谷子摆了摆手。 “高义谈不上,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不过道友,贫道还有一事好奇。” 云昭道:“道友请讲。” 鬼谷子道:“道友方才说,那些小妖享受香火,是在做本该是正神做的事。那若是楚国真的推行你这计划,那些妖神,算不算正神?” 云昭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道:“在天庭眼中,自然不算,可在楚国百姓眼中,能庇护他们的,就是正神。” 鬼谷子点了点头。 “那在道友眼中呢?” 云昭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在我眼中,能庇护一方生灵,能让他们好好活着的,就是正神。” “至于是天庭敕封的,还是人间敕封的,又有什么区别?” 鬼谷子听完,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 他端起茶杯,又敬了云昭一杯。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云昭起身告辞。 鬼谷子送到洞天门口。 “道友,贫道等你消息。” 云昭点头。 “待时机成熟,再来叨扰道友。” 第214章 不是我去寻楚王,而是让楚王来寻我 云昭离开洞天福地,落在一处山巅。 月光洒落,楚地山河尽收眼底。 数千里山川,连绵起伏,江河蜿蜒,村寨散布其间。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落,都可能成为香火流转之处。 他望着这片土地,神情微妙。 敕封山川河流之神。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哪怕他如今实力强横,无惧准圣,可敕封神灵这种事,不是靠拳头就能做到的。那是权柄,是天地之间的某种秩序。 他没有那个权柄。 至少现在没有。 但有人有。 楚王。 楚王虽然不是人皇,位格远不及上古时期的人间共主。 可在楚地,他的政令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说这座山有神,这座山就有了“神”。 他说这条河该有神庇护,这条河就有了“神”庇护。 天道不认可? 没关系。 天庭不承认? 也没关系。 只要楚国百姓认可,只要那些妖神能庇护一方,只要香火能流转起来,就够了。 云昭收回目光。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宝象国的经历。 那时候他架空了整个王国的权力,自己做摄政王,把持朝政,说一不二。 可这一次,他不打算那样做。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 国情不同。 宝象国小,他可以一手遮天。楚国大,他要的是借势,不是夺权。 更重要的是—— 他要做的,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存在。 让楚王来找他,而不是他去找楚王。 云昭笑了笑。 他抬脚,消失在夜色中。 …… 郢都。 王宫。 楚宣王熊良夫批完最后一份竹简,揉了揉眉心。 近日边境还算安稳,魏国那边没什么动静,国内也算太平。 只是那些大臣们,整日里为些琐事争来争去,让他有些烦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王宫的瓦檐上。 楚宣王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有些恍惚。 他也说不清那恍惚从何而来。 只是觉得,今夜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榻。 夜深人静,楚宣王熊良夫躺在寝殿的榻上,沉沉入睡。 再次醒来,却不是熟悉的郢都王宫。 这让熊良夫瞬间有些慌神,莫非是寡人遇到了刺客? “来人!” “来人!” 他呼喊了两声,戛然而止。 熊良夫这才看清,脚下是无尽的云层,翻涌起伏,如海浪般推向远方。 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穹,星辰闪烁,比他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深邃。 楚宣王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这是何处? 之前不是还在宫中安寝,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正疑惑间,云海忽然涌动起来。 一道光芒从远处升起。 那光芒温和,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光芒中,一道道身影浮现。 楚宣王看清那些身影,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那是一位老者,白须垂胸,手持拐杖,面容慈祥,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数岁月。 那是一位女子,身着兽衣,模样俊逸,骑在头花豹身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林木之气,宛如山间晨雾凝成的人形。 那是一位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围着兽皮,他手里握着一柄石斧,目光凌厉,像是随时准备与什么搏斗。 那是一位少年,面容俊秀,头上长着两只鹿角,他身边站着一头白鹿,那白鹿也在看他,眼中带着人性化的温和。 还有许多。 一道道身影,从云海中浮现,立在四方。 楚宣王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 不对。 这不是人。 这是…… 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河伯,见过云君。” 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山鬼,见过云君。” 壮汉开口,声音粗犷。 “山魈,见过云君。” 少年开口,声音清脆。 “鹿蜀,见过云君。” 一道道声音响起。 一个个身影行礼。 他们行礼的方向,不是楚宣王。 而是楚宣王身后。 楚宣王猛地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 云海之上,一辆神驾缓缓驶来。 拉车的不是马,是真龙,是彩凤,那些龙凤的身影在云海上不断交织,御风而行,不疾不徐,让熊良夫失了神。 神驾之后,是漫天云霞。 那云霞铺展开来,染红了半边天穹。 神驾之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帝服,玄衣纁裳,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他端坐于龙驾之中,周身气息深沉如渊,却又浩瀚如海,让人望而生畏。 辇驾缓缓停下。 那道身影平静的端坐于辇驾之中。 视周遭如无物。 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望向远处,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楚宣王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明明月光与霞光都照在那人身上,明明相距不过几丈,可那张脸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朦胧而遥远。 那张脸上,仿佛有着某种比岁月更古老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 而后,那身影缓缓伸出一指,指向了某个方位。 紧接着熊良夫便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回荡在云海之上。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 与此同时,那些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神灵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宣王的身上。 没有人开口。 眼神却像是在质问,云君当面,你为何还不行礼? 哪怕是小时候面对父王,熊良夫都没有过这么大的压力,冷汗瞬间浸湿了华服,他赶忙恭敬的朝那道身影行了个大礼。 “楚王良夫,拜见云君。” 没有得到回应,天地间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一片寂静。 静的让熊良夫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就是这刹那间的犹豫,众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吾等恭送云君。” 走了? 熊良夫失魂落魄的抬起头,云海中哪里还有那至高无上的身影,就连挤满的神灵,也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云层。 …… 写在最后,作者写的是神话不是历史,以我浅薄的历史知识,这些大部分都是在网上查的资料,切莫代入真实的历史当中。 所以,一切与历史不符的人名、地名、文化习惯等,你都当作本书的设定即可。 第214章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云君 他伸出手朝前方抓了抓,好似想要留住云君。 一切皆空。 楚宣王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连忙喊道: “云君!云君!” 却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云海上的歌谣再次响起。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接着一道俏皮的声音出现。 “嘻嘻,这楚王真笨,见了云君连话都不会说了。” 另一道稍显冷峻的声音响起。 “哼,以凡人之躯能见到云君都算他莫大的恩惠,这般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云君的暗示。” “他若能寻来云梦之地,倒是算他的造化。” “呀,你怎么泄露了天机,快走快走,要是被云君知道了,我也得陪着你受罚。” …… 声音渐渐远去。 云海翻涌。 楚宣王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忽然他只觉得脚下一轻,云层中出现了个窟窿,而他正以极快的速度掉落下去。 “啊!” 楚宣王醒了,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原来一切只是梦。 是梦么?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寝殿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还是那间寝殿。 可那梦…… 那梦太真实了。 那云海,那辇驾,那些山神水神,那个身着帝服的云君…… 楚宣王闭上眼。 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楚宣王喃喃念着。 “寻到云梦之地吗?” 他掀开锦被,赤着脚走下榻,走到窗前。 月光下,远处是郢都的屋檐,更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山影。 云梦之地。 云梦泽。 云梦山。 云君…… 楚宣王在窗前站了许久。 第二日。 朝会。 大臣们发现,大王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平日里殚精竭虑处理政务的大王,今日却神色有些异样,眼神也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令尹昭奚恤上前奏事。 “大王,魏国那边传来消息,魏侯有意与咱们修好,派使者前来……” 楚宣王摆了摆手。 “此事你们议着办,寡人没心思听这个。” 昭奚恤愣住了。 其他大臣也愣住了。 没心思听? 大王这是怎么了? 大司马景舍上前。 “大王,可是身体不适?” 楚宣王摇头。 “寡人没事。”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 “你们可曾听说过云君?” 群臣面面相觑。 云君? 那是什么? 昭奚恤想了想,道:“大王说的是楚地百姓传闻中的那位云君?” 楚宣王眼睛一亮。 “你听说过?” 昭奚恤道:“臣确实听过一些传闻。楚地百姓祭祀山川,有祭祀云君的习俗,据说这位云君,是云梦泽之主,掌管风云雷电,庇护一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只是民间传闻,当不得真,世间哪有什么云君,不过是百姓们对自然之力的想象罢了。” 楚宣王眉头微皱。 “想象?” 景舍也上前道:“大王,昭大夫说得是。” “那些山精野怪,臣也见过一些,无非是有些道行的妖物罢了,可要说是什么神灵,就太过了。” 他笑了笑。 “臣年轻时曾随先王狩猎,在云梦泽边见过一只老猿,那老猿能人立而行,力能搬运巨石,当地百姓便奉它为山神,年年祭祀。” “后来臣让人去查,不过是一只活了上百年的老猿,得了些道行罢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王,那些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些山精野怪,没什么大不了的。” “臣也见过,一头老虎,盘踞在山里,吃了几年香火,便自称山君,后来被人发现,不过是只炼气的老虎。” “那些东西,骗骗愚夫愚妇还行,大王何必放在心上?” 楚宣王听着他们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起云君身边那些身影。 老者,女子,壮汉,少年,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存在。 那些也是山精野怪吗? 那些朝云君行礼的存在,那浑身萦绕着云气的女子,那握着石斧的壮汉,那头生鹿角的少年…… 那些,也是“炼气的老虎”? 他摇了摇头。 不一样。 那些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云君。 那身着帝服,踏龙驾而来的云君。 那目光平静,仿佛俯瞰众生的云君。 那些,怎么可能是山精野怪? 楚宣王站起身。 群臣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楚宣王道:“寡人要去云梦泽。” 群臣愣住了。 昭奚恤上前一步。 “大王,云梦泽距离郢都数百里,大王为何突然要去那里?” 楚宣王道:“寡人要去寻找云君。” 群臣面面相觑。 昭奚恤忍不住道:“大王,云君不过是民间传闻,世间哪有什么云君?大王若是想去云梦泽巡视,臣无话可说,可若是去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 楚宣王打断他。 “寡人说了,要去云梦泽。”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在他执政多年来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昭奚恤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景舍上前。 “大王既然要去,臣等自当随行,只是不知,大王何时动身?” 楚宣王道:“今日。” 群臣又是一愣。 今日? 这么急? 昭奚恤还想再劝,可看到楚宣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朝会匆匆结束。 消息很快传开。 大王要去云梦泽。 大王要去寻一个叫云君的神灵。 大臣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大王这是怎么了。 有人说大王中了邪。 有人说大王做了个梦,梦到了什么云君。 有人说大王最近批奏简太累,精神恍惚。 可不管怎么说,大王已经决定了。 没人能拦住。 昭奚恤回到家中,来回踱步。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大王向来稳重,怎么突然就要去云梦泽寻什么云君? 他想起刚才大王的眼神。 那眼神…… 那不是恍惚。 那是狂热。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死死不放手。 昭奚恤皱起眉头。 他叫来下人。 “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郢都出现。” 下人应声而去。 昭奚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云君? 这世上,哪有什么云君。 第215章 云梦泽到了 朝会散了。 楚宣王便迫不及待的吩咐内侍。 “让大司马先别走,来见寡人。” 景舍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楚宣王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衣。 景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不矣 “大王这是……一刻都不想耽搁啊。” 楚宣王:“寡人在朝会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今日便要动身,大司马还有什么疑惑吗?” 景舍沉默片刻,道:“大王要带多少人马?” 楚宣王:“够了就行。” 景舍又问:“车驾几何?” 楚宣王:“够用就行。” 景舍没有再问,他算是看出来了,问了也是白问。 现在自家大王心里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云君,其他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虽然无奈,但谁让这是大王呢。 兴许等去了云梦之地回来,发现一切都是百姓们自发想象而出的东西,大王会将心思再次放在朝政上吧。 景舍叹了口气。 按理说君王出行,要讲究盛大的排场,要有充足的仪仗,什么样的身份地位用什么样的规模,这都是周礼定好了的。 但楚国又与别处不同,能堂而皇之说出那句“我蛮夷也!”,且不服那周天子赐的子爵,直接自称大王的国家,你还指望他能遵循什么周礼吗? 景舍出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王宫门口。 昭奚恤站在车驾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身后跟着几个臣子,也都是一脸无奈。 见楚宣王出来,昭奚恤上前。 “大王,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妥,那云君……” 楚宣王朝他摆了摆手。 “昭大夫不必再说。” 他走到车驾前,看了一眼。 车是普通的王车,四匹马拉着的,比寻常大夫的车驾宽敞些,但也宽敞不到哪去。 旁边站着几百名士卒,甲胄俱全,手中握着长戈。 还有几十匹马,数辆战车。 景舍站在王车旁,已经换上了驾车人的装束。 楚宣王满意的点了点头。 昭奚恤还要说什么,楚宣王已经上了车。 “出发。” 景舍扬鞭。 马车驶出王宫。 昭奚恤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驾,久久不语。 身边一个臣子低声道:“令尹,大王这是……” 昭奚恤摇了摇头。 “大王既然去了,就让他去吧。” 他顿了顿。 “去查的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臣子道:“还没有。” 昭奚恤嗯了一声,转身回府。 王车上。 楚宣王坐在车中,望着两边的景色。 郢都的街巷从车窗外掠过,行人纷纷避让。 国人们认出这是王车,纷纷行礼。 楚宣王没有看他们。 他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 云梦泽。 云梦山。 云君。 景舍驾车很稳。 他驾了半个时辰,见车内没有动静,忍不住开口。 “大王,臣斗胆问一句。” 楚宣王道:“说。” 景舍道:“大王为何如此笃定那云君存在?” 楚宣王沉默片刻。 “寡人见到了。” 景舍愣了一下。 “见到了?敢问是在何处?” 楚宣王道:“梦中。” 景舍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楚宣王道:“你不信?” 景舍沉默片刻,道:“臣年轻时随先王狩猎,见过不少山精野怪。那些东西,确实有几分神通,可要说是什么神灵……” 楚宣王道:“寡人见过的,和你见过的,不一样。” 景舍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郢都渐渐远了。 路两边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野,又渐渐变成了山林。 楚宣王望着那些山林。 他想起梦中那些身影。 那骑在花豹身上的女子,那握着石斧的壮汉,那头生鹿角的少年…… 那些,也在这些山林中吗? 他忽然开口。 “景舍,你说那些山精野怪,能活多久?” 景舍想了想,道:“臣听那些方士说,有些能活几百年,有些能活上千年。” 楚宣王道:“那活了上千年的,算不算神灵?” 景舍沉默,他不知这话该如何回答。 相比他们不过百年的寿数,能活数百年,上千年,确实和神灵无异,莫非大王是动了想要长生的心思? 可那仙路难寻,大王都如此岁数了,哪里还能寻什么道,修什么仙。 他有心想劝,但想了想万一大王并非如此心思呢? 罢了,后面再说。 一时无言。 马车辚辚,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 在这云梦之地。 云昭站在一处山崖上,望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一望无际。 水面上雾气蒸腾,隐约可见远处有岛屿浮现。 水鸟成群飞过,鸣叫声远远传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身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由草木之精凝成的人形。 那人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清秀,身穿青衣,腰间系着一根藤条,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云昭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是他方才用阴阳道我分光术炼制的一道分身。 用的是这山中的普通灵植,取了些精华,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炼成。 修为不高,仅是天仙初期。 甚至没有继承他本体的太多东西,比起风宵来说差了不知多少。 而这恰恰就是阴阳道我分光术最霸道的地方,无论用任何的材料都能炼出分身,虽然具备独立的意识,却绝对服从本尊,永生永世不可能生出背叛的心思。 哪怕是有人对分身植入了对付本尊的思想,在面对本尊的刹那间,要么意志坚定瞬间剔除思想,要么在念头动了的瞬间,分身化作虚无彻底消散! 这也是云昭敢随意炼化的底气。(给前面打的补丁,不然老是有人诟病分身如何如何) 不过天仙初期也足够了。 云昭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叫木华。” 那分身微微欠身。 “是,多谢云君赐名” 云昭道:“过几日,会有人来这里,你负责接引。” 木华道:“是。” 云昭又看了他一眼。 “知道该怎么做吗?” 木华笑道:“云君放心,木华明白你的意思。” 云昭满意的嗯了一声。 楚宣王的车驾,应该快到了。 …… 云梦泽边缘。 景舍勒住马,一连奔波了十数日,说实话饶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王车停下。 楚宣王像个没事人一样从车中出来,站在车辕上,望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水天一色,望不到边际。 雾气从水面升起,在日光下变幻着形状,时而像山,时而像兽,时而像人。 楚宣王望着那些雾气,久久不语。 景舍走到他身边。 “大王,云梦泽到了。” 楚宣王点了点头。 他下了车,站在岸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他忽然开口。 “云君就在这里面。” 景舍不以为意。 楚宣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几百名士卒,几十匹马,十几辆战车,沿着岸边排开。 他摆了摆手。 “都在这里等着吧。” 随即又将目光落在景舍身上,笑道:“老将军,辛苦再陪寡人走一趟?” 第216章 不敬神灵,罚你作畜生 景舍连忙上前。 “大王,臣自当相陪。” 楚宣王点了点头,在这云梦泽的浅水处,是一大片芦苇群。 芦苇比人还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吹,便哗啦啦响成一片,脚下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楚宣王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走进芦苇荡,景舍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走了约莫一刻钟,水漫过了小腿。 景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前面,芦苇还是芦苇,看不见尽头。 “大王,这芦苇荡太大,要不咱们先回去,找当地人问问路再进来?” 楚宣王没有停下脚步。 “不用。” 又走了一刻钟,水漫过了膝盖。 景舍忍不住道:“大王,再往前走,水就该深了,您不会水,万一……” 楚宣王停下脚步。 景舍以为他想通了,正要说话,却见楚宣王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 “寡人能感觉到。” 景舍一愣。 “什么?” 楚宣王道:“云君。” 他指着前方。 “就在那里。” 景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有密密麻麻的芦苇,什么都看不见。 “大王……” 楚宣王打断他。 “景卿,你再陪寡人走一段,若是水真的深了,寡人便回去。” 景舍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 “臣遵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膝盖。 大腿。 腰。 水已经漫到了腰间。 景舍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楚宣王。 “大王,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您就要没顶了。” 楚宣王低头看了看水面,又抬头望向远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景舍正要再劝,却见楚宣王忽然迈步,继续往前走。 “大王!” 景舍连忙跟上去。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楚宣王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景舍急了,伸手去拉他。 就在这时,楚宣王的身影猛地往下一沉。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接着便消失不见。 景舍瞳孔骤缩。 “大王!” 他扑了过去。 水没过头顶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芦苇不见了。 水不见了。 脚下是柔软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向四面八方延伸,望不到边际。 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穹,星辰闪烁。 景舍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 “景卿。” 一个声音传来。 景舍转头,看见楚宣王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 景舍快步走过去。 “大王,您没事吧?” 楚宣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是这里。” 他喃喃道。 “就是这里。” 景舍愣了一下。 “大王,什么这里?” 楚宣王道:“寡人的梦,寡人梦见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指着脚下的云层。 “就是这片云海,那些神灵,就是在这里朝拜云君。” 景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层。 软的。 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上。 他蹲下身,伸手朝云层抓了一把。 入手处,是柔软的触感。 不是水?不是淤泥? 是真的云。 景舍的眉头皱了起来。 居然不是幻术么。 他想起那些方士说过的话,有些道行高深的妖精,确实能布置幻境,让人分不清虚实。 若这是幻术,那他抓这一把,应该摸到的是湖水。 可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人无法怀疑。 景舍站起身,环顾四周。 云海茫茫,除了他和楚宣王,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声音在云海中回荡。 没有人回应。 楚宣王皱了皱眉。 “景卿,不要这样。” 景舍转头看他。 “大王,这一定是那些山精野怪布置的幻境,臣见过那些东西,他们最会这些障眼法……” 话没说完,前方的云层忽然涌动起来。 云层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天梯从云层中升起,直通向上,高耸不见尽头。 天梯旁,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穿青衣,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景舍身上,眼神冷冽。 “何人喧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两人耳中。 景舍上前一步,挡在楚宣王身前。 “你是什么人?” 少年看着他。 “这话该我问你,你们是何人,为何来到此处,又在此地喧哗?” 景舍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的楚宣王。 “这位是楚国大王,来此巡视,你们这些妖精,最好赶紧收了这些障眼法,放我们出去,若是惊扰了大王,你们吃罪不起。” 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景舍。 眼神越来越冷。 景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再说什么,少年忽然开口。 “你不敬神灵,念在初犯,罚你作畜生一日,以儆效尤。” 景舍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忽然一轻。 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皮肤上长出黑色的羽毛,手脚变成了爪子。 他张开嘴想喊,发出的却是一声—— “呱!”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原地飞起,在空中胡乱拍打着翅膀。 它落在地上,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叫声。 “呱!呱!呱!” 那叫声里满是不可置信。 楚宣王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在地上扑腾的乌鸦,又看了看那个青衣少年,瞳孔微微收缩。 少年看向他。 楚宣王心中一紧。 他连忙开口。 “寡人……寡人没有恶意!” 他指了指那只乌鸦,又指了指自己。 “寡人相信您是神灵,寡人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寡人是来寻云君的!”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宣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寡人做了个梦,梦见云君在云海之上,指点寡人来云梦之地,寡人寻到这里,这才冒昧闯入,不知是哪位神尊当面,若是惊扰了云君,寡人甘愿领罚,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扑腾的乌鸦。 “景卿他……他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神灵开恩,饶他这一回。” 少年没有应答,只是看着楚宣王。 片刻后,他才开口。 “你是楚王?” 楚宣王连忙点头。 “正是。” “有意思。” 眼前的少年笑了笑:“能寻到此地,也算是你的造化。” “你说你要寻云君。”少年的声音渐冷:“那么,回答我,你为何要寻云君?” 第217章 登天梯 木华的声音不大。 却如黄钟大吕般震颤着熊良夫的心神。 他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为何要寻云君? 楚宣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夜梦醒,他只是听见那两道声音说,这是云君的暗示,这是他的造化,然后他便如同着了魔一般,点齐人马,直奔云梦泽而来。 一路上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走进芦苇荡时他没有想过。 水漫过胸口时他也没有想过。 他只想着要见到云君。 可为何要见? 为了长生? 他想起有些方士说过的话,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能炼长生不老药,吃了可以活千年万年。 那时只觉得是方士们哄骗人的鬼话,熊良夫从来没信过。 当大王本来就很累,要是当千年万年的大王,那岂不是要累千年万年? 熊良夫是个贪图享乐的王。 只想看看细腰美女的歌舞,只想听听丝竹管弦的乐曲。 至于奋进,好吧,确实该奋进一些。 所以是为了楚国? 熊良夫仔细想了想,若是能得云君指点,楚国或许能越来越强盛,如当年的庄王一般问鼎中原。 那么这是自己想见云君的目的么,似乎也并非如此的强烈。 那到底为了什么? 楚宣王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不是为了长生,至少不全是,不是为了楚国,至少也不全是。 好像就只是为了见到云君。 是一种执念。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少年看着他,目光冷峻。 他似乎早就猜到了会是这般。 “连自己为何要见云君都说不清楚,真不知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他顿了顿。 “还是趁早回去吧。” 说罢,他一甩衣袖,作势要走。 楚宣王心中猛地一紧。 上一次在梦中,他就是因为犹豫,错失了与云君说话的机会,那辇驾消失在云海尽头时,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那种失落感,就好像年幼时看着父王偏爱兄长,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可对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关心,仿佛有这么一个儿子,还顺利健康的活着就行了的感觉。 不,甚至更甚于此! 现在好不容易寻到这里,莫非又要临宝山而空归? 他不知道为何要见云君。 但他知道,若是让这个少年就这么走了,他会错过极其重要的东西。 “等等!” 楚宣王喊道。 少年没有停下脚步。 楚宣王上前两步。 “寡人……寡人诚心想见云君!还请尊神给寡人一个机会!” 少年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楚宣王。 “凭什么?” 声音很冷。 “连自己为何要见云君都说不清,你有什么资格?” 楚宣王停顿了片刻。 他该说什么? 没什么头绪。 但他不能让这个少年就这么走了。 熊良夫深吸一口气。 “寡人确实说不清。” 他开口。 “寡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见云君,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云君指引。梦醒之后,寡人只是觉得,若是见不到他,寡人会后悔。” 他顿了顿。 “寡人做了十余年楚王,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寡人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事后悔。” 他看着少年。 “可那夜梦醒,寡人躺在榻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去云梦泽,要见云君。” “寡人说不清具体缘由。” “但有一点现在就能告知尊神,若是今日就这么回去,寡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少年冷落寒霜的上下打量着他。 楚宣王没有躲避。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少年打量,此刻他不再是什么楚国的王,只是个朝圣的凡人。 片刻后,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还算不错。” 他开口。 “若是连意志都摇摆不定,你是真的没有资格见云君。” 楚宣王愣了一下。 “神灵的意思是……”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指向身后那道天梯。 “上去吧。” 楚宣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道天梯从云层中升起,直通向天穹深处,高耸不知多少万里,望不到尽头。 每一级台阶都是云白色的,泛着淡淡的光。 “只要能登顶,自然能见到云君。” 楚宣王心中一喜。 原来刚才那番问话,只是一道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天梯走去。 刚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朝那变成黑鸦的景舍招了招手:“景卿,来寡人这里。” 黑鸦飞到楚宣王身边盘旋。 接着楚宣王伸出一臂:“景卿,你就落在寡人肩上吧。” 黑鸦呱呱叫着,似乎觉得这不合规矩,楚宣王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无妨,也是寡人执意来此连累了你,快上来吧。” 见景舍还在犹豫,楚宣王又看向木华道:“尊神,景卿他已经知错,能否宽恕他?” 木华淡淡的看了一眼乌鸦:“一个时辰后,自会恢复。” 熊良夫听完无奈的朝景舍道:“听见了吧景卿,你不需要做一日的畜生,但也要过一个时辰才能恢复,还是到寡人肩上来吧。” 黑鸦最终还是落了上去。 熊良夫再次看向少年。 “敢问尊神,这天梯有多高?” 少年看着他。 “没有里数。” 楚宣王一愣。 “没有里数?” 少年道:“只在个人。有人攀登,如万里之遥,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到头。有人攀登,只是一步而上,抬脚就到了。” 楚宣王若有所思。 “那寡人……” 少年打断他。 “这要问你自己。” 楚宣王沉默片刻,他又看向少年。 “敢问尊神如何称呼?” 少年道:“木华。” 楚宣王拱手。 “多谢木华神尊指点。” 木华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了楚宣王一眼,然后身形渐渐变淡,消失在云层中。 云海茫茫,只剩下楚宣王一个人,和那道高耸入云的天梯。 臂弯里的乌鸦发出一声低低的呱叫。 楚宣王低头看了它一眼。 乌鸦歪着头,两只小眼睛看着他,似乎在问他要怎么办。 楚宣王笑了笑。 “景卿,再陪寡人走这一趟吧。”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第218章 寡人不想死 脚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云海不见了。 天梯不见了。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楚宣王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去,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前后左右,全都是同样的白色,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 “景卿?”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景卿!” 还是没有人应。 肩上的乌鸦不见了。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楚宣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天梯的考验。 一定是这样。 他正要往前走,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几行大字。 那些字很大,每一个都有一人高,泛着淡淡的光芒,悬浮在他面前。 “你,为何要见云君?” 楚宣王皱起眉头,又是这个问题。 和那个叫木华的神尊问的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寡人……我也不知道。” 那些字没有变化,就那么悬浮在那里,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宣王道:“那夜梦醒,寡人只是觉得,若是见不到他,寡人会后悔,寡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它就是那么强烈,强烈到寡人必须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 “方才那位尊神问寡人,寡人说不清楚,现在你问寡人,寡人还是说不清楚。” “可这就是寡人最真实的想法。”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那些大字。 会不会因为这个答案,直接被从天梯上扔下去? 熊良夫紧了紧牙关,如果真是这样也认了。 不知为何,他不想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这些神灵。 那些大字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们变了。 “看来你还未明白自己的内心。” 语气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峻的质问,而是一种平易近人的交流,仿佛对面站着一位年迈的智者,正温和地看着他。 楚宣王心中微微一松。 他点了点头。 “是。” 那些大字又变了。 “那么,你是否要探明本心?” 楚宣王正要回答,那些大字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每个人心底的想法不一而足,或是仁善,或是贪婪,或是丑恶,或是杀欲,或是慈爱……” “你做好准备了么?” 楚宣王看着那些字,脸微微有些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当了十几年楚王,他做过不少事。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他愿意让人知道,有些他连想都不愿再想。 那些东西,会被翻出来吗? 若是太过不堪,是不是有些丢人?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寡人准备好了。” 那些大字微微闪烁。 然后,它们变了。 “很好。” 只有两个字。 这两个字浮现的瞬间,周围的虚空忽然开始扭曲。 那些白色的光芒翻涌起来,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楚宣王下意识想躲,可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光芒淹没了他。 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 “大王?大王!”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熊良夫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寝殿,熟悉的锦帐,熟悉的内侍。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侍见他醒来,松了口气。 “大王,您终于醒了,御医说您是劳累过度,要多休息。” 熊良夫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他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什么时辰了?” 内侍道:“回大王,已经巳时了,几位大夫在殿外候着,说是有要事启奏。” 熊良夫点了点头。 他似乎忘记了在云海中的记忆,也忘记了自己是楚王的身份。 在这个国家他依旧是王,一切仿佛本就该如此。 “更衣。” 日子一天天过去。 熊良夫每日上朝,批阅奏简,接见使臣,处理政务,偶尔看看美人的歌舞,听听乐府的曲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偶尔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每当他想仔细想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于是他便不再去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去秋来。 年复一年。 这一年,熊良夫批完最后一份奏简,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凭几上。 内侍连忙上前。 “大王,您怎么了?” 熊良夫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批着奏简,眼前忽然一黑,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有时候走在殿中,脚下忽然一软,险些摔倒。 内侍慌了,连忙去请御医。 御医来了好几个,轮流诊脉,轮流查看,最后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 然后他们推举出一个年纪最长的,上前回话。 “大王,臣等诊断之后,觉得大王这是……这是……” 老御医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熊良夫只听见了要吃什么什么药,要如何如何注意休息。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条信息。 “他……已经老了。” 熊良夫恍惚了片刻。 老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了。 先王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卧床不起,靠人伺候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御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熊良夫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阳光,一动不动。 老了。 是啊,他老了。 他忽然有些慌。 那种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抓挠,让他坐立不安。 对了,好像有方士给他讲过。 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能炼长生不老药,吃了可以活千年万年。 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记不清了。 熊良夫揉了揉太阳穴,他愈发觉得自己老了,连往事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以前他觉得那是骗人的鬼话。 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自己映在窗棂上的影子,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寡人不想死。 第219章 荒唐,荒唐 自那以后,熊良夫的心思全放在了寻求长生上。 他召见方士,询问海外仙山的所在,他派人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的线索,他让人翻遍宫中典籍,查阅所有关于长生术的记载。 朝政被他扔在一边。 奏简堆在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大臣们求见,他说不见。 使臣来访,他让国相去应付,边境传来急报,他看都不看一眼。 朝臣急得团团转,几次入宫求见,都被挡了回去。 若非朝中还有几个老臣撑着,国家都要乱了套。 即便如此,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寻访仙山要花钱,出海要花钱,炼制丹药要花钱,这些钱从哪来?只能加税。 赋税一加再加,百姓叫苦连天。 地里收成本来就不多,交了税之后,连糊口都难。 有人卖儿卖女。 有人逃往他国。 有人聚在山里,成了盗匪。 熊良夫不管这些。 想要长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三年过去。 熊良夫愈发老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力气,越来越容易疲惫,有时候刚下榻,就想再躺回去,有时候刚拿起竹简,眼前就开始发花。 他开始变得猜忌。 这些方士是不是在骗他?这些大臣是不是在背后议论他?这些内侍是不是对他不忠? 他开始变得多疑。 每一句话都要琢磨半天,每一个人都要仔细打量,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他,都在等着他死。 他开始变得暴虐。 有一个方士炼的丹药没有效果,他让人把那方士拖出去砍了。 有一个内侍端来的汤药太烫,他让人把那内侍打了五十杖,有一个大臣劝他不要太过劳民伤财,他把那大臣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宫里人人自危。 宫外怨声载道。 可熊良夫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要长生。 这一日,有人求见。 那人自称是从东海归来,曾在海外仙山见过仙人,仙人赐下一枚灵果,说此果食之可得长生。 熊良夫让人把那献果之人带进来。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相貌普通,穿着普通,跪在殿上,头都不敢抬。 熊良夫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说的仙山,在何处?” 那人道:“回大王,在东海之外,距此不知几万里,小人也是机缘巧合,被风浪吹到那里,这才得以一见。” 熊良夫道:“那仙人长什么样?” 那人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 熊良夫道:“这灵果,是你求来的?” 那人道:“是仙人赐予小人的,仙人说,小人能到那里,便是缘分,特赐此果,以结善缘。” 熊良夫沉默片刻。 “拿来。” 内侍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呈到熊良夫面前。 熊良夫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枚果子。 那果子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泛着淡淡的荧光。凑近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熊良夫盯着那果子,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那献果之人。 “若这果子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那人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小人不敢欺瞒大王。” 熊良夫又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果子,放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流遍全身。 熊良夫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冲刷着每一个角落,那些疲惫,那些酸痛,那些说不清的不适,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的皱纹正在变浅,变淡,最后消失不见,皮肤变得光滑,紧致,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他站起身。 腿脚有力了,腰背挺直了。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身子。 熊良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面容俊朗,目光炯炯,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朝气。 熊良夫愣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殿中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转过身,看向那个还伏在地上的献果之人。 “你叫什么?” 那人道:“小人……小人叫郑安。” 熊良夫道:“郑安,从今日起,你是寡人的上卿,食邑千户。” 郑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叩首。 “谢大王!谢大王!” 熊良夫摆了摆手。 “下去吧。” 郑安退了出去。 熊良夫再次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长生。 他真的得到了长生。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熊良夫像换了一个人。 他重新开始处理朝政。 堆积如山的奏简,他一份一份批完,拖延许久的事务,他一件一件处理,边境的急报,他亲自过问,使臣的来访,他亲自接见。 大臣们松了口气。 百姓们也松了口气。 赋税减下来了,盗匪被剿灭了,逃往他国的人,有些又回来了。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太子。 太子是熊良夫的长子,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等着继承王位的那一天。 等了三十多年。 现在,他的父王恢复了青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太子开始变得消沉。 他不再去上朝,不再过问政事,不再见那些大臣,他把自己关在府里,日日夜夜饮酒作乐。 熊良夫知道这事。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这个儿子太没出息。 没过几年,太子死了。 饮酒过度,伤了身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熊良夫听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奏简。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批阅。 死就死了吧。 他还有别的儿子。 以后还会有更多儿子。 第220章 难得欢喜一场 熊良夫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的后宫添了一个又一个美人,生了一个又一个儿子。 多到他后来都记不清他们具体的名字。 那些儿子们,有些聪明,有些愚笨,有些孝顺,有些忤逆。 熊良夫不在乎。 他只是偶尔会想,这些儿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长生之后,他对于子嗣已经不是那么在乎,好也罢,坏也罢,无非是要走在他前面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熊良夫发现,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无趣了。 人世间所有的滋味,他都已经尝了个遍。 美酒,美食,美人。 权力,财富,名声。 也就那么回事。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和他一起上朝的老臣,一个个死了。 他们的儿子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上朝,后来那些儿子也死了,换成了孙子。 熊良夫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 有些是熟面孔,有些是生面孔。 他看着那些熟面孔,会想起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祖父,那些老人曾经在他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做过那些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那些生面孔,会想,这是谁的儿子,这是谁的孙子。 可他总是想不起来。 太多了。 时间太久了。 后来,熊良夫不再频繁地招新人充实后宫。 下朝之后,他只是陪着那些老人们聊聊天。 那些人,是他曾经的宠妃,是他曾经的近臣,是他曾经看着长大的那些儿子。 可他们都老了。 那些宠妃,曾经美艳动人,现在满脸皱纹,牙齿掉光,说话都漏风,坐在那里,颤颤巍巍的,要人扶着才能站起来。 那些近臣,曾经意气风发,现在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喘半天,说话也说不清楚,颠三倒四的,经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那些儿子,曾经年轻力壮,现在头发全白,走路都要人搀扶,见到他,要行礼,可刚弯下腰,就站不起来了。 只有熊良夫。 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俊朗,目光炯炯,坐在那里,和他们格格不入。 一种荒诞的感觉在熊良夫心中浮现。 他看着那些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暮年的异类。 长生? 这就是长生? 又是几十年过去。 朝堂上,彻底变成了新面孔。 那些老人的儿子,孙子,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下面的,是他们的曾孙,玄孙。 熊良夫不认识他们。 一个都不认识。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那些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开始奏事。 他们说的事,熊良夫不感兴趣。 那些人说话的方式,熊良夫不习惯。 那些人的表情,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都让熊良夫觉得陌生。 他没有任何旧识了。 一个都没有。 他开始变得冷漠。 不再关心那些人在说什么,不再关心那些人在想什么,不再关心那些人是死是活。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散朝。 他开始变得无情。 后辈们来问安,他不见,后辈们来祝寿,他不见,后辈们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管。 不是不想管。 是懒得管。 每一次情感的投入,换来的都只是分离时的痛苦,他看着那些人出生,看着那些人长大,看着那些人老去,看着那些人死去。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他已经受够了。 那些后辈,对他除了尊敬,只剩畏惧。 他们怕他。 怕这个永远年轻,永远坐在王座上的老祖宗。 他们在他面前,话都不敢大声说,行礼的时候,身子都在发抖,奏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熊良夫看着他们,有时会觉得可笑。 这些人是他的后辈。 他们身上流着他的血。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血脉相连的感觉。 除了知道他们是自己生的那些人的那些人生的,他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熊良夫厌倦了。 他厌倦了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 他厌倦了看着一切熟悉的人逐渐死去,而自己却始终活着。 他厌倦了这种长生。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熊良夫从那些后辈中,挑出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事也稳妥。 熊良夫把他带在身边,开始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应对大臣,如何治理国家。 年轻人学得很快。 三年过去,他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五年过去,他已经能独当一面。 十年过去,他把熊良夫的本事,学了九成九。 这十年里,熊良夫和他朝夕相处。 教他批奏简,教他见使臣,教他如何应对那些难缠的大臣,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和他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年轻人听得很认真。 他问熊良夫,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事,那些人都长什么样,那些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熊良夫一一告诉他。 讲着讲着,他有时会恍惚。 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 那些人,真的存在过吗? 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却又觉得那么遥远? 十年相处,让本来没什么的两个人,产生了情感。 熊良夫发现,他开始在意这个年轻人了。 在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在意他有没有什么烦心事,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在意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来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也会老,也会死。 意味着他还要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 这一日,熊良夫把年轻人叫到面前。 年轻人来了,恭恭敬敬地行礼。 “老祖宗,您找我?” 熊良夫看着他。 年轻人站在面前,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敬重,有亲近,也有几分好奇。 熊良夫沉默片刻。 “你跟我学了十年,学得差不多了。” 年轻人道:“都是老祖宗教得好。” 熊良夫道:“今日,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年轻人眼睛一亮。 “老祖宗请讲。” 熊良夫从腰间抽出佩剑。 那把剑跟随他很多年了,剑鞘上的纹路都磨得光滑,他把剑抽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然后,他把剑递到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剑,又看看熊良夫。 “老祖宗,这是……” 熊良夫道:“杀了我。”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祖宗,您说什么?” 熊良夫神色平静。 “杀了我。”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老祖宗,您……您这是做什么?我怎么可能……” 熊良夫打断他。 “我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国君才需要的。” 他看着年轻人。 “杀了我,你才能坐上国君的位子。” 年轻人摇头,连连摇头。 “不,老祖宗,我不要!我不想当国君!您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熊良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抓住年轻人的手,把那把剑塞进他手里。 然后,他握着年轻人的手,把那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年轻人慌了。 他想抽回手,可熊良夫握得太紧,他抽不动,他想把剑扔掉,可熊良夫不让他扔。 “老祖宗!老祖宗您放手!您别这样!” 熊良夫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记住。” 他说。 “这是寡人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剑尖刺入胸口。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年轻人哭喊着,想抽出剑,可熊良夫握着他的手,用力往里按。 “作为君王,你应该摒弃没所谓的情感。” 剑身没入大半。 熊良夫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还有……千万不要追求长生……”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看着自己的血。 “否则……你只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软了下去。 年轻人抱着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熊良夫已经听不见了。 …… 第221章 长生不过饮水囚鱼 思绪回转。 楚宣王依旧站在这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四周还是那片白茫茫的虚空,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可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些欢笑,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全都历历在目。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剑伤,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是梦。 一场梦。 可那梦太长了。 长到让他恍惚。 楚宣王闭上眼,想要回忆方才所经历的事情。 可那些细节,那些人的面孔,那些说过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他想不起来那些宠妃叫什么了。 他想不起来那些近臣长什么样了。 更想不起来那些儿子、孙子、曾孙、玄孙,那些后辈们。 他只记得一个年轻人。 那个他教了十年的年轻人。 那个最后抱着他哭的年轻人。 可那年轻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也记不清了。 只有一种情绪,深埋在心底。 绝望。 因长生而生的绝望。 他讷讷道:“这长生,真是场诅咒。” 楚宣王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神灵在保护他。 如果他还带着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些数百年的记忆,那他到底是谁? 是楚宣王熊良夫,还是那个活了数百年的长生者? 他不敢细想。 以他几十年的经历,面对那数百年的记忆,只怕会被吞噬殆尽,到时候,他还是不是自己,犹未可知。 心有余悸。 楚宣王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长生,原来是这样的。 看着亲近之人一个个死去,而自己却青春永驻。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消失,最后世间再也没有相识之人,只剩下自己,活在无边的孤寂里。 那样的长生。 不要也罢。 正想着,虚空中那些大字又浮现出来。 “看来,长生并非你的追求。” 楚宣王看着那行字,不知为何,竟从那些平淡的笔画中读出几分戏谑。 好像对面那个存在,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正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楚宣王老老实实地点头。 “寡人对长生并不执着,或许之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寡人只愿以常人的寿数慢慢老去。” 那些大字微微闪烁。 “或许,只是因为幻境中的你在长生路上太过孤寂。” “若是有人陪你一路长生呢?或者说,不只是局限于一国一隅,而是去天地间看看,那样的长生,还算得上诅咒吗?” 楚宣王愣住了。 那些字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 他忍不住顺着那个方向想了想。 若是有人陪着。 若是可以离开这个王座,去看看天地间那些他没看过的地方。 那样的长生……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他想了想。 然后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他开口。 “寡人方才想过了,长生不是寡人内心的追求,不管是孤零零的长生,还是有人陪着的长生,不管是困在一国的长生,还是走遍天地的长生。” 他顿了顿。 “寡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的长也罢,短也罢,最终无非还是要落得个留者两相埋,了却无痕迹的下场。” 那些大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们又变了。 “真是可惜。” “如果你选择长生,我现在就能给你一枚丹药,你也不必再去见云君了。” 楚宣王看着那行字,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庆幸。 还好他没有头脑发热。 他盯着那行字,琢磨了一会儿。 那些字,好像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 问他为什么来。 问他想不想探明本心。 给他看长生的好,给他看长生的坏。 现在又拿丹药诱惑他。 楚宣王忽然明白了。 这虚空中的存在,或者说这道天梯,它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帮他见云君。 而是为了阻止他去见云君。 他想起木华说过的话。 “有人攀登,如万里之遥,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原来是这样。 楚宣王忽然升起几分好胜心。 你越不让寡人见云君,寡人越要去见。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大字。 那些大字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思,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既然长生不是你所追求的,还要继续探明本心么?” 楚宣王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 他甚至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 …… 一切再次变得模糊。 那些大字,那些虚空,那些因长生而生的绝望,全都像潮水般退去。 熊良夫睁开眼。 他坐在王宫的殿中,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简。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 他将那些奏简拿了起来。 奏简上写着各地呈报的事务——边境的军情,地方的赋税,官员的任免,百姓的诉求。 熊良夫拿起一份,翻开,批阅。 放下。 再拿起另一份。 一切都很自然。 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本就该做这些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熊良夫发现,国家的问题太多了。 官员贪腐,赋税不均,军备废弛,百姓困苦,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他开始召见那些有才干的人。 有一个叫屈平的,是从魏国来的游士。 此人据说出身寒微,却精通刑名之术,也懂兵法,熊良夫把他请来,问他对楚国的看法。 屈平说:“楚国地方数千里,带甲百万,本该是天下最强的国家,可为什么总是被中原诸国欺辱?因为法令不明,赏罚不信,百姓不附,士卒不战。” 熊良夫问:“那该怎么办?” 屈平说:“明法令,信赏罚,养百姓,练士卒。” 熊良夫点了点头。 他把屈平留下来,让他主持变法。 有一个叫昭阳的,是老臣,熟知楚国旧制,熊良夫把他请来,问他对变法的看法。 昭阳说:“大王,变法不是小事。” “屈平在魏国游学多年,见过李悝变法,也见过吴起治兵,他的本事不假,可他在楚国无根无基,全靠大王一人撑着。那些被他得罪的人,恨的是他,可恨的也是大王。大王受得了吗?” 熊良夫问:“那寡人该怎么办?” 昭阳说:“大王若真想变法,就要有决心,那些得罪的人,可能会恨您,可能会害您,可能会在背后骂您,您受得了吗?” 楚宣王沉默片刻。 “受得了。” 昭阳没有再说什么。 他开始帮屈平推行变法。 …… 再次强调,这是神话,对于其中可能出现的历史事件及人物无法对应等,不用深究。 第222章 他等着一统天下的那天 变法的日子不好过。 那些旧贵族,那些世袭的官员,那些靠关系吃饭的人,全都不满。 他们在背后骂屈平,骂熊良夫,骂这个变法。 有人在朝堂上公开反对,指着屈平的鼻子骂他是外来的奸佞,是祸乱楚国的罪人。 有人在私下里串联密谋,商量着怎么把屈平赶走,怎么让变法停下来,甚至派人刺杀屈平。 那一夜,屈平的马车行至郢都城外的僻静处,十余名蒙面人从暗处杀出,刀剑齐下,将马车砍成两截。 屈平跳入河中,潜水遁走,这才逃过一劫。 消息传到宫中,熊良夫震怒。 第二日朝会,他当着群臣的面说:“屈平是寡人请来的,变法是寡人定的,谁再敢对屈平动手,就是对寡人动手。” 他把那些反对最凶的人一一处置。 为首的几个,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有一个闹得最凶的上柱国,被他当场下令拖出去斩首。 血溅在殿外的石阶上,没有人再敢出声。 从那以后,反对的人还在,可再没有人敢明着来。 他们只是在背后咬着牙,等着,盼着,盼着哪一天熊良夫死了,屈平失了势,他们再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熊良夫知道这些。 他不怕。 只要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些反对变法的家伙们就掀不起风浪来。 他每天批阅奏简到深夜,亲自过问变法的每一个细节。 法令怎么定,赋税怎么收,军队怎么练,官员怎么用,他都要看,都要问,都要管。 他让屈平放手去做,出了事他担着。 屈平也没有让他失望。 几年过去。 楚国变了。 法令明确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没人敢徇私舞弊。 以前那些仗着身份欺压百姓的贵族,现在都夹起了尾巴,因为屈平定的法令里有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赋税公平了。 富人多交,穷人少交,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以前交税,交多少没个准,全看官吏的心情,现在该交多少就是多少,多一文都不用,那些被派去收税的官吏,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伸手。 军队强大了。 屈平亲自训练士卒,教他们列阵,教他们厮杀,教他们令行禁止。 他还改良了兵器,让楚国的戈矛比别国的更长更锋利,那些士卒,个个能征善战,领的军饷按时发放,死了有抚恤,家里人能过下去。 他们愿意为楚国打仗,愿意为熊良夫卖命。 百姓们开始说,这个大王,是个好大王。 他们说,以前那些贵族老爷,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没人敢吭声,现在好了,有法令管着,他们不敢了,谁要是敢欺负人,告到官府,官府就办他。 他们说,以前种地,收成再好,也落不下几个钱,现在好了,交完该交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他们说,以前去当兵,是怕被抓去,去了就回不来,现在好了,当兵能吃饱饭,能拿军饷,死了家里人也有保障。 他们说,咱们楚国,真的要强起来了。 这话传到其他国家。 魏侯听到消息,把大臣们召来,问他们该怎么办。 有觉得楚国变法成功,国力大增,以后怕是会成为心腹大患,不如趁他们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出兵讨伐。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 讨伐什么?楚国现在兵强马壮,屈平又在那边,咱们打得过吗?不如先观望,看看再说。 魏侯想了想,决定观望。 齐侯听到消息,把大臣们召来,问他们怎么看。 思安派觉得,楚国离咱们远,变不变法跟咱们没关系。 思危派认为,远什么远?楚国要是真成了气候,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咱们再想挡,就来不及了。 齐侯想了想,决定加强边防。 秦伯听到消息,把大臣们召来,问他们该怎么办。 有人说,楚国变法,咱们也得变,不变就会被甩在后面。 秦侯问,怎么变? 那人说,学他们。 秦伯沉默了许久。 然后坚定的表示,那就学! 最难受的是那些小国。 蔡国、陈国、宋国、郑国,这些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日子最难熬。 以前楚国虽然大,但内部乱七八糟,没什么可怕的。 那些小国的国君们,该享乐享乐,该搜刮搜刮,该互相算计互相算计,日子过得挺舒坦。 现在楚国变了,变得强了,变得有规矩了,变得让人摸不清深浅了。 他们感到害怕。 他们派使者去郢都,想探探虚实。 使者们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说,楚国变得不认识了。 郢都的街道比以前整齐了,商铺比以前多了,人也比以前多了。 那些以前横着走的贵族,现在都规规矩矩的,不敢再耀武扬威,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卒,没人敢闹事。 楚国,真的要强起来了。 这些话传回那些小国,国君们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互相串联,商量对策。 有人说,要不咱们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楚国? 有人说,联合什么?咱们这点实力,联合起来也不够人家打的,楚国现在兵强马壮,真打起来,咱们加在一起也撑不了几天。 有人说,那怎么办?等死吗? 没人回答。 熊良夫不知道这些。 他现在每天有批不完的奏简,见不完的人,处理不完的事。 他很累。 累得有时候批着奏简就睡着了,累得有时候吃着饭就愣神了,累得有时候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事。 但他也很高兴。 他看着楚国一天天变强,看着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过,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楚国的人,现在开始正眼看他。 他有时会想,这样下去,楚国会不会有朝一日,一统天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 要一统天下,需要什么? 需要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兵员,更多的马匹,更多的武器。 需要更强的大军,更稳的后方,更聪明的谋士,更勇猛的将领。 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的时间。 他不急。 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楚国在他的治理下,一年比一年强。 他等着那一天。 第223章 鲸吞天下 十年。 楚国让那些曾经嘲笑楚人是蛮夷的中原诸侯,再也笑不出来。 熊良夫用人不拘一格。 不管是楚人还是外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寒门,只要有本事,他就用。 屈平之外,他又从各地招揽了一批人才。 有的善于理財,有的善于治军,有的善于外交,有的善于农耕,他把这些人安插在各个位置上,让他们放手去干。 楚国的粮仓满了,府库足了,军队强了,就连兵器的先进程度,都远胜中原各国。 那些年轻的士卒,操练了许久,早就憋着一股劲。 他们看着那些邻国的土地,眼睛里冒着光。 军功爵位摆在那里,只要打仗,只要立功,就能升官,就能得赏,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所有人都渴望着功勋。 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该打了。 屈平也这么说。 他对熊良夫说:“大王,楚国积蓄了这么久,粮草够吃三年,府库够用五年,军队够打百仗,现在不打,等什么呢?” 熊良夫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大手一挥。 “那就打!” 朝堂上一片欢腾。 熊良夫开始布置。 他对群臣说:“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打了,要打一个,拉一个,稳住一个,远的交好,近的攻打,等把近的都吃完了,远的也就不远了。” 群臣称善。 这就是远交近攻。 最开始,楚国出兵攻打郑国。 郑国是小国,在楚国东北方向,夹在楚、宋、韩之间。 楚军出动的当天,郑国国君还在宫中饮酒作乐。 等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报信时,楚军已经过了边境,连下三城。 郑国慌了。 郑侯一边派使者去宋国求援,一边亲自带着亲兵出城迎战。 可宋国的援军还没出发,郑侯就被楚军围在了城外。 那些楚军士卒,个个如狼似虎,冲杀起来不要命,郑侯的亲兵撑了不到一个时辰,死了一半,逃了一半。 郑侯被生擒。 郑国投降。 楚军从出兵到受降,用了不到半个月。 消息传开,诸侯震动。 魏侯再次召集大臣。 这回没人再说观望了。 有人说,楚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再观望下去,下一个就是咱们。 有人说,那怎么办?打?打得过吗? 魏侯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加强边防,把靠近楚国的几座城池加固城墙,多囤粮草,多派兵力。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没用。 楚国太强了。 紧接着楚国再次出兵攻打陈国。 陈国比郑国还小,在楚国东北方向,夹在楚、宋之间。 郑国被灭的消息传来时,陈国国君就坐立不安,他派使者去宋国,去蔡国,去齐国,四处求援。 那些国家,谁都不敢出兵。 宋国说,我们再想想。 蔡国说,我们自身难保。 齐国说,楚国离我们远,跟我们没关系。 陈国国君绝望了。 楚军来的那天,他没有出城迎战。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楚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最后下令开城投降。 陈国并入楚国。 楚军从出兵到受降,用了不到十天。 随后楚国出兵攻打蔡国。 蔡国在楚国东面,比陈国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去。 蔡侯倒是硬气,不肯投降,他征集了全国所有的兵力,出城迎战。 两军在蔡国都城以东三十里处相遇。 楚军列阵严谨,戈矛如林,旗帜如云。 屈平亲自督战,令旗一挥,楚军如潮水般涌上去。 蔡军撑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蔡军溃败。 蔡侯死于乱军之中。 蔡国灭亡。 一口气吞并了三个国家,也该歇一歇,把吃进去的消化干净了。 熊良夫让军队休养生息了半年。 楚国再次出兵攻打宋国。 宋国是大国,不比郑、陈、蔡那些小国。 宋公在位多年,把国家治理得还不错,可面对楚国的兵锋,他依然感到恐惧。 他派使者去魏国,去齐国,去韩国,去所有能去的国家,请求出兵相助。 魏国犹豫了很久,最终派了三万人。 齐国犹豫了很久,没有出兵。 韩国犹豫了很久,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五千人。 可这些都没用。 楚军出兵十五万,分三路进攻。 一路从西面,一路从南面,一路从东南面,三路齐发,宋国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魏国的三万援军,在边境上被楚军阻击,寸步难行。 韩国的五千援军,还没到战场就听说宋国都城被围,转头就跑。 宋国都城被围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城中粮尽。 宋公开城投降。 宋国并入楚国。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那些曾经嘲笑楚人是蛮夷的中原诸侯,现在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开始害怕。 楚国的军队,像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一口一口,把周围的那些小国全部吞了下去。 郑、陈、蔡、宋。 这些周天子亲封的诸侯国都消亡了。 接下来会是谁? 魏国? 韩国? 齐国? 谁也说不清。 但楚国的军队是越来越强,楚国的士气是越来越高,楚国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今日割五城,明日下十城。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少年,整个中原都会被楚国吞下去。 最难受的是秦国。 秦国在函谷关以西,本来跟楚国隔得远,没什么直接冲突,可看着楚国一天天壮大,秦伯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也想变法,他也想强国。 可他做不到。 楚国的变法,有熊良夫撑着,有屈平操持,有那么多人才帮着。 可秦国呢?秦伯手下那些人,要么是旧贵族,守着祖宗的规矩不肯改,要么是庸碌之辈,想变也不知道怎么变。 秦伯试过几次。 每次刚提出变法的事,那些旧贵族就跳出来反对,他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变了就会乱,乱了就会亡国。 秦伯据理力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也想广纳贤才。 可那些人才一听说是秦国,都不愿意来,秦国太远了,太偏了,太穷了,去了也没前途。 秦伯没办法。 他只能看着楚国一天天强大,看着那些小国一个个被吞并,看着楚国的版图越来越大。 而他,只能龟缩在函谷关以西,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有时候,秦伯会站在咸阳城上,向东眺望。 他想,如果秦国也能像楚国那样变法,现在让中原各国感到绝望的,会不会是他们? 可惜,没有这种假设。 一切都晚了。 楚国的脚步没有停下。 熊良夫出兵攻打越国。 越国在楚国东南,本来跟楚国关系还行,可楚国扩张太快,越国害怕了,他们开始在边境增兵,开始跟齐国眉来眼去,开始做一些让楚国不高兴的事。 熊良夫说,那就打。 楚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越人善战,但面对那些个个如狼似虎的楚军士卒,冲杀起来不要命,越人撑了两个月,最终投降。 越国并入楚国。 而后楚国出兵攻打鲁国。 鲁国在楚国东北,是孔夫子的故乡,那些儒生们听说楚军来了,吓得四散奔逃,鲁侯也想跑,可没跑掉,楚军围了都城,围了一个月,最终也只是个开城投降的结局。 此后,熊良夫又相继吞并了卫国、苣国、莴国…… 鲸吞天下,席卷八荒之势。 至此,成矣! 第224章 优势在我 楚国的恐怖像阴云一样压在每一个诸侯头上。 郑、陈、蔡、宋、越、鲁、卫、莒…… 一个个名字从地图上消失,变成楚国的郡县。 那些还在的,国君们夜里都睡不安稳觉。 秦伯、赵侯、魏侯、韩侯、齐侯,这五个还算是大国的国君,互相派使者往来,密信一封接一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联合起来。 各国使者从都城出发。 他们会盟于魏国的边境,商谈了三天三夜。 最终歃血为盟。 五国联军,再加上那些还没被吞并的小国凑出来的兵力,共计六十万。 这是自春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军。 他们要一举击溃楚国,把楚人赶回荆湘之地,让他们再也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消息传到郢都。 朝堂上一片哗然。 六十万。 这个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国这些年虽然扩张迅速,可兵力也就三十多万,要分守各地,能调动的不过二十万。 二十万对六十万。 有人提议暂避锋芒,退守坚城。 有人提议派使者求和,割让一些土地,换取喘息之机。 熊良夫坐在王座上,听他们说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打。” 只有一个字。 屈平站出来。 “大王,六十万联军虽然人多,但各怀鬼胎,秦人想夺回河西,赵人想保住上党,魏人想收复失地,韩人只想自保,齐人则是怕我们打到海边。他们凑在一起,各打各的算盘,根本不可能一条心。” 熊良夫点了点头。 “优势在我。” “传令下去,边境的军队,且战且退,让出几座城,让他们高兴高兴。” 群臣一愣。 随即有人明白了。 这是要诱敌深入。 楚军开始撤退,联军势如破竹。 秦军从西面攻入,夺回了当年被楚国占去的几座城池。 赵军从北面攻入,一路打到淮水北岸。 魏军从东北面攻入,收复了当年被吞并的宋国故地。 韩军跟在后面,捡了些便宜。 齐军从东面登陆,占领了几座沿海城池。 一个月之内,联军连下楚国二十余城。 消息传回各国,举国欢腾。 秦伯在咸阳大宴群臣,说楚人不过如此,以前是他们运气好,碰上那些小国太弱。 赵侯在邯郸犒赏三军,说等打完了,要让楚国割地赔款,永世不得翻身。 魏侯在大梁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分那些从楚国夺回来的土地。 齐侯在临淄更夸张,让人铸了一座铜鼎,刻上“平楚”二字,准备等凯旋时用来祭祖。 联军大营里,各国将领也开始吵闹。 赵国将领说,淮水以北该归赵国,是他们打下来的。 魏国将领说,放屁,宋国故地本来就是魏国的,现在拿回来天经地义。 秦国将领说,河西之地自古就是秦国的,谁敢抢就跟谁急。 齐国将领说,沿海那些城池,齐国占了就是齐国的,谁有意见? 韩国将领没吭声,他们只捡了点残羹剩饭,不敢争。 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 有人提议,等打完再说,现在争有什么用? 可这话没人听。 仗还没打完,联军内部已经裂成了几块。 熊良夫在郢都听着这些消息高兴极了。 他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带着黄金珠玉,悄悄潜入各国将领的营帐。 这些使者对赵将说,魏人看不起你们,说你们只会捡便宜。 他们对魏将说,秦人想独吞,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他们对秦将说,赵人和魏人商量好了,等打完仗要联手对付你们。 他们对齐将说,其他四国根本没把齐国当回事,你们就是来凑数的。 联军本来就有裂痕,这些使者的话像楔子一样钉进去,把裂痕越敲越大。 半个月后,联军大营里出了事。 赵国的一支军队和魏国的一支军队因为争夺一座空城的归属,打了起来。 死了几十个人。 消息传开,各国将领互相指责。 秦国指责赵国不该动手。 赵国指责魏国先挑事。 魏国指责齐国在后面煽风点火。 齐国指责韩国不表态。 韩国还是没吭声。 联军统帅,一个秦国老将,拼了命想稳住局面,可惜已是于事无补。 六十万大军,在楚国的土地上,分成五块,互相提防,互相猜忌。 熊良夫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共计二十万,悄悄集结在联军大营的南面。 某个夜晚。 楚军发动突袭。 二十万楚军倾巢而出,直扑联军大营。 联军大营里,赵军睡在东北角,魏军睡在西北角,秦军睡在中间,韩军睡在南边靠近楚军的地方,齐军睡在东边。 楚军最先冲进韩军的营帐。 韩军根本没反应过来,睡梦中就被砍翻了一片。剩下的四散奔逃,往其他国家的营地里跑。 秦军被惊醒,匆忙披甲上阵。 可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来的是多少人。 混乱中,有人喊,是赵军打过来了! 又有人喊,是魏军反水了! 还有人喊,是齐军偷袭! 喊声四起,谁也分不清真假。 秦军将领下令列阵迎敌,可他的命令传不下去,营帐之间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喊叫。 赵军以为魏军偷袭。 魏军以为赵军反水。 齐军以为秦军要吞并他们。 五国联军,在黑暗中互相砍杀了一整夜。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死的多数是自己人杀的。 楚军呢? 楚军早就撤了。 第225章 履至尊而制六合 楚军趁乱冲杀了一阵,天亮前就退回了营地。 联军死伤过半。 剩下的残兵败将们,再也没有心思打仗。 秦国将领站在营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铠甲上还沾着昨夜的泥水,他召集各国将领,想重新整军再战。 可哪里又还有人。 赵国将领带着残兵,天没亮就拔营,直接往北撤了。 魏国将领也带着兵也撤走了。 他的副将问要不要等等其他诸侯国那边传令,魏将冷笑一声:“等什么?等他们商量好怎么分我们的地盘?” 齐军损失最小,跑得最快,天还没亮就过了淮水。 有士卒问,咱们不打楚国了?齐将说,打什么楚国,回去守着临淄要紧。 韩国将领找不到了。 有人说看见他昨夜里带着亲兵往南跑了,有人说他死在乱军之中,有人说他换了便服混在溃兵里逃了。 秦国将领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他仰天长叹。 六十万联军,就这么散了? 既然都走了,他也不可能带着秦军在这里等死,那也走吧! …… 楚军再次出动。 这一次,不再是且战且退。 二十万楚军如潮水般涌出,追杀那些溃散的联军。 赵军撤得慢,很快就被追上。 楚军从后面掩杀,赵军回头迎战,可士卒们早就没了斗志,兵器都握不稳。 半个时辰,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逃进山里,逃进村子里,逃到哪算哪。 魏军撤得快一些,可楚军追得更快。 两军在魏国边境相遇,魏军列阵迎敌,阵型还没列好,楚军已经冲了上来。 魏军撑了一个时辰,几乎全军覆没。 魏将被生擒,押到屈平面前。 屈平问他愿不愿降? 魏将咬牙说,不降。 屈平点了点头,让人把他带下去斩了。 齐军跑得快,一路狂奔,过了淮水,过了泗水,一路逃回齐国,暂时幸免于难。 韩国的实力在联军中属于末流,索性十分干脆投降了。 韩侯亲自出城迎接楚军,捧着地图和户籍,跪在路边。 屈平收了地图户籍,让韩侯暂且在城里住着,等日后处置。 熊良夫没有停下。 楚军乘胜追击,一路向北。 魏国都城大梁被围。 大梁城高池深,城里有五万守军,粮草够吃半年。 魏侯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楚军,脸色发白,他问身边的大臣,为之奈何? 没人吭声。 楚军围了大梁城六个月。 城中粮尽。 守军开始杀马,杀狗,杀老鼠。 后来什么都吃完了,就开始吃人,最先死的那些,被偷偷割了肉,煮熟了分着吃,魏国朝堂上下都清楚如今的状况,也只装作不知。 到了第七个月,有人打开城门,投降了。 楚军入城。 魏侯被押到熊良夫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熊良夫看了他一眼,问屈平,这人怎么处置? 屈平说,送去郢都关着吧。 魏国至此,除名。 赵国都城邯郸被围。 邯郸比大梁小一些,守军也少一些。 赵侯比韩候硬气,不肯投降,他亲自登城督战,射伤了几个楚军士卒。 围困数月,士气殆尽。 赵国上下还再撑着,想等齐国来救,等燕国来救,等秦国来救。 可齐国自顾不暇,燕国远在天边。 秦国? 秦国如今被楚军封锁在了函谷关以西,出都出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原各国在楚王的屠刀下消亡。 最终邯郸的守军哗变。 他们绑了赵侯,打开城门投降。 赵侯被押到熊良夫面前,还在骂,熊良夫摆了摆手,让人带下去。 赵国没了。 韩国早就降了。 韩国国君被送到郢都,封了个闲职,每日领些俸禄,再也不过问国事。 齐国负隅顽抗。 齐侯不肯降,他把所有能调的兵都调到西边,沿着边境修了一百多里长的防线。 正面进不去,那就从侧面攻打。 楚军绕道,从北面攻入。 齐国的防线全在西边,北面几乎是空的,楚军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临淄被围。 齐侯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楚军,一言不发。 围了两个月,城中粮尽。 齐侯回到宫中,换上最隆重的朝服,点燃了宫殿,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站在火中,一动不动。 临淄城破。 齐侯自焚而死。 齐国没了。 联军之中,也只剩了秦国。 秦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楚国吞了魏国,吞了赵国,吞了韩国,吞了齐国,下一个就是他。 他下令加固城防,把城墙加高了三尺。 同时囤积粮草,把能搜刮的粮食都搜刮进城里。 再征发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人,从十五岁的少年到六十岁的老翁,全都要上城墙。 但他所做的这些,面对来势汹汹的楚军,无非是负隅顽抗。 数十万大军将咸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秦伯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楚军,没有说话。 和前面所有国家一样。 被围困多日的咸阳已经快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秦伯不愿看着自己的子民遭受这种苦难,最终选择了保全百姓,牺牲自己,自刎在了咸阳宫中。 秦国没了。 至此,中原只剩下一个周王室,孤零零地待在洛邑。 熊良夫没有急着去洛邑。 他先整顿各地。 楚国的地盘太大了,从南到北数千里,从东到西数千里。这么大一片土地,要管起来不容易。 他设立郡县。 把全国分成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设郡守、郡尉、郡监,郡下设县,县设县令、县尉。 接着统一度量衡,以前各国用的尺子不一样,斗不一样,秤不一样,现在统统用楚国的标准。 以前各国写的字不一样,同一个字有七八种写法,这如何能允许?必须统一!现在统统用楚国的文字。 屈平被任命为相国,总揽政务。 那些当年跟着熊良夫打天下的人才,有的封了侯,有的封了君,有的做了郡守,有的做了将军,各得其所。 …… 【我知道这里的灭国写的有点儿戏,就算在策略游戏中也得一点点的填色块,哪里有来不来就直接围困都城,然后灭国的。 但没办法,这玩意你说放开了些起码又得来个几章,现在有点偏离主线了,我得赶紧拉回来,而且这也不是正经历史,大家伙看个乐呵,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第226章 继续往前走吧 一年后。 楚军北上,兵临洛邑。 洛邑城小,守军少,周天子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楚军,面如死灰。 他问身边的大臣,怎么办? 这些孤忠于周王室的大臣们,嚅嗫了半天,只憋出了句愿与社稷共存亡的话来。 周天子哆嗦着嘴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他让人打开城门,自己穿着最隆重的天子服色,出城迎接。 熊良夫没有下车。 他坐在王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穿着天子服色的人。 周天子跪在车驾前面,低着头,双手捧着周王室的印玺。 熊良夫没有说话。 周天子跪了很久。 最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熊良夫。 他咬着牙开口。 “你楚国的先祖熊绎,当年不过是守着祭祀的火堆,根本没资格参加诸侯盟会,你们熊氏出身卑微,由来已久。封你们到楚地,都是抬举,如今一朝得势,就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发抖。 熊良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有将领忍不住笑出声。 周天子脸色涨红,还要再骂。 熊良夫摆了摆手。 “带下去。” 士卒上前,把周天子从车驾前拖开。 周天子挣扎着,还在骂。 没人听他骂什么。 楚军进入洛邑。 周王室,覆灭。 又过了一年。 最后一个独立的诸侯国,燕国,也被楚国吞并。 燕国远在北方,本来和楚国没什么冲突,可楚国吞了齐国之后,就挨着燕国了。 燕侯害怕,派人来求和,熊良夫说,求和可以,把土地交出来。 燕侯不肯。 楚军北上。 燕军打不过楚军,一路败,一路退,退了八百里,一直退到燕山。 燕侯站在燕山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楚军,老泪纵横。 想要自刎,始终提不起勇气来,最终选择了归降。 至此,天下归一。 熊良夫站在郢都的王宫前,看着远处那片他曾一步一步征服的土地。 从楚国出发,向北两千里,是燕山。 从燕山向西三千里,是咸阳。 从咸阳向南两千里,是云梦泽。 从云梦泽向东两千里,是东海。 这一片土地,现在都是他的。 有人上前说,大王应该换个尊号了。 熊良夫很高兴的问:“寡人该上何尊号?” 那人道:“周有天子,商有人皇。” “如今大王一统天下,功盖三皇五帝,何不称——皇帝。” 熊良夫想了想。 “那就叫始皇帝吧。” 始者,初也。 从此以后,楚国万世,皇帝万世。 熊良夫花了二十多年一统天下,又在楚始皇的位置上坐了十年,最终病逝郢都。 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甚至还挂着微笑,仿佛在说,他这一身的功绩,足以让后人评说了。 思绪回转。 楚宣王依旧站在这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四周还是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可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些征伐,那些凯旋,那些万人跪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又回来了。 这样的过程楚宣王已经经历了一次,这回却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闭上眼,想要回忆方才所经历的事情。 依旧如之前一般,那些细节,那些战场上的厮杀,那些朝堂上的争论,那些臣子的面孔,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他想不起来那些将领叫什么了。 他想不起来那些大臣长什么样了。 他想不起来那些被他征服的国君,是怎么跪在他面前的。 他只知道,他曾经站得很高。 高到俯视天下。 那种感觉很舒服。 楚宣王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幻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觉得,自己应该是那个坐在王座上、俯瞰天下的始皇帝。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虚空中,那些大字又浮现出来。 “看来你很享受统一天下的过程,楚始皇这个尊号,对你有致命的吸引力啊。” 楚宣王看着那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寡人承认。”他开口,“寡人确实有些心动。” 那些大字微微闪烁,仿佛在笑。 “怎么样?要不要去统一六国,做真正的楚始皇?我能让你重新获得刚才的一切记忆,甚至能保佑你楚国二十年内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只要你开口,这楚始皇的位置,就一定坐得上。” “如何?” 楚宣王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分。 重新获得那些记忆。 去统一六国。 成为真正的楚始皇。 他忍不住顺着那个方向想了想。 如果真的能那样…… 他想起幻境中那些场景,楚军所向披靡,诸侯望风而降,他站在郢都王宫前,脚下是万里江山。 那是何等的威风。 那是何等的荣耀。 沉默良久,楚宣王道:“如此,寡人便无法再见到云君了?” 那些大字闪烁了一下。 “二者不可兼得。” 楚宣王在心里盘算。 若是选了楚始皇,他能得到什么?万里江山,无上荣耀,万民景仰,楚国在他的治下,会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他的名字,会载入史册,流传万代。 若是选择见云君呢? 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可能只是一场空。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还没见到云君。 你从梦中醒来,一路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云君吗? 若是在这里停下,那你之前那些,算什么? 楚宣王深吸一口气。 “寡人还是想见云君。” 那些大字又闪烁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见了云君,可不一定有好处,说不定云君根本不理会你,说不定云君还要刁难你,说不定你什么都得不到,可你要是选楚始皇,那是实实在在的江山,实实在在的荣耀。” 楚宣王点了点头。 “寡人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 “或许寡人的先王们会在地底下骂寡人,骂寡人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非要见什么云君,可如果选了楚始皇就见不到云君……” 他抬起头,看着那行字。 “寡人还是选见云君。” 那些大字并未如之前一般迅速变化,而是停顿了片刻,这才浮现出了三个字。 “有意思。” 似乎有些意外。 “既然你执意要见云君,那就继续走吧。” 第227章 你想要什么? 虽然心中还是带着不少的疑惑,但在那文字消失的瞬间,原本不知所踪的天梯再次在眼前浮现。 楚宣王思量片刻,便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天梯。 一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两步。 周围的虚空如水波般荡开。 三步。 他仿佛跨越了千万里,穿过了无数层云海。 四步。 五步。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只觉得每一步都比之前更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某种界限。 直到最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无比恢弘的宫殿。 矗立在云海之上,占地不知多少里,高耸不知多少丈。 殿顶覆盖着青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殿前立着十二根巨大的铜柱,每一根都粗得需十余人合抱,上面雕刻着山川日月、龙凤麒麟,仿佛活过来一般。 只一眼就能摄入心神,整个人都如同要进了那铜柱的世界中一般。 楚宣王不敢多看,老老实实沿着唯一的道路向前。 不多时就来到了大殿前方。 殿门大开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芒。 楚宣王站在殿前,一时失语。 他见过楚国的王宫,见过那些诸侯的宫殿,见过周天子的洛邑,可那些,跟眼前这座比起来,就像是土坯茅屋与高楼广厦的差别。 见殿外幽静,又无人指引,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更加恢弘。 穹顶高不见顶,仿佛直通天际,四周的墙壁上绘着巨幅壁画,描绘着日月运行、四时更替、万物生长。 殿中央,有一张蒲团。 上面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他虽然是坐在那,可却让楚宣王有些恍惚,仿佛那里坐着的,如山如岳,如海如天,一股莫名的威压笼罩在空气中。 那不是寻常人。 那是云君! 楚宣王大喜。 在梦中,在那片云海上,在那辆龙驾凤辇之中,自己心驰神往的人物。 楚宣王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熊良夫,拜见云君。” 他的头叩在地上,不敢抬起。 殿中寂静无声。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 “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楚宣王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双臂。 力量轻柔,却不可抗拒,将他从地上扶起。 他抬起头,看向云君。 那张脸还是看不真切,仿佛有一层薄雾始终挡在中间,可他分明能感觉到,云君正在看着他。 云君开口。 “世人想见我,千难万难,你能来到这里,是缘分。” 他顿了顿。 “既然有缘,自然要让你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楚宣王心中一暖,正要说话,云君又道: “你方才经历的那些,我都看在眼里。” 楚宣王愣住了。 云君道:“第一段幻境,让你体会了长生,可长生的代价是看着亲近之人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永远年轻,那种孤寂,你尝过了。” 楚宣王点了点头。 “第二段幻境,让你体会了名利,一统天下,坐拥四海,万人景仰,功盖千秋,那种荣耀,你也尝过了。” 楚宣王又点了点头。 云君看着他。 “世人所追求的,无非长生,无非名利。可这两者你都经历了,却都不满意,非要来见吾。”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莫非,你有更大的追求?” 楚宣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君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不高不矮,却仿佛与天地同高。 “说吧。” 他开口。 “是想追求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道?御风而行,遨游八极,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还是想追求百姓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创建那样的人间乐土?” 楚宣王听到后半句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瞒云君,寡人在那幻境中做始皇帝时,就已经心动了。” 他的声音很诚恳。 “可寡人始终有个执念,想要再见云君一面,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见了,也就了却了心愿。” 他顿了顿。 “没想到云君还愿意再满足寡人。”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 “云君方才说的那两条路,寡人仔细想了想。朝游北海暮苍梧,听起来厉害得很,云里来风里去,让人羡慕。寡人若不是楚国的国君,兴许就希望能如此。” 他顿了顿。 “可寡人是楚王。” “整个楚地,六郡四十三县,都在寡人肩上担着。那些百姓,都是寡人的子民,寡人要是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去了,他们怎么办?” 他看着云君。 “所以,寡人更希望能是后者。” “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寡人想让楚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云君。 云昭闻言,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心中十分满意。 倒是不枉费自己的引导。 这楚王或许不算人中楚翘,却是自己想要的代言人。 心怀百姓,又没有大贪念,恰到好处。 甚至都省去了他许多功夫。 念及此,云昭的眉眼间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第227章 沧海一粟 正要开口。 却听见楚宣王用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的语气问道。 “云君,寡人斗胆问一句。” 云昭看着他。 楚宣王道:“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别的不说,就说住有所居。” “寡人治理楚国这么多年,最清楚百姓的日子,有的住在茅草屋里,屋顶漏了都没钱修,有的干脆连茅草屋都没有,只能借住在亲戚家的柴房里。” “这还是国人的日子,若是城外的野人,那就更不堪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们只能睡山洞,睡土坑,以天为被,以地做床。” 他看着云昭。 “寡人连住有所居都做不到,何况是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弱有所扶?”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云君方才说的那些,寡人听着,心里是欢喜的,可欢喜过后,寡人又觉得……那是天上的事,不是人间的事。” 殿中一片寂静。 云昭听着他心中顾虑,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光圈出现在楚宣王面前。 那光圈约莫一人高,边缘泛着柔和的光芒,里面幽深莫测,看不清通向何处。 云昭的声音传来。 “你既然觉得不真切,可以亲自走进去看看。” 楚宣王看着那道光圈,心跳快了几分。 经历了这许多光怪陆离的事,他的承受能力早就比来时强了许多。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楚宣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是何等的场景。 难以用他所熟知的语言来描绘。 脚下的路平整得不可思议,乌黑发亮,上面画着白色的线条。 路两边是一栋栋高大的房屋,比楚国的宫殿还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被牵引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处院子。 院子很大,里面有许多孩子。 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有的在沙坑里挖沙子,有的在追逐皮球,几个年轻的女子在一旁照看着,脸上带着笑。 楚宣王站在院墙外,看着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笑得开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王要他们读书,要他们习武,要他们学那些做国君或是辅佐未来国君的本事。 玩?那是浪费时间。 他看着那些孩子,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幼有所育。 继续向前,他看见一处更大的院子。 院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楚宣王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体所代表的意思,却有种莫名的期待。 进去后看见许多屋子,每间屋子里都坐着孩子。 屋子前面站着一个大人,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棍子,指着墙上的一块黑颜色的板子。 板子上画着白色的符号,大人说什么,孩子们就跟着念什么。 楚宣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眼睛盯着黑板,嘴里念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有些很认真,有些心不在焉,神色各异。 他明白了这是教学的地方。 楚宣王不由的想起楚国。 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哪有工夫读书,能识字的,都是贵族家的子弟。 若是所有楚国的孩子也能这样……那便是学有所教! 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继续牵引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处很大的工地。 许多人在那里忙碌。 有的扛着钢筋,有的推着小车,有的在砌墙。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头上戴着黄色的帽子,干得热火朝天。 旁边有个小屋,屋前排着队。 楚宣王走过去看,发现那些排队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轮到自己时,就把小本本递进窗口,里面的人接过,数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递出来。 而后又看见这些人用那些纸币进了路旁其他的房间,就能换成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食物。 他便明白了这些人得到的是钱。 连干活都能有钱拿? 这不就是劳有所得么。 继续往前。 楚宣王看见一处白色的房子。 房子很大,门口进进出出许多人,有人被人搀着,有人躺在推车上被人推着,有人抱着孩子匆匆往里跑。 他跟着那些人走进去。 里面干净得不像话。 地上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来走去,有的拿着药瓶,有的推着仪器,有的在跟病人说话。 他看见一间屋子里,一个老人躺在白色的床上,床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大概是他的女儿,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进来,问了几句什么,然后对那女子说了几句话。 女子听完,眼圈红了,握着老人的手,嘴里说着什么。 老人也红了眼圈。 楚宣王看了一会儿,不太明白。 可当他转身离开时,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 病有所医。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处院子。 院子里种着花草,摆着几张长椅。 许多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闭着眼,任由阳光照在脸上。 一个老妇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慢慢喝着。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 这里几乎都是各种各样的老人,偶尔出现的年轻人,都穿着统一的服饰,照顾着这里的老人们。 每个人都很和善。 若是在楚国,人们老了,若是有儿有女,或许能得到赡养,可若是孤身一人,最后不是死在这个犄角旮旯里,就是曝尸荒野。 哪里会如这里一般,这便是老有所养吧。 楚宣王若有所思的想着,不多时他看见一片整齐的房屋。 那些房屋不高,但一排排建得整整齐齐。 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空地,有的人家在空地上种了花草,有的人家晒着被子,有的人家摆着桌椅。 他看见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一个女人坐在旁边做针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玩够了玩累了,就在女人的带领下回了房间。 楚宣王明白了,这是住有所居。 继续往前,他来到一处院子前。 里有许多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扶着慢慢走路。 都是些残疾之人。 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在一旁陪着,帮他们做各种动作。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路一瘸一拐。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年轻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他没有放弃。 穿白衣服的人一直扶着他,一直鼓励他。 楚宣王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艰难地迈出每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人最后能不能好好走路。 但他看着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看着他们不厌其烦地扶着、陪着、鼓励着,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 弱有所扶。 也就是在这时,他感到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瞬间又回到了宫殿之中。 可楚宣王的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学生,那些领钱的人,那些被医治的人,那些晒太阳的老人,那些住着整齐房子的人,那些被人扶着走路的人。 这样的世界,居然是真实存在么? 他抬头看向云昭。 云昭便已经洞穿了他心中所想,平静道:“不用怀疑,虽是幻境,但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于,你所见所闻,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楚宣王闻言,毫不犹豫道:“请云君教寡人!” 第228章 楚国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殿中寂静了片刻。 云昭的声音响起。 “你既然诚心求教,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楚宣王道:“云君请问。” 云昭道:“方才你走过那些幻境,心里应该也有了对楚国的思索,那你觉得,阻碍楚国发展的最大困境是什么?” 楚宣王听到这话并未着急回答。 良久后才道: “寡人觉得,楚国的困境太多了。” 他顿了顿。 “首先是粮食。” “楚国地广人稀,看起来地方大,可真正能种粮食的地不多,每年总有几个县闹饥荒,不是旱就是涝,收成不好的时候,百姓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其次是人口。” “楚国虽然号称南方大国,可跟中原那些国家比起来,人太少了,没人,地就没人种,兵就没人当,工匠就没人做。寡人看着那些荒地,心里急,可急也没用。” “再次是军队,楚国的士卒,多是国人良家子出身。” “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练兵,一年到头真正能训练的时间没几天,真打起仗来,阵型都列不齐,怎么能赢?” 他又说了许多。 赋税太重,百姓负担不起。 官吏贪腐,好的政令下达不到地方。 贵族坐大,跟朝廷争利。 山林沼泽太多,道路不通,导致了许多偏远地区消息闭塞。 林林总总,说了好一会儿。 云昭只是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云昭开口。 “你说得都对。” 楚宣王愣了一下。 云昭道:“粮食,人口,军队,赋税,吏治,贵族,道路——这些都是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背后,最关键的是什么?” 楚宣王愣住了。 最关键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着。 之前幻象中的过往在眼中一幕一幕闪过。 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学生在学堂里念书。 工地上有人干活,领了钱去买东西。 病人在医馆里被救治。 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人,他们吃什么? 那些人,他们种地吗? 好像没有看到。 可他们不种地,怎么有粮食吃? 楚宣王的脑子飞快转着。 他想起那些景象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建筑,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那些人拿着钱去换。 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肯定有人生产。 可生产的人在哪? 那片工地上的人在盖房子,不是种地。 那些白色的房子,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也不是种地。 那些学堂里的先生,也不是种地。 那些照料老人的年轻人,更不是种地。 这么多人都不种地,那他们吃什么? 一定有人种地。 而且种地的人,生产的粮食,不光够自己吃,还能养活那么多不种地的人。 楚国的百姓,十个人里有九个半在种地,可还是有人饿肚子。 那里的百姓,那么多人不种地,可那些人脸上没有饿肚子的样子。 为什么? 楚宣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粮食! 如果粮食不够,所有人都得去种地,种地的人越多,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的人就越少。 没人修路,路就不通。 没人教书,孩子就不识字。 没人做医官,病人就只能等死。 没人照顾老人,老人就孤苦无依。 所有的问题,追根到底,都是粮食的问题。 楚宣王抬起头,看着云昭。 “云君,寡人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 “是粮食。” 楚宣王道:“寡人方才想了,那些幻境里的人,那么多不种地的,可他们都不饿肚子,一定是种地的人多,或者说,一个人种的粮食,能养活好多人。” “楚国呢?十个人里有九个半种地,可还是有人饿肚子。” “一个人种的粮食,只够养活自己,有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 “要是能让种地的人,一个人种的粮食够养活好几个人,那就能腾出人来,腾出来的人,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教书,可以去做医官,可以去照顾老人。” “路修好了,粮食就能运到需要的地方,人教出来了,就有更多的人能做别的事,医官多了,病人被治好的可能就更大,有人照顾老人,老人就不孤苦。” 他越说越快。 “人口不够,是因为粮食不够,粮食不够,养不活那么多人,要是粮食够了,人口自然就多了。” “军队不强,是因为没时间练,要是粮食够了,就可以养一支常备的军队,天天练,月月练,年年练,还怕不强?” “赋税重,是因为产出少,产出少,就只能多收,要是产出多了,少收一点也够用。” 他停下来,看着云昭。 “云君,寡人说得对吗?” 云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楚宣王得了鼓励,又想了想。 “可问题是,怎么让一个人种的粮食,够养活好几个人?” 他皱起眉头。 “寡人知道,有的地肥,收成就好,有的地瘦,收成就差,可楚国的地,肥的瘦的都有,总不能只种肥地,不种瘦地。” “还有水,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好,旱了涝了,收成就差,可天要下雨不下雨,也非寡人能左右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 “云君,是不是有办法,能让地多产粮食?” 第229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云昭点了点头。 楚宣王的眼睛亮了。 “请云君教寡人!”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答非所问的讲起了别的事情。 “你方才说的那些,归根到底,是两个东西。” 楚宣王认真听着。 云昭道:“一个是生产力,一个是生产关系。” 楚宣王愣了一下。 这两个词他从来没听过。 云昭道:“生产力,就是人种地、做工、干活的本事,工具好了,本事就大,种子好了,本事就大,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本事就大,知道怎么让地更肥,本事就大……” 留了些时间让楚宣王思索,他继续道。 “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人不用种地,也不担心粮食够不够吃的问题,就是比楚国现在的生产力强。” 楚宣王点了点头。 云昭道:“生产关系,就是人和人之间,怎么分那些种出来的粮食、做出来的东西,谁拿得多,谁拿得少,怎么拿,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 “你方才说的赋税重、官吏贪腐、贵族跟朝廷争利,这些就是生产关系的事。” 楚宣王若有所思。 云昭道:“给你举个例子。”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一点。 一副画面浮现出来。 画面里,一个农夫正在种地。 他手里拿着一把石锄,一下一下刨着地,地很硬,他刨得很吃力,满头大汗。 云昭道:“假若这是楚国现在的农夫,他用的是石锄,一天能刨一亩地,收的粮食,够养活他自己和他的妻儿。” 画面一变。 那个农夫手里换成了一把铁锄。 铁锄比石锄锋利,刨地轻松多了。 他一天能刨两亩地,收的粮食,够养活他自己和他的妻儿,还能多出一些来。 云昭道:“这是换了工具的农夫,铁锄比石锄好,这就是生产力提高了。” 画面又一变。 那个农夫身边多了几个人。 他们一起干活,有人刨地,有人播种,有人施肥,干得又多又快又好,收的粮食,比一个人干多得多。 云昭道:“这是几个人一起干,分工协作,比一个人单干强,这也是生产力提高。” 画面又变化。 那个农夫把收的粮食拿出一部分,交给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个穿官服的人把粮食收走,堆在一个大仓库里。 云昭道:“这是交赋税,交多少,怎么交,这就是生产关系。” 画面又一变。 大仓库里的粮食被运出去。 有的运给工匠,工匠打造铁锄。 有的运给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教孩子识字。 有的运给士卒,士卒守卫边疆。 云昭道:“那些不种地的人,吃的是这些粮食,他们做的事,又反过来让种地的人日子更好过,工匠打的铁锄,让农夫种地更轻松,教书先生教的孩子,长大了可能帮农夫想办法让地更肥,士卒守卫边疆,让农夫能安心种地。” 他顿了顿。 “这就是生产力提高了,就能腾出人手做别的事,那些别的事做好了,又能让生产力更高,相辅相成,越滚越大。” 楚宣王听得入神。 云昭道:“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就是生产力高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有的景象。” “粮食多得吃不完,才能腾出那么多人去做别的事,别的事做好了,生产力就更高,周而复始,越来越好。” 楚宣王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只觉得心中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将这些信息消化良久,才缓缓开口。 “云君,寡人明白了。” 他顿了顿。 “楚国现在,就是生产力太低。” “一个人种的粮食,只够养活自己,所以所有人都在种地,没人能做别的事。” “没人做别的事,生产力就提不上去,如此,楚国自然也腾不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 他抬起头,神色恳切看着云昭。 “云君,那要怎么办?” 看着对这些知识如饥似渴的楚宣王,云昭眼中浮现出了赞许的神色。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惋惜。 若不为算计。 或许这楚王还真能在这时代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变革。 可惜。 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借助人间君王的手,从而夺取部分人皇的权柄,用以在接下来的大劫中更好的布局。 云昭收敛了那丝情绪,开口道: “办法自然有。” 他抬手一挥。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楚宣王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那座宫殿中了。 他站在一片田野里。 一望无际的田野。 这是哪? 楚宣王虽然带着几分疑惑,但这短短时日经历的事情,比他一生都要波澜壮阔,早就习惯了这些变化。 何况是和云君在一处,他根本不担心安危问题。 只是好奇的看向云昭 紧接着,云昭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楚宣王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云昭翻手为云。 他的手掌向上翻起,天空中立时聚起层层云朵,那些云朵越聚越厚,越压越低,遮住了太阳,遮住了蓝天。 然后他覆手为雨。 手掌向下翻转。 云层中响起隆隆的雷声,紧接着,雨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细雨。 细细的雨丝落在田野里,落在那些刚刚冒头的青苗上,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布,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楚宣王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青苗。 本来平平无奇的青苗,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一寸,两寸,三寸。 叶片伸展开来,茎秆挺拔起来,颜色越来越绿,越来越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雨停了。 云散了。 太阳重新露出来,照在那片田野上。 那些青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绿油油的一片,随风起伏,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 楚宣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活了数十年,见过无数场雨,见过无数片庄稼,可他从来没见过,一场雨就能让庄稼长成这样的。 这哪里是雨? 这是神迹。 不对,云君本就是神灵! 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到了?” 楚宣王转过头,看向云昭。 他站在那里,衣袂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宣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云君……这是……” 云昭道:“风雨雷电,本就是天地间最寻常的事,只是有些生灵能调用,有些生灵不能。” 他顿了顿。 “楚地有很多民间自发的祭祀,祭祀的并非天庭敕封的正神,而是那些山野精怪。” 楚宣王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事。 楚国百姓确实有祭祀山神的习俗。 他还听说那些山神,有的是老猿,有的是老虎,有的是蟒蛇,有的是狐狸…… 百姓们供奉香火,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平安顺遂。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事。 觉得不过是愚夫愚妇的把戏。 可现在…… 云昭道:“那些山野精怪,虽然做不到我方才那般,但庇护一方,也并非难事。” 第230章 我自会助你 “某座山,归某个精怪管着,它就能让那座山上的野兽不去祸害山下的庄稼。” “某条河,归某个精怪管着,它就能让那条河在雨季不泛滥,在旱季不断流。” “某个村子,有精怪庇护,它就能在疫病来时提前示警,在灾害来时护住那些百姓。” 云昭看着楚宣王。 “它们要的,无非是百姓的香火供奉。” 楚宣王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想起方才那片田野。 想起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景象,那些青苗在雨中疯长的样子。 如果…… 那些山野精怪,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哪怕做不到云君这般,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那楚国的粮食…… 楚宣王的心跳快了几分。 云昭又道:“只是如今,这些精怪行事,名不正,言不顺。” “它们只能偷偷摸摸享受香火,不敢光明正大,百姓也只能偷偷摸摸祭祀,不敢大张旗鼓。” 他顿了顿。 “试想一下,若是由你出面,以楚王的名义,敕封这些山野精怪为‘神’,让它们名正言顺享受香火,让百姓光明正大祭祀供奉。” “它们得了香火之力,庇护一方百姓。” “百姓得了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到那时,楚国会是怎样的光景?” 楚宣王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脑袋像要炸开似的。 对啊! 云君这话不错。 那些精怪,想要香火,而我楚国百姓,想要风调雨顺。 他作为楚国的大王,可以给那些精怪名分,可以给百姓庇护。 精怪得了名分,就能光明正大享受香火。 香火越多,它们修行越快,本事越大。本事越大,就能更好地庇护百姓,百姓得了庇护,收成就好,日子就好,也就更愿意供奉香火。 周而复始。 越来越好。 他忽然想起方才云君说的那些话。 生产力。 生产关系。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楚宣王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 楚国的每一座山,都有山神庇护,楚国的每一条河,都有河神守护,楚国的每一个村子,都有神灵照看。 那些神灵,享受香火,庇护一方。 百姓们种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粮食多了,就能腾出人手。 腾出的人手,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教书,可以去做医官,可以去照顾老人。 路修好了,粮食就能运到需要的地方。 人教出来了,就有更多的人能做别的事。 医官多了,病人就能被治好。 有人照顾老人,老人就不孤苦。 到那时…… 他抬起头,看向云昭。 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撼,满是难以置信,满是……渴望。 楚宣王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画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他抬起头,看向云昭。 “云君,寡人还有一事不明。” 云昭看着他。 楚宣王道:“那些山野精怪,若是真心实意庇护百姓,那自然是好,可若是……若是它们得了名分,反倒为祸一方,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寡人怕有些妖物,得了些道行,便占山为王,强索香火。” “百姓不供奉,就降灾祸,供奉了,又贪得无厌,今日要猪羊,明日要童男童女。” 他又道:“更有甚者,若是有朝一日,这些精怪聚在一处,沆瀣一气,那楚国岂不是要乱了套?” 他越说越觉得不安。 “寡人的军队,都是肉体凡胎,对付山贼草寇尚可,对付这些会法术的精怪,只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云昭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有何妨。” 楚宣王愣了一下。 云昭道:“你担心的,无非是两件事。其一,受封的精怪若为祸一方,谁来管。其二,若有朝一日精怪们联手作乱,谁来制。” 楚宣王点了点头。 云昭道:“这又何须担心。”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着楚宣王。 “你既然来求我,我自然会助你。” 楚宣王眼睛一亮。 “把手伸出来。”云昭的话在他耳畔响起。 楚宣王连忙伸出右手。 云昭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了几笔。 楚宣王低头看去。 只见掌心处,一个“云”字缓缓浮现。 那字通体金光灿灿,笔画间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 楚宣王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字。 那金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都染成了金色。 可还没等他看仔细,那金光便渐渐暗了下去。 字彻底隐入了肉体之中。 楚宣王翻来覆去看着那只手。 “云君,这是……” 云昭道:“你持此字,木华自会助你。” “木华?” 他想起那个青衣少年,那个在天梯下拦住,一挥手就把景舍变成乌鸦的少年。 云昭道:“他会告诉你,哪些精怪可用,哪些不可用。哪些是真心庇护百姓的,哪些是假借香火为祸一方的。哪些该封,哪些该除。” 他看着楚宣王。 “至于你说的那些精怪联手作乱……” 他笑了笑。 “木华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付楚国境内这些精怪,足够了。” 楚宣王心中大定。 他攥紧那只手,朝云昭深深一拜。 “多谢云君!” 云昭点了点头。 “去吧。” 楚宣王正要再说什么,云昭已经抬起手,轻轻一挥。 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道朝自己袭来,紧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跌了几个跟头。 再爬起来,眼前宫殿消失。 云君的身影也了无痕迹。 周围是那熟悉的云海,而在楚宣王的肩上,那只由景舍所化的黑鸦还是定定的站在那里,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自己。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刚刚发生的,是真的吗?” 第231章 封为大国师 楚宣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记得那个云字——金光灿灿,笔画间有流光转动,像活物一样在掌心里跳动。 那触感还在,温热的,沉甸甸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自然是真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淡淡的。 楚宣王转过头,看见那个青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木华负手立在云海之上,衣袂无风自动,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那双眼睛看着楚宣王时,比先前在天梯下多了一丝什么。 楚宣王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不再像刀一样冷得扎人了。 “云君已经与我说了。” 木华道,“你既然得了云君的认可,从今往后,我自当助你。” 楚宣王闻言,心中大喜,正要开口称谢,忽觉肩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见那只黑鸦正歪着头看他,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呱”。 楚宣王连忙道:“神尊,景卿他……”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先前是景卿无礼,冒犯了神尊,如今寡人已经得了云君认可,不知神尊能否饶恕他这一回?” 虽然木华说只需一个时辰便能恢复,可早一刻变化成人形,也是好的。 木华看了那黑鸦一眼。 黑鸦缩了缩脖子,往楚宣王肩后躲了躲。 木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在笑,那张冷冰冰的脸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既然云君让我助你,饶了他也无妨。” 他抬起手,朝黑鸦一指。 一道青光从指尖飞出,落在黑鸦身上。 黑鸦浑身一颤,羽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黑鸦的身子开始膨胀、拉长,羽毛化作衣袍,爪子化作手足。 眨眼之间,景舍已经站在了云海之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再抬脚踩了踩脚下的云层,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神情。 “景舍,多谢神尊不罚之恩。” 景舍朝木华深深一揖,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 他又转向楚宣王,躬身道:“大王,臣……”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大王,咱们现在做什么?” 楚宣王站在那里,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他想起云君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片在雨中疯长的青苗,想起那些山神河神庇护一方的景象。 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到郢都,立刻着手去办这件事。 “回去。”楚宣王道,“回郢都。” 木华点了点头,走上前来,一手抓住楚宣王的衣袖,一手抓住景舍的衣袖。 楚宣王只觉得身子一轻,脚下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三人便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呼,眼前云雾翻涌。 楚宣王眯着眼往下看,只见千山万壑扑面而来,江河如带,田畴如棋盘,村寨星星点点散布其间。 木华拉着两人朝下坠去,眼看就要撞上一片水域,楚宣王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水中。 奇怪的是,那些水像是活物一般,遇到三人便自动分开,在他们身边让出一个圆溜溜的空隙。 楚宣王的衣袍干爽如初,连一滴水都没沾上。 木华抬手指向水面,那水便哗啦啦地分开,露出一条向上的路来。 路的两边是水墙,水墙里能看见鱼虾游动,水草飘摇。 楚宣王看得呆了。 “走吧。” 木华道。 三人沿着那条水路往上走,走了几十步,头顶忽然一亮,水墙消失,他们已经站在了原来的那片芦苇丛中。 日头偏西,湖面上金光粼粼,远处有渔舟唱晚,炊烟从岸边的村落里袅袅升起。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景舍跟在后面,木华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芦苇荡渐渐稀了,前面出现人影。 那几百名士卒还等在岸边,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个士卒先看见楚宣王,连忙推了推身边的人,低声道:“大王回来了。” 士卒们纷纷站起来,列队行礼。 有几个眼尖的看见楚宣王身后多了个青衣少年,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人敢多问。 以他们的身份还轮不到过问大王的事情,尽好自己本分就是。 楚宣王重新踏进车驾中,连带着让木华也上来,还是由景舍驾车,浩浩荡荡的回去。 一路无话。 回到郢都时,已经是十数日之后。 楚宣王入宫,吩咐内侍安排木华的住处。 第二日一早,钟声敲响,朝会如常举行。 大臣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分列两侧,大王一走就是月余的功夫,早就积攒了许多需要汇报的政务。 昭奚恤站在最前面,景舍站在武将之首。 众人站定,忽然看见王座旁边多了一把坐具。 那坐具在王位的下方一些,可摆在殿上,依然扎眼得很。 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却见楚宣王从殿后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少年。 楚宣王坐上王座,那少年便在他身侧坐下。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神色冷峻,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仿佛殿中这些大臣都不存在一般。 昭奚恤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楚宣王已经说话了。 “寡人今日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从今日起,封木华为楚国大国师。” 他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偷偷去看那少年,有人去看昭奚恤。 昭奚恤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最近量掉的好快,成绩越来越差了,虽然我知道这种模拟文每次结束一场模拟后都会掉追到读,但这一次有点狠啊亲们! 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有用的我都会采纳的!!】 第232章 敕封前的准备 殿中那些大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盼的,有催促的,有等着看他如何发作的。 他是令尹,是百官之首,是楚国除了大王之外最有权势的人,若是连他都不出头,这满朝文武,谁还能站出来说话? 可昭奚恤没有说话。 楚宣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反对,便点了点头:“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出了殿门,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议论纷纷。 有人回头看昭奚恤,想凑过去说些什么,见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又缩了回去。 昭奚恤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出了宫门,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找景舍。 景舍正在府中擦拭那辆陪他去云梦泽的王车。 车身上沾了些泥点子,他拿湿布一块一块地擦,模样十分仔细。 昭奚恤站在门口,看着他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子发。”(景舍字) 景舍抬起头,看见昭奚恤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湿布,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昭奚恤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跟着大王去云梦泽,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景舍笑了笑:“我就知道昭子会有此一问。” “那日,我随大王到了云梦泽处,眼前是一大片芦苇荡,大王非要进去,我便也跟着前往,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大王忽然沉了下去,我去捞他,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顿了顿。 “再睁眼时,我和大王站在云海上。” 昭奚恤的眉头动了一下。 景舍继续往下说。 他说了那个叫木华的少年,说了那道高不见顶的天梯,说了他如何变成一只黑鸦,说了大王如何独自踏上那道天梯。 他说得很简略,许多地方一带而过,不是他不想细说,是有些东西他说不清楚,也怕有些东西说出来怕昭奚恤不信。 昭奚恤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景舍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昭奚恤的声音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中带着些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所以,你方才在殿上不说话,是因为……” 景舍点了点头。 “大王现在得了神明眷顾,他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昭奚恤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景舍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回到府中,昭奚恤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坐了很久。 云海,天梯,少年,还有那个看不见面容的云君? 这些东西,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景舍不会骗他。 他二人共事多年,景舍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得很。 神明眷顾……神明眷顾,这世间真有神明乎? 昭奚恤心里还是不安。 他想起大王今日在朝堂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坐在王座旁边的青衣少年。 大王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火光,像是星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烫。 昭奚恤各种忧虑最终化作幽幽一叹,不管怎么说,对于景舍这位老伙计,他心中信得过,不会任由大王胡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暂且先静观其变又何妨。 如果大王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荒唐,哪怕拼上他自己这条老命,也要阻拦! 楚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 几天后,一条消息从宫中传出,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炸开了锅。 大王要封神。 不是祭祀,不是祷告,是敕封。 以楚王的名义,敕封楚国境内的山川河流之神。 而那些要被敕封的“神”,是山里的精怪,水里的妖物,是那些在百姓口中传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山君、河伯、树神。 消息传遍郢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一个大夫站出来,胡子气得直抖。 “那些山精野怪,不过是有些道行的畜生,怎么能封作神灵?大王这是要把楚国的脸面丢尽吗?” 另一个大夫跟着附和。 “楚国虽然不服周室,可名义上还是邦周的属国,大王擅自封神,将天子置于何地?将上天置于何地?” 又有人道:“那些妖物,骗骗愚夫愚妇也就罢了,大王怎么能当真?若是传出去,中原诸国更要笑话咱们是蛮夷了。” 也有人对此愤愤不平开始驳斥的。 “中原诸国什么时候不笑话咱们是蛮夷了?他们笑咱们是蛮夷,咱们就真是蛮夷了?” “咱们楚地不服周天子管辖由来已久,怎么擅自封神就不行了?都是不守他们的规矩,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别?” “那些山神河伯,百姓供奉了几十年上百年,什么时候害过人?倒是那些正神,高高在上,管过咱们楚国百姓的死活吗?”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反对的人觉得大王疯了,支持的人觉得反对的人迂腐,中间的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站哪边。 楚宣王没有上朝。 他把那些争吵关在宫门外面,自己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案几,上面画着楚国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村寨分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郢都出发,向北,向南,向东,向西。 “国师,你觉得寡人这敕封诸神的事宜,应该怎么开展比较好?” 第232章 整个楚国的妖怪都乱成了一锅粥 楚宣王将舆图推到一边,转头看向木华。 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迫切。 为了以示亲近,他不再称对方为神尊,而是换上了“国师”这个称呼。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他留意着木华的神色。 那少年脸上没什么变化,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显得高兴,也没有不悦。 楚宣王便放了心,继续往下说。 “寡人想着一处一处去敕封,先从云梦泽开始,那是云君所在的地方,然后是大别山,是漳水,是荆山……” 他扳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起劲。 等楚宣王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大王这样一处一处去敕封,要封到什么时候?楚国方圆数千里,山有几千座,水有几千条,大王打算一年封几处?” 楚宣王愣了一下。 木华又道:“就算一年封十处,封完也要几百年,几百年后,大王还在吗?” 楚宣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木华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大王这样一处一处去跑,效率低下不说,还平白落了名头。” “你是楚国的王,不是那些精怪的奴仆,应该是它们来郢都求着大王敕封,不是大王上赶着去给它们正名。”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楚宣王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木华说得有道理。 他是楚王,是这楚地的主人。 那些山精野怪,平日里藏在深山老林里,靠百姓偷偷摸摸的香火过活。 若是他下旨敕封,给了它们名分,那是天大的恩典。 哪有恩典还没给出去,就自己跑上门去送的? “国师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寡人有个难处,寡人毕竟是人间君主,政令在百姓那里好使,可那些山精野怪,平日里藏在山野之中,哪里会听人间君王的号令?寡人就算下了旨,它们不来,又能如何?” 木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大王忘了云君给的东西?” 楚宣王一怔,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这些日子忙着赶路,忙着回郢都,忙着处置积压的政务,竟把这事给忘了。 “这……该怎么用?” 他抬起头,急切地问道。 木华道:“简单。” “大王要下敕令,发遍全国,每一道敕令上,大王都用手按一下,那些妖物见了敕令,感知到上面的法力,自然知晓这是天大的缘分,哪里会有不来的道理。” 楚宣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着木华。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变得沉了起来。 当天夜里,楚宣王召来负责文书的内史。 内史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宫中待了三十年,起草诏令、誊写文书,从未出过差错。 楚宣王口述,他执笔,写了一道敕令。 敕令上的话不多。 大意是说:楚地山川广大,神灵众多。以往百姓祭祀,名不正言不顺,本王深以为憾。今特下此令,凡楚地山川河流之神灵,愿受本王敕封者,可来郢都。本王将亲授名号,赐以印信。今后各守其土,各护其民,享受香火,永为楚国之神。 内史写完,搁下笔,等着楚宣王过目。 楚宣王拿起竹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掌根贴在竹简的末尾。 掌心处,那个隐而不发的“云”字忽然亮了起来。 金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一团火在掌心里烧。 那光芒顺着他的手掌流到竹简上,在竹简的末尾凝成一个字。 不是“云”,是一个楚宣王不认识的字。 但他莫名却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是“令”。 竹简上的金光渐渐暗下去,那个字却留在了上面,像是用金粉写就的,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拿去。” 楚宣王将竹简递给内史,“连夜抄写,抄得越多越好,抄完之后,盖上寡人的印玺,再拿来与寡人过目后,发往全国各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都要贴。”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一道道敕令从郢都发出,沿着官道,送往楚国的各个地界。 那些抄写的文书,有的是竹简,有的是木牍,上面盖着楚王的印玺,末尾印着那个金灿灿的“令”字。 驿卒们骑马、乘车、步行,翻山越岭,涉水过河,把敕令送到每一个角落。 敕令贴在了城门口,贴在了集市上,贴在了村口的大树上。 百姓们围过来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顿时众说纷纭。 “大王这是疯了吧?封神?封那些山精野怪?” “那些东西也能封神?那不是妖吗?” “什么妖不妖的,山君护着咱们村几十年了,哪年闹过灾?哪年出过事?怎么就不能封神了?” “大王要是真能封了它们,以后咱们祭祀就不用偷偷摸摸了,那不是好事?” 议论归议论,日子照常过。 只是每个人走过那些贴着敕令的地方时,都会停下来看上一眼,看那个金灿灿的字,看那道大王亲手按下的印记。 那些藏在山里的、躲在水里的、隐在林中的精怪们,也听到了消息。 最先注意到的是云梦泽支流中的一条老蛟。 它在漳水里住了三百多年,沿岸的渔民年年祭祀它,它也护着那些渔民,不让风浪翻了船,不让洪水冲了田。 它看见了贴在漳水边的敕令,看见了那个金灿灿的字,感受到了那上面的威压。 那威压让它浑身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灵盖上,让它喘不过气来。 它在那道敕令前绕了三圈,然后化成人形,动身往郢都去了。 云昭最先遇到的那头虎妖也来了。 它在山里住了百余年,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叫它山君,年年给它送猪羊,它也护着那些百姓,不让山里的野兽下山祸害庄稼。 在看到那道敕令上的神光时,他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随即不再犹豫,立马往郢都的方向而去。 荆山的白猿也来了。 他在荆山里采药修行,救过无数采药人的命,那些百姓敬它,叫他袁公,逢年过节给它送果子。 看见了贴在采药人窝棚外面的敕令后,他即刻启程前往郢都。 这样的场面在楚国各地上演。 湘水的鳄神,汉水的鼍龙…… 越来越多。 那些精怪们从山里出来,从水里出来,从林子里出来。 他么化成人形,走在路上,混在人群中,往郢都的方向去。 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结伴而行,有些独来独往。 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去看看,若真如敕令上所说,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千万不能错过咯! 这些妖物有些久居山中,对于郢都具体方位并不清楚。 便只得询问楚国百姓,有些道行深的,化作人形毫无破绽还好,有些却依旧保留着妖物的特征。 楚国也并非所有人都祭祀这些妖怪,不少人还是带着些恐惧之意。 可在发现这些妖怪行为举止都十分有礼,也不蛮横,更不吃人后,便也纷纷放下心来,热情的指引方向。 此时虽然还没有正式敕封,可妖物和楚国百姓之间,却已经形成了某种奇特的默契。 第233章 登名造册,群妖毕至 郢都开始热闹起来。 楚宣王在敕令发出去之前,就已经开始布置。 他召来负责营建的大匠,指着郢都东面一片空地,说那里要建驿馆。 大匠最开始还问建多大的驿馆,楚宣王说越大越好。 他就不说话了,领着工匠们日夜赶工。 那片空地原是个废弃的校场,地势开阔,四面有墙,稍加改造便能住人。 工匠们伐木为梁,夯土为墙,盖起一排排房屋。 房屋不大,却十分结实,每一间都铺了干草,摆了陶罐,里头盛着清水。 又在驿馆外面立了一块高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敕神馆三个大字。 字是木华写的,笔力遒劲,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驿馆旁边又建了一座小一些的院落,院子里摆着石桌石凳,种了几棵树。 是给那些还不习惯住屋子的妖怪准备的。 有些妖怪在山里住惯了,进了屋子反倒不自在,这院子露天的,能让它们觉得自在些。 驿馆往东半里地,是驻军的营房。 楚宣王调了五百士卒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对付那些妖怪,这些不过普通士卒,面对妖怪可就不好使了,只是作维持秩序用。 郢都的许多道路上也做了改动。 木华派人人在城里的主要路口立了路牌,路牌上画着箭头,写着字,指向驿馆的方向。 那些字写得大,画得清楚,就算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路牌的木杆刷了一层白漆,远远就能看见。 墙上也用染料写了标语,什么“敕神馆在此”,什么“往东三里”等等字样。 标语写得很直白,却通俗易懂。 最忙的是负责驿馆的官员。 那官员姓屈,叫屈无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郢都管过粮仓、管过驿站、管过城门,做事细致,不爱说话。 楚宣王把他调来管迎宾馆,他领了命,带着几个属吏,把驿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连墙角的老鼠洞都堵上了。 做好一切准备后,屈无忌站在驿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七上八下。 那些东西,屈无忌不知该如何称呼,称妖?称神? 总之,现在也没有个准确的论调,索性以东西二字代称。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会打架吗?会吃人吗?他想了一千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发毛。 可日子久了,那种发毛的感觉渐渐淡了。 驿馆还是空着,院子还是空着,那些路牌和标语立在风里,日晒雨淋,颜色都褪了些。 直到敕令发下去的一个来月后。 那是个阴天,天上压着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屈无忌坐在驿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碗清水。 他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口。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起来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可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像蛇,又像鱼。 他站在门口,不往里走,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那块敕神馆的木牌。 屈无忌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是妖怪来了么。 他正想说些什么时,那人转过头望向他。 “这里,”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石磨过粗粝的石面,“是敕令上说的地方?” 屈无忌点了点头。 那人又看了那块木牌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屈无忌站起身,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水来。 他看着那人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该上前问话,还是该退后几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敢问……您是哪路……” 那人睁开眼,竖瞳里映着屈无忌的影子。 “漳水,老蛟。” 说了这四个字,又闭上了眼。 屈无忌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在竹简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不知道该在名册上记什么。 记“老蛟”? 记“漳水来客”? 思索许久,他写下了四个字:漳水,蛟氏。 写完之后,他退到一旁,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东西,不,这位来客,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有了这蛟龙的打样。 那些在城外观望的妖怪们,听说了这件事,心里便有了底。 第二天,来了三个。 一个是白猿,化成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裳,脚上沾着泥。 他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老蛟坐在院子里,便走了进去。 屈无忌问他名号,他说:“荆山,袁公。” 一个是个壮汉,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进门时差点把门框撞歪了,连忙缩了缩肩膀,那模样倒有几分憨气。 屈无忌问他,他瓮声瓮气地说:“大别山,山君。” 说完还补了一句,“俺的本相是只老虎。” 屈无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还有一个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面皮白净,像是哪家的公子。 可他走路的样子十分古怪,走一步,身子要晃三晃,像是不会走路似的。 屈无忌问他,他说:“汉水,鼍龙。”说完又补了一句,“第一次化人形,走得不好,见谅。” 屈无忌把他们一一登记在册,安排住处。 自从和这几头妖怪打过交道,屈无忌心中那点忐忑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妖怪,和人也没有多大区别嘛,除了行为古怪些,甚至比一些趾高气扬的家伙还好相处。 嘿嘿,这差事不赖。 接下来的日子,来客越来越多。 湘水的鳄神来了,化成一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看着凶,说话却细声细气。 汉水上游有条大鲵也来了,化成一个胖墩墩的老头,走一步喘三喘,手里拄着根竹杖。 屈无忌的名册越记越厚。 他对妖怪们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现在来的都是能用法力维持住人形的大妖们,那些不能化成人形的妖怪,还在城外等着。 它们藏在树林里,藏在河沟边,藏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看着那些道行高深的妖怪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有些胆子大的,便决定赌一把。 有长着鹿角的少年从城外的小树林里钻出来,低着头,往城门走。 守城的士卒见了,手里的长戈紧了紧,可谁都没有动。 仍由他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到了郢都城内,鹿角少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可有大王的吩咐,他们只是好奇中带着几分畏惧,没人敢上前打交道。 殊不知看着这么多人的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鹿角少年心中比他们还害怕。 按照指示来到了敕神馆,感受着里面诸多妖物的气息,在屈无忌的指引下登记造册,进了驿馆中,他这才放下心来。 人类,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嘛。 城外的那些妖怪们看见这一幕,便纷纷动了起来。 一个长着鱼尾巴的女人从河里爬出来,下半身还是鱼的样子,上半身已经化成了人形。 她不会走路,在岸上扑腾了半天,最后是一个赶车的农夫把她扶上车,送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卒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找了块门板,把她抬进了驿馆。 一头黑熊从山里走出来,它不会化形,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卒看见一头比牛还大的黑熊站在面前,腿都软了,可那黑熊只是蹲在城门口,不动,也不叫,就那么等着。 最后还是屈无忌得了消息,赶过来,把它领了进去。 来的妖怪越来越多。 有的会说话,有的不会说话。 有的化成了人形,有的只化了一半。 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尾巴,有的长着鳞片,有的浑身是毛。 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从山里来,从水里来,从林子里来。 整个郢都的上空都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妖气。 第234章 妖怪买东西也得给钱 楚宣王对于这些妖怪的事情十分上心。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妖怪到访郢都,他心中高兴极了。 甚至连预想中可能出现有妖怪趁机兴风作浪,挑起事端的情况都没有出现,一切都十分顺利。 但随着妖怪越来越多,也随之出现了相应的问题。 他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屈无忌送来的名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来客的名号、籍贯、形貌。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老蛟、虎妖、白猿、鼍龙——这些还像样子。 可再往下看,什么水蛇、山猫、黄鼠狼,甚至连一只还没炼化横骨的刺猬都来了。 楚宣王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 “国师,”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木华,“寡人有个难处。” 楚宣王道:“来的是不少,可寡人不能每个人都封。” “有的连话都不会说,横骨都没炼化,这样的也封神,未免太儿戏了,传出去,不单中原诸国笑话,就是楚国百姓,怕也要在背后戳寡人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又说:“可要是不封,它们大老远来了,就这么打发回去,又不合适,万一心里不痛快,闹出什么事来……” 木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大王想的这些,云君早就料到了。” 楚宣王一怔。 木华道:“到时候我会帮大王看一看,修为高的,有能耐的,先封神,那些修为低的,连人形都化不了的,与其让它们大老远回去,不如留在郢都。” 他伸手一指,墙上顿时出现了郢都城周围的容貌。 “那片地,大王可以在那里开辟一处道场,专门给那些还不能封神的妖怪修炼,等它们修为够了,能耐大了,再敕封神位,回馈楚国。” 楚宣王仔细一想,让那些妖怪在那里修炼,既不打搅百姓,又能把它们留在眼皮子底下。 “好!”他一拍案几,“国师这个主意好!” “那寡人就再等等,等来客再多一些,再动手敕封。” 楚宣王心里踏实了许多。 驿馆那边,这些日子越来越热闹。 郢都的百姓们没想到,大王的政令下去,还真的吸引来了许多妖怪。 便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有人说那些妖怪青面獠牙,有人说那些妖怪会吃人,有人说那些妖怪是来抢地盘的。 说归说,怕归怕,可架不住好奇。 最开始是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结伴去东面看热闹。 他们远远地站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往驿馆里看。 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个灰衣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壮汉蹲在地上画圈圈,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靠在墙边打盹。 “这就是妖怪?”有人嘀咕,“看着也不像啊。” “那个壮汉,听说是老虎变的。”有人压低声音说。 “老虎?老虎长那样?” 正说着,那壮汉抬起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几个年轻人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十步,回头一看,那壮汉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圈圈了。 他们停下来,喘着粗气,互相看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好事者聚集在了驿馆附近,楚宣王最先布置在这里的几百士卒就起到了作用。 渐渐的,甚至有小商贩开始推着车在附近叫卖。 这些妖怪们虽然被限制不能在城中随意走动,不过在驿馆附近这条街上活动倒是无妨。 一些没怎么接触过人类的妖怪,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挪不开眼了,便想伸手去拿。 商贩们胆子大了起来,见想不给钱就买东西,那可不能干。 别说是妖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也得付钱吧。 直接将那伸过来的手给拍开,只说了一句付钱才能拿。 妖怪们哪里知道什么是钱,便去问屈无忌。 屈无忌得了楚王的吩咐,这些家伙想要什么,都尽可能满足,便命人去禀报了楚宣王,取了许多钱币来给他们使用。 百姓们看着这些妖怪,也不觉得它们可怕了。 他们有的憨,有的直,有的馋,有的笨,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说话。 可妖怪们不伤人,不闹事,不偷不抢,比城里那些地痞流氓规矩多了。 “这哪里是妖怪,”有人说,“这比人都好相处。” 第235章 大王来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 敕神馆已经妖满为患。 屈无忌的名册又换了三本,来客的数目从最初的几十个,涨到了数百有余。 驿馆住不下了,旁边的院子也住不下了,就连更远处的空房子都住满了。 屈无忌急得团团转,去找大匠,大匠说人手不够,工期排不开,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扩建完。 屈无忌回去把这事跟院子里的妖怪们说了,本意是让大家挤一挤,再熬一个月。 谁知虎妖听了,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往桌上一拍,瓮声瓮气地说:“一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白猿放下书,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自己盖就是了。” 这话传开,妖怪们纷纷响应。 老蛟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却第一个到了工地。 他不会盖房子,可他会搬东西。 那些几百斤重的木梁,工匠要七八个人才能抬起来,他一口妖气席卷七八根着便走。 虎妖力气也大,跟着老蛟搬木料,搬着搬着嫌闷,化出半截虎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吓得几个工匠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白猿不会搬东西,可他会量尺寸。 他站在地上看一眼,说这根梁长了一尺三寸,工匠锯掉一尺三寸,架上去严丝合缝。 鼍龙负责和泥,他化了半条尾巴出来,在泥坑里搅和,那尾巴力气大得很,泥和得又匀又细。 …… 有法力的出法力,有力气的出力气。 三五日的功夫,一片崭新的屋舍便从空地上长了出来。 大匠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妖怪们干活,眼睛瞪得铜铃大。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从未见过这样的速度。 数千工匠需花费一个月的工程,这些妖怪三五日便做完了,而且活计做得比谁都精细。 消息传进王宫,楚宣王正在批奏简。 内侍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手中的笔停了好一阵。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东面那片新起的屋舍,忽然想起云君说的那些话。 生产力,生产关系。 工具好了,本事就大。 分工协作,比一个人单干强。 那些妖怪们搬木梁,和泥,量尺寸,夯地基,各展所长。 它们用的不是铁锄铁犁,是法力,是妖力,是千百年的道行。 这些东西,比楚国最好的农具都好使,比楚国最好的工匠都顶用。 他低声笑了笑。 云君说的那些东西,他以为自己听懂了,可现在才知道,他听懂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楚宣王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道令。 三日后,正式敕封。 从消息传到楚国各地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月余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里,该来的妖怪们全都来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不屑于接受楚王敕封的,要么是没有能力到郢都的,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下去了。 这道令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郢都都动了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贵族和官员。 他们消息灵通,在敕令还没出宫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昭奚恤府上,几个大夫围着坐,商量着那天该穿什么,该站哪里,该说什么话。 有人说这是千年难遇的盛事,不能丢了楚国的脸面。 有人说敕封神灵,这是天子才能做的事,大王这么做,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昭奚恤一直没有说话,等那些人说完了,他才开口:“大王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们只管去,该站哪里站哪里,该说什么说什么。” 景舍府上倒是安静。 他这些日子常去驿馆那边,跟那些妖怪们混得熟了。 虎妖见了他会叫一声“老景”,白猿会点头致意,老蛟还是不爱说话,可见了他也会抬一下眼皮。 百姓们也动起来了。 敕封大典的消息传遍郢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有些机灵的,早早就去敕神馆附近占了位子。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是妖怪们帮着搭的。 台面上铺着新斫的木板,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后面立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楚国的旗帜。 旗是宫中绣坊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丝帛,绣的是最细的针脚。 到了敕封那天,天还没亮,敕神馆附近已经人山人海。 那些来得晚的,挤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有人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有人爬到屋顶上,踩得瓦片哗哗响,房主在下面喊,别踩漏了!别踩漏了!那人说,漏了我赔!房主说,你赔得起吗?两人正吵着,旁边又爬上来一个,说别吵了,快看快看。两人便不吵了,房主也索性爬上来一起往台子那边看。 远处的百姓看不清楚,也不肯走。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听前面的人传话。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什么都看不见,可高兴得直拍手。 有妇人抱着婴儿,站在更远的地方,跟旁边的人说,等这孩子长大了,可以跟人说,他见过大王封神。 街边的茶棚早就坐满了。(春秋战国还没有现在意义上的茶水,但我也不知道那会儿人喝啥,自己杜撰的。) 茶棚老板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烧水一边招呼客人,嘴里念叨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有人问他高兴不高兴,他说高兴,当然高兴,光茶水就卖了三天的量。 那些贵族和官员们来得也早。 他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站在台子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昭奚恤站在文官之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看着台子。 景舍站在武将之首,倒是自在些,偶尔跟旁边的将领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妖怪们站在台子前面。 它们今天的模样比往日齐整了许多。 老蛟化成了一个老人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虎妖也化了人形,可尾巴没藏住,在身后甩来甩去。 白猿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还舍不得放下。 鼍龙化成了一个白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站在那里,身子还是微微晃。 鹿蜀头上的角今天擦得格外亮,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黑熊不会化形,就蹲在妖怪们后面,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憨憨地张着大嘴。 那些修为低的、还不能化形的妖怪们,站在更后面一些。 天色渐渐亮了。 东面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阳光穿过云隙,洒在高台上,洒在大旗上,洒在那些翘首以盼的脸上。 人群中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喊了一声:“大王来了!” 第236章 受封 铜锣开道。 十六面铜锣一齐敲响,声浪从宫门一路推到敕神馆前,震得树梢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 锣声未歇,号角又起,八支长号仰天而鸣。 仪仗从宫门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六面旌旗,旗上绣着楚国的徽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旌旗后面是二百四十名甲士,甲胄是新的,戈矛是亮的,步伐整齐,踏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甲士后面是乐师,编钟、鼍鼓、笙瑟齐鸣,奏的是楚国最隆重的乐章。 乐师后面是内侍,捧着香炉、伞盖、旌节,一字排开,走得稳稳当当。 楚宣王的车驾在最后面。 车是王车,比平时用的那辆大了整整一倍,车盖是玄色的,车帘是赤色的,车身上绘着日月星辰、龙凤虎龟。 拉车的六匹马通体雪白,额上各缀着一颗红缨,走得昂首阔步。 排场之盛大,远胜中原各国,甚至比周天子还要浩大些。 中原诸国只敢暗戳戳地礼崩乐坏,楚王这里是直接不演了。 反正你们中原各国不跟我楚国玩,那我们要干什么,你们也别管! 楚国百姓只觉得王的仪仗声势浩大。 妖怪却全都看呆了,只觉得瞠目结舌。 车驾在高台前停下。 内侍掀开车帘,楚宣王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深衣,头上戴着一顶赤色弁冕,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玉石,走一步,响一声。 他缓缓走上高台。 每走一步,台下的甲士便齐声高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百姓们也跟着喊,喊着喊着,自己也说不清在喊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喊出来就不痛快。 楚宣王站在高台上,转过身,面向台下。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远处树上骑着的,屋顶上蹲着的,街边挤着的,全都望着他。 熊良夫伸手向下一压,接着开口。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事先木华渡给他一道法力,此刻正稳稳托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 “寡人熊良夫,承先王之命,继楚位,至今已二十余年。” 台下一片寂静。 “二十年来,寡人夙夜忧叹,不敢懈怠,修法令,整吏治,强军队,富百姓,寡人自问,对得起楚国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楚国的父老百姓。”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一直觉得,楚国还缺些什么。” “山川有灵,万物有性。” “楚国的大山,楚国的江河,养育了楚国的百姓,可这些山川江河,却没有名分,没有祭祀,百姓们敬它们,怕它们,可敬得偷偷摸摸,怕得战战兢兢。”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寡人得云君昭示,从今日起,楚国山川河流之神,皆由寡人敕封,受封者各守其土,各护其民,享受香火,永为楚国之神。不受封者,可留郢都修炼,待修为精进,再受敕封。” 他伸出手,往台侧一指。 “这位,是楚国大国师,木华。” 木华从台侧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衣,面容清秀,神色冷峻。 百官那边没什么波澜,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少年的存在。 百姓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大王身边,比大王还矮半个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 “这就是大国师?看着跟个孩子似的。” “这么小,能有什么本事?” “别乱说,大王请来的,能是普通人?” 妖怪们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木华走上台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开,像湖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推。 老蛟的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线。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不少修行者,可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那不是人间修士的气息,那是……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妖力在体内凝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冻住了。 作为群妖当中修为最高,已经臻至炼神反虚境界的他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妖怪了。 它们这才知道,这位看似年轻的大国师,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 原本还有一些自恃修为高深的大妖,心里存着几分傲气,觉得来郢都接受敕封是给楚王面子。 此刻那些傲气烟消云散,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再也不敢有什么心思。 木华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妖怪,一个一个点名。 “漳水,老蛟。” 老蛟身子一震,也不敢动用妖力,快步走上前去。 木华看向楚宣王,点了点头。 楚宣王上前一步,从内侍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枚铜印,印上刻着“漳水之神”四个字。 他双手捧着铜印,递到老蛟面前。 “漳水之神,受封。” 老蛟双手接过铜印,叩首,起身,退到一旁。 “大别山,山君。” 虎妖快步上前,走到台前,跪下,低着头,那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藏好了。 楚宣王取出一枚铜印,印上刻着“大别山之神”。 “大别山之神,受封。” 虎妖接过铜印,手也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枚铜印,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情酸涩。 他在大别山里住了一百多年,护着方圆百里的百姓,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他一枚印,叫他一声“神”。 “荆山,袁公。” 白猿走上前,步子很稳,可手指还是微微发颤。他在台前跪下,低着头。 “荆山之神,受封。” 白猿接过铜印,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怕它飞了。 “汉水,鼍龙。” “湘水,鳄神。” “……” 第237章 谁都不愿意放弃 一个接一个的妖怪接受了敕封,成为楚国地界庇护一方的神灵。 但总的算下来,根本不到所有妖怪的十分之一。 并非所有妖怪都能得到敕封,最差也得是炼气化神往上,快接近炼神反虚才行。 事实上,这些凡间妖物能修炼到此境界的寥寥无几。 故而随着楚宣王念完了最后一个妖怪的敕封名号,剩下的妖怪神色都有些落寞。 有些心里很不得劲,自己大老远的来了郢都,就是为了看其他人风光,他们却什么都得不到么。 妖怪们感情十分纯粹,觉得受了委屈不公平了,心中藏不住事,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不甘心,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多少也识些礼数,再加上有木华这个恐怖的存在,也不敢稍加放肆。 楚宣王站在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又开口了。 “没有被敕封的,也不必妄自菲薄。” 台下安静下来,那些失望的、委屈的、窝火的,全都抬起头,看着台上。 “你们能来郢都,就是一场造化,修为不够,可以再练,道行不深,可以再修,今日没有封神,不代表明日不能封神。”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未被敕封者,可留在郢都修炼,待修为精进,可再受敕封,在郢都期间,大国师会为你们指点修行。” 他转头看了木华一眼。 木华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台下的妖怪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大国师指点修行? 那个让老蛟都发抖的大国师? 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国师? 群妖们失望的、委屈的、窝火的情绪,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是感激,是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拜师学艺。 它们修为低,道行浅,平日里躲在深山老林里,连人都不敢见,哪里有机会得到这样的指点? 可现在,大王说可以留在郢都,大国师说可以指点修行,这不是天大的机缘是什么? 别说是他们,就连那些受到敕封的大妖,这会儿听了能得到木华的指点,眼上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当年他们要是能得到如此强者指点,哪里需要苦苦蹉跎上百年,最后靠着吸食香火才捱到现在的修为。 不过要说让他们也留在郢都修行,那还是算了。 比起被人指点,还是早已习惯了借助香火修行的方式更适合他们。 每每几缕香火气,都能抵得上他们数月乃至数年的苦修。 之前只敢偷偷摸摸的吸,百姓们也只是自发的,没有组织的进行祭祀。 如今得了楚国官方的承认,能大大方方的借助香火之力修炼,自然不会再舍本逐末。 楚宣王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景象,知道这件事成了。 该敕封的敕封,该安抚的也安抚。 便又说了了一句:“敕神馆,从今日起,更名万灵神宫。” 相比于之前种种,这个小小的更名自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 最后楚宣王又让受到敕封的生灵随他入王宫,剩下的妖怪便先在万灵神宫修炼,后续会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大国师每隔七日也会进行讲法,给群妖解惑。 至此,这场敕封仪式算是彻底结束。 受封的妖怪们跟着楚宣王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 两旁站着甲士,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虎妖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走了一会儿便昂起头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这宫殿他住了几百年似的。 白猿倒是自在,目不斜视,跟在虎妖后面,一步不落。 老蛟依旧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进了大殿,妖怪们站在殿中,四下张望。 这殿比敕神馆的高台大得多,也比它们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殿顶高悬,梁上绘着彩画,地上铺着青砖,两侧立着铜柱,一切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十分新奇。 楚宣王走上高台跪坐下来,木华则坐在了他的左侧。 妖怪们站定,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大王把它们叫到这里来做什么。 敕封已经领了,铜印已经拿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楚宣王看了木华一眼。 木华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光从他指尖飞出,射向殿顶。 那青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光幕,铺满了整个殿顶。 光幕很大,大到殿中每一个人抬起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光幕上有山川,有河流,有城池,有道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这是早就由云昭炼制而出,用以辖制群妖的法宝。 他虽然不怎么精通炼器之术,但一法通万法通,好歹修为也是大罗巅峰,若论硬实力,硬扛准圣更是不在话下。 他所炼制的法宝给楚王用,那是绰绰有余了。 楚宣王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此物名为山河鉴。” 妖怪们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 楚宣王道:“凡被敕封为神者,都要将自己的一缕法力录入其中。” 殿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声音从妖怪们中间传出来。 “大王,这是做什么的?” 楚宣王道:“山河鉴能知晓你们是否在属地,每年吸收了多少香火。” “若是次年比今年增长的多,说明你们得了百姓认可,寡人有赏。” “若是次年比今年大幅下降,说明做得不够好,便要回郢都述职,讲明缘由,必要时,收回神印,派去万灵神宫重新学习。” 给了妖怪们少许消化的时间,他接着道:“山河鉴也能监察你们是否存在杀戮百姓的行为。” 殿中安静了,群妖们都不说话,但神色各异。 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不就是监视吗?” 又一个声音说道:“如此,岂非没了自由吗?” 殿中的妖怪们交头接耳,嗡嗡的声响成一片。 楚宣王坐在王座上,看着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妖怪,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等那嗡嗡声小了些,才开口。 “你们说得不错,这确实是监视。” 殿中又安静了。 楚宣王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妖怪们中间,不急不缓地开口:“你们既然成了我楚国敕封的神,在享受香火的同时,自然也要做到庇护百姓的义务。” “这话,寡人在敕封之前就说过,在台上也说过,可空口无凭,等你们去了属地,具体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履行职责,寡人在郢都不得而知。” 他转过身,环顾殿中。 “山河鉴,不过是有效的反制手段罢了,谈不上什么奴役,也谈不上什么失去自由。” “常言道,有失便有得,你们得了香火,得了名分,得了庇护一方的权柄,便要让寡人知道,你们当得起这些。” 殿中依旧沉默着。 楚宣王走台上坐下。 他看着殿中那些妖怪,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 “若是觉得如此太过拘束,不愿意受我楚国管辖,也可放下神印,就此离去,寡人不勉强。”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任由群妖选择。 过了许久,老蛟还是第一个站出来打样。 好不容易得到了认可,能光明正大的吸食香火气,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何况楚王说的对,若是什么限制都没有,平白就封他们为神,让他们能尽情享用香火,那个时候反而更应该好好想想,这楚国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了。 这老蛟龙毕竟活的年岁更久一些,思虑的东西也更多。 便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妖气渡入在了山河鉴中。 有一便有二。 山君、袁公、鼍龙…… 没有一个妖怪选择放弃这好不容易到手的神印,纷纷将自己的妖气渡在了山河鉴上。 楚宣王十分满意。 拍了拍手。 奏乐、起舞、摆宴。 好好招待了一番这些被敕封的妖怪后,便让他们回了各自的属地。 第238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 转瞬便是十年,楚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先变的是人口。 十年前楚国不过五百多万人,如今已是一千二百余万,翻了一倍还多。 郢都的街道比十年前宽了三倍,可每到逢集的日子,依旧挤得水泄不通。 城外的村落一个挨着一个,炊烟从早到晚不散。 那些新开垦的田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春天绿成一片,秋天黄成一片。 人口增长最要紧的根基是粮食。 随着源源不断有从万灵神宫敕封外派出去的妖修。 各山川林地,水系江流,逐渐有了神灵管理,以前比比皆是的天灾现在几乎消失不见,粮食产量自然而然就上去了,耕地面积也变的更多。 粮食也多了,百姓的肚子就能填饱,多余的粮食能拿去换钱,换了钱能买更多的东西。 有人开了磨坊,有人开了酒坊,有人开了油坊。 那些作坊又需要人手,便有人从乡下进城做工,做工的人多了,城里便更热闹,更热闹了,便又有人来开店。 周而复始,越来越好。 楚宣王坐在王宫里,看着屈无忌呈上来的册子,上面写着今年楚国各地的粮食收成、人口增减、赋税多寡。 他不由的便想起十年前站在云君面前,说自己连住有所居都做不到。 现在他敢说,楚国的百姓,至少有一多半住上了像样的房子。 剩下那一小半,再过十年,也能住上。 变化的不只是粮食和人口。 十年来,在木华的指点下,楚宣王推行了许多改革。 有些改革动了别人的好处,那些人便跳出来反对。 最先跳出来的是旧贵族。 他们说变法乱了祖制,说大王被妖人蛊惑,说楚国数百年的基业要毁于一旦。 他们在朝堂上吵,在私下里骂,在背后里串联。 有人甚至放出话去,说要请中原诸国出兵,来楚国“正礼乐”。 接着是旧官僚。 变法改了税制,改了官制,改了土地制度,那些靠旧规矩吃闲饭的人没了饭吃,便闹起来。 有人消极怠工,有人联名上书,有人暗中给新法使绊子。 楚宣王没有手软,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杀。 木华是他的有效威慑、万灵神宫的妖怪是他的依仗、还有那十数万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大军是他的底气。 楚王无所畏惧。 十年下来,楚国的模样已经跟十年前大不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是人。 十年前,楚国识字的人不到一成。 那些字写在竹简上,刻在铜器上,是贵族的专利,是官员的工具,是少数人的东西。 普通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借条要找人代笔,契约要找人作证,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去哪说理。 现在不一样了。 生产力的释放让人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有人发明出了造纸术。 曾经写在绢帛上,刻在竹简上的字样,如今能用轻薄的纸张书写,如此一来,学习的成本也大幅下降。 楚宣王便在每一个县都设了学堂,由国家出资,学堂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但凡愿意来的孩子,不论出身,不论贫富,都能进学堂读书。 教书的先生有的是落第的士人,有的是退隐的老吏,有的是万灵神宫里读过书的妖怪。 白猿管辖的地区,他甚至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下山,在荆山脚下的学堂里讲两天课,讲药材,讲节气,讲天地阴阳。 三年义务教育。 这是楚宣王定下的规矩。 每一个孩子,从七岁到十岁,必须进学堂读书。 不来者罚其父兄。 这条规矩刚出的时候,许多百姓不情愿。 家里少一个劳力不说,还要倒贴一顿饭,这账怎么算都亏。 可后来他们发现,读了书的孩子不一样了。 他们会算账了,不会被商贩骗了。 他们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借条契约能看懂了。 他们知道节气了,知道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了,百姓们便争着把孩子往学堂里送。 十年下来,楚国的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涨到了近四成。 那些读过书的孩子长大了,有的做了官吏,有的做了掌柜,有的做了工匠,有的回了乡下种地。 可不管做什么,他们跟没读过书的人不一样。 他们会想事,会算账,会讲道理,他们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今年开春,楚宣王又下了一道令。 科举! 取士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凡楚国子民,不论贵贱,不论贫富,不论是不是妖怪,皆可参加,考中者授官,量才录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239章 中原各国惊呆了 楚王封妖的消息传到中原时,正是魏国朝会。 魏侯听完使者的禀报,愣了片刻,然后笑出了声。 “封神?封那些山精野怪?” 他转头看向左右,“寡人只听说封人臣、封子弟,没听说封畜生的,蛮夷就是蛮夷,做事果然不一般。” 殿中大臣们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说楚国这是越来越回去了。 齐侯听到消息时正在欣赏歌舞,他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樽,抿了口,想了想,说了一句:“随他们去吧,不通王化之地是这样的,不必理会,接着奏乐,接着舞!” 秦国在关外,得到的消息最晚。 秦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身边的臣子:“他封那些妖物做什么?”臣子说不知道。 秦伯又问:“那些妖物能管用吗?”臣子还是说不知道。 只有大臣公孙鞅听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楚王何时变得这般开明了?居然连妖怪都能敕封。 也不知这对我秦国来说,是好是坏。 至于周天子? 人家老早就得到消息了,可如今的周王室式微,他名义上还顶着天子的名头,实际上和摆设有什么区别? 那些诸侯们谁还会来朝见自己? 就连每年的贺礼都越来越敷衍,得知楚王僭越,连他这天子都不说要敕封山川河流之神,他一个小小的楚王却敢行次大逆不道之事。 这位天子除了在宫中急得直跳脚,怒骂礼崩乐坏,怒骂楚王熊氏,他也做不了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楚国年年丰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北飞。 第一年,诸侯们不信。 第二年,有人开始嘀咕。 第三年,魏侯派了细作南下。 …… 当细作将在楚国探查到的东西带回来时,每一样都让魏侯坐不住。 楚国粮食堆满了仓,郢都的街市比大梁还热闹,那些妖怪真的能管水、管山、管收成。 还有一样东西,细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魏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东西薄得透光,轻得没分量,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字。 他问细作这是什么做的,细作说是树皮和破布,楚国现在到处都在用这东西写字。 魏候大惊,楚国究竟在做什么,这简直是要掘天下贵族的根啊! 蔡国的一个老大夫比魏侯先看到纸。 他儿子在楚国做买卖,托人带了一沓回来。 老大夫看着那张白纸,手指在上面摩挲了许久,忽然手开始发抖。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这比绢帛便宜十倍,比竹简轻一百倍,若是楚国所有人都能用上这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消息传开,诸侯们坐不住了。 魏侯又派了一批细作,这次去的人多,回来的也多。 细作们带回来的消息比第一次更细、更密、更让人睡不着觉。 楚国识字的人从一成涨到了四成,他们以为上不得台面,就算敕封了也只会吃人搞破坏的妖怪,却真的做出了功绩。 治理水系,担山运土,比多少劳役都要管用。 此举,不知给楚国省了多少事情啊! 而且如今的楚国学堂遍地,连乡下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甚至还出了个什么科举,不问出身不问门第,有才学就能做官。 魏侯坐在朝堂上,默不作声了,当初笑话楚国的劲早就消失不见。 殿中的大臣们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曾经的楚国就是南方的霸主,如今又搞了这些新奇花样,楚国胜中原各国,远矣!!” 更让中原各国坐不住的是,楚国并未动用一兵一卒,可楚国的疆域却在往外延伸。 不是楚军打的,是那些小国的百姓自己跑的。 最先出事的是郑国。 郑国夹在楚、宋、韩之间,地方不大,百姓也不多。 楚国丰收的消息传到郑国,起初没人当回事。 后来楚国免了三年的赋税,郑国的百姓就不淡定了。 有人偷偷过了边境,去了楚国。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 郑侯下令封锁边境,抓住逃民就砍头。 可砍了一个,跑了一百。 边境上的士卒自己都在往那边跑,谁还管得住别人? 郑侯急了,派使者去魏国求救。 魏侯说我们再想想。 又派使者去韩国,韩侯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郑侯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一兵一卒来,边境上的百姓却快跑光了。 现如今看着自己当年做的蠢事,魏国和韩国都悔不当初。 陈国比郑国还小。 陈侯听说郑国的事,心里就慌了。 他下令加高城墙,加派守军,可城墙再高也挡不住百姓的心。 一天夜里,陈国边境一个县的百姓,连夜过了淮水,去了楚国。 县尉拦不住,自知留在国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便也跟着跑了。 消息传到陈侯耳朵里,陈侯在宫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对身边的人说:“算了,寡人也不撑了。”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郢都。 最惨的是蔡国。 蔡国在楚国东面,比郑国和陈国都大一些。 蔡侯是个硬气的人,不肯认输。 他下令把所有能拿得动刀的人都编入军中,在边境修了一道墙,说要把楚国人挡在外面。 可墙还没修完,边境上就出事了。 蔡国一个镇子的百姓,夜里打开了寨门,举着火把,拖家带口往南走。 守将带兵去追,追到半路,士卒们不走了。 他们说自己也是穷苦人,也想去楚国过好日子。 守将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远去的火把,手里的剑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最后他丢了剑,脱了甲胄,也往南走了。 蔡侯站在新修的城墙上,看着南面的方向,一句话都不说。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跑了,有的被派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三个月后,蔡侯收到一封信,是楚宣王写的,信上说:蔡侯若愿归楚,可保留宗庙,世守蔡地。 蔡侯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写了一封回信,让人送去郢都。 信上只有四个字:寡人愿降。 第240章 他们是不是假神我还不知道吗 天庭南天门往东三万里的云海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殿阁,匾额上写着“巡察司”三个字。 这里是三界监察机构的中枢,负责巡查三界气运流转,监察人间香火供奉。 值年功曹李丙正坐在案前翻阅各地的香火簿册。 他的职责是巡查南赡部洲。 这差事说不上辛苦,也说不上清闲。 南赡部洲这几千年来香火稳定,无非是哪个地方的百姓多烧了几炷香,哪个地方的正神少收了几份供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翻开楚地的册子,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手顿住了。 “嗯?” 他把册子往回翻了几页,又往前翻了几页,目光渐渐凝重。 楚地的香火,在下降。 不是一星半点的下降,而是断崖式的下跌。 三年前,楚地向天庭正神供奉的香火还有七成。 两年前,降到了五成。 去年,只有两成。 今年…… 李丙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半成不到。 “这不对啊,楚地的正神虽然不多,也不可能变成这种程度。”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前些年的旧册,一页页翻过去。 楚地的香火偶尔也有波动,但从未低过五成,这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他放下册子,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光闪烁,化作一面水镜,映出楚地的景象。 水镜中,田野阡陌,村庄错落,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李丙的目光落在那些村庄的祠堂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祠堂里供着的,不是天庭敕封的正神。 有的供着一头老虎,有的供着一条鲤鱼,有的供着一棵老树,模样千奇百怪,可都有一个共同点——香火鼎盛。 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前来叩拜的百姓络绎不绝。 李丙盯着水镜看了许久,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册子就往外走。 他穿过几重云海,来到一座更大的殿阁前。 这里是“灵官殿”,掌管三界巡察的总司。 “报!” 李丙在殿外站定,“南赡部洲楚地香火异变,野神猖獗,正神香火断绝!” 殿中沉默片刻,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 与此同时,南赡部洲楚地以东三百里,有一座山,叫峨山。峨山不大,却有个正神——峨山土地。 这位土地爷在这片地方待了不知多少年,香火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饿着。 可这几年,他越来越坐不住了。 起先是供桌上的祭品越来越少,后来连香火都稀薄起来。 他起初以为是百姓忘了祭祀,便托梦给几个贵族,提醒他们别忘了给土地爷上香。 贵族们倒是照办了,可香火还是越来越淡。 他坐不住了,亲自去村里看。 到了村口,他看见村民们正敲锣打鼓,往村后的祠堂送供品,那祠堂里供着的,是一头青雀。 土地爷站在暗处,看着那络绎不绝的人群,脸色铁青。 如此情况简直是在窃夺天庭的权柄,是在砸他们的饭碗啊! 土地一纸奏令就递到了上司那里。 峨山土地不是唯一一个发现问题的。 楚地以东的陈国边境,有一座城隍庙,庙里供着的是天庭敕封的陈国城隍。 以前能同时收到陈国和楚国的香火,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资源。 现如今,这位城隍爷已经好几年收到的香火都越来越少,他派人去查这才知道,只有陈国的百姓还在供奉自己,至于楚国,人家现在供奉的是野神。 “野神?”城隍爷拍案而起,“什么野神?” 差役支支吾吾地说,就是那些山精水怪,被楚王封了神。 城隍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写了一封奏疏,让人送往天庭。 类似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天庭。 楚地周边的山神、水神、土地、城隍,都在往上报。 有的说香火断绝,有的说百姓离心,有的说野神猖獗。 这些文书在巡察司里堆成了小山。 楚国的正神他可太着急了。 像他们这等微末小神,本就是因为天资不佳,渡劫成仙后难以继续再进,便依托了天庭,被册封为三界各地的神灵。 晋升的道路就只有香火一途。 如今楚地香火都被那些野神给吸走了,他们不就得饿着了。 这也没有办法。 楚国的百姓不是傻子,之前大王没有敕封神灵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拜一拜山神土地。 当然那个时候有什么诉求是得不到帮助的,无非是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现如今那些被大王敕封的神灵,有事是真上啊! 你要说想长生不老,起死回生那是办不到,但简单的祈求个收成好啊,保佑儿子顺利出生啊等等的小事,那是一求一个准。 尽心尽力到比楚国的官员还靠谱。 百姓的心中都有一杆秤,你们拜了几十年上百年,还是泥塑雕像,什么都得不到。 人家大王封的神,只要你心诚就有效果,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还不清楚么。 就因为都是这种心理,天庭正神能有人祭祀那真是见了鬼了。 灵官殿里,几位灵官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文书。 殿中沉默了很久。 “这事不能拖。”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灵官,“再拖下去,楚地就彻底失控了。” “怎么管?” 另一位灵官摇头,“那些野神是被楚王敕封的,庇护一方百姓,没有作恶,我们师出无名。” “师出无名?”老灵官拍案,“它们不是天庭敕封的,就是野神!野神就该镇压!” “镇压?”那灵官也提高了声音,“你拿什么镇压?那些野神现在和楚国百姓绑在一起,你动它们,就是动楚国百姓。楚国百姓现在有多少,你打算杀多少人?” 殿中再次沉默。 而在楚国境内,那些被敕封的妖神们并不知道天庭的暗流涌动,它们只是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了。 香火鼎盛,修行日进千里。 百姓们虔诚,供奉从不间断。 它们也尽心尽力,该管水的管水,该管山的管山,该管收成的管收成。 楚国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第241章 “天王好计策” 灵官殿里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谁也没说服谁。 人间便又过去了一年。 老灵官坚持要镇压,年轻一些的灵官觉得师出无名,中间派两头和稀泥,说再查查、再看看。 最后谁也拿不出个主意,只得把这件事往上递。 巡察司的奏报就这样一路过了值年太岁、过了北极驱邪院、过了三官大帝的案头,最后摆在了凌霄宝殿的御案上。 玉帝翻开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把奏本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明日朝议。” 第二日,凌霄宝殿。 仙乐齐鸣,瑞气千条。 文武仙卿分列两侧,有的持笏,有的捧剑,有的执拂尘,站得整整齐齐。 玉帝升殿,众仙行礼,礼毕,殿中安静下来。 玉帝没有说那些例行公事的开场白,直接让值殿灵官把楚地的事说了一遍。 灵官说完,殿中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殿外云海中仙鹤振翅的声音。 玉帝的目光扫过殿中。 他的心腹太白若有所思,却默不作声。 四大天王目不斜视,像是殿顶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二十八宿有的看左边,有的看右边,就是不看御座,九曜星官站得笔直,可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满朝文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年封神榜上来的。 这些人里头,截教弟子占了绝大部分。 当年商周之战,他们保的是商纣,扶的是人皇。 结果姜子牙封神,他们上了榜,从此受天庭约束,听玉帝号令,这里本就憋了口气。 再加上那周王室不要脸,为了能取得天下共主的位置,甘愿自降身份。 原本天地人三皇平等,他非要称个天子。 那人间的权柄便归了天庭所有,从此再无人皇。 一想到自己败给了这么个玩意,这些截教弟子总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 如今听说楚国那个南蛮之地的诸侯王,居然敢封妖为神,敢截天庭的香火,敢动人皇的权柄,他们心里头那个畅快,多少年没那么高兴过了。 巴不得再多听点乐子。 要不是受封神榜的辖制,甚至恨不得跑下凡去也帮帮场子! 不过高兴归高兴,谁也不会傻到在朝堂上笑出来,可那嘴角的弧度、眼底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队伍中,眼观鼻鼻观心,把那些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当年他也是大商的武将,陈塘关总兵。 要不是那逆子惹出了祸事,他们一家归隐山林,最后参加周灭殷商之战,还真不会到如今的位置。 或许是当年做过总兵的缘故,托塔天王总喜欢揣摩圣意,还有些阿谀奉承在其中。 眼前无一人能为大天尊分忧。 他便迫不及待的闪出身来。 “陛下,臣有本奏。” 玉帝看了他一眼:“讲。” 李靖直起身,声音洪亮。 “楚地伪神猖獗,妖邪当道,擅自截取天庭香火,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臣不才,愿率天兵下界平乱,将那楚国伪神妖邪,一并镇压,以正天威!”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说到最后,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中群臣,彷佛那平乱的功绩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殿中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奇怪。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对他。 那些截教出身的仙官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出戏。 李靖心里有些发毛,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呵。” 一声冷笑从身后传了出来,不大,可殿中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靖的脸色变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又是这个逆子! 他脸色铁青,若非现在正是朝会之时,非要祭出玲珑塔好好磋磨他一番才算解气。 玉帝面无表情的瞅了一眼哪吒:“中坛元帅有何话讲?” 见被大天尊点名,哪吒索性也站出来道:“陛下,天王这话真是好没道理,那些妖神受了楚王敕封,庇护一方百姓,有功无过。” “楚国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向善,有何罪过?天王要镇压妖邪,请问那些妖邪犯了哪条天规?做了哪件恶事?若是因为它们受了楚王敕封就该死,那楚国的百姓供奉它们,是不是也该死?” 李靖咬牙切齿,只觉得这逆子尽是给自己添堵,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殿中又安静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文臣那边传过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笑意。 “天王真是好计策。” 火德星君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李靖拱了拱手,脸上笑眯眯的。 “如此一来,不但能镇压妖邪,还能镇压了楚国百姓,哦对了,干脆把那人间杀个干干净净,岂不更妙?到那时,三界之内,再无一人不敬天庭,再无一处不遵天规,天王功德无量,当受万世景仰。” 这话说完,殿中先是一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文臣们在笑,武将在笑,二十八宿在笑,九曜星官也在笑。 有人捂着嘴,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连殿外值守的天兵都听见了里面的笑声,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靖站在殿中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宝塔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发抖。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的景象。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殿中的笑声渐渐止住了,可那些神仙们脸上的笑意还挂着,怎么都收不回去。 只有李靖站在殿中央,铁青着脸,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面色涨得通红,想要当场发作,可看看玉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回到武将的行列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了,手里的宝塔还在微微发抖。 第242章 多事之秋 笑闹之后。 大天尊却将殿中那些神情看得分明。 他没有急着说话。 心里清楚得很,这满殿的神仙,他能驱使,能命令,让他们去做什么事,一道旨意下去,没人敢不从。 可让他们替他出谋划策,替他分忧解难,那是另一回事。 封神榜上那些人,心里头那口气憋了不知多少年,不给他添乱就算好的了。 至于那些原本就在天庭的,一个个明哲保身,谁也不肯多嘴,能替他分忧的,还是那几个心腹。 他的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太白金星站在文臣前列,白须白发,手持拂尘,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感受到玉帝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太白金星便知道,该他说话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朝玉帝行了一礼。“陛下,老臣有几句愚见。” 玉帝点了点头。“讲。” 太白金星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方才中坛元帅说得有理。那些妖神受了楚王敕封,庇护一方百姓,有功无过,天王要镇压是师出无名。” 他顿了顿,“火德星君说得也有理,若是连楚国百姓一起镇压,且不说杀孽太重,便是那业火降下来,在座的各位,谁受得住?” 殿中安静着,没有人接话。 太白金星继续往下说。“老臣以为,这件事,强压不得,也放任不得。强压,我们没道理,放任,天庭的威严就没了,所以,得想个法子,既不出兵,又把这事办了。” 有心急的看热闹的,这会儿便忍不住道:“老星君别卖关子了,是什么法子快快说来!” 太白微微一笑,抚了抚须,看向大天尊。 目光对视之下,玉帝也道:“太白但讲无妨,是什么法子?” 太白金星笑道:“老臣的法子,归纳起来无外乎是八个字——以凡制凡,以修制妖。” 他顿了顿,见玉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往下说。 “楚国再强,也不过是南赡部洲的一个诸侯国,它旁边有魏国,有韩国,有齐国,有秦国。” “这些国家看着楚国一天天坐大,心里头比我们还急,我们只需轻轻推一把,让他们知道,楚国再不管,下一个被吞掉的就是他们,他们自己就会动手。” “这是以凡制凡。” “再说那些妖神,它们修为参差不齐,有些道行深的,有些浅的。” “可不管深浅,终究是妖。” “南赡部洲有不少修士,散修也好,宗门也好,他们修行一辈子,图的是什么?无非是成仙了道,得一个正果。” “既是如此,我天庭给他们一个许诺,但凡愿意去楚国除妖的,事成之后,天庭给个官职,哪怕是个末流的小官,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天庭编制,那些修士,还不挤破了头?” “这是以修制妖。” 太白金星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 玉帝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一次没有压下去。“继续说。” 太白金星得了鼓励,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等魏国、齐国、秦国这些国家一起动手,楚国四面受敌,疲于奔命,等它们撑不住了,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了,那些妖神护不住他们了,百姓心里是不是就会想,为什么日子过的好好的,会变成这样?” “届时我们再暗中推手,让楚地百姓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大王不尊天威,惹来了祸端。” “到那时,天庭再降下恩典,给楚国一个台阶。楚王收了敕封,废了那些妖神,天庭既往不咎,再赏他几年风调雨顺,百姓的香火,自然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太白金星又补了一句。 “这一石二鸟之计,既不沾因果,又不损天威,甚至都不需要我天庭出手,无非是几个空头的许诺,那些人间修士若有本事,赏给他们又何妨?” 殿中又安静了。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太白金星,脸上十分满意。 果然还得是太白,懂朕,用起来也舒坦,便朝左右看了看道:“众卿可有异议?” 太白金星说完,便退回到文臣的行列里,拂尘搭在臂弯上,老神在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玉帝的话落在了众人耳中,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你和老星君都把双簧唱好了,还问我们有什么异议? 自然是不会有异议的,在这天庭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能明哲保身就行,何必多嘴多舌的惹人嫌? 只是如此想的同时,听了太白金星的话后,众仙心中也不由的想。 果然啊,这太白面容慈祥,总是以老好人的性格示人,肚子里的阴招可不少,以后见了他还是得客气些,不能被他表面给骗了。 到时候自己怎么惹了人家都不知道呢。 截教的旧人们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但眼神中却藏着几分失望。 失望的是天庭没有直接镇压,少看了一场热闹,真是可惜。 见无人响应,大天尊便开口定调:“如此,便着太白去操办此事。” 太白金星应了一声,朝会便散了。 众仙鱼贯而出,凌霄宝殿渐渐空了下来。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空荡荡的殿门,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的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太白金星站在殿门口,等众仙都走远了,又折了回来。 “陛下。” 玉帝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 太白金星走近几步道:“老臣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下面还传上来了件事情。” “据那些地仙调查,楚国这一切都是因为来了个什么大国师,凭空冒出来,虽然只有天仙境界,却处处透露着些古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臣斗胆提一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那西方教也蠢蠢欲动,不知这个什么大国师,是不是那边的人。”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 “多宝那家伙,量劫将至,似乎藏着些什么算计,罢了,此事慢慢查证,其他的,先按你说的办。”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 他退出殿外,拂尘一甩,驾云而去。 第243章 一触即溃 太白金星挥了挥手,几道符诏便从天庭飞出,化作流光,穿过南天门,落向南赡部洲。 符诏的内容各不相同。 落到魏国的那道,化作了一个梦。 魏侯在梦中看见楚国的大军渡过了淮水,旌旗遮天蔽日,戈矛如林,一杆大旗上绣着斗大的“楚”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坐在榻上喘了半天的气。 天亮后,他召来大臣,说不能再等了。 落到齐国的那道,化作了一纸谶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楚兴则天下亡”,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越传越真,越传越邪乎。 落到秦国的那道,化作了一个说客,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时辰,把楚国说成了虎狼之国,再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秦国。 诸侯们的心思本就摇摆不定,太白金星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 一个月之内,魏国、韩国、齐国、秦国,连带着那些夹在中间的小国,纷纷遣使往来,密信一封接一封。 他们在洹水边上会盟,歃血为盟,约定合纵攻楚。 号角吹了三天三夜,旌旗插满了河岸。 六国联军,共计五十万,推魏国大将庞涓为帅,择日起兵。 消息传到郢都的时候,楚宣王正在批奏简。 内侍把急报呈上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大臣们紧张地盯着他,有人已经准备开口劝大王暂避锋芒了。 楚宣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东面是魏国,北面是韩国,西面是秦国,东面是齐国。 四面合围,五十万大军,换做十年前,他大概会慌。 但是现在,楚宣王心底却升起了万丈豪情! “寡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回到殿中,看着群臣,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集结大军,边境迎敌!” 有大臣劝说:“大王,那可是联军五十万,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锋芒,等他们师老兵疲,再……” 楚宣王摆了摆手。 “不必,寡人养了十年的兵,也该拉出来见见世面了。” 大臣们闻言,忽然反应过来,如今的楚军早已大不相同。 郢都城外,大营连绵数十里。 这些年楚国的兵制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生产力提高了,粮食堆满了仓,足以养活一支不事生产的常备军。 楚宣王从中挑选了二十万精壮,常年训练,不务农,不做工,只管打仗。 这些士卒吃得好,穿得好,每日操练不止,弓马娴熟,阵型严整。 他们用的戈矛是精铁打造的,比诸侯国的青铜兵器锋利得多,身上穿的甲胄是木华指点工匠改良过的,轻便结实,刀刃难以砍进去,就算被箭矢射中,顶多也只是皮外伤。 并且万灵神宫的那些妖怪,除了被敕封外派的,剩下的这些年也没闲着。 木华每七日讲一次法,不只是讲修行,也讲兵法,讲阵法,讲如何用人间的法子打仗。 那些化成人形的妖怪,有的进了军队做了教头,专门教士卒搏杀之术。 有的在兵工厂里打铁,打出来的刀剑削铁如泥。 有的在后勤上帮忙,搬运粮草、修筑营垒,比民夫快了十倍不止。 大军开拔的那天,楚宣王亲自在校场上点兵。 二十万士卒列阵而立,鸦雀无声。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青光,戈矛如林,旗帜如云。 楚宣王骑着马从阵前走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十年前站在云君面前,说自己连住有所居都做不到,现在他敢说,楚国的军队,天下无敌。 联军那边,气势也是浩浩荡荡。 五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向楚国压来,魏军从北面,韩军从东北,齐军从东面,秦军从西面。 各国的细作在郢都城里穿梭,把楚军的动向传回各自的军营。 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楚军出动了,但不是守城,是迎敌。 庞涓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从来没有怕过谁。 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 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越多,他心里越没底。 楚军的装备、楚军的训练、楚军的士气,每一样都比联军强。 他安慰自己:五十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两军在魏国边境相遇。 那一天,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田野。 楚军列阵在前,二十万人站成一个方阵,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联军列阵在后,五十万人挤在一起,旌旗杂乱,阵型松散。 楚宣王站在战车上,看着对面的联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对面。“杀。” 战鼓擂响。 二十万楚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去,脚步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前排的士卒举着盾牌,后排的士卒挺着长戈,戈矛如林,寒光闪闪。 联军的前阵是魏军,魏军以步兵见长,阵列向来严整。 可面对楚军的冲击,他们的阵型只撑了一刻钟。 楚军的戈矛比他们的长出一尺,还没够到对方,自己已经被捅穿了。 楚军的甲胄比他们的结实,一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对方的刀砍过来,甲胄像纸一样被撕开。 庞涓站在中军,看着前面的阵线一层层被撕开,脸色惨白。 他下令调集预备队顶上去,可预备队还没走到阵前,前面的溃兵已经涌了过来,把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楚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马蹄踏碎了联军的后阵,那些士卒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溃败像雪崩一样,从阵前传到阵后,从魏军传到韩军,从韩军传到齐军,从齐军传到秦军。 五十万人挤在一起,互相踩踏,互相推搡,兵器丢了一地,旗帜扔了满路。楚军追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是赶羊一样。 庞涓被亲兵架着往后跑,跑出去几十里,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原野上,到处都是溃散的联军士卒,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五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这一仗,联军死伤五万,被俘八万,溃散不计其数。 楚军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追着溃兵一路往北,过了魏国的边境,连下三城。 往东,过了陈国的旧地,又下两城。 往西,过了秦国的边境,再下四城。 那些城池里的守军,听说楚军来了,有的开门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拼死抵抗,可撑不过半天。 不到一个月,楚国就在边境上硬生生啃下了十几座城池。 除了离得远一些的齐国幸免于难,魏、韩、秦哪一个没丢几座城。 这些城池是楚国多少年没有拿下来的地方,如今一座接一座,全归了楚国。 第244章 你去接触一下木华 战争仅仅持续了几个月,便以诸侯联军伤亡惨重,割城赔罪而终结。 可换作天上时日,也不过才是半天的功夫。 太白金星回到府邸,在案前坐下,闭目凝神。 一缕神识穿过南天门,越过云海,落向南赡部洲。 他的神识在楚地上空盘旋,将那片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魏国边境,楚军正在打扫战场,二十万士卒井然有序,押着成串的俘虏往南走。 几座城池已经换了旗号,城头上飘着楚国的旗帜。 溃散的联军士卒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干脆跪在路边等楚军来收编。 太白金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设想过许多种结果,唯独没想过五十万大军,从会盟到溃败,不过月余。 庞涓号称魏国名将,在楚军面前连半天都没撑住。 那些城池,那些守军,在楚军的攻势下像是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他在天庭待了不知多少年,见过凡间无数战争,从未见过这样的仗。 他睁开眼,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 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楚军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这些人,连猪都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以凡制凡这一步,算是彻底废了。 至于以修制妖,那些散修和宗门还没动手,凡间的仗已经打完了。 光靠修士去对付楚国的妖神,就算能应付得过来,人间的重头戏始终在凡人身上。 没有凡人军队的配合,光靠几个修士能成什么事? 他在府中坐了片刻,起身往凌霄宝殿去。 太白金星在殿外站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陛下。” 玉帝看着他:“太白来了,事情已经办好了?” 虽然玉帝手中有昊天镜这一神器,能观九天十地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但这楚国封神的事情,在他这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没必要特意显化出昊天镜看结果。 何况,他做了亿万载的至高之主,若是万事万法都瞬间知晓,还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知道结果的过程,比知道结果更有趣。 太白金星躬身。 “大天尊容秉,老臣未能将事情办妥。” 大天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然道:“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太白金星简明扼要的道:“楚军二十万,在魏国边境列阵迎敌。” “联军一触即溃,死伤被俘十余万,余者四散奔逃,楚军趁胜追击,连下魏、韩、秦三国十余城,齐国隔得远,暂时幸免。” 玉帝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片刻。 “倒是有些意思。” 玉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那些楚国妖神呢?可有什么动作?” 太白金星摇头。“据老臣查探,那些妖神并未参战,此战从头到尾,都是凡人对凡人,楚国的妖神各自守在属地,管水的管水,管山的管山,一个都没动。” 闻听此言,大天尊轻笑了一声。 太白金星站在下面,不敢说话,他知道玉帝在想什么。 妖神没动,楚国就赢了,若是那些妖神也上了战场,联军只怕会败的更惨。 “陛下,老臣以为……”太白金星斟酌着开口,“此事棘手,不在妖神,在楚国本身。” “那楚王这十年,把楚国治得太好了,百姓安居乐业,军队兵强马壮,粮草堆积如山。我们就算把那些妖神都除了,只要楚国还在,楚王还在,百姓的心就还在楚国,他照样能再敕封一批妖神出来,除非……” 太白金星停顿片刻接着道:“把楚国打烂,把楚地的百姓杀怕了,杀散了,让他们没有心思种地,没有心思读书,没有心思过好日子,可那样的话……” 若是云昭在场,只想说太白金星你是会推理的,首先就排除的正确答案。 楚国之所以能变得强大不在于治理问题,而是因为封了妖神提高了生产力的关系。 太白金星完全是将本末倒置了过来。 不过这也难免,作为神仙,他又怎么会想到这种问题呢。 太白金星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天尊已经知道他想表述什么。 三界之内,因果最大。 屠戮一国之民,那业火烧起来何其恐怖,别说他玉帝是准圣修为了,就算圣人也不愿过多沾染。 “罢了。” 玉帝开口。 “朕本想罚楚国境内三年滴雨不降,可如今楚地人口千万,若真旱死了百姓,这因果朕也扛不住。” 太白金星躬身。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这楚国该如何处置?” 玉帝沉吟片刻。 “你去一趟凡间。” 太白金星抬起头,静待下文。 玉帝道:“那个木华,朕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个天仙,凭空冒出来,楚王对他言听计从,楚国这十年的变法、改制、科举、封神,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后面指点,你去接触一下那个对方,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是不是佛教那边的人。”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了,老臣这就下凡,去见一见那个木华。” 玉帝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太白此去见机行事,勿要操之过急。”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知道玉帝这是在提醒他,收拾木华容易,可他背后的势力只怕不好对付。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拂尘一甩,驾起祥云,穿过南天门,往凡间去了。 …… 【后面进度会加快一点,早点进入剧情了,兄弟们都不喜欢这种原创那我就不写了】 第245章 历来如此,怎么到楚国就不行了? 太白金星按下云头,落在郢都城外的官道上。 他化作一个寻常老者的模样,花白的头发,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旧包袱。 这副模样在南来北往的人群里一扎进去,谁也认不出来。 他随着人流往城里走。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的读书人。 守城的士卒并不盘查,只是偶尔看几眼,遇到老人孩子还会搭把手。 太白金星混在人群里进了城,一抬头,脚步便顿住了。 郢都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了不知多少倍。 笔直的一条大道,从城门直通城中心,路面铺着青石板,平整得像是用水磨过似的。 七八辆马车并排行驶还绰绰有余,中间还能走人。 街道两边是整齐的排水沟,沟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随风轻摆。 路上干干净净,没有牲口的粪便,没有随处倾倒的垃圾,也没有刺鼻的臭味。 他曾经在人间也走过许多城池,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 青砖白瓦,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户户窗明几净。 铺面一个连着一个,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笔墨纸砚的,还有他叫不出名堂的铺子。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可并不觉得拥挤,也不觉得嘈杂。 商贩们并不扯着嗓子吆喝,顾客们也不大声讨价还价,一切都井然有序。 太白金星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对那个楚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在天庭见过不少人间的奏报,可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这楚国,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他在郢都住了下来。 太白金星没有急着去找木华,而是先在城里转了几天。 他把那些街道走了个遍,把那些铺子看了个遍,把那些百姓的言谈听了个遍。 看见学堂里孩子们扯着嗓子读书,看见作坊里工匠们埋头干活,看见田埂上农夫们笑着聊天。 他看见有人牵着牛从地里回来,牛背上驮着新打的粮食,身后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一块糖,吃得满嘴都是。 几天下来,他对木华的了解也多了一些。 这个大国师平日里很少出王宫,除了每七日在万灵神宫讲一次法,几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 郢都的百姓对他又敬又畏,敬的是他把楚国治理得这么好,畏的是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那些妖怪就更不用说了,提起木华,没有一个不肃然起敬的。 太白金星决定去万灵神宫外面等。 算了算日子,今日正好到了大国师讲法的时间,他早早地来到万灵神宫对面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我想了下洪荒中好像有什么灵茶啥的,那管他的就当这会儿已经喝现代的茶吧) 日头渐渐升高,万灵神宫的大门打开了。 讲法结束了,那些妖怪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化着人形,有的还带着尾巴和角,有的干脆就是本相。 它们边走边议论,有的说今日讲的是吐纳之法,有的说大国师讲得比上次还深,有的说回去要好好练练。 太白金星的目光越过这些妖怪,落在宫门口。 木华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普通,可那十五六岁的标志性模样和浑身的气势,在人群中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没有没有因为自己是天仙修为,又是楚国大国师就随意用法术飞行,大多数时候,选择以步行或是骑马。 上行下效,楚国的妖怪们就更加不敢随意在城中使用法术了。 旁边的妖怪们见了木华,纷纷让路,有的低头行礼,有的叫一声“国师”,有的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木华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往王宫的方向走。 他身边甚至没有随从,不过如今的他整个郢都无人不识,倒也没人敢来冲撞。 太白金星放下茶碗,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木华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 街上人多,他一个老头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倒也不显眼。 跟了两条街,木华拐进了一条人少一些的巷子。 太白金星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老先生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木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白金星一愣,随即笑了笑,走上前去:“老夫腿脚还行,倒是不累。” 木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白金星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什么“老先生我看你面善”、“想请你喝杯茶”之类的,木华先开口了。 “太白老星君,你来楚国做什么?”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衣裳,花白头发,竹杖,包袱。 还是保持着幻化的模样啊。 他看向木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怎么认出老夫的?” 木华笑了笑。 继承了云昭的记忆,在之前的模拟中和这位天庭“老好人”可没少打交道,他自然知晓太白的习惯,几乎每次游历凡尘都是以此模样示人,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 但木华也不可能更不会向他解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心里越发没底了,他知道自己的化形之术没有破绽,除非对方的修为远高于他。 可木华明明只有天仙修为,怎么可能看穿他? 除非,这具天仙的壳子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他想起玉帝说的那些话,心里对木华背后的势力又多了几分忌惮。 “老星君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木华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正色道:“老夫此来,确实有事,楚国封神之事,闹得到了大天尊那里,天庭的香火,楚地的正神,全被你们挤兑得没了着落,老夫想问问国师,如此行事,是否太不把天庭放在眼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可话里的分量不轻。 木华听完了然的点了点头:“我道那些诸侯国怎么忽然一股脑就来进攻楚国,看来这其中是有你们的手笔了。” 还没等太白回复,木华又接着:“老星君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我楚国何曾不将天庭放在眼中?” 太白金星眉头一挑。“既然国师说楚国并未不尊天庭,为何擅自行封神之事?抢夺我天庭正神的香火?” 木华道:“楚国封神,封的是楚国的神,庇护的是楚国的百姓,它们不抢不占,不偷不夺,靠自己的本事赚香火,天庭的正神收不到香火,是因为它们不管事,百姓拜了几十年,求什么都不灵,凭什么还要供着它们?”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木华看着他,继续说:“老星君方才说,楚地的正神被我们挤兑得没了着落,我倒想问一句,那些正神在楚地待了几千年,可曾替楚地的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可曾让漳水不发一次洪水?可曾让大别山少闹一次兽灾?可曾让荆山的采药人少摔死一个?” 他顿了顿。 “什么都没有,泥塑的神灵,木头的雕像,摆在庙里让人磕头烧香,磕完了,烧完了,该饿死的还是饿死,该淹死的还是淹死。这样的神,有什么脸面要香火?” 太白金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反驳,可想了半天,找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正神确实不怎么管事,可几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了楚国就不行了? 第246章 正神与野神之论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他在天庭待了不知多少年,经手的政务比谁都多,见过的场面比谁都大,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些正神确实不管事,那些百姓确实拜了没用,可这话能说吗?能承认吗?承认了,天庭的脸面往哪搁? “国师此言差矣。” 太白金星定了定神,语气放缓了几分。 “天庭统御三界,自有天庭的法度。正神受封,各守其土,各司其职,这是规矩。” “百姓祭祀,神灵庇佑,这也是规矩。“ “规矩立了不知多少年,三界太平,万民安泰,楚国擅自封神,不禀天庭,不奏天听,这不是藐视天威是什么?”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还算周全。 规矩二字,分量不轻。 木华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街市上隐隐传来的人声。 “老星君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木华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来。 “若说我楚国藐视天威,那藐视天威的结果是什么?是我楚国人口翻了一倍有余,是楚国百姓再不用为粮食发愁,是九成以上的楚国百姓都有房屋庇护,是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是那些孤寡老人不至于饿死在路边。” 他看着太白金星声音逐渐拔高了几分:“我倒想问问星君,在天庭的眼中,是天威重要,还是百姓重要?” “是规矩重要,还是人重要?亦或者说,是让那些正神能舒舒服服地吸收香火重要?” 太白金星发现自己又说不出来话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怎么答都是错。 说天威重要,那就是视百姓如草芥,说百姓重要,那楚国封神就是对的。 他在玉帝身边当了不知多少年的近臣,还是第一次被言语逼到这份上。 “一码归一码……” 太白金星斟酌着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楚国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楚王的功劳,是楚国的本事可封神之事,终究是坏了规矩,规矩坏了,三界就乱了。” “三界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国师以为然否?” 他说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话绕来绕去,总算把自己绕出来了。 “不。”木华的声音又硬了几分,硬到太白金星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又提了上来。 “这都是一码事。” 他看向太白金星的眼神十分平静,可在对方眼中,那平静的双眸下,似乎藏着汹涌的波涛。 “那些原本的天庭正神们,挂着名录,占着神位,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会干,舒舒服服地享受香火。” “百姓求雨,他们不管,百姓求平安,他们不应,百姓求个风调雨顺,他们连面都不露,敢问星君,这样的行为,该叫什么?”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 木华替他说了。 “尸位素餐。”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太白金星耳朵里。 他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可木华没有给他机会。 “我楚国所封之神,看重的不是血脉,不是出身,甚至连修为都不是最重要的。“ “看重的是品性,是能力,是愿不愿意为百姓做实事。” “有蛟龙在漳水里住了三百多年,护着沿岸的百姓,不叫洪水冲了田,不叫风浪翻了船。有虎妖在大别山里住了一百多年,管着山里的野兽,不叫它们下山祸害庄稼。有白猿在荆山里采药修行,救过多少采药人的命。” “这些事,天庭的正神做过吗?” 太白金星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木华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在楚国封了神位,对于他们而言并非就结束了。” “我们有一轮一轮的考察,今年管了多少水,护了多少田,救了多少人,百姓的香火多了还是少了,都要一一核验。” “做得好的,自然嘉奖,做得不好的,要回郢都述职,讲明缘由,实在不行的,收回神印,送去万灵神宫重新学。” “他们不会占着神位什么事都不做,更不会在百姓需要的时候连面都舍不得露一下,你说,这样的神,百姓如何不爱戴?如何不敬重?” 他看着太白金星,最后问了一句。 “请问老星君,这样的神,和天庭那些只管收香火、不管百姓死活的正神,哪个更配享香火?” 第247章 太白的脑补 太白金星一时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何尝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天庭那些正神,确实大多尸位素餐。 挂个神名,占个神位,日夜清修,香火照收,香案上的供品照吃,至于人间旱了、涝了、蝗虫来了、妖物作乱了……那就看心情了。 心情好,随手点化一二,心情不好,推说“天机不可泄”、“凡是自有定数”都算是稍微负责任的。 更有甚者,哪管你朝拜晚叩,根本是连面都见不到,只能对着泥塑寄托希望。 只要三界表面太平,不出大乱子,天庭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正神好不容易熬修为、走门路、攀关系才坐上神位,享受享受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这话,他能说出口吗? 说出口,便是自己打自己天庭的脸。 更何况,楚国这套能者上、庸者下、干得不好就撤的做法,确实坏了天庭立下的规矩。 规矩一坏,下面效仿者蜂起,三界岂不乱套? 太白金星脑子里飞快转着,正想组织一番“规矩大于一切”、“长远来看还是天庭法度更稳”的说辞,却忽然愣住了。 不对。 我跟他在这里争什么对错、什么百姓、什么香火? 老夫是来干什么的? 老夫是奉玉帝旨意,来查这个木华背后到底站着谁的! 是查他楚国突然崛起、封神立国的底细的! 跟他辩经有什么用?辩赢了又如何,辩输了又如何? 想通这一层,太白金星心头顿时一松,脸上那股被堵得难受的郁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和煦笑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呵呵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老狐狸的圆滑: “国师巧言善辩,老朽舌笨,辩不过你啊,哈哈哈……” 木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太白金星笑罢,语气愈发亲切,像两个闲聊的老友: “不过话说回来,楚国这些年确实气象一新,国师居功至伟,老朽空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见到哪一国能把国事、民生、神道三者理得如此顺当,啧啧……这手段,这格局,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状似感慨: “老朽有些好奇,国师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见识、这般手段,不知师承何处?在哪座名山修行?师从哪位高人?” 木华心中顿时一笑。 这老家伙,终于忍不住要试探了。 “老星君问这个做什么?”木华不接话茬,语气淡淡的。 “害,不过是感觉大国师和楚国的这些理念,倒是有几分西方那边的影子,他们讲什么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国师可曾与那边打过交道?” 太白金星这话似是无意,却将话题直接扔了过去。 木华心中一喜,这是将自己认成佛门的人了?那正好,我给你来个将计就计! “星君说笑了,西方之事,离楚国何其遥远。” “我虽有天仙修为,也不过是在这南赡部洲中行走,哪里会见过听过那边的东西。” 木华知道面对太白金星这种聪明人,你越刻意想证明自己和佛门有关系,对方越清楚你没关系。 相反你要是越反驳,对方反而越觉得你有关系。 “再者说……” 木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有些事,表面上看着是普度,背地里……谁知道呢?星君以为然否?” 他话里话外都没说自己和佛门有关系,甚至还故意做出一副看不上人家的东西的表情,这对于太白来说,反而坐实了他的身份。 你要真不是佛门的人,这么着急反驳干嘛?为什么还要“故意”说点坏话呢? 太白金星眼睛微微亮了亮。 果然! 你越想表现的滴水不漏,越显得你漏洞百出。 在老夫面前玩心眼,你小子还是嫩了些! 太白心中得意。 再联想到楚国这些年突然冒出来的种种新政、封神之法、考核制度,哪一样不带着一股慈悲为怀却又手段凌厉的味道? 十有八九,这木华就是西方那边安在人间的一枚马前卒! 明面上是楚国国师,暗地里替佛门在东土布局,借着为百姓谋福祉的名义,行蚕食天庭香火、动摇天庭根基之事。 太白金星心里有了底,脸上笑得愈发和蔼可亲,像个慈祥的长辈: “国师说得是,国师说得是啊……老朽也是闲来无事,随口一问。西方之事,终究离咱们远了些。还是楚国眼下的局面最要紧。” 他拱了拱手,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已是多年旧识: “今日与国师一谈,也让老朽感触良多。” “回头老朽定当如实回禀玉帝,就说楚国国师心系百姓,封神之事虽坏了些许规矩,却也确有可取之处,至于如何定夺……那还是要看玉帝与诸位仙君的意思了。” 木华微微一笑,抱拳还礼: “有劳星君了。” 太白金星又客套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飘然离去。 巷子里只剩木华一人。 他望着太白金星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以为我是佛门那边的暗子么?” 木华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既然你愿意这么想,那便如你所愿吧。” 他转过身,离开巷子朝着王宫回去,心情大好。 而太白金星此时已飞出郢都老远,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 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回去一说,玉帝与群仙定会重视起来,西方佛门已把手伸到东土人间,还玩得这么隐蔽,这可不是小事。 至于楚国那些能干的神……哼,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规矩,先把背后那只手揪出来再说! 他却不知,自己这一聪明,恰恰中了木华的下怀。 第248章 巧妙的误会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穿过南天门,一路往凌霄宝殿而去。 云海翻涌,仙鹤翔集,他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景致。 来到通明殿,玉帝正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太白金星进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太白金星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回来了。” “如何?” 太白金星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 “老臣在郢都住了几日,见了那个木华,此人年纪虽轻,修为不过天仙,可谈吐见识皆非寻常。老臣试探了几次,他虽然不曾明说,可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即便不是佛门嫡传,也必定与灵山那边脱不了干系。” 玉帝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宝的人?” 太白金星道:“十有八九,老臣提起西方之事,他言语间多有回避,可那回避的方式太过刻意,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再者,楚国这些年推行的那些新政——封神、科举、学堂、造纸、改制,桩桩件件感觉都带着佛门的影子。” 玉帝冷笑了两声:“多宝的手伸得够长的。” 太白金星没有接话,他知道玉帝这话不是问他。 过了片刻后又听见大天尊的声音传来。 “既然是佛门的手笔,那就好办了。” “朕还愁找不到由头跟多宝开口,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敢把手伸到南赡部洲,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真当朕的天庭是没脾气的?”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知道玉帝这是动了真怒,可那怒意不形于色,只在眼底深处翻涌。 “那楚国那边……”太白金星试探着问,“擅自封神之事,是否还要继续处置?” 玉帝摆了摆手。 “不急。” “既然他们敢来南赡部洲布局,想来必有所图。” “朕倒要看看,他们图的是什么。”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多宝那厮,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来跟朕开口要东西了,到时候,朕让他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加倍的吐出来。” “陛下圣明。” 天庭的暗流涌动,楚国并不知道。 楚宣王只知道,那场仗打完之后,诸侯国就安静了。 边境上偶尔有小规模的摩擦,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几下就跑。 楚宣王乐得清闲,他把心思收回来,继续搞他的变法,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又是十年。 楚国再次大变模样。 郢都城比十年前又大了两倍,城外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稻子熟的时候,风一吹,金黄的浪从东边滚到西边。 学堂从县城办到了乡镇,从乡镇办到了村子里。 当年楚宣王推行的全民教育已结出硕果。 十年前那批走进学堂的穷苦孩子,如今大多已长成青年。 他们识字、懂算学、明道理,甚至还有一部分进入万灵神宫深造,成为新一代的官员与技术骨干。 如今的万灵神宫不再只局限于让妖族学习,他成了楚国的学术圣地,是任何一名学子都渴望进入的地方。 造纸术又改良了,造出来的纸又白又薄,比十年前便宜了一半。 活字印刷也被人琢磨出来了,刻一套字模能印几千本书,书的价格跌得比纸还快。 以前一本书要几两银子,现在几钱银子就能买一本,有时候赶上集市,几个铜板也能淘到一本旧书。 更稀奇的是那些新玩意儿。 有人造出了水车,不用人力就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有人造出了曲辕犁,比老式的直辕犁轻便省力,一头牛就能拉得动。 有人改良了织布机,一个人一天能织出以前三天的布。 这些东西从楚国传出去,传到魏国,传到韩国,传到秦国,传到齐国,可传出去也没用,他们就算学会了也造不出来,因为没有那么多铁,没有那么好的铁,更没有那么多的生产力来做这些事情。 最让楚宣王高兴的是,那些没能敕封的小妖,这十年也陆陆续续出去了一批。 有水蛇化成了人形,在云梦泽做了个小神,管着一片水域,百姓叫他“小龙君”。 有山猫化成了人形,在郢都城里做了个巡夜的差事,专抓那些偷鸡摸狗的贼。 楚国彻底摒弃了门户之见与阶级之分。 妖怪可以入朝为官,只要通过考核,证明自己有能力为国效力,便可担任水利官、山林督、甚至军中教头。 那些曾经被视为“异类”的蛟龙、虎妖、白猿,如今堂而皇之地穿着官袍,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 楚国,已彻底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 …… 这些变化,楚国百姓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甚至于这些变化不只是楚国在变,连带着周边的国家也跟着变了。 那些国家自从当年那场惨败之后,也不是没想过阻止楚国继续这么发展下去。 他们试过暗中联合、试过经济封锁、试过派刺客、甚至试过散布谣言污蔑楚国“勾结妖魔”“违背天道”…… 可所有手段扔进楚国,都如石沉大海。 打又打不过,阻止又阻止不了。 久而久之,诸侯们索性摆烂了。 反正迟早要被楚国吞并,那何不趁着现在,尽情享受人生? 于是,齐国国君沉迷美酒、赵国国君醉心乐舞、韩魏两国则大兴土木修建离宫别苑。 只有秦伯是个硬气的人,不肯认输。 他咬着牙练兵,咬着牙变法,咬着牙想富国强兵。 可他发现,不管他怎么练、怎么变,跟楚国的差距不但没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楚国的兵甲比他好,楚国的粮草比他多,楚国的士卒比他强,楚国的妖神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练了三年,又练了三年,再练了三年,练到最后,自己都泄气了。 他开始学魏侯,喝酒看歌舞,把国事扔给大臣,大臣们也不管了,大家就这么混着。 诸侯王们不折腾了,当地的百姓日子反而好过了起来。 以前为了防着楚国,各国年年加税,年年征兵,百姓苦不堪言。 现在不防了,税不加了,兵不征了,百姓手头宽裕了,日子舒坦了。 他们不傻,知道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不是他们的国君开恩,是楚国太强了,强到他们的国君连折腾的心思都没有了。 有人私下里说,要是楚国打过来了,咱们的日子是不是更好过?这话传开,没人反驳,都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种声音,在民间悄然流传,越传越广…… 第249章 他们拿什么来还这香火债 楚宣王站在郢都王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夜风吹动他的玄色深衣,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君王,鬓角生出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 可他的背脊依旧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该动手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却让身后侍立的老臣们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被楚宣王邀请来一起看这繁华夜景的。 听闻此言,皆是躬身道:“大王决定何时起兵?” “明年开春。” 楚宣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取魏,再并韩、赵,继而东进齐,南下吞陈、蔡、宋,最后西灭秦。一年之内,天下当归一统。” 众臣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这一刻,楚国早已水到渠成。 …… 开春之后,楚国大军二十五万,分作五路,同时出征。 消息传到各国,诸侯们并没有太过惊慌,甚至有些人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魏侯在宫中喝着酒,对左右大臣苦笑,“这些年提心吊胆,总算能有个了断了,传令下去,象征性抵抗一下便开城投降,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韩国、赵国、齐国、陈国、蔡国、宋国……几乎所有诸侯国的反应都大同小异。 他们早已明白,凭现在的国力,根本不可能挡住楚军。 既然挡不住,那就别挡了。 抵抗得越激烈,死的人越多,投降后的待遇反而越差。 只有秦伯还想挣扎一下。 他集结了全国最后十五万精锐,在函谷关外列阵迎敌。 可当楚军那黑压压的方阵出现时,秦军士卒的士气便已崩溃大半。 双方只交战了半个时辰,秦军便全面溃败,函谷关不战而降。 一年零三个月后,天下平定。 那些曾经称霸一方的诸侯国,像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了。 最后一位不肯投降的齐侯在临淄宫中自尽,其余诸侯或主动献城,或举家至郢都请罪 楚宣王没有大开杀戒,对那些识时务、愿意接受新政的旧贵族,仅保留有爵位,并且需要举家迁到郢都来,却能让他们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对那些顽固不化、暗中勾结试图反抗的,则以雷霆手段清洗,抄家灭族,毫不手软。 一时间,天下震动,却无人敢言。 旧势力被迅速整合,楚国改制全面铺开,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学堂、科举、造纸、印刷、水利、农具改良……种种新政如春风般吹遍九州。 而对于那些超然世外的宗门势力,楚宣王的态度同样明确: “自今日起,天下宗门,皆需至郢都万灵神宫造册登牒,报备山门所在、弟子数目、修行功法,凡不服管辖、为祸一方者,杀无赦。” 起初,有些大门派不以为然。 “吾等修行千载,超脱红尘,何须受凡俗管束?” 可当木华亲自驾临那些不肯配合的宗门山门时,一切反抗都烟消云散。 面对一尊天仙境界的强者,那些宗门掌教、长老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木华甚至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轻轻一指,便能让护山大阵化为齑粉。 “从今日起,尔等宗门,可继续修行,但不可再视人间为鱼肉,弟子下山历练需有楚国官府文牒,收取供奉需有度,伤人害命者,律法同罪。”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宗门,只得低头臣服,乖乖到郢都登记造册,接受楚国的管理与约束。 天下,一统。 …… 与此同时,楚国封神之事,也不再局限于原楚地境内。 既然已是一统天下,自然要封整个天下的山川水系之神。 消息传出,天下妖怪无不振奋。 那些原本分散在魏、韩、齐、秦等地的妖怪,早就听说了楚国妖怪的待遇:有神位、有香火、有考核、有晋升之道,还有大国师亲自指点修行。 那简直是它们梦寐以求的乐土! 如今轮到它们了,自然是欢天喜地,纷纷赶往郢都,等待敕封。 可并非所有妖怪都一心向善。 楚地以外的妖怪生存环境远比楚国残酷,要面对凡间修士的围剿、道士的捉拿、百姓的恐惧,便养成了凶狠好斗的性格。 其中更有不少以吃人为乐、吸食精血为修行的邪祟。 对于这些不服管教、尤其是喜食人肉的妖怪,楚宣王的态度只有一个字: 杀! 万灵神宫外,木华亲自主持了一场甄别大会。 那些心怀恶念、血债累累的妖怪,当场被木华以天仙法力镇压,魂飞魄散。 其余心性尚可、愿意改过的妖怪,则根据品性与能力,分批敕封为各地山神、水神、土地、河伯等职。 一时间,天下山川河流,渐渐都有了新的神灵坐镇。 那些原本的天庭正神彻底慌了。 曾经还庆幸事情只发生在楚地,他们不受任何影响,如今这把火总算烧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的香火本就因为楚国一统而大幅缩水,如今连其他地界的香火也被新封的妖神分走大半,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惨淡。 告状的公文如雪花般飞上天庭: “楚国僭越,封野神为正神,窃取天庭香火,恳请天庭降罪!” “妖邪横行,人间正神无立足之地,望大天尊主持公道!” …… 灵官殿、巡察司、北极驱邪院……各地奏疏堆积如山。 可这一次,天庭却异常安静。 所有告状的公文,都被悄悄压了下来。 玉帝坐在凌霄宝殿,望着下方侍立着的太白金星,淡淡开口: “那些奏疏,先压着吧。” 太白金星心领神会,躬身道:“老臣明白。” 玉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楚国之事,既是佛门的手笔,朕便让他们先得意一阵,等多宝那厮忍不住来开口要好处时,朕再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笑了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那时,朕倒要看看,西方教拿什么来还朕这个天庭的香火债。” 第250章 赛博仙都 天下大定之后,再无外敌,楚国的发展势头便如脱缰的烈马,一日千里。 尤其是各种宗门势力归附后,修炼的热潮在全国各地掀起。 充足的生产力让人们能尽情追求自己想要的。 修行的门槛不再如往日那么高,只要你想,甚至能到万灵神宫免费领取功法。 至于能不能修炼出名堂来,那就纯看造化了。 总之有天赋的人不在少数,但相比于整个国家,又显得太少。 楚王并没有修炼天赋,他也志不在此。 当然,万灵神宫也捣鼓出了一套强健体魄的动作,每天做上一两次,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但要说变化最大的,还是各式各样的发明造物。 木华偶尔站在王宫高台,望着下方日新月异的城池,也忍不住暗自称奇。 他没想到楚人一旦没了束缚,生产力得到释放后,创造竟如井喷一般。 各式各样的“仙机”产物层出不穷,许多法力与匠艺结合的奇物,连他看了都暗自惊讶。 他不由低声感慨:“这哪里还是春秋战国……分明是赛博仙都。” 郢都,已彻底蜕变成一座仙凡交织、灵机与古韵并存的庞大都城。 一个从原魏地来的年轻商贾李青,第一次踏入这座神都时,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传说中的仙境。 他刚过城门,便被那巍峨的龙壁玄关震住。 城墙以黑曜石与青玉砖混筑,高达三十三丈,外覆一层流动的淡金色灵膜,那是由木华请云昭亲手改良的护城天龙阵。 平日里灵膜隐而不现,夜间却会浮现出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虚影,在城墙表面缓缓游走,鳞片闪烁着幽蓝灵光,像极了赛博时代霓虹灯下的游龙,却又带着中式仙家磅礴大气。 城门两侧立着两尊丈高的青铜镇守神兽,兽眼嵌着照妖明珠,珠内灵光如瞳孔般收缩,能瞬间识别恶意与凶煞之气。 若有不轨之徒靠近,明珠便会亮起刺目红光,同时触发阵法,城头自动浮现数十道灵光箭矢。 守城士卒身着玄红轻甲,甲片上刻满细密符文,腰间佩的不再是普通长刀,而是灵机斩,刀柄内置小型聚灵阵,轻轻一按便能喷出三尺剑芒,刀身还能通过机关切换成雷音模式,一斩之下附带雷霆之力。 领队的是一位化形虎妖,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官袍却裁剪得笔挺,胸前绣着楚国新制的灵卫徽,一枚以玉石与金属嵌成的虎头,虎目中隐隐有数据般的灵纹流转。 李青牵着马车往城内走,街道之宽阔让他咋舌。 主干道天街足可并行十二辆马车,路面以青石与灵玉砖铺就,夜间会自行发光,呈现出淡淡的青白光晕,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街道两旁,传统飞檐斗拱的楼阁与新式的灵机重阁交相辉映。 那些灵机重阁外墙以黑曜石为主,镶嵌白玉与青铜龙凤纹饰,龙身内嵌无数细小聚灵晶石,日落后自动亮起,形成一条条流动的灵光龙影,鳞片闪烁着冷冽的青蓝、紫金之色,却又不失庄重威严,仿佛有仙家真龙盘楼。 街心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万象天镜。 那是一块由万灵神宫炼制的玉璧,宽十余丈,高五丈,表面如水波荡漾,能实时映照郢都各处景象: 东市粮价、西城学堂授课、南门新到的妖神敕封名单、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淮水神龙巡河画面。 行人只需抬手在镜前轻点虚空,镜面便会放大想看的内容,同时有柔和的仙音传出讲解。 李青看到几个孩童围着天镜嬉笑,指点着画面里的内容,兴奋得像过年。 更让他惊奇的是街边的灵市与仙机坊。 商铺不再是单纯的木板门脸,而是幻影云橱,以高阶幻阵投影出商品的活灵活现模样,瓷器在橱窗里自行旋转,丝帛如活水般流淌,云锦自动变幻色彩。 顾客站在窗前,以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便有店小二,有时是身贴符文的机关傀儡,动作流畅如真人,自动出来招呼:“客官要哪一色?此乃万灵神宫新炼流光云锦,穿在身上可自动调节体温,冬暖夏凉,还能根据心意变换花纹。” 李青走进一家名为玄机茶楼的地方歇脚。 茶楼二层是开放式观景云阁,栏杆以玉石雕成九龙戏珠,龙口却衔着细小的留影珠,能将下方街景实时投映到阁内半空,形成一幅悬浮的活画卷。 他点了一壶灵韵茶,茶水入口便有一股暖流直入丹田,茶中混入了微量灵草,由万灵神宫统一配方,凡人喝了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茶楼外,一队灵卫巡逻队走过。 他们身着统一黑红官袍,袍角绣着楚国新纹章,手中持监察令牌,令牌能探查方圆百丈内的恶意,一旦发现,便自动发出清脆铃声,同时将影像传回万灵神宫。 领头的狼妖腰间别着一枚闪着幽光的雷音铳,据说是结合火器与雷法的新式兵器,一铳能击杀炼气化神境以下的宵小,却又造型古朴,铳身雕刻云纹龙纹。 李青继续往前走,路过天机塔区域。 这座由楚国大匠亲自主持配合强大妖修修建的高塔高达九十九丈,塔身以玄铁、灵玉、青铜交织而成,外壁流动着无数符文,如星河般缓缓旋转。 塔顶常年悬着一轮日月同辉的光球,白昼如烈阳,夜晚如明月,既为全城供能,又能监视天下气运。 塔身每一层都有灵机坊,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低沉的阵法嗡鸣,工匠们正在炼制新的“云辇”、“灵犁”、“传音玉简”等物。 云辇外形如传统马车,却无马拉,车身以紫檀木与青铜机关结合,车轮下刻有缩小的缩地阵,只需输入一丝灵石,便能日行千里。 车顶还有一盏小巧的传音玉简,乘客上车后只需报出目的地,车夫便能通过阵法直接与前方驿站沟通。 最让李青感到震撼的,是夜幕降临后的郢都。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天街两旁的灵机重阁同时亮起。 金龙虚影在楼体上游走,聚灵晶石化作千万点星光,青蓝、紫金、赤红的灵光交织成一片,却又被各种飞檐、雕栏、斗拱完美融合,不显得突兀,反而透出一股仙都繁华、灵机天成的磅礴美感。 街道上空偶尔有几辆云辇低空掠过,车身拖着淡淡的灵光尾迹,像极了赛博时代的悬浮车,却又带着古风的优雅。 李青站在街头,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天下诸侯会那么快放弃抵抗。 面对这样一座将仙法、机关、阵法、人力完美融合的都城,任何凡俗军队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而木华站在天机塔顶,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赛博仙都,也只能摇头轻叹: “楚国……已经走到了我都未曾预料的境地。” 第251章 城外的猴子 这一日,郢都城外来了一只穿着破衣烂衫的猴子。 他身材瘦小,毛发凌乱,一身灰扑扑的短衫早已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脚上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光着毛脚爪在地上蹦跶。 偏偏他还努力模仿着人类的样子,走路时故意把腰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学着那些书生摇头晃脑的模样。 只是那张毛茸茸的猴脸和一对机灵的眼睛,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协调的滑稽。 若是云昭在此,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正是他那位好贤弟么。 只可惜,如今他也不过是个懵懂的猴子,从东胜神洲傲来国,一路漂洋过海,想要寻仙访道,学一身本领,好逍遥快活。 谁知这一路走来,神仙没遇到几个,反倒因为他那副妖怪模样,又能说人话,处处遭人白眼。 凡人见了他,要么喊打喊杀,要么扔石头驱赶,偶尔遇见些修士,也只当他是开了灵智的野猴,嘲笑几句便不再理会。 猴子性子跳脱,却也渐渐明白了人妖有别的道理,心里头憋着一股子郁气,却又无处发泄。 他漫无目的,不知该去何处寻仙访道,不曾想就来到了郢都。 远远望去,郢都城墙高耸入云,青黑色的城砖外覆着一层流动的淡金灵膜,夕阳下竟折射出道道龙形光影,仿佛真有金龙在城墙上游走。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玉匾,上书“郢都”二字,笔力雄浑,每一笔都隐隐有灵光流转。 城外官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灵柳,柳枝随风轻摆,隐约能看见柳叶间有细小符文闪烁。 猴子站在远处山坡上,抓耳挠腮,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这城……也太气派了!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破镇子大上百倍都不止!那些光……是怎么亮的?莫非城里住着神仙?” 他越看越心痒,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恨不得立刻蹦进去瞧个究竟。 可他没有急着进去。 以前路过人类城镇时,他吃过太多亏。 要么是被守门的兵丁索要入城费,他身无分文,自然进不去。 要么是被直接当作妖怪,喊来一群人拿着棍棒驱赶,甚至放狗咬他。 虽说他皮糙肉厚不怕打,可被一群人追得满街跑,终究是件丢脸的事。 “俺可不想再吃那闭门羹,等天黑了,悄悄溜进去便是。” 猴子找了个僻静的树林,藏身在一棵大树上,眯着眼睛打起盹来,心里却早已把城里的景象幻想了千百遍。 夜幕渐渐降临。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边,猴子一个翻身从树上跳下,悄无声息地靠近城门。 他本以为,入夜后的城镇定会漆黑一片,最多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可当他真正走到郢都城门外时,却彻底傻了眼。 城内灯火通明! 不只是通明,简直亮如白昼! 猴子看不见的地方,那一条条主干道上,悬浮着无数聚灵灯球,每个灯球都如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却明亮的青白灵光,将整座城池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灯球并非死物,而是随着阵法缓缓游走,像一条条灵动的星河在街道上空流淌。 城墙上的金龙虚影在夜色中更加清晰,龙鳞闪烁着冷冽的蓝金光芒,宛若活物在巡守。 城门外,守卫依旧站得笔直,只是换了一批夜班的。 领头的是一位炼气化神境的修士,穿着整齐的玄红官袍,腰间别着监察令牌,身后跟着几名人类士卒,甲胄上符文隐隐发光。 猴子躲在暗处,抓耳挠腮,眼睛瞪得老大。 “怪哉!这城里怎么比白天还亮?那些灯……是用什么东西点的?油?蜡?不对,俺可没见过这么亮的油灯!还有那些守卫……换了班居然还这么精神?” 这种种变化让猴子的好奇达到了顶峰,他正想着该找个什么法子溜进去时,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小路走来几个家伙。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脑袋却是活脱脱的一颗虎头,虎须颤动,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后面跟着两个,一个长着鹿角的少年,另一个则是半人半鱼的模样,下半身还拖着一条湿漉漉的鱼尾,却用布条简单包裹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他们都穿着楚国百姓常见的布衣,却洗得干干净净,说说笑笑,模样亲热。 更让猴子惊讶的是,那些守卫看见他们,既没有盘问,也没有索要银钱,更没有挥舞兵器驱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进去吧,今晚万灵神宫有夜课,别迟到了。” 领头的修士甚至还笑着提醒了一句。 猴子眼睛亮了。 “那些……也是妖怪?!长成那样居然能大摇大摆进城?守卫还跟他们说话?!” 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既然他们能进,俺为什么不能?” 猴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故意学着前面那几个妖怪的模样,把腰挺直,尾巴藏在破衫下面,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配上猴脸,怎么看都像是在龇牙。 他已经做好了被打、被赶、甚至被抓起来的准备。 谁知,当他走到城门洞前时,那些守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既没有停留,也没有喝问。 领头的修士甚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新来的?进去吧,在咱们郢都城里可不准干坏事!晚上有灵卫巡查,犯了规矩自己去万灵神宫领罚。” 说完,便挥了挥手,放他过去了。 猴子愣在原地。 “就……就这样?不问俺从哪儿来?不收钱?不打俺?” 他心中狂喜,却又强忍着没表现出来,赶紧加快脚步穿过城门洞。 一进城,猴子彻底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石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宽阔的天街上,灵光如昼。 头顶上方,一条条由聚灵晶石组成的星河灯带缓缓流动,青蓝、紫金、赤红的灵光交织成网,却又被传统的飞檐、雕栏、斗拱完美融合,不显得突兀,反而透出一股磅礴而奇幻的美感。 街道两旁的楼阁,既有古色古香的木结构重檐,又有外墙镶嵌黑曜石与玉石的灵机重阁,龙凤纹饰在灵光中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街心悬浮的万象天镜此刻正映照着远处的淮水神巡河画面,画面清晰得像亲眼所见,旁边还有柔和的仙音讲解。 远处,一辆云辇低空掠过,车身拖着淡淡的灵光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却又带着古风的优雅。 路边有机关傀儡在清扫街道,动作流畅,身上符文闪烁,有化形妖怪穿着官袍,腰佩令牌,大摇大摆地巡逻,还有普通百姓提着灵韵灯笼,一边走一边说笑,脸上满是安逸。 猴子站在街头,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满是震惊与兴奋。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神仙住的城吗?!那些灯……那些会自己走的车……那些长着妖怪脑袋却穿人衣服的家伙……还有那些守卫……居然不打俺?!” 他兴奋得原地蹦了三蹦,尾巴再也藏不住,啪的一声甩了出来,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 “哈哈哈!好地方!好地方!俺今天可算是来对了!” 猴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撒开腿就往城里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恨不得把整座郢都都看个遍。 夜色中的郢都,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静静地绽放着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奇异光辉。 而他这刚刚踏入这座城市的石猴,却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然与这座赛博仙都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第252章 这里绝对有他要找的神仙 在这座整个三界都独一份的不夜城中,猴子像个刚出山的野孩子,彻底玩疯了。 他一会儿蹿上街边的灵机重阁,趴在栏杆上盯着那些流动的龙形灵光看个不停,一会儿又跳到万象天镜前,伸出毛爪子在虚空中乱点,把远在百里之外的淮水神龙巡河画面放大再放大,惹得旁边几个孩童咯咯直笑。 他还试着去摸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聚灵灯球,结果手指刚碰到,灯球便温柔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奇也怪哉,这灯球居然会自己动!还会认人?” 猴子兴奋得尾巴乱甩,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久居深山中,终日与孩儿们为伴,与鸟兽为群,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更让他感到新奇的是,这座城里到处都能看到和他一样的妖怪。 他甚至还看到一只黑乎乎的熊妖,蹲在路边夜幕下卖着什么东西,熊掌上还套着干净的布套,生怕弄脏了东西。 什么时候妖怪也能和人类一起相处了? 猴子抓耳挠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他刚离开花果山时,总被人类喊打喊杀,漂洋过海这一路,更是受尽白眼。 那些凡人看见他,不是扔石头,就是喊“妖怪来了”,哪里会有人愿意和他好好说话? 可在这里,那些人类看见妖怪,非但不害怕,反而会笑着打招呼: “老熊,今天又在卖什么东西了?” “鹿角小哥,学堂今天讲什么呀?” 那些妖怪也大大方方地回应,声音里没有戒备,只有寻常的烟火气。 猴子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原来,在人类的城市中,妖怪也能这样活啊。”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格外开心。 这座刚刚踏进的城都,让他瞬间充满了无尽的好感。 他决定,今晚一定要把整座城都逛个遍! 猴子兴冲冲地往前跑,一不留神,尾巴甩得太欢,一下子把路边一个摆摊老汉的竹筐踢翻了。 筐里的新鲜柿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有的还摔得稀烂。 “哎呀!” 猴子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尾巴夹紧,做好了被骂、被打、甚至被一群人追着跑的准备。 以前他也干过类似的事,结果不是被店家拿着扫帚追,就是被路人围起来扔石头。 可这一次…… 那摆摊的老汉只是愣了愣,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柿子,脸上竟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带着几分关切: “哎哟,小猴子,你没事吧?没摔着哪里?” 老汉捡起一个还算完整的柿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到猴子面前,温和地笑着: “看你这模样,毛茸茸的,应该是刚来郢都的吧?第一次进城?别紧张,这里不兴打骂的,柿子坏了就坏了,老汉我再去挑几个好的就是,你要是饿了,这个拿去吃,甜着呢。” 猴子呆呆地接过柿子,嘴巴张得老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红彤彤的柿子,又抬头看看老汉那张布满皱纹却温和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酸热热的感觉。 自从他离开花果山到海外,再到这一路走来,不知多久的岁月里,他见过的永远是恐惧、厌恶、冷眼和棍棒。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地对他说话。 从来没有人……在他闯了祸之后,不但不骂他,还关心他有没有摔着,甚至还给他东西吃。 猴子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闷: “老头……你不打俺?不骂俺妖怪?” 老汉乐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打你做什么?骂你做什么?在这郢都,妖怪和人都是街坊邻居。” “你看那边的老熊,不也天天在这卖东西吗?只要不做坏事,谁会打你骂你?” “大王和国师早说了,众生平等,有灵皆可修,你这小猴子看着机灵,肯定也是刚开了灵智的吧?以后在这城里好好过,饿了就来我这儿拿柿子,老汉不收你钱。” 猴子握着柿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 这里,一定有他想要找的神仙! 没错!绝对是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柿子小心翼翼地揣进破衣服里,对着老汉深深作了一揖,虽然姿势有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多谢老头!俺……俺记住了!” 第253章 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人氏 接下来的几天,猴子没有急着离开。 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落进水里,拼了命地吸收着这座城里的每一样新鲜东西。 他学会了看路牌,学会了认招牌,学会了在十字路口等那盏红灯变绿再跟着人群过街。 他还学会了在街边的食铺里用铜板换吃的,不用再啃野果,不用再翻垃圾堆。 卖柿子的老汉又给了他几个柿子,他没舍得吃,揣在怀里,走几步摸一下,走几步摸一下。 可真正让他挪不开脚的,是这座城里人和妖怪相处的方式。 他看见一个猪头妖怪穿着官袍,腰佩令牌,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巡逻,路过的百姓还跟他打招呼,叫他朱巡检。 他看见一个化形了一半的蛇妖在学堂门口接孩子放学,那孩子骑在她脖子上,揪着她还没化干净的鳞片,咯咯地笑。 他看见一间茶馆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人妖平等,童叟无欺”,里面坐着的有头上有角的、有屁股后面拖着尾巴的、有脸上还长着毛的,也有光溜溜的人类,挤在一起喝茶聊天,谁也不嫌弃谁。 猴子蹲在茶馆门口,看了一下午,眼睛都没眨几下。 他想起自己刚离开花果山那会儿,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每到一处,不是被追就是被打。 那些人类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像看什么怪物。 他以为妖怪和人类之间,永远隔着那条跨不过去的河。 可这座城里,那条河好像干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鹿角少年,问:“敢问小哥,你们这里妖怪和人类,怎么处得这么好?” 鹿角少年好奇的看了他几眼,接着笑道: “你新来的吧?楚国一直都是这样啊。” “大王说了,众生平等,有灵皆可修,不管你是人是妖,只要能做事、肯做事,就能吃饭、能拿俸禄、能当官……那些山川河流的神,最开始全都是妖怪封的,后来人类修士归附了,才慢慢有人类做神。“ “可不管是人是妖,考核的标准都一样,做得好就留,做不好就走。” 猴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那……那你们这里,有没有神仙?那种飞来飞去、能教人本事的神仙?” 鹿角少年指了指城一角那座高高的塔楼。 “这是自然,你看那边,那是我楚国的万灵神宫。” “大国师每隔七天讲一次法,讲修行,讲吐纳,讲如何炼化横骨,讲如何化成人形,讲天下苍生,讲万事万物……你这样的,进去听几天就知道了。” 猴子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座塔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塔身上流动着无数符文,像星河在缓缓旋转。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漂洋过海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白眼,不就是为了找这个吗? “那俺现在就去!” 他拔腿就要跑。 鹿角少年一把拽住他的尾巴:“急什么!万灵神宫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你刚来郢都,连身份铭牌都没有,怎么进?” 猴子愣住了。 “身份铭牌?那是什么东西?” 鹿角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几个字,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年轮。 “这个。” 他得意的晃了晃,接着道:“现如今每个在楚国生活的生灵都有,不管是人是妖,上面记着你籍贯何处,是何化形,在楚国待了多久,有多少贡献点。” “若没有这东西,在郢都做什么可都不方便。” 猴子抓了抓脑袋,又抓了抓耳朵。 “贡献点?那又是什么?” 鹿角少年无奈的笑了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郢都跑?” 他把玉牌收好,耐心地解释起来。 “楚国现在一统天下了,人多了,妖怪也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谁想进万灵神宫就进。大国师每隔七天讲一次法,首次进宫的,无论人妖,都能免费听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之后,天资聪颖的留下来继续学,直到被敕封外放,天资不够的,就得离开。” 猴子点了点头。 “那俺要是天资不够呢?” 鹿角少年道:“那若是想要继续留在万灵神宫听讲,就得靠贡献点换,反正只要在楚国做事,不拘做什么,扫大街、修水渠、巡山护林、在工厂里做工,都能挣贡献点。” “攒够了,就能再进宫听讲,贡献点还能换成钱,这是楚国的硬通货,走到哪儿都认。”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在猴子面前晃了晃。 “所以,你先得去办一块铭牌,没有这个,你在郢都连工都没人请你做。” 说完鹿角少年又补充了几句:“不过基本上天赋不够的,听完第一个七天就走了,大伙都有自知之明,听不懂大国师在讲什么,强留也无用。” 后面的话猴子根本没听,只是盯着那块玉牌,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那俺去哪儿办?”他跳起来,拽着鹿角少年的袖子不放。 鹿角少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赶紧稳住身子。 “你去城东的灵务司,那里专门管这个,带上你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也没关系,他们会问你话,问清楚了就给你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猴子愣了一下。 他叫什么呢?在花果山的时候,孩儿们都叫他大王,那些猴子猴孙叫他爷爷,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该叫什么名字。 他急得抓耳挠腮,抓了半天,也没抓出一个名字来。 “俺……俺还没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觉得自己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鹿角少年也不在意。 “那你去灵务司的时候,他们会问你,你随便起一个就行。” 说完,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猴子站在原地,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灵务司……铭牌……贡献点……万灵神宫……” 念着念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尾巴甩得越来越快。 他转过身,朝着城东的方向,撒腿就跑。 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裳,又摸了摸怀里那几个柿子和铜板。 他想了想,转身往卖柿子的老汉那边跑。 老汉正在收摊,看见他跑过来,笑着问:“小猴子,又饿了?” 猴子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铜板,塞到老汉手里。 “老头,俺要走了,这些钱给你,谢谢你给俺柿子。” 老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又旧又脏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猴子那张毛茸茸的脸。 他把铜板收好,又从筐里拿了几个柿子,塞到猴子怀里。“拿着,路上吃。” 猴子抱着柿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 他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拖成一条直线,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绕过一群又一群人,躲过一辆又一辆云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城东。 灵务司。 那是一栋三层的楼阁,门口立着两根铜柱,柱顶悬着夜明珠,把门口照得亮堂堂的。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几个还带着尾巴和角。 猴子跟着排到队伍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看见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又一个一个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都多了一块玉牌。 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去,看见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吏,穿着整齐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堆玉牌和簿册。 她抬起头,看见猴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姓名?” 猴子想起那鹿角少年说过的话,他一路都在想自己该叫什么,可他都没识过什么字,也不知道什么名字好听,什么名字难听。 只得如实道:“俺自生下来就没有名字。” 那女吏并未觉得奇怪,这些妖怪许多都是如此,于是耐心道:“既然如此,你是要随便取一个,还是以属类为名?对了,你是哪种猴子成的精?” 猴子道:“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只因第一眼见了些猴子,便化作了如此模样。” 女吏闻言一惊,石头里蹦出来的?这倒是稀奇。 她笑了笑道:“既是如此,我看不如就以石为姓,叫个石猴好了。” “石猴?” 猴子念叨两声,摇手道:“不中听,不中听。” 女吏笑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若是没有名字,这铭牌可刻录不上去。若是以后你有心仪的名字,自可再来我灵务司更改便是。” 听到这话,猴子才不情不愿的将名字暂时定作石猴。 女吏拿起笔,在簿册上写了几笔,又问:“从何处而来?” 猴子道:“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人氏。” “哟呵,东胜神洲啊,还挺远。”女吏头也不抬,继续问:“来我楚国做什么?” 猴子道:“拜师学艺!” 女吏又问了许多,猴子一一作答,接着便见她从案上拿起一块空白的玉牌,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几下,玉牌上便亮起了几行字。 她把玉牌递给猴子。 “好啦,这就是你的铭牌,独属于楚国的身份象征,可要仔细些,若是丢了,补办要花贡献点的。” 猴子认真的双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玉牌温温的,沉沉的,他把玉牌贴在胸口,忽然觉得,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漂洋过海、无处可去的野猴子了。他也是楚国人,是这座城里的一分子。 第253章 何人在此喧哗? 第二日天还没亮,猴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躺在万灵神宫分给他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尾巴甩得床板啪啪响。 万灵神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以为只是一座塔,进来才知道,塔后面连着一大片建筑,楼阁连绵,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头。 塔是主殿,四周的配殿是学堂、藏经阁、修炼室、丹房、器坊,再往外是宿舍区,一排一排的小院,青砖白瓦,院中种着灵竹,风吹过沙沙响。 猴子分到的院子在宿舍区最东边,一间不大的院子,四面各有一间房,中间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 他住在北面那间,南面住着兔妖,西面住着獾妖,东面住着羊妖。 他进去的时候,兔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獾妖蹲在墙角磨爪子,羊妖坐在石凳上看书。 三个妖怪同时抬头,看着这个带着些土包子气息的新室友。 兔妖先开了口,是个姑娘,声音软软的。 “你就是新来的?我叫玉儿,从云梦泽来的,在万灵神宫听了三期讲法了。” 她指了指獾妖,“那是老獾,魏国来的,跟我是同一期。” 又指了指羊妖,“那是阿羊,楚国本地的,比你早来几天。” 两个妖怪给猴子打了个招呼。 猴子感受着他们的善意,也是笑道:“俺叫石猴,从东胜神洲来的。” 兔妖眼睛亮了。 “东胜神洲?那么远!你独自来的?” 猴子点了点头。 兔妖又问了许多,什么海上的事,什么路上的事,猴子一一答了,獾妖和羊妖也凑过来听,听到他被人类追打的时候,几只小妖都忍不住骂了几声。 渐渐熟悉后,兔妖发现这个新室友好像不识字。 她从屋里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摆在石桌上对猴子说。 “在万灵神宫不识字可不行,大国师讲法的时候,发的讲义都是楚文,你不识字,听了也记不住。”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獾妖和羊妖。“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教你的。” 猴子心中感动,发誓一定要认真学习。 可接下来却让群妖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猴子天资能好到这种程度,教过的字都是一遍就会,讲过的东西都能过目不忘。 七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猴子已经能认识大部分的楚国文字了。 同时,也到了大国师讲法的日子。 天还没亮,万灵神宫的大广场上就坐满了人。 那广场大得能容纳上万人,从塔前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照壁,青石铺地,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广场上没有座位,可每个人都自带蒲团,整整齐齐地坐成方阵。 前面几排坐的是那些已经受封的妖神和人类修士,衣冠整齐,神色肃穆。 中间坐的是万灵神宫长期修行的弟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着讲义。 后面坐的是新来的,像猴子这样的,一个个东张西望,满脸新奇。 猴子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兔妖和獾妖坐在前面些,羊妖比自己靠前几排。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破衣裳有些扎眼。 可他没有别的衣裳,只能把衣裳整了整,把尾巴藏好,坐得端端正正。 日头渐渐升高,广场上安静下来。 原来是大国师来了。 木华走上高台,盘膝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台下。 接着便照例开始讲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法力的缘故,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像是有形的东西,在空气中荡开,不刺耳,不沉闷,就那么刚刚好地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 他讲的是修行,讲天地万物,讲日月运行,讲四时更替。 他讲什么是气,什么是精,什么是神,讲三者如何运转,如何调和,如何从万物中汲取,又如何反哺万物。 …… 猴子听得入了迷。 来时所有人都说,这万灵神宫可是需要极大的天资才能留下,大国师讲的东西深奥,并非所有人都能听懂。 初时他还觉得忐忑,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难嘛,甚至还很有趣。 猴子越听越兴奋,越听越坐不住。 那些话像是有钩子,钩住他的魂,把他往井底拉,他抓着耳朵,挠着腮帮子,他忍了一刻钟,又忍了一刻钟,实在忍不住了。 他翻了一个跟头。 若是平时,他这举动甚至都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可如今正是庄严肃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恭恭敬敬的听木华讲法。 猴子突然这般放浪形骸,引得所有生灵注目。 那些眼睛里有惊讶,有恼怒,有不解,有看热闹的…… 就连高台上的木华也停了下来。 “是何人在此喧哗?” 第254章 似这般可得长生? 霎时间,原本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的上万生灵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后排。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正是藏在后面的孙悟空。 他正蹲在蒲团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挠耳朵的姿势,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起,在身后甩来甩去,那身破旧的灰布短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兔妖玉儿、獾妖老獾、羊妖阿羊三妖同时愣住。 玉儿小声惊呼:“石猴?他今日怎会做出这般举动?” 老獾也有些不解,这猴儿平日里乖巧得很,怎么今日反倒如此放荡了? 猴子瞬间慌了神。 他本是天性跳脱,听得兴起便控制不住自己,如今被上万道目光同时注视,顿时觉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糟糕!闯祸了!” 他赶紧从蒲团上跳下来,扑通一声拜伏在地,额头几乎贴到青石地面,声音却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弟子……弟子无心之举!只因大国师讲到妙处,喜不自胜,一时忘形,才做出这癫狂之态!请大国师恕罪!” 广场上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次听讲就敢说妙处?后排的新人,也太会吹了吧?” “就是!大国师讲的乃是天地至理,他一个刚来的野猴,能听懂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 “狂妄!” 木华坐在高台上,目光落在拜伏的猴子身上,眼中含笑。 他有云昭的全部记忆,自然认出了这是未来的孙悟空。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猴子居然漂洋过海来到了楚国郢都,还进了万灵神宫听自己讲法?。 “有意思……” 木华脸上却佯装不悦,声音沉了几分: “你且上前。” “既然你说听到了妙处,说说看都听懂了什么?” 猴子闻言大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蹿到高台前。 木华考校道:“我方才讲气,讲了三种,你可记得是哪三种?” 猴子想都没想,张嘴就来:“天地之气,人身之气,万物之气。天地之气主运行,人身之气主生死,万物之气主荣枯。三者同源而异流,分则为三,合则为一。” 木华又问:“人身之气,如何养?” 猴子道:“静以养之,动以行之,食以补之,眠以复之。静则气聚,动则气行,食则气生,眠则气藏。四者缺一不可,偏废则气衰。” 木华再问:“万物之气,如何取?” 猴子道:“取之有道,不可强求。草木之气,可采不可伐。山川之气,可观不可夺。日月之气,可沐不可掠。取一分,还一分,方能长久。若只取不还,便是涸泽而渔,天地不容。” 猴子竟对答如流,言语间虽带着天生的跳脱,却条理清晰,悟性惊人。 台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许多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生灵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就连兔妖玉儿都捂住了嘴,小声对身边的獾妖道:“他……他怎么懂这么多?我们听第一期的时候,可是一头雾水啊!” 木华微微点头,眼中笑意更深,却仍旧板着脸: “不错,是有几分天资,你既然是来万灵神宫听讲,想必是要学些本事的,你想学什么?” 群妖皆惊,没想到这猴子居然能因此举入了大国师的眼,实在是让他们好生羡慕。 便见猴子立刻拱手,声音洪亮: “弟子但凭大国师传授!” 木华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都学、什么都教的道理,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傍门皆有正果,需得选上一样才行。” 他语气像是在逗小孩,“既然你说但凭传授,我便教你个求仙问卜、趋吉避凶之术,如何?” 猴子想了想,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趋吉避凶,避祸趋福,与长生无干。” 猴子摇了摇头。“不学不学!” 木华又道:“那我教你个打坐参禅、修心养性之法,如何?” 猴子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心性澄明,不为外物所扰,与长生无干。” 猴子道:“不学不学!” 木华再道:“那我教你个炼丹服药、脱胎换骨之道,如何?” 猴子问:“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木华道:“不能,此术只能让你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却终究逃不过轮回。” 猴子还是摇头。“不学不学!” 台下已经一片哗然。 众妖、众修士纷纷低声指责: “太无状了!” “大国师亲自传授,他居然挑三拣四!” “野猴就是野猴,不知天高地厚!” 就连兔妖玉儿都急得直扯獾妖的袖子:“他怎么敢这么跟大国师说话……” 木华佯装发怒,走下高台,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莫非这万灵神宫是专门为你开的,想学什么便学什么不成?” “你既然这般挑剔,那便什么也别学了。” 猴子闻言慌得在地上磕头:“大国师恕罪,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木华却不理他,只是伸出手,在猴子头上敲了三下,似做惩戒,一下比一下重,敲得猴子龇牙咧嘴,可不敢躲,也不敢吱声。 敲完之后,木华背过手去,头也不回地走下高台,穿过广场,消失在了万灵神宫的大门后面。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冷笑,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老妖站起来,指着猴子说:“你这泼猴,真不知好歹!大国师肯亲自指点你,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倒挑三拣四,什么长生不长生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长生之术!”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猴子不知天高地厚,说猴子辜负了大国师的好意,说猴子这一闹,连带着他们今日也听不了讲法了。 兔妖挤到前面来,拉着猴子的袖子,急的吱哇乱叫:“猴子你怎么这样啊,大国师问你,你便随便选一个就是了,非要说什么长生不长生的,这下好了,大国师生气了,你以后怎么办?” 獾妖也凑过来,爪子拍着猴子的肩膀,叹着气说:“兄弟,你也太轴了,先学一个再说,学完了再学别的嘛。” 听着那些言语辱骂,猴子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 原来他早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是忍耐无言。 …… 第255章 不必多礼 是夜,月明星稀。 万灵神宫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灵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猴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溜圆,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心里头数着更漏。 一更,二更,三更。 小院中的三妖此刻已经睡了过去,猴子却从床上轻轻翻下来,他把那身破旧的灰布短衫套上,再将那块玉牌揣进怀里,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院中桂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猴子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小路上,四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万灵神宫的塔顶还亮着幽幽的灵光。 他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一路往后山跑,跑过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万灵神宫的后门就在眼前了。 那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猴子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虚掩着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后门打开的刹那,那里果然矗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洒下来,照在那人身上,不是大国师木华又是何人。 他看着猴子,嘴角微微弯起,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猴儿果然聪慧。” 猴子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行礼:“弟子石猴,拜见大国师!” 木华没有扶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多礼,且随我来吧。”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猴子跟在后面,心里却想着这是要去哪里。 刚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微风从脚下升起,那风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猴子身子一轻,两脚离地,整个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 初时他被这猝不及防的风吓了一跳,但细细思量,却明白了这是大国师在带自己行路呢。 低头看去,地面已经在七八里之外了,郢都的万家灯火缩成了一片金色的光点,像是地上的星河。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得他的毛发根根倒竖,可猴子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他本就是在花果山的瀑布悬崖上长大的,风里来雨里去,这点场面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害怕。 猴子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往下看,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城池田野像棋盘一样铺展开来,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生畅快!”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见。 这时他才注意到前面那个青衣身影,木华负手踏风而行,衣袂飘飘,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从容。 猴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这就是神仙中人么?法力流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在天上飞。什么时候俺也能这般逍遥? 不过须臾的功夫,风渐渐停了。 猴子脚下一沉,落在了实地上。 他晃了晃身子,站稳了,四下一看,早已不是郢都城的场景。 这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山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白。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茂密的树林,来时的路早就不知在何方。 “大国师,这是何处?” 猴子忍不住问。 木华并未第一时间作答,只是淡淡道:“我道你天资聪颖,却非我能传授,万灵神宫不是学本事的地方,只管随我来便是。” 猴子老实跟在后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以大国师的本事都教不了自己么,那这到底是要去何处?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得抓耳挠腮,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走着。 穿过一片竹林,又越过一条小溪,最后在一面藤蔓密布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猴子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山壁光秃秃的,除了藤蔓就是青苔,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开口问,木华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藤蔓像是活过来一样,向两边自动分开,露出山壁上的一道门。 木华迈步走了进去。 猴子没有丝毫犹豫,也跟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猴子钻出隧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间小竹屋,屋前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旁边种着几丛幽兰。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竹屋、石桌、幽兰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木华走到竹屋前,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 “云君,我带这猴儿来了。” 猴子愣了一下,伸长脖子往竹屋那边看。 竹屋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极具俊美,身上带着股莫名的贵气,让人望而生畏,忍不住就想拜服。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猴子觉得整座山谷都矮了几分。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他周围留出一圈淡淡的暗影。 猴子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却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在梦里?在海上的风浪里?在花果山的瀑布声里?他想不起来,也不敢多想。 他赶紧跑上前去,学着木华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弟子石猴,拜见云君。” 云昭望着眼前的猴子,心中一时也是感慨万千,本想着这次模拟随缘,不愿再与猴子有太过亲密的交际。 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送上了门来。 他轻笑了两声,却让猴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真疑惑间,便听见云昭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礼。” 第256章 孙悟空 云昭望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猴子,心中千回百转。 上一世模拟中,他与孙悟空称兄道弟,并肩而行。 这一世,他本想少些牵扯,免得误了自家布局。 谁知这猴子竟漂洋过海,自己撞进了郢都,撞进了万灵神宫,又被木华带到了自己面前。 真是造化弄人。 猴子跪在地上,见云昭只是说了句不必多礼,没有让自己起身,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那云君站在月光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一双眼睛望着自己,像是望穿了他五百年的前路。 “云君……” 猴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弟子是志心朝礼,漂洋过海,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只盼能学个长生之术,逍遥于天地之间,今日得见云君,乃是天大的缘分,求云君收下弟子!”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沾了泥。 如今的他还未成为将来那个叱咤风云的齐天大圣,尚带着几分懵懂天真。 却也知道大国师既然带自己前来拜师,那眼前这散发着天威之人,或许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师父,他身无长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唯有真心一颗,希望能感动眼前之人。 云昭看着猴子模样,不由的又想起了上次模拟中二人把酒言欢,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吹过竹梢,却让猴子浑身一激灵,觉得那笑里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收不收猴子,其实只在他一念之间。 若是真不想将他收作弟子,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任由他继续走上既定的路线便是。 但云昭仔细想想,猴子拜师何尝又不是打乱了佛门的计划呢。 虽说取经的大势不可改,但传授猴子修为只是小势。 菩提传的,他云昭传不得? 如此一来,兴许日后还能在取经路上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也罢。” 云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能来此处,便是你的造化,你既然诚心拜师,我便收下你。” 猴子闻言,心中大喜,一时竟忘了礼数,从地上蹦起来,翻了个跟头,尾巴甩得呼呼响。 “师父!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他又跪下去,这回磕头磕得更响了,磕得石板上都起了灰。 云昭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猴子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猴子站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云昭,脸上全是笑。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 闻言猴子心中无比喜悦,像是有团火焰在心中喷涌而出。 若非现在当着大国师和师父的面前,他恨不得连翻数十个跟头,才能平复心中的畅快。 见此情景,木华则朝着云昭点点头,悄然离去。 他的任务完成,还得回楚国住持大局。 山谷里只剩下云昭和猴子,月光从竹梢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猴子立在一旁,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 他偷偷抬起头,看见师父正望着大国师消失的方向,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本想给这猴子另起一个名字,孙悟空这个名字虽然在诸天万界中十分响亮。 却也承受了许多东西。 这次猴子既然拜自己为师,为何不能一切都重新开始,非要叫那个名字。 他本意如此,却在要开口说出猴子新名字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晦涩的阻力,让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股阻力他很熟悉,上一世模拟中,他想要告知孙悟空那场浩劫时,也是这般感觉。 天道。 那只看不见的手,又在作祟了。 云昭垂下眼帘,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天道不许,那便顺其自然。 他抬起头,看着猴子,开口道:“你既然入了我的门下,便该有个正式的名字。” 猴子一听,眼睛更亮了,尾巴甩得更快了。 “师父要给我起名字?好!好!弟子正愁没有个好名字呢!之前在楚国时刻了个铭牌,叫个什么石猴,我嫌这名字忒不中听,万望师父给俺起个好听的名字!” 看着猴子跳脱的样子,云昭忍不住笑了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你姓孙,名悟空,如何?” 猴子愣了一下,嘴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他不知这名字有何深意,只知道是师父赐的。 从今以后,他再不是天生地养的石猴,有了师父,有了名字:“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 念着念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尾巴甩得越来越快,脸上笑开了花。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石板上都起了灰。 “孙悟空!好名字!好名字!弟子从今往后,便是孙悟空了!” 他再也忍不住,从地上蹦起来,翻了个跟头,又翻了个跟头,翻得竹屋前的落叶都飞了起来。 他翻完了跟头,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云昭,笑得合不拢嘴。 “师父,弟子有名字了!弟子叫孙悟空!” 云昭看着他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看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猴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一世,他们是兄弟,这一世,他们是师徒。 名字没变,人没变,可那条路,已经不一样了。 “孙悟空。” 云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猴子听见师父叫他,赶紧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两侧,尾巴也乖乖地夹好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可他那双眼睛藏不住事,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云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在这山谷中修行,我要你伐竹担水,先打牢了根基,我再亲自传你功法,你心中可愿?” 猴子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第257章 邪恶的想法 眨眼便是三年。 在这三年间,孙悟空每日做些粗浅活计,天不亮便起身,去溪边挑水,去林中砍柴,去石缝间挖笋,去竹根下采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毫无怨言,甚至做得很欢喜。 他一边挑水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边砍柴一边拿树枝当武器耍,一边挖笋一边跟林中的松鼠说话。 山谷里的飞禽走兽渐渐都认识了他,见他来了便不躲,有的还凑过来讨吃的。 云昭越看越满意,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猴子耐得住性子。 他还特意用神识检查了猴子一番。 在孙悟空的体内藏着一团浑厚的能量,沉甸甸的,像是沉在海底的巨岩,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滔天的力量。 那是花果山千万年的灵气,被石胎日夜吸纳,积攒下来的底蕴。 石头无心无窍,灵气只进不出,越积越厚,直到某一日,石破天惊,猴子出世。 那些灵气便随之入了他的体内,藏在丹田深处,只等一个引子,便能喷薄而出。 云昭收回神识,心中了然。 怪不得这猴子只在方寸山修了七年,便能有接近大罗的修为。 不只是菩提祖师教得好,更重要的是,这猴子底子太厚。 旁人修行是往桶里加水,他是把桶上的盖子揭开,让桶里本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涌出来。 这一日,云昭把猴子叫到跟前。 孙悟空将手中的活放下,一溜烟就冲了过来。 “师父,您叫我?” “你来了也有三年了吧。”云昭开口。 “三年里,你砍柴、挑水,做各种活计,可有怨言?” 孙悟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弟子乐在其中!” 云昭看得出猴子并未说谎,微微一笑:“既是这般,从今日起,我便教你修炼。” 孙悟空先是一呆,接着便是无尽的狂喜涌上心头。 “师父,果真吗师父?” 云昭颔首。 孙悟空彻底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笑,五官中藏着几分放肆,竟已经渐渐有了日后齐天大圣的风采。 云昭抬手,让他起来。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石桌上。 帛书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画的是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身上画着许多线条和光点,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 他一身的修为虽然全靠系统加点,但过去了这么多年,云昭早已将法力融会贯通。 按照自己的理解,绘制了这么一幅修行图。 云昭道:“修行之要,不在外求,而在内观,你且盘膝坐下,听我细说。” 孙悟空赶紧盘膝坐下,腰挺得笔直,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 云昭讲了一遍。 从经脉运行讲到丹田蓄气,从呼吸吐纳讲到神念内观。 孙悟空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时不时皱眉,时不时抓耳挠腮,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讲完之后,云昭道:“可领悟了?” 猴子道:“师父讲的细致,弟子都听明白了。” 云昭道:“你且试着运转一遍。” 孙悟空闭上眼睛,按照师父教的法门,神念沉入丹田。 他感觉到了那团能量,沉甸甸的,像是压在丹田底部的巨石。 他试着去触碰它,那巨石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神念化作一柄锤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丹田深处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涌出一股热流,沿着经脉往上冲,冲过会阴,冲过命门,冲过夹脊,冲过玉枕,一路冲到头顶百会。 那股热流在他体内奔腾咆哮,像是被关了千万年的洪水找到了出口,一发不可收拾。 热流从头顶落下,顺着任脉往下走,走过印堂,走过膻中,走过丹田,最后沉入丹田深处,在那里盘旋了一圈,又继续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走遍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毛。 孙悟空睁开眼,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他忍不住从地上蹦起来,翻了一个跟头,这一翻便翻了七八丈高,落下来的时候,脚掌在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坑。 他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师父,脸上又惊又喜。 云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愧是孙悟空! 修行一道,凡人想要入门,短暂一两年,长则数十年都算正常。 至于那些真正的天才,也需要三五个月才能领悟诀窍。 可猴子呢,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又以神识探入孙悟空体内,这一探,连他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炼虚合道。 一个时辰,从无到有,直冲炼虚合道。 距离踏破仙凡之隔、迈入地仙境界,只差一步之遥。 云昭收回神识,看着眼前这只正震惊于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的猴子,心中感慨万千。 混世四猴,果然名不虚传。 那花果山上千万年的灵气积攒,更是给了他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底子。 这份天赋,就连他这个有外挂傍身的人,都有些羡慕了。 他心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在猴子未出世前,便将那块灵胎炼成自己的分身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 且不说他并非邪魔外道,这猴子与他也交情匪浅,做不出这种事情。 就算他真的能狠下心来,天道意志也不会准许吧。 正分神间。 “师父!师父!” 孙悟空蹦过来,拽着云昭的袖子,“弟子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和以前大有不同,如今弟子是不是也能算成仙了,至此长生不老,逍遥于世间?” 云昭摇头笑道: “你这猢狲,只是迈过了修行的门槛便得意忘形了?” “如今不过是炼虚合道的境界,迈过了地仙的门槛,渡了成仙的雷劫,这才算真正成仙呢。再往上又有诸多境界,你不过刚刚起步。” 孙悟空听了,也不气馁,反而更兴奋了。 “那弟子继续练!练到跟师父一样厉害!” 第258章 为师助你释放出体内巨大的能量 接下来的七天,云昭见识到了什么叫修炼如吃饭喝水。 第二天一早,孙悟空盘膝坐在竹屋前的石板上,按照云昭传授的修炼法子运转周天。 体内的灵气如江河奔腾,从丹田涌出,走遍全身,又从百会落下,周而复始。 他闭着眼睛,尾巴盘在腿上,两只爪子搭着膝盖,呼吸均匀,像一尊石雕。 云昭静静的看着猴子,便见到天地间的灵气在朝猴子汇聚,越聚越浓,越聚越密,在猴子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 劫云来了。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黑云,压在竹屋上方,遮住了日头,遮住了蓝天。 云昭赶忙掐了个法诀护住山谷,免遭劫雷的破坏。 他可不想因为猴子渡个成仙劫,把自己住的地方都毁了。 黑漆漆的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闷闷的,像是有巨兽在云层里翻腾。 孙悟空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着脑袋望着天上翻滚的劫雷,像是在等一场雨。 第一道雷落下。 那道雷粗如手臂,紫白色的电光撕裂天空,直直地劈在孙悟空身上。 猴子浑身一颤,毛发根根竖起,嘴里冒出一股青烟。 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拍了拍胸口,嘀咕了一句:“痒痒的,再来。” 第二道雷落下来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劈在猴子身上,溅起一片电火花。 猴子晃了晃身子。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狠。 孙悟空站在雷光中,不躲不闪,任由那些劫雷劈在身上。 他的衣服早就被劈成了碎片,可他的身体毫发无损,甚至还在微微发光,像是被雷火淬炼过的精钢。 云昭站在竹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混世四猴的肉身果然强大。 这劫雷换了旁人硬抗,早就被劈得灰飞烟灭,他倒好,当成洗澡了。 劫云散了。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猴子身上,他的毛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地仙境,成了。 之后的时间里,天仙境,玄仙境,金仙……太乙。 几乎是一天一个境界。 云昭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只猴子一天比一天强,一天比一天亮,像是一颗被擦去了灰尘的明珠,光芒越来越盛。 第七天傍晚,孙悟空从入定中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两道金光从眼中射出,直冲云霄,照得山谷中一片通明。 好在有云昭及时将这金光抹去,否则又得惊动一次玉帝。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蹦了两蹦,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云昭面前。 “师父!”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弟子感觉现在能一拳打碎一座山!” 云昭听着这孩童般的言语,忍不住一笑:“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 “太乙金仙?弟子听师父说过,好像再往上就是大罗了。” 云昭点了点头。 “七天的时间,从无到有,直入太乙,你是为师见过修行最快的人。”他顿了顿,“可修行太快也有弊端。” 孙悟空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师父。 云昭道:“就如你现在的力量,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知道它有多大,更不知道该怎么用它,否则也不会说出一拳仅打碎一座山这种话了。” “就像一个凡人得到了一座金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花。”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师父的意思是……”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面前的空气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裂缝。 裂缝里透出冰冷的风,吹得竹屋前的幽兰东倒西歪。 云昭迈步走了进去,回头看了猴子一眼。 “进来。” 孙悟空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跳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片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空旷。 孙悟空站在虚空中,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可他就是稳稳地站着,像是踩在平地上。 他四下张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虚空,手指触到的地方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云昭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在这里打,不会毁了我的山谷。”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父要跟弟子过招?” 云昭目光中带着平静。 “来吧,用你最大的力量打我,为师助你释放出体内强大的力量。” 孙悟空没有犹豫。 他憋了七天的劲,早就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强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拳头上泛起一层金光。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虚空都在颤抖,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快得看不见影子,重得像是整座泰山压下来。 孙悟空从来没有打过这么重的一拳,他觉得自己这一拳能打碎一颗星辰。 云昭伸出手,轻轻一握。 猴子的拳头打在他掌心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云昭的手纹丝不动,身子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孙悟空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拳头还停在师父的掌心里,收不回来,也打不出去。 云昭松开手,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全力?” 孙悟空缩回手,抓了抓脑袋,脸上有些发烫。 “弟子……弟子以为已经很厉害了。” 云昭笑了。 “你是很厉害。” “太乙金仙,放在三界中,也算是一方高手了,可你知道太乙之上还有大罗,大罗之上还有准圣,准圣之上还有圣人,你才走了几步,就以为自己到终点了?” 他顿了顿,“再来。”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再留手。 他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使了出来,拳、脚、肘、膝、头、尾,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成了武器。 他在虚空中翻飞腾挪,速度快得像是瞬移,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不管他怎么打,都碰不到云昭的衣角。 云昭站在那里,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左一步,右一步,有时甚至连动都不动,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了他的所有攻击。 打到最后,孙悟空气喘吁吁地蹲在虚空中,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可云昭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呼吸都没乱。 “服了?”云昭看着他。 孙悟空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黯淡:“服了。” 见他有些气馁,云昭也不想过分打击猴子的自信心,于是道:“以你现在的实力,搬山填海、捉星拿月,已经不在话下。” “只是……还欠缺了些东西。” 第259章 传授神通功法 闻听此言,猴子顿时又提起几分信心。 “师父,弟子还缺了些什么?” 云昭道:“你如今空有一身法力,遇到修为境界低于你的,或许还能凭借这身法力碾压,可若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就要吃大亏了。你连个对敌的手段都没有,光靠蛮力,能打赢谁?” 孙悟空恍然大悟。 他想起刚才在虚空中,自己拳打脚踢,使出了浑身解数,却连师父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是他不够快,更不是力量不够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 他打出去的每一拳,都是直的,都是硬的,像是拿石头砸人,砸得中算运气,砸不中就没了。 可师父躲他的时候,左一步,右一步,有时连动都不动,只是微微侧身,便让他扑了个空。 那不是快,而是一股巧劲。 “请师父教我!” 云昭笑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这些我自然会教你。” “更何况,想要晋升大罗,空有法力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领悟法则的力量,这些,都可以从现在开始筹备了。” 听到这话孙悟空心中感动,只觉得能遇到如此师父,自己何其幸运。 云昭并未理会猴子的小心思,说道:“行了,明日开始,我教你第一门神通。” 次日,孙悟空目光灼灼的等待着师父传授对敌之法。 云昭看着他,开口道:“第一门神通,叫法天象地。” 孙悟空觉得这法术名头有些响亮,便问道:“师父,这法天象地,是什么本事?” 云昭道:“法天象地,是让身体变大的本事。” “大到你不敢想,一丈,十丈,百丈,千丈,大到头顶天,脚踏地,大到伸手能摘星,弯腰能饮海。” 他顿了顿,“你且看好了。” 他退后几步,站定。 只见云昭猛然施展出了神通,身形陡然拔高,不知几万丈的身躯。 比山还要高耸无数倍。 云昭伸出手,那只手大得遮住了半边天,五指张开,像五根柱子,他轻轻一握,远处的山峰在他掌心里像是鸡蛋一样碎成了粉末。 孙悟空心中激荡,忙道:“师父,弟子愿学这个!” 云昭恢复了原来的大小,站在他面前,笑道:“看清楚了吗?” 孙悟空点了点头:“好生厉害的神通,弟子看是看清了,只是不知该如何施展?” 云昭道:“法天象地,不是变大,是恢复,你的身体本来就是这么大,只是被天地间的法则压小了,你要做的,是打破那层压制。” 他伸出手,点在孙悟空的眉心。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流遍全身,孙悟空的脑子里忽然多了许多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光,是海,是无边无际的天地。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 他的身体开始疯长。 一丈,十丈,二十丈。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见师父站在他脚边,像一颗小石子。 他咧嘴笑了,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他又长了一些,三十丈,四十丈,五十丈。 可到了五十丈,他就再也长不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头顶,硬生生的截住了那本该继续向上的身躯。 云昭站在下面,仰头看着这只巨大的猴子,点了点头。 “五十丈,第一次就能到五十丈,已经很不错了。收。” 孙悟空收了神通,身体像泄了气似的缩回来,缩到原来的大小,晃了晃脑袋,觉得有些晕。 他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有些不甘心的道: “师父,弟子还能长得更大!” 云昭道:“知道,等你把法天象地练熟了,练到收发自如,便能长得更大。” 他转过身,“神通并非天成,如今你虽然学会了,也要苦练一番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去吧,什么时候能练到瞬息千丈,为师再传授你下一门神通。” 孙悟空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从地上蹦起来,站到空地中央,又开始练。 他长到五十丈,收回来,再长到五十丈,再收回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谷里,像一棵大树。 接下来的日子,孙悟空每日卯时起来练法天象地,直到日影西斜了,才肯罢休。 若非云昭告诉他任何事情欲速则不达,有时候也需要适当的放松,他甚至能接连数月不睡觉,只为练成这法天象地的神通。 云昭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十分满意,这猴子,不但天赋高,还肯下苦功。 两个月后,孙悟空已经能在三息之间长到千丈大小。 他站在山谷中,头顶着天,脚踏着地,伸手去够天上的云,一把抓下来,云在他掌心里化成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收了神通,跳到云昭面前,笑嘻嘻地说:“师父,弟子练成了!可以教下一门神通了吧?” 云昭看着他笑道:“可以了,下一门神通,叫九转玄功。”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 “九转玄功?听起来比法天象地还厉害。” 云昭道:“法天象地是让身体变大,九转玄功是让身体变强。” “法天象地是外在,九转玄功是内在。” “若说法天象地是枝,那么九转玄功是根。” 孙悟空混世四猴的肉身本就强悍无比,远超同等境界的修士,不修炼九转玄功这门一等一的功法,着实可惜了。 孙悟空听得心痒难耐,脸上已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请师父传授!” 洪荒中的许多功法,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云昭依旧是伸手一点,将这九转玄功的妙法浸入猴子的识海当中。 那是一幅幅的观想图。 猴子静下心神看了片刻,只觉得身子酥酥麻麻的,不由得道:“师父,这些东西好生玄妙。” 云昭道:“九转玄功,不修法力,只修肉身,那些观想图是引天地灵气淬体的法门,你照着练便是。” 第260章 说什么报答之恩 不得不说,对于猴子来说那九转玄功可谓是练到了他心坎上了。 在他眼中甚至比法力境界的提升更迷人。 或许是体内混沌魔猿的暴虐因子在作祟,他更崇尚这种拳拳到肉,近身肉搏的快感。 故而修炼起这九转玄功来,同样是进步神速。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就修炼到了九转玄功第一转,又引得云昭一阵夸赞。 …… 孙悟空又在这山谷中待了四年。 四年里,他每日卯时起来,先练法天象地,再练九转玄功。 法天象地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念之间便能长到万丈,头顶青天,脚踏厚土,伸手能摘星,弯腰能饮海。 他站在山谷中,整座山只够他垫一只脚,溪流只够他润一润喉咙。 他收了神通,跳回地面,像一片落叶飘下来,轻飘飘的,不带一丝风声。 九转玄功他也没有落下。 四年的时间里,硬生生的将九转玄功练到了第三转的境界。 只论肉身强度,哪怕是寻常玄仙境界也不是对手。 若是再加上他那太乙境界的法力修为,足以让其在同等境界下无敌 云昭看着他的进步,心中暗自点头。 九转玄功共分九转,虽然是上古时期巫族的伴身法门,但哪怕是纯血巫族修炼起来,也不一定能有孙悟空的速度。 猴子用这么短的时间突破第三转,速度不可谓不快,并且根基也极为稳固。 不过这门功法越往后越难,第三转到第四转,没有十数年的磋磨可到不了。 云昭推断以猴子的天资,将九转玄功练到第六转不是问题。 到了第六转时,肉身便堪比上古大巫,举手投足间有移山填海之能,仅以肉身之能对战大罗境界的修士都不在话下。 至于第七转祖巫境界,那就不是光靠天赋能到的了,需要机缘,需要运道,猴子能不能有这个造化,就得看他自己了。 除了法天象地和九转玄功,云昭还传授了猴子另一门神通,无形无相。 这门神通还是之前的某次模拟中的奖励,也算是用来弥补孙悟空失去七十二变的遗憾。 真要论起来,这玩意可比七十二变要厉害的多。 施展之时,可完美模拟世间万物,不只是外形,连神态、气息、功法、甚至因果痕迹,都能仿得惟妙惟肖,如同真身。 比起那地煞七十二变,不知强了多少。 若是原著剧情中猴子和二郎神斗法时使用的是无形无相神通,对方到死都认不出他藏在何处。 孙悟空似乎对这种变化之术也很有天赋,第一次学会无形无相的时候,变成了一只麻雀,飞上树梢,叫了几声。 山谷里的麻雀飞过来,围着他转了几圈,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把他当成了同类。 他又变成一条鱼,跳进溪水里,游了一圈,水里的鱼跟在他后面,排成一条长队。 他变成一棵松树,立在山坡上,风吹过的时候,松针沙沙作响,旁边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伸过来,搭在他身上,像是在打招呼。 他玩得不亦乐乎,变来变去,变了一整天,把山谷里的飞禽走兽都骗了个遍。 傍晚的时候,他变回原形,跑到云昭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师父!这门神通太厉害!太有意思了!” 云昭笑了笑。 “无形无相,模仿的是万物的本质,不是皮毛,你若能练到深处,连天机都能瞒过去,到那时,三界之内,几乎无人能识破你的真身。” 孙悟空听得眼睛发光。 “弟子一定好好练!” 至于遁术,云昭也花了心思。 他自己有金乌化虹之术,冠绝三界,可这门神通与猴子的适配程度不高,就算传给了猴子,最多只能发挥出十分之六七的威力。 他便在金乌化虹术的基础上,结合了筋斗云的原理,改良出了一门新的遁术,名曰筋斗化虹术。 一个筋斗便是十二万八千里,比原版的筋斗云要更快上一筹。 四年下来,孙悟空不但巩固了太乙金仙后期的境界,还学会了法天象地、九转玄功第三转、无形无相、筋斗化虹术。 他的肉身强横无匹,变化随心所欲,遁术冠绝同阶。 放眼三界,同样是太乙金仙境界之中,能胜过他的,怕是没有几个。 只怕是一般的大罗遇上了猴子,想要将其拿下也并非易事。 在云昭的改良下,如今的猴子和按照原定轨迹走的他对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威力加强版。 更何况现在的猴子尚未达到他的完全体,有云昭的指点,孙悟空早早就知道了想要突破大罗,需要先领悟法则之力,将来的成就犹未可知。 事到如今,他能传授给猴子的基本上都传授的差不多了。 再让他继续留在山谷中也没什么意义。 这一日,云昭把猴子叫到跟前。 孙悟空正在苦练无形无相神通,本来化作条鱼儿在水中游荡,听见师父的呼唤,倏的便跳上岸来。 “师父,您叫我?” 云昭看着猴子,也不隐瞒,直言道:“悟空,你来我这山谷中,也有七年了吧?” 猴子点点头道:“若是弟子没记错,应该是七年零二十八天。” 说着他又道:“这七年来多亏了师父的悉心栽培,才有弟子今日的成就,弟子感激不尽!” 说着便施施然的朝云昭行了一礼,云昭坦然受之。 他又接着开口:“七年,于凡人而言已经算是漫长的岁月,但对于我辈修士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间。” “你天赋过人,又肯勤学苦练,让为师也大感欣慰。不过该教你的本事我都教了,接下来的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听到这里,猴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忙问道:“师父您这是要赶我走?” 云昭摇头:“不是赶你走,修行修行,不止在修,更在于行。” “你这猢狲有远胜世人的天资,只花了七年便修炼到了不知多少人穷尽寿元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接下来继续在山谷中修炼意义不大,你也该去见识见识这广阔的天地了。” 虽然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猴子心中却无限感伤,一时间甚至痛恨自己天赋太好,以至于不能继续留在师父身边。 他嚅嗫着开口:“师父,我……我不想,我还没好好报答你呢!” “说什么报答之恩。”云昭笑道:“只盼你日后莫要惹出事来,将为师也牵连进去就是。” 猴子忙道不会。 云昭又道:“行了,你如今好歹也是太乙境界的修士,莫再做小女儿姿态,当断则断,去外面闯荡一番也好,什么时候想念为师了,再回来看看便是。” 猴子闻言心中的不舍淡了几分,他重重点头:“弟子省的了!” 说罢,朝云昭恭恭敬敬的磕了九个头,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第261章 菩提的担忧 辞别恩师,孙悟空驾起筋斗化虹术,一个跟头翻上云端。 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的雪原,日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已经看不见了,连那座万灵神宫的塔尖也消失在了天际。 他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在云端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的毛发向后飘,眼睛有些发涩。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大概是风沙迷了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一个跟头。 这一翻,便是十二万八千里。 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城池田野像棋盘一样铺展开来,被他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旁飞掠,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心却渐渐敞亮了。 他想起自己从花果山出来的时候,别说腾云了,连爬云都不会,乘了一只破木筏,摇摇晃晃的也敢出那汪洋大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个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师父,有名字,有一身的本事。 他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只觉得心中畅快极了,连与恩师分别的郁结之情,都冲散了几分。 他翻过南赡部洲,翻过东海,远远地看见了花果山的轮廓。 心里不由的涌起一股热流。 “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一声,倏然化作枚流星,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花果山的方位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 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 在那群山之中,藏着座不起眼的高峰。 山腰处有一座洞府,洞门上左右各刻着五个古朴的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中清净,檀香袅袅,蒲团上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长须垂胸,手里捏着一柄拂尘,闭着眼睛,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菩提祖师近年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自从大劫将至,他便听从本尊的布置,来到了这西牛贺洲,开山传法,广纳门徒,只为等那应劫之人。 按理来说一切都是按照暨定路线行事,就连那应劫之人拜自己为师也不例外,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可不知为何,最近这几年他总觉得出了什么岔子。 他掐指算了又算,可天机晦暗,什么都算不出来。 大劫已至,三界气运紊乱,便是圣人来了,也算不出什么名堂。 他睁开眼,唤来身边侍立的弟子。 “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拜师?” 那弟子躬身道:“回祖师,没有。” 菩提祖师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又问:“可有什么猴子模样的人来?” 弟子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回祖师,不曾有。” 菩提祖师挥了挥手,让弟子退下。 他坐在蒲团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一根线断了,又像是有一块拼图被人拿走了。 他算不出,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偏离。 菩提祖师等了半年,又唤来弟子。 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有。 他又等了半年,再唤来弟子,还是没有人来。 菩提祖师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站起来,在洞中踱步,拂尘甩来甩去,甩得洞中的香灰都飞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本尊的布置,这量劫之中的关键人物,这个时间节点应该已经来方寸山拜师。 他会收下那只猴子,传他本事,教他神通,然后放他下山,让他去搅动三界,让他去推动那场大劫。 可现在,那只猴子没有来。 他等了又等,等了再等,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山门和无尽的沉默。 他掐指再算,天机依旧晦暗。 大劫之中,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在变化。 可这猴子是关键人物,莫非也出了什么变数? 对于他们这些大人物来说,变数往往意味着未知,最是难以琢磨。 他是准提道人的善尸,本尊的布局他虽不能全知,却也知晓七八分。 这只猴子,是佛门东传的关键,是取经大业的核心,没有他,这盘棋可就下不下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菩提眼神中的慈悲散去,只剩了无尽的冰冷。 “最后再等一年,那猴子若是再不来,可就出大事了。” 他缓缓盘坐在蒲团上,驱散那股烦躁之气,接着秘法传音。 大雷音寺。 如来正与众弟子讲法,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威压的声音。 “多宝,取经之事或有变故,你可提前上天与昊天斡旋,同时令人注意东胜神洲花果山的动向。” 话音落下,如来无声张口。 菩提便听到了他的回应。 “弟子尊法旨。” …… 对于菩提这边的变化,云昭自然是丝毫不知。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虽然这次模拟中截胡了孙悟空,自己反而成了他的师父,但这可不是他故意而为之。 恰恰相反,若不是猴子主动送上门,在取经开始之前,他都不打算和对方有任何的交际。 若说佛门会因此怪罪自己,云昭更是不惧,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那几尊圣人不出手,佛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顶天了如来能牵制住自己,但想要拿下云昭,只能说小多子你还得再练几年。 “但凡佛门敢怪罪于我,我就会让他们知道,没有我的同意,谁也别想取经!” 云昭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唯一需要担心的,无非是连取经都没开始,系统会怎么判定奖励的问题罢了。 第262章 若是如此,朕难免也得去紫霄宫走一遭了 凌霄宝殿,云海翻涌。 玉帝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局残棋。 太白金星站在身侧,拂尘搭在臂弯上,也饶有兴致的望着那残局中挣扎的世界生灵。 殿中寂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陛下,如来佛祖请见。” 殿外传来值殿天将的禀报。 玉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穿过云海,落在远处那道缓缓走近的金光上。 “请。” 玉帝心中了然,放下手中棋子。 如来走进殿中,身后跟着阿难与迦叶。 “陛下。” 如来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身后的两名弟子则是行了个大礼。 玉帝点了点头,伸手示意。 “几位请坐。” 如来在左侧的蒲团上坐下,阿难迦叶则是侍立在身后。 玉帝直接无视二人,目光灼灼的望着如来,如来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片刻,殿中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佛祖此来,所为何事?” 玉帝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今天吃了什么。 如来微微一笑。 “陛下想必也知晓,量劫将至,三界气运流转,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玉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如来,等他继续说。 如来道:“贫僧此来,是为大劫将起,佛法东传之事,两位圣人已经应允,着贫僧与陛下商议,在凡间南赡部洲传法度人,以应量劫。”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话里的分量,玉帝听得清清楚楚。 两位圣人。 准提,接引。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头却已经翻涌起来了。 佛法东传,量劫,圣人应允…… 他不由想起楚国那些事。 原来如此,佛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楚国封神,截取香火,搅乱人间,全都是为了今日的佛法东传铺路。 好深远的计谋,好隐忍的手段。 他心里头波澜起伏,可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着如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淡淡:“佛法东传?朕倒是知晓量劫将起,只是,东土自有东土的规矩,道门传法无数年,百姓信的是三清四御,拜的是天庭正神,佛祖要传法,怕是没那么容易。” 如来笑了笑。 “陛下说得是,所以贫僧才来与陛下商议。” “量劫将至,佛法当兴,这是天数,也是圣人的意思。” “贫僧不敢违逆天数,也不敢不敬天庭,故而恳请陛下开恩,容佛门在东土传法度人,作为回报,佛门愿与天庭永结盟好,共护三界。” 玉帝听完,沉默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声音。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沉默不是犹豫,是较量。 两位三界至尊,在用自己的沉默试探对方的底线。 良久,玉帝开口了。 “佛祖说得轻巧,传法度人,说起来是好事,可做起来,便是要分我道门的香火,夺我天庭的权柄。” “朕若是应了,三界众生怎么看?道门弟子怎么看?” 如来的笑容不变。 “陛下多虑了,佛门传法,不为争香火,不为夺权柄,只为度化有缘之人,道门还是道门,天庭还是天庭,佛门不过是锦上添花,为三界众生多开一条路罢了。” 玉帝摇了摇头。 “佛祖这话,朕不信。” 殿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侍奉的一众仙娥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太白金星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若是不信,贫僧也无话可说。” 如来的声音依旧平和,可那平和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只是,两位圣人已经定下的事,贫僧不敢不办,陛下若执意阻拦,贫僧只能回禀圣人,请圣人亲自与陛下分说。” 玉帝冷笑道:“佛祖何必拿圣人来压朕?若尔执意为之,朕难免也得上一趟紫霄宫了。” 紫霄宫? 又搬出道祖来! 如来神色僵住,片刻才稍稍缓和,又挂上了笑意:“陛下说笑了,此等事情何必惊扰紫霄宫圣人,贫僧也不是要拿两位圣人来压陛下,只是有些事情,不办不行啊。” 见如来态度软了下来,玉帝心中畅快。 居然敢拿接引和准提来压朕?当年紫霄宫听道的时候还是朕给他们开的门,论起来朕与他们可是一辈,你多宝不过是小辈,也敢在朕面前放肆。 他也乐得借坡下驴,语气松了几分:“既然是如此,传法东土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陛下只管开口,凡我佛门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如来本就知道要让玉帝松口,让佛法东传可不是件易事,但这涉及到佛门大兴的伟业,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做,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 “如此便好。” 玉帝缓缓道:“第一,佛门传法,不可干涉天庭政务,不可动摇天庭根基,第二,佛门在东土所建寺庙,需向天庭报备,不可擅自占地,第三,佛门弟子在东土行事,需遵守天庭法度,不可胡作非为。” 他顿了顿,看着如来,“这三条,佛祖可能应允?” 如来道:“这三条无妨,贫僧应了。” 玉帝又道:“还有一条……” 来了,如来神色一凛,他知道这才是重头戏。 第263章 不当人子 玉帝的声音回荡在如来耳边。 “佛门传法,天庭付出了代价,道门付出了代价,朕不能白给,佛门也得拿出些东西来,算是补偿。” 如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也应当,只是不知陛下想要什么?” 玉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猎手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朕要的东西不多。” 玉帝眼中含笑:“佛门或从西方移一千条灵脉至我东土,或每年供奉天庭灵石三千万斤,为期十万年。” “在此期间,每年同时供奉灵药百万株,法宝十万件。” “另外,佛门需在天庭设立常驻使节,听候朕的差遣,凡是传法东土的佛门弟子,皆要听从我天庭调遣,每年所得香火,需分润三成……” 如来听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玉帝说了一长串,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佛门的肉上。 三千万斤灵石,百万株灵药,十万件法宝,年年如此。 这哪里是补偿,这是趁火打劫。 佛门就算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搜刮,何况他西方一向贫苦…… 如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玉帝,声音中不由带上了几分冷意:“陛下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玉帝笑了笑。 “大吗?朕觉得刚刚好,佛祖若是不愿,那传法之事,便再议吧。” 他靠在御座上,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 行就行,不行就滚蛋,反正现在是你在求朕。 玉帝丝毫不慌。 如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玉帝,玉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再次碰撞。 这一次,如来先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合十的双手微微紧了紧。 “陛下,这些条件,贫僧不能全应,灵石三千万斤,太多了。” “佛门可每年供奉一千万斤,灵药八十万株,法宝八万件,至于其他的,容贫僧回去与诸位菩萨商议。” 玉帝放下茶杯,看着如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朕不是在跟佛祖讨价还价,朕的条件,一条都不能少。” “你应了,传法之事便成了。” “若是不应,那也不必再来朕的天庭分说什么了,大不了上紫霄宫去!” 如来抬起头,看着玉帝。 他想起两位圣人的嘱托,“无论佛门付出什么代价,佛法必须东传。” 那是他们佛门大兴,彻底与道门分庭抗礼的唯一机会! 他咬了咬牙,把心头那股不甘咽了下去。 “陛下,贫僧应了。” “灵石三千万斤,灵药百万株,法宝十万件,年年供奉,一切如陛下所愿。” “好!佛祖果然深明大义。”玉帝笑着举起酒樽:“来,咱们共饮此杯。” 如来脸色铁青:“陛下说笑了,贫僧出家人不擅饮酒,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贫僧告退了。” 玉帝:“佛祖慢走。” 来时意气风发,去时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阿难和迦叶跟在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心中戚戚。 这等条件都答应了,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如来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陛下,这条件,佛门真的会应吗?”太白金星轻声问道。 玉帝冷笑:“由不得他如来不答应,此事急在佛门,不在我天庭,且不说他们提前布局,朕未找他们算账就算不错了,若是再敢讨价还价,直接乱棒撵出去!”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如来走出南天门,驾起祥云,往灵山的方向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想起玉帝那张淡然的脸,想起那些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想起自己咬牙应下的那一刻,他的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不当人子!” 饶是他养气功夫再足,此刻也忍不住喝骂出声。 阿难与迦叶跟在身后,三人一路无话。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如来忽然停下云头。 阿难连忙上前,躬身道:“世尊,可是要歇息片刻?” 如来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阿难与迦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先回灵山,本座还有事要办。” 阿难与迦叶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躬身行礼,驾云往西去了。 如来站在云端,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等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慈悲庄严的佛面便化作了一张清瘦的道人面孔。 身上的袈裟也变成了道袍,朴素无华,腰间系着一根布带。 他整了整衣冠,往西南方向飞去。 如来落在了灵台方寸山的门庭前,叩响山门。 不多时便走出了一个小道童,年纪不大,唇红齿白,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看见如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位道长,从何处来?到我灵台方寸山,有何贵干?” 如来以道家之礼稽首:“烦请通禀祖师,就说故人来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道童。 道童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玉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朵莲花,隐隐泛着金光。 这方寸山本就是菩提为了指引猴子特意设下的道场,这里面的一应弟子包括道童,全都是顺手点化或收录的,他们哪里会知道祖师还有另一重身份。 此时见了如来递上的玉牌,虽带着几分疑惑,还是说道:“道长稍候,弟子这就去通禀。” 说完,转身跑进了山门。 如来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望着山门内那片幽深的竹林,不多时的功夫,道童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道:“道长,祖师有请。” 如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山门,在道童的指引下,很快就来到了正殿。 便看见菩提祖师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柄拂尘,闭着眼睛,像是在入定。 洞中陈设简朴,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旁边燃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在洞中盘旋。 如来走到菩提祖师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多宝,拜见祖师。” 菩提祖师睁开眼,看着如来,目光平静.。 “起来吧,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如来径直到蒲团上坐下,接着便听到菩提的声音传来。 “你此来,可是为了天庭之事?” 如来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些不甘:“弟子无能,有负祖师重托,那昊天……” 他顿了顿,把“昊天”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玉帝他,胃口太大了。” 菩提祖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见状如来便不再犹豫,将凌霄宝殿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玉帝提的那些条件,一条一条,他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每多说一句,菩提祖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香火需分润天庭三成的时候,菩提祖师的脸色已是铁青无比。 第264章 苦一苦灵山大众 如来把话说完,洞中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石缝里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如来知道,这位不是不动,是在忍。 “砰——” 菩提祖师的手掌最终还是拍在面前的石案上。 那石案是万年青石所制,坚硬如铁,在菩提祖师掌下,像是豆腐做的一样,四分五裂,碎屑飞溅。 碎石子落在洞中的青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像是一串急促的雨声。 洞中的檀香炉被震翻了,香烟四散,呛得如来忍不住咳了一声。 如来低下头,不敢去触祖师的眉头。 这一掌还是留了力气的。 菩提祖师但凡运起几分法力,碎的就不只是石案了。 半个西牛贺洲,怕都要沉下去。 到那时,佛门的日子就更苦了。 菩提祖师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可那股怒意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他看着如来,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那底下的分量更重了。 “昊天……好一个昊天。” 如来不敢接话。 菩提祖师说完后,又闭目养气了许久。 洞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檀香炉里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一缕一缕,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看着如来,目光里的怒意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罢了。” “为了佛法东传,这些代价,佛门付得起,只要布局成功,只要取经大业能成,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的,暂且忍耐。” 如来抬起头,看着菩提祖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菩提祖师说的对。 佛门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玉帝的胃口再大,就算天庭的条件再苛刻,佛门也得咬着牙应下来。 因为输了这一局,佛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弟子明白。” 如来言语中带上几分释然。 “弟子会约束灵山上下,暂且忍耐。”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苦一苦灵山大众吧,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完,他脸上的疲惫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看着如来,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还有一件事,贫道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 如来看着他。 “祖师请讲。” 菩提祖师道:“花果山那只石猴,你可曾派人去查过?” 如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弟子尚未派人去查,祖师的意思是……” 菩提祖师站起身,在洞中踱步,拂尘甩来甩去。 “按照本尊的安排,那只猴子该来我方寸山拜师,由贫道传他本事,教他神通,然后放他下山,去搅动三界,去推动那场大劫。” “可贫道等了这许多年,猴子该早就到我方寸山中才是,如今未曾来到,只怕出了些变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如来。 “这其中必有蹊跷,贫道怀疑,这背后有道门的手笔,他们怕是已经察觉了佛门的布局,提前动了手脚。” 如来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玉帝那张淡然的脸,那些狮子大开口的条件,还有自己咬牙应下的那一刻。 他猛地意识到,这一切可能不只是巧合。 玉帝知道佛门等不起,所以漫天要价。 可他怎么知道佛门等不起?除非,他知道佛门在等什么。 除非,他知道那只猴子出了问题。 “弟子这就派人去查。” 如来站起来,朝菩提祖师行了一礼。 “此事关乎佛法东传大业,马虎不得,天庭那边,弟子已经付出了极重的代价,若是取经之事再出岔子,佛门可就真的损失惨重了。”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真是多事之秋啊。” 如来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洞府。 他出了山门,驾起祥云,往灵山的方向飞去。 他的脸色比来时更难看了。 来时他只觉得憋屈,觉得玉帝心黑。 现在他多了一层担忧,那只猴子,到底去了哪里? 他飞得很快,如同流光般瞬间消失在了云头。 身后的灵台方寸山渐渐缩小,缩成一个小点,直至再也看不见。 山门前,那道童看着如来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位道长,怎么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更愁眉苦脸了?” 第265章 净恶威光菩萨 辞别了菩提祖师,如来便直接折返灵山。 只是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那只猴子的事,玉帝的狮子大开口,菩提祖师的担忧,灵山接下来的困境……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像团乱麻,交织缠绕起来,让他理不出头绪。 他飞过西牛贺洲的千山万水,飞过无数佛国净土。 不知不觉,灵山已在眼前。 山上的金光照彻十方诸界。 如来按下云头,落在雷音寺前。 迦叶与阿难早已回来,正在寺门前等候。 见如来落下,二人连忙上前行礼。 “世尊。” 如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寺中。 才行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迦叶。 “此乃多事之久,尔速去撞钟。” 迦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尊,撞钟?” 如来没有重复,只是看了他一眼。 迦叶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转身往钟楼走去。 那口钟挂在雷音寺东侧的钟楼上,青铜铸就,高丈二,口径八尺,钟身上刻满梵文,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乃是由两位圣人亲手炼制的后天灵宝。 这口钟不知多少年没有响过了,好在寻常日子里也有专人看管,倒不至于让灰尘落下,迦叶走上去的时候,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此后天灵宝平日久挂在钟楼,不声不响,让许多雷音寺中客几乎都要忘记了他的存在。 但只要它一响起,就代表着佛门出了天大的事情。 这钟声悠扬,能传遍三界,过常人耳时如若无声,然而在那些大雄宝殿中的常客听来,却如黄钟大吕。 迦叶站在钟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钟槌,用力撞了上去。 “咚——” 钟声从灵山传出,穿过云海,穿过千山万水,传遍三界。 悠扬的声音并不刺耳,也不沉闷,像是从心底升起。 钟声一响,灵山上下所有的僧侣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正在禅定的睁开眼,正在诵经的闭上嘴,正在扫地的放下扫帚,正在做饭的熄了火,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雷音寺的方向,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出大事了。 南海普陀山,观音正带着龙女漫步在紫竹林中,看着她养在莲花池里的金鱼,好不惬意。 可当钟声响起,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是出什么事了?” 观音顾不得多想,叮嘱了龙女几句,便踏上宝莲径直往灵山飞去。 五台山,文殊正在给弟子讲经,钟声传来,他停下话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今日就到这里”,便起身离去。 峨眉山,普贤正与友人论道,钟声传来,他告罪一声,接着一步踏出,人已经在云端了。 哪怕是在九幽地府之中,正在超度亡灵的地藏王菩萨。 耳边也传来了悠扬的的钟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地狱,望向灵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谛听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消失在了地狱的黑暗中。 灵山上下,八方菩萨,四众弟子,从九天十地汇聚而来。 有人从禅定中醒来,连袈裟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赶来。 有人正在访友,话说到一半,便起身告辞。 有人正在给弟子讲法,讲到关键处,也只得停下。 不到半日的功夫,雷音寺中已经坐满了人。 菩萨、罗汉、金刚、比丘,密密麻麻,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如来坐在莲台上,目光扫过殿中。 观音尊者侍立在左侧第一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文殊坐在右侧第一位,微微垂目,像是在入定。 普贤、地藏皆在两侧,还有那些万法诸相的各式菩萨罗汉,一个个神色肃穆,等着他开口。 如来心中暗暗点头。 不论怎么讲,这灵山上下,比天庭还是要团结得多。 玉帝那凌霄殿上,各怀心思的太多了,真正忠心的又有几人? 哪像这里,钟声一响,该来的都来了。 一想到此处,原本还有些郁结之气也消散了许多。 “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事。” 如来的妙法梵音清晰无误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先说了第一件与玉帝的交易。 包括谈拢了的三千万斤灵石,百万株灵药,十万件法宝,年年供奉,香水分润三成,常驻使节……一切如天庭所愿。 他说得简明扼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殿中的菩萨罗汉们听着,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叹息,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但也没人站出来说个反对的话语。 他们都知道,这是佛门等了无数年的机会。 为了佛法东传,为了佛门大兴,这些代价,付得起。 只要能熬过去,这点东西都算不得什么。 如来给众菩萨佛陀一些消化的时间,见没人提出异议,便继续说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关于东胜神洲花果山的那只石猴。” 他顿了顿,“按照圣人的安排,那只猴子应该来灵台方寸山拜师学艺,然后搅动三界,又经他开启这取经大业,最后皈依我佛,引度无数香火。 可时至今日,那只猴子始终没有出现,也未曾到方寸山拜师。 圣人怀疑,这其中出了变故。”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如来道:“故而,本座需要一人前往东胜神洲,查清那只猴子的下落,查明其中是否有人从中作梗,何人愿往?”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殿中响起。 “世尊,弟子愿往。” 那清晰可闻的声音在雷音寺中响起。 众佛陀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菩萨从队列中走出来,朝莲台行了一礼。 那人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穿着一件素白的袈裟,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头上戴着一顶五佛冠。 原来是净恶威光菩萨。 众佛陀菩萨神色各异,却也没有开口。 如来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风宵是近年来才上灵山的,修为虽只是大罗,却能与寻常准圣战至平手,手段凌厉果决,他来了之后,如来便封了他做菩萨。 这件事,灵山上下有不少人有意见。 一个新人,寸功未立,凭什么一步登天? 如来心里清楚,可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风宵的实力摆在那里,灵山需要这样的人,用凡间的话来说,这是千金买马骨。 何况风宵可不是马骨,这是一匹真正的千里良驹! 而原本在如来的心中,最适合去调查此事,也最有能力者非观音尊者莫属,他询问何人愿往,也不过是客气一番,其实早有定夺。 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响应。 不过也好,风宵主动请缨,正好是个机会。 让他出去立一功,堵住那些不服气之人的嘴。 如来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就着净恶威光菩萨往那东土走一遭。” 他看着风宵,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此事关乎佛法东传大业,不可轻忽,你此去,务必查清那只猴子的下落,查明背后是否有人作梗,若有变故,可便宜行事。” 风宵躬身行礼。 “弟子谨遵法旨。”应了一声,他便离了大雷音寺。 如来坐在莲台上,看着风宵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他说不清那预感是好是坏,只是觉得,这一去,怕也不会太平。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的菩萨罗汉们,声音恢复了平静。 “诸事已毕,散了吧。” …… 风宵离了灵山,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不知道云兄那边是做了什么大好事,竟然让佛门为取经的事宜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甚至就连那猴子,都没有去方寸山拜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非得去瞧瞧不可!” 第266章 郢都城见闻录 风宵头一回在如来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看见了愁容。 三千万斤灵石,百万株灵药,十万件法宝,年年供奉。 佛门想要凑出这些东西来,真得缩衣节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风宵的嘴角微微弯起。 当年和本尊辞别后,便以无形无相神通伪装成得道高僧的模样,配合以前模拟中学过的些佛法,丝毫不露破绽。 上了灵山后,也是得到如来的信任和提拔。 对于他做间谍这种事情,风宵心里头没有一丝愧疚,本来就是逢场作戏,甚至带着些一种看戏的愉悦。 云兄啊云兄,你到底做了什么,把佛门逼成这样? 他此去东土,名义上是查那只猴子的下落,实际上嘛……他笑了笑,带着几分狡黠。 如来既然派他去,那就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坏事,可阳奉阴违、半真半假地传递消息,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只要不让灵山起疑,他这净恶威光菩萨的身份,还能用很久,后面大有可为。 不过,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虽然是云昭炼制的一具分身,本质上却已经属于独立个体,除非本尊主动联系,否则他是无法知晓云昭的位置。 如今云昭没有主动联系他,他就只能自己去找。 但没关系,既然能在三界搅动如此风云,想必去了东土稍微探查一番,便能寻到蛛丝马迹。 他飞过西牛贺洲的边境,飞过茫茫大海,南赡部洲已在眼前。 风宵按下云头,从云端往下看,不由的呆愣住。 这个时间点,南赡部洲不应该是处在春秋战国,纷争不断的时代么? 可现在,他从云端望下去,看见的是一片完整的疆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国界,没有烽火,只有一座座城池像棋子一样铺在棋盘上,城与城之间有宽阔的道路相连,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大一统了? 风宵降下云头,落在一座小镇外的官道上。 他化作一个寻常的书生模样,青衫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摆摆地往镇子里走。 镇子不大,倒也算干净整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脸上带着笑。 他在一间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跟卖茶的老汉攀谈起来。 “老丈,这附近是哪国的地界?” 他试探着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笑道。 “朋友是从远方来的吧?这天下哪还有什么国不国的,全是我大楚的地盘了,楚王统一天下,都二十几年了。” 风宵的眉头挑了一下。 “楚国?” 老汉点点头,说起楚国的事来滔滔不绝。 楚王如何变法,如何封神,如何打败六国联军,如何一统天下。 那些妖怪如何被敕封为神,如何管水管山管收成。 郢都如何繁华,万灵神宫如何宏伟,大国师如何讲法。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风宵听得心中暗笑。 封神?统一?妖怪当官?这手笔,这气魄,不是本尊还能是谁? 他打听清楚郢都的方向,留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去。 出了镇子,驾起祥云,直奔郢都。 离郢都还有几十里,他便看见了那座城。 郢都城比曾经模拟中的白虎城要大了数倍,神识粗略扫去,这城中至少蕴藏着几百万的生灵。 看到这,他都不用想,百分百是本尊的手笔。 城墙还在,可城外的建筑已经延伸到了几十里外,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建筑不是他印象中的土木结构,而是以黑曜石、青玉砖、灵木为材料,外墙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符文,符文的颜色各不相同,青的、蓝的、紫的、金的,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装点得像一座不夜天宫。 风宵带着欣赏的眼光按下云头,化作凡人模样,想要看看这城池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没花多少功夫就进了城中,脚下的路是青石铺的,可青石上刻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有光在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有一股微弱的灵力从指尖传来。 这不是普通的青石,是经过灵阵加持的灵石砖。 这条路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宽得能并排行驶十几辆马车。 除了街道宽阔得不像话外,路面上还嵌着发光的引导砖,红灯停绿灯行,行人和车辆各走各的道,秩序井然。 街道两旁立着铜柱,柱顶悬着夜明珠,一排排延伸出去,风宵已经能想象,到了夜间这些明珠会如何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些在街道上空飞行的东西。 一辆辆没有马拉的车厢在半空中无声滑过,车身底下刻着浮空符阵,尾部拖着淡淡的灵光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那些车厢形状各异,有的像传统的马车,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游鱼,外壁装饰着云纹龙纹,只片刻的功夫,就有几十辆这样的飞车在穿梭,互不干扰,井然有序。 “好家伙,云霄飞车都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街道两旁的建筑。 那些楼阁有的飞檐斗拱,古朴典雅,有的高耸入云,外墙以黑曜石为主,镶嵌着白玉与青铜的龙凤纹饰。 建筑的窗户也统一采用了透光玻璃的材质。 这哪里还是春秋战国,说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某处影视城都有人信。 他路过一间铺子,橱窗是一面巨大的幻影云橱。 里面没有实物,只有灵阵投影出的商品影像,那些影像栩栩如生,丝绸在虚拟的空气中飘动,瓷器自动旋转,珠宝在光影中闪烁。 顾客站在橱窗前,用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店里的机关傀儡便会自动出来招呼,那傀儡做得精巧,穿着整齐的伙计服,脸上带着笑容,说话的声音都和人一模一样。 风宵想试着购买东西,立马就弹出请出示身份铭牌的字样。 “整得还挺高级。” 他摇了摇头,放弃购买的想法, 继续向前,看见街边立着许多铜柱,铜柱上嵌着小型的万象天镜。 天镜里正在播放画面,有的是学堂上课的场景,有的是农田丰收的景象,有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淮水神龙巡河的实时画面。 行人路过时偶尔看一眼,有的停下脚步,抬手在镜前点几下,画面便切换了。 “实时直播画面?有意思,连这玩意都搞出来了。”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万象天镜,足有十丈宽,五丈高。 镜面如水波荡漾,正在播放着画面,一个穿官袍的人站在镜中,兴高采烈的宣布,今年楚国的粮食收成又创新高,各地的仓储已经堆满了,米价再降三成! 旁边还有一行行小字滚动,显示着各地的粮价、天气、路况等信息。 风宵站在天镜下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不就是楚国版新闻联播嘛。 真够荒诞的。 这座城完全是仙法与科技的融合,是古老与未来的碰撞。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不就是去佛门潜伏了这几十年的功夫么,怎么眨眼间人间变化这么大了? 简直是将未来硬生生搬到了西游世界中。 带着些赛博修仙的味道,又有未来科技的美感。 他一路走来,楚王朝其他地方也有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吃穿是不愁了,在庞大生产力的作用下,饥荒和难民这两个词彻底从楚国的字典中抹去。 只不过和帝都相比,这些变化就不值一提了。 虽然目前是举全国之力来供养帝都,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再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又是什么变化,犹未可知。 “云兄啊云兄,”他喃喃自语,“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第267章 干脆来个鱼目混珠 风宵在郢都城中走了一阵,看够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灵机造物,本打算寻了一处街边的茶楼坐下吸引那大国师的。 结果意外看见了一家果茶店,里面卖的东西都快类似现代的奶茶店了,他顿时来了兴趣,多年不曾喝,还怪想念的。 便进去买了一杯,坐在门口的位置上等候。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反而将修为释放出一缕,不张扬,也不收敛,像是夜色中的一盏灯,不远不近地亮着。 他相信,如果那位大国师真是本尊,一定会察觉。 果然,才刚喝了几口,一道身影便从万灵神宫的方向飘然而至。 来人青衣木簪,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木华。 他在果茶店对面的铺子前站定,目光落在风宵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片刻。 风宵在他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还是木华先开了口。 “是你?”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难道不能来。” “怎么不知会一声?” 风宵放下茶杯笑道:“行了,别搞这种武侠风对白。” 他上下打量了木华一番,“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你也是云兄的分身?” 木华是晚于风宵被云昭炼制出来的,自然也带着关于风宵的记忆。 刚才不过是想搞点抽象,见对方正经起来,也是走到风宵的对面坐下。 他抬手在桌上一拂,设下一道隔音禁制,然后才开口。 “没错,我名木华,是在你之后出世,你认不得我也是正常。” 风宵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直接道:“我是带着佛门的任务来的,如来说孙猴子没去方寸山拜师,让我来查查那只猴子的下落。”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不过我这一路看下来,心里大概有数了,那只猴子,怕是已经被云兄收了吧?” 木华笑道:“那你很有数了,既然来了,要不要去见见本尊?” 风宵道:“自然要见,我有些事要当面跟他说,灵山那边的情况,也得让他知道。” 木华点了点头。“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郢都,不多时就来到了那座山谷中。 他们一眼就见到云昭正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木华带着一个人落下来,目光扫过来,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风宵?你怎么有闲心跑到我这里来了。” 风宵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云兄,别来无恙。”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我可不像你有闲心,我在灵山那边,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露了破绽。” 云昭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看来不是单纯出来的啊,坐,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风宵坐下来,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口。 “事情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吧。” 他将灵山上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如来与玉帝的交易,天庭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三千万斤灵石、百万株灵药、十万件法宝,年年供奉,香水分润三成等等。 佛门为了传法东土,咬着牙应了下来。 他说完,木华和云昭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玉帝倒是会趁火打劫。” “要不是你说,我们还真不知道如来在玉帝那吃瘪了。” 云昭指着木华道:“不过之前木华倒是与我说过,太白金星来接触过他,当时还怀疑这楚国是不是佛门扶持起来的势力,木华便将计就计把祸水东引。 现在看来,天庭那边是真的信了。” 风宵也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说这玉帝可够黑的,如来那张脸,我头一回见着他露出那种表情。”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菩提祖师那边出了岔子,那只猴子本该去方寸山拜师,结果等了几年都没等到,菩提祖师急了,让如来派人去查,这不,我主动请缨,就把我派出来了。” 云昭抿了口茶:“所以你这一趟,是来查那只猴子的?” 风宵点了点头。 “不过我查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那只猴子,怕是已经被你收了吧?我进城的时候,看见那些妖神的做派,看见楚国这番气象,再想想那只猴子的去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你干的好事。” 云昭故作无奈道:“本来这一次我都不打算和那猴子有过多接触,谁知道阴差阳错下他反而到了楚国,人家都送上门来了,这下我是不收都不行了。” 风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你这一手,比玉帝那狮子大开口还狠。” “佛门等了那只猴子多少年,结果被你半路截了胡,怪不得如来愁成那样。” 云昭放下茶杯,正色道:“虽然如此,但你打算怎么回复如来?” 风宵道:“这我还没想好,本来是打算传递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看看能不能见机行事的。” “现在既然知道那猴子拜你为师,这不是得找你商量商量吗。” 云昭沉吟片刻,将桌上的茶杯往前一推,道:“要我说,干脆给他们来个鱼目混珠!” 第268章 我来模仿猴子 风宵听罢,先是愣了片刻,接着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大腿。 “你的意思是,搞个假猴子出来?” 云昭打了个响指,嘴角微微弯起。 “聪明。” 木华和风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他们这位本尊,脑洞向来大,可这次也太大了。 假猴子?去方寸山拜师?骗过菩提祖师?乍一听有些天方夜谭。 可再仔细想想,好像又有些搞头。 木华忍不住开口:“云君,这法子……要怎么个弄法?” 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道:“用阴阳道我分光术,再炼一个分身出来,教他无形无相神通,让他变成猴子的模样,去方寸山拜师学艺。” 他刚提出要搞个假猴子出来时,风宵就已经想到了可能就是如此。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法子是好法子,可有个难处,孙悟空那猴子,天赋太高了,那石胚在花果山上吸收了不知多少年的日月精华,灵气汇聚在体内,才能快速修炼成仙。” “咱们捏个分身出来,就算模样变得再像,体内的底蕴怎么模仿?菩提祖师又不是傻子,正常来说孙悟空教个三五年就能成仙。” “可咱们要搞假猴子,手中没有好的炼制分身的材料,只怕炼不出太乙境界的分身来。” “一开始用无形无相神通,就算瞒过去了菩提,这数年的功夫修炼不到家,只怕他也会起疑心的吧?” 云昭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无形无相能模仿外形、气息、甚至因果痕迹,可体内那千万年积攒的灵气底蕴,是模仿不来的。 炼制的分身修为不够,在方寸山待得久必然露馅。 他沉吟片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风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老己,早知道当初不把你炼出来,留着这机会,现在不是正好派上用场?” 风宵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 “我¥%@……!” “那阴阳道我分光术,一份材料只能炼一次分身!” “再说我好不容易在灵山混了个菩萨的马甲,眼看着就能派上大用场,你舍得就这么扔了?” 云昭笑了笑。 “你看,又急。” “我就随便说说,又没说要重新炼制你,慌什么。” 风宵松了口气,坐回石凳上,嘀咕道:“你是本尊你有理,谁叫我们只是分身没人权呢。” 云昭只当没听见,说道:“再说也并非要重新炼制一个猴子分身,你不是会无形无相神通么,模仿成猴子不就行了?” 风宵又道:“这还是不妥,我模仿成孙悟空模样,那这菩萨的马甲不就掉了。猴子出现了,出来调查的菩萨人又不见了,这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木华在一旁认真听着,见两位大佬争论不休,忍不住道:“云君,风兄,我说你们是不是想岔了,不能用分身,不能用风兄,我自己修为也不够,可不是还有本尊你吗?” 这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云昭和风宵一时间竟没反应过这茬来。 云昭笑道:“不错不错,我为何不能变成猴子的模样去拜师?” “无形无相,我比你们谁都熟,我那修为,别说菩提祖师,就算准提圣人亲自来了,不仔细看,也未必能看穿,至于体内的灵气底蕴……” 他笑了笑,“我体内的底蕴,比那只猴子差吗?” 想明白了这点,风宵的眼神从意外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兴奋。 忍不住跳了起来。 “妙啊!妙啊!本尊亲自出马,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菩提祖师只不过是准提的善尸,我不信他还能看穿你?” 木华又道:“云君亲自去,确实万无一失,只是……”他顿了顿,“灵山那边,风兄还得继续潜伏,若是云君去了方寸山,那这边的楚国怎么办?” 云昭道:“楚国这边有你盯着,我放心,至于灵山那边……” 他看着风宵,“我倒是有个主意,现在不用你来扮猴子,那你继续当你的净恶威光菩萨,咱们不但要给他们来个鱼目混珠,还得来个灯下黑才有意思!” 风宵眼神闪烁,带着些兴奋:“你的意思是?” 云昭笑道:“很简单,如来那老儿不是派你来调查猴子的事情嘛,这本来也没多难,按正常的逻辑,你反正就去花果山先转一圈,猴子不在,要么直接上报,要么就找找看能不能知晓下落。” “反正不管怎么讲,你的义务都尽到了,但想要在如来面前表现,不是得找到猴子,亲自送去灵山或者方寸山么。” 风宵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穿着净恶威光菩萨的马甲,你穿着孙悟空个的马甲,由我送你去方寸山拜师。” “中间再扯个谎,反正就说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什么危机,是我把你救出来的,这也掩盖了为何迟迟没有去拜师的缘由。” “而因为你是由我亲自护送上的山,菩提或者说如来他们疑心就会削减大半,你有无形无相神通遮掩,他们绝对看不出你并非原来的猴子,一切也将重新恢复正轨。” 说到最后,他彻底兴奋起来:“这样一来,你掩盖了收猴子为徒的事实,我在如来那里获得了赏识,愈发能坐稳菩萨的位置,佛门也了却了一块心病,简直是三赢的局面!” 云昭嘿嘿一笑:“没错,不过只是表面三赢,实际只是咱们双赢。” 话音落下,风宵和木华皆是会心一笑。 木华又补充道:“不过还有花果山那里,没人究没人查,倒是也能糊弄过去,但孙悟空可不是个闲得住的主,万一他哪天跑出去交朋访友,恰好被灵山的人撞见,那可就糟糕了,两个猴子,这不成真假美猴王了么?” 云昭笑道:“这不妨事,猴子那里知会一声便可。” …… 第269章 要借你的身份去办桩大事 商议既定,木华率先起身,朝云昭拱了拱手。 “云君,那我先回郢都了,楚王年事已高,虽有用灵药续命,终究没有修炼根基,能撑多久还未可知,那边离不得人。” 云昭点了点头。 “去吧,楚国的事,你多费心。” 木华应了一声,又朝风宵点了点头,一步踏出,人已在云端。 山谷中只剩下云昭和风宵。 风宵看着木华远去的方向,啧了一声。 “这位兄弟倒是个实诚人,话不多,活不少干。” 云昭笑了笑。 “虽然也是由我炼制而出,但他性子如此。” 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走吧,去花果山。” 风宵愣了一下。 “现在?你不准备准备?” 云昭道:“准备什么?早去早回。”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风宵的后领,风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哎哎哎——你轻点!” 云昭没有理会,一步踏出,金乌化虹术施展开来,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风宵被拽着飞,耳边的风呼呼作响,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在嚷嚷:“你就不能温柔点?好歹我也是三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让别的神仙看见像什么话!” 云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闭嘴,没人看得见。” 须臾之间,流光已至东海之滨。 云昭按下遁光,松开手,风宵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晃了晃脑袋,嘀咕道:“下次我自己飞,不劳你大驾。” 云昭没有理他,目光落在那座海外的仙山上。 花果山就在眼前。 依旧是从前模样,瀑布从高处跌落,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化成彩虹。 山间的林木间,隐约可见猴群在树梢间跳跃,嬉闹声远远传来,热闹得很。 旧景再现,云昭看着这座山,心里头难免有些感慨。 上一次模拟中,他和猴子在这山上喝过酒,吹过牛,打过架。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现在则是师徒。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风宵站在他身边,虽然有关于花果山的记忆,但毕竟是头一次见,不由得啧啧称奇。 “好一座仙山,怪不得能孕育出那等灵胎,这地方的风水,放在三界中也是数得着的。” 云昭没有说话,迈步往山上走去。 他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气息,却也并未隐藏,余威如山如岳,压得山间的鸟兽纷纷伏地,不敢动弹。 水帘洞中,孙悟空正翘着腿坐在石椅上,手里抓着一把松子,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听几个老猴禀报山中的事务。 什么东山的桃子熟了,什么西涧的鱼多了,什么北坡的松子该收了。 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心里头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外面转转,看看这天下还有什么好玩的。 忽然,他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到两股强大的气息正朝花果山飞来。 两道气息都不弱,甚至让他感受到不小的压迫感。 孙悟空丢下松子,从石椅上跳下来,身形如电,登时便已冲出瀑布,立在半空中。 人未到声已至。 一声暴喝在山间回荡:“何人擅闯我花果山!”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话音刚落,那两道流光已经落在山前,光芒散去,露出两个人来。 一个身着玄色深衣,面容俊美,周身气息深沉如海,正是云昭。 另一个穿着一件素白袈裟,腰间系着金丝带,头戴五佛冠,正是净恶威光菩萨。 孙悟空看清了来人,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惊喜。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云昭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也不给徒儿个信,好让徒儿去接您啊!” 云昭看着这只活蹦乱跳的猴子,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别跪着了。” 孙悟空应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 他看向旁边的风宵,上下打量了一番,抓了抓脑袋。 “这位是……” “这是我的……”云昭想了想,风宵毕竟有自主意识,若是介绍说这是我的分身,终究有些不妥。 于是道:“这是我的老朋友了,目前入了佛门,法号净恶威光菩萨,风宵是也。” 风宵闻言,也顺势一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孙道友。” “哦哦,原来是师父的好友,那便也是俺老孙的好友,快请进,快请进!” 孙悟空也不多问,连忙在前面引路,穿过瀑布,进了水帘洞。 洞中宽敞明亮,石桌石椅石床一应俱全,几个老猴正在打扫,看见大王领了客人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孙悟空请云昭和风宵坐下,又让猴儿们端上果盘茶盏,忙前忙后,殷勤得很。 云昭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四周,回忆再次涌上心头,笑道:“你这水帘洞,倒是收拾得不错。” 孙悟空嘿嘿笑了两声:“到底是孩儿们勤快。” 他也在云昭对面坐下,收了笑容,正色道,“师父,您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 要不说这猴子是灵明石猴,天生的慧根。 云昭都还没说出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孙悟空就已经猜出肯定是有什么事。 云昭笑道:“你这猢狲倒是机灵。” 猴子嘿嘿一笑:“弟子好歹也侍奉了师父您七年,多少是了解您老人家的。” “罢了,你毕竟是我徒弟,我也不与你客套什么,这次来的确是有事找你。” 孙悟空收起笑容道:“师父只管开口,不管是刀山火海,天下地下,只要弟子能办到的,绝对不说半个不字。” 云昭听着心里十分受用。 这猴子向来说一不二,也极重情谊,这话他没有半分怀疑。 于是开口道:“此事牵连甚广,尤其是你的身世,只是目前尚不能说与你听。” “为师需要借你的身份去办一桩大事,在此期间你却不能在三界中游走了。” 说到这云昭叹道:“这件事说起来是要委屈你了,若是不愿,为师也不勉强。” 猴子静静的听着,见云昭说完,他立马跳将起来道:“师父说的哪里话,您对俺恩重如山,莫说是要借俺的身份去办大事,就算要弟子这颗脑袋,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好徒弟!” 云昭无比欣慰。 第270章 封你个神猴大将军 孙悟空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云昭心中一阵熨帖。 他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师徒之间,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倒生分。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又坐回石凳上,问道:“师父,那您说要借弟子的身份去办事,弟子需要做些什么?” 云昭道:“你不用做什么,只要隐藏好自己,别在三界抛头露面就是了。” 孙悟空想了想,道:“那简单,弟子就在这花果山上不出门,每日跟孩儿们玩耍,倒也快活。” 云昭摇了摇头。 “花果山上也不安全,你在这里若是被人认出,难免又要生出许多波折来。” 孙悟空抓耳挠腮:“若是如此,还请师父给弟子指条去路吧。” 云昭笑了笑。 “去楚国郢都,那里是我的地盘,安全得很。” 孙悟空眼睛一亮。 当年在郢都没待了几日就被带着去拜师,他对那的记忆都有些生疏了,再次说起,他倒是有几分意动。 “好倒是好,只是……” 他看了看水帘洞外那些老猴小猴,有些舍不得,“弟子要是走了,这些孩儿们怎么办?当年说好了学得一身本事就带着他们逍遥快活,如今我却要离去,实在是放心不下。” 云昭道:“无妨,你这些猴子猴孙,为师自会替你照看。” 孙悟空听了,再也没什么顾虑,从石凳上蹦起来。 “那弟子就听师父的,去楚国!” 两人一猴即刻动身,不多时便到了郢都。 云昭径直带着猴子来到万灵神宫的塔顶,木华得了本尊传信,早早在此等候,见他们落下,迎上前来,朝云昭行了一礼。“云君。” 又朝孙悟空点了点头,“猴子,咱们又见面了。” 孙悟空连忙嘻嘻回礼:“原来是大国师啊,是许久未见了,当年可多谢您老人家了,若不是你,俺老孙可学不得今日的这一身的本事。” 木华未答话,只是微微一笑。 云昭指着猴子道:“事情你都清楚,我就不再多说了,瞧着给悟空安排个身份?” 木华想了想,笑道:“楚国如今一统天下,兵强马壮,可缺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大将军。” “悟空这一身本事,当个大将军绰绰有余,不如就封他一个神猴大将军,总管天下兵马,扫尽一切来犯之敌,如何?” 孙悟空听了,眼睛顿时亮起。 “神猴大将军?好!好!好!这名号够威风!俺老孙喜欢。” 他从地上蹦起来:“俺老孙当了!” 云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反对。 猴子问道:“大国师,那俺这职务平日里要做些什么?” 木华道:“基本无事,如今楚国在人间无人敢惹,暂时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你若闲不住,在楚国境内,随你哪里去都行,若是实在无聊,也可以去万灵神宫给那些小妖们讲讲修炼的法门,它们正缺人指点呢。”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在楚国境内四处游荡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万灵神宫呢。 他在山谷中学了一身的本事,正愁没地方显摆,如今有机会给人讲法,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当即拍板:“行!俺就去万灵神宫讲法!” 木华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属吏去准备。 不到半日工夫,一套崭新的行头便送到了孙悟空面前,仿制的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履鞋,算是送给这位新晋神猴大将军的礼物。 虽然功效比不上原版,胜在着实华丽,只一眼就让猴子喜欢上了。 孙悟空伸手一招,法力运转,妆造自行就贴合在了身上。 他穿上这一身行头,又幻化出面镜子,孙悟空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这身披挂符合俺大将军的身份!” 他摸了摸头上的翎羽,又拍了拍胸前的甲片,心中美得冒泡。 既然决定让他担任大将军,次日一早,木华便带着孙悟空在楚国朝堂上转了一圈,算是让众人认识一下这位新晋的大将军。 楚宣王年事已高,坐在王座上,白发苍苍,可精神还算矍铄。 他看见孙悟空,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好一个神猴大将军,寡人见了都心生欢喜。” 孙悟空连忙行礼,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可那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朝堂上的官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惊叹于孙悟空的威风,有人好奇他的来历,有人觉得这猴子怕是有什么大本事,不然大王和大国师不会如此看重。 而在朝堂官员的最末尾,有两只小妖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孙悟空。 一只兔妖,正是玉儿,一只獾妖,正是老獾。 她们如今已经成了楚国的正式官员,虽然品级不高,可也算是熬出头了。 此刻她们站在最末尾的位置,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参加朝会,没想到看见了这么一幕。 玉儿用手肘捅了捅老獾,压低声音道:“老獾,你看那个猴子……像不像当年咱们那个室友?” 老獾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 “你是说……石猴?” 玉儿点了点头。 “就是他!你看那模样,那神态,那抓耳朵的动作,一模一样!” 老獾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不可能吧?那小子不是第二天就被大国师踢出万灵神宫了吗?怎么几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神猴大将军?” 玉儿也是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啊,若真是他可太让妖惊讶了,你看他那身行头,那气势,那站在朝堂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当年那土包子的模样?” 老獾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孙悟空,忽然叹了口气。 “就算是,咱们也高攀不起了。人家是大将军,咱们只是两个小吏。” 玉儿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孙悟空站在朝堂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心里头美滋滋的。 忽然察觉到两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眼角的余光扫过朝堂末尾,便看见了那两只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他认出了她们,是当年万灵神宫那个兔妖和獾妖。 他们教他识字,教他认路,在他被人嘲笑的时候替他说话。 他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可想了想,又忍住了。 他现在是神猴大将军,不是当年那个土包子石猴了。 有些事,等以后再说吧。 第271章 方寸山 孙悟空的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云昭和风宵就打算动身前往方寸山。 只见云昭伸手一抹,顿时变了模样,此时的他完全和孙悟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二者站在一起,任是亲爹妈来了都分辨不出。 他笑着问风宵:“怎么样,像吧?” 风宵啧啧称奇,说道:“模样是像了,但气质却天差地别,你太端着了,那猴子性格可是十分跳脱的。” 听到这话,云昭嘿嘿一笑,身形一矮,瞬间学着孙悟空那半佝偻着腰,半踮着脚尖的样子,原本平和中正的面容瞬间带着几分狡黠和灵气,又朝风宵问道:“现在像不像?” 风宵竖起大拇指夸道:“现在就一模一样了。” 云昭点头,那就行,那咱们就该动身了。 风宵点了点头,正要与云昭一同出发,忽然愣住。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云兄,有个问题……我不知道方寸山在哪儿。” 云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去了灵山这么久,连方寸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风宵摊了摊手。 “我是净恶威光菩萨,又不是引路童子,菩提祖师那地方,藏在西牛贺洲的群山之中,有阵法遮掩,我从未去过,也没人告诉我怎么走。如来只让我来查猴子的下落,又没让我直接送猴子去拜师。” 云昭叹了口气。 “那你先回灵山,编排个借口,就说猴子找到了,问如来下一步怎么打算,顺便把方寸山的位置问清楚。” 风宵点了点头。“行,我快去快回。” 他驾起祥云,往灵山方向飞去。 一路上他琢磨着说辞。 到了灵山,他径直入了雷音寺,经过沙弥通禀,面见如来。 如来有些诧异,这才去了十日不到吧,莫非事情就有了眉目? 他目光落在风宵身上。 “净恶威光菩萨,这么快就回来了?” 风宵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世尊,弟子找到那只猴子了。” 如来的眉头微微一动。 “哦?在何处?” 风宵道:“说来也巧,弟子一路查访,最后在南赡部洲的一处小镇上找到了他。那猴子被一伙江湖卖艺的人拘着,四处表演杂耍,弟子见他可怜,又见他颇有灵性,便出手救了他。” “问他来历时,他说是从东胜神洲花果山而来,想去拜师学艺的,只是时运不济,才落入了那伙卖艺人的手中,如此我便确认了他就是世尊所说的那只猴子。” 如来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按理说,这猴子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在量劫将起之前,应该诸事遂顺才对,怎么会被江湖卖艺的拘了去? 他心中疑惑,可又觉得风宵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如来不由的想起姜子牙当年也是历经磨难才执掌封神榜,或许这猴子也需要经历些波折,方能成器。 “也罢。” 如来点了点头,“只要找到了便好,你既然与他有缘,便再辛苦一趟,指引他去方寸山拜师吧,也算是我佛门提前结个善缘” 他抬起手,屈指一点,一道金光没入风宵的眉心。 风宵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地图,山峦起伏,河流蜿蜒,一座不起眼的山峰藏在群山之中,山腰处有洞府,洞门上刻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几个字。 风宵躬身道:“弟子领命。” 他离了雷音寺,驾云往东而去,不多时便回到了郢都。 云昭正在万灵神宫的塔顶等他,见他回来,问道:“如何?” 风宵道:“成了,如来把方寸山的位置给了我,还让我带你去拜师。” 云昭笑了笑。“那走吧。” 两人离了郢都,驾云往西牛贺洲飞去。 风宵照着如来给的方位,在一片群山上空停了下来。 他指着下面一座不起眼的山峰,道:“就是这里了。” 云昭往下看去,山既不高也不险,藏在群山之中,毫不起眼。 可他的神识探过去,却触到了一层淡淡的屏障,若有若无,若非他修为精深,几乎察觉不到。 “好阵法。” 云昭心中暗道,这方寸山的隐匿阵法,出自准提圣人之手,三界之中能看破的人不多。 他没有强行探查,收了神识,跟着风宵落了下去。 二人落在山脚,云昭朝风宵道:“便送到这里吧,接下来我自己上去就好。” 风宵点头道:“也好,你自己小心些,我先回灵山复命。” “放心。”云昭点了点头。 学着猴子模样,便往山上行去。 到了洞府门口,他叩响山门,不多时就走出来一个童子,他四处瞧瞧,见了云昭忍不住奇道:“是你这猴儿叩门么?” 云昭装出喜色:“弟子志心朝礼,只因受了指点,来这山中拜师学艺的,烦请通禀!” 那童子见他举止得体,虽然是个猢狲模样,那想要拜师之情却不似伪装。 又想起这些年来祖师时常问是否有个猴儿前来拜师,说的莫非就是他? 童儿想了想道:“既是想要拜师,你且在此等候,待我通禀了祖师,若他老人家愿意收你,再随我进来。” 云昭笑道:“有劳了。” 那童儿急匆匆的进去,又急匆匆的出来,一把拉住云昭的手道:“快,祖师就要见你呢!” 他随那童子进了洞天深处观看。 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 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第272章 弟子都愿学 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目光落在侍立面前的猴子身上。 这猴子一身破衣烂衫,眼中却透着清明,菩提的神识暗中扫过云昭,这果真是那天生石胎无疑。 浑身的法力磅礴精纯,世上再没有如猴子这般独特的存在了。 一番探查下来,菩提心中便已确认眼前之人正是那花果山上石猴,这一量劫的应劫之人。 于是缓缓开口:“你既然来拜师,可有个姓名?” 云昭学足了猴子的模样,抓耳挠腮道:“弟子乃花果山天生石猴,无名无姓,只混叫个石猴。” 菩提祖师抚了抚长须,沉吟片刻,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是‘悟’字。我给你起个法名,叫孙悟空,如何?” 云昭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之前赐给了猴子,兜兜转转又落在了自己头上?心中不禁暗笑,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波澜。 他不愿平白的跪准提善尸,只是规矩的行了个礼道:“多谢祖师赐名,弟子从今往后,便是孙悟空了。” 菩提祖师见他这般应答,心中略略有些意外。 按说这猴子漂泊多年,终于得了名字,应该欢喜雀跃才是,可眼前这个孙悟空,只是淡淡地应了,竟有种浑不在意的感觉。 他想起如来的传音,说这猴子被卖艺人拘了几年,吃了不少苦头,或许性子磨平了些也是有的,便没有多想,挥了挥手,让人带猴子下去安置。 云昭跟着道童出了瑶台,穿过几重殿阁,来到一间小屋。 屋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油灯。 道童说了句“你且在此住下,每日打水砍柴,听候使唤”,便转身走了,云昭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微微闭了闭眼。 接下来的日子,菩提祖师每隔几日便开坛讲道。 他讲儒释道三家精义,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有时讲天地玄机,有时讲性命双修,有时讲因果轮回,有时讲金丹大道。 座下弟子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有的抚掌称妙,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奋笔疾书。 云昭坐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听,一个字都不落下。 不得不说,这菩提祖师是有些本事在身,讲道的水准确实非同一般。 那些道理,有的他早领悟了,有的却是头一回听说。 菩提祖师讲完了,目光扫过台下。 那些胡乱收了充作台面的小仙弟子们,个个神色雀跃,有的还在回味。 可最后面那只猴子却表现平平,中规中矩,并没有那种得听大道的兴奋,菩提祖师心中微微一沉。 三年过去了。 云昭在这方寸山上,每日砍柴挑水,打扫庭院,表现得十分中庸,既出彩也不出错。 菩提祖师讲道,他按时来听,听完就走,从不提问,也从不多言。 那些小仙们议论纷纷,说这猴子怕是资质愚钝,听不懂祖师讲的大道,可菩提祖师心里清楚,以这猴子的天资,怎么可能听不懂,是因为那股子傲气被凡间蹉跎给消磨了么?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猴子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本该是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性子,怎么偏偏这般沉稳? 沉稳得像个修行了千百年的老道士,菩提祖师心中焦躁,却又不好表露出来。 他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讲得不够精彩,引不起这猴子的兴趣? 这一日,菩提祖师又开坛讲道,他刻意往深了讲,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讲到“无中生有,有复归无”。 那些小仙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连呼吸都停了,可最后面那只猴子,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菩提祖师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讲经,看着云昭,开口道:“悟空,你且上前来。” 云昭从最后面走出来,站在台下,垂手而立。 菩提祖师看着他,问道:“我方才讲的这些,你心中有何感慨?” 云昭想了想,道:“祖师讲得极好,弟子受益匪浅。” 菩提祖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心中有些失望。 这回答太普通了,也太敷衍,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上山几年了?” 云昭道:“回祖师,弟子上山三年了。”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捋了捋长须,道:“三年,也不短了,你既然来我这里,是想学些什么?” 云昭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按照原著,菩提祖师会先抛出几个猴子不感兴趣的门类,等猴子说不学,再假装生气,最后偷偷传他真本事。 可云昭不打算按这个剧本走,他抬起头,看着菩提祖师,认真道:“弟子愚钝,不知该学什么,祖师教什么,弟子都愿学。” 菩提祖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问出口了,他抚须含笑,道:“既是如此,我教你‘术’字门中之道,如何?” 云昭问:“术字门之道,做何解?” 菩提祖师道:“术字门中,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 他本以为猴子会像他预料的那样,摇头说不学。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那我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可话还没出口,云昭已经开口了。 “如此也好。”云昭点了点头,道,“弟子愿意学这个。” 菩提祖师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云昭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趋吉避凶,都是好本事,弟子愿意学。” 菩提祖师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这猴子不按套路来啊!他本想先抛出几个猴子不爱学的,等猴子一一拒绝,最后再假装生气,关起门来偷偷传他真本领,可这猴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让他怎么接?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你……可想清楚了?这术字门,学的不是长生之道,不过是些小术。” 云昭道:“弟子想清楚了,小术也是术,弟子愿意学。” 菩提祖师的脸色有些发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结,换了个说法。 “既然如此,我再问你,我还有‘流’字门中之道,你可愿学?” 云昭问:“流门之道,做何解?” 菩提祖师道:“流字门中,或是儒家,或是释家,或是道家,看经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 云昭点点头,道:“流门之道也好,弟子愿意学。” 菩提祖师急了,连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来我方寸山中,不学通天彻地的本事,竟然甘愿学些小道?” 云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弟子方才说但凡有甚道气,都愿学,既是祖师传授,弟子不敢挑拣。” 菩提祖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只一脸诚恳的猴子,心中升起无力的感觉,这猴子,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第273章 终于走上正轨 胸中那股气比洪荒初年整个西方灵脉被罗睺炸毁了也不遑多让。 可当着众弟子的面,话已经说出了口,这猴子又愿意学,他总不能出尔反尔。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结压下去,脸上那几分期望之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冷漠。 “既然你有此向道之心,那便上前来。” 云昭依言上前几步,垂手而立,菩提祖师伸出手,屈指一点,一道灵光没入云昭眉心。 云昭脑海中顿时多了许多东西——请仙扶鸾的口诀,问卜揲蓍的手法,趋吉避凶的道理,儒释道三家的经文,朝真降圣的仪轨。 术字门,流字门,两门学识一并传了。 菩提祖师收回手,看着云昭,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这些道法,你且好好研习,若有不懂之处,随时来寻我。” 这话说出口,菩提祖师心中稍定。 他留了后手,这些小术初时或许有趣,可时日一久,猴子便会发现其中无甚精妙。 到那时,他自然会来求教,自己便能顺水推舟,传他真本事。 不急,不急。他这样安慰自己。 云昭行礼道谢,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每日砍柴挑水,打扫庭院,得了闲便研习菩提祖师传授的那些道法。 这些小术在旁人看来或许高深莫测,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些皮毛功夫。 请仙扶鸾,不过是神识外放的小技巧,问卜揲蓍,不过是天地气机的粗浅推演,儒释道三家的经文,对于他如今来说更是一扫就会。 他学这些东西,就像是大学生做小学生的题,毫不费力,甚至觉得有些意思。 不到十日,他已经把术字门和流字门的东西学了个通透。 不但学透了,还举一反三,玩出了新花样。 有师兄弟来问他前程,他随手掐算一番,说的八九不离十,有师兄弟来问姻缘,他胡乱扯几句,居然也能说得对方心花怒放。 一时间,他在众弟子中竟有了几分名气,连那些入门多年的师兄都来找他算卦。 云昭也不推辞,来者不拒,卜一卦,说几句,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可那些师兄弟也不在意,权当是个乐子。 菩提祖师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焦急。 一年过去了,那只猴子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不但不来找他,还玩得不亦乐乎。 他忍了又忍,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日,云昭正在庭院中给几个师兄弟算卦,正说得兴起,众弟子忽然后背一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他们抬头一看,菩提祖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尔等不潜心修道,反而在此做玩乐状?还不速速散去!” 菩提祖师的声音不大,可那些弟子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告罪离去,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云昭也想跟着走,菩提祖师开口了:“悟空,你留下。”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垂手而立。 菩提祖师走到他面前,脸上的不悦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和蔼之色。 “悟空,你上山也有些时日了,近来学习可有不懂之处?” 云昭摇了摇头。“回祖师,弟子都理解了,没有不懂的。” 菩提祖师的笑容微微一僵。“都理解了?术字门、流字门,你都通了?” 云昭点头。“都通了。” 菩提祖师沉默了片刻,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云昭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菩提祖师看着他,每次和孙悟空对话,总能呛的他无名火起。 他始终觉得这猴子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天机暗淡,他算不出什么,猴子的气息、根脚、天赋,样样都对得上,可这性子,怎么跟预料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决定不再绕弯子。“悟空,你千里迢迢来我方寸山拜师,为的是学真本事,这些小术,不过是旁门左道,你若是沉湎其中,便误了正道。” 云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是……这些不都是祖师您教我的吗?” 菩提祖师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让你先学着,等你来找我”,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我观你天资过人,这些小术配不上你的根骨,我打算传你些真本事。” 这回他没敢问愿不愿学,就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弟子又来个弟子不愿,那他可真没招了。 云昭看着菩提祖师那张强撑笑意的脸,心中暗笑,他猜测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再装下去,怕是要把这菩提老儿逼急。 他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弟子何德何能,竟蒙祖师如此厚爱,弟子愿学。” 菩提祖师终于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室走去。“随我来。” 云昭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走进一间静室。 菩提祖师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云昭坐下,垂手恭听。 …… 第274章 我有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法门 菩提祖师目光落在云昭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悟空,我接下来要传你的,是《大品天仙决》,此乃修仙之根本,非同小可,你且准备好。” 他屈指一点,一道金光没入云昭眉心。 云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篇经文,字字珠玑,句句玄妙,从丹田蓄气讲到经脉运行,从呼吸吐纳讲到神念内观,从炼精化气讲到炼气化神,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云昭细细品味了一番。 不得不说,这《大品天仙决》确是一门上乘功法,根基扎实,中正平和,进可攻退可守,放在三界之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传承。 可惜,对他无用。 他一身的修为全靠系统加点,比这《大品天仙决》只强不弱,多学无益,反而可能冲突。 他面上不动声色,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心中却在盘算别的。 菩提祖师讲完功法,又说起修行中的诸多关窍。 讲到从凡入仙、渡天劫那一节时,他捋了捋长须,面带得色。 “悟空,你可知道,成仙需渡天劫?雷劈火烧,风刀霜剑,不知多少修士死在这一关上。” 云昭眼中恰到好处的露出好奇之色:“弟子愿闻其详。” 菩提祖师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这方寸山上,布有一座大阵,能隐匿天机,遮掩雷劫,你在此修炼,无需渡劫,便可直入仙道。” 云昭心中微微一惊,遮掩雷劫? 这可不是寻常手段。 雷劫是天道的显化,能瞒过天道,准提的手段果然不凡。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他这一身修为已经是大罗金仙巅峰,不可能再渡一次天劫。 若是真要让他从凡入仙,再次渡天劫,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 如今菩提祖师自己把这事揽了过去,正合他意。 菩提祖师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修炼,莫要懈怠”之类的话。 云昭一一应了,告辞退下。 出了静室,穿过长廊,回到自己的小屋,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假装修行。 每日卯时起来,盘膝坐在屋后的山石上,闭目吐纳。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头顶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 那些路过的师兄弟看见了,纷纷惊叹,说这猴子资质了得,这才入门多久,就有如此气象。 菩提祖师远远看着,微微点头,心中总算有了几分欣慰。 一年过去了。 云昭觉得差不多了,再装下去反倒显得刻意。 他收了功,从山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往菩提祖师的静室走去。 他在门外站定,叩了叩门。 “祖师,弟子求见。” “进来。” 菩提祖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云昭推门而入,菩提祖师正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柄拂尘,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云昭身上的气息比一年前强了许多,已经稳稳当当地迈入了地仙境界。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可心中却有一丝疑惑。 以这猴子体内的底蕴,按理说一年的苦修,不该只到地仙境界才对。 他那石胚在花果山上吸纳了千万年的灵气,一旦入门,应该势如破竹才是。 可转念一想,修行之事因人而异,快慢都是常情,只要在往前走,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压下那一丝疑惑,脸上露出笑容。 “不错,一年便入了地仙,可见你下了功夫。” 云昭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道:“都是祖师教导有方。” 菩提祖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如今虽然有了修为,却缺少对敌的手段,空有一身法力,不会运用,也是枉然。” 他看着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得,“我这里有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皆是变化无穷、神通广大的法门,你要学哪一个?” 云昭心中一动。 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 后世有传言说,这天罡之数比地煞之数要强的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猴子也就是吃了贪心的亏,但凡学了天罡三十六变,实力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云昭毕竟只是演戏,把佛门和准提糊弄过去,掩盖自己收猴子为徒的事实即可,本想随便选上一个。 正要说弟子愿学多的。 不知为何,突然心念一动,猛的觉得: “自己来都来了,要是不拿点好东西走,岂不是白白叫了这菩提许久的祖师!” “虽然自己的法术神通都能从系统处获取,但这种东西也没人会嫌多不是。” 这么想着,话到嘴边了云昭却猛的改口。 “祖师,弟子愿意都学!” 第275章 量劫这么难吗?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等着云昭的回答。 他心中已有计较,若猴子选天罡,他便传天罡,若选地煞,他便传地煞。 无论选哪个,日后取经路上,总能派上用场。 可云昭开口的那一瞬间,菩提祖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祖师,弟子愿意都学。” 菩提祖师愣了刹那,随即笑骂出声:“你这猴儿,倒是贪心,一样不够,还想两样都学?” 那骂声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看着云昭道:“也罢,你既有这份心,都传给你倒也无妨,贪心不是坏事,怕的是贪而不学。” 他伸出手,屈指一点,一道耀眼的金光没入云昭眉心。 云昭脑海中顿时多出许多东西。 一百零八幅图卷同时展开,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幅图都是一门变化之法,每一门变化之法又衍生出无数分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些图卷不是静止的,是活的,在他的识海中翻涌、旋转、交织,像一条条金色的游龙,穿梭往来,呼啸生风。 云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一品,便品出了真味。 地煞七十二变,重在术。 每一变都是一门小神通,通幽、驱神、担山、禁水、借风、布雾、祈晴、祷雨……七十二门神通,门门直指天地法则。 通幽能下地府,驱神能召仙真,担山能负五岳,禁水能分江河。 这些不是变化,是权柄。 是天地赋予修行者的权柄,学会了地煞七十二变,便等于握住了七十二把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一扇天地之门。 西游路上孙悟空能轻而易举的就唤来土地山神,便是这些小神通起了作用。 至于天罡三十六变,又有不同。 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呼风唤雨,喷云吐雾,降龙伏虎……三十六门术法,精妙绝伦。 变化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项,真正的精髓在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术。 比如识天时,能预知风雨雷电,知地利,能洞察山川脉络,移星换斗,能改变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 这些术法单独拿出来或许不算什么,可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的生存之道、战斗之法、趋吉避凶之术。 云昭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 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天罡地煞的手段。 变化只是最末节的东西,真正的天罡三十六变和地煞七十二变,是两套完整的小神通体系,涵盖了天地人三才、日月星三光、风云雷雨四象、生老病死苦等世间万象。 一百零八门神通术法,既有重叠,又有互补,合在一起,几乎囊括了三界之中所有的旁门左道。 云昭不由庆幸,自己在最后关头福灵心至,硬生生的将两门法术都薅了过来。 但凡少学了其中一套,他都难免后悔。 “好东西。” 云昭心中暗赞。 哪怕他一身修为全靠系统加点,可这种白送上门的神通,不要白不要。 更何况,天罡地煞的价值不在于提升修为,而在于拓宽手段。 他的金乌血脉、九转玄功、无形无相,都是顶尖的法门,可顶尖不代表全面。 天罡地煞恰好填补了他在这方面的空白。 菩提祖师见云昭闭目不语,以为他在消化那些信息,便又开口:“我再传你一道遁术,日后遇到打不过的人,也有个保命的手段。” 他再次屈指一点,一道灵光没入云昭眉心。 云昭脑海中又多了一门功法,筋斗云。 之前的模拟中他与孙悟空互相交流功法心得时,对这筋斗云也多有了解。 否则当时猴子来拜师,他也不可能根据金乌化虹之术和筋斗云推衍出筋斗化虹术来了。 相比天罡地煞变化之术带给自己的欣喜,这筋斗云只能算作聊胜于无了。 菩提祖师传授完毕,看着云昭,叮嘱了几句:“这些神通术法,你要好好修炼,不可懈怠,尤其是天罡三十六变,每一门都需要长时间的打磨,不可贪多求快。” 云昭认真的行了一礼:“弟子谨遵祖师教诲。” 便退出了静室。 回到小屋,云昭关上门,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 一百零八幅图卷还在那里,金光闪闪,如同活物。 他心中早已有些迫不及待,开始细细研究。 天罡三十六变的第一变,是斡旋造化。 这是一门近乎造物主的神通,能无中生有,能化虚为实,能在虚空中开辟一方小天地。 云昭研究了几日,终于摸到了门槛。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面前出现了一朵花。 那花不是幻术,也并非灵光凝聚,是实实在在的、有根有茎有叶有花瓣的花。 他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嚼了嚼,带着几分花香和清甜的汁水。 “有意思。” 他心中暗道,这神通若是用在那十二颗定海珠所演化的世界中,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可惜现在处在菩提祖师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只得将这种心思按捺下去。 接着他又研究了一下颠倒阴阳。 这门神通能逆转阴阳,混淆黑白,让白天变成黑夜,让夏天飘起大雪。 云昭花了一旬的时间,将这门神通练到了小成。 他在自己的小屋中简单试了试,白天把窗户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他伸手一挥,那阳光便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若是全力施展,以他对这门功法的理解配合自己大罗金仙的修为,能将一整个南赡部洲的阴阳都逆转过来。 不过这玩意他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妙用。 之后他又研习了诸多变化。 天罡三十六变,每一变都是一门小神通,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磨。 云昭也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地煞七十二变相对容易一些,更多的是技巧性的东西,不需要像天罡那样去感悟天地法则。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七十二变全部练了一遍,虽然谈不上精通,但至少能用了。 最让他惊喜的是,天罡地煞之间存在着微妙的互补关系。 能达到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云昭沉浸在研究之中,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 十年间,他深居简出,不惹事,不生非,每日做完分内之事便回屋研究天罡地煞。 那些师兄弟们偶尔在庭院中遇见他,想找他算卦,他都婉言谢绝了。 只说自己要潜心修炼,不便分心。 师兄弟们也不勉强,但难免背后议论,说这猴子自从被祖师叫去密谈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祖师骂了。 对于这些议论,云昭也不在乎。 修为方面,他按部就班地“提升”着。 每两三年突破一个小境界,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十年下来,他展现出的修为堪堪到了金仙。 菩提祖师看在眼里,心中有些焦急。 以这猴子的底蕴,十年应该不止金仙。 可他每次查探,都找不出任何问题,猴子的气息圆融饱满,根基扎实得不像话,每一个境界都打磨得毫无瑕疵。 他安慰自己,或许是这猴子性子谨慎,要把每个境界都修炼到极致才肯迈出下一步。 谨慎是比冒进好。 可猴子要是谨慎稳健了,后面大闹天宫的戏码该怎么继续演下去? 菩提祖师只觉得从头到尾自己就没省心过。 天地量劫原来这么难的么? 他似乎有些能理解当年通天师兄的心思了。 第276章 忍不住想笑 又过了三年。 云昭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每日循规蹈矩,砍柴挑水、听经讲道、闭关打坐,修为稳稳当当地停在金仙境界,既不冒进也不落后,挑不出半点毛病。 菩提祖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猴子的底蕴他比谁都清楚。 花果山上千万年的灵气积攒,一旦释放,别说金仙,就是太乙也是弹指之间。 可这猴子偏不,非要一个境界一个境界地打磨,稳得像块石头。 他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不是。 修行之人,稳扎稳打本是好事,可这猴子不是普通修行之人,他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是取经大业的先锋,是佛门东传的棋子。 他需要的是桀骜不驯,需要的是惹是生非,需要的是闹得天翻地覆。 一个沉稳如老僧的孙悟空,还怎么闹? 菩提祖师越想越糟心。 这一日,菩提祖师讲完道,众弟子散去。 他目光落在混在人群中的云昭身上,开口叫住了他。 “悟空,你且留下。” 云昭停下脚步,心中一动,不由暗想:“这菩提祖师怕是动了想要赶走自己的念头了,我且看他如何,再见机行事。” “悟空,你上山多少年了?”菩提祖师问。 云昭道:“回祖师,弟子上山十六年了。”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的修为进境,我看在眼里,稳是稳了,可太慢了。” “修行之道,在修更在行。” “山中虽清净,却也容易让人心生懈怠,不如就此下山去历练一番,或许能有所突破。” 来了,果然是这番言语。 他抬起头,看着菩提祖师,学着孙悟空那跳脱的模样,抓耳挠腮道:“祖师,弟子不愿离去!弟子愿在山中继续侍奉祖师,潜心苦修!” 菩提祖师却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 “为师这是为你好,你天资过人,若是长久困于山中,反倒误了前程。” “去吧,去吧,下山去见见世面,也好早日证得大道。” 云昭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几句挽留的话。 菩提祖师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决绝。 “不必多言,去吧。” 云昭行了个礼,正欲问自己此行若是离去了,日后是否还能再上山来侍奉师父之类的话。 忽然感觉一股力量朝自己袭来。 他本能的想要运转法力阻拦。 但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来自菩提祖师,又硬生生的忍住。 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股力量轻柔的推了自己一推。 下一瞬,他已经处在群山之中。 方才还身处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静室,此刻却只剩一片寻常山林,鸟鸣虫吟,山风拂面,哪里还有半点洞天福地的踪影。 他抬头望去,那座不起眼的山峰依旧藏在群山之间,可神识扫过,却再也触不到那层隐匿阵法的痕迹,仿佛整座灵台方寸山都凭空消失了。 云昭嘴角微微一抽。 “啧,这老儿……赶人倒是赶得干净利落。” 正逢此时,耳边又再次传来菩提祖师的声音。 “你这猢狲,日后惹出祸来,不准提为师的名号,若敢说出半个字,我便将你挫骨扬灰,贬入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云昭站在山脚,心中忍不住嘀咕: “菩提老儿倒是想得美,真当我稀罕提你那破名号?” 不过说起来,要是自己真的借着菩提祖师的名头去胡作非为,又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心中推衍一番,云昭暗道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准提圣人会忍不住亲自下场,反倒舍本逐末去了。 索性作罢。 云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次方寸山之行,他收获不小。 《大品天仙决》虽无用,但天罡三十六变与地煞七十二变却是实打实的顶级神通体系。 尤其是将两者结合之后,自己又多了许多对敌致胜的手段,于实力的增长也是大有裨益的。 这完全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毕竟他此行最大的目的本就不是学艺,而是单纯的给佛门添堵。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菩提祖师心中急得不行,却偏偏找不到半点由头赶他走,最后只能用下山历练这种看似冠冕堂皇、实则迫不及待的理由把他踢下山。 云昭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位准提道人的善尸此刻在洞府里是何等郁闷。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罢,他转过身,朝着南赡部洲的方向眺望了一眼。 该回去了。 楚国那边,木华和孙悟空应该还等着他的消息。 而佛门那边…… 云昭眯了眯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丝冷意。 净恶威光菩萨风宵还在灵山等着呢。 他要让如来和佛门好好尝尝,什么叫鱼目混珠之后的连锁反应。 “走着瞧吧。” 云昭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朝着东胜神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手中拂尘轻轻颤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掐指算了算,天机依旧晦暗,可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罢了……下山去了,希望你这猢狲出去后,能早些闹出些动静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些疲惫之意。 “本尊啊本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好大的难题,教导这猴子,指引他往既定的路线上走,比参悟大道还让人头疼。” 他摇了摇头,身形逐渐隐匿。 这方寸山上的一众仙从,在云昭下山之后,便也全都被他一一遣散。 如今,连这最后的洞天福地,也被他袖手一展,收入了道袍当中。 离了这三界,往混沌中而去。 第277章 楚国发展好 云昭那金乌化虹术何等神速,不过须臾,便离了西牛贺洲。 他恢复本相,楚国的山河便已经铺展在脚下。 按下云头,从云层中往下看,云昭忽然怔住了。 这还是他印象中的楚国么? 十几年前他离开时,楚国虽已一统天下,可出了郢都,那些城镇不过是大些的集镇,青砖白瓦,街道狭窄,人口寥寥。 如今再看,那些零零散散的城镇竟然星罗棋布地连成了一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城池接城池,道路连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座城池都不小,神念扫过,少则十数万,多则数十万人口,城中有楼阁高耸,有飞车穿梭,有灵光流转。 那些当年只存在于郢都的稀奇玩意。 例如什么灵石砖铺的路、夜明珠照的街、幻影云橱的铺子、万象天镜的屏幕,如今在这些城镇中也随处可见了。 云昭的神念继续延伸,扫过一座又一座城池,心中暗暗吃惊。 楚国这十多年,发展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城池不是简单的复制郢都,而是各有特色。 有的以工坊闻名,烟囱林立,灵机轰鸣,有的以学堂著称,书声琅琅,孩童遍地,有的以商贸为盛,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城与城之间有灵轨相连,铁轨上跑着满载货物的列车,轨道旁的官道上,马车牛车络绎不绝,行人的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半分愁苦。 “这是楚国的生产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才会带动这些城镇也快速发展啊。” 云昭喃喃自语。 他已经能预料到,郢都的发展怕是更要超出想象。 果不其然。 当他踏进郢都城的那一刻,饶是已经做足了准备,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郢都城的变化,已经不是扩建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建筑已经延伸到了百里之外,整座城像一头巨兽,趴在大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城中高楼林立,却不是他记忆中那种钢筋水泥的现代高楼,而是带着中式古韵的灵机重阁。 黑曜石与青玉砖交错堆叠,飞檐斗拱与灵光符文相映成趣,远远望去,竟有种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的潇洒俊逸,又透着仙家独有的灵气与磅礴。 真不知若是李白存于此世,会做出何等瑰丽雄伟的诗篇。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十几辆马车,可马车的影子已经很少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飞梭,有的像传统的马车,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游鱼,车身底下刻着浮空符阵,尾部拖着淡淡的灵光尾迹,穿梭在高楼之间,井然有序。 更让云昭惊讶的是那些大型载具。 比地球上的渡轮还要大的灵舟,船身雕龙画凤,船底悬着巨大的浮空符阵,缓缓从城市上空飘过,船头站着几个穿着官袍的妖怪,负手而立,俯瞰都城。 还有那些被驯服的巨兽,一只比飞机还大的青鸟背上驮着货物,慢悠悠地飞过天际,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吹得街边的柳树枝条乱舞。 一只巨鲸悬浮在城东的半空中,鲸腹下挂着无数绳索,吊着大大小小的货箱,像是一座移动的空中码头。 云昭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庞然大物从头顶飞过,心中感慨万千。 对比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些钢筋水泥的都市、那些呼啸而过的飞机、那些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眼前的郢都,论繁华程度,已经不输于任何一个现代大都市。 可它的底色不是钢铁与水泥,而是灵木与玉石,不是电力与燃油,而是灵力与符阵。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明形态,却从自己的手中孕育而出。 既古老又超前,既传统又叛逆。 他的神念扫过城中,感知到那些居民的状态。 无论是人是妖,是凡俗还是修士,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 街边摆摊的老汉在哼小曲,茶馆里的客人在高声谈笑,学堂里的孩子在朗朗读书,工坊里的匠人在埋头干活。 罕见有愁眉苦脸的人,没有行色匆匆的人,更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惫感。 每个人都在活着,活得自在,活得从容。 云昭收回神念,心中感慨万千。 他离开不过十余年,楚国竟已发展到如此地步。 木华那家伙,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释放出一缕气息,笼罩起了整个楚国。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从万灵神宫的方向疾驰而来。 一道青衣木簪,正是木华。 另一道金甲凤翅,正是孙悟空。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云昭面前。 猴子嘻嘻笑着:“师父,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这些年离去,也没个音信,若非俺知晓您老人家的本事,这三界中美没几个人能伤到你,非要去寻你不可!” 感受着孙悟空的关怀,云昭微微一笑。 他心中暗道:“为师这不是代替你去上了十多年的学么,在那菩提老儿的监视下,哪里敢随意施展神念。” 可惜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也,目前劫气未起,更是没法说给猴子听,只得作罢。 接着云昭问起这些年来二人可好。 猴子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道:“都好都好!俺老孙在这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在孙悟空的讲述下,云昭知道了他这些年来隔上十天半月就去万灵神宫讲法,受到了诸多妖修灵修的尊敬,心中别提有多爽。 他还提到当年在万灵神宫求学时的两个同窗。 当日在大殿上见了,只因不好招摇,并未当场相认。 后来散了朝会,猴子暗中找上他们,表明身份,二妖俱是欢喜异常,没想到当初的土包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神猴大将军。 更没想到猴子苟富贵勿相忘,还记得他们两个,心中十分开心。 虽然猴子并没有直接帮助二妖。 但在他的庇护和指点下,二妖也十分争气,如今有了炼神反虚的修为,相信要不了百年,就能渡劫成仙,在这楚国之内也能算得上一番大人物。 至于木华,则是和云昭汇报了一下这些年中楚国的发展。 自从步入正轨后。 在他的建议下,楚国开展了以十年为期的发展路程,如今已经步入第三个十年计划。 成果也是喜人的。 不过相较于科技来说,这些年已经逐渐出现了颓势,便将重心放在了民生上。 现在的楚国基本上普及了五年义务教育。 新生代的孩子已经不存在文盲这一种说法。 至于人口更是突破了五千万,正在朝着一万万人口迈入。 这还是在木华的建议下,以保证国民幸福度的前提下进行了计划。 否则楚国的人数早就突破一万万了。 …… 第278章 再回花果山 期间不免又谈到了楚国的事务。 最让云昭没想到的是。 那老楚王如今已经一百余岁了,竟还是寿元未尽。 虽然如今朝政已经交由了二代楚皇帝处理,但他本人依旧会给二代拿拿主意,把把关,简直可以算得上超长待机王了。 三人交谈一番,又说起今后之事。 云昭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沉吟片刻,开口说了还要借用身份的事。 孙悟空听罢,却是毫不在意的咧嘴一笑:“师父,您老人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弟子在这楚国,有吃有喝,有讲法的地方,有受用的香火,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虽然弟子不晓得这身份里头藏着什么秘辛,但师父您老人家只管去用便是,莫要挂怀!” 言语间尽是对云昭的信任,没有半分犹疑。 云昭听着这猴子的肺腑之言,心中大为感动。 这猴子尚未经历后面那些腌臜事情,心思单纯,你对他好一分,他便还你十分。 你信他,他便信你。 哪怕心中疑惑万千,只要你说一句“还不是时候”,他便不再多问,只管照做。 这份信任,比什么金山银山都重。 “悟空。”云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后面,为师自然会告诉你缘由。”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师父说甚么时候说,便甚么时候说,弟子不急。” 云昭收回手,神识在孙悟空身上一扫。 太乙金仙后期。 法力雄浑,根基扎实,肉身强横,可那层大罗的壁障,依旧横亘在前,纹丝不动。 这些年他在方寸山扮演孙悟空,没时间指点这徒弟修行。 猴子虽然天赋异禀,但没人在旁边督促,难免对修行之事懈怠了几分。 “悟空。” 云昭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师父。 他叮嘱道:“悟空,你天资过人,根基也打得牢固,可太乙与大罗之间,差的不是法力,是法则。” “你须得勤勉修炼,早日领悟法则之力,方能踏破那道门槛。” “待时机成熟,为师会送你一场大造化,说不定能借此一举迈入大罗境界。” 孙悟空眼睛一亮,心中好奇那大造化是什么,可见师父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认真的点头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多加修炼,不叫您老人家失望!” 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交代了几句,便辞别了木华与孙悟空,独自离了郢都。 金光划过天际,须臾之间便到了东胜神洲。 云昭按下遁光,落在那座熟悉的海上仙山前。 花果山。 巍峨依旧,灵气氤氲。 月光洒在山巅,将那些嶙峋的怪石镀上一层银白,瀑布从高处跌落,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幻化成淡淡的彩虹。 云昭站在山脚,抬头望着这座山,心中难免感慨,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太早。 明明模拟之前说这次要和猴子保持关系,这花果山自然也不会靠的太近。 万万没想到,上一次模拟中,他是这花果山的大大王,与孙悟空称兄道弟,在这山上喝过酒,吹过牛,打过架。 如今物是人非,他又来了,却要以孙悟空的身份。 好在这身份他熟,这山他熟,这些猴子猴孙,他更熟。 自忖对这花果山的熟悉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猴子。 云昭收敛心神,身形一晃,无形无相神通施展开来,顿时化作了孙悟空的模样。 他整了整衣冠,学着猴子那跳脱的模样,咧嘴一笑: “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 一声高呼,响彻山间。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片刻的沉寂之后,山间忽然炸开了锅。 “是大王!大王回来了!”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树梢上、草丛里、石缝中,无数猴子猴孙蜂拥而出,有的翻跟头,有的攀树枝,有的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朝云昭涌来。 云昭叉腰而立,面带笑意,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扑上来,抱腿的抱腿,攀肩的攀肩,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大王,您可算回来了!俺们想死您了!” “大王,您这一去好多年,俺们日日夜夜盼着您回来!” “大王,您在外面可曾受苦?可曾吃饱?” 云昭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几个小猴的脑袋,声音洪亮:“孩儿们莫要担心!俺老孙在外面好得很!学了通天彻地的本事,往后谁也不敢欺负咱们了!” 群猴闻言,欢呼雀跃,叫声震天。 几只老猴挤到前面来,颤巍巍地行礼,眼中含着泪花。 “大王,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山中无主,俺们心里头空落落的,如今大王归来,花果山总算又有了主心骨!” 云昭扶起老猴,温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俺老孙回来了,往后咱们花果山,定要过得比从前更红火!” 接着一众猴群迎着云昭进了水帘洞内。 几只老猴备述前事。 原来在“他”离开后,猴群在山中怡然自得,倒也快活。 可那好日子没持续几天,忽然发现有些面生的妖怪出现在了花果山中。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只想着是哪里来的落难妖怪,想要在花果山安居。 虽然山中大半都是猴群,他们并不排外,若是有其他小妖想要定居也是十分欢迎。 只是他们却未想到,这些面生的小妖是来探查花果山情况。 在了解到了这山中悉数情况,他们虽然占了宝山福地,却没有个大王庇护,就动了歪心思。 一头名叫混世魔王的妖怪找上门来,想要猴群臣服于他,让出水帘洞,尊他为大王。 他们自然不从,便惹的那魔王大怒,便欲将他们打杀了去。 岂料这时花果山上却金光大起,那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在那金光之中,须臾便化作了脓水。 云昭听了,表面上和一众猴群直呼幸运。 心中却难免哈哈大笑。 这手段自然是他留下的。 当时承诺过猴子要庇护这山中老小,自然不能让他们受了半点委屈。 他知道后面剧情会来个劳什子的混世魔王,便早早做足了准备。 现在看来果然应验。 第279章 大王可通水性 此后,云昭便带着一众猴子猴孙,在花果山上过起了日子。 他先是整顿猴群,崩、芭二将军,马、流二元帅,这四大健将,原先便已经被孙悟空封了,他倒是不用多管。 于是按着猴群的亲缘和习性,分编成若干队伍,各设头领,各司其职。 每日清晨,云昭在山前空地上操练猴兵,教他们排兵布阵,教他们拳脚搏杀,教他们吞吐灵气。 那些猴子本就机灵,又得了大王亲自指点,进境神速,不过数月,便已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副只会扔石头的野猴子模样。 云昭从大品天仙决中推衍出了门适合猴群修炼的功法。 猴子们得了法门,如获至宝,日夜勤修,山中灵气本就充沛,一时间花果山上灵光点点,竟有几分仙家道场的模样。 山中既有法度,又有武力,云昭便开始向外扩张。 他带着猴兵,先收服了花果山周围的大小山头,那些山中的妖王有的是野猪成精,有的是蟒蛇化形,有的是虎豹修炼,一个个占山为王,称霸一方。 云昭也不多话,上去便是三拳两脚,打得那些妖王心服口服,跪地求饶。 愿降的,便收编麾下,编入猴兵序列,不愿降的,便逐出山门,永不许踏入花果山地界。 不到两年,花果山连同周边七十二洞福地,尽数归附。 妖兵妖将,不计其数,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云昭又在山中设立坊市,让那些妖兵妖将各出所长,或以物易物,或以工换酬。 山中渐渐有了铁匠铺、成衣坊、药庐、学堂,虽不如楚国郢都那般繁华,却也样样俱全,自给自足。 花果山上还效仿人间国度,编纂了律法,设了奖惩,凡在山中者,皆须遵守。 有犯事者,轻则罚役,重则逐出。 一时间,花果山上下一心,井然有序,俨然成了一处与世无争的妖国。 云昭打定主意,要在这花果山上关起门来过日子。 他想看看,自己不惹事,佛门和天庭能有什么借口逼他闹天宫。 若是能拖上几十年、上百年,拖到取经的时机过了,那便更有趣了。 量劫虽然大势难改,可若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始终不肯入局,那棋还怎么下? 届时自己拦截的任务也能顺利完成,岂不美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云昭正在水帘洞中打坐,忽然有小猴来报,说是有只猴子想要求见大王。 云昭命小猴引进来,不多时,一只瘦削的猴子走了进来,穿了身灰布短褂,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云昭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凝,这猴子面生,他在山中从未见过。 那猴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嘴里高呼:“大王英明神武,威震四海!小的仰慕大王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云昭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你是哪座山头的?来找本大王何事?” 那猴子抬起头,满脸堆笑:“小的本是山中野猴,听闻大王在此开山立派,收拢八方豪杰,特来投奔,小的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云昭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就让猴兵带他下去安置。 此后几日,这猴子表现得格外殷勤。 时常凑到跟前卖弄勤奋,有时遇到云昭便是一顿吹捧,什么“大王修为盖世,乃四海八荒历代第一妖”、“大王英明神武,三界之中无人能及”。 总是换着花样来拍云昭马屁。 他心中冷笑,便有了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又过了段时间,那猴子凑到云昭跟前,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道:“大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昭笑道:“既然如此就别说了,省的本王听了心生烦闷。” 那猴子神色一滞,似乎没料到云昭居然会做此答复。 尴尬的笑了两声后退下。 又一日,那猴子又逮到了机会,凑上前道:“大王,您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手中却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对敌之时,难免弱了几分名头,小的窃为您鸣不平啊!” 云昭心中一动,面上露出好奇之色:“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猴子眼睛一亮,凑得近了些道:“就是不知大王水里去得不去得。” 云昭道:“去得又怎样,去不得又怎样?” 猴妖道:“若是去得,小的听说,咱们这水帘洞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东海之滨。” “那东海龙宫里,藏着无数宝贝,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大王若是能去那龙宫走一遭,借上一件趁手的兵刃回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云昭看着那猴子,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可那龙宫是东海龙王的地盘,本王虽然不怕他,却也不能平白无故去人家家里借东西。” “再说了,名为是借,实则是拿,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使不得,使不得!” 那猴子连忙道:“大王此言差矣!宝物自古以来便是有德者居之。” “那龙王若有眼力,自当双手奉上,若是不识相,大王便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又有何不可!” 云昭冷笑两声,并未接话。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话语,宝物有德者居之,何为有德? 莫非实力超群便是德么。 这话果真是既当XX,又要立贞节牌坊,好不要面皮! 这猴子,不是佛门就是天庭派来的探子,故意引他去龙宫闹事。 只要他去龙宫走一遭,拿了龙王的兵器,那便是得罪了天庭,事端便起来了,到时候,就算他想关起门来过日子,也由不得他了。 真是苦心积虑,煞费苦心啊。 你看我入局不入局就是了。 云昭故作难色:“此事,还是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猴子虽想再说什么,见他面露不虞之色,只得退下。 第280章 天降神兵 此后数月,那猴妖只要逮着机会,便凑到云昭跟前,喋喋不休地吹嘘那东海龙宫的宝库。 什么“听闻那东海有一海藏,蕴含造化之功,定海之能,大王若能得之,必将威震寰宇”。 又或是“龙宫藏宝无数,刀枪剑戟样样俱全”,什么“大王若得此神兵,如虎添翼,三界之内谁人敢挡”。 他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仿佛那龙宫宝库是他自家开的一般。 云昭听在耳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若非他清楚的知道这其中藏着算计,心中也算清明。 换成真正的猴子,这会儿只怕早忍不住跑去东海“借”宝了。 那所谓的定海神针,分明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珍铁,立在东海之中,度量深浅,镇海安澜。 可偏偏,那东西彷佛是为孙悟空量身打造的。 上一世,猴子去龙宫借宝,老龙王先拿出大砍刀、九股叉、方天戟,猴子一一试过,都说太轻,最后才引他去见了那定海神针。 那神针见了猴子,便霞光艳艳,瑞气腾腾,猴子说它小,它就小,说它大,它就大,如同通灵一般。 这次他们见猴子迟迟不上钩,便换了路子,先派个探子来吹风,想引他自己去龙宫。 可云昭偏不遂他们的意。 猴妖说得天花乱坠,他自岿然不动。 有时那猴妖说急了,他便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道一声本王困了,转身便走。 有时那猴妖说得口干舌燥,他便丢一句,你那嘴巴倒是不累,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把那猴妖噎得满脸通红。 一晃又是大半年。 那猴妖依旧锲而不舍,只要见了云昭,便凑上来,三句话不离龙宫宝库。 云昭不胜其扰,在一次水帘洞饮酒高乐时,当着众猴的面,厉声呵斥。 “你这小妖好不知趣!” “本王与你说过多少次,那东海龙王既是近邻,又是天庭所封之神,更是东海之主,本王虽为妖王,却也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你三番五次劝本王去龙宫夺宝,安的什么心?莫非是要陷本大王于不义之地,让我花果山的名声受损?” 那猴妖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小的只是……只是一片忠心,想为大王寻一件趁手的兵刃,绝无他意啊!” 云昭冷哼一声:“一片忠心?你的忠心,本王受不起!你这等品行,如何还能留在我花果山?来人,将他逐出山门,永不许踏入花果山地界!” 几个猴兵上前,架起那猴妖便往外拖。 那猴妖挣扎着,嘴里还在喊:“大王!大王!小的冤枉啊!小的对您一片赤诚,苍天可鉴……” 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云昭坐在石椅上,故作脸色阴沉的模样。 群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他扫了一眼殿中,摆了摆手:“散了吧。” 群猴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水帘洞中只剩下云昭一人。 他靠在石椅上,闭上眼,心中盘算。 那猴妖被逐出,佛门或天庭应该会消停一阵了吧? 只要他不动,不惹事,不闹天宫,那棋局就僵在那里。 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然而。 云昭万万没想到,那猴妖才被逐出不到几个月,山中便出了变故。 这一日,他正在水帘洞中,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崩芭二将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大王!大王!大喜啊!” 云昭睁开眼,眉头微皱:“喜从何来?” 崩将军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不知何故,天降神兵,落在我花果山上,那兵刃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一看便不是凡物!小的们以为是上天赐给大王的宝贝,特来报喜!” 云昭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沉声问道:“那兵刃在何处?” 芭将军道:“就在海岸边的崖上,小的们试过了,谁都拿不动,想来只有大王这等神通,才配拥有此宝!” 云昭脸色微变,快步走出水帘洞。 崩芭二将连忙跟上,一路小跑,出了山门,穿过桃林,来到海岸边。 远远望去,便见那崖上立着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通体乌黑,却隐隐泛着金光。 那铁柱周围,霞光流转,瑞气蒸腾,映得半边天都染上了金色。 一群猴子猴孙围在四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的跃跃欲试想上去搬,却一个个铩羽而归,累得气喘吁吁,那铁柱却纹丝不动。 见云昭来了,群猴纷纷让开一条路。 “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大王,您快看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小的们谁也搬不动,定是大王才有这个福分!” 听着那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云昭心里却只觉得荒唐。 这些人真是好算计,见自己不肯去龙宫“夺”宝,竟然将宝直接送到了眼前? 那些人莫不是以为,如此重宝落在花果山上,自己再怎么品行高洁,也会动心? 可惜他们错误估算了,自己并非真的孙悟空,且对这种种谋划心如明镜。 云昭笑了笑道:“这铁柱子从何而来?” 说话间就有一小妖钻出:“大王,我等在远处玩耍时,忽然听得轰隆一声,顿感地动山摇,便见远处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个铁柱子,还泛着金光,想来应是件宝贝!” “只是我等福源太浅,拿不得宝物,还请大王定夺。” 云昭沉吟一声,点了点头。 这时崩芭二将又忍不住道:“大王何不一试,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大王,快试试吧!” “让我们瞧瞧厉害。” 听着众孩儿的期盼,云昭也不推脱。 “也罢,且让我来看看这宝物如何。” 说着伸出手去,揽住那铁柱,微微用力,群妖只觉得一阵空间波动,就连地面都开始摇摇晃晃起来,几欲跌倒之时,就听见轰隆一声。 铁棒被云昭一只手揽了起来。 “好!大王好神力!” “果然威风!” “大王勇猛!” 阵阵喝彩声响起,本想围上来恭喜云昭获得了宝物,却又见他将那铁棒轻轻放了回去。 “大王,这是何意?”崩芭二将十分不解。 第281章 谁想要宝物只管一试 群妖见云昭将那铁柱轻轻放回原处,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大王这是唱的哪一出。 崩将军上前一步,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大王,这是何等意思?天降神兵,大王又拿得动,为何不收下?” 云昭转过身,习惯性的将手叉在腰间,目光扫过众妖,微微一笑。 “你们可是觉得,这天降宝物,既然落在我这花果山上,便合该是花果山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对也不对?” 群妖纷纷点头。 “大王说得极是!” “天降之物,若不取之,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美意?” “正是正是!这宝贝一看就不是凡物,大王若是不要,岂不是暴殄天物?” 云昭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话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伸手指向那根铁柱,语气沉了下来。 “岂不闻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东西无缘无故从天而降,落在咱们花果山上,谁知道是好是坏?若是贸然取了,沾染上什么因果,惹来什么祸事,又当如何?” 群妖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挠头,有人抓耳,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面相觑。 崩将军迟疑道:“大王的意思是……这宝贝来路不明,怕是个烫手的山芋?” 云昭点头:“正是这个理。” “咱们花果山如今安居乐业,上下和睦,何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惹上是非?” 芭将军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那……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这宝贝?” 云昭想了想,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说完目光落在崩芭二将身上:“崩将军,你且去召集山中大小各路妖王,让他们都来此处,芭将军,你去取留影石来。” 二将领命,匆匆去了。 不多时,七十二洞妖王、各路头领,连同山中大小妖怪,黑压压地聚在了海岸边。 芭将军捧着留影石,立在云昭身侧。 云昭见众妖到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接着他朝芭将军使了个眼色,芭将军便举起留影石,开始刻录。 “诸位!今日天降神兵,落在我花果山上,本大王试了试,确实拿得动,可这东西来路不明,本大王不愿贸然受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妖。 “本大王思来想去,定下个章程。”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这宝贝既然落在我花果山,便是我花果山之宝,谁若是有缘,能拿了去,本大王绝不做阻拦。” 众妖纷纷点头,觉得大王这话说得公道。 云昭转过身,朝众妖道:“诸位,请吧,谁想试试这宝贝,尽管上前,不必客气。”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性急的妖王跃跃欲试。 一个野猪精率先上前,撸起袖子,抱住那铁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那铁柱却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松了手,摇头道:“不行不行,太重了!” 接着一个蟒蛇精上前,身子缠住铁柱,猛地一绞,那铁柱依旧纹丝不动,蛇精自己倒差点闪了腰。 一个虎精上前,双掌拍在铁柱上,大喝一声,运起全身妖力,那铁柱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个熊精上前,抱着铁柱又推又拉,折腾了半天,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一个接一个,七十二洞妖王,各路头领,但凡有些道行的,都上去试了一遍。 没有一个能撼动那铁柱分毫。 众妖气喘吁吁,面面相觑,终于明白这宝贝不是他们能消受得起的。 崩将军上前,拱手道:“大王,小的们都试过了,谁也拿不动,这宝贝,怕是只有大王才有这个福分。” 芭将军也附和道:“是啊大王,天赐神兵,非大王莫属,您便收下吧!” 众妖齐声附和。 “大王收下吧!” “大王神通广大,这宝贝合该是大王的!” “大王若是不收,这宝贝岂不白白浪费了?” 见群妖情绪高昂。 云昭抬手,示意他们先安静。 他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好意,本大王心领了,只是,本大王说过,这东西来路不明,不愿贸然受之。” 他看向那根铁柱,不见有丝毫贪婪之色。 “既然诸位都拿不动,本大王又不想取,不如就让它立在此处,权当我花果山的一道景致,日后谁若有缘,能拿了去,便是他的造化。” 他转过头,看向芭将军。 “方才的所言所行,可都记下了?” 芭将军点头:“回大王,一字不落,全都刻在留影石上了。” 云昭点了点头。 “好,从今往后,这铁柱便立在此处,谁也不许动它。” “若有外人问起,便拿这留影石给他们看,就说我花果山上下,无人强取,是这宝贝自己落在此处的。” 众妖听了,纷纷点头,觉得大王这个主意极好。 都说宝物有缘者居之,这东西落在了花果山上,那就是与他们有缘,可偏偏除了大王之外,谁都不能撼动那东西分毫。 而大王又不愿意接受宝物,如此行事,方是最恰当的做法了。 崩将军叹道:“大王思虑周全,小的们佩服!” 芭将军也道:“大王说得对,这宝贝既然来路不明,贸然取了,只怕惹祸上身,留在此处,反倒安稳。” 马流二元帅并其余小妖也尽皆附和。 云昭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将留影石拿如手中,又以此为蓝本刻录了百余件给了崩芭二将,让他们拿给大小各路妖王所收藏,日后也有个凭证。 群妖跟在后面,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大王太过谨慎,有人觉得大王深谋远虑,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妥当。 可不管怎么说,大王的决定,他们不敢违逆。 云昭走在前面,心中却止不住冷笑。 果然啊,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到底有多冤枉。 自己不犯错误,便制造错误?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三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只要有了借口,天庭就能借机发兵围剿花果山,后面的大戏才能唱下去。 可惜,这一次还是被自己巧妙化解了。 只是有一必定有二,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云昭眼中闪过寒芒。 无妨!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且看还有何手段施展。 第282章 龙宫之叹 东海龙宫,水晶宫阙,好一处繁华之景。 珊瑚为柱,玳瑁为梁,夜明珠嵌在穹顶之上,照得殿中亮如白昼,虾兵蟹将往来巡逻,巡海夜叉持戈而立,更是彰显了水府威仪。 然而在这威仪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东海龙王敖广坐在珊瑚宝座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眼睛盯着那上面的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而入。 来的是他的大儿子,敖甲。 敖甲走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懑之色。 “父王,那事……办妥了。” 敖广放下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水。 “办妥了便好。” 敖甲咬了咬牙,声音里压着火气:“父王,孩儿实在不甘心!想我龙族昔日何等威风,四海八荒,谁敢不敬?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给一只猴子送兵器,还要偷偷摸摸地送,送到人家门上,人家还不一定要!” 敖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最像他当年,未曾执掌东海时,也是这般的狂傲,不忿! 见那老族长面对各大势力时的卑躬屈膝,心中不解,既觉得荒唐,也觉得憋屈。 时过境迁。 当他自己也坐上了这龙族族长的位置上,才明白当年那老族长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又是如何的身不由己。 他心中追忆,看着敖甲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敖广的脸上却不见有丝毫不满。 只是笑着听儿子发泄心中的怒火。 “那佛门实在过分!为了他们的什么取经大业,要让我东海在这其中扮演如此卑微的角色,让那花果山上的猴子来闹我龙宫,夺我宝物,我龙族的脸面,该往何处搁?” 敖甲说到激动处,拳头攥得咯咯响,珊瑚地面上都被他踩出了几道裂纹。 敖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了这数十元会的东海龙王,他早就被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圆滑,看起来很好拿捏的样子。 “形势比人强,我等岂能不低头?” 敖甲抬起头,看着父王那张日渐苍老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父王,孩儿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只是心疼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阿难尊者,仗着背后站着如来,在您面前那般颐指气使,您却还要陪笑脸,说好话,孩儿看在眼里,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敖广看着这个既像自己,又十分懂事的儿子,脸上挂起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唯有苦涩。 “孩子,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佛门势大,圣人撑腰,我龙族得罪不起。” 敖甲还想说什么,敖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敖甲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甘,怎么也藏不住。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敖甲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 “父王,可是那猴子不来闹龙宫,反而要咱们舔着脸把宝贝送去花果山上,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说那定海神针在我龙宫宝库中算不得什么顶好的东西,可孩儿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心里头憋屈……哎!” 说到最后,一腔的怒火实在无处发泄。 只好一拳砸向了殿中玉柱。 只听得咔嚓一声,柱子应声而断。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复胸中烈焰。 敖广并未阻止儿子的动作,只是默默的挥了挥手,身后的水官心领神会,去通知匠人来收拾烂摊子。 他的目光则顺势望向龙宫之外的深海。 那海水幽蓝,深不见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孩子,你可知道,当年我龙族驰骋洪荒之时,这天地间还没有什么佛门,也没有什么天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四海之水皆听我龙族号令,江河湖海,无不如臂使指,天下水族,皆以我龙族为尊,便是那些得道的大能,见了咱们,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龙王。” 敖甲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敖广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可惜啊,时移世易,天地大变。” “封神之后,圣人归隐,天庭掌三界,我龙族虽名为四海之主,实为囚于这些水域之中,修为到了大罗,便再也难进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我们,让我们永远抬不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老而枯瘦,哪里还有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 “孩子,你要知道,如今的三界,我龙族算得了什么?”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那些道貌岸然的佛陀,他们看我龙族,不过是看一群守水的小吏,有用时用一下,没用时便丢在一旁。” 敖甲的拳头又攥紧了。 敖广伸手,轻轻按在儿子的手上。 “可我们还得活着,还得守着这片海,还得护着这一族。” “若是不学会忍耐,日子只会更艰难。” “忍一时,是为了将来。” 敖甲抬起头,看着父王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那股愤懑,渐渐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父王,孩儿明白了。” 敖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了就好,你是我敖广的儿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龙族的态度。” “意气风发并非坏事,但锋芒太过外露,就容易折断了。” 说到这,龙王慈爱的拍了拍敖甲的肩。 “孩子,你要记住!为了我们的族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不可意气用事。你要知道,那天地间不知多少人,正等着抓住我龙族的把柄,好在这块大肥肉上,狠狠的咬下一口来呢。” “越是如此,越要慎重,慎重啊!” 这番苦口婆心之言让敖甲大为触动。 他重重点头。 “嗯!父王,孩儿铭记在心!” 第283章 让他来平账 与此同时,幽冥地府。 阎罗殿。 阴风飒飒,鬼气森森。 殿外,无数鬼魂排着长队,牛头马面手持铁链,往来驱赶,判官端坐案前,翻看生死簿,朱笔勾画,定人生死。 这里是三界之中最阴森的地方,也是最公正的地方。 无论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到了这里,一律平等。 可今日,这平等二字,却显得有些可笑。 阎罗殿内,十殿阎王齐聚一堂,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恭谨。 在他们的上首,摆着一张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位僧人,身着锦襕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正是阿难尊者。 十殿阎王,哪一个不是叱咤地府、审判众生的人物?便是人间的帝王见了他们,也要战战兢兢,叩头如捣蒜。 可此刻,这些在地府中威风八面、人愁鬼怕的大佬,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阎罗王坐在最前面,偷偷抬眼看了看阿难,又赶紧低下头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佛门尊者今日降临地府,所为何事。 阿难捻着念珠,目光扫过十殿阎王,微微一笑,那笑容慈悲而温和,可落在众阎王眼中,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诸位。” 阿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贫僧前几日托付尔等之事,可有什么问题?” 阎罗王心头一紧,与其他九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硬着头皮站起身,躬身道:“尊者容禀,不是我等不愿行事,只是……”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只是这有些不合规矩啊。” 阿难笑容不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阎罗王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那孙悟空乃是花果山天生石猴,如今已经修得仙体,超脱了三界五行,早已不在生死簿的管束之内,尊者要我等去将他的魂魄拘来地府,这……这实在有些难办。” 秦广王也站起身,拱手道:“阎君说得是,那猴子既然已成仙体,便已逍遥天地之间,生死簿上再无他的名字,我等若强行拘魂,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转轮王跟着附和:“是啊尊者,这生死簿乃是天道所定,我等不敢擅改,若是坏了规矩,只怕……” 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一个个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事,不好办,也不敢办。 阿难坐在莲台上,听着众阎王的推托之词,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那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佛光,看似柔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十殿阎王同时打了个寒颤,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当真为难?” 阿难的声音依旧温和,在那温和之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阎罗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这……” 他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其他九王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面色煞白,低着头,不敢与阿难对视。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念珠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众阎王的心口上。 阿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笑颜轻展。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 他话锋一转。 “诸位不必惊慌,贫僧知道,这事于规矩来说,确实有些不太相符,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事对尔等来说,却是件大好事?” 十殿阎王抬起头,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楚江王忍不住问:“不知尊者所说的大好事,从何讲起?” 阿难捻着念珠,笑而不语,目光扫过众阎王,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殿中的气氛越发压抑,众阎王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过了片刻,阿难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冰冷。 “不要以为你们身上那些腌臜事,贫僧不知晓。” 这话一出,十殿阎王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有的惨白如纸,有的青紫如茄。 阿难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将那猴子拘来地府,说不定惹得他性起,大闹一番,把你们那些烂账一并翻了,岂不是大好事?”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阎王的心口上。 阎罗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尊者……尊者明鉴,我等……” 阿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解释,贫僧也不想听。”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话已至此,诸位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十殿阎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恐惧。 到了这份上,哪里还有他们拒绝的余地? 阎罗王深吸一口气,率先跪了下去,拱手道:“我等谨遵佛旨。” 其余九王纷纷跪倒,齐声道:“谨遵佛旨!” 阿难蹙起眉头。 “什么叫谨遵佛旨,这不是尔等疏忽,误拘了那孙悟空么?” 他身上的佛光渐渐收敛,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悲温和的笑容。 众阎王身子一颤,赶忙改口:“是,是,是吾等误拘了人,拘错了人。” “善哉,善哉。” 他站起身,朝众阎王微微颔首。 “既如此,贫僧便不打扰诸位了,告辞。” 莲台升起,阿难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了殿外的阴风之中。 十殿阎王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阴风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阎罗王抬起头,望着阿难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苦涩。 “诸位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咱们……这是上了贼船了。” 秦广王苦笑一声:“上不上船,由得咱们么?” 转轮王叹了口气:“佛门势大,又有圣人撑腰,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楚江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殿中再次沉默。 良久,阎罗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众王,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按照尊者说的去办吧,只盼那猴子闹得轻些,别把地府掀翻了。” 众王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第284章 你去将孙悟空拘来 阎罗王送走阿难,又在殿中长吁短叹一番,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气尽数吐出去,然后才转过身,对身边侍立的鬼卒道:“去,把崔判官请来。” 鬼卒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判官捧着生死簿,匆匆走了进来。 他走进殿中,见阎罗王面色阴沉,心中便知有事,躬身行礼道:“阎君唤属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阎罗王在心中组织语言,半晌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崔判,阳间有一生魂,还劳烦尔去安排一番,将其拘来。” 崔判官心中一惊,不知是何人竟然要阎君亲自安排。 于是道:“阎君请讲,是拘何人?” 阎罗王便将孙悟空的来历并目前所居何处,以及一身的修为本身全部讲了出来。 听到最后,崔判手中的生死簿差点没拿稳,脸色骤变,失声道:“阎君,这如何了得!那孙悟空既然是天生石猴,如今又修得仙体,超脱了三界五行,早已不在生死簿的管辖之内,怎能随意拘他的魂魄?这岂不是坏了地府的规矩?” 阎罗王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崔判,你说的这些道理,本王如何不知?可这规矩,不是本王想坏,是有人逼着本王坏。” 崔判官眉头紧皱:“阎君此言何意?” 阎罗王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前几日,佛门的阿难尊者来了地府,托付本王办这件事。试想那位亲自嘱咐,本王又有何拒绝的余地?” 他刻意隐去了被阿难抓住把柄之事,只是将一切都推到了对方身上。 崔判又是一惊。 知道佛门如今势大,这生死轮回之事他们也没少插手。 可如今竟然要将一金仙修士的魂魄拘来,还是头一遭,对方若是闹将起来,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心中权衡利弊一番,他又忽然释然。 “罢了,这事情上有阎君顶着,下又不用我亲自动手,管那么多作甚,听令便是。” 想通此结他豁然开朗。 一拱手道:“阎君既是心意已定,我这就去操办。” 阴律司。 崔判官回到自己的官署,在案前坐下,接着唤来一个鬼卒。 “去,把谢必安、范无救叫来。” 鬼卒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身材高瘦,面色苍白,穿一身白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帽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正是白无常谢必安。 后面一个,身材矮胖,面色黝黑,穿一身黑袍,头上戴着一顶圆帽,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正是黑无常范无救。 二人走进殿中,齐齐躬身行礼。 “崔判官,唤我兄弟二人前来,有何差遣?” 崔判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却是有一生魂需要尔等前去拘来,便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名叫孙悟空者是也。” 黑白无常倒是也没有多想,被顶头上司安排去拘魂是常有的事,只是相互对视一眼,谢必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崔判官,此事易尔,就是不知拘魂文书何在?” 崔判官摇了摇头。 “没有文书,你等只管将人拘来便是。” 谢必安的脸色变了变。 范无救也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崔判官,既然是要拘魂锁魄,若无文书确认,拘错了又当如何?这不合规矩。” 谢必安跟着道:“是啊,大人既然没有文书,不知此人是哪类生灵种属?由我等在生死簿中确认一番,再拿人不迟。” 崔判官看着这两个较真的无常鬼,心中又气又无奈。 作为判官他自然知道,二人说的都是对的,地府的规矩,拘魂必须有文书,否则便是私自行事,是要受罚的。 可这规矩,现在管用么? 现在看来,不把事情给这两兄弟讲清楚,他们只怕不会去。 于是崔判官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知那孙悟空是什么人?” 谢必安和范无救齐齐摇头。 崔判官道:“那孙悟空乃是花果山天生石猴,如今已经修得仙体,至少也有金仙的修为,早已超脱了生死簿的管辖。” 谢必安和范无救的脸色同时变了。 范无救失声道:“金仙?大人,您让我兄弟二人去拘一个金仙的魂魄?这如何使得!” 谢必安也急道:“大人,按我地府规矩,一无文书,二来那大修也已经超脱生死,岂能随意拘来?这若是出了差错,我兄弟二人担待不起啊!” 崔判官听着他们的抱怨,心中烦躁,猛地一拍桌案。 “够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同时住口,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崔判官站起身,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冷了下来。 “此乃阎君之令,尔等问我,我却去问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休要聒噪,还不速速与我将那孙悟空拿来地府当中!” 谢必安和范无救对视一眼。 阎君之令,他们自是不敢违抗。 可去拘一个金仙的魂魄,这差事,怎么想都觉得是去送死。 范无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谢必安拉了一把,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必安叹了口气,拱手道:“属下……遵命。” 范无救也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二人退出阴律司,走在黄泉路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范无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阴律司的方向,还是忍不住道:“老兄,你说咱们这是造的什么孽?拘魂拘到金仙头上去了。” 谢必安并未搭话,直走到黄泉路的尽头。 范无救再也忍不住,啐了一声:“妈的,当人时是这种,做鬼了还是这种,上头有令,辛苦的是咱们这些小鬼。” “老兄,你看着吧,将金仙的魂魄拘来?到时候出了岔子,准是你我兄弟二人背锅!” 谢必安摇了摇头,苦笑道:“上头有令,咱们能如何?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去碰碰运气。” 范无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鬼门关,出了地府,往阳间而去。 第285章 此乃何处? 出了幽冥界,眼前豁然开朗。 阳间的日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谢必安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人色来,范无救眯着眼,被那光刺得有些不自在,抬手遮了遮。 二人不敢驾云太高,只在低空飘行,穿过山峦,越过江河,直奔东胜神洲。 行了半日,前方海天一色,波涛翻涌,一座巍峨仙山矗立在海面之上,正是花果山。 黑白无常按下阴风,落在山脚。 二人抬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花果山上,妖旗招展,旌旗猎猎,漫山遍野都是妖兵妖将,或持戈矛,或挎刀剑,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谢必安低声道:“好一座妖国。” 范无救咂了咂嘴:“这哪里是妖山,分明是铜墙铁壁,老兄,咱们这差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谢必安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那孙悟空在何处,再做计较。” 二人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飘上山去。 他们在阴司挂了职,有天道庇护,若非刻意显形,寻常阳间生灵根本看不见他们。 便是面对金仙乃至太乙境界的修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气息和身形。 正因如此,黑白无常才敢壮着胆子来接这桩要命的差事。 二人在山中转了几日,摸清了云昭的行踪。 那孙悟空每日卯时起来,先在山前空地上操练猴兵,然后回水帘洞打坐,到了傍晚便摆开宴席,与山中众妖王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谢必安观察了几日,低声道:“这猴子酒量不小,每日都要喝到三更半夜,烂醉如泥,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范无救点头:“那就趁他醉时动手。” 这一日,水帘洞中又摆开了宴席。 七十二洞妖王齐聚一堂,崩芭二将、马流二元帅陪坐两旁,山珍海味堆满了石桌,猴儿酒一坛接一坛地搬上来。 云昭高坐主位,与众人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喝到二更天,众妖王纷纷告退,水帘洞中渐渐安静下来。 云昭歪在石椅上,双眼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谢必安低声道:“时机到了。” 二人从暗处飘出,一左一右来到云昭身边。 谢必安从腰间解下勾魂索,范无救取出哭丧棒,二人各施法器,轻轻一引。 只见一道虚影从云昭头顶飘出,晃晃悠悠,正是那孙悟空的魂魄。 黑白无常心中一喜,这差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他们哪里知道,云昭早在黑白无常踏入花果山的那一刻便已察觉。 那阴气虽然隐蔽,又怎瞒得过他的神识? 他略一思量,便猜到了地府的来意。 佛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是要借地府之手,逼他去闹。 云昭心中冷笑,索性将计就计。 他故意摆开宴席,喝得酩酊大醉,给黑白无常下手的机会。 魂魄离体的瞬间,云昭还有些担忧,他的本相并非孙悟空,若是魂魄显出真身可就麻烦了。 可在魂魄离体的瞬间探查,只见自己依旧是那副猴子的模样,云昭放下心来。 无形无相神通果然厉害,连魂魄都能遮掩。 便跟着黑白无常,装作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谢必安在前引路,范无救在后押送,二人一左一右,护着云昭的魂魄出了水帘洞。 范无救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洞中那具伏案而卧的肉身,低声道:“老兄,这差事算是办妥了。” 谢必安点头,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这猴子醉得不省人事,勾魂勾得轻而易举。 “快走快走,趁那猴子还没醒,赶紧送回地府交差。” 二人押着云昭,驾起阴风,直奔幽冥地府。 过了鬼门关,穿过阴阳路,前面便是黄泉路。 黄泉路两旁,开满了彼岸花。 路上挤满了新死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懵懵懂懂,有的四处张望,有的低头不语。 牛头马面手持铁链,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 那些鬼魂见了黑白无常,纷纷避让,有认得二位的,还小声议论:“那不是谢爷和范爷吗?又去拘魂了。” “咦,一只小小的猴子居然要二位爷亲自出手?” “嘘,小声点,那猴子的魂魄怎么还泛着金光?莫不是个得道的?” 谢必安和范无救也不理会,径直穿过黄泉路,过了奈何桥,上了望乡台,一路往阎罗殿而去。 云昭眯着眼,看似醉得不省人事,实则将沿途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黄泉路、奈何桥、望乡台、孟婆亭……模拟了多次,这地府场景还是第一次细细观赏,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那孟婆汤的香气飘过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味道,怎么有点像他前世喝过的酸梅汤? 阎罗殿前,判官早已等候多时。 见黑白无常押着人回来,崔判官迎上前来,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问:“这就是那孙悟空?” 谢必安点头:“回大人,正是。” 崔判官皱了皱眉:“怎么是醉的?” 范无救道:“我等去时,那猴子正在水帘洞中饮酒,醉得不省人事,正好方便下手。” 崔判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殿中。 谢必安和范无救押着云昭,跟在后面,穿过几重门,来到正殿。 殿中,十殿阎王早已就座。 阎罗王坐在正中,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黑白无常押着云昭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齐齐躬身行礼。 “禀阎君,孙悟空带到。” 阎罗王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猴子魂魄泛着淡淡的金光,虽然醉眼朦胧,可那身形、那气息,分明是得道金仙无疑。 他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且将他押在一旁,待本王审问。” 谢必安和范无救应了一声,将云昭押到殿角,让他靠在一根柱子上。 云昭顺势一歪,靠在那里,继续装醉,鼾声都打了起来。 之后阎王便让黑白无常先行下去,正和众人商量一会儿该如何行事时。 只见云昭伸了个懒腰,睁开眼,装作迷糊地看了看四周。 “咦?此乃何处?本王怎么在这儿?” 第286章 拘错人了 阎罗王见那猴子醒了,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秦广王、楚江王等人会意,纷纷退回各自的位置,分列两侧,一个个挺胸凸肚,瞪目咬牙,将那张本就凶煞的脸孔绷得更加骇人。 殿中的阴风骤然紧了,鬼气森森,烛火摇曳,照得十殿阎王的面孔忽明忽暗,更添几分狰狞。 阎罗王端坐正中,将手中的笏板重重一拍,声如闷雷。 “孙悟空!你的阳寿,到头了!” 他这一声喝,用了足了十二分力气,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两旁的鬼卒齐齐低喝,将手中的刀枪顿得咚咚作响,气势倒是做足了。 可惜,云昭压根没看他们一眼。 他伸手朝殿中侍立的一名小鬼勾了勾,指尖金光一闪,那小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便猛地一缩,化作了一把乌木椅子。 椅子四腿八叉,靠背圆润,还带着几分雕花,比阎罗王身下的那把还要精致些。 云昭一招手,那椅子便滑了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后。 他往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睡眼惺忪地扫了殿中一眼。 “荒唐,荒唐。”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醉意。 “本王早已渡劫成仙,不在生死序列,尔等怎会说我阳寿已尽?” 众王本来对坏了规矩,强行将一位金仙修士的魂魄拘来地府中的事情还有几分忐忑。 可见孙悟空这嬉皮笑脸,甚至当着他们一众鬼王的面,直接将一名鬼卒变成椅子,岂不是当众打他们的脸? 想到此处,他们原本的忐忑被怒意取代。 虽然还带着几分不安,可此刻若是不压一压这猴子的风头,他们这些鬼王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想到此处,阎王厉声道:“孙悟空,你休要放肆!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如今已到限数,我等奉天道之命拘你魂魄,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顿时惹得云昭哈哈大笑。 笑得阎罗王心里发毛,笑得秦广王手心冒汗,笑得楚江王腿肚子转筋。 “奉天道之命?” 云昭收了笑,目光落在阎罗王身上,那眼神顿时冷若霜寒,像两道冰锥射向他们。 “既如此,便把生死簿拿来,让本王瞧瞧。” 阎罗王面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捧着生死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里,额头上冷汗涔涔。 阎罗王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楚江王已经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指着云昭喝道:“大胆!来了这幽冥殿中,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给我跪下!” 其余几王也跟着呵斥。 “跪下!” “还不跪下!” “见了我等,竟敢不跪,成何体统!” 喝声此起彼伏,殿中鬼卒齐齐顿枪,喊声震天。 既然打算压一压孙悟空的威风。 此刻十王也不再有所保留,那气势浑然放出,阴风朔朔,整个幽冥殿中平添了几分冷意。 虽然拘来的这修士也是金仙。 可他们自忖自己等人俱是金仙修为,再加上对方魂魄离体,到了这幽冥殿中平白就要被压制几分。 此刻竟是再无丝毫的顾忌。 云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阎王,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等那喝声渐渐歇了,他冷笑几声,幽幽开口道: “你们几个痨病鬼,将我胡乱拘来地府中也就算了,还敢让我跪下?真是不知规矩二字如何写么!” 话音未落,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开,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大殿。 那不是金仙该有的气息。 阎罗王只觉得头顶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身子猛地一沉,险些从宝座上滑下去。 他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秦广王更是不堪,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旁边的楚江王扶了一把,两人才互相撑着站住。 楚江王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双腿直打颤,像是筛糠一样。 宋帝王、仵官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扶着桌案,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干脆跌坐回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坐在乌木椅上的猴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的鬼卒更是东倒西歪,刀枪掉了一地,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阎罗王喘着粗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阿难尊者说,这猴子不过金仙修为,他们才敢壮着胆子下令拘魂。 可眼前这气息,哪里是什么金仙? 便是太乙金仙,怕也没有这般恐怖。 莫非……是大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阎罗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该死的! 阿难误我! 心中说不尽的悔恨与苦涩,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看看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想到此处,阎王如变脸一般,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顿时被笑意所取代。 虽然笑比不笑还难看。 但声音中已经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 连忙小跑的从案牍上下来,整了整衣冠。 “啊哟,拘错了拘错了!” “我等不识上仙天颜,不知是哪个糊涂鬼认错了上仙,将您老人家给拘了回来,失礼,失礼!” 秦广王、楚江王等人暗道这阎罗王鬼精的同时,也是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在云昭面前排排站好,像是犯了错的学生,哪里还有方才嚣张威风的气焰。 云昭似笑非笑:“尔等说是拘错了?” “是是是,就是拘错,就是拘错啊!” 见这位并没有想象中的动怒,阎王等人以为是个好说话的主,此刻别管是真拘错还是假拘错,都顺着话头说下去便是。 第287章 前据而后恭 4阎罗王等人说完话,却迟迟不见那猴子回应。 他们壮着胆子抬起头,只见云昭脸色面沉如水,眼中似有金光流转,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笑容落在十王眼中,比殿外阴风还要刺骨。 阎罗王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光凭嘴上说说,显然无法平息这位上仙的怒火。 楚江王脑子转得较快,赶紧躬身向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上仙息怒!这事情我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想来是吩咐下去后,底下人将差事办岔了……” 他前一秒还谦卑无比,后一秒却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崔珏何在?!” 崔判官身子一抖,暗道事情不妙,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色,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捧着生死簿小跑着钻到众人面前。 十王立刻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 “崔珏,你是怎么办的差事?将人拘错了也不知道?” “你这判官是怎么当的?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却让下面的人胡乱拘魂!” “该当何罪?!” 崔珏心中暗自叫苦。 当时明明是他阎罗王拍板说“没办法,拘吧”,现在出了事,全都推到自己头上。 可他也庆幸,还好最终去拘魂的不是自己。 于是故作委屈,苦着脸道: “各位阎君明鉴,下官也是按指令办事……想来是下面的人拘错了上仙,我这就去将他们唤来查问!”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喝道: “黑白无常何在?速速进来!” 黑白无常两兄弟刚刚把云昭的魂魄拘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叫了回去。 他们正疑惑出了什么事,跨进殿门就看见十王和崔判官都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两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 “不知小人兄弟二人犯了何事,还望各位大人明示……” 阎罗王冷哼一声,声音如刀: “犯了何事?你们闯下滔天大祸了!是谁让你们把这位上仙拘来的?你可知他是何人?” 黑白无常顺着阎罗王的手指看去,只见之前被他们拘来的猴子,此刻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这场戏。 两人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谢必安先开口,声音发颤: “回各位大人……是,是崔判官让我们去的啊……” 范无救也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兄弟只是奉命行事!” 崔珏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胡说!既是我让你们去拘,拘魂文书何在?拿出来给本官瞧瞧!” 文书? 黑白无常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白自己这是被彻底推出来背锅了。 当时是你崔判官自己说的这事下不得文书,他们要求查看生死簿也不准,二人便想着日后出了事铁定会落在他们头上。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前脚把人勾来,后脚就被推出来挡灾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一劫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 若是再强辩,只怕下场更惨。 谢必安叹了口气,似认命一般垂头丧气道: “既是如此……都怪我兄弟二人未曾仔细核对文书……小人认罚!” 范无咎也跟着低头:“小人愿领责罚,任凭大人发落。” 殿中气氛顿时凝固。 十王互相交换眼神,心里都松了口气,锅终于有人背了。 阎罗王咳嗽一声,摆出威严姿态,正要开口训斥黑白无常,却忽然感觉一股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转头,只见云昭依旧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由鬼卒化成的乌木椅上,脸上的冷笑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得近乎可怕的淡漠。 云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有趣,有趣,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你们倒是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呐。” 他手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在为他们的表演而鼓掌。 可落在十殿阎王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幽阴风。 “上……上仙……” 他们正想解释什么,却被云昭抬手制止。 接着指向黑白无常这两兄弟道:“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尔等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任由你们糊弄?” 说话间,周身气息大放,竟压的十殿阎君并那崔珏当场跪了下来。 可这股气息却偏偏避开了黑白无常二人。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我等知错……” 见被云昭点明,阎王等人也不敢再强辩什么,只是磕头如捣蒜,希望能祈求云昭放过自己。 “住嘴!” 云昭见他们如磕头虫一般在那,没由来的生出几分烦躁,大喝一声:“还不速速将生死簿取来与我查看。” “这……” 崔珏迟疑了片刻,就听见楚江王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判官,你还愣着作甚,快快将那生死簿拿给上仙看呀!” 该死的,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对方要是见那生死簿中没有他的名字,这可如何是好? 可转念一想,他们这些各殿主事都不怕,他一个小小的判官有什么好担心的。 思绪在刹那间流转。 崔珏便不再迟疑,将那生死簿扔出,这仙流法宝在空中飞速翻页,竟呈现出如水墨画卷的模样。 云昭有些好奇。 “此物如何使用?” 崔珏闻言上前道:“不如让小人为上仙翻阅?”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崔珏便起身来到生死簿前,手掐法诀,那画卷迅速翻涌。 过了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云昭之名,又看到了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却不入人名。 似裸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麟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 另外有一个画卷。 在这画卷中又似如流水般快速划过,便见上面印出花果山三个大字。 上面有万千猴类之名,独不见孙悟空的名字。 云昭的眼神越来越冷。 ’“生死簿中缘何不见我名?” “有的,有的。” 崔珏头顶冒汗。 “既然是有,我名字在何处?” “这……这……”崔珏心一横,伸手再次划过,就见那生死簿中赫然印出了“孙悟空”三个字。 但这名字却被一横划去,在这名字后方还令另有备注。 “此已渡劫成仙,不在生死簿之列。” “好啊!尔等还有何说辞?” 第288章 既然你们心诚,就暂且饶过你们 云昭的话音落下,整个幽冥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尔等还有何说辞?” 质问像一道惊雷,炸得十殿阎王齐齐色变。 阎罗王等人心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蟒袍。 “上仙……上仙息怒!我等……我等知罪了!” 他们一个个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哪里还有半点幽冥之主的威严。 “上仙饶命!我们是一时糊涂!” “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冲撞了上仙天颜,小王等愿领重责!” “上仙大人大量,千万别与我等一般见识……” 嘴上虽然不断的在给云昭赔礼,这十殿阎王心中早就恨死了灵山。 先前阿难尊者传话时,只说这猴子不过金仙修为,拘来后说不定还能借此平了他们的那摊烂账。 可现在看来,那阿难分明是在坑他们! 这特么是金仙? 一身气息压得他们这些真正的金仙鬼王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这猴子根本不像阿难描述的那样容易暴怒、好糊弄。 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淡定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看戏的兴味。 那种平静,才是最让人心惊胆战的。 黑白无常两兄弟此时面面相觑,只觉得这种场面不是他们能看到的,可此刻既然全都跪在了那,只有云昭一人端坐着。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好屏气凝神,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存在感拉到最低。 阎罗王见云昭始终没有开口,胆子稍稍壮了些,壮着胆子抬起头,哭丧着脸道: “上仙……我们真知道错了……您看,要不……我们这就给您赔礼?” 他一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枚拳头大的幽冥珠,通体漆黑,内有阴气流转,乃是地府难得的镇魂至宝,能稳固神魂,抵御心魔。 “这是小王珍藏多年的幽冥镇魂珠,愿献给上仙压惊!” 秦广王见状,也赶紧跟上,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古籍: “上仙,这是《生死轮回经》,乃是地府秘传,能参悟生死轮回之道,小王愿一并献上!” 楚江王肉痛得脸都扭曲了,却还是咬牙取出一株通体血红的彼岸花: “这是十万年的彼岸花王,能助上仙炼制驻颜丹、续命丹……小王也献出来!” 其他几位阎王见势不妙,也纷纷献宝。 宋帝王献出一柄阴司判官笔,能勾魂摄魄。 平等王献出一面照妖镜,可照破一切伪装,泰山王献出三颗地府阴丹,能增补阴德,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也各自拿出法宝、灵药、功法,一个个心都在滴血。 不到片刻,殿中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堆宝光闪烁的宝物。 阎罗王擦了把冷汗,强笑道: “上仙,这些东西虽不值什么,但也算我等的一点心意……还请上仙笑纳,就当我们给您赔罪了……” 十王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云昭,期待他能松口。 云昭坐在那把由鬼卒化成的乌木椅上,从头到尾都没动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法宝、灵药、功法,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笑容落在十王眼中,却让他们心头猛地一凉。 云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随意将我拘来,想用这点东西就把我打发走?”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行。” 十王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阎罗王声音都变了:“上……上仙……这些已经是小王等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云昭却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 “本王好端端在花果山睡觉,魂魄却被你们强行拘来,你们先是说我阳寿已尽,又让我跪下,现在又推说底下人办岔了……演了一出好戏,就拿这些破烂想糊弄我?”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寒。 “既然如此,索性与我上天去见玉帝,让他亲自评判!” 这话一出,整个幽冥殿如同炸了锅。 十王大惊失色,齐齐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恐惧。 “上仙!使不得!使不得啊!” 阎罗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云昭脚边,哭喊道: “上仙饶命!我们若是跟您上天……那就是坐实了玩忽职守、擅自拘拿仙家魂魄的罪名!玉帝怪罪下来,我们十兄弟可就全完了!” 楚江王也哭着磕头:“上仙,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别让我们上天啊!” 平等王声音颤抖:“玉帝最恨我们地府越权……若是让他知道我们连渡劫成仙之人都敢乱拘……轻则削去职司,重则打入轮回……上仙,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 十王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哭声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幽冥主宰的模样。 他们是真的怕了。 地府确实是独立于三界之外,可他们这十兄弟不是啊! 玉帝若是发怒,随便一道旨意就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更何况,这次他们确实是受了灵山那边的影响,坏了规矩。 他们犯的这些错,就连酆都大帝都保不住他们。 说不定真闹到那种地步,酆都大帝给他们的惩罚会比天庭来得更重,哪里敢去天上评理。 崔判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江王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好处肯定是没给够。 于是咬了咬牙,从袖中又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简,上面刻满了幽暗的符文: “上仙!这是小王珍藏的《十殿真解》,里面记载了地府十大秘法……小王愿全部献给上仙!” 他这一带头,其他阎王也慌了,纷纷又从身上掏出压箱底的东西。 阎罗王献出一柄摄魂幡,能拘拿金仙以下任何生灵魂魄,秦广王献出生死簿残页,虽只是一页,却能改写凡人命格,宋帝王献出一瓶九幽阴泉,能洗涤神魂业力…… 短短片刻,地上那堆宝物又翻了一倍有余。 十王跪在那里,肉痛得脸都绿了,却还是不断磕头: “上仙,这些,这些真的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求上仙开恩,别让我们上天啊。” 云昭低头看着那堆东西,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他伸手随意挑起一枚幽冥珠,在指尖把玩了两下,忽然轻笑一声: “不错,这些东西确实有些门道。” 十王闻言,眼中刚露出几分喜色,却听云昭下一句又道: “但……还是不够。” 他将幽冥珠随手扔回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本王今日心情原本不错,可被你们这么一闹,兴致全无。” “你们随意拘我魂魄,若是只用这些破烂就想打发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本王了。” 十王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滚滚而下。 楚江王几乎要哭出来:“上仙……我们真的……真的再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云昭却不再理会他们,从乌木椅上站了起来,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上天,去见玉帝,让他亲自评判吧。” “上仙!!!” 十王几乎同时惨叫出声,一个个扑到云昭脚边。 “上仙饶命!我们真的知错了!求您别让我们上天……我们愿意……愿意再献上……再献上……”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 那令牌通体由九幽玄铁铸成,上面刻着“幽冥主宰”四个古篆,散发着淡淡的帝王之气。 “这是……这是小王私藏的幽冥帝令残片,能号令地府部分阴兵……小王愿全部献给上仙!” 其他阎王见状,也纷纷把最后的压箱底东西拿了出来。 有的献出地府秘境的进入令牌,有的献出阴司功德簿残卷,有的甚至把自己的本命法宝都献了出来。 一时之间,殿中宝光大盛,各种珍稀之物堆得像小山一样。 十王跪在那里,声音都嘶哑了: “上仙……这些……这些真的是我们全部的身家了……求您开恩……” 云昭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 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负手而立,脸上始终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看在你们这么诚心的份上,本王今日就暂且饶过你们这一次。” 十王闻言,顿时如蒙大赦,齐声高呼: “多谢上仙开恩!多谢上仙开恩!” 第289章 回归 云昭抬手一挥,袖口张开,如鲸吞水,地上那堆宝物便悉数被收入袖中。 法宝、灵药、功法、残卷、令牌、丹药,一件不落,干干净净,连地上那枚幽冥珠滚了几滚,也被吸了进去。 十殿阎王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被一扫而空,心疼得直抽抽,可脸上还要挤出笑容,连连道谢:“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云昭收完东西,拍了拍衣袖,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十殿阎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云昭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阎王,淡淡道:“还有一事。” 阎罗王连忙道:“上仙请讲!上仙请讲!” 云昭看向跪在殿角的黑白无常,谢必安和范无救正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他伸手一指,道:“这两个无常,是奉命行事,本王走以后,不准将怒气发在他们身上,也不准给他们穿小鞋。”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若是本王下次再来地府,知道你们阳奉阴违,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阎罗王连连叩首:“不敢不敢!上仙放心,小王绝不敢为难他们!一定好好待他们!” 秦广王也忙道:“上仙明鉴,我等岂是那等小人?” 楚江王更是拍着胸脯保证:“上仙放心,从今往后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小王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阎王也纷纷附和,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云昭看。 云昭点了点头,又一指那乌木椅子,重新变换成鬼卒模样,便不再多说,转身朝殿外走去。 黑白无常跪在殿角,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感激,几分庆幸。 云昭出了阎罗殿,穿过黄泉路,过了奈何桥,出了鬼门关,魂魄飘飘荡荡,往花果山而去。 阴风在身后渐渐消散,阳间的日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地府的阴寒。 花果山已在眼前。 水帘洞中,云昭的肉身伏在石桌上,鼾声如雷。 魂魄飘入洞中,轻轻一落,便与肉身合二为一。 他睁开眼,神色清明,嘴角还带着些笑意。 他站起身来。 此时的洞中空无一人,只余烛火摇曳,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云昭走到洞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根立在海岸崖上的金箍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入袖,将那些从地府搜刮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法宝堆了一堆,灵药摆了一排,功法叠了一摞,令牌、残卷、丹药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桌面上,宝光闪烁,映得满洞生辉。 他将各色法宝拿起细细把玩一番。 “好东西不少。” 他自言自语,“可惜,于现在的我都无甚大用。” 这些东西,放眼整个三界,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哪一件不是修士梦寐以求? 可对他而言,除了那几门功法稍微有些参悟的价值,其余的都是鸡肋。 当然了,鸡肋也有鸡肋的用处。 他拿起那卷《十殿真解》翻了翻,又拿起那本《幽冥真经》看了看。 “这两门功法,倒是可以传给木华和风宵,让他们参悟参悟,或许能有些收获,就算我自己研读一番,也能稍有裨益。” 他又拿起那枚幽冥帝令残片,在手里把玩了两下。 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幽冥主宰四个古篆,隐隐有帝王之气流转。 “这东西倒是有些意思,日后或许用得上。” 接着云昭便将那些法宝、灵药、丹药、残卷分门别类,重新收入袖中。 有的留给木华,有的留给风宵,有的留着日后炼化分身时使用。 那些材料,虽然算不上顶级,却也难得。 尤其是那株十万年的彼岸花王,通体血红,形如祥云,药力浓郁,若是配上其他灵药,炼一具分身绰绰有余。 云昭将东西收好,在石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嘿嘿,搅乱了许多东西,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90章 既然不愿主动入局,那就逼他入局 按照原本的路数,孙悟空先是从东海龙宫强取了金箍棒,又闹地府划了生死簿,两桩祸事惹下来,龙王和阎王联名告到玉帝面前,这才有了后面的招安、封官、闹天宫、被压五行山。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只等那猴子往里跳。 可如今呢? 龙宫的金箍棒,是他东海自己送上门的,他不但没取,还当着众妖的面立了规矩,留影石刻得清清楚楚,七十二洞妖王人手一份,便是告到玉帝面前,他也有话说。 东西是你们自己送来的,本王没拿,是它自己立在花果山上的。 至于地府,那就更有意思了。 是地府先坏了规矩,擅自拘拿已成仙体的魂魄,他不过是去走了一遭,讨了个说法,拿了些赔偿。 生死簿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划去,他也没有动手改过一个字,更没有大闹地府、打杀鬼卒,便是阎王想告他,也找不到由头。 两桩祸事,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云昭嘴角微微弯起。 佛门想让他闹,想让他闯祸。 想让他走上那条早已铺好的路,他偏要在路边坐着,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当然,他心中也清楚,佛门若是铁了心要搞他,强加罪名也不是不可能。 可那毕竟是下策,是撕破脸皮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如来不会那么做。 天庭在看着,道门在看着,三界之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若是佛门做得太难看,失了道义,那佛法东传的大业,便也名不正言不顺了。 当然,云昭也清楚,佛门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谋划量劫无数年,绝对不会因为一只猴子不按剧本走就轻易放弃。 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像原本孙悟空那般被动。 原著猴子是被一步步推着往前走,处处受制,如今的他,却是主动搅局的一方。 云昭想到这里,心情大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且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 …… 与此同时。 灵山。 大雷音寺。 殿中梵音袅袅,檀香缭绕,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闭目入定。 阿难尊者从殿外匆匆而入,脚步带着几分急切,走到莲台前,躬身行礼。 “世尊。” 如来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何事?” 阿难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斟酌了片刻,道:“世尊,地府那边传来消息,那孙悟空……已经回了花果山。” 如来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接着阿难便将阎罗王等人传回来的消息原封不动的禀报了一番。 据他们所说,那猴子到了地府后非但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大闹,反而以合乎情理的规矩让他们处处受制。 最后查明了那生死簿上没有自己名字后,更是想拉着他们去天庭当面对质。 这种事情如何能摆在台面上来说。 十殿阎王自然不敢前去,无奈之下又被猴子敲诈了许多东西。 他们这是在给佛门哭穷呢。 当然了,十殿阎罗毕竟是要脸面的人,这当中便隐去了他们朝云昭卑躬屈膝,磕头下跪等一系列丢人的举动。 而恰恰是这一些关键信息的丢失,让灵山对云昭产生了些许的误判。 如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难继续道:“还有龙宫那边,敖广也传了消息来。” “虽然多次让人给孙悟空鼓吹东海龙宫藏了多少多少的宝贝,他却丝毫不动心。” “甚至在东海那边主动将那定海神针送到了花果山上,他也只是将其放在那里,并未触碰。” 阿难说完,便静静等着如来的回应。 殿中沉默了片刻。 如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如此说来,这猴子着实不简单。” 阿难抬起头,看着如来的脸色,心中也是一沉。 他跟随世尊多年,极少在如来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与此同时。 如来却是想起了菩提祖师前些日子传话时说的那番话。 从方寸山学艺开始,那猴子便不按常理出牌。 不管是菩提祖师传他小术也好,还是传他大道也好,孙悟空都照学不误。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沉稳得不像一只初出茅庐的猴子。 “那孙悟空身上,到处都透露着些古怪。” 这是菩提祖师总结的一句话。 当时他便暗暗记在心中。 可现在看来,菩提祖师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如来闭上眼,将前后之事细细思量了一番。 孙悟空下山之后,本想利用其贪欲去龙宫夺宝,可他却如无欲无求一般。 又想通过地府拘魂使其恼怒,从而大闹一番。 可猴子却表现的十分镇定,巧妙化解。 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预知了前面有坑,明明白白地走过去,却偏偏不往坑里跳。 如来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渊。 “阿难。” “弟子在。” 阿难应了一声,却迟迟不见如来开口,他忍不住抬头望向世尊,只见其目光深邃,似有所想,他也不敢打搅,只是静静侍立在侧。 良久。 只听得如来叹了一声。 “罢了,那龙宫和地府,本想是请猴子入局,他既然如此化解了,暂时不宜去动了。” 阿难不解:“世尊,那取经一事莫非要耽搁下来?” “不!” 如来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取经之事,关乎我佛门大计,岂能被些许小事耽搁。” “那猴儿既然不愿主动入局,只好由我们逼他入局了。” 说罢,如来又道:“阿难,你且附耳过来。” 只听得一阵妙法梵音在耳边响起,半晌,阿难的脸色却变了又变。 直到如来停下,他才道:“世尊,如此是不是有些过了?是否还有更妥帖的办法?” 如来道:“当今大势,强则强,弱则亡,手段虽说激进了些,可若不抓住机会,岂不是辜负了天道美意,无妨,你只管去做便是。” 沉默良久,阿难最终还是点头应道:“是,遵世尊法旨。” 第291章 只要有个由头便够了 云昭在花果山上过了一段时间安生日子。 每日操练猴兵,整顿山务,闲暇时便坐在水帘洞中饮酒,日子过得悠闲,颇有几分山中无甲子的意思。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种安生日子不会太久。 佛门以各种手段想拿捏自己都未能达成,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一日,崩将军匆匆忙忙跑进水帘洞,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大王!大王!出大事了!” 云昭放下酒杯,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崩将军喘着粗气,手指着山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大王,山下……山下出事了!傲来国……傲来国没了!” 云昭脸色微变。 “没了?什么意思?” 崩将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小的今日带人下山巡哨,路过傲来国地界,只见……满地的煞气,到处都是血,城里城外,一个人都没剩下!只怕是全没了!连鸡犬都没留!” 云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形一闪,已出了水帘洞,须臾间便到了傲来国上空。 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曾经繁华的城郭,如今已成了一片死域。 街道上、房屋里、城门口,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 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被吸干了血肉,只剩下干瘪的皮囊,有的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只剩一滩血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苍蝇嗡嗡地盘旋,乌鸦在屋顶上聒噪。 云昭的神识扫过方圆百里,没有发现一个活人。 不只是傲来国。 周边几座城池,十几个村镇,全都被屠戮殆尽。 男女老少,鸡犬不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这片土地上碾过,将所有生灵吞噬得一干二净。 云昭立在半空,面色铁青。 不管是上一次模拟,还是原著里,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傲来国虽是小国,也有数十万百姓。 这么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是谁干的?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心中一沉。 是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这场风暴? 他改变了孙悟空原本的轨迹,便有人用更加血腥的手段,来逼他就范。 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转身回了花果山。 …… 而他所料也是分毫不差。 那日阿难尊者离了灵山,驾云而行,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如来方才说的那番话。 “那猴儿既然不愿主动入局,只好由我们逼他入局了。” 他本以为世尊会有什么高明的计策,或是借天庭之手施压,或是用更巧妙的手段引那猴子上钩。 可他万万没想到,如来的法子,竟是这般血腥。 屠戮花果山周围的生灵,嫁祸给孙悟空。 阿难自诩心狠手辣,这些年替佛门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手上也算不得干净。 可这种极度损功德、添业火的事情,还是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犹豫。 数十万条人命,就这么葬送,只为逼一只猴子入局。 值得吗?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驱散。 世尊的决定,不容置疑,佛门的大业,高于一切。 他按下云头,落在一处荒山之中。 山中有他早年收服的一头妖兽,乃是一条修炼了数十元会的黑蛟,修为已至金仙境界,性情凶残,嗜杀成性。 阿难当年降服它时,在它神魂中种下了禁制,生死只在心念之间。 这种脏活,正适合它去做。 阿难掐了个法诀,片刻之后,一道黑风从山中卷出,化作一个黑衣大汉,跪在阿难面前,声音低沉。 “主人唤我,有何吩咐?” 阿难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 “有件事正要你去办。” 黑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主人请讲。” 阿难先是伸手一点,将花果山及其周围信息尽数烙在黑蛟识海中。 “此地名叫花果山,周围有一国名曰傲来国,你去将这傲来国以及附近所有的人类城池、村镇,尽数屠灭,一个不留。” 黑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獠牙。 “主人这是给我送美餐来了。” 阿难没有理会它的反应,继续道:“做完之后,将痕迹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指向佛门的线索。” 黑蛟嘿嘿一笑:“主人放心,这等小事,我做得利落。” 阿难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不要靠近花果山,更不要惊动那山上之人。” 黑蛟应了一声,化作黑风,卷向远方。 不过数日的功夫。 他便回来复命。 黑蛟浑身血气未散,眼中还带着几分餍足,跪在阿难面前,声音里带着些得意。 “主人,办妥了。” “傲来国及周边十三座城池,三十七个村镇,男女老少,鸡犬不留,方圆数千里,再无一个活人。” 阿难看着它,面无表情。 “可有人发现?” 黑蛟摇头:“主人放心,我做得干净,那些人的魂魄都被我吞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死无对证。” 阿难点了点头。 “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黑蛟的头顶。 黑蛟以为主人要赏它,正要谢恩,忽然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头顶涌入,瞬间搅碎了它的神魂。 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阿难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死无对证。 他转身驾云,往灵山方向飞去。 …… 花果山上,云昭立在崖边,望着山外那片被血洗过的土地,面色阴沉如水。 他已经派人去查探过了,那些死去的人类,魂魄尽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下手的人手段狠辣,修为至少在金仙境界。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人所为,但在云昭看来,最大的嫌疑非佛门莫属了。 只是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真的是那个自诩慈悲的灵山能做出来的? 一时间他又有些困惑。 如果不是佛门所为,一切又有些说不通,不管是上次模拟,亦或是之前的每次模拟当中,从未发生也未听闻花果山附近的人类村镇城池被屠戮的事情。 偏偏自己搅乱了佛门的计划,这事情便随之出现? 未免也太巧合了。 而如果是他们所为,又嫁祸到自己头上呢。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自己做的,但只要有这个由头,不就够了? 第292章 又是一具分身 云昭在崖边久久矗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那片被血洗过的土地,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像是大地渗出的血泪。 虽然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时起,主线任务就是对抗佛门,阻拦西游。 就算是一直都在批判佛门的伪善,看不上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佛。 但云昭总觉得在那大雷音寺中,始终是有一部分恪守着佛门教义,普渡天下,慈悲为怀的。 比如那观音菩萨。 哪怕每次模拟中都是与她为敌,但对于这样的菩萨,就算是对手,云昭心中依旧敬重。 现在看来,佛门是从根源上出问题了。 他的目光渐冷,随即又有些释然。 也是。 那灵山脚下,狮驼城中,满城的血海尸山,妖魔横行,白骨累累。 那等惨状,佛门尚且能视而不见,何况是灭一个区区傲来国?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心中却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 云昭收回目光,落在山外那片弥漫不散的怨气上。 那些怨气漆黑如墨,在暮色中翻涌升腾,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缠绕在半空,久久不散。 怨气之中,隐隐有哭喊声、哀嚎声、咒骂声传来,凄厉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云昭抬起手,轻轻一招。 那些怨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掌心,凝成一团漆黑的雾球。 雾球在他掌中翻滚挣扎,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往外抓,想要挣脱出去。 “可怜。” 云昭低语一声,将雾球收入袖中。 这些怨气若是放任不管,千百年后,必定会滋生出一头凶残的妖魔,到时候,又不知要祸害多少生灵。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来处置。 他转身回了水帘洞,在石椅上坐下,将那团怨气从袖中取出,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怨气翻滚,黑雾弥漫,隐隐有鬼哭之声从雾中传出,凄厉刺耳。 洞中的烛火被那黑雾一冲,明灭不定,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忽隐忽现。 云昭又伸手入袖,将之前从地府搜刮来的宝物取出来了一部分。 幽冥珠、定魂珠、彼岸花王、九幽阴泉、摄魂幡、阴司判官笔……这些宝物大多与阴魂、幽冥有关,正适合与怨气搭配。 “够了。”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催动阴阳道我分光术。 这门法术他已经用过两次,早已驾轻就熟。 只是前两次用的材料要么是灵植仙草,要么是自己的冰肌玉骨,炼出的分身也是清气满身,仙风道骨。 这一次,用的却是满城的怨气和地府的阴物,炼出来的分身,只怕不会是善茬。 云昭也不在意,只管催动法术。 那些宝物一件一件飞起,化作流光,没入那团怨气之中。 幽冥珠定怨,定魂珠融魄,彼岸花王塑体,九幽阴泉炼魂。 摄魂幡、阴司判官笔……一件接一件,全都融了进去。 那团怨气越涨越大,越涨越高,从拳头大小涨到人头大小,从人头大小涨到磨盘大小,最后竟涨到了丈许方圆,将整个水帘洞都映得黑漆漆的。 洞中的烛火早已被那黑雾扑灭,只有那团怨气自身散发出的幽幽血光,照着云昭那张平静的脸。 他睁开眼,看着那团翻滚的怨气,双手法诀一变。 “凝。” 那团怨气猛地一缩,从丈许方圆缩回磨盘大小,又从磨盘大小缩回人头大小,再从人头大小缩回拳头大小,最后凝成了一个漆黑的光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光球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隐隐有鬼哭之声从中传出。 云昭伸手,在那光球上轻轻一点。 光球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与云昭有三四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血,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不见眼白,只有两点幽光在深处闪烁。 穿着一身黑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头上没有戴冠,长发披散在肩后,黑得像墨,垂到腰际。 他一出现,洞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是从九幽深处吹来的风。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云昭,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和疏离,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看着阳间的生灵。 “见过本尊。” 这具分身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人的耳膜。 云昭看着他笑道:“感觉如何,那些怨气可还适应,是否有影响?” 那分身淡淡的开口:“再舒服不过了,这世间的怨啊恨啊,就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云昭点了点头:“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那分身幽黑的双眼闪烁,接着道:“我之所以能出世,皆因佛门随意屠戮生灵所致,既是如此,我名佛怨!” 云昭眉头微微一动。 佛怨……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他是用被佛门屠戮的生灵怨气炼成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佛门的控诉和怨恨。 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好,从今往后,你便叫佛怨。” 云昭看着他有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佛怨闭上眼,感应了片刻,淡淡道:“太乙金仙巅峰。” 云昭心中微微一惊。 太乙金仙巅峰? 那风宵是因为自己褪下的残躯,这才有大罗初期的修为。 没想到这佛怨一出世便是太乙巅峰,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一筹。 看来,那数十万条人命的怨气,加上地府那些宝物,果然非同小可。 佛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本尊不必惊讶,我这一身修为,是用数十万条人命换来的,那些人死得惨,怨气重,自然力量也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说起来,这也多亏了佛门,若不是他们造下这等杀孽,我也不会有这般修为。” 云昭初时只是想收拢那些怨气,不至于滋生出妖魔,后来又想着何不借此机会炼制出一具分身。 可现在佛怨出世,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安排,索性道: “你既然有这般修为,便先留在花果山,助我一臂之力。” 佛怨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云昭便让他先行去自己找个洞府住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不由的思索。 这具分身,与风宵和木华都不同,从出世起就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凶煞之气,像是随时都会暴起伤人的猛兽。 像是一把双刃剑,能在对抗佛门时发挥出最猛烈的效果,至于伤人? 云昭并不担心 阴阳道我分光术炼出的分身,永远不会背叛本尊。 …… 第293章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与此同时。 灵山。 阿难尊者回到大雷音寺,向如来复命。 他备述前由,如来听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是如此,你可前往凌霄殿,禀明了大天尊,请其出兵下界,捉拿妖猴!” “是!” 阿难躬身行礼,转身出了殿门,驾起祥云,往南天门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凌霄宝殿,在殿外等候通禀。 很快便有仙官出来,引他入殿。 玉帝高坐宝座之上,太白金星侍立一旁。 阿难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贫僧阿难,拜见陛下。” 玉帝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假笑。 “尊者此来,所为何事?” 阿难直起身,神色凝重,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 “陛下,贫僧日前路过东胜神洲,见那傲来国满城血光,煞气冲天,便下去查看。谁知……傲来国及其周边十三座城池、三十七个村镇,数十万百姓,尽数被屠,无一幸免!” 太白金星神色一变。 玉帝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竟有此事?” 阿难点头,声音愈发沉痛。 “贫僧查探之下,发现那些人的魂魄尽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如此残忍的手段,绝非寻常妖魔所为。” 他顿了顿,接着控诉道。 “傲来国毗邻花果山,那花果山上住着一妖王名曰孙悟空了,学了通天彻地的本事,素来凶横跋扈,不遵王化,贫僧怀疑,此事便是那孙悟空所为,恳请陛下派兵剿灭此獠,为那数十万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殿中安静了片刻。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阿难,看不出喜怒。 “尊者所言,朕已知也,请先回灵山,此事朕自有计较。” 阿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玉帝已经端起茶杯,便知趣地闭上了嘴,躬身行礼,退出了凌霄宝殿。 待阿难的身影消失在南天门外,玉帝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好一个佛门。”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那花果山的孙悟空既然与傲来国互为友邦,也从未听说其有凶顽之意,他又怎会无缘无故屠戮邻国?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玉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太白,你真的相信阿难的说辞?” 太白金星一愣。 玉帝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一挥,昊天镜出现在了殿中。 他屈指一点,镜面上便显现出一幅画面。 “自己看看吧,那佛门做的大好事。” 画面中,一条巨大的黑蛟从云端落下,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漫天黑雾,那黑雾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倒地,魂魄被吸入黑蛟口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座城池,不到半个时辰,便成了一片死域。 黑蛟屠完一城,又飞向下一城,如法炮制,一座接一座,一片接一片,直到方圆数千里再无一个活人。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黑蛟身上,它浑身的鳞片上,隐约间还能见到佛门的印迹在其上流转。 太白金星看清了那佛光,脸色骤变。 “这……这是佛门的手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玉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那黑蛟身上有佛门的禁制!这是佛门做的?还是那黑蛟肆意伤人?” 玉帝收回昊天镜,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太白,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太白金星瞬间明白了。 忍不住摇头: “自诩慈悲为怀,却为实现目的而屠戮数十万无辜百姓,毁尸灭迹,栽赃陷害,实在是……”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 “陛下,那孙悟空既然是被冤枉的,我天庭是否真的要派兵去围剿那花果山?” 玉帝神色不变:“非剿不可。” “朕与如来早有协议,佛法东传,天庭不得阻拦,如今佛门设了局,朕若不接,便是坏了规矩。” 太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苦笑道:“看来那世尊如来,是吃准了我天庭明知事情原委也不得不为之啊,果然好算计。” 可他心里还是不甘。 “陛下,臣不明白。” “佛门中尽是那等虚伪之辈,天道为何还要让他们大兴?” 玉帝毕竟是旧侍道祖之人,见惯了多少劫难的兴衰,他神色淡淡: “太白,岂不闻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的道理?” “佛门如今风光无限,圣人撑腰,如来布局,佛法东传势在必行。” “可他们越是得意,便越是忘形,越是忘形,便越是容易犯错,今日他们能屠戮数十万无辜百姓,明日他们便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等到他们的恶行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是天道不容、人心尽失之时。” 他依旧是端坐高台,静静的看着太白金星,目光淡然。 “到那时,不用天庭动手,他们自己便会从云端跌落。” 太白金星听着,心中的愤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果然不愧是大天尊,这等思维境界,就不是他们这些修士所能及的。 作为经历了亿载千劫的至尊。 他经历过龙汉大劫,经历过巫妖大劫,更是亲自推动了封神大劫。 在这种种量劫之中,谁又不曾是当年那个时代的主角。 睥睨一时,镇压一世,好不威风霸气。 结果呢? 死的死,散的散,消亡的消亡,镇压的镇压。 当年那些一个个心比天高,傲气无双的豪杰们如今又在何处? 不成圣终究是一场空。 兴衰难定,谁又说得清其中奥妙。 太白金星朝玉帝拱手行礼:“臣,明白了!” 第294章 流水的战斗,铁打的先锋 玉帝点拨了自己这位近臣一番,见他一副明悟的样子,心情大好。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虽是如此,但朕既然与那如来定了协议,无论真剿假剿,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太白金星点头:“大天尊说的是,臣这便去安排。” 次日朝会,玉帝端坐凌霄宝殿,文武仙卿分列两侧。 他目光扫过殿中,将阿难前日所言之事复述了一遍。 殿中群臣听得面色各异,有的愤慨,有的惊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暗自冷笑。 玉帝说完,顿了顿,道:“哪位卿家愿往?” 托塔天王李靖应声而出,拱手道:“陛下,臣愿往!”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仿佛那花果山的妖王已经是瓮中之鳖。 上一次说要去围剿楚国的时候,他被狠狠的嘲笑了一番,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给自己正名呢,没想到机会这不就来了。 这次玉帝亲口说那猴子犯下滔天罪行,师出有名,正是他一雪前耻的好机会。 玉帝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封李靖为降魔大元帅,统领十万天兵,下界剿妖。” 李靖大喜,正要谢恩,玉帝又道:“哪吒听令。” 哪吒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拱手道:“臣在。” 玉帝道:“封你为中坛元帅,辅佐李靖,一同下界。” 哪吒眉头微微一皱,看了李靖一眼,李靖也正看着他,父子二人目光相撞,各自移开。 哪吒心中不愿,却也知这是大天尊的意思,不好推辞,只得拱手道:“臣领旨。” 玉帝又点了几路神将,巨灵神、鱼肚将、药叉将、二十八宿、九曜星官,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朝会散去,李靖志得意满地回了府邸,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哪吒却独自站在南天门外,望着下界的云海,沉默不语。 他本不想接这差事,可听玉帝说那花果山的妖王屠戮了傲来国数十万百姓时,心中又不免有些触动。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以强凌弱、滥杀无辜之辈。 当年他年少气盛,也曾做过错事,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后悔不已。 若是那猴子真的做了这等恶事,他定要亲手将其拿下,为那数十万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天庭的兵马尚未出动,花果山上已经过了一年的光景。 这一年里,云昭将佛怨安顿在山中,又整顿了七十二洞妖王,加固了山防,操练了猴兵。 花果山上下,井井有条,比从前更加兴旺。 佛怨性子冷僻,不喜与人交往,每日独坐在后山一处崖壁上,闭目修炼,极少露面。 云昭也不管他,由着他去。 这一日,云昭正在水帘洞中饮酒,忽觉天际云层翻涌,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传来。 他放下酒杯,走出洞外,抬头望去,只见南天门外,黑压压的天兵天将列阵而出,旌旗遮天,杀气盈野。 “栽赃陷害的结果来了。” 他负手而立,嘴角微微弯起,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天兵天将浩浩荡荡,穿过南天门,越过云海,直奔东胜神洲而来。 李靖就在最前方,手托宝塔,意气风发。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不紧不慢的跟在李靖身后。 大军行了半日,前方海天一色,波涛翻涌,花果山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哪吒按下风火轮,立在半空,手搭凉棚往下看去。 这一看却不由的愣住。 花果山上,妖旗招展,旌旗猎猎,却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 山前的空地上,无数妖兵列阵操演,队列整齐,步伐一致,进退有序,比天庭的天兵也不遑多让。 山腰处,屋舍俨然,坊市林立,有铁匠铺、成衣坊、药庐、学堂,甚至还有茶楼酒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些妖怪有的穿着甲胄巡逻,有的穿着布衣做工,有的背着书篓上学,有的提着篮子买菜,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哪吒越看越惊,越看越疑。 这哪里是什么妖山? 分明是一座繁华的城池,一个井然有序的国度。 若非那些居民大多还保留着妖族的特征,有的长着角,有的拖着尾巴,有的脸上还有毛,这与人间的哪座大城有何区别? 若说是那些野蛮无状,住着山洞,山脚是各种尸骸与粪便堆积的恶心地方,或许还有屠戮的可能。 可花果山这样的地方,真的会去屠戮邻国? 这样的妖王,真的会滥杀无辜? 哪吒只觉得疑惑丛生,本能的觉得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朝会上大天尊说的话还犹在耳畔。 “傲来国数十万百姓,尽数被屠,魂魄尽失,鸡犬不留,凶手便是这花果山的妖王孙悟空……” 可眼前的花果山,分明是一派祥和,哪里像是藏着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惑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既然玉帝有旨,他便不能违抗。 先下去看看,若那猴子当真做了那等恶事,他定不轻饶。 若是另有隐情…… 哪吒咬了咬牙,没有继续往下想。 在哪吒观察的同时,李靖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花果山的景象。 虽然也有些惊讶这竟然形成了妖国的形状,但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绩,只要能剿灭了花果山的群妖,看日后还有谁敢嘲笑他李靖!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冷笑道:“好一座妖山,今日便要它化为齑粉。” 他转头看向哪吒,本想让其去叫阵。 可转念一想,杀鸡焉用牛刀,这个逆子虽然不听话,但实力有多强自己还是有数。 现在不清楚花果山到底是什么情况,与其让哪吒先去打草惊蛇,不如暂时让个实力一般的去叫阵。 若是能得胜归来自然是好,若是落败了,自己也能清楚对方的水准如何,到了那个时候,再派出哪吒或是让那二十八宿、九曜元辰一起上也不迟。 于是李靖朝左右喝道:“巨灵神何在!” “末将在!” 一道瓮声瓮气等等声音响起。 “着你为前路先锋,速去捉拿妖猴!” “得令!” 第295章 好兄弟就要整整齐齐的在一起 巨灵神领了将令,精神一振,提起那柄宣花板斧,大步流星地走出阵来。 他身高数丈,膀大腰圆,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步踏在云头,都震得云雾翻涌,气势骇人。 待他驾云而下。 军阵中的战鼓擂响,隆隆之声如闷雷滚过天际,号角齐鸣,呜咽之声穿云裂石。 十万天兵齐齐呐喊,喊杀声震天动地,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花果山上的群妖正在山前空地上操练,忽听天际传来阵阵鼓角之声,抬头望去,只见南天门外黑压压一片,天兵天将列阵而出,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一部分胆小的妖怪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觉得有些腿软,但大部分猴群却全都跃跃欲试,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来了这么多天兵天将,却还是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天兵来了!天兵来了!” “怕什么?有大王在,天兵来了也不怕!” 消息很快传到水帘洞,七十二洞妖王、崩芭二将、马流二元帅,大小头领纷纷赶来,齐聚洞前。 云昭从洞中走出,目光扫过众妖,神色平静如水。 群妖见了大王,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战。 “大王,天兵欺上门来了,让俺出去会会他们!” “大王,俺老熊憋了一年了,正好拿这些天兵练练手!” “大王,您就发话吧!” 云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妖立刻噤声,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抬头望向天际,目光穿过云层,落在那片黑压压的天兵阵中,嘴角微微弯起。 “不急,先看看他们派谁来。”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花果山上空,正是巨灵神。 他手持宣花板斧,脚踏祥云,声如洪钟,喝道:“呔!花果山的妖孽听着!吾乃托塔李天王帐下先锋巨灵神是也!奉玉帝旨意,前来捉拿尔等妖孽!识相的快快出来受死,免得本神动手,将你这花果山踏为平地!” 声音滚滚,如雷霆炸响,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落下。 群妖听了,顿时炸开了锅。 “巨灵神?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 “管他是谁,敢来花果山撒野,让他尝尝俺的厉害!” “大王,让俺出去!俺一棒子把他打回天上去!” “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七十二洞中第一洞的洞主虎妖更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抱拳道:“大王,末将愿往!定将那巨灵神的脑袋提回来献给大王!” 云昭看了他一眼。 他既然顶替着猴子的身份在花果山做妖王,自然不会吝啬对这些妖兵妖将的培养。 且因为上次的模拟,他对这个地方是有着深厚感情的。 这次也是按照之前模拟中的模式,再加上了一点楚国的经验来经营花果山。 只可惜这次时间太短,花果山上的这些妖兵妖将实力还未真正培养起来。 而眼前这头这虎妖,乃是七十二洞妖王中实力最强的,修炼了数个元会,已至玄仙巅峰,距离金仙只差一步之遥。 云昭本想亲自出手,转念一想,这些妖兵妖将虽然操练了一年,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实战,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天兵的手段,也好知道天高地厚。 他点了点头,道:“去吧,小心些。” 虎妖大喜,躬身道:“末将领命!”说罢,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冲上云霄。 众妖纷纷仰头观望,一时间助威声四起,也是声势浩大,不弱于那些天兵天将。 虎妖立在半空,与巨灵神遥遥相对。 他虽是妖身,却也生得魁梧,可站在巨灵神面前,却像是大人面前的孩子,矮了不止一个头。 巨灵神低头看着这只虎妖,哈哈大笑:“就你这小东西,也敢来挡本神?花果山是没人了吗?” 虎妖冷哼一声,喝道:“少说大话!你爷爷我修炼数百年,还怕你这大块头不成?来来来,吃我一刀!” 说罢,掣出一柄厚背大刀,刀身漆黑,隐隐有虎纹流转,乃是他用自己褪下的虎骨炼制而成,锋利无比。 巨灵神也不废话,抡起宣花板斧,当头便劈。 虎妖举刀相迎。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虎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倒飞出去数十丈,好不容易才稳住。 巨灵神哈哈笑道:“就这点力气?再来!” 他大步上前,又是一斧劈下。 虎妖不敢硬接,侧身闪开,反手一刀斩向巨灵神的腰间。 巨灵神反应极快,斧柄一转,挡住这一刀,顺势一脚踹出,正中虎妖胸口。 虎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胸口的甲胄被踹出一道裂纹。 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眼中战意更盛。 他知道自己不是巨灵神的对手,可他是七十二洞第一洞的洞主,是此战的先锋,若是就这么轻易败了,如何有脸回去见大王? 虎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浑身妖力暴涨,身形暴涨数百丈,化作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朝巨灵神扑去。 巨灵神冷笑一声:“畜生就是畜生。” 他不闪不避,抡起宣花板斧,迎着那猛虎劈去。斧刃上金光大盛,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汹涌而出。 猛虎与斧刃相撞,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虎妖惨叫一声,被打回原形,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如断线风筝般往下坠落。 花果山上的群妖惊呼出声。 云昭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已到了半空,伸手接住虎妖,缓缓落下。 虎妖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挣扎着要起身,羞愧道:“大王……末将无能……”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怪你,是那巨灵神修为在你之上,你已尽力了。” 那巨灵神见虎妖被自己打得重伤,顿时得意起来,睥睨着下方:“还有谁敢……” 话音未落,只觉得周身一黑。 遮天蔽日的大手忽然在自己头顶浮现,巨灵神甚至来不及叫喊,便只觉得连空间都被禁锢了起来。 砰! 不过刹那间就被扔在了花果山的群妖当中。 “给我牢牢锁了扔在一旁,等会儿和他的同伴相聚!” 云昭神色冷淡。 来了花果山还敢这么耀武扬威? 一会儿就让你们整整齐齐的在一起。 第296章 大王去捉神仙了 云层上空,李靖并一众天兵天将正凝神观战。 巨灵神一斧劈下,虎妖吐血坠落,李靖嘴角微微上扬,抚须点头。 这巨灵神虽然脑子不大灵光,手上的功夫却不含糊,有他做先锋,拿下花果山应是手到擒来。 他正要开口夸赞几句,忽见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花果山中探出,五指张开,如五根天柱,瞬间将巨灵神笼罩其中。 巨灵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大手一把攥住,像捏一只蚂蚁似的,轻轻一收,便从云端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李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旁的药叉将和鱼肚将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险些从云头上跌下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巨灵神的实力在他们之上,连他都撑不过一招,若是换了自己上去,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十八宿、九曜星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手段?” “看不清楚,太快了。” “这花果山的妖王,不好对付啊。” 李靖脸色铁青,手中的宝塔攥得咯吱作响。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仗,十万天兵压境,那猴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可现在看来,这花果山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头看向哪吒。 “哪吒,巨灵神被擒,你速去救他!”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立在半空,正冷眼旁观。 听了李靖的话,他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那妖王这般轻松就将巨灵神拿住了,你到底是让我去救他,还是让我去送死??” 李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心中也清楚,哪吒实力虽强,要拿下巨灵神少说也要十数个回合,哪里会能这么轻松。 如此一提不过是想借坡下驴,只要哪吒稍微委婉地说一句我不是那妖王的对手,他便可以顺水推舟,要么先回天庭搬救兵,要么另想办法。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李靖丢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里会在乎。 可这逆子,当着十万天兵的面,毫不客气地顶撞他,实在是落了他的面子,饶是李靖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挂不住。 本就厌恶这小畜生,这会儿哪里能忍。 他眼睛一瞪,怒道:“孽障!你要抗令不成?” 哪吒不惧反笑:“你是降魔大元帅,我也是中坛元帅,你如何命令得了我?” 这话说的不假,可落在李靖耳中,却像是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须乱颤,猛地举起手中的玲珑宝塔,厉声道:“我既命令不了你,我手中这宝塔可能命令你?” 哪吒的目光落在宝塔上,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塔天生克制他的莲花化身,一遇上便如泥牛入海,法力尽失,只能任人宰割。 这些年,李靖仗着这座宝塔,动辄将他收进去祭炼,逼他听命,他早已恨到骨子里,却无可奈何。 他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径直便往下界而去。 哪吒冲出阵来,火尖枪一抖,化作一道火光,直扑花果山。 他心中打定主意,与那妖王过上几招,若是不敌,便仗着风火轮的速度逃回来。 反正他尽力了,李靖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他刚靠近花果山上空,便觉得头顶一暗。 一只大手从下方探出,遮天蔽日,五指如山,朝他当头罩下。 那手还未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已将他笼罩,风火轮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哪吒拼命运转法力,却像是无用一般。 他心中大惊,火尖枪猛地刺出,枪尖上火光暴涨,化作一条火龙,朝那大手冲去。 火龙撞在大手上,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便消散无踪。 哪吒又祭出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法宝齐出,宝光大盛。 可那些法宝打在大手上,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动静。 哪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会儿算是体会到巨灵神的感觉了,这种从始至终的碾压,哪怕当年面对师尊时也没有感受过。 这只手的速度、力量、威压,远超他的想象。 别说是他,便是他见过的那些大罗金仙,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 他来不及多想,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便已是被群妖围住。 哪吒不动声色,默默运转体内法力,却发现还能调用,心中一喜。 正要找个机会冲出去,不管怎么说先离开了这妖国再说。 就看见那些守护在自己的小妖脸上迸发出喜色。 “醒了醒了,这姑娘醒了!” …… 哪吒脸色一黑,你才姑娘呢,你全家都是姑娘。 既然被发现,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山中可是有大恐怖存在。 哪怕自己能挣脱这些小妖的围困,但面对那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他却提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来。 实力悬殊,太大了。 于是只得冷着脸道:“你们这是作甚,要杀要刮都随你们便!” 围着的小妖有些不解。 “杀你?为什么要杀你,咱们大王说了,要好好招待你呢。” 招待我?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哪吒心中大为不解,但见这些小妖都没什么恶意,也不由的稍稍放下心来。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虽然被擒了下来,但并未像巨灵神一般用绳子捆缚着,身边的小妖倒也颇为亲善,便放下了几分敌意。 再朝周围看去,显然是处在一处屋舍中,虽然装饰普通,但收拾的极为整洁,也没有任何异味。 若非眼前的小妖还带着兽类的特征,哪里看得出这里是妖国所在。 说起小妖。 哪吒这才惊觉周围这些小妖身上既没有血煞之气,也没有污浊之气,虽是妖族,却带着几分清气,显然修炼的是浩然正法。 这更让他感到困惑了。 如此地方,真的会行那恶事么? 想到这哪吒忍不住问:“你们大王现在何处,我要见他!” 小妖们听了笑嘻嘻的道:“大王去捉神仙了,一会儿就来。” 第297章 天王你怎么也来了 李靖见哪吒同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擒了,心中大惊,本想挑个软柿子立威,谁知这是踢到了铁板。 他站在云头,手托宝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的药叉将和鱼肚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转筋,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跑。 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 李靖有心想走,却又觉得自己开口落了那降魔大元帅的威名。 于是只好强作镇定,目光扫过众将,故作威严地开口:“诸位,如今哪吒与巨灵神都被那妖魔擒了去,你们哪位敢下去救他们?” 话音落下,云头上一片寂静。 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咳嗽一声,摸了摸肚子,一脸为难地道:“元帅,不是末将不愿去,实在是……末将今早出门的时候没吃饱,这会儿手脚发软,使不出力气,若是贸然下去,只怕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角木蛟跟着点头:“对对对,末将也是。”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角木蛟脸色微红:“看什么看,我本来就食量大,没吃饱哪里来的力气!” 大家伙这时全都反应过来了,于是纷纷说起了各自难处。 亢金龙更是夸张,一拍脑门,惊呼道:“哎呀!末将想起来,出门时把那件趁手的兵器忘在家里了!用了不习惯的兵器下去,不是送死吗?” 井木犴、鬼金羊等人纷纷附和,有的说头疼,有的说肚子疼,有的说昨晚没睡好,有的说今天不宜出行,七嘴八舌,找的借口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荒唐。 李靖听着他们的推托之词,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对于这二十八宿一贯的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他是早有耳闻的。 李靖也没指望他们真敢出战,问这一圈,不过是做做样子,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于是他长叹一声,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如今巨灵神和哪吒都被那妖魔拿了,诸位又都没法迎战,为之奈何啊?” 众人心中跟明镜似的,哪里听不出李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等着他们递梯子呢。 二十八宿中的佼佼者连忙上前,拱手道:“元帅,我等微末小神,论实力连哪吒三太子都不如,如今连他都被擒了,想来这妖魔手段通天,我等实在无能为力,不如先行退兵,待回天庭禀明大天尊,再做打算?” 李靖闻言,心中大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却依旧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沉吟片刻,叹道:“也罢,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便先回天庭,禀明陛下,再作计较。”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点头。 “元帅英明!” “对对对,先回去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撤兵,忽听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不紧不慢,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了不打声招呼就想走?诸位也太没有礼貌了。” 众人齐齐色变。 李靖猛地抬头,只见花果山上空,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凭空浮现,五指张开,如五根天柱,笼罩四方。 那手之大,一眼望不到边际,连阳光都被它遮住了,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云海翻涌,飓风呼啸,十万天兵被那大手散发出的威压震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好!快撤!” 李靖大喝一声,转身就要逃。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大手轻轻一翻,五指合拢,如天穹坍塌,将十万天兵连同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药叉将、鱼肚将,甚至连李靖本人,一并笼罩其中。 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躺在了一片空地上。 阳光刺眼,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李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四下一看,脸色顿时绿了。 只见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万天兵,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山谷。 那些天兵实力太弱,这会儿都在昏迷中。 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人堆里爬出来,十分狼狈。 而在他们前方,站着密密麻麻的妖兵妖将,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李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抬起头,望向花果山的方向,只见一个衣着华美的猴子,正冷笑着看向他们。 那笑容谈不上什么恶意,却偏偏让李靖感到浑身发寒。 “你……你是孙悟空?” 李靖的声音都在发抖。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朝身旁的崩将军摆了摆手。 崩将军会意,大声喝道:“来人!将这些天兵天将,一个个捆了,押下去好生看管!” 妖兵妖将齐声应诺,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将那些还晕头转向的天兵天将一个个捆了个结实,押往后山。 李靖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两个熊妖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他手中的玲珑宝塔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哪还有半点托塔天王的风范? “放开我!你们这些妖孽!本天王是奉玉帝旨意前来剿妖的!你们敢动我,天庭不会放过你们的!” 云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聒噪,把他的嘴堵上。” 一个猴兵从裤裆里扯出一块破布,不由分说地塞进李靖嘴里。 李靖呜呜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二十八宿、九曜星官等人倒是识趣,知道反抗无用,一个个老老实实地伸出手,任由妖兵捆绑。 不多时,十万天兵,连同李靖、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药叉将、鱼肚将,全都被押到了后山,与巨灵神作伴。 花果山后山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天兵天将,一个个垂头丧气。 巨灵神被锁在最前面,见李靖也被押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瓮声瓮气地道:“元帅?您怎么也来了?” 李靖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巨灵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水帘洞中,云昭坐在石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崩将军上前禀报:“大王,十万天兵已经全部押在后山,一个都没跑掉。” 云昭点了点头,笑道:“这就对了,来都来了肯定要整整齐齐。” 说完他又问道:“哪吒那小子怎么样,醒过来有没有大喊大叫?” 芭将军道:“禀大王,那哪吒醒了倒是没什么情绪,就是想要见您?” “走吧,那就去见见。” 第298章 我们是朋友 哪吒此时尚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他听那小妖说大王去捉神仙了,起初有些不以为意,这花果山的妖王本事再大,总不至于把十万天兵都捉了来吧? 可转念一想,那只遮天蔽日的大手,那种让人绝望的威压……若是那妖王当真出手,十万天兵,怕还真不够他捉的。 “最好把李靖也捉来,狠狠收拾一顿,解解我心头之气。” 哪吒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正想着,忽觉门外气息一动。 他立刻坐直身子,手按在火尖枪上,警惕地望向门口。 那里正站着两道黑影。 莫非是那妖王来了? 虽然自己被擒到了花果山,可说来惭愧,他甚至连那魔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到了此处。 想到这哪吒有些郁闷,一向争强好胜的他还是头一次落败的这么彻底。 可很快那羞愧之情瞬间被恼怒给取代。 李靖这老杂毛,当初要不是他毁我肉身,坏我泥塑,何至于今日被这莲花化身所困,修为难以寸进! 哪吒恶狠狠的想着,以自己的天赋,若不是被莲花化身限制,这会儿早就突破大罗金仙了。 正气恼间,那两道身影已经显露了出来。 都是猴子。 不过为首那只气质在猴群中都非同一般,若是忽略他那一身的毛发,或许在人类中也算得上个大帅哥。 哪吒打量了他两眼,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那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的主人,会是何等威风凛凛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哪吒心中嘀咕,手中的火尖枪却握得更紧了。 他虽有些失望,却不敢大意。 能施展出那般手段的,绝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云昭走进石室,再次见到故人,心中难免又涌起一阵感慨。 上次模拟中他和哪吒称兄道弟,对方委实帮了自己不小的忙,可再次见面却形同陌路,实在是令人唏嘘。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面带笑意道:“小哪吒,咱们总算见面了。” 哪吒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认识我?” 云昭在一旁坐下,笑吟吟的道:“大名鼎鼎的哪吒,谁人不识?” 哪吒以为对方是在讽刺自己当年做的那些错事,俏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轻哼一声,语气有些不自在:“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 他心中却有些奇怪,这妖王和自己说话的倒像是真的熟稔,可他翻遍记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只猴子。 云昭也不解释,只是笑着看他。 哪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道:“我听那小妖说,你去捉李靖他们了,怎么,现在是都被你抓回来了?” 云昭道:“李靖之流不过是酒囊饭袋,拿下他们又有何难?” 哪吒笑了笑,这话他倒是爱听。 但还是有些感慨:“你这么有实力的妖王,在三界中竟然寂寂无名,反倒是那些没甚本事的,一个二个名号震天响。” 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哪吒又道:“那现在李靖他们都在何处?” 云昭道:“十万天兵,连同李靖、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一个不落,全在后山关着呢。” 李靖那个老东西,平日里仗着宝塔耀武扬威,这回总算栽了个大跟头!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云昭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旁边的芭将军及时补了一句:“还不止呢,那李靖嘴里不干不净的,被咱们用破布堵了嘴,关在后山,跟巨灵神作伴。” 哪吒一听破布堵嘴,再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 笑完又觉得不妥,咳嗽两声,板起脸道:“那你把我单独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敬仰三太子的威名,想结交一番罢了。” 云昭语气淡淡,却十分坦诚,让哪吒听了颇为受用。 他轻哼一声道:“我不过是你的手下败将,哪里有什么威名可言?” 云昭却不认可这话:“你是大名鼎鼎的三坛海会大神,我不过是花果山中一小猴妖,论威名你可比我大多了。” 哪吒叹道:“没本事的名声颇大,有本事的籍籍无名,真是不公平!”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猴子,我且问你,那傲来国满城的百姓,都是你们屠戮的?” “你觉得呢?” 云昭不答反问。 哪吒与之对视了几息说道:“我觉得不像,你身上就没有嗜杀之气,在花果山我也没感受到这种气息, 此事另有蹊跷,是不是?” 云昭笑道:“难得三太子信任,你分析的倒也不错,那傲来国的百姓之死,并非我花果山所为,当日我手下来报时,还亲自去看了一遭,满城凄凉,十分惨烈。” 说到这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哪吒愤恨道:“那究竟是何人所为,还要嫁祸到你花果山上,此獠着实可恨!” 云昭故作为难:“这……小哪吒,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谁料哪吒听了有些恼怒:“怎么,难道我哪吒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你只管说来!” 云昭道:“我只是不想让朋友担上麻烦。” “朋友?”哪吒有些意外,嘴角却扬了起来:“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就成朋友了?” 云昭笑着说道:“我孙悟空平生最爱结交英雄豪杰,怎么,难道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么。” 哪吒有些高兴:“没有。” “猴子,我哪吒认你这个朋友!” 说完他又道:“既然咱们是朋友,那是不是应该坦率一些,这傲来国究竟是被何人所屠?” “好吧,你说的对。” 云昭点了点头:“屠戮傲来国者,乃灵山佛陀。” “什么!” 话音刚落,哪吒顿时惊呼出声。 “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心中那佛门之人虽大多虚伪,但这等行为和妖魔何异,他们怎么敢的? 第299章 该算算旧账了 哪吒眉头紧锁,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猴子,不是我不信你,”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只是你说的这事……太惊世骇俗了。” “佛门那帮人,虽说道貌岸然、虚伪做作,可屠戮一国百姓,嫁祸于人,这种行径与妖魔何异?他们怎么敢?” “此事你可有什么证据?” 云昭道:“所谓灵山,不过是包藏祸海的妖山,要说证据,自然是有的。” 他神识感知佛怨,让其过来。 不消片刻的功夫,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哪吒仔细看去,那人一袭黑袍,长发披散,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血,一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不见眼白,只有两点幽光在深处闪烁。 他一出现,房间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连桌上的茶壶都结了一层薄霜。 哪吒本能地握紧了火尖枪,脊背一阵发凉。 他见过不少凶煞之物,却从未见过这等气息,那不是杀意,也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怨,极近凝结成实体,化都化不开。 “这位是……”哪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他叫佛怨。”云昭解释道。 “乃是傲来国数十万百姓的怨气所化。” “那日我去傲来国探查,见满城怨气冲霄,若不收拾,千百年后必成一尊祸害三界的凶魔,我便将其收拢,炼成了这具分身。” 哪吒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佛怨。 那黑袍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像一尊雕塑,可那股怨气却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分身?”哪吒喃喃道,“你还有这本事?” 云昭笑了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怨气是如何诞生的。” 说着他看向佛怨道:“你给小哪吒说说,当时那傲来国之人是如何被屠戮。” 佛怨声色冷淡,开始讲述起了那恶蛟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屠杀。 这种种过往云昭并不知晓。 但佛怨既然是融合那一城百姓的怨气,自然能将经过复述出来。 哪吒听完皱眉道:“可这如何证明那蛟龙是佛门的手笔?” 云昭道:“原因有二,其一是那蛟龙身上带着佛门的印记,其二,我与佛门有些渊源因果,他们这是为了陷害于我。” 说罢见哪吒眉眼间还有些疑虑,云昭接着道:“这其中种种此时暂时不能与你说,哪吒你若信我,便是那佛门所为,你若不信就罢。” “但这傲来国的百姓之死确实与我花果山无关!” 哪吒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他与孙悟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只觉倍感亲切。 他说的这话着实证明力不足,可他心底就是生出了个声音:“他说的是真的。” 想到这他笑道:“我信,以你的本事,拿下我轻而易举,何必再编个谎言来骗我呢。” 说完他又有些气恼:“好一个灵山!自诩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背地里却干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屠一国,嫁祸于人,还让天庭出兵围剿,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啊!”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石桌上,桌面应声而裂。 云昭听着哪吒的话,心中十分高兴。 哪吒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看向云昭,问道:“猴子,那你打算怎么办?玉帝已经派了李靖来,虽然被你擒了,可消息传回天庭,必会有更强者下界。” “你虽实力强横,可毕竟势单力薄,天庭的强者数不胜数,你……” 云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有计较。” 哪吒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着云昭那张平静的脸,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操心,人家能轻松将你拿下,想来对天庭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十万天兵天将?”于是哪吒唤了个话题。 云昭笑道:“其他人暂时没什么打算,至于那李靖,我听说你对那他多有怨恨?” 哪吒一愣。 “你提他作甚?” 云昭笑道:“如今他被我擒来了,你想不想出口恶气?” 哪吒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比见到先天至宝还要兴奋几分:“我可以吗?” 云昭大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有何不可,芭将军!” 芭将军应声而入。 “去,把李靖从后山提来。” 芭将军领命而去。 云昭带着哪吒和佛怨走出石室,来到花果山前的一处空地上。 不多时,芭将军领着两个熊妖,押着李靖走了过来。 李靖的嘴里还塞着那块破布,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巴的,满脸都是泥土和灰烬,哪里还有半点托塔天王的风范。 他挣扎着,呜呜咽咽,不知那妖王把自己提讯出来是要作甚,但眼神中流露出的畏惧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正想着见了那妖王讨个饶,求个情的,便看见了云昭身边的另一道人影。 是那逆子?! 看见哪吒站在云昭身旁,神态自然,身上没有绳索,没有被缚的痕迹,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李靖的眼睛顿时瞪大,随即迸发出愤怒的光芒。 他拼命挣扎,两个熊妖差点按不住他。 芭将军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李靖立刻破口大骂:“孽障!你果然和这妖猴是一伙的!本天王就知道,你这逆子,天生反骨,迟早要反!” 他骂得唾沫横飞。 哪吒听着他的骂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平静。 他缓缓走向李靖。 李靖骂得更凶了:“你勾结妖邪,背叛天庭,待本天王回去,定要禀明玉帝,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哪吒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啪!” 清脆的一掌直接扇到李靖的脸上,门牙崩飞,右半边脸顿时肿胀起来。 “老东西,你还以为是有玲珑宝塔的时候,能给我耀武扬威?” 哪吒一脚踹在他胸口。 李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灰头土脸地趴着,半天爬不起来。 哪吒走过去,蹲下身:“你当年毁我肉身,坏我泥塑,逼我莲花化身,困我修为无数年,这笔账,我记着呢。” 李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吒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今天,咱们好好算算。” 第300章 你舍得吗? 可就在这时,云昭却突然伸手拦住哪吒:“不急,先等等。” 哪吒拳头悬在半空,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猴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笑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么?这李靖,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哪吒一愣,但也暂时压下对李靖的怒火,好奇地看着他。 李靖瘫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见云昭拦住哪吒,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这妖猴拦住那逆子,显然不是要放过他,而是另有所图啊,。 果然,云昭转过头,看向一直默然立在旁边的佛怨,淡淡道:“佛怨,该你表演了。” 佛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哪吒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黑袍身影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轮廓、身形、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苍白的皮肤变得蜡黄,漆黑的长发变得花白,瘦削的身形变得富态,黑袍化作金甲……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佛怨已经不见了,站在原地的,赫然是另一个李靖。 一样的相貌身形,甚至连那脸上的细微表情都分毫不差。 哪吒不可思议的看着佛怨所化的李靖,又看了看瘫在一旁的那个李靖,心中大为不解。 李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瞪大了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你……你……”李靖指着佛怨,语无伦次。 佛怨化成的李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将李靖平日里那副虚伪做作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哪吒围着佛怨转了几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越惊,越看越奇。 他伸手在佛怨肩上拍了拍,又捏了捏那金甲的质地,最后凑近了端详那张脸,忍不住啧啧称奇。 “猴子,这是怎么做到的?连那股子讨厌劲儿都一模一样!” 云昭笑道:“怎么样,连你都瞒得过去,瞒其他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哪吒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何止没有问题,简直是一模一样!别说其他人,就是天天跟在李靖身边的那几个心腹,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喜道:“猴子,你的意思莫非是要让佛怨假扮李靖,混入天庭?” 云昭也不隐瞒,点头道:“不错。” “你想,我将这十万天兵天将都扣在花果山,天庭必然会震怒,届时定会派遣更强者下界围剿,我虽不惧,却也不想平白惹麻烦,可若是李靖率兵返回,只说讨逆失败,折了先锋便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嘴角微弯:“这其中的性质,便有云泥之别了,天庭对我花果山的重视程度,自然也会降低数个层次。” 哪吒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忍不住拍手叫绝。 “妙!妙!妙!”他连说三个妙字,眼中满是兴奋,“猴子,亏我刚才还为你担心,有这好计策你怎么不早说?” 云昭笑道:“还多亏了李靖,要不是看见他我也没想到这个法子。” 李靖瘫在地上,听着二人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谈论如何用假身替换他,如何瞒天过海,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少干过这种事。 往往在敌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计划,那是因为在他们心中,敌人已经和死人没有区别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李靖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袍,浑身冰凉。 他不想死,他还没当够这天王,还没享够这天庭的福。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云昭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喊道:“大王!大王饶命!小将知错了!小将不该来冒犯大王!求大王高抬贵手,饶小将一条贱命!小将回去之后,一定禀明玉帝,说花果山太平无事,那傲来国的屠戮也并非大王所为,绝不再来进犯!” 云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天王,你这是做什么?堂堂托塔天王,跪在地上求一个妖猴,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李靖哭道:“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笑话!大王,您就当小将是个屁,放了吧!” 哪吒看着李靖这副丑态,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可又觉得有些丢人,李靖和他的关系三界皆知,想他堂堂哪吒,怎么会有如此窝囊的父亲。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啊。 自己当年早就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了,和他李靖哪里还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具肉身还是师尊以元始天尊他老人家的莲花所制作而成。 李靖连他的生物爹都算不上。 想到这他蹲下身,拍了拍李靖的脸,笑道:“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李靖不敢回嘴,只是不停地磕头求饶。 哪吒站起身,看向云昭,问道:“猴子,这老东西怎么处置?既然佛怨要假扮他,那就不能留他活着回去。不如……一刀砍了,干净利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靖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云昭却笑道:“就这么砍了,你舍得?” 哪吒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云昭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大喜:“你的意思是,能把李靖留给我?” 他又皱起眉头道:“可这会不会破坏你的计划?” 云昭道:“不妨事,佛怨的变化之术绝对无人能识破,而这李靖留在我花果山上,也绝对逃不出去,随时任你处置。” 听着二人的对话,李靖已是彻底被吓得血色全无。 他此时心中无比懊悔,为什么要去求情。 以前自己磋磨哪吒的手段他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能被一刀宰了,还能落个痛快。 可要是落在哪吒手上,就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可惜,他是何想法,云昭根本不在乎。 只是笑道:“恭喜你啊李天王,我改主意了,留你一条命。” 第301章 以假乱真 李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不知该谢恩还是该哭。 留在花果山,落在哪吒手里,那绝对是生不如死了。 可如今他还有反抗的余地么? 心中满是绝望。 而这边哪吒听了云昭的话,心中大喜,朝他抱拳行礼,正色道:“猴子,我哪吒承你这份情!日后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云昭摆了摆手:“不必刀山火海,眼下就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哪吒毫不犹豫地道:“你说!” 云昭笑道:“还有一出好戏需要你配合呢。” 哪吒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笑道:“你是要我装作从花果山逃出去,把那些被擒的天兵天将救走?” 云昭点头:“正是。” “佛怨虽然能扮作李靖,可如何带着那十万天兵天将重新回天庭倒是个问题。” “好在他们当时只知道你被擒了,但不知道你具体是如何被我处置的,现在你大可以装作费尽心思从我手中逃出的模样,去把那一众天兵天将给救出来,也就名正言顺了。” 哪吒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演戏我最在行!你说,怎么演?” 云昭便将计划细细说了一遍。哪吒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插嘴问几句,越听越觉得这猴子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商议已定,云昭转身看向佛怨,叮嘱道:“你扮作李靖,带着十万天兵回天庭,路上务必小心,切莫露出破绽。到了天庭,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不必刻意。” “只是有一点,这李靖和哪吒素有间隙,父子二人矛盾深重,你二人到了天庭切莫表现出感情很好的样子。” 佛怨化作的李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本尊放心,我晓得。” 哪吒则是笑道:“猴子你这担心实属多余,看着这张脸我只觉心中作呕,哪怕知道是别人假扮的,也不愿过多接触。” 云昭笑了笑,又看向崩芭二将,吩咐道:“去,把后山安排一番,动作要快,别磨蹭。” 崩芭二将领命而去。 至于佛怨假扮的李靖,则是重新被人压了回去。 那二十八宿和十二元辰等人见李靖重新回来,忍不住问道:“天王,那妖魔让你作甚?” 佛怨模仿着李靖的口气道:“没什么,不过是言语羞辱一番罢了。” 见他不愿多提,那些神将也索性闭嘴不提。 一切安排妥当了,云昭对哪吒道:“小哪吒,到你表现了。” 哪吒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放心吧猴子,你就瞧好咯。” 说完他将火尖枪往地上一顿,脸上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去。 崩芭二将早已等候多时,见哪吒跑来,便按照云昭的吩咐,装模作样地追了上去。 “站住!别跑!” “抓活的!抓活的!” 哪吒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手中的火尖枪胡乱挥舞,与崩芭二将假打了几回合。 他还真算得上演戏的行家,这一番表演,连那些妖兵看了都以为他是真的在逃命。 云昭站在远处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多时,哪吒便“突破”了重围,冲到了后山关押天兵天将的地方。 那些真正的天兵天将还被捆着,见哪吒冲进来,一个个又惊又喜。 “三太子!三太子来救我们了!” 哪吒也不多说,手中火尖枪连挑,将绳索一一割断。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面令旗,迎风一展,大声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我突围!” 天兵天将们如蒙大赦,纷纷捡起地上的兵器,跟着哪吒往外冲。 花果山的妖兵妖将们早已得了云昭的吩咐,故作不敌,纷纷让开道路。 喊杀声震天,可真正交手的没几个,倒像是在演一出大戏。 哪吒带着一众天兵天将,左冲右突,很快便冲出了花果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昭立在半空,正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哪吒也挥了挥手,然后带着众人驾云而去。 不消片刻的功夫,南天门遥遥在望。 佛怨扮作的李靖带着十万天兵,浩浩荡荡地穿过南天门,回到了天庭。 守门的天将见李靖班师回朝,连忙上前行礼:“天王辛苦了!不知战况如何?” 佛怨板着脸,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那花果山的妖猴确实了得,巨灵神被擒,哪吒也中了埋伏。” “本天王率众猛攻,虽未能擒获妖猴,却也将其重创,只是……那妖猴狡猾,趁乱逃了,天王见久攻不下,便先撤兵回来,向陛下复命。” 守门的天将不敢多问,连忙让开道路。 佛怨带着十万天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南天门,直奔凌霄宝殿。 玉帝早已得到消息,坐在宝座上,面色阴沉。 佛怨走进殿中,躬身行礼,声音低沉:“陛下,臣无能,未能擒获妖猴,特来请罪。” 玉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具体情况如何?细细说来。” 佛怨便将战况一一禀报。 只是按照李靖原本的性格,自然免不了一番添油加醋的说辞。 他只说巨灵神如何勇猛,却被妖猴使诈擒了去,说他如何率众猛攻,却始终无法攻破花果山的防线,绝口不提战事失利的任何事情。 总之汇聚成一句话就是,不是我部不努力,实在是敌人太厉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李靖的英勇,又推卸了战败的责任。 玉帝自然知道李靖的德性,听完也不觉得意外。 之所以派兵不过是为了应付应付佛门,至少让他们看见自己真的动了就行。 至于成没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他朝李靖道:“罢了,那妖猴既然有如此本事,也怪不得你,你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佛怨躬身道:“谢陛下。” 便回了凌霄宝殿。 而哪吒在将他们全部带回天庭后,便又迫不及待的下界,去了花果山中,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和云昭寒暄几句,便急匆匆成赶往了早就为他准备的密室中。 没一会儿的功夫,里面就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第302章 李代桃僵 惨叫声从密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刺耳,听得水帘洞外的猴兵们都缩了缩脖子。 云昭坐在石椅上,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几分笑意。 “小哪吒,上次模拟中承诺要让你有机会再好好收拾李靖一顿,可惜当日食言了,如今给你补上。” 这时崩将军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王,那李靖不会被打死吧?” 云昭摆了摆手:“无妨,打死就打死吧,不过,以哪吒的手段,怕是死了都要把魂魄重新塞回去,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崩将军打了个寒颤,赶紧退到一旁。 翌日,云昭与哪吒在水帘洞中饮酒作乐,忽见一小妖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禀报道:“大王,山外来了个老头,自称鬼谷子,说要求见大王。” 云昭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鬼谷子?他怎么来了? 他瞥了眼旁边的哪吒,这家伙的当年封神时可是见过申公豹的,不会认出对方来吧? 但转念一想,这善尸与本尊之间的差异何其明显,都过去了这么多元会,哪吒认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于是道:“快快有请!” 云昭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旁边的哪吒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见云昭这副模样,好奇地问:“猴子,这鬼谷子是什么人?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来了什么贵客。” 云昭笑道:“确实是一位贵客,他是……嗯,我早年在人间游历时结识的一位得道高人,学识渊博,修为深不可测。” 哪吒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趣:“哦?比你还厉害?” 云昭笑道:“伯仲之间吧。” 哪吒暗暗吃惊,他知道这猴子的本事,能一招拿下他,实力至少也是大罗金仙级别,那鬼谷子若不在他之下,岂不是也是个大罗? 他正想着,洞外已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道友在这山中好逍遥啊!”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身着灰白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哪吒抬眼看去,只觉得这老者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正暗自思索,那老者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鬼谷子看见哪吒,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转向云昭,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云昭这副猴子模样,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笑着拱手道:“道友,别来无恙?” 云昭连忙迎上前去,笑道:“老友来访,蓬荜生辉!快请坐,快请坐!” 他拉着鬼谷子在石椅上坐下,又吩咐小妖上茶上果。 鬼谷子坐下后,目光又落在哪吒身上,故作不知地问道:“这位道友是……” 云昭笑道:“忘了介绍,这位是天庭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如今在花果山做客。” 他又转向哪吒,道:“哪吒,这位便是我方才说的鬼谷子道友,世外高人,学问通天彻地,修行更是深不可测。” 哪吒起身,朝鬼谷子拱了拱手:“失敬失敬。” 鬼谷子连忙还礼,笑道:“三太子威名,贫道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哪吒便坐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鬼谷子有些眼熟,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只当是人间的得道高人都是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也就不再多想。 云昭给鬼谷子斟了一杯酒,问道:“道友怎么有闲情到我这里来了?” 鬼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贫道闲来无事,本想去楚国找你叙叙旧,谁知你那分身说你在花果山,贫道便找过来了。” 他环顾四周,赞道:“道友这花果山,倒是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条,贫道一路走来,见山中妖兵纪律严明,坊市井然有序,道友果真是好手段。” 云昭笑道:“道友过奖了,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鬼谷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意味深长地道:“混日子?贫道看可不像。” 几人闲聊了片刻,鬼谷子问起云昭近来可好。 云昭为其斟了杯酒,接着说道:“不瞒道友,前些日子倒是生出了些祸端。” 鬼谷子来了兴趣。 云昭便将佛门屠戮傲来国,嫁祸于他,天庭派兵围剿的事一一说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鬼谷子却是脸色一变,忍不住骂道: “好一个佛门!果真是佛口蛇心,虚伪至极。” 他骂了一阵,又看向云昭,关切地问道:“道友,那十万天兵天将你如何应对的?” 云昭笑道:“道友不必担心,那十万天兵已经被我擒了,又放回去了,我已安排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碍。” 见对方这么说,鬼谷子知道云昭心中自有分寸,便也不再多问。 他在花果山小住了下来。 每日与云昭饮酒论道,偶尔也指点一下山中的小妖修行。 哪吒在与鬼谷子的交谈中,总有种当年师父师叔们教导时的感觉,只觉得倍感亲切,于是对其也是十分敬重。 过了十余日的功夫,鬼谷子向云昭告辞。 “道友,贫道在此叨扰多日,也该回去了。” 云昭挽留道:“道友何必着急?再住些日子也无妨。” 鬼谷子摇了摇头,笑道:“贫道闲云野鹤,自在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便觉得闷。”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巴掌大的木人偶,递给云昭。 云昭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木人偶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口鼻,纤毫毕现,隐隐有灵光流转。 “道友,这是……” 鬼谷子道:“此物唤作李代桃僵符,危急时刻,可将神魂寄托其中,替死挡灾。” 他顿了顿,看着云昭,目光深沉:“道友做的那大事,凶险异常,贫道暂时帮不上什么忙,这两枚符人,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云昭这才知道对方特意过来一趟,原来是为自己送宝,心中大为感动,握紧了那两枚木人偶,郑重地朝鬼谷子行了一礼。 “道友厚赐,云昭铭记在心。” 鬼谷子扶起他,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第303章 何必逆天而行 话表两头。 佛门这边,天庭出兵围剿花果山的事,灵山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的草率。 如来本以为,十万天兵压境,那猴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该手忙脚乱一番。 谁知玉帝只派了一次兵,便没了下文,那李靖回去后,既不请旨再战,也不提那妖猴如何凶顽,至于天庭更是当作从未发生一般,仿佛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如来坐在莲台上,神色说不出的难看,当初和玉帝的交锋付出了许多代价,对方却不守规则,着实可恨! “阿难。”如来开口。 阿难尊者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世尊。” 如来问道:“天庭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阿难道:“回世尊,自李靖班师回朝后,天庭再无动静,如今已是过了两年之久,玉帝既未再派兵,也未下旨追究那妖猴,仿佛……仿佛这事已经过去了。” 如来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当初那玉帝坑了他佛门的无数的灵石灵药,本以为这样便会尽心尽力地替他办事。 谁知那老儿收了钱,却只敷衍了事。 一次围剿不成便罢手,这不是糊弄是什么? “好一个昊天。” 如来低语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道:“阿难,你速去天庭一番,让那大天尊……”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不!还是由我亲自去天庭走一遭。” 阿难一愣:“世尊要亲自去?” 如来道:“不去不行,那玉帝收了我们的东西,却不肯出力,贫僧倒要问问他,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阿难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驾起祥云,离开灵山,直奔南天门。 守门的天将见是如来亲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玉帝正在凌霄宝殿中与群臣议事,听说如来来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着对太白金星道:“好一个如来,当真是沉不住气了。” 他命人设宴款待。 如来入了凌霄宝殿,玉帝笑脸相迎,命人摆上琼浆玉液、仙果佳肴,歌舞助兴,好不热闹。 如来虽心中有事,却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陪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玉帝挥退歌舞,领着如来来到瑶池。 瑶池水清如镜,荷花盛开,仙鹤翔集,倒是一处清净所在。 玉帝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佛祖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这次前来,有何见教?” 如来微微拱手,道:“大天尊说笑了,贫僧能有何见教?不过是为那约定之事而来。” 玉帝故作不知,问道:“约定?什么约定?” 如来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大天尊莫非忘了?那三千万斤灵石,百万株灵药,十万件法宝,年年供奉,香水分润三成……除香火一事外,我佛门全都已经履约,大天尊也该兑现承诺了。” 玉帝恍然大悟状,笑道:“佛祖说的是这个啊,朕自然记得,牢记在心,片刻不敢忘。” 如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大天尊记得便好,贫僧还以为大天尊将此事忘了呢。” 玉帝连连摆手:“怎么会?朕的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 如来道:“既如此,便请大天尊兑现承诺,助我佛门成就取经大业。” 玉帝知道这次是推脱不过了,索性也不再装糊涂,点了点头,道:“佛祖只管说,需要朕如何配合?” 如来见他终于松口,心中稍定,缓缓道:“那花果山中的妖王孙悟空,是我佛门天定的护法,取经大业少他不得。” “只是此猴桀骜不驯,需得经过一番磋磨,方能磨去野性,皈依佛门,贫僧想请大天尊相助,引这猴子上天做官。” 玉帝挑眉:“做官?” 如来道:“不错。” “先给他一个小官,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再给他一个大官,让他得意忘形,等他闹将起来,惹出祸端,贫僧便可名正言顺地出面降服,收归门下,化作取经护法。” 玉帝听了,沉吟片刻,笑道:“佛祖这是要朕做那恶人,替佛门磨刀?” 如来也不否认,淡淡道:“大天尊若非要这么想,贫僧也无话可说,只是请大天尊莫要忘了,我佛门年年所奉上的灵石草药,法宝兵器!” 说这话时如来的语气明显已经冷淡了几分。 玉帝也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端起茶杯,道:“也罢,朕便依你,只是那猴儿真的会如佛祖所言一般,在天庭做官就惹出祸端?” 如来道:“这有何妨,只要那孙悟空上天做官,想要让他惹祸还不简单。” “哦?请佛祖明言。”玉帝有些好奇。 如来道:“栽赃嫁祸也好,暗中陷害……只要想,就不愁做不到。” 玉帝听罢先是一愣,接着又笑道:“原来如此,佛祖果然是好算计,怪不得能让朕发兵去讨伐花果山呢。” 如来知道这是在暗讽那傲来国一事,只装作没听懂。 “总之,此事就拜托大天尊了,千万莫要辜负了贫僧所送的灵石法宝。” 玉帝举起茶杯,与如来轻轻一碰。 “佛祖放心,朕既然答应就不会食言,就这么说定了。” 如来起身,告辞而去。 玉帝坐在瑶池边,望着如来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一个佛门。” 他低语一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太白金星从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当真要依那如来所言,引那猴子上天做官?” 玉帝放下茶杯,淡淡道:“为何不依?既然是天定的大兴,何必去逆天而行,他佛门要磨刀,朕便将刀借给他又何妨。” 他顿了顿,笑道:“朕倒想看看,他能闹到什么程度。” 太白金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第304章 三辞三请 接着玉帝又道:“太白,那如来既然要我天庭配合将孙悟空哄上天来做官,你即刻去办吧。” 太白金星有些担忧:“大天尊,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那猴子才新败了李天王,咱们就去请他做官,怕是……” 他欲言又止,玉帝却笑道:“太白多虑了,自古以来有剿才有抚,那孙悟空面对十万天兵天将的围剿尚能立于不败之地,这不正说明他实力非凡么?” “授他官职,正是合乎情理之事。” 太白金星转念一想,正是这个道理,于是拱手道:“既是如此,老臣即刻下界宣旨。” 待他到了凡间,见到那花果山之景时,太白金星免不了又是一阵唏嘘。 这花果山兵强马壮,被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井然有序,那妖王当真不似凡俗! 感慨片刻,便往山中而去。 寻山的小妖见了他,忙喝道:“来者何人,入我花果山何事?” 太白金星笑呵呵道:“是好事,是大好事!老朽乃天上太白金星,乃是奉大天尊的旨意,来请你家大王去做官的哩。” “做官?不去不去!” 被天兵天将围剿之事才过去没多久,花果山中群妖对于天庭此时都是持敌视态度。 自然不会给太白金星好脸色看。 太白倒也不恼,依旧笑道:“这去与不去,是你家大王自己的事情,你怎能擅自与他拿主意?” “万一你那大王正好有意做官,你现在就给他拒绝了,日后提起来岂不是要恼你?” “要我说来,你还是速速前去通禀才是正道理。” 那小妖被他这么一番忽悠,也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云昭正在水帘洞中与哪吒饮酒,听说太白金星来了,心中便有了数。 哪吒则是有些好奇:“这老星君怎么会来找你,真是怪事。” 云昭笑道:“他啊,多半是来请我上天做官的。” “你才败了天兵天将,他们请你做官?猴子你怕是醉了吧。”哪吒显然不信这话。 云昭抿了口酒道:“三界之事,本就如此,打不过的,便拉拢,拉拢不了的,便打压,天庭打不过我,自然要换条路子。” 哪吒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云昭起身,整了整衣冠,出了水帘洞。 太白金星已在山门外等候,见云昭出来,连忙上前,满脸堆笑,拱手道:“大王,老朽有礼了。” 云昭斜眼看他,不冷不热地道:“哦~原来是老天使啊,不知你老来我花果山作甚?” 太白金星笑道:“奉玉帝旨意,特来请大王上天做官。” 云昭听了,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诧异:“做官?我一个山野妖猴,做什么官?” 太白金星道:“大王神通广大,威震四海,玉帝爱才心切,特命老朽前来相请,大王若肯上天,必授高官厚禄,享不尽的天庭福泽。” 云昭摇了摇头:“不去不去,我在这花果山逍遥自在,有酒有肉,有山有水,何必上天受那鸟气?” 太白金星还要再劝,云昭已经转身回了水帘洞。 太白金星站在山门外,苦笑一声,只得回去复命。 玉帝听了太白的禀报,也不意外,淡淡道:“再去请。” 太白金星只得又跑一趟花果山。 这一次,云昭倒是客气了些,请他进洞喝了杯茶,可说到上天做官,依旧摇头。 “老天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在这花果山住惯了,山野之人,不懂朝堂礼仪,上了天去,只怕冲撞了哪位神仙,反倒不美,还是算了吧。” 太白金星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云昭只是不松口,太白金星无奈,只得再次回天庭复命。 玉帝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堂堂三界之主,两次下旨请一个妖猴上天做官,那妖猴居然敢拒绝?这要是传出去,他玉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想到与如来的约定,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咬了咬牙,道:“再去请!” 太白金星领旨,第三次来到花果山。 这一次,云昭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叹了口气,道:“老天使三番五次来请,我若再推辞,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也罢,我便随你上天走一遭,只是……” 他话锋一转,道:“我若在天庭待不惯,随时要回来的。” 太白金星大喜,连连点头:“大王放心,天庭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地?大王若住不惯,随时可回,绝无人阻拦。” 云昭点了点头,回洞中交代了几句,便随太白金星驾云而去。 消息很快在天庭传开。 “听说了吗?玉帝三次下旨,才请动那花果山的妖猴上天做官!” “三次?那妖猴好大的架子!玉帝请人,向来是一道旨意的事,谁敢不从?这猴子倒是有几分脾气。” “不知玉帝要封他个什么官?” “那妖猴本事了得,听说前些日子派了十万天兵天将前去围剿也拿不下他,只怕官职不小。” “啧啧,这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三十三重天上,众仙议论纷纷。 那些不知内情的神仙,越说越玄。 云昭跟着太白金星进了南天门,穿过几重殿阁,来到凌霄宝殿。 殿中,玉帝高坐宝座之上,文武仙卿分列两侧。 云昭走进去,目光扫过殿中,态度不卑不亢,只是略略拱了拱手,道:“陛下,在下有礼了。” 殿中一片哗然。 有神仙小声嘀咕:“这猴子好大的胆子,见了陛下竟敢不跪!”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连李天王都栽在他手里,你还敢多嘴?” 那神仙立刻闭上了嘴。 玉帝看着云昭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孙悟空,朕三番两次请你上天,你可知道是为何?” 云昭摇头:“陛下,我是个粗人,不会猜谜,陛下有话直说便是。” 玉帝噎了一下,忍着气道:“朕爱惜你的才能,想封你个官职,留在天庭效力,你自己说说,想做什么官?” 这话一出,殿中众仙齐刷刷地看向云昭。 玉帝这是故意把球踢给他。 你若说想做高官,便是贪慕虚荣,你若说想做小官,便是自降身价。 云昭却不接这个球,只是笑了笑,道:“陛下,我本山野闲人,无意做官,只因陛下三番五次下旨,我若再不来,便是不识抬举了,如今上了天,官职大小,但凭陛下吩咐便是。” 他把球又踢了回去。 玉帝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猴子,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许多。 他本想借封官这事拿捏一下孙悟空,谁知这猴子油盐不进,既不贪慕虚荣,也不自降身价,一副你给什么我就要什么的模样,反倒让他不好办了。 官给大了,名不副实,朝中诸臣不服,官给小了,显得天庭小气,传出去也不好听。 玉帝沉吟片刻,与太白金星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 “孙悟空,朕封你为天元大法真君,秩比大罗,另赐府邸一座,仙酿千坛,御锦百匹,金花十朵,领俸禄,无具体职司,你意下如何?”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天元大法真君?秩比大罗? 这官职虽是虚衔,没有实权,可品级极高,待遇极好,比许多在朝多年的老臣都强。 众仙面面相觑,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服的,有冷眼旁观的。 云昭听了,心中暗暗好笑。 这官职听着威风,实则是个闲散职位,管不了事,插不了手,正合他意。 他拱手道:“多谢陛下,在下领旨。” 玉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命人带云昭下去安置。 第305章 交朋访友 随后即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十二重天择了一处风水宝地,起造真君府。 张、鲁二班领了旨意,带着数百工匠,搬砖运瓦,雕梁画栋,不过一日的功夫,一座巍峨壮丽的府邸便拔地而起。 那府邸坐北朝南,三进三出,前厅后殿,左右厢房,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一应俱全。 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天元大法真君府”七个大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 云昭搬进府中,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对张、鲁二班道:“二位辛苦了,回头本真君请你们喝酒。” 张、鲁二班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真君客气了。” 云昭笑了笑,也不勉强,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在府中住了几日,却总觉得有些怅然。 花果山上热热闹闹,有猴子猴孙陪着,有哪吒和他斗酒,有七十二洞妖王听他号令,这真君府虽然富丽堂皇,却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幸亏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迟早要离去的,否则终日在这天上,闷也得闷死了。 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云昭便打算将花果山的事暂时托付给哪吒,自己在这天庭结交些朋友,广结善缘,为将来做些谋划。 于是他便驾云下界,径直回花果山,进了水帘洞,哪吒正在洞中喝酒。 见云昭回来,哪吒笑道:“猴子,你不是上天做官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云昭坐下,端起酒杯,道:“天庭冷清,没个说话的人,我这不是回来看看你嘛。” 哪吒撇嘴:“得了吧,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云昭便将想法说了。 哪吒听了,有些意外:“你要我替你照看花果山?” 云昭点头:“不错。” “反正你现在也不回天庭,在我这都快住成二大王了,不如替我照料一二。” “山中的规矩你也都懂,崩芭二将、马流二元帅都是可靠的,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哪吒叫道:“好啊,吃了你几次酒,就把这重任交到我身上来了。” 云昭笑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一句话,你照顾不照顾吧。” “罢了罢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谁让我没管住这张嘴呢,照顾便照顾吧。” 瞧着哪吒这搞怪模样,云昭不禁有些好笑:“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是这李靖关在后山,请你都不一定请的来呢。” 哪吒嘿嘿一笑,也不辩驳。 和云昭碰了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交代完毕后,云昭又与众妖王、猴兵猴将们告别了一番,便驾云回了天庭。 从此,云昭便在真君府住了下来。 他每日无所事事,便在天庭各处闲逛,寻仙访友,结交各路神仙。 他先去拜访了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正在府中喝茶,见云昭来了,连忙起身相迎,笑道:“真君怎么有空到老朽这里来?” 云昭大大咧咧地坐下,道:“老天使,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找你老喝杯酒,认认门路。” 太白金星哈哈大笑,命人摆上酒菜,与云昭对饮起来。 两人聊了很久,从三界趣闻说到天庭秘事,从神仙八卦说到修行心得,越聊越投机。 太白金星觉得这猴子虽然粗鲁,却率真可爱,不像那些满肚子算计的老臣,便也乐得与他交往。 云昭又去拜访了二十八宿。 奎木狼、亢金龙等人正在星宫里闲聊,见云昭来了,都有些意外。 他们与云昭在花果山交过手,知道这猴子本事了得,便也不敢怠慢,连忙请他入座。 云昭笑道:“诸位,当初我虽与你们动过手,那也是阵营不同,如今都在天庭为官,过往的事就莫要再提了,今天我做东,请诸位喝酒,算是赔罪。” 奎木狼等人连忙摆手:“真君言重了,那日之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怪不得真君。” 众人推杯换盏,喝得热闹。 酒过三巡,云昭便与二十八宿称兄道弟起来,奎木狼觉得这猴子爽快,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便也真心与他结交。 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云昭挨个拜访,每到一处,便摆酒设宴,与众仙饮乐。 他性子豪爽,不拘小节,又不摆架子,很快便与天庭上下混得熟稔。 那些神仙们私下议论,说这猴子虽然看着粗野,却是个可交的朋友。 有的说:“天元大法真君虽然出身妖族,却比许多正神都讲义气。” 有的说:“可不是嘛,上次我遇到难处,还是真君帮我出的主意。” 有的说:“听说真君本事了得,连李天王都栽在他手里,却从不仗势欺人,难得。” 云昭听了这些议论,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他在天庭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每日饮酒作乐,访友谈天,偶尔去凌霄宝殿点个卯,便回府中歇息。 如此这般,便过去了几十日的功夫。 …… 第306章 算计蟠桃会 云昭在天庭的日子过得还算逍遥。 这一日,玉帝独坐瑶池,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了许久,唤来太白金星。 “太白,那孙悟空近日如何?” 太白金星躬身道:“回陛下,天元大法真君这些日子四处寻仙访友,与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等皆有往来。他性子豪爽,不拘小节,倒是与许多仙官相处融洽。” 玉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太白金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臣斗胆多嘴一句。” “这孙悟空自上天以来,并无凶顽之处,反倒与群仙和睦相处,臣观其言行,倒也不似那等桀骜难驯之辈。” “真的要……如佛门所言那般设计陷害他吗?” 他与云昭虽相交日短,却也有了几分交情。 这猴子带着些草莽江湖气,却不虚伪,不谄媚,不仗势欺人,比有些满肚子算计的神仙可爱得多。 想到这样一个率真之人要被佛门当作棋子摆布,太白金星心中不免有些不忍。 玉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太白,你与那猴子有交情了?” 太白金星连忙道:“臣确实与那孙悟空喝过几次酒,但只是觉得……陛下明鉴,臣不过是多嘴一句。” 玉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朕与如来有言在先,他佛门供奉灵石灵药,朕便替他磨刀。” “那如来的想法朕也知晓,别的都有商谈的余地,唯独这孙悟空,只怕不行。” “何况朕既然当着他的面做出承诺,岂有再反悔之理?”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玉帝说得对。 三界至尊,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臣明白了。” 太白金星低声道,心中却暗暗叹息。 玉帝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问道:“那猴子如今没有凶顽之相,朕总不能平白无故拿他,你说说,该如何设计,才能让他惹出祸端?”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道:“陛下,那如来不是已经给了咱们办法么?” 玉帝挑眉:“你是说……栽赃陷害?” 太白金星点头,道:“陛下可还记得,再过些时日便是蟠桃盛会。” “届时陛下遍邀群仙,唯独漏了那孙悟空,再卖个破绽让他知晓此事,故意轻慢于他。” “那猴子性子刚烈,若恼怒起来,惹出祸事,便正中下怀。”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那猴子能忍得住,不闹事,陛下大可说他偷了蟠桃、盗了御酒,也有借口拿他,横竖都能成事。” 玉帝听了,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太白,你这脑子,不去做那佛门的军师,倒是可惜了。” 太白金星连连摆手:“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玉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就依你说的办,蟠桃盛会的事,你去安排吧。” 太白金星躬身道:“臣领旨。” 他退出瑶池,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沉重,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云昭虽然相交日短,却真心觉得这猴子是个可交之人。 如今要亲手设局害他,心中难免愧疚。 可天庭的规矩,佛门的压力,玉帝的旨意,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府中,坐在案前,提笔写下蟠桃盛会的邀请名单。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一个个名字写上去,三清四御、五方五老、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五岳四渎、普天星相…… 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串。 唯独没有天元大法真君六个字。 太白金星放下笔,看着那张名单沉默无言。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望向那无边的云海。 “猴子啊猴子,”他喃喃自语,“非是老朽要害你,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蟠桃盛会如期而至。 瑶池之中,仙乐飘飘,瑞气千条。 各色案桌上早就摆满了琼浆玉液,仙果佳肴,端的是琳琅满目。 云昭却在自己的真君殿中,无人问津。 可没有收到请柬,不代表别人不说。 这一日,云昭正在府中饮酒,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放下酒杯,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小仙官正站在门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年的蟠桃盛会,玉帝请了所有人,唯独没请那位天元大法真君。”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忘了。” “按理说那真君封了那么高的官职,应该请他才对,怎么会漏了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大天尊觉得他出身草莽,不配参加?” 云昭倚在门框上,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微微弯起,也不生气。 那几个小仙官正说得起劲,一抬头看见云昭站在门口,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拱手道:“真……真君,小的们多嘴,小的们多嘴,真君恕罪!” 云昭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你们继续说,本真君也听听。” 那几个小仙官哪还敢多说,一溜烟跑了。 云昭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蟠桃会么……”他喃喃自语,“有意思,生怕我不知道,还特意派了几个小仙来嚼舌根,就这么急切么。” 他本想在天庭低调行事,既不惹事,也不出头,可有的时候自己不去找麻烦,麻烦反倒自己找上门来。 天庭表现的如此明显,就差没把蟠桃会请所有人,唯独不请你孙悟空写个横幅挂起来了。 这模样他想避也避不开。 云昭不觉得他安分守己就能躲过这一劫。 且不说等蟠桃会结束,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没请他这位新上天的仙君,到时候那软弱怕事的名头就彻底焊死在孙悟空这个名字上了。 日后谁提起来不说那是个怂货。 就算无人提起,难道天庭就不会主动找茬? 他没去蟠桃会更好,随便找个由头,御酒啊,蟠桃啊的失窃了,嫁祸在他头上,而他恰恰又没有出面,正好是百口莫辩,解释都解释不清的那种。 至于当面对峙为何不请自己? 或许当着一众神仙的面天庭不会发作,但事后也有搅乱蟠桃会,不敬昊天的罪名能扣在自己头上。 只要他们想,就不愁找不到借口。 “也罢,既然非要逼我,索性先把好处给拿足了再说。”云昭眼中闪过精光,心中已有计较。 第307章 反下天去 云昭打定主意,便不再迟疑。 他纵起金光,直奔瑶池。 那瑶池盛景之中,灯火辉煌,仙乐飘飘。 此时正有大小力士、仙娥、仙官们在那忙碌。 将那蟠桃摆在一张张玉案之上,九千年一熟的紫纹缃核,六千年一熟的青花赤实,三千年一熟的银纹碧果,层层叠叠,堆得如同小山。 也多亏了这次没有派猴子看守蟠桃园的经历。 否则哪里还能留下这许多的蟠桃来。 云昭隐在暗处,看着那满池的仙果琼浆,咧嘴一笑。 “嘿嘿,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本无意这些东西,既然你们非要让我入劫,也只好取之了。” 他施展神通,变出许多瞌睡虫来,落在那些力士仙官的身上,他们连抵抗的力量都没有,顷刻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时间那瑶池当中鼾声四起。 云昭微微一笑,接着伸手一招,袖口张开,如同鲸吞一般,那案上的蟠桃、盘中的仙果、壶中的琼浆、坛中的玉液,纷纷被吸入袖中。 只是须臾的功夫,这瑶池摆满的案桌上变得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盛况模样。 他也不贪心,只是把瑶池中摆出来的东西全收了,那些还没开封的库藏,他一概没动。 云昭收完东西,看着自己的杰作笑了笑,便往三十三重天而去。 兜率宫。 宫门紧闭,四下无人。 云昭站在门外,想起上一次模拟中以本相来此,那种心悸的感觉至今难忘。 这一次,他顶着孙悟空的模样,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看来,太清圣人是默许了。” 起初还有些犹豫,自己并非真的孙悟空,拿了那许多蟠桃,还要不要来兜率宫中盗金丹,。 思虑良久。 云昭觉得来都来了,若是不去碰碰运气,难免可惜。 这些金丹虽然对他早已无甚大用,但他那几个分身,包括孙悟空和花果山群妖在内,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现在看来,还真是来对了。 于是云昭也不客气,推门而入。 似乎是早就做好的手脚。 这宫中既没有看门的童子,也没有巡逻的仙吏,只是正中央摆放着一座丹炉,炉火熊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丹炉旁的架子上,摆满了葫芦,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泛着金光,有的闪着紫气,有的朴实无华,有的雕龙画凤。 云昭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葫芦,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凑近看了看,里面是一粒粒金灿灿的丹药,圆润饱满,灵光流转。 “好丹!” 他赞了一声,也不客气,伸手便拿。 一个、两个、三个……他专挑那些品相好的、灵气足的,往袖中塞去。 不一会儿,架子上便空了一大片。 他未曾细数,约莫得有足足几百葫芦,比上一次来时拿的还要多些。 “差不多了,要是太贪怕是走不出这三十三重天。” 他收了手,朝丹炉拱了拱手,算是谢过,然后转身出了兜率宫。 驾云下界,须臾便到了花果山。 水帘洞中,哪吒正翘着腿坐在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旁边摆着几碟小菜,好不自在。 见云昭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酒杯,道:“猴子?你不是在天庭做官吗?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不是正要开蟠桃会了么,我都收到消息了。” 云昭在他对面坐下,笑道:“还说我呢,你在这山中逍遥快活,怎么也不上天赴会?” 哪吒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意思。” “那蟠桃会我都参加了不知道多少届了,每次除了看仙娥表演就是吃蟠桃,吃的都快吐了,再说那吃那玩意对我又没什么好处,我才懒得去呢。” 说完他忍不住道:“哎哟别打岔,我刚刚是问你怎么回来了?” 云昭笑了笑:“我倒是想去参加蟠桃会,人家没请我,这不就回来了。” 哪吒眉头一皱:“没请你?你那天元大法真君秩比大罗,怎么不请你?” 云昭摆了摆手,道:“别提了,天庭这是故意给我下套呢。” 他将天庭如何故意漏掉他、如何派小仙来嚼舌根、如何等着他闹事的猜想和盘托出。 哪吒听得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猛地一拍石桌,怒道:“好一个天庭!好一个佛门!这不是欺负人吗?” 云昭笑道:“正是此理,我这不是就回来了嘛。” 哪吒看着他,道:“你就这么回来了?不闹一闹?” 云昭道:“闹?谁说我不闹?不过不是在蟠桃会上闹,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挥手,袖中顿时涌出无数蟠桃、仙果、琼浆、玉液,堆满了整个水帘洞。 紫的、青的、红的、白的,宝光闪烁,香气四溢。 哪吒一时愣住:“我滴个乖乖,你这是把整个蟠桃会上的东西都搬回来了啊?” 云昭耸了耸肩:“没办法,人家不请我,那我只好自己下来在这山中也办个蟠桃会了。” 看着他那假装无辜的样子,哪吒顿时哈哈大笑:“你啊你,都说猴精猴精,说的就是你这种了。” 云昭心中暗道我只是披着孙悟空的皮,又不是真的猴,你这话骂不到我身上。 哪吒说着,抬手一招便将个九千年的蟠桃摄到了手中,啃了一口,灵气四溢。 云昭叫道:“哎哎,你不是说这蟠桃吃腻了么,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吃起来了?” 哪吒笑道:“我是说吃腻了,可没说不好吃啊,反正你都拿了这么多的回来,我吃你几个怎么了,小气。” “你啊你啊。” 云昭笑着点了点他,也不计较。 哪吒一边啃着蟠桃,一边道:“我说,你这可是惹了大祸,还不赶快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怕什么,人家早就给我设计好了。”云昭浑不在意的说着。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说到这他神色凝重了几分:“不过小哪吒,我要你帮我个忙。” 哪吒也正色起来:“你只管说,助你反了这天庭也无妨!” 云昭笑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希望将来不管是什么结果,你能给我照顾照顾这花果山,莫要让那些小妖们受了委屈。” “放心!”哪吒郑重的说道。 第308章 再命托塔天王捉拿妖猴 花果山上,云昭果然自己办起了蟠桃会。 水帘洞前,空地之上,摆开了数十桌宴席。 那些从瑶池搬来的琼浆玉液、仙果佳肴,满满当当地堆在桌上,香气四溢,宝光流转。 七十二洞妖王、崩芭二将、马流二元帅,大大小小的妖兵妖将,围坐四周,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传说中的仙家之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云昭高坐主位,端起一坛琼浆,高声道:“孩儿们,天上那些神仙请本王去做官,却连个蟠桃会都不让参加。” “本王一气之下,便把他们的东西全搬回来了!” “今日咱们花果山也办个蟠桃会,大家敞开肚皮吃,放开嗓子喝,不醉不归!” 群妖轰然叫好,声震山林。 “大王威武!” “天上那些鸟神仙,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请咱们大王去做官,却不请吃酒,分明是看不起人!” “还是大王厉害,把他们的东西全搬回来了,哈哈哈!” 一个牛妖抓起一个六千年一熟的青花赤实,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甜!好香!俺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个猴兵抱着一坛琼浆,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醉眼朦胧地道:“这酒……这酒比咱们山里的猴儿酒还好喝!” 哪吒坐在云昭身侧,啃着一个九千年一熟的桃,笑道:“猴子,你这一闹,天庭怕是要炸锅了,不过嘛,这些蟠桃金丹,倒是便宜了你这满山的孩儿们。” 云昭举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反正不拿白不拿,来,喝酒!” 群妖吃喝了大半日,那些蟠桃、金丹、琼浆、玉液,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肚子。 一时间,山间灵气涌动,妖气冲霄。 蟠桃数量毕竟有限,能真正吃到口中的并不算多。 然而就是那些蟠桃所逸散出的灵气,只是闻上一闻,便让许多小妖当场突破了境界,有的从炼精化气直入炼气化神,有的从炼气化神迈入炼神反虚,更有几个天资出众的,竟隐隐摸到了渡劫的门槛。 崩将军原本只是玄仙初期,吃了一个蟠桃,又喝了几坛琼浆,体内的法力如江河奔涌,一口气冲到了玄仙巅峰,距离金仙只差临门一脚。 他欣喜若狂,跪在云昭面前,连连磕头:“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云昭扶起他,笑道:“谢什么?这是你们应得的,日后好好操练,把花果山守好了,比什么都强。” 崩将军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芭将军、马元帅、流元帅,以及七十二洞妖王,个个都有不小的进展。 那些普通的妖兵妖将,也大多提升了一两个小境界。 花果山的实力,在这一日之间,暴涨了一大截。 群妖欢腾,山间笑声不断。 而此刻的天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瑶池之中,受邀的仙官们陆续到来。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满桌的蟠桃仙果、琼浆玉液,谁知走进瑶池一看,全都愣住了。 玉案上空空荡荡,连个果核都没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力士、仙娥、仙官,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这……这是怎么回事?” “蟠桃呢?仙酒呢?” “谁干的?” 众仙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有急性子的神仙上前,踢了踢地上的力士,那力士翻了个身,继续打鼾,怎么也叫不醒。 太白金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满地狼藉,心中暗暗叹息。 他倒知道这是谁干的,也知道这是玉帝默许的,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快把他们弄醒!”有人喊道。 几个神仙施法,驱散了那些力士仙娥身上的瞌睡虫。 他们悠悠转醒,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蟠桃呢?仙酒呢?” 有仙人厉声问道:“你们看守瑶池,可知那蟠桃仙酒被谁盗了?” 力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摇头如拨浪鼓,有人道:“小的不知,方才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的也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仙官们又问了几句,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众仙连忙分列两侧,躬身迎接。 玉帝走进瑶池,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玉案和满地狼藉,脸色微微一沉。 他虽然早有准备,可看着这被洗劫一空的场景,心中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猴子,下手也太黑了,竟是把这蟠桃会上的东西给全部卷走了。 不过,骂归骂,他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他也算有了交代,说不定还能借此好好讹上佛门一笔。 玉帝在宝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仙,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敢答。 太白金星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陛下,臣等来到瑶池时,已是这般模样,那些值守的力士仙娥,皆被瞌睡虫迷倒,问不出所以然来。” 玉帝眉头紧皱,正要开口,一个仙官忽然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斗胆猜测,此事恐怕与那新封的天元大法真君孙悟空有关。” 玉帝挑眉:“哦?何以见得?” 那仙官道:“陛下,那孙悟空本是妖族,生性桀骜,此番上天做官,本就未必心甘情愿。” “蟠桃盛会,陛下遍邀群仙,唯独没有请他,他心中难免不平,怀恨在心,便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神仙点头称是,觉得言之有理,也有神仙摇头,觉得证据不足。 一个与云昭交好的星官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言不妥。” “真君虽然出身妖族,却并非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臣与他多有往来,知其性情豪爽,此事尚无确凿证据,怎可妄加猜测?” 又有几个神仙站出来,为云昭说话。 “是啊陛下,真君上天以来,与群仙和睦相处,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臣也觉得,单凭猜测便定真君的罪,未免草率。” 太白金星听着这些为云昭辩护的话,心中暗暗点头。 这猴子虽然来天庭时日不长,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可惜了,这是要办成一桩铁案,这些人也保不住他。 玉帝装作沉吟模样,片刻后道:“既如此,便派人去真君府请他来,当面对质。” 太白金星领旨,派了一个仙吏前往真君府。 不多时,那仙吏匆匆赶回,脸色发白,跪地道:“陛下,真君府中空无一人,天元大法真君不在府中!” 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玉帝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殿外又有一个天将匆匆进来,跪地道:“陛下,南天门守将传来消息,说那孙悟空在两个时辰前已经下界去了!” 此言一出,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下界去了?这不正是畏罪潜逃吗?” “果然是他!除了他,谁有这般本事?” “亏得方才还有人替他说话,这下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几个为云昭辩护的神仙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虽然他们心中仍觉得此事有蹊跷,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玉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好一个孙悟空!朕三番五次请他上天,封他高官,赐他府邸,他不知感恩,反倒盗取蟠桃、偷窃金丹,罪不可恕!” 他目光扫过殿中,厉声道:“传旨!着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点齐十万天兵,下界捉拿妖猴孙悟空!” 殿中群仙齐声应诺。 太白金星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去拟旨。 第309章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等佛怨接了旨意,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愤慨之色,道:“这妖猴竟敢盗取蟠桃、偷窃金丹,罪大恶极!本天王即刻点兵,誓要将其擒拿归案!” 他当即点齐十万天兵,又专门上了一道奏疏,请旨调拨那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九曜星官、雷部众神等一同下界。 玉帝看了名单,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大笔一挥,准了。 那些神仙接到旨意,有的暗自叫苦,有的心中为难。 叫苦的是怕与云昭兵戎相见,伤了昔日情分,为难的是夹在天庭与朋友之间,左右不是。 奎木狼私下对亢金龙道:“这一去,也不知如何是好,那猴子待咱们不薄,如今却要刀兵相见,唉……” 亢金龙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下界再见机行事。” 众神仙各有心思,随着李靖的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南天门,直奔花果山。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天庭那边才过了几个时辰,花果山上已是数月有余。 这一日,群妖正在山前操练,忽听天际传来隆隆之声,抬头望去,只见云层翻涌,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天兵天将列阵而来,遮天蔽日,杀气腾腾。 巡山的小妖面色一变,急匆匆地跑进水帘洞,禀报道:“大王!大事不好了!天上又来兵了!比上次还多,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云昭正在与哪吒饮酒,闻言放下酒杯,笑道:“无妨,早来晚来,早晚要来,等本王前去会会他们。” 哪吒皱眉道:“猴子,这回天庭怕是动了真格,你打算怎么办?” 云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道:“先上去看看再说,诸位兄弟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人家在外面干等着。” 他纵起金光,直上云霄。 哪吒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云层之上,十万天兵列阵而立,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九曜星官、雷部众神,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云昭飞到阵前,目光扫过众人,忽然笑了,拱了拱手,朗声道:“哎呀,稀客稀客!诸位兄弟怎么有空来我这花果山耍了?” 奎木狼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们本是奉命来围剿妖猴的,可被云昭这么一问,倒像是来做客的。 亢金龙咳嗽一声,上前拱手道:“真……真君,我等是奉玉帝旨意,前来……前来……” 他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云昭笑道:“前来捉拿本王,是不是?” 亢金龙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云昭也不生气,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兄弟,本王也不瞒你们。” “那玉帝素来看不上本王,封了个什么天元大法真君,听着威风,实则是把本王晾在一边。” “蟠桃盛会,他请了所有人,唯独不请本王,本王气不过,便把那些蟠桃仙酒搬了回来,反下天庭,你们说,这事能怪本王吗?” 众神仙听了,神色各异,全都没有接这话。 星日马忍不住道:“真君,话虽如此,可你这一闹,玉帝震怒,派了我等前来拿你,这……这可如何是好?” 云昭笑道:“如何是好?诸位兄弟远道而来,本王岂能怠慢?不如先到我山中喝几杯,歇歇脚,再从长计议。” 众神仙闻言,都有些意动。 他们本就不愿与云昭动手,如今对方主动请酒,正好顺水推舟。 可又想到是奉旨而来,若是擅自饮酒,回去不好交代,便纷纷故作为难道: “此举怕是有些不妥,若是传到大天尊耳中,我们怕是……” 话未说完就被云昭打断:“诶,此言差矣,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诸位在这下界,何必顾虑天上?” “这……” 众神仙都有些意动,只得把目光投在为首的李靖身上,他毕竟是此战的主帅,若是李靖不点头,他们纵然心中意动也得顾忌一二。 佛怨感受着众人的目光,笑道:“诸位都看着我干嘛?既然真君盛情相邀,我等若不领情,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众神仙听了,都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李靖么? 印象中的李靖,最是刻板迂腐,动辄拿军法压人,怎么今日忽然开窍了? 奎木狼小声对亢金龙道:“天王今日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亢金龙也低声道:“管他呢,反正他点了头,咱们便去喝几杯。” 众神仙纷纷附和:“天王说得是,既然来了,便不能辜负真君的美意。” “对对对,喝几杯再说不迟。” 云昭大笑,伸手一引:“请!” 众神仙跟着云昭落入花果山,水帘洞前早已摆好了宴席。 琼浆玉液、仙果佳肴,虽然蟠桃所剩不多,但那些从瑶池搬来的琼浆和各色灵果还有不少,满满当当地摆了整个花果山。 云昭高坐主位,哪吒陪坐一旁,众神仙按品级落座。 那些天兵天将则被安排在山前空地上,与妖兵们混坐一处。 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渐渐放开了。 奎木狼端起酒杯,对云昭道:“真君,我敬你一杯,虽然今日是奉旨而来,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朋友。” 云昭举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喝酒!” 那雷部邓化更是忍不住道:“操!我早就不爽天庭许久了,要不是封神榜辖制,我也想随真君大闹一场!” 这话有些忤逆,众神仙只当没听见。 不一会儿的功夫,雷部众神、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一个个轮流敬酒,水帘洞中热闹非凡。 山前空地上,天兵天将与妖兵们也渐渐打成一片。 竟有那天兵喝醉了,搂着一个猴兵的肩膀,称兄道弟。 也有妖兵抱着一个天兵的腿,喊好兄弟的,有比划拳脚的,有说笑话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乱成一团,却其乐融融。 崩将军端着酒杯,挨个敬天兵,嘴里念叨着:“各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多喝几杯,多喝几杯!” 天兵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更有好事的七十二路洞主直接搬出几大坛琼浆,往地上一放,喊道:“今天不喝完,谁都不许走!” 天兵们齐声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哪吒在一旁看着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猴子,我哪吒算是彻底服你了,十万天兵来拿你,你倒好,请他们喝酒。” 云昭笑道:“怕什么?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坐下来喝杯酒,什么恩怨解不开?” 哪吒撇嘴:“你倒是想得开。”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来,喝酒!” 水帘洞中,杯觥交错,欢声笑语,直冲天际。 那十万天兵天将,早把来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310章 逢场作戏 众神仙在花果山上流连了数日,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那十万天兵与花果山的妖兵厮混在一处,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竟比在天庭时还亲近几分。 有那好赌的,拉着猴兵赌起拳来,输了便灌一碗酒,赢了便哈哈大笑。 有那好唱的,扯着嗓子吼几句俗曲小调,惹得群妖纷纷叫好。 奎木狼喝得面红耳赤,搂着云昭的肩膀,道:“真君,你这花果山,比我那星宫还舒坦!若不是上头有命,我真想在这儿住下来不走了。” 云昭笑道:“这有何难?日后想来了,只管来便是,本王这里的大门,永远向诸位兄弟敞开。” 亢金龙也凑过来,道:“真君,我等虽是奉命而来,可这心里头,实在是不想与你动手。”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妨,诸位也有诸位的难处,本王都能理解。” 众神仙纷纷点头,心中感动。 酒过数巡,日影西斜。 斗木獬打了个酒嗝,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道:“哎呀,光顾着喝酒,差点忘了正事!” 众神仙闻言,也都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来围剿花果山的,却在山上喝了几天几夜的酒,这事若是传回天庭,只怕不好交代。 云昭看出他们的顾虑,笑道:“诸位兄弟不必为难,本王有个主意,你们且听听。” 室火猪忙道:“真君请讲。” 云昭道:“明日咱们各自摆开阵仗,装模作样地打上几场,你们打不过,便退兵回去复命,这样一来,你们交了差,本王也省了麻烦,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神仙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房日兔抚掌道:“妙啊!真君这主意好!既不伤和气,又能交差,一举两得!” 雷部邓化更是拍着胸脯道:“真君放心,明日我雷部众神一定演得像模像样,保管叫天庭看不出来。” 云昭笑道:“那就拜托诸位兄弟了。” 次日,花果山前,旌旗招展,战鼓雷鸣。 二十八宿列阵于左,九曜星官列阵于右,雷部众神立于中军,十万天兵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花果山这边,七十二洞妖王各率本部,猴兵猴将持戈而立,气势汹汹。 云昭立于山巅,旌旗在后,大喝一声:“呔!来者何人,敢犯我花果山!” 奎木狼出阵,眨了眨眼睛,喝道:“妖猴!你盗取蟠桃,偷窃金丹,罪不可恕!我等奉玉帝旨意,特来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 奎木狼卖了个破绽,被云昭一招打退,踉跄后退,叫道:“好妖猴!果然厉害!” 亢金龙接着出阵,与云昭斗了二十来个回合,也败下阵来。 九曜星官轮番上阵,雷部众神各施手段,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拳头举得高,落得轻,雷声大,雨点小。 你进我退,你攻我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打了半日,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雷部众神,一个个“败”下阵来。 奎木狼气喘吁吁地道:“这妖猴太过厉害,我等不是对手,不如暂且退兵,回天庭复命!” 众神仙纷纷点头:“不是我等不尽力,实在是那妖猴本事了得!” 佛怨扮作的李靖站在帅旗下,对众神仙的表演视若无睹,说道:“既如此,暂且收兵!” 号角齐鸣,旌旗招展,十万天兵浩浩荡荡地退去。 花果山上,群妖欢呼雀跃。 云昭站在山巅,望着远去的天兵天将,嘴角微微弯起。 哪吒走到他身边,笑道:“猴子,你这戏演得,连我都差点信了。” 云昭正色道:“什么演戏,分明是本王实力高强,这天庭奈何不得我!” 哪吒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是是是,是你实力高强,众神仙奈何不得你。” …… 天兵天将退去,一路上欢声笑语。 那些天兵议论纷纷,有的说:“这趟差事,可比以往舒坦多了!好酒好肉招待,还不用拼命。” “可不是嘛,以前下界剿妖,动辄死伤,提心吊胆,这次倒好,走个过场,吃喝玩乐,简直是享福。” “要是天下妖怪都像花果山这样安分守己,咱们可就轻松多了。” 众天兵哈哈大笑,纷纷点头。 二十八宿、九曜星官等人也是心情大好。 奎木狼对亢金龙道:“这一趟,不但没伤和气,还互相全了体面,那猴子果然思虑周全。” 亢金龙笑道:“是极是极,那猴子的性格可对咱们的胃口,若非阵营不同,正想日日与他把酒言欢。” 大军回到天庭,佛怨扮作的李靖领着众神仙入殿复命。 凌霄宝殿上,玉帝高坐,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佛怨躬身道:“陛下,臣等无能,未能擒获妖猴,特来请罪。” 玉帝淡淡问道:“哦?这次朕又加派了雷部神将相随,还是拿不下那猴子来么?” 奎木狼上前,拱手道:“陛下,那妖猴手段高强,力大无穷,臣与他斗了二十余回合,便不敌败下阵来。” 亢金龙也道:“臣也与他斗了数十回合,那猴子神通精妙,臣实在不是对手。” 九曜星官、十二元辰、雷部众神纷纷上前,有的说自己学艺不精,有负圣恩,有的说那妖猴太过狡猾,中了埋伏,有的说连日赶路,体力不支,总之五花八门,借口层出不穷。 玉帝听着这些说辞,心中如明镜一般,却也不点破。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妖猴就没人能治了?”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太白金星适时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玉帝道:“讲。” 太白金星道:“那妖猴本事了得,天庭众将皆非其敌,臣听闻西方如来佛祖法力无边,神通广大,不如请他前来,降服此獠。” 玉帝沉吟片刻,正要顺水推舟的应下,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陛下,南海观音菩萨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宣。” 第311章 请二郎显圣真君降妖 殿门大开,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持净瓶,缓缓而入,身后则是跟随着惠岸行者木吒,捧着法器,面色肃穆。 观音走到殿中,朝玉帝行了一礼道:“贫僧见过陛下。” 玉帝道:“菩萨不必多礼,请坐。” 观音在左侧落座,目光扫过殿中众仙,道:“贫僧此来,一是许久不曾上天,特来拜见陛下,二是为那花果山妖猴之事,” 玉帝心中冷笑,只怕是因为上次自己只派李靖去做做样子了事。 这回故意派你来做监工的吧?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菩萨有心了,那妖猴确实猖獗,朕正愁无人能治,不知菩萨有何高见?” 观音道:“贫僧虽远在南海,也曾听闻陛下已两次派兵围剿那花果山,皆未能建功。” 玉帝假意叹气道:“不瞒菩萨,那妖猴本事了得。” “朕先后派了十万天兵,又有二十八宿、九曜星官、雷部众神相助,却仍奈何不得他,朕正为此事烦恼。” 观音点了点头,道:“那妖猴能盗蟠桃、窃金丹,又能力挫天庭众将,确非凡俗,不过陛下不必忧虑,贫僧愿保举一人,必能擒获此猴。” 玉帝挑眉:“哦?菩萨要保举何人?” 观音微微一笑,道:“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玉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二郎显圣真君杨戬,那是他的外甥,天庭中谁人不知? 只是当年杨戬救母,与天庭闹翻,虽然后来受封,却立下听调不听宣的规矩,常年在灌江口居住,极少上天。 玉帝对这个外甥,态度有些暧昧,平日里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如今观音要请二郎神出马,玉帝心中暗骂:好一个佛门,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却要让朕的外甥去当垫脚石。” “他是成名已久之人,早在封神时期就闯出了名号,在其他人眼中,自己这个外甥能拿下妖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值当不了什么。” “可若是连他都拿不下那猴子,就又要有许多蜚语传出。” “届时落得是他玉帝面子,最后再由如来出马降服妖猴,反而更加衬托他佛门的声誉,果真好算计!” 他沉吟片刻,道:“菩萨,二郎虽本事了得,可他听调不听宣,朕的旨意,他未必肯接,还是罢了。” 观音笑道:“陛下多虑了。” “真君虽是听调不听宣,却也是天庭之臣,陛下有旨,他岂能不从?况且,降妖除魔,本是真君分内之事,贫僧想,他必不会推辞。” 玉帝有心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如来有约在先,如今当着观音的面,若是拒绝,便是违约,传出去不好听。 况且,佛门正盯着他,若是不给面子,日后那灵石灵药的供奉,怕是也要打折扣。 罢了。 玉帝咬了咬牙道:“既如此,便依菩萨所言,太白,尔速去灌江口请二郎降妖。” 太白金星应了一声,心中暗暗叹息。 他领了旨意即刻出南天门,驾云往灌江口而去。 灌江口,二郎神庙。 庙宇不大,却香火鼎盛。 庙后有一座庭院,绿树成荫,流水潺潺,正是杨戬的居所。 杨戬正与梅山兄弟饮酒作乐。 他身穿一领淡鹅黄袍,头戴三山飞凤冠,腰系盘龙带,面白无须,眉间一只竖眼紧闭。 端的是相貌堂堂,仪表非凡! 梅山六友分列两侧,康安裕、张伯时、李焕章、姚公麟、郭申、直健,一个个气度不凡。 哮天犬卧在杨戬脚边,耷拉着耳朵,偶尔抬头看一眼主人,又趴下去。 太白金星按下云头,落在庙前。 守门的小童认识太白,连忙通报。 等他入了院中。 杨戬热情的招呼道:“老星君,今日如何有空来我灌江口耍了,快快,请上坐!” 一面说着,一面招呼梅山兄弟安排座次给他。 太白金星朝杨戬拱了拱手,笑道:“真君,不必叨扰了,老朽来此是奉了大天尊之命。” 杨戬微微颔首,道:“哦?所为何事。” 太白金星道:“大天尊原话是,让老朽速去灌江口请二郎降妖。” 说完他笑了笑:“那是花果山的妖猴孙悟空,前些日子被大天尊封作了天元大法真君,只因蟠桃会上没有请他,便搅乱盛会反下界去了。” “孙悟空?”杨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可是那盗蟠桃、窃金丹的猴子?” 太白金星点头:“正是,那妖猴本事了得,天庭两次派兵围剿,皆未能建功。” “因观音菩萨在殿前保举真君,大天尊特命老朽前来相请。” 杨戬面带疑惑:“观音尊者?他缘何会去保举我?” “这……老朽实在不知。”太白金星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当面说出。 “罢了,既是如此,老星君且上天复命,就说我杨戬应下了,只是有一事非得按我的意思来才可。” 太白问道:“真君所言何事?” 杨戬道:“我出兵可以,但如何打,何时打,须得由我定夺,天庭不得干预。” 太白金星大喜:“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真君放心吧。” 言罢他再次拱手,便又回了天庭复命。 待他走远,杨戬忍不住冷笑:“观音也来凑热闹?这佛门打的什么算盘,看来三界又要生出许多事端了。” 李焕章笑道:“二爷,这孙悟空是何方神圣?竟能惊动天庭两次派兵,还要请咱们出马?” 不等杨戬回答,张伯时便道:“老四你这消息忒不灵通,听说前些日子连李靖都栽在他手里,本事可不小!” 李焕章笑道:“李靖那厮,本事平平,仗着一座宝塔耀武扬威,栽了也不稀奇。” 众人哈哈大笑。 杨戬摆了摆手,道:“好了,不要多说了,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康老大迟疑道:“二爷,咱们真要去拿那猴子?” “兄弟们在这灌江口每日飞鹰斗犬,只怕也闲出毛病来了,去看看也好。” 众人又是大笑,领命各自散去,收拾兵器行装。 次日,灌江口。 旌旗招展,号角齐鸣。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身后跟着梅山六友和一千二百草头神,浩浩荡荡,直奔花果山。 云层之上,杨戬按下云头,俯瞰下方。 只见花果山上,妖旗招展,妖兵列阵,气势不凡,此等妖国景象,哪怕是他也前所未见。 杨戬目光微凝,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第312章 化敌为友 杨戬按下云头,三尖两刃刀往空中一横,梅山六友与一千二百草头神列阵身后,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康安裕上前一步,高声喝道:“花果山的妖猴听着!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在此,还不速速出来受降!” 声音滚滚,如雷霆炸响,震得山间树叶簌簌落下。 水帘洞中,云昭正在与哪吒对饮,闻言放下酒杯,笑道:“呦呵,来了个大人物。” 哪吒眉头一皱:“杨二哥?他怎么来了?” “猴子,二哥本事了得,又不像我这般被莲花化身困住了修为。” “他当年封神之战便已是顶尖高手,如今修为还不知强到何种境地,不如我与你一同出去,二哥见了我必定十分开心。” “像你说的,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到时候咱们把二哥也邀请来花果山中喝酒,岂不更好?” 他有些期待的望向云昭。 岂料云昭摆了摆手,笑道:“那二郎真君我也有所耳闻,他是心高气傲之辈,如小哪吒你所言虽好,可难免让他轻看了我三分,不如我先去会他一会,届时再请进花果山中来也不妨。” 哪吒想了想道:“也好,二哥是个好说话的,尤其对于强者更是,那我就在山中等你,你可千万小心些。” 云昭点了点头,纵起金光,直上云霄。 花果山上空,杨戬负手而立,三尖两刃刀悬于身侧,刀锋寒光凛冽。 他见云昭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只感受到周身传来一股强悍的气息,忍不住一喜道:“你就是孙悟空?” 云昭笑道:“正是,你就是那灌江口的二郎神?久仰久仰。” 杨戬道:“客套话且先休讲,我奉玉帝旨意前来降你,先做过一场再说其他!” 云昭道:“也好,真君请!” “请!” 杨戬也客气的拱了拱手。 他这人就是如此,你敬我三分,我便还敬你七分。 虽是来拿猴子的,可见云昭如此客气,心中便添了几分好感。 甚至忍不住想,这猴子要是敌不过我,且卖个破绽放他离去便是。 二人这客套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好友间的切磋。 一入战斗,杨戬便正色起来,不再多言,三尖两刃刀一抖,化作一道寒光,直取云昭面门。 云昭也不示弱,赤手空拳,朝那寒光砸去。 “铛——”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气浪翻滚,震得云层都散了三分。 杨戬身形微微一晃,心中暗惊:这猴子好大的力气!好硬的拳头! 云昭却纹丝不动,笑道:“真君,这一刀不够劲儿啊,再来!” 杨戬面色一沉,刀法陡然加快,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刀刀不离云昭要害。 云昭却不慌不忙,左挡右架,上挑下压,将那些刀光尽数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杨戬心中愈发惊疑。 他自封神以来,征战无数,鲜逢敌手,这猴子竟能与他斗得旗鼓相当,实属罕见。 他大喝一声,身形骤然拔高,化作万丈巨人,三尖两刃刀随之暴涨,朝云昭当头劈下。 云昭笑道:“法天象地?本王也会!” 他身形一晃,也化作万丈巨人,迎上那劈下的刀锋。 “轰——” 神兵与拳掌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余波横扫四方,将远处的云层都撕成了碎片。 梅山六友与一千二百草头神被那气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康安裕失声道:“这猴子竟能与二爷打成平手?” 张伯时摇头道:“不是平手,你仔细看。”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杨戬的刀势虽猛,却始终被云昭的拳脚牢牢挡住,半分也压不下去。 李焕章脸色一变:“二爷在落了下风?” 郭申沉声道:“何止是下风,那家伙分明是在逗二爷玩,你们看他的表情,哪里有半分吃力的样子?” 众人细看,果然见那猴子面上带着笑,眼神轻松,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陪朋友切磋。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他们跟随杨戬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正面交锋中压制他,这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此时的天庭凌霄殿中,也是一片紧张。 观音菩萨并未离去,她坐在玉帝下首,原本想借玉帝的昊天镜观看战况,谁知玉帝端坐宝座,既不说话,也不动用法宝,仿佛对这场大战毫不在意。 观音心中明白,玉帝这是在给她脸色看,却也不便发作,只得抬手一挥,以法力在殿中凝出一面水镜,镜中显出花果山上空的景象。 众仙纷纷凑过来观看。 只见镜中,杨戬与云昭各施神通,打得天昏地暗。 起初难分胜负,渐渐地,杨戬的攻势开始迟缓,而云昭的招式却愈发凌厉,步步紧逼。 太白金星看得心惊,低声道:“真君他……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玉帝面无表情,心中却暗暗好笑。 他早看出那猴子的厉害,杨戬虽强,也未必是对手,就可惜了此战之后,二郎的声誉会不会受损。 观音眉头微皱,她也没料到这猴子竟如此难缠。 二郎神的本事她清楚,当年封神之战,一人独挡魔家四将,何等威风。 如今却在这猴子手下渐露疲态,这孙悟空的实力,恐怕远超她的预估。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好表露,只能继续看着水镜。 镜中,杨戬已显出几分狼狈。 他的法天象地被云昭一拳打散,身形踉跄后退,三尖两刃刀差点脱手。 梅山兄弟齐声惊呼,一千二百草头神更是面色惨白。 杨戬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战,忽然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清清楚楚,却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真君,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如此生死搏杀,不如入山一叙,也算全了今日交战之情?” 杨戬一愣,抬头看向对面的猴子。 那猴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的战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诚。 杨戬沉默了片刻,忽然收了三尖两刃刀,拱手道:“好。” 他们二人收了法力,梅山兄弟正兀自不解之时,只听见杨戬的声音传来:“诸位兄弟,请先随我入花果山。” 水帘洞前,早有妖兵摆好了宴席。 杨戬带着梅山兄弟走进洞中,哪吒迎上前来笑道:“二哥,许久不见你了。” 杨戬有些惊讶:“哪吒,你怎么也在此处?” 哪吒笑道:“我早就在这花果山住了些日子,没想到如今你也来了,今日我们兄弟一醉方休!” …… 而此时天庭的凌霄殿中,观音的水镜忽然一阵模糊,随后化作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观音脸色微变,掐诀再催,却依旧毫无反应。 太白金星问道:“菩萨,这是……” 观音沉声道:“花果山有阵法遮掩,贫僧的水镜看不透了。” 第313章 三界之内都是陛下的臣子 杨戬带着梅山兄弟走进水帘洞,只见洞中宽敞明亮,石桌石椅错落有致,桌案上摆满了各色灵果琼浆,香气扑鼻。 石壁上挂着几幅山水,洞角摆着几盆幽兰,收拾得干干净净,倒不似寻常妖洞那般阴森杂乱。 他心中暗暗点头,对云昭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哪吒,你怎也会在花果山?”杨戬问道。 哪吒拉着他坐下,笑道:“这事说来话长。” “我在天庭待得烦闷,便来猴子这儿散散心,谁知道一来便不想走了,二哥你且坐下,咱们边喝边聊。” 杨戬也不推辞,在石椅上坐下。 梅山六友分列身后,却被云昭招呼着也入了席。 康安裕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哪吒与云昭谈笑风生,渐渐也放开了。 云昭端起酒杯,朝杨戬举了举,笑道:“真君,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本王敬你一杯。” 杨戬举杯相碰,言语间带着些尊敬:“客气,你本事了得,我输得不冤。” 云昭笑道:“真君过谦了,不过占了些地利的优势罢了。” 杨戬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战,对方分明未尽全力。 这猴子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只是对方给足了他面子,他心中又添几分好感。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哪吒问道:“二哥,你怎会被天庭请来捉拿猴子?你向来听调不听宣,玉帝的旨意,你大可推脱。” 杨戬放下酒杯,也带着几分不解说道:“不知何故,是那观音菩萨保举的我。” 哪吒眉头一皱:“观音?” 杨戬点头:“太白金星来传旨时,说是观音在凌霄殿上亲口举荐,我料想这其中必定有些秘辛,就来凑个热闹。” 云昭闻言哈哈大笑,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哪吒见气氛渐洽,便道:“二哥,你可知道猴子为何反下天庭?” 杨戬道:“听说是搅乱了蟠桃会,盗了蟠桃、偷了金丹。” 哪吒摇头,叹道:“那都是表面上的事,真正的缘由,二哥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他便将佛门如何屠戮傲来国、嫁祸花果山,天庭如何两次派兵围剿,玉帝如何设局引云昭上天做官,又如何故意不请他参加蟠桃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戬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梅山六友更是义愤填膺,康安裕一拍桌子,怒道:“好一个佛门!好一个慈悲为怀!屠戮一国百姓,栽赃陷害,这等行径,与妖魔何异?” 张伯时也道:“二爷,咱们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其余诸人也骂声四起。 杨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接着叹息道:“那佛门我接触不多,只是当年在西岐时总听得我阐截二教某某又被度化而去,故而也无甚好感。” “如今听了你二人所言,方知那佛门虚伪至极!” “是啊,可惜我那两个哥哥都在佛门。”哪吒叹了一声,又将佛怨假扮李靖、真李靖被关在花果山后山的事说了。 杨戬并梅山兄弟都有些忍俊不禁。 “你是说……李靖被你们擒了,天庭那个是假的?”康老大笑道。 哪吒点头:“正是。” 杨戬笑道:“小哪吒你这回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还多亏了猴子,二哥,诸位兄弟,要不要随我去看看李靖的惨状?” “走!” “同去同去。” 这些年他们都听说过哪吒被李靖磋磨的事,虽然有些不忿,但这毕竟是别人家事,也不好插手。 如今听闻李靖遭了报应,全都为哪吒开心。 于是众人往后山而去。 石室前,云昭伸手一挥,石门缓缓打开。 李靖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满脸污泥,身上的金甲早已破败不堪,哪还有半点托塔天王的风范。 他被折磨了这几十年,真真是度日如年,毫不夸张。 至今还未精神崩溃,已经算得上坚韧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杨戬和哪吒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哭喊道:“真君!真君救我!这猴子和那小畜生,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日日夜夜折磨我…… 可惜,面对他的求救,众人唯有冷笑,脾气稍微暴躁些的梅山兄弟,还上去啐了李靖几口。 他顿时心如死灰,以为得到了救援,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众人也不理会李靖的想法,便又回到水帘洞重新落座。 杨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曲折。” 云昭道:“真君,本王也不想与天庭为敌,更不想与真君为敌,只是佛门步步紧逼,天庭又处处设局,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戬迟疑了片刻道:“那不知你打算怎么办,可要我杨戬相助?” 云昭笑道:“真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目前不必将你们都牵连进来。” 杨戬想到三妹,于是点了点头道:“也罢,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云昭点头称是。 哪吒笑道:“二哥,你既然来了,不如在花果山多住几日,也好散散心。反正你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在这儿喝几杯。” 杨戬想了想道:“也好。” 梅山兄弟见杨戬应允,便也不再拘束,与妖兵们推杯换盏,喝成一片。 杨戬在花果山住了十余日,每日与云昭论道切磋,与哪吒饮酒谈天,竟渐渐生出几分不舍。 梅山兄弟更是与妖兵们混得烂熟,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临别前,云昭亲自送到山门外。 杨戬拱手道:“这些日子,叨扰了。” 云昭笑道:“真君客气,日后想来了,随时来便是。” 杨戬点了点头,一番告别之后,带着梅山兄弟和一千二百草头神,驾云而去。 与此同时,天庭,凌霄殿中,观音的水镜终于又出现了画面。 只见花果山前,云昭与杨戬拱手作别,神态亲昵,哪里有半分仇敌的模样。 梅山六友与妖兵们挥手道别,有的还在喊下次再来,仿佛是一场老友聚会。 殿中众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太白金星低着头,忍住笑意。 玉帝嘴角微微扬起,心中畅快至极。 观音面色铁青,盯着那水镜中的画面,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头,看向玉帝,沉声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玉帝故作无奈,叹了口气,道:“菩萨,你也知道,杨戬是朕的外甥,可他向来听调不听宣,朕的话,他未必肯听。如今也不知怎的,竟与那妖猴厮混在了一起,罢了罢了,那妖猴实力强大,朕也管不了他,不如就随他去吧。” 观音想到如来的嘱托,只得道:“陛下,那妖猴猖獗,若不加以制服,只怕日后更难收拾。贫僧斗胆,不如请我佛如来出手,降服此獠。” 玉帝正愁如何将话题引到如来身上,见观音自己递上了梯子,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沉吟之色,道:“这……天庭的事,让佛门出手,只怕不太好吧?” 观音道:“陛下此言差矣。” “三界之内,皆是陛下之臣,佛门也不例外,如今妖猴作乱,天庭力有不逮,请佛门相助,有何不妥?” 玉帝点了点头,道:“菩萨说得有理。既如此,便有劳菩萨代为传话,请如来佛祖出手降妖。” 观音合十道:“贫僧遵命。” 第314章 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观音离了凌霄宝殿,驾起祥云,一路向西。 云海翻涌,仙鹤翔集,她却无心观赏,方才殿中种种,如水中月影。 清风拂过,兀的惊起观音一阵冷汗,仔细回想当时所景,只觉得自己如犯了贪嗔痴一般。 从离开灵山开始,她的心境就有些不同,带着几分执念,仿佛非要让那孙悟空付出某种代价才罢休。 可是…… 观音有些迟疑,作为灵山高层,她自然也知晓这是天定的佛门护法,取经的必然条件。 然而从一开始佛门的手段就算不上光明磊落,对于这猴子总是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尤其是这一次,她更是听到了些传闻,那傲来国被屠一事,并非花果山妖王所为,而是她佛门自己的手段。 在灵山时她不以为意,可现在想想,若真是佛门,哪里还有半点慈悲之说。 自己这是怎么了? 佛门这是怎么了? 观音的黛眉轻轻蹙起,停下云头,又复往花果山方向而去,待到了傲来国,昔日的繁华已成泡影。 只剩了荒凉破败,那些空荡荡的建筑还在述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故事。 观音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悲凉之意。 她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膝而坐,便念起了《往生咒》、《金刚经》、《无量寿经》等超度起来。 此地再无一孤魂怨鬼,是已经被人超度?还是转世投胎去了? 观音并不知晓,但这不妨碍她再行超度一番。 做完这些,她以镜花水月之术回溯时空,想要探寻当初这里的一切遭遇。 可天机暗淡,天意遮掩,她只模糊看到一条蛟龙在此大肆屠戮。 “该杀!” 她带上几分愠怒,已是牢牢记住了蛟龙的气息,日后若是撞见,非要让他知道佛亦有怒目。 “罢了,先回灵山吧。” 此时也不知该去何处寻这蛟龙,观音叹了一声,返回了大雷音寺,无论如何,既然应下了玉帝要请世尊如来出手,也该回去复命才是。 她按下云头,落入灵山。 大雷音寺中,如来正与诸菩萨讲法,见观音进来,便停了讲说,微微颔首。 观音合十行礼,声音平和:“贫僧见过世尊。” 如来道:“尊者此行辛苦,那花果山之事如何了?” 观音在莲台上坐下,取过净瓶,拈起柳枝,轻轻一洒,几点甘露落在殿中青莲上,莲花舒展,清香四溢。 她这才缓缓开口,将天庭如何派兵、杨戬与孙悟空化敌为友、玉帝推脱不管等事一一道来。 她言辞平缓,不添油加醋,也不掩饰为难,只是据实以陈,如讲经一般从容。 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如风过莲池,涟漪微漾。 “世尊,那孙悟空本是无辜,傲来国数十万百姓,并非他所屠戮。” “有传言称乃是我佛门中人所为,弟子虽未亲见,但……” 她目光低垂,手中的柳枝微微一顿。 “弟子心中疑惑,亦有不忍。” 殿中诸菩萨闻言,神色各异。 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如来面色不变,只是看着观音,目光深邃如渊。 “尊者以为,此事当如何?”如来问道。 观音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水。 “弟子以为,那孙悟空虽有搅乱蟠桃会、盗取金丹之过,然其起因,在于天庭设局,佛门嫁祸,他不过是被逼无奈,奋起自保。若世尊出手,将他降服,固然能成就佛法东传之大业,却也……有违慈悲之本。” 她字字清晰。 “众生畏果,菩萨畏因,今日之因,他日之果,弟子不敢多言,只愿世尊三思。” 如来听完一笑: “尊者慈悲,贫僧知晓。” “至于佛法东传,乃是天数,亦是圣人之意,那孙悟空既是天定护法,便需经此一劫,今日之困厄,正是他日之福田。至于傲来国之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是恶言污语,尊者切勿轻。” 观音闭上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不再多言。 她心中明白,有些事,不是她一个菩萨能改变的。 大势所趋,众生如棋,她所能做的,只是在棋局中尽力保全一丝慈悲,为那些无辜的亡魂诵经超度,为他们来世种下善因。 如来见她不语,便转头看向阿难:“那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时,圣人曾言不过金仙修为,缘何如今连杨戬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杨戬乃大罗巅峰,便是放在三界之中,也是数得着的高手,区区数年,从金仙到大罗,这进境未免太快。” 阿难道:“弟子以为,或许是那猴子盗了蟠桃、偷了金丹,又饮了许多琼浆玉液。他本就根基深厚,再服下这些仙家之物,实力暴涨也不足为奇。” 如来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 “花果山千万年灵气积攒,那石猴根基之厚,三界罕见,蟠桃金丹,不过是引子罢了,贫僧当年在截……也曾见过不少天资卓绝之辈,却无一人能与之相比。” 他站起身,莲台随之升起,金光遍照。 “不过,不管他有多强,贫僧亲自出手,应当无虞,降服之后,压在五行山下,以铜汁铁丸磨其修为,五百年后,自可皈依佛门,成就正果。” 观音睁开眼,看着如来,欲言又止。 如来似有所觉,回头看她,目光温和:“尊者还有何话说?” 观音摇了摇头,轻声道:“弟子无话。只愿世尊此行,少造杀孽,多存慈悲,那猴子虽有顽劣,却非大恶之人,五百年山下之苦,已是极重的惩罚,铜汁铁丸,还请世尊斟酌。” 如来点了点头,道:“尊者放心,贫僧自有分寸。” 他转过身,对阿难道:“点齐众菩萨、罗汉,随贫僧往天庭走一遭。” 阿难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灵山上下便忙碌起来。 文殊、普贤等大菩萨各率弟子,罗汉、金刚、比丘、优婆塞,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之众。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梵音袅袅,莲花朵朵,一行人驾着祥云,离了灵山,往南天门而去。 守门的天将远远望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吓得连忙通报。 玉帝正在凌霄殿中与太白金星下棋,听说如来带着数千僧众到了南天门,放下棋子,笑道:“来了,来得倒快。” 太白金星低声道:“陛下,如来带这么多人,怕是来者不善。” 玉帝淡淡道:“是啊,这是来彰显他佛门之盛大,故意卖弄来了。不过无妨,盛极而衰,必有定数,且让他得意。” 众仙分列两侧,殿门大开。 如来率领众菩萨、罗汉鱼贯而入,殿中顿时佛光普照,檀香弥漫,诸佛菩萨列坐两侧,宝相庄严,梵音阵阵。 如来走到殿中,朝玉帝微微躬身,道:“贫僧见过陛下。” 玉帝笑道:“佛祖不必多礼,朕听闻佛祖此来,是为那花果山妖猴之事?” 如来道:“正是。那妖猴猖獗,天庭屡次征讨不下,贫僧受观音尊者之托,特来相助。” 玉帝点了点头,道:“佛祖有心了,那妖猴确实难缠,朕正愁无人能治,佛祖既然肯出手,朕便放心了。” 如来道:“陛下放心,贫僧此去,定当降服妖猴,以正天威。” 玉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那便有劳佛祖了。” 如来不再多言,领着众菩萨、罗汉出了凌霄宝殿,驾云往花果山而去。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南天门,越过云海,直奔东胜神洲。 花果山已在眼前。 第315章 猴子,你可别骗我 金光铺天盖地,梵音如潮,自天上而来。 花果山上的群妖正在山前空地上操练,忽觉天边一亮,抬头望去,只见云层之上,莲台座座,佛光万道,无数菩萨、罗汉、金刚、比丘列阵而来,宝相庄严,气势恢宏。 这比起当初天兵天将围剿的气势何止强了百倍,一众小妖喃喃道:“这……这是什么阵仗?” 崩将军也有些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喝道:“慌什么!有大王在,都不要乱!” 话虽如此,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佛光太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就像是来自更高层次的威压,是蝼蚁仰望苍天时的本能恐惧。 云昭正在水帘洞中与哪吒对饮,感应到那股铺天盖地的佛光,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弯起。 “灵山来人了。” 哪吒眉头紧皱,起身道:“猴子,我随你出去。” 云昭摆了摆手,道:“不必,你在山中替我照看好孩儿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哪吒急道:“那如来法力无边,你一个人……” 云昭打断他,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且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管。等事情了了,我自会来寻你。” 哪吒心中担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猴子,万事小心!”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转身出了水帘洞。 洞外,群妖已聚在山前,一个个面色惶恐,见云昭出来,才稍稍安定。 云昭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际那漫天的佛光,目光平静如水。 “孩儿们,都在山中待着,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群妖齐声应诺。 云昭纵起金光,直上云霄。 云层之上,如来端坐九品莲台,身后是无数的菩萨、罗汉、金刚、比丘,文殊、普贤侍立左右,阿难、迦叶随侍在侧,宝相庄严,佛光普照。 云昭立于对面,目光扫过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后落在如来身上,笑道:“胖和尚,你们是哪路神仙,来我花果山何干?” 如来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阿难上前一步,喝道:“孙悟空!此乃我佛如来驾临,你还不束手就擒?” 云昭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些泥塑菩萨来了,要我束手就擒?凭什么!” 阿难道:“你盗蟠桃,窃金丹,搅乱蟠桃会,反下天庭,罪孽深重!佛祖慈悲,若你肯皈依佛门,尚可网开一面,若执迷不悟,定叫你形神俱灭!” 云昭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道:“好大的口气!本王倒要看看,你们佛门有什么本事,敢说这等大话。” 如来抬手,示意阿难退下。 “孙悟空,贫僧知你本事了得,然三界因果,皆有定数,你与佛门有缘,今日之劫,正是他日之果,你若肯皈依,贫僧保你成正果,若执意抗拒,便莫怪贫僧出手了。” 云昭听着这话,心中暗笑。这如来,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既有慈悲,又有威胁,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可笑,说的冠冕堂皇,却不知你如来所言的正果,自己成了没有?” “也罢,你今日来此不就是要与我比个高低么,闲话休谈,你若能拿得下我,任你处置,若是拿不下,本王定要打上灵山去,叫你佛位坐不得安稳!” 此言一出,众菩萨罗汉皆怒目而视,更有脾气暴躁者已经骂出声来。 云昭听了,只是用手掏了掏耳朵,接着放在嘴边一吹:“真是污言秽语,你这佛门不是讲究修口修心么?” “要我看,不过是修实力,修境界,修的不要脸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泼猴!” 如来冷笑一声,示意众僧稍安勿躁,接着道:“好吧,今日就叫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说完他伸出手,掌心朝下,缓缓压下。 仿佛遮蔽了整片天空。 五指如五根天柱,掌心如有日月星辰流转,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之力,朝云昭当头罩下。 云昭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心中却飞速盘算。 以他如今的实力,正面与如来交手丝毫不惧。 可如来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佛门,是那两尊圣人。 赢了一个如来,还有准提,还有接引。若是撕破脸皮,他现在还没办法硬刚两位圣人,他的本意也并非要和如来打生打死。 得不偿失,也与他本意相违。 他想起鬼谷子送的那两枚李代桃僵符,心中有了计较。 那只手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他头顶不过三尺之遥。 云昭装作奋力,朝着天上那恐怖的大掌一拳轰去,却被迅速镇压而下。 “轰——” 五指落地,地动山摇,烟尘漫天。 那巨大的五指山坐落在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的交界处。 水帘洞中,哪吒站在洞口,感受到那恐怖的威势,再远远望见云昭被一掌拍落到了凡尘,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有那么一刹那,他想提着火尖枪冲出去和如来拼命。 可想起云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管。等事情了了,我自会来寻你。” 哪吒咬了咬牙,转身回了洞中。 “猴子,你可别骗我。” 第316章 和盘托出实情 如来收了掌,垂目望向下方那巨大的五指山,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道了一声:“善哉。” 阿难上前一步,躬身道:“世尊神通广大,那妖猴终于伏诛。” 如来微微点头,此间事了,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接着他便领着众菩萨、罗汉驾云回转天庭。 南天门前,玉帝早已得了消息,命太白金星出来相迎。 待到了凌霄殿中,玉帝笑道:“佛祖神通无量,朕心甚慰,那妖猴作乱多时,今日终得伏诛,皆是佛祖之功。” 如来微微欠身道:“陛下过誉,此乃贫僧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玉帝哈哈大笑,挽着如来的手,落座位置。 殿中早已摆下宴席,琼浆玉液,仙果佳肴,琳琅满目。 众仙分列两侧,诸佛菩萨依次落座,一时宾主尽欢,好不热闹。 安天大会上,觥筹交错,梵音与仙乐齐鸣,佛光与瑞气同辉。 玉帝举杯,众仙齐贺,如来含笑应酬,一派祥和。 而此时的花果山千里之外,一座无名荒山之上,云昭负手而立,远远望着五行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 那李代桃僵符所化的孙悟空,果然连如来都没能看破。 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若是被识破,便直接与如来做过一场,就算惹来了圣人,大不了重开一把。 还能试试这两位贷款圣人的深浅如何。 谁知那鬼谷子送的符人竟如此好用,连如来的法眼都瞒了过去。 “鬼谷子啊鬼谷子,你这礼送得可太有用了。” 云昭喃喃自语,心中盘算着日后定要再去找那位老友讨要几个。 这等保命的好东西,多多益善。 他收回目光,神念扫过花果山。 如来果然只针对孙悟空,并未为难山中群妖。 那些猴子猴孙虽然惊慌失措,却无人伤亡,哪吒也依言没有出来,老老实实地待在水帘洞中。 云昭放下心来,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花果山。 他没有再以孙悟空的模样示人,而是恢复了本相,一袭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俊美,气度不凡。 花果山前,巡山的小妖正心神不宁,忽见一道金光落下,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面前,顿时吓了一跳,举起兵器喝道:“你……你是什么人!” 云昭也不理会,径直往山上走去。 那小妖想要阻拦,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开,脚下踉跄,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上。 水帘洞中,哪吒正坐在石椅上,心中忧虑云昭的事情,手中端着一杯酒也迟迟没有饮下。 正盘算着是不是去收拾收拾李靖,安一安他那混乱的心神时。 他猛地抬头,神念一扫,感应到一股强悍的气息正朝水帘洞而来。 那气息陌生,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 哪吒放下酒杯,提起火尖枪,纵身出了水帘洞。 洞外,一个青年负手而立,玄衣猎猎,面容俊美,目光平静如水。 哪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喝道:“你是何人?敢闯花果山!” 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刺了出去。 枪尖火光暴涨,化作一条火龙,直取云昭面门。 云昭微微一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抬手一抓。 那火龙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七寸,挣扎了几下,化作点点火星消散无踪。 哪吒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定住,动弹不得。 “小哪吒,怎么一上来就动手?” 云昭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哪吒一愣,这语气……这语调……怎么这么像那只猴子? “你……你是猴子?”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云昭松开手,负手而立,笑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哪吒上下打量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不像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这分明是个俊俏得不像话的青年,哪里有什么猴子的模样?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哪吒带着些不解,心中还有几分疑虑。 云昭笑了笑,在水帘洞口的石凳上坐下,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那孙悟空的模样,不过是假扮的。” 见哪吒脸上还有几分怀疑之色。 云昭笑道:“怎么,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再看看呢。” 说话间伸手朝脸上一抹,顿时又恢复成了孙悟空的样子。 那神态气息,与之前一般无二。 哪吒这才叹道:“我信了,你就是那该死的猴子!” 云昭见哪吒这幅样子,哈哈大笑,便又恢复了本相。 哪吒则是好奇的问:“那么,我到底该叫你孙悟空,还是什么?或者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孙悟空么?” 云昭道:“自然是有的,那孙悟空本是我的弟子。” “我姓云,单名一个昭字。” “至于来历……说来话长了。” 他将自己如何收徒猴子,假扮孙悟空,如何潜入方寸山学艺,再到如何执掌花果山一事简明扼要的说了出来。 哪吒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惊叹。 “那真的孙悟空呢?” 云昭笑道:“这家伙现在在楚国当神猴大将军呢,日子过得比我还逍遥。” 哪吒愣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猴子……不对,云兄,这回你可把如来给骗惨了!” 云昭也笑了,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道:“让他高兴去吧,佛门想要取经大业,我便给他们一个取经人,只是那取经人,是不是他们想要的,那就不好说了。” 哪吒收了笑,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云昭放下酒杯,站起身,负手望向洞外那无边的云海,淡淡道:“先不急,佛门如今志得意满,正是松懈的时候,我正好趁此机会,把一些该做的事做了。” 哪吒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不过我真是好奇,你居然能在如来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到底是什么修为实力?” 云昭道:“真想知道?” “不说算了。”哪吒撇了撇嘴。 云昭哈哈一笑:“我只能说,就算真要和那如来做过一场,我也不惧。” 哪吒听了略略心惊,那如来可是老牌准圣强者,比自己师父的实力还要强上许多。 猴……云兄不惧如来,岂不是也有相应的实力么? 他为好友感到高兴的同时,又带上了几分艳羡之色。 云昭感受到哪吒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安慰道:“小哪吒,若是有机会,我定会为你寻得摆脱莲花化身桎梏的方法!” 听到这真诚的话,哪吒虽然早就不抱有任何希望了,还是有些感动。 云兄是除了师父之外,为数不多关心自己之人。 他装作云淡风轻的道 :“害,不用白忙活,我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 说着又将话题岔开:“对了对了,还有你那被如来镇压的假身,又是用了什么法子?” 第317章 珍贵的礼物 见哪吒不愿多谈,云昭也不勉强,便说出了自己如何用李代桃僵符蒙混过去一事。 哪吒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李代桃僵符五个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李代桃僵符?” 云昭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怎么,你听说过?” 哪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半晌才道:“何止听说过!云兄,你可知道这符是什么来历?” 云昭摇头。 他确实不知,当初鬼谷子送他时只说是李代桃僵符,危急时刻可替死挡灾,他虽觉得珍贵,却也没多想。 如今见哪吒这般反应,才意识到这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要贵重得多。 哪吒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 “当年封神大战,阐截二教杀得昏天黑地,陨落的大能不知凡几,那两位教主心疼门下弟子,便炼制了一批符傀,取名李代桃僵,能硬抗圣人一击而不殒命。”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可是圣人一击!三界之中,除了那几位圣人,谁能接得住?” “这符傀一炼出来,便成了封神大战中最珍贵的保命之物,那时候,阐教截教两边的人,谁要是有一枚李代桃僵符,那便是多了一条命,走路都带风。” 云昭听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哪吒继续道:“可惜炼制极难,耗费的材料和心神都是天文数字,便是两位教主也炼制不多。” “我师父说,那东西需要先天灵根的精髓、混沌中才有的几种奇物,还要以圣人之力反复淬炼,每一枚都来之不易,后来封神结束,这些符傀大多用掉了,存世的只怕屈指可数,便是天庭宝库里也未必找得出一枚来。”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竟然用了一枚来骗如来?真是……真是暴殄天物啊!” 云昭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本以为,”他慢慢开口,“这符傀是寻常之物,不过是替死挡灾的小玩意儿,没想到……竟有这般来历。” 哪吒见他神色不对,以为他在心疼,叹了口气,劝道:“算了算了,用都用了,心疼也没用。”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中翻涌着另一股情绪,与心疼无关,而是感激。 两枚能扛圣人一击之物,鬼谷子说送就送了。 说起来他和申公豹的交情也算不得多深,只是觉得志同道合,又聊得颇为投机。 像李代桃僵符这样的秘宝,就算同门师兄弟之间怕是也宝贝的不得了,他却一出手便是这等重礼。 这份情义未免也太重了些。 尤其是当时鬼谷子送符时的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给了两枚普通的木人偶,嘴里说着“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连语气都是淡淡的,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 他心中忍不住感慨:“这申公豹道友真是有心了,怪不得当年封神大战时能引得这么多的好友相助,光是这份人格魅力就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 云昭心中笑了笑,将此情谊牢牢记在心中。 哪吒又忍不住问:“不过说起来,这符傀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云昭想了想说道:“是我早年在人间游历时,偶然在一处古迹中所得,当时只觉得这东西有些古怪,便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 他不想把鬼谷子牵扯进来,他毕竟是申公豹的善尸。 而申公豹的身份又太过敏感,哪吒虽然信得过,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哪吒见他语焉不详,以为他不想多谈,便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罢了罢了,不管怎么说,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哪吒举起酒杯,笑道:“来,喝酒!庆祝你金蝉脱壳,把那老和尚耍得团团转!” 云昭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驱散了方才心中泛起的几分沉重。 酒过三巡后,云昭说道:“小哪吒,我还有诸多事情要做,这花果山我想先拜托你照料一段时间。” 虽然他分身众多,还有孙悟空这个徒弟。 但风宵要在佛门卧底。 佛怨现在也潜入天庭混成了李靖的身份。 至于木华,他毕竟要照料着楚国,而且他修为稍弱,来花果山上也镇不住场子。 孙悟空更是不能随意露脸,否则又得生出许多麻烦事。 他自己也需要为接下来的布局做打算,脱不开身。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小哪吒最合适。 毕竟他在天庭也没什么事情,又兼得李靖在此,每日喝酒睡觉打李靖就是哪吒最开心的事情。 既然这样,索性再多拜托他一段时间。 哪吒听了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重要的事只管去忙,花果山有我看着你只管放心。” “好!”云昭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等后面事情忙顺了,再邀请你来南赡部洲的楚国一聚!” 哪吒笑道:“行,我等着你的消息,到时候我得看看真正的孙悟空是什么模样。” 第318章 孙悟空知道真相 云昭与哪吒交代完毕,又去后山密室看了一眼李靖。 那托塔天王蜷缩在角落里,彻底没了人样,见云昭进来,竟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云昭摇了摇头,这一次哪吒算是大仇得报,得偿所愿了。 他纵起金光,离了花果山,直奔南赡部洲。 楚国,郢都。 云昭按下云头,落在城中。 几十年过去,郢都的繁华更胜往昔,街道宽阔,楼阁高耸,飞车穿梭,灵光流转。 可若细看,这些年的发展,与几十年前相比,并没有质的飞跃。 那些灵机重阁、云霄飞车、万象天镜,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出现,如今不过是规模和数量更多,工艺更精湛些。 若将最开始那场变革比作从无到有,从0到1。 那这几十年,便只是在那个1的基础上不断加分,加来加去,终究没有突破那个1,跨入2。 云昭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暗暗点头。 生产力的爆发,总有一个极限。 楚国能从春秋战国一路狂奔到赛博仙都,已是奇迹。 再往上,便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急不得。 他在城中缓步而行,神念悄无声息地散开,笼罩整座郢都。 片刻之后,两道熟悉的气息从不同方向疾掠而来。 一道青衣木簪,清冷如竹,正是木华。 另一道金甲耀眼,毛脸雷公嘴,正是孙悟空。 二人在街角追上云昭,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木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云君,你回来了。” 孙悟空则直接得多,一把抓住云昭的胳膊,眼中满是欢喜,声音都高了几分: “师父!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弟子心里头思念的紧,要不是您吩咐过不能露面,弟子早就去找您了!”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急什么,为师这不是好好的么,走,找个地方说话。” 孙悟空拉着云昭便走,边走边道:“去弟子府上!弟子在郢都有座大将军府,虽然比不得师父你那山谷清幽,却也有酒有肉,热闹得很!”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巍峨的府邸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神猴大将军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石狮旁边还站着两个炼神反虚境界的卫兵,穿着甲胄,持戈而立,见孙悟空回来,连忙行礼。 孙悟空大咧咧地摆摆手,领着云昭和木华进了府中。 府邸三进三出,前厅后殿,左右厢房,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一应俱全。 穿过前厅,来到后院,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孙悟空请云昭上座,自己和木华分坐两侧,又吩咐下人添了几道菜,这才端起酒杯,笑道:“师父,弟子敬您一杯!” 云昭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孙悟空便迫不及待地问:“师父,这些年您究竟去做了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您当年说时机到了就可以告诉我,不知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时机?” 云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他虽然是用个假符傀代替孙悟空被镇压在五行山下,但却也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地间的禁锢被解除。 现在想要对孙悟空说些什么,总算不会被无形的禁制,难以言明了。 于是云昭笑道:“悟空,你可知你是什么来历?” 孙悟空一愣,挠了挠头,道:“弟子是花果山天生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云昭摇头:“你是天生石猴不假,可从你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了一个天大的局。” 孙悟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云昭道:“此事说来话长。” “在这天地之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次大劫。” “从今往后推,已是经历了封神大劫、巫妖大劫、龙汉大劫……每一次大劫,都是三界格局的重塑。” “如今,又是一次大劫将至,这一次,劫在佛法东传,佛教当兴。” 孙悟空眉头皱起:“佛教当兴?那跟弟子有什么关系?” 云昭道:“你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是天定的取经护法。” “佛门要派一个取经人从东土出发,一路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灵山求取真经,而你,便是那取经人的大护法,负责一路降妖除魔,护持师父西行。” 孙悟空怒上心头。 “我?给一个和尚当徒弟?还要一路降妖除魔,护他去西天?” 云昭点头:“不错,这便是佛门的谋划。” “为了要你乖乖听话,还须你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磨去野性,然后跟着取经人西行,一路积攒功德,最后修成正果。” 孙悟空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奶奶的!这劳什子佛门凭什么想让俺老孙去,俺老孙就得去?还要被压五百年?真当俺是泥捏的不成!” 他兀自恼怒间,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之前师父您说时机未到,又让弟子留在这楚国不准露面,莫非……” 云昭猜到孙悟空想问什么,笑道:“不错,为师扮作你的样子,就是去粉碎佛门的计划。” 孙悟空愣住了。 云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你拜我为师之后,我便一直在想,如何能让你避开这场劫数。” “后来,我想到一个法子,由我假扮你,去走那条本该你走的路。” 他将自己如何假扮孙悟空,如何潜入方寸山学艺,如何与佛门周旋,如何上天做官,如何大闹天宫。 又如何用李代桃僵符骗过如来,被镇压在五行山下的事,详细地说了。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拳头攥得咯咯响,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师父……您……”他声音发颤,“您要替弟子受那五百年镇压之苦?” 云昭摆了摆手,笑道:“什么五百年?那五行山下压的,是为师用符傀变出的假身。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喝酒么?” 孙悟空愣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云昭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 “师父!”他的声音哽咽,“弟子……弟子何德何能,让您老人家为弟子如此操劳!” 云昭伸手扶起他,笑道:“起来,这有什么的,你本就是我的弟子。” “更何况,为师除了替你挡过这一劫外,也另有算计。” 第319章 定个小目标 话虽然如此,孙悟空却仍摇头道:“师父,弟子虽然愚钝,可在楚国这些年也学了不少道理。”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您老人家自己有什么谋划,是替弟子挡了这一劫,免了那五百年镇压之苦,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弟子无以为报,只愿能日夜侍奉在师父身旁,也算聊以报答了。” 云昭摇了摇头,笑道:“这倒是也大可不必。” “为师与佛门有些渊源与仇怨,此举的确是带着些算计在其中。” “你要真感激为师,就把修为提上去,别辜负了为师一番苦心。” 孙悟空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云昭见他情绪平复了些,便正色道:“不过悟空,有件事为师得先说清楚。” “如今虽然我替你走了一遭,可那假身还被压在五行山下。” “佛门那边,以为你已经被降服,正等着五百年后取经人去救,这五百年里,你不能露面,不能回花果山,不能跟任何旧相识联系,你依旧得待在楚国,哪儿也不能去。” 孙悟空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弟子明白,若没有师父搭救,此刻被镇压在五行山下的就真是弟子了。” “在这楚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由还在,孰轻孰重,俺心里清楚!”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花果山那边,为师已经托了哪吒照料,那小子虽然性子急,办事却靠谱,等以后时机成熟了,为师带你回去看看。” 孙悟空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必了师父,弟子信得过您,只要孩儿们平安就行,弟子见不见的,无所谓。” 云昭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这猴子,倒是真成长了许多。 他话锋一转,问起楚国的事。 木华放下酒杯,正色道:“云君,楚国这些年,发展还算平稳。” “只是……老楚王在二十年前寿元尽了,他毕竟没有修炼根基,虽然用灵药续了几年,终究还是走了。” “如今在位的是他的儿子,楚宣王的嫡长子,也是个有为之君,只是比起他父亲,缺了几分锐气,多了一分守成,楚国这些年,发展不如先前那般迅猛,但也算稳中有进。” 云昭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气运。 老楚王能带着楚国从诸侯争霸中杀出来,虽然占了些便宜,但不可否认他本身也算人中龙凤。 他儿子还能带着楚国继续发展,慢些就慢些吧。 但想了想,云昭忽然又道:“木华,楚国这边你多上心,从今往后,让发展尽可能的慢下来吧,维持现状的基础上,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些便是了。” “云君,这是为何?”木华有些不解。 如今的楚国也能算是他一手缔造,早就当成了自己孩子般的存在,忽然要让他停下来发展,木华心中带着些不舍。 云昭解释道:“刚则易折,慧极必伤。” “现如今楚国在天庭和佛门两方实力中斡旋,以现在的发展水平或许还算能接受,若是发展过剩,也不知是好是坏,暂时先停下吧。” 木华叹了口气,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点头道:“云昭放心,我明白了。” 木华又道:“还有一件事。” “近些年来,楚国境内开始出现一些寺庙,也涌现出了一批佛教徒。” “虽然他们四处传教,但信者寥寥,倒也没有引起什么风波,我没有贸然阻拦,只是派人盯着他们,防止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知云君对此有何吩咐?” 云昭想了想,道:“你做得很好,堵不如疏,与其强行禁止,不如让他们自然发展。” “你只需盯紧了,别让他们借着传教的名义祸害百姓就行,至于金蝉子的转世……” 他略微想了想道:“暂时不必理会,量劫未启,他翻不起什么风浪,等他真正踏上取经路的时候再说。” 木华点头称是。 云昭站起身,长袖一扫,案桌上顿时灵光闪烁,宝气氤氲。 正是他从天庭盗来的那些蟠桃和金丹,除了分给花果山群妖和哪吒剩下的,还有不少。 “这些东西,你们分了吧。” 云昭道,“蟠桃对你们还有些用处,金丹更是难得,别省着,该吃就吃,该用就用,尤其是你,悟空。” 他看向孙悟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今大劫将起,你的修为还是太乙金仙,委实弱了些。” “为师给你定个期限,五百年内,你必须领悟法则之力,突破大罗,可能做到?” 孙悟空站起身,郑重地抱拳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不会懈怠!” “从今日起,弟子便辞去神猴大将军的职务,万灵神宫那边的讲法也不去了,专心修炼,五百年内,必定突破大罗!” 云昭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了解这猴子,天资之高,三界罕见。 花果山上千万年的灵气积攒,给了他旁人难以企及的底蕴。 只要他肯用心,五百年突破大罗,并非难事。 “好,为师等着你的好消息。” 云昭端起酒杯,朝二人举了举,“来,喝完这杯,为师便要走了。” 孙悟空一愣:“师父,您这就要走?不住几日?” 云昭笑道:“事情还多着呢,哪有空在你这儿闲住,等忙完了,再来找你喝酒。” 孙悟空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师父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挽留,只是端起酒杯,与云昭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云昭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木华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孙悟空站在院中,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木华道:“大国师,从明日起,大将军府便交给你打理了,万灵神宫那边,也麻烦你帮我告个假,我要闭关了。” 木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府邸。 第320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与此同时。 灵山,大雷音寺。 佛光普照,梵音袅袅。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金光璨然。 殿中诸佛菩萨分列两侧,阿难、迦叶侍立左右,文殊、普贤、地藏等大菩萨皆在座中。 自从安天大会归来,灵山便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景。 将那猴子镇压之后,算是了却了一大块心劫,终于是重新回到了既定的轨迹当中。 如来目光扫过殿中,缓缓开口:“那孙悟空已被镇压在五行山下,天定护法已就位,接下来,便是金蝉子转世之事。” 他目光扫过雷音寺中的灵山教众:“金蝉子需历经多次轮回,方能积累足够的功德,成为取经之人。” “这转世之中,他的记忆与修为将被封禁,与凡人无异,若无护持,只怕会有闪失。” 殿中诸佛菩萨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文殊合十道:“世尊所言极是,金蝉子转世,乃佛法东传之根基,不容有失。” “弟子以为,当选派一人,暗中护持,保其转世平安。” 普贤点头附和:“此人需修为高深,行事谨慎,既能应对突发之变,又不干涉轮回因果,非大智慧、大能力者不能胜任。” 如来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殿中。 阿难上前一步,躬身道:“世尊,弟子愿往。” 迦叶也道:“弟子亦愿往。” 其余菩萨、罗汉纷纷请缨,一时殿中声音此起彼伏。 谁都清楚,这护道者虽是苦差,却也是难得的功德。 护持金蝉子的转世,积攒的功德足以让修为再上一层楼。 更何况,金蝉子转世成功后,护道者便是取经大业的有功之臣,日后少不得封赏。 如来抬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目光却落在了一道人影之上,正是那净恶威光菩萨,风宵。 风宵这些年在大雷音寺中,既不争不抢,也不刻意逢迎,凡事尽心尽力,从无半点懈怠。 如来交代的事,他办得妥帖周全,如来没交代的事,他也从不越雷池半步。 这般稳重,在灵山诸多菩萨中并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力。 风宵虽是大罗境界,可如来曾暗中观察过他与几位准圣的切磋,那几场比试虽是点到为止,却不难看出,风宵手段凌厉,根基扎实,寻常准圣想拿下他,绝非易事。 若论战力,灵山之中,他也算得上佼佼者。 护道者需要的不只是忠心,更是实力。 转世轮回,变数万千,若遇突发情况,没有足够的手段,如何护得住金蝉子? 如来心中已有计较。 “净恶威光菩萨。” 如来开口,目光落在风宵身上。 风宵从队列中走出,合十躬身:“弟子在。” 如来道:“你入我佛门以来,兢兢业业,从未懈怠,贫僧观你修为深厚,行事稳重,护道者一职,非你莫属,你可愿往?” 殿中一时安静,诸佛菩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宵身上。 带着些艳羡之色。 有人暗自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风宵心中一喜,但面上却维持着那份平静,声音沉稳道:“弟子愿往。” 如来微微点头,抬手一招,一道金光自掌心飞出,没入风宵眉心。 风宵识海中兀的多出了一只金蝉的虚影。 “世尊,这是?”他开口询问。 “此物能与金蝉子的转世关联。他转世之后,行踪不定,连我也不知会投胎到何许人家,但你持此金蝉虚影,便可轻易寻到他的转世。” 风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如来又道,“但你寻到金蝉子转世后,只需在关键时刻暗中护持,保他性命无虞即可,其余之事,不必干涉。” 风宵合十道:“弟子谨遵法旨。” “此事隐秘,不可声张,你以寻常僧人的身份行走人间,莫要显露神通,更不可暴露身份。”如来又补充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 如来挥手,风宵退回队列之中。 殿中,文殊、普贤等大菩萨对视一眼,皆未多言。 阿难站在如来身侧,目光在风宵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来继续道:“金蝉子第一世转世,便在近日,净恶威光菩萨,你且去准备,择日启程。” 风宵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大殿。 护道者……这个差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记得在之前的某次模拟中,他也早早的接触过金蝉子的转世,那一回可是让他好找,才算是在陈朝中找到了对方的身影。 彼时的金蝉子转世有大能遮掩着气息。 但那一次遇到的护道者,似乎只有玄仙修为? 风宵想了想,或许是某位佛陀菩萨的弟子也说不定。 这暗中护着金蝉子转世,说来容易,实则也极为辛苦,在其转世的这几百年中,可需要随时盯着对方的动向。 避免有心之人接触。 想想也是,与其自己辛苦盯着,倒不如让座下弟子去看着,有事只需知会自己一声便可。 想到这风宵笑了笑,真是天助我也。 他本以为,如来会派观音或是文殊、普贤中的某一位去办这事,根本没想到争抢这护道者的身份。 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到灵山满打满算也不过几百年的时光。 和那些动辄待了无数元会的菩萨佛陀无法相提并论。 这些年他虽然也得到如来的依仗,可始终没有融入到核心圈子中。 灵山的诸多事宜,如来也不会与他商议。 正因如此当时他甚至都没有毛遂自荐。 谁曾想这差事最终落在了他头上。 “如来啊如来,这可是你自己把金蝉子送到我手中的,怪不得我了。” 风宵朝着下界飞去,心中却已经盘算了起来。 连护道者都是自己人的话,本尊要动些手脚,可太容易不过了! 第321章 四百多年后 风宵离了灵山,驾云下界。 金蝉虚影在识海中微微闪烁,如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往南赡部洲而去。 他按下云头,落在一处无名小镇外,化作一个行脚僧的模样,灰布僧衣,破旧芒鞋,肩背一只竹篓,面容沧桑。 镇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而他则是好奇的观察着小镇上的诸多新奇玩意儿。 许久不曾来这楚国,没想到都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了。 那科技与灵气所结合的产物已经普及到了这种边远小镇上,风宵觉得很有意思。 在镇上玩乐了几日,他便在镇外一座破庙里住了下来,每日打坐诵经,偶尔去镇上化缘,像个真正的游方僧人。 几个月后,识海中的金蝉虚影忽然轻轻一颤,如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 风宵睁开眼,起身走出破庙,往东而去。 一处农家院落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笑着对门外焦急踱步的汉子道:“恭喜恭喜,是个带把的!” 汉子搓着手,咧嘴直笑,满院子都是喜气。 风宵站在远处的山坡上,远远望着那户人家,金蝉虚影的指引,正是那间屋舍。 此后数年,他便在这户人家附近住下,观察着那孩子的一举一动。 说是保护,实际上风宵需要防范的,只是那些有心之人罢了。 但不巧的是,他自己本身也是个有心之人。 那孩子天性聪慧,十岁时便央求父母送他去附近的寺庙读书。 父母不觉得做和尚有什么好。 当今他们大楚国中,君明臣贤,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哪怕他们这样的农户,一年四季也是能吃饱穿暖,时常还会吃些肉来补补身子,他们还想着让那孩子好好读书,日后不说当个灵机制士,也多些学问能更好的混口饭吃。 将来结婚生子,让他们儿孙绕膝。 有如此光明的未来,去做劳什子和尚? 可经不住那孩子以绝食相逼迫,父母拗不过,便将他送入镇上的小庙,做了个小沙弥。 他们则是趁着年轻赶紧重新生了几个孩子。 小沙弥日日诵经,夜夜打坐,对佛法有着天然的亲近。 他十四岁时,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灵山,便生出了西行求法的念头。 “如是我闻,佛在灵山,能度亡者升天,能解百世之苦,弟子心诚,愿往灵山求取佛经,只为造福天下苍生!” “若有灵验,保佑弟子西行无阻,早到灵山。” 小沙弥跪在佛前,声音稚嫩却坚定。 风宵站在庙外的老槐树下,听着那孩子的声音,心中微微一动。 金蝉子转世,果然每一世都与佛门有缘,哪怕记忆被封禁,那份与生俱来的向佛之心却抹不掉。 小沙弥辞别依依不舍的父母,背上行囊,踏上了西行之路。 他脚程极慢,身上又没有盘缠,全靠一双脚板,风餐露宿,日行不过三四十里。 风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两里的距离。 他有时化作风尘仆仆的商人,有时扮作赶路的书生,有时干脆隐去身形,从云端俯瞰。 小沙弥走了三年,在楚国境内时,总有好心人询问他要往何处去。 当他说出自己的志向是往灵山求取真经,听者纷纷摇头。 “那西方有什么好,能比得上我东土大楚么?” 见世人不信,他也从不辩解,只是心中的向佛之心更坚定了几分。 好在那些人只是不理解小沙弥的志向,却因生活富足,多了些慈悲心肠,每每慷慨解囊,或是请他饱餐一顿,或是给他些干粮盘缠,破旧衣服等等。 一路倒也不算太艰难。 可自从离了南赡部洲,日子便陡然艰巨起来,有时遇到村庄城镇,那些当地人不再像楚人这么友善。 对小沙弥动辄驱赶辱骂,更有甚者坑蒙拐骗,让他吃尽了苦头。 若非他还算机灵,只怕要被留在当地做苦力。 这一日,前方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浪花翻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小沙弥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大河,眼中满是绝望。 这河一眼望不到尽头,风浪滔天,更无一船只可供渡人,莫非他就要止步于此了么? 小沙弥在岸边踟蹰了半日,终于找到一处水流稍缓的渡口。 他脱下僧鞋,挽起裤脚,试探着踏入水中。 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就在水漫到大腿根时,一道黑影从河底窜出,速度之快,宛若一瞬之间。 浪花炸开,小沙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张血盆大口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具森森白骨从水底浮上来,随着浪花上下起伏,缓缓向下游飘去。 风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抬手一招,那具白骨从水中浮起,被收入囊中。 接着他摄来一块巨石,在上面刻上了几行字。 “八百流沙河,三千弱水深。 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将那巨石稳稳插在岸边,他便飘然离去。 此后四百余年,风宵便这样一次次寻找金蝉子转世,一次次暗中护持,一次次看着他在流沙河前殒命。 金蝉子转世了十数次,其中有数次转世成了女子,那些女子大多夭折在幼年,有的染了风寒,有的难产而亡,有的甚至刚出生便断了气,哪怕侥幸活到成年,也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而早亡。 这些女子未曾出家,也未曾西行,自然不曾死在流沙河里。 另有八次转世成了男子,每一世都早早遁入空门,每一世都生出西行求法的念头,每一世都走到了流沙河,每一世都被卷帘大将吞噬。 九具白骨,整整齐齐地收在风宵的袖中,每一具都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金蝉子残留的佛性。 而在这四百余年里,楚国那边,一切如常。 木华遵照云昭的吩咐,放慢了楚国发展的脚步。 新的灵机造物越来越少,旧有的东西却越来越精。 工匠们在细节上精益求精。 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粮仓堆得满满的,学堂开到每一个村落,连那些偏远山区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某种程度上来说,做到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楚国的版图没有再扩张,军备也没有再增强,只是安稳地存在着,如一棵扎根深处的大树,不再急着向上生长,而是默默把根系扎得更深。 孙悟空在闭关后的第一百年里就领悟了斗之法则,成功突破到了大罗。 此后更是一飞冲天,凭借了无数年的灵气积累,和那些金丹蟠桃,直接将境界修为堆砌到了大罗后期才堪堪停下。 云昭也已经回到了楚国,知晓了护持金蝉子转世的正是自己的分身风宵。 一切正好,静待天时,等那玄奘的转世。 …… 第322章 此子与我有缘 这一日,云昭正在楚国大将军府的后院中品茶,忽然眉心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玉符温润,内蕴灵光,正是当年他与风宵约定的传讯之物。 他渡入一缕法力,玉符中便传来风宵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色。 “云兄,金蝉子即将转世,这一世,便是那取经人。” “父亲姓陈,名靖泽,家住楚国金川县陈家庄,家道殷实,夫妻和顺,那妇人怀胎十月,临盆在即。” 云昭听完,嘴角微微弯起。 “好,就来矣!” 他回应了一声,收起玉符。 总算等到这小子转世了,四百余年的布局和等待,为的就是这一刻。 和原来的剧情不同,那唐僧出世后几经磨难,险些丧生于江中,故而算起八十一难时,就连满月抛江都被视作了一难。 可由于云昭搅动了风云,这一次的世界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楚国一统天下后,既没有所谓的秦汉,更无三国魏晋南北朝,自然也不存在隋唐之事。 四百年来唯有楚国。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虽然偶尔也有小偷小盗,做不到真正的路不拾遗,可比起原来的大唐好了不知多少倍。 自然也不会再有唐僧的诸多苦楚。 “时候到了。” 云昭低语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陈家庄坐落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良田千亩。 村中大多是陈姓族人,世代耕读,虽算不上豪门大户,却也殷实富足。 陈靖泽便是庄中的一户,夫妻二人成婚数年,恩爱有加,如今妻子怀胎十月,即将临盆。 这一日,天色将晚,陈家院中忽然升起一道异彩,赤红如霞,自屋顶直冲天际,映得半边天都染上了颜色。 村中百姓纷纷抬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老者颤声道:“这是……这是祥瑞啊!此子必非凡人!” 屋内,一声嘹亮的啼哭传出,婴儿落地了。 接生婆抱着一个白胖的男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恭喜,是个小公子!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将来定有大出息!” 陈靖泽接过婴儿,双手都在发抖,眼眶通红,口中不住地念叨:“好,好,好。” 美丽动人的妻子躺在榻上,满脸疲惫,眼中却满是欢喜。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金光大盛,祥云朵朵,瑞气千条。 一道身影从云端缓缓降下,落在院中。 那人一袭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不是凡俗之辈。 陈靖泽抱着婴儿,愣在原地。 院中众人也惊呆了,有胆小的已跪下磕头,口中念着“神仙保佑”。 那人微微一笑,朝陈靖泽走去,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婴儿身上,温和道:“此子非凡俗,乃天上神佛降世,合该与我有缘,贫道有意收他为徒,不知汝意下如何?” 陈靖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道人,心中既不舍又惶恐。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更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有这般来历。 妻子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被接生婆按住。 她急声道:“道长,这孩子是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陈靖泽轻轻按住手。 他深吸一口气,道:“敢问道长,这孩子……将来会如何?” 云昭笑道:“此子日后有大作为,功业盖世,名扬四海。” “只是他与红尘缘分浅薄,命中注定要出家修行,留在你们身边,反倒会折损福缘,若随贫道去,贫道保他平安长大,修行有成,将来光耀门楣,福泽父母。” “汝若是不舍,贫道也不强求,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道:“天意如此,逆之无益。” 陈靖泽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婴儿一眼,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竟不哭不闹,仿佛在看他。 陈靖泽心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是天意,小人……不敢违逆。” 他将婴儿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云昭接过抱在怀中。 婴儿非但不哭,反而咧开嘴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 云昭也笑了,道:“汝等不必伤怀,此子虽去,却是去修大道,成大事。” “日后功德圆满,自有相见之日。” “贫道也不白要你们的孩子,自当补偿,从今往后,你们夫妻二人福寿绵延,百病不生,家业兴旺,来年再添个大胖小子,承欢膝下。” 陈靖泽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这回却是欢喜的,只是欢喜当中仍旧藏着几分不舍。 才刚出世的孩子,连一日都未曾抚养,便要就此送人,若非眼前之人定是神仙之流,自己那孩儿出世又伴有异像,陈靖泽觉得他留在自己身边不一定会是什么好好事的话,纵然换个皇帝当当也绝不会舍弃自家孩子。 事已至此,他只得躬身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妻子在榻上见自家官人都应下,只得勉强露出笑容。 村民们更是啧啧称奇,纷纷道贺。 云昭抱着婴儿,转身欲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此子尚未取名,汝等既是他的父母,可愿为他起个名字?” 陈靖泽想了想,道:“我家姓陈,这孩子……便叫他陈祎吧,祎者,美好之意,愿他一生平安,前程美好。” 云昭点了点头,道:“陈祎,好名字。”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抱着婴儿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中。 陈靖泽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带着笑。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接生婆拉着他的袖子,道:“陈大哥,你家这孩子可是被神仙看中了!将来修成正果,你就是神仙的爹,多大的福分啊!哭什么,该笑才是!” 陈靖泽抹了把泪,强颜道:“是,是,该笑,该笑。” 云层之上,云昭抱着婴儿,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睁着眼,乌溜溜的,竟不惧高,反而好奇地四处张望。 云昭笑了笑,轻声念了一声:“陈祎。” 婴儿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异彩,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323章 青梅竹马 云昭抱着婴儿落了云头,并未回楚国郢都,而是在一处繁华的州府中停了下来。 那州府名唤金陵,乃是楚国东南第一大城,街市繁华,人烟稠密,商贾云集。 云昭在城中置办了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他又买了十几个下人丫鬟,管家、厨子、奶娘、书童,一应俱全。 街坊邻居只道他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姓云,人称云员外。 至于那婴儿,只说是故人之子,托他抚养。 陈祎便在这宅院中住了下来。 云昭不让他叫父亲,只称一声叔父。 陈祎牙牙学语时,便喊“叔”,喊得奶声奶气,云昭听了便笑。 他本是头一回收养孩子,虽说陈祎是金蝉子转世,骨子里有佛性,可到底是个婴儿,哭闹起来也裹尿布、喝奶水,与寻常孩子并无二致。 虽然有奶娘丫鬟等照料,云昭自己有时也会亲自上手,当上几次奶爸,还别有几分趣味。 陈祎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是两颗黑葡萄,见谁都笑,奶娘抱着他上街,路过的妇人总要停下来逗一逗,夸一句这孩子生得真好。 街坊邻居都说,云员外家的那孩子,长开了定是个俊俏后生。 待到陈祎三四岁,能跑能跳了,云昭便开始教他识字。 从识文断字开始,再到后来直接搬出一摞摞杂书,有天文地理,有山川风物,有奇闻异事,也有他自己口述的一些小故事。 “这是什么书?” 陈祎指着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山海异闻》。 云昭笑道:“这是讲天下奇山异水、神兽怪鸟的书,你不是喜欢听故事么?自己认了字,便能自己看了。” 陈祎便认认真真地学起来。 他天资极高,不过半年便识得三千多字,捧着《山海异闻》坐在廊下,一看便是半天。 云昭平日里除了教他读书识字,也给他讲些别的。 以地球的理论来讲天上的星辰为何闪烁,讲地上的河流为何东流,讲为什么天会下雨、雷会打闪,讲人为何要吃饭,为何会生病。 陈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有些云昭会直接回答,有时候则笑着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再去弄明白吧。” 陈祎便认真地点点头,把那些问题记在心里。 除了知识文字外,云昭更会教他许多道理。 “祎儿,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云昭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正在逗弄锦鲤的陈祎。 陈祎歪着头想了想,道:“是聪明?” 云昭摇头。 “是有钱?” 云昭又摇头。 陈祎皱起小脸,想了许久,道:“那是……善良?” 云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善良是对的,但不够,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书上说的,老师教的,别人告诉你的,都不一定全对,你要自己去想,去验证,去分辨,这叫做独立思考。” 陈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除了聪慧之外,陈祎自小便带着些善良,却并非原来唐僧那般的迂腐软弱的善良。 云昭暗自观察,陈祎看见有人欺负小孩,会跑过去挡在前面,看见流浪的小猫小狗,会偷偷带回家,藏在柴房里喂食。 …… 陈祎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 姓张,男主人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家中殷实,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张晓,比陈祎小两个月。 两个孩子便在一起玩耍。 张晓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性子却泼辣,比陈祎还大胆几分。 她常翻过两家的矮墙,跑到云昭院子里来找陈祎,有时带着自己做的绣囊,有时带着母亲做的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来找他说话。 “陈祎,你看这个!” 张晓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碧绿的玉蝉,雕工精巧,栩栩如生,“我爹从外地带回来的,好看吧?” 陈祎接过玉蝉,叔父也时常给他带些新奇玩意,这玉蝉算不得什么,可他仍是笑道:“好看,蝉翼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真精细。” 张晓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爹说了,这东西值不少钱呢!你可别弄坏了。” 陈祎将玉蝉还给她,两人便蹲在屋檐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张晓画了一只猫,陈祎画了一条鱼,张晓说猫吃鱼,陈祎说鱼在水里猫抓不到,两人便吵起来,吵着吵着又笑了。 有时候邻居们见了,都笑着说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一对。 除去和张晓玩耍,陈祎最喜欢的事情便是读书。 他读书极快,一目十行,家中书房里的书读完了,便去街口的书铺买。 书铺老板认得他,每次都给他留新到的书,笑着对旁人道:“云员外家这孩子,将来定是个状元郎!”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 陈祎十二岁时,已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量修长,面如冠玉,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张晓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像是春天的桃花。 她依旧爱往云家跑,依旧叽叽喳喳,只是看陈祎的眼神,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 云昭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 这孩子虽是天定的取经人,可如今在楚国长大,又有青梅相伴,受的是楚国的教育,信的是楚国那一套人妖共处、平等相待的道理。 他还会不会像原著中那样,义无反顾地踏上西行之路? 这一日,云昭躺在厅堂享受着侍女的按摩,陈祎从书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叔父,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云昭头也不抬,只是挥散了侍女道:“祎儿想问什么。” 陈祎道:“您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云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在陈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目光清澈,眼神认真,像是一个平凡的少年在追问生命的意义。 云昭却暗道不好,这家伙莫非是要觉醒某种东西了? 他表面不动声色道:“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有的人为名利活着,有的人为子孙活着,有的人为享乐活着,有的人为理想活着。”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你得自己去找到答案。” 陈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兀自走了出去,却不知在想什么。 第324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 张晓虽是个姑娘家,却比陈祎还要坐不住。 隔三差五便翻过那道矮墙,跳到云家院子里来,裙角沾了泥土也不在意,拍拍便往书房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祎正捧着书坐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少年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张晓的脚步忽然就慢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轻咳一声,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陈祎哥哥,又在看书呀?你都看了多少本了,也不嫌闷。” 陈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将书合上,道:“不闷,书上写得有意思,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张叔不是说带你去看布料么?” 张晓撇了撇嘴,道:“我爹那人,一去铺子就半天,跟那些掌柜的聊起来没完没了,我才不陪他呢。无聊死了,就来找你玩。”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陈祎,“呐,给你。” “我娘做的桂花糕,昨儿晚上新蒸的,还软着呢,你不是说喜欢吃么?我给你留了几块。” 陈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块桂花糕,金黄软糯,甜香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笑道:“替我谢谢张婶。” 张晓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你爱吃就行,反正我娘闲着也是闲着,她就爱做这些小玩意,多你一份也不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耳尖却染上了几分红,自己都没察觉。 陈祎低着头吃糕,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镀成了金色。 张晓的目光便落在那张脸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好看了许多。 并非惊艳到一眼万年。 可偏偏就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翻他桌上的书,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陈祎哥哥,这是什么书?” 她胡乱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她头晕。 陈祎凑过来看了一眼,道:“《水经注》,讲天下河流山川的,你想看么?我借你。” 张晓连忙摇头,笑道:“我才不看呢,字太多了,看着就困。” “我就喜欢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你上次说的那个云梦泽里白猿神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那只白猿救出那个采药人了没有?” 陈祎便将书放到一边,给她讲起故事来。 过了少年独有的变声期后,他说话的声音柔和又富有磁性,娓娓道来,将那些山精水怪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张晓双手托腮,听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讲到有趣处,她便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讲到惊险处,她便攥紧衣角,屏住呼吸,讲到伤心的情节,她的眼眶便红了,嘴里骂着故事里那些坏人,骂完又拉着陈祎的袖子,问他后来呢后来呢。 待那故事讲完,张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真好听!陈祎哥哥,你比说书先生讲得还好。” 陈祎笑道:“不过是照着书上的讲罢了。” 张晓不信,摇头道:“才不是呢。” “你说的那些,书上看不到的,那些道理、那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的吧?我爹常说,云员外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果然不假。”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洒满了金红色的光。 张晓站起身,抚平裙上的褶皱,道:“我该回去了,再晚我娘要念叨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祎,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陈祎先开口:“怎么了,晓晓?” 张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像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说了句“没什么,明天再来找你玩”,便转身跑出了院子,翻过那道矮墙,一溜烟不见了。 陈祎站在窗前,看着她翻墙而去时裙角扬起的那一抹淡青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转过身,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的光影在书页上晃动,像极了她翻墙时裙角飞扬的模样。 第二日,张晓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只纸鸢,是她在家里扎的,糊了淡粉色的纸,画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虽然歪歪扭扭,倒也热闹。 她举着纸鸢,兴冲冲地喊:“陈祎哥哥!你陪我去放纸鸢吧!今天的风正好!” 陈祎放下书,跟她去了后院。 后院宽敞,没有那些假山花木,一大片空地,正好放纸鸢。 张晓举着纸鸢在前面跑,陈祎在后面放线。 她跑得气喘吁吁,笑声却如银铃般动人。 那纸鸢晃晃悠悠升上去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自由飞翔。 张晓仰着头,脸上满是笑。 她转头看向陈祎,日光下他的侧脸格外好看,下颌线如刀裁一般利落,鼻梁高挺,目光清澈。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装作看天上的纸鸢。 “陈祎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陈祎一愣,目光从纸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侧脸还带着些红晕,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没有丝毫犹豫道:“叔父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张晓“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她伸手指着天上的纸鸢,大声道:“你看,它飞得好高啊!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它一样,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陈祎笑道:“那你得先把它收回来,不然线断了可就飞跑了。” 张晓一听,连忙去收线。 她手忙脚乱地转着线圈,那纸鸢在风中摇晃,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往下落。 陈祎接过线圈,不紧不慢地收着,不一会儿,那纸风筝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院子里。 张晓一把抢过纸鸢,抱在怀里,瞪他一眼,道:“都怪你,说什么线断了,差点真断了!” 陈祎笑着道歉,她便笑了,抱着纸鸢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子,翻过矮墙,留下一句“明天再来找你玩”,声音里满是欢喜。 陈祎站在院中,望着那道矮墙,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有几片落花,是张晓翻墙时从她发间落下的。 弯腰拾起一片,花瓣薄如蝉翼,淡粉色,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看了一会儿,将那片花瓣夹进书页中,转身回了书房。 第325章 相逢总有期? 金陵城中,春深似海。 陈祎与张晓两家早已定了姻亲。 那张晓的父亲是做绸缎生意的,最是精明不过,见云家虽不显赫,却家资殷实,那云员外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更兼陈祎生得一表人才,知书达理,性子又好,自是越看越满意。 云昭那头也没意见,两家便请了媒人,换了庚帖,把这门亲事定下了。 那堵矮墙早被拆了,换成了一道月洞门,门边种了两株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张晓从自家院子穿过月洞门,几步便到了云家,比从前翻墙时不知方便了多少。 她来时从不空手,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壶新茶,虽没说具体是来做什么,可下人们全都心知肚明,暗自偷笑的同时,又有些羡慕。 陈祎十七岁那年,已是个身量修长的青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超然的风度,走在街上总有姑娘偷偷看他。 张晓与他并肩而行时,总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便时常捶他一下,嗔道:“你怎么又长高了?站直了,让我比比。” 陈祎便乖乖站直,低下头,让她比划。 张晓比了半天,发现自己只到他下巴,便泄了气,道:“不长了不长了,再长我也够不着你。” 陈祎笑道:“够不着便够不着,我弯腰就是了。” 这话说得张晓心头一甜,嘴上却不饶人:“谁要你弯腰了?你弯着腰像个什么样子?站直了,我不怕够不着。” 说着便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他的肩膀,够着了,便得意地笑,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风秋月,夏雨冬雪。 这一日,张晓照例穿过月洞门来找陈祎,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摇啊摇的,走到陈祎面前,道:“陈祎哥哥,过几日就是我母亲的寿辰了。” 陈祎正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起头,道:“我知道,礼物已经备好了,上回你说张婶喜欢白玉观音,我托人从西域寻了一尊来,羊脂白玉的,雕工极好,过两日便送到了。” 张晓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听说金陵城中火热的一座寺庙,叫什么化生寺,香火鼎盛,求平安最灵验不过了,我想去给母亲求个平安符,再添些香火钱,你陪我去好不好?” 陈祎自然应允。 次日一早,两人便出了门。 这几年金陵城越发繁华,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陈祎与张晓并肩而行,男的清俊,女的娇美,引得路人驻足侧目。 有那好事的老妇人低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跟画上似的。” 另一人道:“你不知道?这是云员外家的公子,旁边那个是张掌柜的千金,两家定了亲的,只等成年便要完婚了。” 那老妇人啧啧称赞:“真是天生的一对,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了。” 化生寺坐落在城东的一处山坡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远远望去,便见香烟袅袅,梵音隐隐,钟磬之声随风飘来,让人心神宁静。 陈祎站在寺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化生寺”的匾额,字迹古朴,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高僧所题。 张晓拉着他往里走,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一刹那,如遭雷击。 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眼前的一切,那朱漆斑驳的山门,那青石铺就的甬道,那殿角悬挂的铜铃,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都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像是他生来就该在这里。 像是他早就来过这里。 像是一颗沉睡千年的种子,忽然被春风唤醒,悄然破土。 张晓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一看,见他愣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吓了一跳,忙跑回来拉住他,着急地道:“陈祎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祎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眼望向大殿中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像,那些佛陀或坐或卧,或拈花微笑,或低头沉思,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佛像上,那佛垂目而坐,手结定印,面容慈悲,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陈祎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走,走,进去吧。” 张晓拉他,陈祎浑浑噩噩地跟了进去。 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此起彼伏。 僧人们穿着灰色的僧袍,跪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那声音忽远忽近,却字字句句落在了他的心间。 陈祎站在殿中,仰头看着那些佛像,那些菩萨,那些飞天,只觉自己的魂魄都轻了几分,像是随时要飘起来。 张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叩拜。 她求完平安符,回头见陈祎还站着,便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你怎么不拜?” 陈祎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信这些”,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跪下去,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叩首。 檀香钻进鼻子里,木鱼声敲在心上,经文的字句像是长了翅膀,飞进他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拜,拜得理所应当,恰到好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张晓求了平安符,又添了香火钱,便拉着陈祎出了大殿,往后山去。 后山有一座佛塔,塔下种着几株梅树,这时候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张晓在梅树下转了一圈,折了一枝白梅,插在发间,回头问陈祎:“好看吗?” 陈祎看着她,那张笑脸比梅花还要明艳几分,心头的恍惚却怎么也不肯散去,勉强笑了笑道:“好看。” 张晓便高兴了,拉着他去塔下看碑文。 碑上刻着这座寺的历史,说是百余年前一位游方僧人建的,香火一直很旺。 陈祎看着那些碑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都散不开。 离开化生寺时,已是午后。 张晓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平安符要如何如何佩戴,如何如何供奉,陈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张晓终于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认真地问:“陈祎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从进了寺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祎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咱们回吧。” 张晓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问,只是挽紧了他的胳膊,贴得更近了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陈祎回到家中,将那枚晓晓替他也求平安符随手放在书桌上,便躺到了床上。 他一闭眼便是那大殿中的佛像、那缭绕的香烟、那幽幽的檀香、那木鱼声、那诵经声,一样一样,清清楚楚,仿佛刻在了脑子里。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326章 为何偏偏是自己? 陈祎几乎一夜未曾合眼。 窗外的月光从东墙挪到西墙,更漏滴了无数回,听得人心烦意乱。 天边泛白时,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昨日看了一半的《山海异闻》,往常觉得妙趣横生的文字,此刻看来却索然无味。 他推开那本书,枯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出了门。 金陵城的早晨来得早,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 陈祎没有去书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的书铺。 掌柜的正在卸门板,见了他,笑道:“陈公子来了?新到了一批书,有几本话本子,写得热闹,要不要看看?” 陈祎摇了摇头,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落在一排素色封面的书上,声音有些发涩:“有没有……佛经?” 掌柜的一愣,随即从角落里翻出几本递过来,道:“倒是有几本,都是前些年从外地捎来的,摆在角落里一直没人买,公子若想要,便宜些拿去便是。” 陈祎接过,付了钱,转身便走。 回到书房,他将那几本佛经摊在桌上,手指抚过封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以前从不看这些的。 叔父教他的那些道理,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人间事,是粮食、水利、赋税、人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佛经里那些“空”、“色”、“因果”、“轮回”,他总觉得虚无缥缈,有些不切实际。 可昨日从化生寺回来之后,那些佛陀的雕像,呢喃的经文以及环殿缭绕的檀香,像是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像着了魔似的想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翻开第一本,是《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陈祎读着读着,便入了神。 那些文字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读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忽觉眼眶发涩,竟落下泪来。 陈祎觉得有些荒诞,自己缘何哭了起来? 可冥冥中却只觉得,这些东西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很近,又好像很远。 《金刚经》读完,他又翻开《法华经》,翻开《楞严经》,翻开《华严经》。 一本接一本,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那些经文像是早就刻在他心里的,如今只是重新拾起来,一个字都不陌生,一句都不费力。 此时一句话没过他的眼眸。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陈祎忽然放下书,怔怔地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月洞门外传来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他想,若是没有那些妄想执着,是不是就能证得? 可是,那些妄想执着,又怎么割舍得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祎猛地一惊,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会生出想出家的念头? 他有叔父,有晓晓,有这金陵城中的家。 叔父待他如亲子,晓晓等他娶她过门,街坊邻居喊他一声陈公子,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他将佛经合上,推到书桌一角,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可那念头像是附骨之蛆,缠着他,咬着他,稍不留神便冒出来。 他坐下,拿起《山海异闻》,看了两页,脑子里却浮现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起身来到院子里走走,到了门口,看见廊下那盆兰花,竟想起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陈祎几乎要疯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低声骂了一句。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将那些佛经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拿起旁的书籍,摊在面前,强迫自己看下去。 字是一个字一个字看的,却连不成句,句连不成段,段连不成意。 满脑子都是佛、法、僧,都是戒、定、慧,都是那些他本不该如此熟悉的东西。 他又一次合上书,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一连数日,陈祎都魂不守舍。 张晓来找他,陈祎陪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张晓笑他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也只是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些经文。 难不成,他生来就该拜佛念经的? 这种感觉并非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从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是叔父教的那些道理,金陵城的繁华……还有晓晓的笑声。 现在盖子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便拼命往外挤,怎么也压不回去。 陈祗将被子蒙住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可是,不能。 不能出家。 叔父盼着他成才,盼着他光耀门楣。 叔父虽从未明说,可他知道,叔父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 还有晓晓,张晓从小便和他一起长大,两家定了亲,大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喊他陈祎哥哥,给他送桂花糕,陪他去放纸鸢,踮起脚尖够他的肩膀,笑着说:“够不着便够不着,我踮脚就是了”。 他若出家,她怎么办? 陈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那些杂念暂时散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几本佛经。 陈祎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字。 片刻后他找来一根细绳,将几本书捆在一起,塞进衣柜最底层,压上几件旧衣裳,锁上柜门。 钥匙也一并藏了起来。 陈祎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忘了,都忘了,从今往后,不许再想。 可那念头就像是扎了根,任凭他如何压制,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冒头。 他睡不安稳,梦里总有大殿、佛像、檀香、木鱼声,每一夜都是同样的梦,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一个月后,陈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张晓察觉到心上人的异常,十分担心,唯恐陈祎病了,请了许多郎中来看,但都只是说陈公子忧思过度,梦多伤神,吃上几服药安安神便好。 第327章 甚于牢狱 只有陈祎自己知道,他这是心病,什么药都治不好,只有自己想通了,才能走出来。 他不想让叔父担心,更不想让张晓难过。 于是便咬着牙,强迫自己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每当经文声在脑海中响起,他便去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地打在沙袋上,直到满身大汗,精疲力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或是有檀香味在鼻尖萦绕,他便去井边打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激灵,那些幻觉便散了。 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竟真的有效。 那些念头被这种手段压制了下去,冒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陈祎大喜过望,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的心血来潮,过了那股劲便好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他依旧每日读书,或是与张晓在院子里散步。 平凡中带着些温情,抚平着躁动的心。 张晓见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陈祎听着那声音,心中安稳了许多,偶尔也会想,以后和晓晓成了亲,自己再做出一番事业来。 功成名就,儿孙绕膝,这才是自己应当过的生活。 当和尚?简直是无稽之谈。 转眼,陈祎与张晓都到了成年的年纪。 两家商议,将婚期定在了下个月。 张晓高兴得什么似的,整日在家绣嫁衣,绣了几针又不满意,拆了重绣,反反复复,急得她娘直摇头。 陈祎这边也没闲着,他自忖这些年跟着叔父读书识字,学了不少东西,虽不敢说经天纬地,却也不弱于人。 他打算成婚之后便下场考试,搏个功名,让叔父脸上有光,也让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仿佛那场少年时的迷梦,不过是青春时节一段无端的躁动,早已被风吹散了。 这一日,陈祎带着小厮出了门。 婚期将近,他想给张晓挑一件礼物。 可挑来挑去,却总也没有一样东西能入得了眼,总觉得晓晓配得上更好的。 一时间没了头绪,主仆二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穿了他的耳膜,直直扎进心里。 陈祎浑身一僵,脚步便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行脚僧正从街那头走来,灰布僧衣,破旧芒鞋,肩背一只竹篓,手持锡杖,口中念念有词。 那经文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尘封的记忆。 陈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比从前更猛烈,更汹涌,像是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小厮在后面喊他他也充耳不闻,小厮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陈祎一甩手,大步流星地跟着那和尚,穿过一条条街,路过一个个巷口,周围的景致越来越陌生,金陵城的繁华渐渐落在了身后。 出了城门,又走了几里,那行脚僧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有些疑惑,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跟着贫僧,可是有什么事?” 陈祎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至极,一个即将成婚的人,不忙着筹备婚事,不忙着给未婚妻挑礼物,却跟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身后,走了这么远的路。 他心中痛恨自己,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却怎么也抵挡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行脚僧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正要再问时,他终于开口了:“那和尚,我有一事不解,你们出家究竟有什么好?” 行脚僧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穿着锦袍,腰悬玉佩,面色白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不缺吃穿,不缺前程,更不缺家室。 这样的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 他将锡杖往地上一顿,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问得好。” “当和尚的好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首先,能度己,出家修行,断除烦恼,了脱生死,不再受轮回之苦。” “其次,能度人。以佛法教化众生,令他们离苦得乐,解脱自在。” “再次,能度世,以慈悲之心,行菩萨之道,利益一切有情,普度众生……” 他顿了顿,看着陈祎的眼睛,又道:“施主,贫僧见你面有忧色,心中似有千千结,若有烦扰,不妨说来听听,或许贫僧能为你开解一二。” 陈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行脚僧见他不语,便从竹篓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经书,递过去,道:“施主若是有缘,不妨看看这本《佛说四十二章经》。” “经中言,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 “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施主若是有心向佛,不妨先读一读,细细体味。” 陈祎看着那佛经有些犹豫,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可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渴望的情绪压过了一切,最终接过那本经书,手指却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仿佛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行脚僧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继续赶路。 陈祎站在路边,手中攥着那本薄薄的经书,望着行脚僧远去的背影,像一根木桩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厮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他,急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陈祎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经书,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回到家中,将那本经书藏在衣柜最深处,与那几本佛经放在一处。 他关了柜门,上了锁,将钥匙丢进抽屉里。 可那句“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却怎么也丢不掉,像是刻在了心口上,根本无法抹去。 第328章 我去告诉你叔父! 陈祎又开始心神不宁了。 一连数日。 他白天强撑着读书,在别人面前也未表现出明显异样,可晚上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全是那些经文。 他不敢去拿那本《四十二章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越挣扎越紧,越紧越疼。 他尝试用之前的办法,将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白日里练拳练到手臂酸软,夜里又用冷水浇头,浇完便坐在窗前发呆。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一旦平静下来,那股渴望便如潮水般涌来,挡也挡不住。 第五天的夜里,陈祎终于撑不住了。 他赤着脚走到衣柜前,颤着手打开锁,拨开那些旧衣裳,将那本《四十二章经》翻了出来。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那些字映入通红的眼帘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佛言:“辞亲出家,识心达本,解无为法,名曰沙门,常行二百五十戒,进止清净,为四真道行,成阿罗汉。” 他捧着经书,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读到“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复用之”,他心头一颤,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尖。 读到“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他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下来。 陈祎一口气将那本经书读了三遍,直到天边泛白,才将它合上,贴在胸口。 他想,他说不定真是与佛门有缘的。 出家人度己度人度世,是大爱,是无私。 他若出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普度众生。 这样想着,那些对叔父和晓晓的愧疚便轻了许多,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祎将经书藏回衣柜,重新锁上门。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人面带微笑,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昨夜读了一宿的佛经。 张晓这几日总觉得陈祎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明明对方表现的一切如常,她总觉得陈祎哥哥心里藏着什么事情。 笑依旧是笑,说话依旧是说话。 可这只是流于表面的东西,在那外表的遮掩下,仿佛埋藏着极大的心事。 张晓追问几次都未得到答复,虽然还是忧虑,也只当他婚期将近紧张。 这一日,她穿过月洞门,见陈祎正坐在院中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心中一喜,走过去,伸手便要挽他的胳膊。 陈祎侧身躲开了。 张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收回手,站在那儿,看着陈祎,又气又恼,还带着几分委屈,和陈祎哥哥认识这么久,这也是他第一次躲开自己。 “陈祎哥哥,你做什么?” 她勉强笑了笑,又伸手过去。 陈祎放下书,站起身,退了一步,与她隔开距离。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抱歉,又像是决绝。 张晓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问道:“你怎么了?” 陈祎沉默了很久。 张晓能感觉到,两小无猜的他们,此刻似乎出现了什么间隙。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晓晓,我不能娶你了。” 张晓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陈祎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却没有躲闪。 “我要出家。” 他说完后,那与之对视的眼睛却立马瞥开,不敢再看张晓。 张晓却觉得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你病了吗?我叫大夫。” 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陈祎伸手拉住她,道:“我没病,我很清醒。” 张晓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你清醒?你要出家你说你清醒?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什么妖魔鬼怪迷了心窍?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陈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我读了佛经,觉得佛门才是我的归宿,出家修行,度己度人度世,这是我的路。” 张晓听着这些话,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她盯着陈祎看了许久,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却在发抖:“你……你说你要出家,那我呢?我们的婚事呢?你说过要娶我的,陈祎,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陈祎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张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回去,声音却越来越冷:“你若是病了,我找大夫来给你治。” “你若是有难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可你若是因为看了几本佛经就要抛下我去做和尚……”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那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陈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晓打断:“我不要听什么度己度人度世,我只知道,你答应过要娶我的,整个金陵城都知道,我们定了亲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 陈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话,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愧疚。 张晓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着陈祎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怎么用力都撞不穿。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是病得不轻!我这就去找云叔,让云叔来治你!”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院子,穿过月洞门,很快便消失不见。 听到张晓提起叔父,陈祎本能的有些畏惧。 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心中想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叔父善解人意,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思。 就算不明白也没事, 我一定能说服叔父! 他信誓旦旦的想着。 第329章 我做不到啊 张晓果然言出必行。 她自小便在云家疯玩,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于是很快就到了正厅。 云昭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她红着眼眶闯进来,倒也不惊讶,只是放下茶杯,装作疑惑的样子,温声道:“晓晓来了?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张晓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忍了回去,一股脑把陈祎方才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什么不能娶你了,什么要出家,什么度己度人度世。 虽然因为慌乱说的有些颠三倒四,但好在是把意思说清楚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使劲擦了一把,倔强地仰起头:“云叔,他一定是被什么妖魔鬼怪迷了心窍,您得管管他!” 云昭听完,面色渐渐沉了下来,装出恼怒的模样道: “晓晓,你且在这儿等着。” “你这么好的姑娘他都不知道珍惜,我去教训那个孽障!” 张晓心中一喜,旋即又有些担心。 她想跟上,又怕云叔嫌她碍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在了后面。 云昭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直奔陈祎的书房。 张晓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既盼着云叔狠狠教训陈祎一顿,又怕他下手太重,把她的陈祎哥哥打坏了。 推开门时,陈祎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叔父那张铁青的脸,心中便是一沉。 还没等他站起来,云昭已经走到面前,不由分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中回荡,张晓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陈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还没回过神,第二记耳光又落了下来,比第一记更重,打得他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金星乱冒。 从小到大,叔父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别说打,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今日这两巴掌,像两记惊雷,把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自我安慰的说辞,全给劈碎了。 张晓站在门口,双手捂住嘴,眼眶又红了。 心疼归心疼,可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陈祎是该打,不打他不知道轻重,不打他不知道好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看着对方那红肿的脸颊,张晓心里还是跟针扎似的疼。 云昭收回手,负手而立,头一次面上没有带着温和之色,冷声道:“畜生,听说你不娶晓晓了?要去当劳什子和尚?” 陈祎被打得脑子发懵,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度己度人,普度众生,我与佛门有缘。 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抬头看着叔父,只见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怒意。 张晓在门口忍不住道:“云叔,您别打太重了……” 云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插嘴。 张晓便不敢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陈祎终于从那两耳光中缓过来。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神色,将那些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搬了出来:“叔父,我这段时间读了佛经,觉得其中道理与我有缘,出家修行,可以度己度人,可以普度众生,这是大爱,是无私。我……” “够了!” 云昭打断他,一声暴喝吓得陈祎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下。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这孽障,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祎还没反应过来。 随即便听到叔父的话在耳边响起。 “岂不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岂不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你连自己的小家都顾不好,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要抛弃,你拿什么去度人?拿什么去度世?”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说出家是普度众生。” “好,我问你,你出家了,晓晓怎么办?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两家定了亲,满金陵城都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你拍拍屁股去做和尚,让她一个姑娘家被人耻笑?这就是你的普度?还是说,在你普渡的众生中,唯独不包括晓晓一人?” 陈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昭继续道:“你叔父我这些年养你教你,指望你成才,指望你光耀门楣,你倒好,读了几天佛经就要抛下一切去做和尚,你连你叔父都不顾了,还说什么普度众生?” 陈祎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些他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在叔父连珠炮般的质问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想要辩解,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叔父说的那些他当然懂。 但懂归懂,那种想要读佛经,想要出家的念头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让他无法忽视。 每次一出现,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去。 云昭见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下语气,但话依然像石头一样砸在陈祎的心口上:“我不跟你说那些大道理。” “我就问你一句,你出家,能让晓晓不难过吗?能让你叔父我不寒心吗?能对得起你这些年读的书,受的教诲吗?” 三个问题,陈祎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垂下了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立在那里,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张晓站在门口,看着陈祎这副模样,又心疼又解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云昭接着又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普渡众生的代价是让亲者痛,这样的普渡是否值得?” “如果出家了连亲人都没办法渡,又是否有违你的初衷?” 见叔父的语气缓了下来,陈祎暗自松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有些痛苦。 “叔父,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啊!” 第330章 你并非我亲子侄 这话一出,张晓只觉得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连忙追问道:“陈祎哥哥,你说的做不到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了?” 事到如今,陈祎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于是将那段日子以来的种种煎熬讲了出来。 从那日进了化生寺开始,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那些佛像、那些檀香、那些木鱼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从他读了佛经开始,就仿佛着魔一般,荒诞的生出了出家的念头。 他想控制自己,却根本无法抵挡住那股执念。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愈发低落:“我心中就像是住着另外一个人似的。” “每当我想要回归从前的日子,想要安心读书、安心筹备婚事,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告诉我应该出家,说那才是我的归属。” “我尝试把自己练得精疲力竭,用冷水浇头,什么都试过了,可它就是不走。” 陈祎看了看叔父,又看看满脸担忧的晓晓,苦笑道:“只有在读佛经的时候,我才能平静下来。” “叔父,晓晓,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我真的做不到。” 说完这番话,陈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搬开了一块。 说来也怪,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不知为何,竟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如今将这深埋心底的痛苦道出,他只觉得心头一松,连出家的念头都淡了几分。 陈祎不知道的是,这是因为云昭就在旁边,法力悄无声息地压住了他神魂深处那股属于金蝉子的执念。 张晓听完,眼泪早已止不住了。 她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道:“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早知道,我就不叫你去化生寺了,是我害了你……” 这模样让陈祎十分心疼:“不,晓晓,这不怪你。” 张晓却越说越自责,泪眼婆娑地转向云昭,声音里满是无措。 “云叔,陈祎哥哥他……他是不是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么会……” 她这话本是情急之下随口说的,可陈祎听了,却如醍醐灌顶。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他身体一向康健,脑子也清楚,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般荒唐的念头。 偏偏去了化生寺之后就变了个人,不是中了邪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满怀期待地看向云昭,声音都在发抖:“叔父,晓晓说得对……我是不是真的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有没有法子帮我驱走它?”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沉吟片刻后,才忽然说道:“此事,我或许知晓缘由了。” 张晓和陈祎连忙追问。 云昭说道:“祎儿,其实你并非我的亲生侄子。” 这话让陈祎愣在当场。 他从小只知道自己是叔父养大的,可叔父从未提过他的身世,他也从未追问。 在他的潜意识中,有叔父的地方便是家。 现在听云昭忽然提起,心中不由一紧:“叔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昭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初是一位云游的仙人将你送到我手上的。” “那仙人说,你是天上神佛转世,命中注定有一场大劫,他托我抚养你成人,等到劫数来临,再做计较。” “这些年来看着你平安长大,读书明理,与晓晓定了亲,我将那所谓的劫数早忘了个七七八八,可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祎身上,沉声道:“那一劫,应在了此处。” “你想要出家、想要读经,不是你自己的念头,是你前世的神识在觉醒,你是要回归本源了。” 张晓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颤声道:“云叔,你说什么……回归本源?那……那陈祎哥哥还是他自己吗?” 云昭看了她一眼道:“宿慧觉醒,前世的记忆,人格便会取代今生的。” “他虽然还会记得这段日子的事,但主导他的,将是前世那位神佛,如今的陈祎,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两人心上。 陈祎的脸色比张晓还白。 他本是来找叔父辩理的,是来讨一个名正言顺的,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是出家的抉择,而是神魂被吞噬的恐惧。 什么普度众生,什么与佛有缘,在自己将不再是自己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不想死,不想消失,不想变成另一个人,就算那个人是神佛。 哪怕平日里再如何淡然的人,面对生死时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恐惧。 更别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叔父!” 陈祎声音有些慌张:“叔父,我不想做什么神仙,不想做什么神佛!” “我就是陈祎,晓晓等着我娶她,我还没成家,还没立业,还没让您享清福,我也不想变成别人。” “您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我觉醒?” 张晓也跑了进来,站在陈祎旁边,向云昭哀求道:“云叔,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也不想让陈祎哥哥变成别的人是不是?” 云昭笑道:“祎儿是我抚养长大, 我又怎会忍心看着他变成一个陌生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祎的肩膀,声音沉缓却带着某种笃定:“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需要你自己下定決心。” 陈祎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什么办法?叔父您说!不管多难,我都愿意去做!” 云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那位仙人当年给我留了一道法门,说若有一日你不想回归本源,便用此法治之。” “只是这法子不在外,而在你自己身上,那道觉醒的神识不是外来的邪祟,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前世修来的,所以外力驱赶不走,只有你自己能压制它。” “请叔父明言!” 陈祎听到自己还有救,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追问。 云昭笑道:“与晓晓成亲,红尘缠身,愿念自成枷锁,姻缘线牵,神魂自缚其中,这是其一。” “其二,每日抄写《孝经》,默念父母之恩、叔父之养、亲友之情,这世间的牵绊越多,觉醒便越难。” …… 第331章 和尚去得,妖怪也去得 这些…… 当然都不是真的。 不过是云昭随口胡诌,忽悠陈祎的。 在那些话说完后,陈祎紧绷的神色渐渐松了下来,甚至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本以为此事无解,没想到叔父早有准备,法子还这般简单。 与晓晓成亲这本就是他平生所愿,若不是那该死的念头缠上来,他早就欢欢喜喜地做新郎官了。 至于抄写《孝经》,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权当是练字和为叔父与晓晓的父母祈福了。 “叔父,这些我都愿意,这本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陈祎有些迟疑:“只是……那念头似有灵性,每当我心生欢喜、想要回归正途的时候,它便冒出来阻拦,让我心神不宁。” “我怕我嘴上答应,心里愿意,却还是压不住它。” 云昭微微一笑,道:“这也不难,你只管大声说出你的心意,那神魂便会被缚锁住,你越是坚定,它越动弹不得。” 陈祎将信将疑,却还是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目光扫过叔父和晓晓,一字一句道:“我陈祎,此生不愿出家,不愿做神佛,只愿与晓晓成亲,孝敬叔父,安享人间烟火,这是我的真心话,天地可鉴,绝无虚言!” 云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金蝉子啊金蝉子,你的转世可是亲口说了,不愿去当和尚,要享受这人世间的繁华了,你且安息吧。” 他悄无声息的抬手一点,一股无形的法力悄无声息地没入陈祎眉心,将那神魂中蠢蠢欲动的金蝉子执念牢牢锁住。 那神魂挣扎了几下,便如被冰封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此生此世,他再也无法影响陈祎分毫。 话音落下,他只觉浑身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头卸了下去。 陈祎喊完之后,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股缠绕他数月之久、让他夜不能寐的出家念头,竟荡然无存。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轻松,忽然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那种感觉,就像溺水之人终于爬上了岸,浑身湿透,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恨不得仰天长啸。 张晓见他神色舒展,小心翼翼地问:“陈祎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陈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我好了,晓晓,那念头散了,真的散了。” 张晓愣了片刻,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拳头捶着他胸口:“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怕!你要是真去做了和尚,我……我……”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二人相拥而泣,又笑,又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哭出来。 当天夜里,陈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出了家。 自己穿着灰色的僧袍,剃光了头发,站在那化生寺的寺庙中,手中敲着木鱼,口中念着经文。 念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事值得他挂心。 他忘了叔父,忘了张晓,忘了金陵城中的家,忘了那些读过的书、许过的愿。 可就在这时,张晓来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是早就绣好的那一件,裙角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双飞蝶。 依旧是那么明媚动人,美艳无双。 她站在寺门外,隔着那道高高的门槛,望着他,眼睛哭得红肿,声音沙哑:“陈祎哥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成亲的吗?你怎么不要我了?”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施主,贫僧法号玄奘,不是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张晓愣在门口,只觉得心中苦涩。 任凭她苦苦哀求,自己毫不留情,只是一味的驱赶。 张晓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身嫁衣,露出洒然的笑。 最后转身走了,嫁衣的裙角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陈祎在梦中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他梦见张晓站在一处悬崖边。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蝴蝶。 她手中攥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纸鸢的骨架已经散了,糊的纸也破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是她小时候扎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花瓣也画得丑,可这却是他们二人彼此间的回忆。 她一直留着,收在箱底,舍不得扔。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像是对这世间再无留恋。 然后缓缓松手,那只纸鸢便被风吹走了,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自由飞翔。 陈祎看着那只远去的风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后院的空地上,张晓举着纸鸢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放线。 她跑得气喘吁吁,笑声却响亮得像铃铛。 她仰着头,脸上满是笑,大声说:“你看,它飞得好高啊!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它一样,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他终于喊出了声:“晓晓!” 可已经晚了。 她纵身一跃,嫁衣在空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又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崖下茫茫的云海之中。 嫁衣的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无尽的深渊里。 “晓晓!!!” 陈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口剧烈地跳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木鱼,没有佛珠,干干净净的。 还好还好,一切只是个梦。 …… 云层上,风宵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一幕。 “我说,既然都已经将金蝉子的神魂给镇压了,你怎么还让他做这么个梦啊?” 云昭笑道:“我乐意。” …… 风宵又道:“那你是如何打算?不会是想用这种法子把金蝉子困住,不去取经吧?” 他皱着眉头道:“就算我有心隐瞒,可用不了多久,佛门迟早还是会发现的。” “自然不是。” 云昭笑道:“谁说没了金蝉子,这取经就不进行了。” “那西天和尚去得,妖怪就去不得?” 第332章 成亲 风宵听完云昭这番话,先是怔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还得是你的表情,啧啧称奇道:“高,实在是高。” “我本以为你是要硬拦,没想到你是要李代桃僵,自己上阵。” 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抚掌笑道:“你连那猴儿都能扮得一模一样,扮个金蝉子转世自然也不在话下。” “到时候真的金蝉子被困在楚国,安安稳稳做他的陈祎,娶妻生子,享尽人间富贵。” “而你顶着取经人的名头,一路西行,磨磨蹭蹭,慢慢吞吞,走个几十年也不到灵山,佛门那边还以为金蝉子在历劫,急也急不得,催也催不得,只能干瞪眼。妙,妙啊!” 云昭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道:“什么妙不妙的,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 “只是我也有桩担心的事,我虽能扮作金蝉子转世,可如今的拦截范围只到祭赛国,也不知超出之后,系统会不会判定我阻拦失败?” “这倒是个未知数。”风宵说道。 云昭道:“不过也无妨,就算到了祭赛国,我也有的是法子拖延,实在不行,便再闹他一场,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风宵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打趣,正色问道:“那你这趟打算怎么办?佛门既然要取经,必定要大张旗鼓,好叫三界都知道他们佛法东传。” “按他们原来的做派,是要借人间帝王之手,搞一场水陆大会,由帝王亲命,宣扬佛门。” “可那楚王不是李世民,这楚国也并非大唐。” 他顿了顿,又道:“楚国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衣食无忧,万灵神宫坐镇天下,妖神共治,比那佛门宣扬的极乐世界也不差什么。” “楚王更是顺位继承,自己就过得逍遥自在,又没有经历过玄武门互掏,也并非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天下,哪里需要佛门来给他做法事、超度亡魂?这法子在这里行不通。” 云昭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当务之急,是我先找个寺庙出家再说,有你帮忙遮掩,那如来怕是以为金蝉子转世早就出家了吧?” 风宵笑道:“我汇报的是你自小出家,如今已经是有名的高僧了。” 云昭会心一笑:“不急,等这边安排陈祎完婚,我便扮作他的模样去出家,你且回灵山打探打探,看看他们到底作何打算。” 风宵点了点头,道:“也好,那我便借着述职的名义先回去打探打探情况,之后再来寻你。”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云昭负手立在云头,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金陵城。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陈祎与张晓成亲的日子。 半个金陵都知道了这件喜事。 云员外家的公子,张掌柜家的千金,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终于修成正果,街坊邻居都跟着高兴。 街上的铺子自发挂了红绸,连城门口的老槐树上都系了红布条,风一吹,像一片片红云在飘。 迎亲的队伍一大早就从云家出发了。 陈祎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绸花,整个人俊得不像话。 意气风发,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嘴都合不拢,惹得街边的姑娘们又羡又妒,咬着帕子小声议论:“瞧瞧人家陈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对张家姑娘又一心一意,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旁边的人便笑:“你眼红什么?人家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张晓的闺房里,她已穿好了嫁衣。 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着凤凰,裙角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双飞蝶,头上戴着凤冠,垂下细细的流苏,一动就叮当作响。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眉眼含羞,嘴角带笑,像是三月的桃花,说不出的好看。 喜娘在一旁夸:“姑娘生得真俊,新郎官见了怕是要看呆了。” 张晓红着脸啐了一口,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迎亲的队伍到了张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满街的红纸屑飞舞。 陈祎翻身下马,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另一端是张晓的手。 她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暖暖的,稳稳的,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地。 拜堂的时候,云昭和张晓的父母高坐堂上。 他看着堂下那一对新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虽然是带着某种目的抚养的陈祎。 可看着他从一个襒襒待哺的婴儿,长成如今这个俊朗的新郎官。 自小教导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看着他与张晓嬉笑打闹,看着他为出家的念头痛苦挣扎,又看着他终于挣脱枷锁,欢欢喜喜地站在这里。 竟是有种老父亲的欣慰感。 云昭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陈祎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感激:“叔父,您的养育之恩,陈祎此生不忘。” 云昭放下茶杯,温声道:“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祎知道这是再说以后别再说什么出家不出家的事情,他有这么幸福的人生,哪里舍得离去,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红盖头下的张晓,嘴角弯成了月牙,红绸那头的陈祎,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她。 喜宴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云昭坐在主位,敬酒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一一应着,喝了不知多少杯,脸上始终带着笑。 夜深了,宾客散去,红烛高照。 云昭站在院中,望着那间灯火通明的新房,负手而立。 之后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一室的温馨关在身后。 之后目光触及远方,隔着茫茫云海,仿佛洞见灵山所在。 “戏台搭好,接下来该我登场了。” 第333章 剃度出家 第二日一早,陈祎与张晓便来给云昭敬茶。 新婚的小两口红光满面,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喜气。 张晓换了一身水红的新衣裳,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羞答答地站在陈祎身侧,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翻墙越院的泼辣模样。 云昭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陈祎,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祎儿,从今往后,这个家便交给你了,你是当家做主的人了,事事要周全,样样要小心,遇事多思量,莫要莽撞,待人要宽厚,却也不可失了分寸……” 陈祎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叔父是在教导他成家之后该有的担当,便笑着应了。 可云昭接着又道:“这家中的田产地契、铺子账目,我都交给了管家,你有不懂的便去问他。还有那些藏书,你从小读到大,比我更熟悉,我就不一一交代了。” 陈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云昭已经说了下去。 “我年轻时候有个愿望,想走遍三山五岳,去看看楚国的风光,可这些年来一直放心不下你,便耽搁了。” “如今你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日子,我也该去圆自己的梦了。” 陈祎愣住了,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急声道:“叔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要离开?” 张晓也急了,拉住云昭的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云叔,您要去哪里?您不走行不行?我们还要孝敬您呢。” 云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傻孩子,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不过是出去走走,游山玩水,散散心。” “等什么时候累了,自然就回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必挂念我。” 陈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叔父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书多,也并非迂腐之人,于是起身,朝云昭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叔父,您既然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您一路保重,家里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晓晓,也会看好这个家,您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便回来,我和晓晓等着您。” 张晓也抹着眼泪,哽咽道:“云叔,您可一定要回来啊。”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陈祎与张晓为他准备好行囊,送到门口,那早已备好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祎和张曉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云昭出了城,便弃了马,纵起金光,直奔洛邑的净土寺。 只因他此去为了扬名,怕在金陵被陈祎认出,故而选择远走出家。 他在云端落下,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伸手在脸上一抹,无形无相神通施展开来,眨眼间便化作了陈祎的模样。 眉目清俊,身量修长,他整了整衣冠,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山路往寺门走去。 净土寺的知客僧正在山门前扫地,见一个年轻人走来,便放下扫帚,合十道:“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云昭摇了摇头,合十回礼,朗声说道:“大师,弟子是来出家的。” 知客僧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衣着华贵,面如冠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忽然要出家? 他不敢做主,便引着云昭入了寺,去方丈室拜见住持。 方丈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慧明,在这净土寺住了几十年,修为虽不算高,却颇有德行。 他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袍,沉吟片刻,问道:“施主为何要出家?” 云昭道:“弟子自幼与佛有缘,只因俗缘未了,耽搁至今,如今俗缘已了,愿皈依佛门,求一个解脱。” 慧明大师又问了几句,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澄澈,不似一时冲动,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衲便为你剃度,只是出家乃人生大事,施主可曾与家中商议?” 云昭道:“家中已无牵挂,弟子心意已决。” 慧明大师不再多言,便择了吉时,在佛前为他剃度。 刀落发落,青丝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云昭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真正的金蝉子转世,此刻正在金陵城中,搂着新婚的妻子,做他的富贵闲人呢。 剃度完毕,慧明大师为他取了法名,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何故,竟然也唤作玄奘。 数日之后,风宵来了。 他化作一阵清风落到寺院中,找到了正在抄写经文的云昭。 风宵在对面坐下,也不客套,从衣袖中取出一壶酒、两只酒杯,摆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云昭倒了一杯。 云昭看着那杯酒,摇头笑道:“我如今是出家人,不饮酒。” 风宵撇嘴:“你糊弄谁呢?佛门戒律还管得了你?” 云昭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风宵放下酒杯,正色道:“灵山那边已经定了章程,如来还是打算借人间帝王的名义办水陆大会,由帝王亲命,宣扬佛法,号召取经,这个法子在大唐行得通,在楚国嘛……” 他摇了摇头:“他们认为楚国如今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连年风调雨顺,根本就没有什么冤魂恶鬼需要超度。” “不过灵山那边也想到了对策,没有现成的,便人为制造。” “他们打算在郢都设下幻境,叫那些权贵百姓都以为城中鬼魅横行,人心惶惶,届时再安排你去做法会,佛门的人趁机消除幻境,叫楚王和百姓都以为是佛法无边。” “如此一来,你这位得道高僧的名头便打出去了,取经之事也就顺理成章。” 云昭听着,冷笑一声:“人为制造冤魂?好一个佛门,惯会使这种诡计手段,用法力布下的幻境,以那些妖神的实力只怕还真没法破解。” 风宵摊手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又不是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要设幻境,总得有人去布置,到时候我偷偷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你想怎么破局,便怎么破局。” 云昭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道:“不必破局,他们要借水陆大会来捧我,顺水推舟便是。此局无论如何也推不过去,索性让取经人的名头越响亮些,我也好有一番谋划!” 第334章 你有计划,我也有计划 此后数年,云昭便以玄奘的身份,在楚国内外行走。 他先是在净土寺中闭门苦读,将寺中藏经阁里的经书翻了个遍。 这具身子虽是假的,可他有一次模拟中为了忽悠唐僧,那可是真真切切的钻研了佛法。 又有一次还专门潜伏到了灵山之中,他对佛理的理解远非寻常僧人可比。 伪装了一两月的功夫,他便开始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将那些难解的经文讲得深入浅出,连慧明大师都自愧不如。 一日,慧明大师将他唤到方丈室,语重心长道:“玄奘,你的佛法造诣已远在老衲之上,再留在这小寺中,是屈才了。你该出去走走,用你的学问去度化更多的人。” 云昭正中下怀,便辞别了净土寺,开始了云游四方、讲经说法之路。 他第一站去了楚国的陪都陈郢。 陈郢城中文风鼎盛,名流云集,哪怕是楚国人对佛陀的信仰远不如妖神,寺庙也不下数十座。 云昭在城中最大的寺庙栖光寺挂单,方丈听说他是净土寺来的游方僧,起初并未在意,只让知客僧安排了一间偏房。 谁知当晚,寺中几位年长的僧人在禅房论道,云昭恰巧路过,听了几句,便故意推门进去,与那几位僧人辩了起来。 他旁征博引,时而口吐莲花,时而一针见血,将那几位辩得哑口无言。 消息传开,第二日便有数十位僧人来请他讲经。 云昭也不推辞,在寺中开了一坛,座无虚席。 他讲《金刚经》,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讲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连廊下的乌鸦都安静的彷佛听进了佛理。 有那旁听的居士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场便要布施。 云昭在栖光寺住了三个月,讲经几十场,名头渐渐传开了。 人们都说,净土寺出了一位年轻的高僧,法号玄奘,佛法精深,辩才无双,将来必成大器。 离开了陈郢,云昭又去了楚国的东南重镇会稽。 会稽城外有一条大河,名叫曹娥江,以前每逢汛期便泛滥成灾,冲毁农田,淹死百姓。 如今虽有妖神在此驻守,以法力维护,可总难免会有些小灾难出现。 云昭路过此地时,正赶上汛期,江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坝。 他站在江边,望着那滚滚洪流,心中忽然一动。 他走到堤坝上,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了经文。 接着又暗中施展法力,在他念到第三遍《大悲咒》时,原本风雨交加的天空忽然云开雾散,江面上翻滚的浪头渐渐平息,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了下去。 堤坝上的百姓目瞪口呆,纷纷跪下,口称活佛。 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吹口气的功夫,但在百姓眼中,这便是高僧法力无边,能止风息浪。 消息传开,玄奘法师的名号便又多了一桩佳话。 此后几年,云昭走遍了楚国的名山大川。 他曾在云梦泽畔为渔民讲经,渔民们打上来的鱼比往年多了三成,他曾在洞庭湖边为灾民施粥,那几日天气晴朗,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一个寒冬没冻死人,他曾在荆山脚下为一对打架的兄弟调解,说得二人抱头痛哭,握手言和。 每到一处,他便留下几场法会,几桩善举,然后飘然而去。 久而久之,玄奘法师的名号在楚国已是鼎鼎有名,哪怕那些不信神佛之人,也是略有耳闻。 人们谈起他,便说那位法师生得面如冠玉,谈吐不凡,佛法高深,更有济世之怀,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有些地方甚至为他塑了金身,日日香火不断。 云昭对这些虚名并不在意。 但对于日后行事而言,名声越大越有利。 这一日,云昭正在荆州的普光寺中歇脚,风宵来了。 “灵山那边的布置已经开始了。” 风宵开门见山,“两个月后,他们会在郢都设下幻境,届时满城鬼魅,百姓惊恐,官府束手无策。” “按他们的计划,届时会有人偶然想起你这位高僧,请你进城做法,你只需照常讲经,他们便会趁机收走幻境,让百姓以为是你平息了灾厄。” 云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出言。 风宵又道:“还有一件事,如来命我暗中查探,看看楚国那些妖神有没有异动,我估计,他是担心楚国那些受封的妖神会干预取经之事。” 云昭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你回去告诉木华和悟空,无论佛门做什么,都不要插手。” “楚国如今根基已稳,不必担心一个幻境能动摇人心,至于那些妖神,让他们安分守己,各司其职,不必理会佛门的动作。” 风宵点了点头,又道:“悟空那边,你要不要亲自跟他说?那猴子性子急,我怕他忍不住。” 云昭想了想,道:“你转告木华,让他和悟空说清楚,这是我的意思。” “楚国不能动,动了反而中了佛门的计,让他们耐住性子,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他们出力的时候。” 风宵应了,起身便走。 两个月后,郢都果然出了事。 先是有百姓在夜里看见街上有鬼影飘荡,哭号连连。 接着有几个大户人家的仆人在井边看见了无头女尸,吓得魂飞魄散。 连王宫中都有人梦见恶鬼索命,夜夜不得安宁。 木华早已知会了万灵神宫的一众妖神,遇到此事不必理会,他自有计较。 故而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百姓们纷纷烧香拜佛,祈求庇佑。 就在这时,有人提起了玄奘法师的名号。 说那位法师曾在云梦泽止风息浪,在会稽降服洪水,是有道的高僧,何不请他前来做法? 楚王得了大国师叮嘱,闻言便命人去请。 使者乘着飞舟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到了普光寺,寻得云昭便往郢都而去。 按照计划,楚王为他准备了水陆大会,场面盛大,要连做七七四十九日。 云昭云淡风轻,披上袈裟坐了主位,领着那郢都城中的和尚做起了法会。 每过一日,那城中的异像便消散几分。 到了第四十九日,原本因为异像始终阴阴沉沉的天空总算放晴。 楚王在宫中听着内侍的禀报,按照大国师的叮嘱,特意率文武百官出来接见:“好一个玄奘法师,果然是有道高僧!朕要重重赏他!” 第335章 可会讲大乘佛法 楚王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老僧。 这老僧身着破烂流丢一口钟,手持根乌漆嘛黑的禅杖,面容清瘦,须眉皆白,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 他走到前面,朗声开口。 “那和尚,你讲的不过是小乘佛法,度不得亡者升天,解不得难人之苦,你可会讲大乘佛法?” 明明声音不算多大,此刻却清晰无误的传入场中所有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楚王脸上温和的笑瞬间沉了下来,他堂堂一国之君,当着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的面,正要封赏这位解了郢都之厄的高僧,却跳出个不知哪里来的疯和尚搅局,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他正要挥手让侍从将人轰走,云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陛下且慢。” 云昭转过身,看着那老僧,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这位大师口口声声小乘大乘,非要分出个高低上下,贫僧倒想问一句,何为小乘?何为大乘?” 老僧道:“小乘度己,大乘度人。” “你讲的经,只能让自己解脱,却不能普度众生。” 云昭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道:“原来如此,度己便小了,度人便大了。” “可依贫僧看来,能普世的,便是有用的,能济人的,便是上乘的。” “大师口口声声说我讲的是小乘佛法,可正是这小乘佛法,解了这满城的异像,正是这小乘佛法,让郢都百姓摆脱了种种诡异,得以安居乐业。” “诚如大师所言,那大乘佛法高明无比,可为何在这满城风雨之时,不见大师携你那大乘佛法来解百姓之苦?” “大师借着所谓的大乘佛法之名,来贬低贫僧所讲之法,在贫僧看来,反倒是落了下乘。” “佛法本无高低,能救人便是好法,若只会夸夸其谈,便是讲出天花来,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满城百姓顿时喝彩。 他们听不懂什么大乘小乘,却听得懂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那位玄奘法师实打实地解了他们的灾厄,赶走了街头的鬼影,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至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老僧,除了会说几句风凉话,还会什么? “说得对!玄奘法师救了我们,你做了什么?” “什么大乘小乘,能救人就是好乘!” “法师讲得好!” 百姓们七嘴八舌,有的叫好,有的起哄,有的干脆骂那老僧是个疯子,想要动手打他。 楚王本来就不高兴,见百姓如此反应,更是没了耐心,一挥手,喝道:“来人,把这疯和尚轰出去!莫要扰了法会清静。”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去拉那老僧。 老僧却不动,只是看着云昭,似有千言万语。 他身后的那个小和尚倒是急了,伸手去护,被老僧轻轻按住。 这和尚自然是观音菩萨所化。 此行前来,本是奉了佛祖法旨,要来点化金蝉子转世,去做那取经僧的。 他身后跟着的小和尚,便是那惠岸行者木吒。 只是观音没想到这金蝉子转世的玄奘,竟然有如此见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最开始她本就不认可佛门要强行在这郢都城掀起异像的行为。 可惜整个灵山都找不出第二个和她观点一致的人。 在世尊的吩咐下,她只得前来点化转世取经僧。 在心底她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甚至有些认同。 可从大局的角度来看,她只能矢口否认。 如今暗中点化是不成了。 她索性显露真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老僧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散去,一个白衣飘飘的菩萨现出身来,落在半空中,手持净瓶,足踏莲台,宝相庄严,慈悲端庄。 惠岸行者也显出了本相。 城中有些信佛的百姓见了,慌忙跪下,口中念着“观音菩萨保佑”。 可更多的人只是好奇地仰着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楚国自有国情在此。 四百多年来,人和妖神共处,天上的神仙偶尔也来走动,百姓们见得多了,早已不像从前那般诚惶诚恐。 “那就是观音菩萨?看着倒是个慈祥的。” “菩萨来咱们郢都做什么?难道也是来听玄奘法师讲经的?” “你看菩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啊……” 观音听着那些议论,心中暗自摇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楚国上下对于佛法的认可不算高,对她这样的神佛,不能说心存敬畏,简直是毫无尊敬了。 佛门想要布局此地,佛法东传,怕是难度不小。 观音叹息一声,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云昭,声音依旧平和慈悲:“玄奘,你佛法精深,辩才无碍,贫僧佩服。” “只是你的法,确实是小乘,只能度己,不能度人,你若是能习得大乘佛法,便能普度众生,超脱苦海,成就无上正觉。” 云昭看着她,不卑不亢合十道:“菩萨此言差矣。” “贫僧从不觉得法有大小之分,只有人心有高低之别。” “贫僧会的法,能解百姓之苦,便是好的。” “菩萨若有大乘佛法,不妨也在这郢都城中讲上一讲,让百姓们听听,到底哪个有用,若是讲得好,贫僧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这激将法对她自然无用。 何况虽然不认可世尊的行事理念,但观音也觉得法不可轻传。 那大乘佛法三藏固有千好万好,他灵山就算再如何想佛法东传,也不能自降了身份,眼巴巴的把经文送到东土。 若是如此,那世人又怎知他佛法之贵重,心中又如何会有珍惜之意味。 面对此情此景,观音佁然不动,面上不显露分毫喜怒。 只是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法,不可轻传,若玄奘你果真有向佛之心,何不亲往灵山走上一遭?” 第336章 尊者慢走 观音话音刚落,云昭便笑了。 “菩萨说法不可轻传,贫僧倒想问一句,法若不传,要此法何用?”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半空中的观音,不躲不闪,声音朗朗,“法,就该是普度众生、济世救人的。” “若是一味端着架子,等着世人来求、来请、来供奉,那法与那高高在上的权贵之流,又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贫僧拜入空门,不是什么向佛之心,而是向善之心。” “佛法之所以为法,是因为它能引人向善、教人济世。” “贫僧会的法,能解百姓之苦,便是好的。” “菩萨口中的大乘佛法再好,若是只肯藏在灵山,等着人去求取,那它便不是法,是货!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轰然叫好。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喊法师说得好,有人朝着天上指指点点。 观音身后的木吒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观音抬手拦住。 这话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觉得有些鞭辟入里,诚然,他灵山将那大乘佛法包装一番,等着取经人费劲千辛万苦去取,与货物无异。 可这又涉及到佛门大兴之计,此刻自然无法明言,观音也只得选择装聋作哑。 云昭抬了抬手,示意百姓暂且安静,接着道:“菩萨方才说,让贫僧亲往灵山走一遭。” “贫僧倒觉得奇怪,为何不是法来就我,而是我去就法?” “若是法真有灵,能度人济世,它便该自己走来,走到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心里。” “若它走不来,那它便不是真法,贫僧不求法,只求真,若那大乘佛法是真是有用的,贫僧自会取回来,普世救人。” 说到此处,他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可若是无用,呵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若是那大乘佛法没用,你佛门就少特么来这东土逼逼赖赖,说这说那的,老老实实缩在你灵山就是了。 观音垂目看着下方那个年轻的僧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金蝉子转世? 虽然这佛子当年在灵山时便以善辩而闻名,同时又因是金蝉所化,在未入佛门前难免有些凶戾斗狠的性格。 但这些年来一向与人为善。 怎么转到这一世,又变得如此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了?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过程虽说是有些波折,但目的总算达到了。 他亲口说了要去灵山,无论是取经还是论法,只要他肯上路,佛门便有办法让他把经取回来。 “善哉。” 观音收起心中的波澜,抬手一挥,两道金光从袖中飞出,落在云昭面前。 一道金光散去,是一件锦襕袈裟,上嵌七宝,光彩夺目,佛光隐隐,另一道金光散去,是一柄九环锡杖,通体鎏金,环佩叮当,杖身刻满梵文。 “玄奘,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妖魔众多,贫僧赐你锦襕袈裟、九环锡杖,着此二宝,可护你周全。” 观音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悲不喜的平和,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袈裟展开,佛光照耀,映得半城都染上了金色。 百姓们瞪大了眼,啧啧称奇。 有那识货的,看出那袈裟不是凡物,纷纷赞叹,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指着那袈裟和锡杖议论纷纷。 云昭低头看着那两件宝物,没有急着去接。 他看了片刻,才朝观音合十一礼:“菩萨厚赐,贫僧却之不恭。” 说罢,他伸手取过袈裟,披在身上,又拿起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叮”的一声,环佩清鸣,传遍四方。 袈裟加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佛光之中,眉目间多了一分出尘的庄严。 再加上那原本就出尘俊逸的面容,真真是圣僧临凡,佛子降世。 百姓们见了,纷纷心中惊叹,更有那良家女子看着双颊印红,眼波流转,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观音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脚下莲台升起,金光收拢,带着木吒缓缓升上云端。 只余声音还在上空回荡。 “此去西天山高路远,玄奘,望你慎之,慎之!” 待到了云层之上,木吒忍不住道:“菩萨,那玄奘……” 观音知道自己这个护法想说什么,于是先一步道:“不管怎么说,玄奘能上路,就够了。” 此时二人忽然感应到一道身影出现,仔细端详,原来是净恶威光菩萨。 他们这时想起,当年在灵山上时,世尊亲自开口,点了他做金蝉子转世的护法,在此见到他也不足为奇。 观音和木吒都朝风宵见礼。 风宵笑道:“少见少见,竟是观音尊者来了。” 观音笑道:“阿弥陀佛,贫僧奉了世尊法旨,前来点化玄奘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原来如此。”风宵点了点头:“看尊者的模样,这是要离去了?想来事情已是办妥了。” 办妥了? 观音不由的想到方才云昭的表现。 怎么说呢。 好像办成了,又好像没办成。 有种过程全错,结果对了的荒诞感。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这金蝉子转世,还真有些……与众不同。” “哦?”风宵道:“尊者何处此言?” 观音便将方才所经历之事原原本本的道出。 风宵表现出惊讶的模样:“竟是如此的离经叛道?” “实在没想到,这金蝉子前面几次的转世都一心向佛,这次竟然变成了这样。” 观音来了些兴趣,问起之前转世的表现。 风宵倒也不隐瞒,一一道来。 观音道:“真是奇了,以前转世还向佛心切,怎么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次,反而变得性格古怪起来,莫非这玄奘经历了些什么?” “不知净恶威光菩萨可知?”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真金蝉子早就被掉包了。 现在搂着娇妻,早就坏了元阳之体,怕是连孩子也已经怀上了吧。 风宵心中偷笑,面上却严肃道:“尊者多虑了,贫僧一直守护着金蝉子转世之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想来这也是天道的考验吧。” “毕竟是大劫将起,只怕不会那么顺利。” 他将原因归结到了量劫之上。 反正在此特殊时期,一切解释不清的东西都推给天道就对了。 果然一听这话,观音也不疑有他。 只是叹了一声道:“罢了,贫僧也只是略有怀疑,多半就是如净恶威光菩萨你所言一般。” “此间事了,贫僧也要回去禀明世尊了,就此别过。” “尊者慢走。” …… 第337章 故意拖时间 楚王本来便打算封赏云昭,被观音这一打岔,耽搁了好一阵。 如今菩萨已去,他重新整了整衣冠,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年轻僧人,越看越觉得不凡。 方才那番话,连他这个君王听了都为之动容。 一名僧人有如此见地,满心慈悲,普世救人,实在是难得。 “玄奘法师。” 楚王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云昭,正色道,“朕今日加封你为天下大僧纲,总领天下僧人,自今往后,楚国内一切僧众,皆听你调遣。”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天下大僧纲,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官职,还统领天下僧人。 有那迂腐的大臣想要谏言,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大王正在兴头上,何必去触霉头? 更何况这位玄奘法师确实有道行、有见地,给他个虚衔也无不妥。 云昭却不推辞,合十一礼,淡淡道:“贫僧领旨。” 楚王大喜,又问道:“法师何时启程去西天取经?朕派三千精兵相随,沿途护送,保法师一路无虞。” 云昭摇了摇头,笑道:“陛下不必费心,贫僧一人一杖,足矣。” 话音落下,他又接着道,“不过陛下方才说错了一件事,贫僧此去,不是取经,是辩法。” 楚王一愣:“辩法?” 云昭道:“不错,贫僧虽是佛门中人,可习的是楚国的法,做的是楚国的僧,并非那灵山之法、灵山之僧。” “此行若是去取经,便是承认楚国的法不如灵山的法,可我大楚立国四百余年,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向善,已是老有所依,幼有所依。” “灵山虽吹嘘自己所在为极乐世界,是真是假犹未可知,要贫僧看来,我这楚国才是真正的乐土所在。” “贫僧若是以取经的名义,岂非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他声音朗朗,传遍四野,满城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楚王更是龙颜大悦,拍手道:“说得好!法师说得太好了!那法师要辩法,可需要朕准备些什么?” 云昭笑道:“陛下好意,贫僧心领了。” “不过辩法辩的是理,不是兵,贫僧只求在楚国多逗留些时日,多读几卷经书,多学些佛理,免得到时候去了灵山辩不过他们,丢了楚国的脸面。” 楚王哪里知道云昭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心中反倒十分感动。 他握着云昭的手,感慨道:“法师处处为楚国着想,朕心甚慰。” “也罢,法师想在楚国待多久便待多久,想什么时候启程便什么时候启程,朕绝不催促!” 云昭合十道:“陛下隆恩,贫僧铭记。” 法会散去,百姓们还沉浸在方才的激动之中,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玄奘法师的种种不凡。 云昭并未离开郢都,他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住了下来。 当夜,风宵来了。 他将观音离去时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笑道:“观音对你那番话可是耿耿于怀,还说金蝉子转世怎么会变得这般离经叛道,我只好推到量劫头上,她倒也没再追问。” 云昭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木华,让他把大将军府收拾出一间院子来,我这几日要搬过去住。” 风宵一怔:“你要住到大将军府去?那不是孙悟空的府邸吗?” 云昭笑道:“那五行山下压的是个假货,真的孙悟空若不跟我一块上路,迟早要露馅,再说,那猴子在楚国闷了几百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风宵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应了。 第二日,云昭便搬进了神猴大将军府。 孙悟空早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几个箭步冲了上来,嬉皮笑脸地道:“师父!您老人家可算想起弟子了!” 云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不错,大罗后期了,这些年没白练。” 孙悟空得意地昂起头:“那是!师父交代的事,弟子哪敢马虎?” 云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府中。 大将军府气派非凡,前厅后殿,左右厢房,比云昭在金陵城的宅子不知大了多少倍。 孙悟空早已命人收拾出一间清静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清幽雅致。 云昭在院中坐下,孙悟空亲自斟茶,笑嘻嘻地坐在对面,眼巴巴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云昭被他看得好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师父,弟子听说您要去西天辩法?还要带着弟子一起去?” 云昭点头:“不错。” 孙悟空眼睛一亮:“那弟子能不能打架?弟子在楚国憋了几百年,手早就痒了!” 云昭笑道:“放心吧,取经路上有的是妖怪给你打,不只是妖怪,那些神佛菩萨,坐骑童子,咱们统统都能收拾。” 孙悟空大喜,搓着手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不急,如今是佛门盼着我去取经,着急的人不是我,等他们什么时候来三请四请了,再动身也不迟。” 孙悟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弟子可用换个模样相随,在这楚国人和妖共存习惯了,去了西方诸国,难免吓到他人。” 云昭没想到猴子居然有这种觉悟,笑道:“不必换了,你本就是石猴显化,何必遮遮掩掩,做自己就好。” 想了想又道:“不过在到五行山之前,还是得改变一下模样,那山下可还压着个孙悟空呢,你现在就以本相示人,岂不是闹出两个孙悟空来了?” 猴子会心一笑:“放心吧师父,弟子知晓。” 第338章 为何就如此着急呢 云昭在郢都住下,除了时不时的指点孙悟空外,便再没了动静。 楚王那边倒也不催,只当法师是在潜心准备辩法之事,反倒命人送来了不少珍稀典籍,供他研读。 云昭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日子越发安逸。 他不急,佛门却急了。 最先来的是文殊菩萨。 他化作一个游方僧人,敲开大将军府的门,说要拜见玄奘法师。 云昭请他在院中坐下,奉茶。 文殊拐弯抹角地提起西行之事,云昭却顾左右而言他,从茶道讲到花道,从花道讲到天道,就是不接话茬。 文殊无奈,只得直言相劝。 云昭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道:“菩萨,法不轻传,人不轻行,灵山若有诚意,何妨多等些时日?贫僧在楚国还有几卷经书没读完,读完了自会上路。” 文殊张口结舌,找不到话反驳,只得告辞。 又隔了大约半年的时间,眼见他还不上路,佛门派普贤菩萨前来。 他比文殊直接,并未以法力遮掩本相,而是直接显形,径直到了孙悟空的府邸中。 普贤菩萨一来就开门见山道:“玄奘,你既已答应观音尊者去西天取经,为何迟迟不动身?” 云昭不是金蝉子转世,对佛门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别说区区一个菩萨,就连如来亲至他该怼也得怼。 于是说道:“这位菩萨此言差矣,贫僧非是取经,而是去灵山问法。” 虽然之前已经听观音说过这次的金蝉子转世有些离经叛道,可闻名不如见面,他还是被这话唬的一愣一愣的。 普贤菩萨忍不住道:“何为问法?” 云昭笑道:“你灵山既言佛法有大乘小乘之分,又说我东土所讲的皆是小乘佛法,比不上大乘佛法精妙,贫僧自然要前去问法。” “届时定要亲自看看,佛法是否有高下之分!” 普贤菩萨一时语塞:“你既说要去灵山问法,为何又迟迟不动身?” 云昭道:“只因日前观金刚经有感,经文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既是虚妄,那西天是虚妄,东土也是虚妄,去与不去,又有何分别?” 普贤没想到他能这么能言善辩,这话显然是有陷阱的,他自然不肯接过话茬,索性跳出云昭的思维逻辑道:“法师,你这是强词夺理。” 云昭正色道:“菩萨,贫僧是认真在与你论法,你若能说清去与不去的分别,贫僧明日便上路。” 普贤面上带了几分怒色:“玄奘,你这是在东拉西扯!” 云昭不置可否,却仍笑道:“这么说菩萨你是没法为贫僧释明,去与不去的区别咯?” “哼!不知所谓!” 普贤甩袖离去。 他奈何不得玄奘,偏偏又说不过他,只打算回去禀明了世尊,你玄奘最好一辈子都别踏上西行路。 否则那路上的磋磨,定要比原来的凶险十倍才行! 接连两个菩萨都搞不定,最终还是只有观音菩萨亲自前来。 她这次是直接显了本相,落在院中。 不得不说,在灵山所有佛陀菩萨中,也只有观音是最让云昭看着顺眼的一位。 故而待她的态度也与别的菩萨不同。 他起身相迎,客气道:“原来是观音菩萨来了,弟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观音没理会云昭的客套,只是叹了口气,道:“玄奘,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上路?” 云昭见她并不像普贤那么咄咄逼人,自然态度也好了几分。 这次并未打哑谜,而是如实道:“菩萨,贫僧只是心存疑惑,若贫僧能为我解惑,贫僧即刻动身。” 观音秀眉微蹙:“玄奘,你想说什么?” 云昭笑道:“芸芸众生,各有不同,为何非要选我去取经?” “这……” 观音自然不知道眼前的玄奘早就被调包,是知悉未来的穿越者。 还以为是原来的金蝉子转世心中不解。 为何要选你去取经。 还不是因为你乃天定的取经人,佛门大兴的计划。 为了你灵山付出了诸多代价,筹谋了五百年,经历了十数次转世才换来了这么一个机会。 不是佛门选择了你,而是天道选择了你。 可这话岂能直接了当的说出。 故而观音道:“贫僧此前已经说了,经不可轻传,那大乘佛法三藏何其珍贵,想要求取真经,须得是心性万中无一,品性万中无一,佛法万中无一者方有资格。” “玄奘你心存仁爱,救济百姓,又能住持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贫僧所言三者皆备,你就是最佳的取经人选!” 这话其实倒也不差。 观音并未说假话,这些的确是玄奘身上所具备的品质。 只是要说和取经人有什么联系? 不能说毫不相关吧,只能说是牵强附会了。 哪怕玄奘不具备这些品质,取经人也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云昭自然知道观音是在混淆视听,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菩萨啊,贫僧此前已经说过了,此去并非取经,而是问法,你说的这些是取经人所需的品质,与我何干?” 观音被这话一噎,愣了片刻。 “你……” 她苦笑一声,没想到还是掉进了坑里。 是啊。 那玄奘何时说过要去取经了,从始至终都说的是要去灵山问法,或者说是去辩法。 她说的这些,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正想再说什么,云昭开口了。 他神色变得有些肃然:“菩萨,严格来说,你们选择了我做取经人,可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说你那大乘佛法如商品货物,待价而沽。” “若真是有为之法,何不是法来就众生,而是要众生去就佛法。” “故而……” 云昭顿了顿:“本质上来说,我与你们灵山是敌非友,此去西天,非是要以信徒的身份求取真经,而是作为一名离经叛道者,去诘问山上诸佛。” “你们,何为就如此着急呢?” 观音皱起眉头。 诘问? 世尊纵有做的不妥之处,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名弟子来说什么诘问吧? 她正想开口反驳,却瞥见云昭眼中的坚定。 不知为何,那将要出口的话语竟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幻想过。 玄奘到了灵山,问罪诸佛,引得如来涅槃,自己登上佛祖之位,领着他们再造新佛门,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 观音被自己脑海中罪恶的念头吓了一跳。 连忙念起静心咒,将那荒唐的想法驱散。 稳住心神后,观音叹道:“玄奘,你身为佛门弟子,为何就对灵山抱有如此成见?” 云昭笑道:“非是我抱有成见,只因你们所谓的普世之法,却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话,于世人的意义在何处?” 观音道:“你怎就不懂,若佛法轻传,世人岂有珍惜之理。” 云昭淡淡道:“功成何必在我,若真有济世的念头,何需在乎虚名,又何需世人珍惜,管他儒释道,拿来就能用,对苍生有益处,不就行了?” 如此不在乎门户之见的说辞,观音还是头一次听闻。 可不知为何,在眼前玄奘的身上,她竟是看见了某一位的影子。 “罢了罢了,此刻我二人争论无益,诚如你所言,既然对我灵山抱有偏见,何不亲自前往,或许得见真经时,你的这些想法会有变化。” 观音认为玄奘之所以会这么激进,是受了此次转世的影响。 等到了灵山,往八宝功德池中洗去凡胎,恢复往日记忆,一切就正常了。 “也罢,菩萨一请二请我都不去,若是第三请再不去,倒是显得我太施礼了,既然如此,菩萨请回,贫僧不消几日便动身前往。” “此言当真?” 观音心中一喜。 “出家人不打诳语。” 云昭淡淡说道,到了这个田地,佛门的耐心应该已经到了极限,再逼下去反倒不美,索性顺水推舟就是。 从观音点化至今,也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能在郢都拖这么久,够了。 第339章 西行 云昭既然松了口,观音便不再多言,合十告辞,化作清风而去。 三日后,云昭穿戴整齐,披上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带着扮作小沙弥的孙悟空,前往王宫辞行。 原著中唐僧空有宝物,却怕玷污了佛宝,故而一路都收在行李中,轻易不肯拿出。 但云昭就没有那些顾忌了。 他既然打着问法的旗号,一路上注定是低调不得。 单凭这两件宝物的卖相,就注定不平凡,云昭岂有拒绝的道理。 楚王早已得了消息,在殿中设宴相送。 菜过三巡,楚王命人捧出盘缠银两、干粮衣物,又牵来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鞍辔齐全,甚是神骏。 “法师,此去西天,路途遥远,朕无以为赠,这匹白马日行千里,最是温顺,法师骑上它,也能省些脚力。” 楚王又取出一只紫金钵盂,通体鎏金,宝光隐隐。 “此钵乃朕当年登基时西域进贡之物,一直珍藏宫中,法师带在身边,化缘饮水,也算朕的一份心意。” 云昭接过白马河钵盂,楚王又想派三百随从护送,却被云昭拒绝。 出了郢都,云昭便慢了下来。 白马走得悠闲,他骑在马上也不着急,遇到村镇便停下来讲经,遇到城池便进去挂单,与当地僧侣论法辩经。 他辩才无碍,佛法精深,所到之处,无不被折服。 孙悟空扛着行李跟在后面,起初还觉得新鲜,走了一个月便有些不耐烦了。 他凑到马前,低声道:“师父,您这走法,一天才走三四十里,什么时候才能到灵山?” 云昭笑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此去不是取经,是论法,论法之前,得先把名声打出去,走得越慢,知道的人越多,等到了灵山,才好办事,莫急,莫急。”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催促。 师徒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便是半年光景。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双叉岭。 此处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常有豺狼虎豹出没。 云昭勒住马,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忖:原著中这里有个熊山君、特处士和寅将军,专吃路过的行人,要不是有太白金星相救,唐僧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不过如今嘛……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道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双叉岭”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楚国敕封山神管辖之地,过往客商勿怕。” 石碑旁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庙里供着一尊石像,却不是寻常的山神模样,而是一头憨态可掬的黑熊,胸前挂着一块金牌,上面写着“双叉岭山君”几个字。 孙悟空凑过去看了看,笑道:“师父,这山神是个黑熊精,还被封了官呢,您瞧,这牌子写得明明白白。” 云昭点了点头,道:“楚国妖神共治,这山中的精怪早就被收编了,哪还会出来害人?咱们只管走便是。” 果然,师徒二人在双叉岭中走了大半日,别说妖怪,连一只野兽都没遇到。 偶尔有几只小动物从林间窜过,见了人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两眼,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山路虽然崎岖,但路面被修整过,每隔几里还有供行人歇脚的凉亭,亭中备有清水和干柴。 孙悟空忍不住感慨:“师父,咱们楚国真是好地方,连荒山野岭都整治得这般妥帖,真不知楚国之外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了。” 他还记得未到楚国学艺之前,那些国家可算不得太好。 后来学艺归来,在花果山没待多久又被师父安排到了楚国。 自此便几乎没有离开过,以至于猴子现在对外界的国家好奇的紧。 云昭笑道:“这便是法的作用,楚国之法,意在利民。” “路修好了,百姓行路便安全,妖神归位了,百姓便不受侵害。至于楚国之外,嘿嘿,到时候便拭目以待吧。” 孙悟空点了点头:“师父这话倒是不差,俺老孙这些年来看着楚国的各种发展,心中也十分佩服。” 师徒二人说笑着翻过了双叉岭,一路向西。 山脚下有一座小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云昭在村口遇到一个老农,便下马问道:“老施主,前面是什么地方?” 老农见是个僧人,便笑道:“法师,前面是两界山,再往西就出了楚国地界了,法师这是要去哪里?” 云昭道:“贫僧要去西天灵山,问法论道。” 老农挠了挠头,不太明白问法论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热情地道:“那法师可得小心,出了楚国,外面可不比咱们这儿太平,听说西边那些国家,妖怪横行,官府也不管,法师此去,千万保重。” 云昭谢过老农,翻身上马。 带着孙悟空出了楚国境内。 第340章 太子换狸猫 师徒二人出了楚国边境,又行了几日。 这一天春和景明,云昭骑着白马正往前走,忽然勒住缰绳,抬手一指前方:“悟空,你看。” 孙悟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座大山,山势巍峨,高耸入云,山形如五指撑天,气势雄浑。 他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师父,那便是五行山吧?山下本该压着的,就是俺老孙了。”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孙悟空挠了挠头,又问道:“师父,那山下压着的既是假身,咱们该如何救他出来?又以什么名义救?总不能说我是真的孙悟空,你是假的,快出来吧?” 云昭笑道:“这你不必担心,佛门早有安排。” 原来,早在西行路开启之前,如来便已指派观音菩萨前往五行山,点化那被镇压的孙悟空。 那傀儡虽是李代桃僵的替身,但除了不具备真正的孙悟空的实力之外,音容笑貌、言谈举止,甚至记忆,都与真的一般无二。 观音菩萨在五行山下见了那孙悟空,说了些你与取经人有缘,待他来时,你可拜他为师,保他西行,将功赎罪之类的话。 那傀儡便装作欢喜不已,连声谢恩,只等着取经人来救。 此刻,那傀儡远远感知到云昭与孙悟空气息靠近,就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他当即在山下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师父!师父!弟子在这里!弟子在这里啊!” 声音远远传来,在山间回荡。 孙悟空听了,忍不住捂嘴偷笑:“这假货,演得倒像,师父,咱们快过去吧。” 那猴儿正要上前,却被云昭叫住。 “徒儿且慢。” 孙悟空转过头,不解道:“师父,有甚么事?” 云昭道:“切莫露出了破绽,那天上可是有人盯着呢。” 猴子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师父,您是说天上那几个小蟊贼?” 他带上几分不屑:“就凭他们,不过是俺一拳头的事情,何惧之有!” 原来自从他们离了楚国境内,就感觉到天空中几道似有似无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们。 初时孙悟空不明所以,还以为被哪里来的蟊贼盯上,不由大怒就想上天将他们拿下。 好在云昭及时阻止,并说明那是天庭与佛门派人暗中保护着自己呢。 说是保护,其实未尝也没有监视的意味。 但他也不在乎。 愿意看就看呗,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哪怕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也不用担心遭到佛门的怀疑。 但此时不同。 这毕竟是要偷梁换柱,用真悟空代替假悟空,若是被那五方揭谛或四值功曹看出了不对劲,上报到天庭或佛门,就有些麻烦了。 听到孙悟空的话云昭语气带上几分认真:“悟空,为师平日是怎么说的,老虎搏兔亦用全力,怎可松懈!” 见师父的语气有些严厉,孙悟空不敢顶嘴,忙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 见状云昭满意的点点头,策马向前,孙悟空跟在后面,不多时便到了五行山脚下。 只见那山崖之下,压着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手臂,正拼命地朝他们挥手。 “师父!弟子在此!弟子在此啊!” 那“孙悟空”满脸激动,眼中甚至泛着泪光,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云昭翻身下马,走到山崖前。 演戏也要演全套、 于是合十假意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唤我师父?” 那傀儡问道:“你可是从东土大楚前来,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云昭笑道:“我是从东土而来的和尚,但非是去拜佛求经,乃是去问法论道!” 傀儡愣了一下,然后道:“那就对了,前日里观音菩萨点化弟子,让我拜您为师,您则救我出这樊笼,由我护你去西天!” “那我该如何相救?” 云昭掂量了一下,以他现在的法力,要将这大山强行掀开倒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傀儡道:“这山上有那如来的金揭,师父您只要帮我将那金揭撕下,我便能出来了!” 云昭点了点头,道:“如此你且稍待,贫僧上山揭了那金帖,救你出来。” 他说罢,便沿着山路往山顶走去。 那金帖压在山顶,金光闪闪,梵文流转。 云昭走到山顶,伸手按在金帖之上,那金帖便无风自起,化作一道金光,飞向天际,消失不见。 金帖一去,整座五行山剧烈颤动起来,山石崩裂,地动山摇。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山崖裂开一道大口子,一道金光从中冲天而起,那傀儡已从山下跳了出来,稳稳落在云昭面前。 “师父!”那傀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弟子孙悟空,愿保师父西行,万死不辞!” 云昭伸手将他扶起,道:“好,起来吧。” 就在这一扶的瞬间,云昭的手指在那傀儡肩头轻轻一点。 那傀儡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一道虚影从它身上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云昭的袖中。 而真正的孙悟空早已从旁闪出,与那傀儡擦肩而过,在那虚影飘出的同时,他的身形已占据了傀儡的位置。 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孙悟空单膝跪在云昭面前,双手抱拳,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笑意:“师父,弟子来也!” 那傀儡已被云昭收入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坡上,只剩下真正的孙悟空。 云昭看着孙悟空,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大徒弟了。” 孙悟空站起身来,伸手在脸上一抹,那身粗布衣裳早已换成了从楚国王宫中带出的行者装束,虽不是那身锁子黄金甲,却也精神利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咧嘴一笑:“弟子还是觉得这副模样自在些。” 云昭翻身上马,道:“走吧,前面还有路要赶。” 孙悟空应了一声,扛起行李,大步流星地跟在白马后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五行山在身后渐渐模糊,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第341章 他们是什么人 二人离了五行山,一路向西。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山道两旁的古木投下长长的影子。 孙悟空扛着行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正骑在马上的云昭,道:“师父,天快黑了,前头好像有户人家,咱们去借宿一宿吧。”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隐隐约约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想来是个人家。 他心念一动,忆起此处尚有一段磨难,于是便点头应下。 二人走到近前,只见那人家土坯茅檐,篱笆围成的院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檐下堆着几捆柴火。 一看便知是寻常农户,虽不富裕,却也整洁。 孙悟空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者探出头来。 这老者与楚人大不相同。 楚国富庶,百姓衣食无忧,脸上总是带着几分从容与笑意。 即便是乡下老农,见了陌生人也不过好奇地打量几眼,鲜有畏缩之态。 可眼前这位老者,满脸都是苦相,眉间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浑浊而疲惫,面对云昭时,脸上写满了警惕。 他上下打量着云昭,目光在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云昭那张俊逸出尘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谨慎掩盖。 他迟疑着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云昭正要开口,孙悟空已经从他身后跳了出来,笑嘻嘻地道:“老人家,俺们是从楚国来的!这位是我师父,要往西天问法论道去!路过宝地,想借宿一宿,不知方便不方便?” 猴子那毛脸雷公嘴一露,老者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嘴里惊呼道:“鬼来了,鬼来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眼看就要厥过去。 云昭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住老者的胳膊,一缕温和的法力渡了过去,护住他的心脉,同时温声道:“老人家莫怕,这是贫僧的徒弟,虽然是妖怪模样,却是个好人。” “他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天元大法真君孙悟空,奉观音菩萨之命,保贫僧西行的。” 老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臂涌入,心跳渐渐平稳下来,那股惊惧也散了大半。 他喘了几口气,又仔细看了看孙悟空,见那猴子虽然模样古怪,但眼神清亮,嘴角还带着笑意,确实没有半点凶恶之相。 他又想起刚才孙悟空说的是楚国来的。 国的名声他是听过的,那可是传说中的天府之国,百姓富足,路不拾遗,连妖怪都在那里做官,想来这猴子应该不是坏人。 老者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原……原来是圣僧和……和孙真君,老汉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将云昭和孙悟空迎进屋里。 茅屋不大,堂屋中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虽然简陋,倒也干净。 老者请云昭上座,又去灶房端了两碗热水来,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道:“圣僧,家中贫寒,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清水,还望圣僧莫要嫌弃。” 云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笑道:“施主客气了,清水便是最好的招待。”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一双眼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云昭,正要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云昭的传音:“悟空,这老者与那山下的傀儡还有一段交情呢。” 孙悟空一怔,传音回去:“什么交情?” 云昭道:“他小的时候上五行山放牛,见那傀儡压在山下可怜,便摘了几个桃子给他吃,算起来,也是你的恩人。” 孙悟空听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那山下压的只是个傀儡,替他受苦的假身。 可是如果没有师父,如果他没有拜入楚国,没有被师父替换出来,那现在压在山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这老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那个“孙悟空”送过桃子,便是给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送过温暖。 他心中感动。 他放下碗,走到老者面前,难得地客气了几分,道:“老人家,你可还认得俺?” 老者一愣,上下打量着他,摇了摇头,道:“老汉……老汉不认识真君啊。” 孙悟空笑道:“你小时候,常上五行山放牛,可还记得?” 老者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孙悟空的脸。 那毛脸,那雷公嘴,虽然比记忆中的圆润了不少,精气神也大不相同,但那轮廓,那神态……老者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孙悟空,声音都变了:“你……你是……你是当年被压在山下的神猴?” 孙悟空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正是!” 老者有些错愕,随即道:“原来是您老人家脱困了,小老儿当年看着您被压在山下,头上有草,脸上有泥,瘦得皮包骨头,好生狼狈!” “如今竟然也是这般神俊模样!” 老头确实没有说话,以人类的眼光来说,孙悟空乍看去确实有些唬人,可在仔细看时,却又觉得在猴类中十分神俊,称得上一声美猴王! 孙悟空摆了摆手:“害,不提那过往时节了,如今俺老孙得以脱困,一心跟着师父,日子也算自在。” 老头不明所以,笑着道:“恭喜恭喜!” 听着这老者的声音,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甚至莫名的升起了几分对佛门的恼怒之情。 若非师父搭救,只怕被困在五行山下的便是自己了。 听这老头的意思,瘦面孤寡,十分狼狈,只怕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百多年,孙悟空光是想着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好个佛门!这次俺就随着师父来你灵山,砸你个稀巴烂!” 他心中咒骂着,又兀自觉得庆幸,还好自己有个好师父。 虽说一直待在郢都,日子无趣是无趣了点,但比起被镇压在五行山中,还算有自由可言。 几人谈话间,一个孩童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见家中有陌生人,他不由的缩到了老者身后。 “爷爷,他们是什么人啊?” 第342章 贫苦 老者见孙儿回来,连忙将他拉到身后,低头安抚道:“莫怕莫怕,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圣僧和神猴真君,都是好人。” 小孩听了,怯生生地从老者身后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孙悟空,目光在孙悟空那张毛脸上停了一下,又赶紧缩了回去,却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 云昭微微一笑,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温声道:“来,到贫僧这里来。” 小孩犹豫了一下,见云昭面目慈悲,气度不凡,身上那件袈裟金光闪闪,看着就不像坏人,便慢慢从老者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蹭到云昭面前。 云昭低头看去,这孩子大约七八岁的年纪,身量瘦小,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如同百衲衣一般,到处都打着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黑瘦的脚趾,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怯生生地看着云昭,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云昭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果,是楚国产的,用糯米纸包着,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他剥开一颗,递到小孩嘴边,笑道:“来,孩子尝尝,甜的。” 小孩怔怔地看着那颗糖果,又抬头看了看云昭,见云昭眼中满是鼓励,便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将糖果含了进去。 一瞬间,小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含了一会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甜!是甜的!”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那层灰蒙蒙的菜色似乎都退了几分,露出一丝孩子该有的红润来。 老者在一旁看了,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便只是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老者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老人尴尬地笑了笑,道:“圣僧,真君,你们还没吃饭吧?老汉家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还有些余粮,要是不嫌弃,老汉去热一热,咱们一块吃点。” 不等云昭回答,他已经朝灶房喊道:“小虎,去把那锅糊糊抬出来!” 小孩应了一声,跑到灶房,和老者一起抬出一只黑陶罐子,罐子很大,小孩个子小,踮着脚,双手抱着罐沿,脸憋得通红,罐子晃晃悠悠地挪到桌上。 老者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些许野菜的苦涩和粮食的焦香。 云昭低头看去,罐子里是一锅稠糊糊的东西,黄中带绿,隐约能看见野菜叶子、杂粮颗粒,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碎屑,黏黏糊糊地搅在一起,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孙悟空皱了皱眉,忍不住道:“老人家,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小孩正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糊糊,听孙悟空这么问,接过话头道:“可不是天天能吃上这个的。” “平日里都是喝稀的,兴许是今天来客人了,才把这稠的拿出来,吃了这个,晚上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说着,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仿佛能吃上这锅稠糊糊已是天大的幸事。 孙悟空听了沉默不语。 他看看那锅糊糊,又看看小孩瘦削的脸、破旧的衣裳,再看看老者满是皱纹和愁苦的面容,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他在楚国住了几百年,看到的都是富足安康,百姓们吃穿不愁,孩子们读书识字,老人们含饴弄孙。 虽然不会天真的觉得所有地方的百姓都能过的好,可如这爷孙这般的贫苦,也着实让他惊讶了。 孙悟空转头看向云昭,道了一声师父。 云昭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去吧。”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了堂屋之中。 老者吓了一跳,指着孙悟空消失的地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真君他……” 云昭笑道:“老人家莫慌,贫僧这徒弟是去给你们弄些吃食了,他神通广大,片刻就回,你们且等着。” 老者半信半疑,小虎倒是兴奋得很,趴在门槛上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 果然,不过须臾工夫,一道金光闪过,孙悟空又出现在堂屋里。 他走到桌前,伸手一指,轻轻喝了一声“变”,半空中便出现了个食盒,那食盒盖子自动打开,一道道菜肴从盒中飞出,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 顷刻间,不大的木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有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一盆鸡丝汤,还有一大盆白花花的米饭,颗颗饱满,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虽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可对祖孙二人来说,已是这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老人和小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小虎盯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老者搓着手,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昭拿起筷子,递给老者,又给小虎也拿了一双,笑道:“老人家,小施主,趁热吃吧,贫僧师徒在路上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们带的。” 小虎早就馋得不行,却还是先抬头看了爷爷一眼。 老者眼眶泛红,颤声道:“圣僧,这……这怎么好意思……” 云昭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相逢即是有缘,吃顿饭而已。小施主,吃吧。” “爷爷……” 小虎可怜兮兮的唤了一声,那老人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就多谢圣僧师徒了。” 小虎得了爷爷的默许,再也忍不住了,扑到桌前,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爷爷,你也吃!” 他夹了一块肉,递到老者嘴边,老者张嘴接住,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笑道:“老了,不中用了,吃个饭还掉眼泪。” 云昭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清水,慢慢喝着。 这一夜,老者和小虎吃了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顿饭。 小虎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着爷爷的腿,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老者整理了一下桌上的饭菜后。 他走到云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圣僧,您的大恩大德,老汉无以为报……” 第343章 六贼 云昭摆了摆手,笑道:“老施主言重了。” “贫僧一路西行,自当扶危济困,见人有难,岂能袖手旁观?不过是举手之劳,老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老者听了,又是千恩万谢。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笑嘻嘻道:“老人家,你先别忙着谢,再看看那边。” 老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堂屋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小山似的稻米,黄澄澄的,粒粒饱满,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堆稻米少说也有千斤,省着吃,够祖孙二人吃上一年。 若是留些做种子,开春种下去,来年便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老者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稻米,那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在发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悟空以为他会欢喜异常。 可出乎意料的是,老者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先是惊,后是喜,喜了片刻,又变成了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声音发涩:“圣僧,真君,你们的心意,老汉领了,可这些东西……使不得,真的使不得,还请你们拿走吧。” 孙悟空愣住了,挠了挠头,道:“老人家,这是为何?” “俺老孙看你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稻米够你们吃一年,还能当种子,来年就不愁了,你怎么反倒不要?” 老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孙悟空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便放缓了语气,道:“老人家,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出来,俺替你做主!” 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君,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地方,可算不上什么太平盛世。” “此地名叫哈密国,是个小国,比不得楚国天朝上邦。” “我们这儿的官老爷,一个比一个黑,收税的名目多得数不清,地税、人头税、户税、丁税,还有那什么孝敬钱、平安银,隔三差五就来一遭,收不上来就打,打完了还要拉去坐牢。” “我们这儿的国王,更是不管百姓死活。” “他整日在宫中饮酒作乐,据说后宫养了数百佳丽,还要从民间选秀女,谁家闺女要是被选中了,那是倒了大霉,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老者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那些有钱有势的,日子倒是好过。” “可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命如草芥,平日里能吃口稠的,就算老天开眼了。” “您给的这些稻米,要是被人知道老汉家里藏着这么多粮食,只怕……只怕明日一早,就有人来敲门。” “那些官差、那些地痞,不是来抢,就是来偷,要不就是巧立名目,随便说俺老汉是偷了谁家的,就算打死也没人敢管。” “似如此这般,我怎敢收啊。” 孙悟空听得三尸神暴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响,怒道:“这是什么腌臜地方!当官的不为民做主,反倒和土匪勾结,欺压百姓!俺老孙在楚国住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等事!” 老者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低声道:“真君噤声!真君噤声!这话要是传出去,老汉这条命就没了!” 云昭一直静静地听着,不由道:“老人家,你们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生活?远的不说,那楚国就不似此地。” 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圣僧,您是出家人,心善,看什么都好。” “可老汉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些大地方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我们这些乡下人,像看路边的泥巴,老汉年轻时也去过外地讨生活,被人打过、骂过、骗过,从此再也不敢离开这个穷窝了。” “楚国再好,那是你们楚国人的楚国,不是老汉的楚国。” “老汉去了,没有户籍,没有田地,能做什么?还不是给人当下人、做牛马,与其那样,不如在这里,日子虽然穷苦,好歹还有间破屋,有块薄田,有孙子在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者说,老汉听说楚国的妖怪都当官,心里头总是不踏实,万一去了,被人欺负,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小虎还小,老汉不能拿他的命去赌。” 这些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云昭正想再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碎屑飞溅。 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子的大汉当先跨进来,身后跟着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提着刀,有的握着棍,有的赤手空拳,但个个面露凶光。 为首那大汉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堂屋角落那堆稻米上,眼睛顿时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他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声音像破锣:“老东西,你平日里不是说家中没有余粮,连锅都揭不开了吗?老子看你这是在装穷啊!藏了这么多粮食,是想造反吗?” 他的目光又扫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饭菜,眼中贪婪更甚,阴阳怪气地道:“还有肉有鱼?嗬,老东西,你这是发财了啊!怎么,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爷爷,自己躲在家里吃独食?” 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但毫无疑问,全都面露凶光,似准备动手了。 老者吓得面如土色,忙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这……这不是老汉的东西,是这两位法师……” 那大汉一脚踢翻了椅子,骂道:“滚开!老子管是谁的?到了老子的地盘上,就是老子的!” 他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上!把粮食搬走,桌上的菜也端走!还有那老东西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一并搜出来!” 喽啰们轰然应诺,一拥而上。 孙悟空看着这一幕,他转头看向云昭,眼中满是询问。 云昭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清水,放下碗,轻轻点了点头。 猴子的嘴角咧开了。 第344章 我们师徒做个开路先锋 喽啰们一拥而上,有的去扛米袋子,有的去端菜盘子,有的径直往里屋闯,脚步杂乱,嘴里骂骂咧咧,仿佛这破旧的茅屋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孙悟空得了师父的应许,站起身来。 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然后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 那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忽然僵住了。 他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脸上的贪婪还没来得及散去,便化作了一片茫然。 然后,他的身体像沙雕一样,从脚底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灰烬。 仿佛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风吹雨打,在短短一息之间,散作了一缕轻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些土匪有的还在奔跑,有的还在叫骂,有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一个个凝固在原地,然后化作飞灰。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没有挣扎,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来不及浮现在脸上。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堂屋里安静了。 六个土匪,连同他们手中的刀棍,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几缕淡淡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又被窗外的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一幕极具冲击,那老人被吓的不知所措。 依旧维持着瘫坐在地上模样,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子在发抖,像是打摆子一样,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里屋的门缝里,小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有几分好奇。 他是被那踹门声惊醒的,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那个一脚踹开他家的门、扬言要抢光一切的恶人,就这样……没了? 孙悟空收回手指,又蹲回门槛上,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只是弹飞了一只苍蝇。 “师……师父……”小虎的声音怯怯的,从门缝里传出来,“他……他们……死了吗?” 云昭转过头,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目光温和,道:“死了。” 小虎从门缝里走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云昭面前,仰着脸,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口:“可是……我听爷爷说,和尚不是不能杀生吗?” 老者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爬起来,一把将小虎拉到身后,呵斥道:“小虎!胡说八道什么!快跪下,给圣僧和真君赔罪!”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急的。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老者不必惊慌。 他招了招手,让小虎过来,小虎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云昭,慢慢走回来。 云昭低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温声道:“好孩子,在佛门戒律中,确实有禁杀生这一条。” 小虎抿着嘴,没说话,但眼中那点怯意散了几分。 云昭继续道:“但你问和尚能不能杀生,贫僧告诉你,能,也不能。” 小虎眨了眨眼,显然是没听懂。 云昭道:“慈悲不是一条死规矩。” “有些人活着,就有更多人活不下去。” “这些土匪,平日里欺压百姓,抢粮、抢钱、抢女人,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 “他们多活一天,就有多少像你爷爷这样的人多受一天的苦,贫僧若是不杀他们,他们便会继续为祸一方。” “你说,是守着一条不杀生的戒律,让好人继续受苦对呢?还是破了戒律,让坏人不能再害人对呢?” 小虎想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云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现在不知道,没关系。” “等你长大了,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做事要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不亏,问心无愧,便是对的。”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者站在一旁,听着云昭的话,眼眶又红了。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圣僧,真君,你们……你们救了老汉的命,还……还教小虎道理,小老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云昭扶起他,道:“老施主,快起来,贫僧说了,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老者站起身来,拉着小虎,千恩万谢。 一夜无话。 云昭和孙悟空继续踏上了西行的征程,老人和小虎倚在院中,依依不舍的招手告别。 那些粮食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 为了让他们不用担惊受怕,孙悟空特意拔下了一根毫毛递给老者。 并交代只用将那毫毛捏在无名指中,若是再有人前来欺凌,只要大喊一声神猴大将军,俺便会前来救你。 那老人见识过孙悟空的手段后,也不再迟疑,欢欢喜喜的将满屋子的粮食留下。 走在山道中,见云昭沉默不语,猴子忍不住道:“师父,您还在想那老人家的事情?” 云昭点了点头。 “是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哪怕将那稻种留下,可只要这个国度一日存在着各种压迫,那老人的日子就谈不上有多好。” 悟空叹道:“可惜那老者不识我楚国的好,却不愿意带着孙儿搬离此地。” 云昭笑笑道:“这也能理解,故土难舍。他自小便是在这样充满了不公的环境中长大,未曾有一天见过光明,哪里会知道世上还有楚国这样的地方?” “就算听着过往行人谈过那国度有多好多好,但于那老人而言,依旧是充满陌生之所,哪里敢去冒险。” 猴子摇了摇头:“那却难办了,总不能用绳子将他捆到楚国去吧。” 这话说着连孙悟空自己都笑了起来。 云昭也跟着笑,但笑完后却道:“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那灵山不是想要佛法东传么,咱们干脆也给他来个王化西渡,让这些生活在水生活热中的百姓们,也知晓世间尚有那乐土所在。” “妙啊师父!” 猴子眼睛亮了起来:“咱们师徒二人便做个开路先锋,先去探明了实情,随后大军压境,王化所至,四夷宾服,快哉快哉!” 云昭笑道:“不错,楚国沉寂了四百年,也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说到这他取出了一块玉符递给猴子:“悟空,为师不便离开,就让你回楚国一趟,将这玉符给到木华,届时也好与他联系。” 猴子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此事易尔,只是……”他迟疑了片刻道:“弟子离开了师父,只怕……” 云昭笑道:“怕什么,难不成你还担心有人能伤害到为师?” 孙悟空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这会儿却挠头笑了起来。 是啊。 他在瞎担心什么,难不成是这些日子未见师父施展法力,都忘记了自己这一身的本事还是师父教的了? 想到这猴子不再多言,接过玉符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间。 第345章 贫僧的徒弟岂会顽劣 云昭独自牵了马,将行李在马上捆好,沿着山道缓缓西行。 孙悟空不在身边,少了个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山林间的寂静便格外分明。 他也不着急赶路,走走停停,看山看水,倒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自在。 走了大半日,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口。 路旁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老妪,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云昭勒住马,心中一动。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忽然冒出个老婆婆,还这般从容,岂是寻常? 他暗中用神识一扫,便认出是观音菩萨所化。 他也不点破,心中反倒有些好笑,悟空刚走,菩萨便来了,怕是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也罢,既然无人说话,逗逗这位菩萨,倒也能解解乏。 云昭与那老妪正面相遇,便合十道:“阿弥陀佛,老人家有礼了。” 老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长老从何处来?怎么孤孤凄凄独行于此?” 云昭心中暗道,我哪里孤孤凄凄了? 我这一路看山看水,自在得很。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微笑道:“贫僧从东土大楚而来,要往西天灵山问法论道。” 老妪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对问法论道而非拜佛求经有些意见。 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叹道:“原来如此。” “长老有所不知,此去西天,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如何走得?” 云昭笑道:“老人家不必担忧,贫僧前日里倒是收了个徒弟,只是他告了假,回家省亲去了,不日便回。有他相伴,莫说十万八千里,便是百万里,贫僧也不怕。” 老妪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露出几分惋惜之色,道:“原来长老是有徒弟的,只是……老身方才一路行来,见长老孤身一人,还以为是与徒弟走散了,或是师徒生了间隙。” “不瞒长老,老身这里有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 “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短命身亡,老身去他寺里哭了一场,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既然有徒弟,老身便将这衣帽送你,给你那位徒弟穿用,也算是结个善缘。” 她说着,从身后的竹篮中取出一领灰色的绵布直裰和一顶嵌金花帽,递了过来。 那衣帽看起来毫不起眼,可云昭知道,那花帽中藏着金箍,直裰上附有禁制。 他也不推辞,接过衣帽,笑道:“多谢老人家好意,贫僧代徒弟收下了。” 老妪见他收下,心中暗喜,又道:“长老,老身还有一篇咒儿,唤作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 “你且附耳过来,老身传给你,你暗暗记牢,再不要泄露给别人知晓。等你那徒弟回来了,便将这衣帽给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便默念此咒,管教他再也不敢凶顽。”n 那紧箍咒其实也没甚么了不得,上次模拟中云昭就已经习得。 可听他说到猴子凶顽,作为师父他一贯护短,此刻却不能忍了。 当即叫破道: “菩萨,你还要装到几时?” 老妪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想掩饰,道:“长老,你……你叫老身什么?” 云昭摇了摇头,道:“观音菩萨,你以法力遮掩本相,瞒得了旁人,瞒不了贫僧。” “你方才说贫僧孤孤凄凄,贫僧倒不觉得,你又说贫僧的徒弟凶顽,贫僧却要问一句,我那徒弟自跟了贫僧以来,乖巧听话,从无忤逆,贫僧叫他往东,他不往西,叫他打狗,他不撵鸡。” “贫僧实在不知,菩萨口中的凶顽二字,从何说起?” 老妪脸上的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粗布衣裳化为白衣飘飘,竹杖化为净瓶,白发化为青丝,足下生出一朵金莲,正是观音菩萨本相。 她站在莲台上,手持净瓶,看着云昭,目光复杂。 对于她的伪装,本来就没打算瞒过去,只是没想到云昭会有如此抗拒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贫僧此举,并无恶意。” “你那徒弟虽在你面前乖巧,可他毕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王,生性桀骜,不服管束,贫僧不过是未雨绸缪,给你一个制衡之法,免得到时候他野性复发,你束手无策。” 云昭心中暗笑,那猴子都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本事,怎会束手无策? 表面则是不动声色道:“菩萨好意,贫僧心领了。” “只是贫僧以为,师徒之间,贵在交心,若以咒术相挟,即便他一时服软,心中岂能无怨?贫僧宁愿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也不愿用这等手段。” “菩萨这咒,贫僧收下了,但用与不用,何时用,怎么用,贫僧自有分寸。” “罢了。”观音摇了摇头,苦笑道,“咒已传你,你要如何用,是你的事。贫僧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她脚下莲台升起,金光收拢,便要离去。 云昭在身后合十道:“菩萨慢走。” 观音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中。金光一闪,她便消失在了天际。 第346章 准备西进 与此同时。 孙悟空驾着筋斗化虹术,须臾间便回了楚国。 他按下云头,落在木华的国师府中,几个小妖正在院中洒扫,见了他连忙行礼。 孙悟空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木华正在书房中翻阅奏报,见孙悟空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挑眉:“悟空?你不是跟着云君去西天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孙悟空从怀中取出玉符,往桌上一拍,大咧咧地坐下,道:“大国师,俺师父有要事相商,让我回来传话。” 说着便把他和云昭的想法大致讲了出来。 木华接过玉符,神识探入,很快便明白了云昭的意图。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云君的意思我懂了,西边那些国家,百姓困苦,官吏横行,正是王化可及之地,楚国沉寂了四百年,也该动一动了。” 孙悟空拍手笑道:“正是正是!” “师父还说,那灵山不是要佛法东传么,咱们就来个王化西渡!让那些受苦的百姓也知道,这世上还有楚国这样的乐土!” 木华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道:“此事需要楚王点头,我这就进宫与其相商。” 孙悟空也站起来,道:“俺跟你一块去!在楚国闭关了几百年,都快忘记那王宫长什么样了。” 木华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你只怕是不认得了,如今宫中的官员早不是当年那一批了,就连楚王,都已经是当年那老楚王的孙子了。” “虽然现在的楚国皇室似乎仍旧被某种规则所压制,就修炼而言,哪怕数十年都不一定能突破炼气化神境界。好在通过各种有效手段,如今的药剂能大幅延长凡人的寿命。” “否则四百年过去,那楚王怕是都得换上几十个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问了一嘴当初在万灵神宫时的那几个伙伴。 由于他们曾经与猴子住在同一个院子中,木华也记得了他们。 见猴子问起,仔细一想说道:“此二妖都是勤奋之辈,如今几百年过去,也突破了地仙境界,为楚国镇守一方去了。” 得知这两个伙伴现在混得都不错,孙悟空也便放下心来。 接着二人出了府门,也未曾驾云,只是坐了飞梭便往王宫而去。 宫中侍卫见是大国师来了,连忙通报。 楚王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听说大国师求见,亲自迎了出来。 “国师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何要指点寡人?” 楚王已有二百四十多岁,样貌却与中年人无疑,面容清瘦,目光炯炯,颇有乃祖之风。 他见孙悟空也跟在后面,微微一怔,“这位是……” 孙悟空嬉笑道:“陛下,你却识不得俺,当年是老楚王亲封我为神猴大将军,只是这些年在府中闭关,倒是生疏了许多。” 楚王听说过这位神猴大将军的名头,知道他是开国后没多久便封的功臣,只是极少露面。 他连忙还礼,道:“大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进。” 三人在书房落座,楚王屏退左右,亲自斟茶。 木华道:“陛下,我今日来,是为开疆拓土之事。” 楚王哦了一声,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分:“国师的意思是……楚国要西进了?” 木华点了点头,道:“陛下,楚国统一天下已有四百余年,百姓富足,兵强马壮,万灵神宫的妖神们各司其职,天下太平。” “可楚国的版图,四百年来未曾扩大一寸。” “如今西边诸国,国君昏庸,官吏贪暴,百姓困苦,正是王化可及之地,我以为,时机已至!” 楚王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道:“国师,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先祖统一六国,功盖千秋,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自问没有辜负先帝的托付。” “可朕心中一直有个遗憾,朕的功业,不及先祖,如今国师说要开疆拓土,朕……朕正有此意!” 木华道:“陛下英明,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西边诸国虽然腐朽,但各有不同,有的可以劝降,有的需要征讨,有的则要徐徐图之。” “需要时日,派人去西边各国打探虚实,摸清底细,再制定方略。” 楚王连连点头,道:“国师说得对,此事急不得。” 但木华还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急切。 想来也是,对于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难以抵挡开疆拓土的诱惑。 尤其是像他们这般,此生难以追求长生,更是渴望做出一番功绩来证明自己。 于是木华又道:“陛下放心,此事倒也不用废太大的功夫,那位玄奘大法师,正是我楚国的开路先锋!” “哦?”楚王来了些兴趣。 木华解释道:“玄奘法师宿愿宏大,神猴大将军便自愿追随他一同前往西天,这西征之计,正是由那法师所提出,让神猴大将军回来与我相商的。” 楚王闻言喜出望外,没想到那玄奘法师还有如此拳拳爱国之心,忙看向孙悟空道:“大将军,可否与寡人细细道来?” 孙悟空嘻嘻笑道:“陛下,俺跟着师父才走了没多远,倒是遇上了一个叫哈密国的小地方。” “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官老爷欺压百姓,国王荒淫无度,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口稠的都吃不上。我给那户人家留了千斤稻米,可那老丈还不敢收,怕被官差抢了去杀了灭口。” 楚王的脸色沉了下来,道:“竟有这等事?” 孙悟空道:“千真万确,那老丈还说,他们既不敢逃,也没地方逃,怕到了别处,被人欺负得更惨,陛下,若非俺老孙随着师父走上这一遭,真不知道外面的人过得这般苦。” 楚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伸手在西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圈。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道:“国师,大将军,朕决定了,从今日起,楚国西进,先派人去打探,摸清各国虚实,接着命大军压境,让西域各国,皆沐浴在我楚国的荣光中!” 第347章 再遇鹰愁涧 孙悟空得了楚王与木华的应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不再耽搁,辞别了众人,驾起筋斗化虹术,一个筋斗翻上云端,直奔西边而去。 他心急,恨不得立刻回到师父身边,这一路飞得极快,山川河流在脚下如走马灯般掠过,耳边风声呼啸,他却嫌慢。 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处山道,山道上一人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人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骑着一匹白马,不是师父又是谁? 孙悟空大喜,收了神通,一个跟头翻下去,落在马前,笑嘻嘻地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云昭勒住马,虽然才和猴子分别了不过半日的功夫,但少了这徒儿在身边叽叽喳喳的,还有些想念。 “回来了,事情办的如何?” 孙悟空道:“办妥了!大国师和楚王都答应了,说等打探清楚西边各国的虚实,便发兵西进,王化所至,四夷宾服!” 他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把楚王如何兴奋、木华如何谋划、自己如何夸口,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云昭也不打断,只是含笑听着。 其实他手中那枚玉符,与木华手中的乃是子母对符,木华那边一动,他这边便有感应。 楚王的决定、木华的方略,他在孙悟空回来之前便已知晓。 只是这个徒儿一片赤诚,兴冲冲地跑来汇报,他怎忍心泼冷水? 便只当是头一回听,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表示赞许。 孙悟空便又讲起在楚国见到木华,进宫面圣,与楚王说话的种种细节。 云昭依旧含笑听着,偶尔问一句,孙悟空便答一句,师徒二人一马一猴,沿着山道慢慢走着,倒像是出门踏青的闲人,不像是去西天问法的行脚僧。 走了大半日,见到一处清溪,悟空停了下来,打算用钵盂盛些水喝。 才打开行李,却见里面不知何时包了一领灰色的绵布直裰和一顶嵌金花帽,那花帽金光闪闪,很是好看。 孙悟空眼睛一亮,把花帽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师父!这是哪里来的?好生漂亮!是给弟子准备的吗?” 云昭看了一眼,笑道:“那东西可穿不得,穿了要头痛的。” 孙悟空一愣,放下花帽,挠了挠头,道:“头痛?这是为何?” 云昭便将他走后如何遇见观音,以及观音的种种谋划尽数说了出来。 孙悟空听完,气得三尸神暴跳,将花帽往地上一摔,怒道:“好个观音!合该她一世无夫!俺老孙在师父跟前乖巧听话,她倒说俺凶顽,还要师父用咒来管束俺!” 云昭道:“不必管她,你是为师亲自教导的徒儿,是何秉性为师还不知晓么,她愿意给我送宝留着便是,兴许日后也派得上用场。” 孙悟空哼了一声,却兀自有些不忿的说道:“好个大慈大悲的菩萨,她这么偷偷摸摸地送衣帽、传咒语,不是挑拨师徒关系么?做事忒不光明!” 他骂了一阵,忽然又庆幸起来。 如今孙悟空早就知晓了佛门的谋划,若非师父出来搅局,他便要被压在五行山下受苦,出来后保护佛门挑选的取经僧去西天。 即便这样,还要被套上劳什子紧箍咒来约束他。 好在这是自己真真的师父,舍不得让他这个徒儿受苦 想到此处猴子对佛门的怨念愈深,又骂了观音几句,这才消了气,弯腰捡起花帽,随手塞进包袱里。 师徒二人继续西行。 云昭不急,孙悟空也不催,走走停停,看山看水,遇到村镇便进去讲经,遇到城池便挂单论法。 这一日,师徒二人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唿喇喇的水声,如雷鸣一般,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孙悟空侧耳听了听,道:“师父,前面有条大河,水声不小。” 云昭点了点头,心中便知到了鹰愁涧。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面前两山之间,河水碧绿,深不见底,水流湍急,浪花翻涌,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朦胧胧的,看不清对岸。 涧底约莫有百余丈高。 云昭勒住马,望着那条大河,若有所思。 孙悟空走到河边,手搭凉棚往水里看了看,忽然眉头一皱,道:“师父,这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面炸开,一条白龙从水中窜出,张牙舞爪,直扑岸边的白马。 那白马吓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却被云昭单手按了下来。 孙悟空眼疾手快,挡住了白龙的去路,喝道:“呔!哪里来的泥鳅,敢伤我师父的马?” 白龙被他的气势逼退,在空中翻了个身,化作一个白衣青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站在水面上,怒视孙悟空,道:“你是哪里来的泼猴?敢管本太子的闲事?” 孙悟空笑道:“俺是你孙爷爷!你这条小泥鳅,不好好在水里待着,跑出来作甚?” 白龙大怒,张口喷出一道水柱,直冲孙悟空而来。 孙悟空笑道:“好好好,正好用你来试试俺的兵器如何。” 说罢从耳中掏出了金箍棒。 当年云昭为了恶心佛门,放在花果山并未取用。 可如今既然踏上了取经路,放着也放着,索性拿了回来,给自己那好徒儿做个趁手的兵刃。 也不知是天生有缘还是何故。 金箍棒一入手,猴子便如臂指使,十分欢喜。 只是可惜这一路都没遇到个成气候的妖怪,未能让他尽兴。 如今见了这条白龙,虽说只有玄仙修为,但也勉强够了。 白龙不再废话,显化出了本相,腾云驾雾,朝孙悟空扑来。 孙悟空也不客气,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与那白龙斗在一处。 他却是故意放了水,好让金箍棒再多舞上一阵。 就算这般,斗了十几个回合,白龙渐渐不敌,被孙悟空一棒打在龙尾上,痛得惨叫一声,掉头就往水里钻。 孙悟空哪里肯放,捻着避水诀,追了下去。 水面翻腾,浪花四溅,过了好一会儿,水面忽然炸开,孙悟空揪着白龙的龙角,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摔在岸上,金箍棒指着他的脑袋,喝道:“服不服?” 白龙化作人形,灰头土脸,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服了服了!上仙饶命!” 孙悟空这才收了金箍棒,笑道:“这还差不多。” 第348章 以后师兄罩着你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蹲在白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嘻嘻地问道:“小泥鳅,俺且问你,你是哪里的妖怪?为何在此处兴风作浪?” “好好说,说得清楚了,俺饶你一命,说不清楚,俺这一棒下去,叫你变成一摊烂泥,正好也让俺与师父尝尝龙肉是何滋味!” 白龙跪在地上,灰头土脸,连忙道:“上仙容禀!我……我不是妖怪,我乃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名唤敖烈。” “只因那年我一时任性,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父王恐祸及全家,一纸御状告到玉帝面前,说我忤逆不孝。” “玉帝大怒,将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贬在这鹰愁涧中受苦,若不是观音菩萨求情,我早就被斩了,菩萨说,在此等候一位东土来的取经人,让我拜他为师,将功折罪。” 孙悟空听了,回头看了云昭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道:“好啊,原来你这厮又是那观音菩萨安排的。” 他说到观音菩萨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一般。 “师父,您怎么说,既然是那贼菩萨安排,咱们要不要收下他?” 白龙这才注意到骑在马上的那个僧人,仔细一看,只见云昭身披锦襕袈裟,宝光隐隐,手持九环锡杖,环佩叮当,端坐白马之上,气度不凡。 他心中一惊,暗道:我之前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竟想拿他的马果腹?这位法师一看就不是凡人,菩萨说的取经人,八成就是他了! 白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在云昭面前,磕了三个头,道: “弟子敖烈,有眼无珠,冒犯了圣僧,万望恕罪!弟子在此苦候多时,菩萨说圣僧会从此路过,让弟子拜您为师,随您西行,将功折罪,求圣僧收留!” 云昭端坐马上,低头看着这个白衣青年,对于敖烈他也不算陌生。 此时见他虽然被猴子揍了一顿,有些狼狈,但目光诚恳,倒也生得精神。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你既然是观音菩萨指点,贫僧本不该推辞,不过……” 云昭故意顿了一顿。 白龙心中一紧,连忙道:“圣僧,弟子诚心悔过,绝无二心!您若收下弟子,弟子愿为圣僧牵马坠镫,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不论是在原著还是之前的模拟中,唐僧肉体凡胎,猴子刚开始也未必真心保护,导致唐僧的马每次都被白龙吃了。 正因如此,在道明是观音菩萨点化后,他才会自愿化作龙马驮着唐僧西行。 可如今云昭的马被他护着,小白龙并未将其吞噬,虽然有观音的点化,但在他心里多半是将自己默认成弟子身份。 故而也没有主动提出愿意化作脚力,驮着云昭西去的想法。 云昭摇了摇头,道:“你误会了。” “贫僧要说的是,此去西天,并非拜佛求经,而是问法论道。” 白龙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问……问法论道?” 云昭道:“不错。” “贫僧从东土大楚而来,学的都是楚国的法,行的是楚国的道。” “灵山那帮人自诩有大乘真经,说什么能普度苍生,救济世人,却要掖着藏着,等着人去求来。贫僧偏要去问问,他们的法,到底有何妙用,究竟是度苍生,还是如货物一般待价而沽?” “所以此行不是求经,是辩法。” “你若愿意随贫僧去问法论道,贫僧便收下你,你若只想跟着取经人混个功劳,那便与我道不同,也勿要入我门下。” 白龙沉默了片刻,云昭显然与他想象的取经人截然不同。 作为一名佛门弟子,对那佛门圣地灵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带着几分诘问之意。 这实在是…… 敖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但毫无疑问,云昭的话带给他的冲击之大,难以想象。 他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在西海龙宫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否则怎敢纵火烧殿上明珠? 父王说他忤逆,玉帝说他该死,观音说他需得修行。 这几百年来待在鹰愁涧下,他早已被磨平了棱角。 可如今这位圣僧告诉他,不是去求经,是去问法,是去辩法,是去问个明白,辩个清楚。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瞬间那颗尘封的心再次受到触动。 敖烈的眼中竟不自觉的泛起了泪花,明知此去西天,有各种艰难险阻,不会如他初时想象的那么轻松。 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依旧声音坚定:“弟子愿意!弟子愿随圣僧去西天,问法论道!管他什么佛经真经,只要跟着圣僧,往哪儿去都行!” 他说完抬起头,眼中再无惶恐,只有兴奋和期待。 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贫僧的二徒弟了。” “这位便是你大师兄孙悟空。” 云昭指着旁边的猴子介绍。 这次模拟中猴子规规矩矩的待在楚国,并未闹地府龙宫。 和那东海老龙王这个邻居是一点也不熟稔,更别提是小白龙了。 故而对于师父收了个新弟子,孙悟空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他心中清楚,弟子和徒弟之间亦有差距。 取经路上,无论师父收多少个弟子,都是以玄奘的名义所收。 而自己,可是当年亲自拜师,受到师父指点的徒弟。 身份自然不同。 敖烈听罢,忙向猴子行礼道:“见过大师兄!” 孙悟空笑嘻嘻的摆了摆手道:“哎,师弟不必多礼,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之前不识得你,师兄我下手重了些,你可千万别计较啊。” 敖烈笑道:“师兄哪里的话,师弟我心中清楚,以你的本事,想拿下我不过是须臾的功夫,刚才的较量分明已经手下留情了,我感激师兄你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计较什么。” 这番话让猴子极其受用。双眼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好说好说,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以后有师兄我罩着你!” “那就多谢大师兄了!” 第349章 都是徒弟,并非牛马 云昭看着孙悟空与敖烈师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十分投缘。 他微微一笑道:“敖烈,你既入我门下,便该有个法名,你大师兄名唤悟空,为师便给你也取个法名,唤作悟尘,如何?” 敖烈一怔,喃喃念了两遍:“悟尘……悟尘……” 他只觉这名字虽不如悟空那般响亮,却也别有一番意味,更兼这是师父所赐,让他宛若新生一般,于是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师父赐名!弟子从今往后,便是悟尘了!” 孙悟空在一旁听了,挠了挠头,笑道:“悟尘?这名字倒是有趣,师弟,你可要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心意。” 敖烈连连点头。 三人正要离去,忽见远处天际一道白光飘来,迅捷无比,须臾便到了近前。 白光敛去,现出一位白衣飘飘的菩萨,手持净瓶,足踏莲台,身姿婀娜,正是观音。 她此行是为了点化小白龙。 本来算着云昭师徒的脚程,以为不过几日便到,于是观音早早在此等候,岂料这一等就多等了几个月的功夫。 她见到孙悟空将小白龙从涧底揪出,正打算到关键时刻再去言明这是为玄奘准备的脚力。 不曾想只是片刻的功夫,云昭就将其收作了弟子。 这一切超出了佛门的计划。 观音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显现出来。 可惜除了小白龙还对着她行了个礼外,云昭只是笑着望向她。 孙悟空更是记恨着之前她想让师父给自己戴紧箍咒的事情,此刻哼了一声,也不理会。 观音也没心思计较这些,只是将目光落在白龙马身上,眉头微蹙,道:“玄奘,这敖烈可是你收下的?” 云昭道:“正是,他方才与悟空不打不相识,贫僧见他诚心悔过,便收他做了二徒弟。” 观音脸色微微一变,道:“玄奘,你有所不知,贫僧点化敖烈,是让他做你的脚力,驮你西行,以赎前愆,你怎可收他为徒?” 敖烈听了这话,身子一颤。 他心中委屈,却又不敢说出口,没想到菩萨让他在此等候取经人,只是为了给人充当坐骑? 这也就罢了,若是从一开始便说只配做脚力,他也许不会多想。 可师父已经收他做了弟子,口口声声唤他悟尘,如今菩萨却说他只配做一匹马,这叫他如何自处? 虽然心中火焰翻涌,只觉无比屈辱,却也不敢反驳出声。 眼前这位是南海观音,是三界之中赫赫有名的大菩萨,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西海龙子,便是他大伯东海龙王在此,也得伏小做低,赔笑说话。 敖烈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弟子愿做脚力,云昭却先一步开了口。 “菩萨此言差矣。” “贫僧倒要问一句,为何偏要敖烈充作贫僧的脚力,而不能做贫僧的弟子?”他定定的望着观音,毫无敬畏之心。 观音道:“敖烈罪孽深重,纵火烧了玉帝御赐的明珠,犯下忤逆之罪,本该斩首,贫僧在玉帝面前求情,才饶了他一命,贬在此处受苦。让他做你的脚力,正是要他以此赎罪。你若收他为徒,这罪如何赎得?” 云昭听了,微微一笑,道:“菩萨,贫僧倒觉得,打碎一颗明珠,纵有罪过,也不至于罪孽深重。他已在鹰愁涧下苦熬了数百年,日日受那风吹雨打、饥寒交迫之苦,这罪,还不够赎的么?” 观音摇头道:“玄奘,你有所不知,那明珠乃是玉帝所赐,敖烈此举,不仅是不敬尊长,更是亵渎天庭,若不重重惩戒,如何儆戒效尤?” 云昭道:“可贫僧以为,惩戒已够,赎罪已足。” “他已在鹰愁涧下困了数百年,所受之苦,非常人能忍,若还要他继续赎罪,又何必非要化作脚力?贫僧自有楚王所赐的白马一匹,那马虽不及龙马神骏,却也能驮贫僧西行,不劳敖烈费心。” 观音眉头紧皱,正要开口,云昭又道:“再者,佛说众生平等,既是平等,为何敖烈就不能做贫僧的弟子?” “他既诚心悔过,愿随贫僧西行,贫僧也愿收他为徒,既入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与悟空一般无二。” “菩萨总不能让贫僧对自己的弟子厚此薄彼,一个做徒弟,一个做牛马吧?” 观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她看着云昭身后,那双眼已是迸发出猛烈的光芒,此刻恨不得为云昭效死的敖烈,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此行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点化,将敖烈收为脚力,让玄奘继续西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这个玄奘,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总能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佛门的打算瓦解。 沉默了片刻,观音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敖烈既然已是你的弟子,你要如何待他,是你的事。” 说完后不再理会众人,径直往天边飞去。 每次来见玄奘,要不就是被他说教一番,要不就是出各种幺蛾子,观音只觉得有些烦闷。 世尊让她主导西行之事,如今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她这就打算去灵山递请辞呈。 自己能力不足,还是让别人来主导吧。 观音想了想,觉得那净恶威光菩萨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或许可以让世尊考虑考虑。 观音走后,敖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眼眶微红,低声道:“师父,您方才……是为了弟子,才与菩萨争辩的么?” 云昭笑道:“为师说的都是道理,不是争辩,你既然入了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为师自然要护着你。” 敖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云昭摆了摆手,道:“行了,别作小女儿态,上路吧,天不早了。” 敖烈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心中已经记下了这份仗义执言的恩情,从今往后,若有人想动他的师父,除非从他敖烈的尸体上踏过去。 否则,绝不可能! 第350章 毁灭你,与你何干? 楚国西进的方略既已定下,木华便着手调兵遣将。 他从万灵神宫中挑选了一批精于谍报的修士,扮作商贾、行脚僧、游方郎中,混入西域各国,打探山川险易,城郭虚实,兵力多寡,民心如何等事宜。 数月之后,探报纷纷传回。 西域诸国,或大或小,或强或弱,大多皆是君昏臣庸、民不聊生。 其中以哈密国最为典型。 (pS:前面杀六贼的时候做了下更改,把乌斯藏国改成了哈密国。我以为大唐出去,一直到高老庄都属于乌斯藏国内。结果昨天看了下原文发现中间还夹着个哈密国,抱一丝抱一丝~) 国王荒淫无度,整日沉溺酒色,不理朝政。 大臣们争权夺利,贪污成风。 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怨声载道。 而哈密国的兵力,不过三万老弱,兵器还是青铜所铸,甲胄多是皮制,骑兵连马镫都没有。 木华将探报呈给楚王,楚王看罢,冷笑一声:“这等乌合之众,也配称国?” 他当即下旨,命神策将军飞羽为主帅,领兵一千,征讨哈密国。 飞羽是新晋的一批将领,修为虽然只有炼虚合道境界,机会却意外的落在他的头上。 用楚王的话来说就是,要多给这些年轻人一些锻炼的机会嘛。 毕竟现在的楚国修士,强者已有玄仙修为,天仙地仙更是不在少数。 让他们这些仙人去剿灭一凡俗小国,未免也太过杀鸡用牛刀了。 比起强调个人顶尖战力的宗门势力,楚国更看重的是群体的力量。 在木华和楚王的主导下,会刻意削弱个体的强弱,而更注重整体的实力。 甚至在做各种实验,以期望能通过数量优势来抹平质量上的绝对优势。 现在楚国已经出现万人的炼精化气军队,通过阵法和灵机武器的配合,能困住甚至剿杀地仙的数据了。 飞羽领命,点齐兵马,择日出发。 出征那日,郢都城外的校场上,五艘巨大的飞舟整齐排列。 每艘飞舟长逾百丈,通体由灵木与精钢打造,船身刻满符文,泛着幽幽的灵光。 飞舟两侧各有一排舷窗,窗前站着全副武装的楚国士卒,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这一千士卒每个人都有着炼精化气的修为,虽不算高,却远非凡人可比。 他们身上的铠甲,是以灵机锻造的复合甲,外层精钢,内嵌符文,能抵御炼神反虚境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碎裂。 他们手中的兵刃,更是楚国工坊新制的灵机铳。 一种将灵气压缩后射出的远程兵器,能做到射出的炮弹威力为自身实力的数倍有余。 更可怕的是他的消耗极低,比起那种动辄要耗费半成乃至两三成灵气的法术,这灵机統仅需动用一丝灵气就能射出威力巨大的灵弹。 对于炼精化气的修士来说,能做到连射数百发还有余力。 飞羽站在主舰的船头,身穿玄色战袍,腰悬长剑,目光冷峻。 他回头看了一眼郢都城头飘扬的楚国大旗,抬手一挥:“出发!” 五艘飞舟同时升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们穿过云层,越过群山,如同五头远古巨兽,朝西方扑去。 地面上,有百姓抬头看见,纷纷跪地叩首,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 哈密国都,王宫之中。 国王哈桑正在后宫中与妃嫔饮酒作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他今年四十出头,却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坐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宰相阿里匆匆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大事不好了!东方来了几艘巨大的飞舟,遮天蔽日,正朝王都飞来!” 哈桑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醉眼朦胧地看着阿里,道:“飞舟?什么飞舟?” 阿里道:“臣也不清楚,那飞舟极大,比王宫还大,上面挂的楚国的玄鸟旗帜!” 哈桑放下酒杯,哈哈笑道:“比王宫还大?阿里,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大的船?还能在天上飞?” 阿里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头:“陛下,臣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哈桑正要再笑,忽然感觉头顶一暗。 他推开身边的妃嫔,踉踉跄跄地走出殿外,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天上,五艘巨大的飞舟正缓缓降落,遮住了半边天。 飞舟上的灵光符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头的楚国大旗猎猎作响。 两侧全副武装的楚国士卒列队而立,手中的灵机铳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哈桑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中的大臣们更是乱作一团,有的往殿外跑,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干脆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只有宰相阿里还勉强站着,颤声问道:“大楚上使,不知来我哈密小国何干?” 飞舟上,飞羽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那座破败的王城。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阿里一个,更没有回答阿里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降落。” 五艘飞舟缓缓下降,落在王城外的空地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舱门打开,一千楚国士卒鱼贯而出,迅速列阵,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飞羽迈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偏将,都是炼虚合道修为。 他们穿过城门,沿着大街,朝王宫走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躲进屋里,从门缝里偷看,眼中满是惊恐。 王宫的大门紧闭。 飞羽走到门前,伸手一推,那扇厚重的宫门便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殿中,哈桑瘫坐在王座上,面如土色。 他身边的妃嫔、太监、侍卫早已跑得精光,只剩下宰相阿里还站在他身边,双腿抖得像筛糠。 飞羽走到殿中,目光扫过这座金碧辉煌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宫殿,最后落在哈桑身上,淡淡道:“你就是哈密国的国王?” 哈桑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里连忙跪下,磕头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不知是哈密小国何处惹到了上国所在,还望上国将军高抬贵手,让我国有改过之机会啊!” 他从这楚国军队的肃杀中看出了什么,连忙开口。 可惜,飞羽并未回答,反而笑道:“毁灭你,与你何干?” 话音落下,阿里再也忍不住跌坐在了地上,面如土色。 他明白,从今日起。 哈密国,再不复存在了! 第351章 灭国 飞羽站在殿中,看着瘫软在地的哈桑和阿里,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哈密国好歹会有些抵抗,哪怕是一支弓箭手、一队骑兵,也好让他带来的这些士卒活动活动筋骨。 可眼前这些人,连拿起兵器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跪了。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此二人。 哈桑浑身发抖,被阿里搀扶着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扶着王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阿里结结巴巴地道:“将……将军,我王愿意归降,愿意献上玉玺、地图、户籍,只求将军饶命……” 飞羽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们没有资格谈条件,从这一刻起,哈密国已经不存在了,你们的土地、子民,尽归楚国,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躲在各处瑟瑟发抖的大臣,“你们有没有罪,罪多大,不是我说了算,是哈密国的百姓说了算。” 阿里愣住了,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飞羽没有再理会他,转身走出殿外。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破败的王城,下令道:“传令下去,张贴告示,明日午时,在王宫前的广场上,举行公审大会。所有百姓,皆可前来。凡是受过官吏欺压、贵族盘剥的,皆可当众控诉。” 偏将一怔,低声道:“将军,这……这是要做什么?” 飞羽道:“国师临行前交代,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我们虽然灭了哈密国,可这里的百姓不会因为换了一面旗就真心归附,他们怕我们,恨我们,甚至可能暗中反抗。” “只有让他们自己站出来,把那些欺压他们的恶人拉下马,他们才会觉得,我们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占他们地的。” 偏将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消息传开,整个哈密国都炸了锅,百姓们将信将疑,躲在门后,窃窃私语。 “公审大会?那是什么意思?” “听说是让咱们去告状!告那些当官的!告那些欺负咱们的!” “真的假的?万一秋后算账怎么办?” “人家连国王都拿下了,秋后算什么账?要杀你,现在就能杀,何必费这个周折?”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胆大,已经开始琢磨要告谁,有的胆小,还在观望。 次日午时,王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五艘飞舟悬在半空,遮住了日头,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千楚国士卒列阵四周,甲胄鲜明,灵机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几把椅子。 飞羽坐在正中,两侧是两名偏将。 台下,哈桑、阿里以及十几名重臣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飞羽环顾四周,朗声道:“哈密国的百姓们,我乃楚国神策将军飞羽,今日,我代表楚国,在此公审你们的国王、宰相、以及这些贪官污吏。” “他们这些年如何欺压你们,如何盘剥你们,你们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们可以站出来,一件一件地说,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楚国,给你们做主!” 人群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出人群,跪在高台下,老泪纵横:“将军!老汉要告!告这个狗国王!他抢了我家的女儿!我女儿才十四岁,被他选秀女选进了宫,我再也没见过她!老汉的婆娘哭瞎了眼,去年死了!老汉孤苦伶仃,活不下去了!” 飞羽点了点头,示意偏将记录。 偏将展开竹简,提笔写道:“国王哈桑,强抢民女,致人死伤。”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百姓们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到高台下,七嘴八舌地控诉。 有的告宰相贪赃枉法,强征赋税,有的告将军滥杀无辜,强占田地,有的告贵族强抢民女,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触目惊心。 哈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阿里更是瘫软如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飞羽听着那些控诉,面色越来越冷。 他等百姓们说得差不多了,站起身,道:“这些人罪大恶极,按楚国律法,当处极刑。” 他抬手一挥,偏将们走上前,将哈桑、阿里以及十几名重臣押到广场中央。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被欺压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飞羽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道:“从今日起,哈密国不复存在。” “你们的土地,归楚国所有,你们的子女,可以进楚国的学堂读书,你们的赋税,将按楚国的标准征收,比从前减七成,你们不再是哈密人,你们是楚国人。”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茫然,有人惶恐,有人不敢相信。 一个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将军,我们……我们真的能成为楚国人?” 飞羽笑道:“为什么不能?楚国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你遵纪守法,勤劳本分,你就是楚国人。” “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楚国看看,那里的百姓,没有饿肚子的,没有穿不上衣裳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老人都有地方养老,你们想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百姓们齐声高呼:“想!” 飞羽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好活着,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楚国不会亏待你们。” 公审大会结束后,飞羽命人将哈桑等人的头颅挂在城头示众,又将他们的家产充公,分给穷苦百姓。 百姓们领到粮食和银两,感激涕零,纷纷在家中供奉起楚国大王的牌位。 飞羽却没有就此罢手。 他命人将哈密国的所有典籍、史书、档案,尽数收缴,堆在王宫前的广场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些记载着哈密国数百年历史的竹简、木牍、羊皮卷,在火中化为灰烬。 偏将不解,问道:“将军,为何要烧这些。” 飞羽看着那冲天的火焰,淡淡道:“国师说了,征服一个国家,不只是占领它的土地,还要抹去它的记忆。这些典籍留着,百姓中就会有顽固者记得自己曾经是哈密人,就会想着复国,就会生出异心。” “烧了它们,再过二十年,新出生的孩子只知道自己是楚国人,谁还记得什么哈密国?” 偏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飞羽又道:“不过国师也交代了,每种典籍留下一份抄本,送回楚国藏宫,作为史料保存,咱们不能把历史全抹了,那后人怎么知道这地方发生过什么?” 偏将领命,命人从火堆中抢出了一批抄本,装箱运往楚国。 接下来的日子,飞羽开始在哈密国推行楚国的一切。 他命人修建学堂,聘请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学的全是楚国的文字、楚国的历史、楚国的典章制度。 他还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楚国的律法,让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甚至命人将楚国的节日引入哈密国,让百姓们过楚国的春节、端午、中秋。 起初,百姓们还有些不适应。 那些中老年人,对哈密国还有感情,说起从前的事,还会抹眼泪。 可年轻人不一样,他们很快就接受了楚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尤其是那些孩子,在学堂里读着楚国的书,写着楚国的字,唱着楚国的歌,渐渐地,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楚国人了。 第352章 箪食壶浆,喜迎楚王 消息传到哈密国最偏远的山村时,已是半月之后。 那日黄昏,一个官差骑着快马,沿着崎岖的山路进了村,敲锣打鼓,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听着!从今日起,哈密国没了,咱们都是楚国人啦!” “赋税减七成!家中若有适龄孩童,可去县里学堂免费读书!谁家受了委屈,受了欺负,尽管去县衙告状,楚国的大王给你们做主!” 村中百姓起初不信,聚在村口,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楚国人?咱们真是楚国人?” “减七成赋税?怕不是骗人的吧?” 官差也不多解释,只将告示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扬长而去。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告示,却一个字也不认得。 他回头喊了一声:“小虎!小虎!你来念念!” 一个八九岁的少年从人群中钻出来,正是那夜躲在门缝里偷看云昭师徒的孩子。 快一年过去,他已长高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小虎凑到告示前,磕磕巴巴地念道:“楚……楚国皇……皇帝令……自今日起,哈密国……哈密国不复存在,其地并入楚国……赋税减……减七成……百姓有冤屈者,可……可至县衙击鼓鸣冤……” 他念完,心中却带了些疑惑,楚国,莫非就是那位圣僧老爷和那猴爷爷的国度? 待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他悄悄从缝隙中钻出,飞奔回家,朝着屋内大喊:“爷爷!爷爷!我看告示回来了,上面说从今以后,咱们都是楚国人啦!” 话音落下,只听得屋内传来哐当一声。 那老人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虎,你说什么?”他的手搭在孩子肩上,晃上一晃:“你再说一遍?” 小虎笑道:“爷爷,告示上说咱们都是楚国人啦!” “好!好啊!” 老人喜极而泣:“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看着自家爷爷这么激动的样子,小虎不解道:“爷爷,楚国人是什么人?是那年给我们粮食的圣僧和真君的同乡吗?” “是啊。” 老人心中升起无限感慨,他想起了那个披着锦襕袈裟的年轻僧人,想起了那个毛脸雷公嘴却心地善良的神猴真君,想起了那晚满桌的饭菜,想起了那堆让他既欢喜又害怕的稻米。 他还想起了那六个土匪化作飞灰时的场景。 当初真君老爷还说过:“若有难处,便捏这根毫毛大喝一声神猴大将军!” 那根毫毛他一直没舍得用,用红布包了,贴身藏着。 可如今,楚国人来了,他们的好日子似乎也来了。 那毫毛,这辈子应该都用不到了吧。 老者忽然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哭喊道:“圣僧!真君!你们看到了吗?楚人来了!老汉……老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小虎也跪下来,扶着爷爷的肩膀,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没哭,低声道:“爷爷,那圣僧和真君走了快一年了,怕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不见的。” 老者摇头,抹着眼泪,道:“不,他们听得见,他们是菩萨,是神仙,什么都能听见。” 他拉着小虎的手,站起身来,望着东方,目光坚定,道,“小虎,从今往后,你要好好读书,去学堂,学楚国字,说楚国话,爷爷不指望你当官发财,只盼着你别像爷爷这样,一辈子连告示都看不懂,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找谁做主。” 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爷爷,我记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哈密国飞向西域各国。 哈密国的百姓们在欢呼,西域各国的权贵们却在颤抖。 乌斯藏国的国王在宫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已经听说了哈密国的事,五艘飞舟,一千士卒,不费吹灰之力就灭了一个国家。 国王宰相被斩首,十几名重臣被斩首,头颅挂在城头示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权贵们,被百姓们拉到广场上当众控诉,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最后全都掉了脑袋。 “楚国……楚国是什么来头?” 国王停下脚步,问身边的大臣。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个老臣颤声道:“陛下,臣只听说楚国在东边,是个大国,疆域辽阔,百姓富足,兵强马壮。” “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时,楚国的祖先只是个子爵,后来他们自称为王,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再后来……他们统一了东土,灭了所有诸侯国,成了天下共主。只是他们一直偏安东方,从不西顾,所以咱们这边各国对他们知之甚少。” 国王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那……他们会不会也来打我们?” 大臣们沉默了。 老臣叹了口气,道:“陛下,哈密国与乌斯藏国毗邻,楚国既然灭了哈密,下一步……怕是会西进。” “为今之计,要么整军备战,要么遣使求和。” “臣以为,应当双管齐下,一面派使者去楚国,探听虚实,表示愿意称臣纳贡,一面整顿军备,加固城防,以防不测。” 国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年轻将领站了起来,满脸不屑,道:“陛下,臣以为不必大惊小怪,楚国虽强,可他们在东,我们在西,隔着千山万水。” “他们能派一千人来,还能派一万、十万来?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臣愿领兵一万,守在边境,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老臣摇头,道:“将军,你有所不知,楚国用的是飞舟,日行万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根本不需要走陆路,粮草辎重,飞舟一并运载,何愁补给?你那一万兵马,在飞舟面前,犹如蚍蜉撼大树!” 年轻将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国王摆了摆手,疲惫地道:“罢了,先派使者去楚国,打探虚实再说。” 与权贵们的惶恐不同,西域各国的百姓们听到哈密国的消息后,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悄悄议论着: “听说了吗?哈密国被楚国灭了,国王和那些大官都被杀了,脑袋挂在城头上。” “杀得好!那些狗官,早该杀了!” “可不是嘛,听说楚国来了之后,开仓放粮,减了七成赋税,还给百姓分了田地,建了学堂,孩子们读书不要钱。” “真的假的?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我大表哥就在哈密国做生意,亲眼所见,他说楚国来的那些兵,个个盔明甲亮,手中的兵器能喷火,隔着一里地就能把人打死。那国王还想跑,连宫门都没跑出去就被拿下了。” “啧啧啧,这楚国人,也太厉害了。” “哎,你们说,楚国会不会也来咱们这儿?” “来就好了!我早就受够了那些狗官,恨不得他们早点死!”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怕什么?要是楚国来了,他们还能威风几天?” 这样的对话,在毗邻哈密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第353章 观音禅院到了 云昭师徒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师徒三人走走停停,倒也不急。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不时摘一朵野花插在头上,回头冲云昭笑。 敖烈牵着白马侍奉在师父左右。 云昭骑在马上,手持九环锡杖,锦襕袈裟在春风中轻轻飘动,远远望去,真如佛子下界。 眨眼便是五个月的光景。 这一日,师徒三人行了半晌,日头渐渐偏西。 忽然瞥见前面山坳里隐隐约约有一片楼台殿阁,藏在苍松翠柏之间,红墙碧瓦,飞檐翘角,在夕阳下泛着淡淡金光。 敖烈见了不由有些奇怪地道:“师父,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等去处?” 云昭抬眼望去,心中便已了然,这是观音禅院到了。 他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道:“咱们走进瞧瞧。” 孙悟空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笑道:“师父,不是殿宇,定是寺院。你看那楼阁样式,分明是佛家的建筑,咱们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 师徒三人策马上前,不多时便到了山门前。 只见那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颇为壮观,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孙悟空正要上前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只见里面走出一众僧人来,为首的是个知客僧,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打扮却与中土大为不同。 俱是头戴左笄(iī)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腰围。 他们本是在院中散步,忽然见门外金光闪闪,便出来察看,这一看不要紧,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那马上的僧人,身披锦襕袈裟,上嵌七宝,光彩夺目,手持九环锡杖,环佩叮当,声如清磬,端坐白马之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周身隐隐有宝光流转,端的如佛子临凡,罗汉降世。 那知客僧愣了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合十道:“活佛!活佛驾临,小僧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跪下,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头都不敢抬。 云昭翻身下马,连忙扶起知客僧,笑道:“诸位师父快快请起,我并非什么活佛,贫僧不过是东土来的行脚僧,路过宝刹,想借宿一宿,还望行个方便。” 知客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道:“圣僧驾临,是小寺的福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偷看云昭身上的袈裟。 进了山门,穿过几重院落,知客僧将云昭师徒引到方丈院中,请他们在正厅落座,命小沙弥奉上最好的香茶。 茶过三巡,知客僧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圣僧,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云昭放下茶杯,道:“贫僧从东土大楚而来,要往西天灵山问法论道。” 知客僧一听大楚二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原来圣僧是天朝上国来的!失敬失敬!小僧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圣僧恕罪!” 如今西域诸国,谁不知道东方有个大楚国,疆域辽阔,国富民强,连妖怪都在那里做官。 前些日子听说楚国派了飞舟西征,不费吹灰之力就灭了哈密国,国王宰相全被斩首,百姓却过上了好日子。 消息传到这边,寺中上下议论了好些天,都道楚国人惹不得。 知客僧又问了些大楚的风土人情,云昭一一作答。 他说话亲和,又引经据典,谈吐不凡,知客僧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沙弥跑进来,凑到知客僧耳边低语了几句。 知客僧听了,连忙站起来,对云昭道:“圣僧稍待,小僧去去就来。”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喊道:“师祖来了!” 紧接着便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圣僧驾临,老衲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话音未落,一个老和尚拄着锡杖走了进来。 这老和尚须眉皆白,面色红润,穿着一件金线织就的袈裟,项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颗颗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簇拥着他走进厅来。 云昭站起身,合十道:“老院主客气了,贫僧路过宝刹,打扰清修,还望恕罪。” 金池长老连忙还礼,目光在云昭身上一扫,不由暗暗吃惊。 他在观音禅院住了二百多年,迎来送往的高僧不知多少,可从没见过这等人物。 这年轻的僧人不但气度不凡,身上那件袈裟更是宝光流动,连他收藏了一辈子的宝贝,恐怕也及不上这一件。 金池长老请云昭重新落座,自己也坐下来,笑眯眯地问道:“老衲听闻圣僧是从大楚来的?那可是天朝上国啊。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多岁,还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云昭道:“老院主福寿绵长,令人羡慕。” 金池长老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多活了几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云昭的袈裟上,忍不住道,“圣僧这件袈裟,可是……”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唐突,连忙咳嗽一声,改口道,“老衲见圣僧风尘仆仆,想必一路辛苦。老衲已命人收拾了上等的禅房,圣僧今夜便在寺中歇息,明日再赶路不迟。” 第354章 你这和尚,空有虚名 “多谢老院主。”云昭道了声谢。 金池长老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大楚的风土人情,便起身告辞,叮嘱知客僧好生招待,这才带着弟子们离去。 不多时,斋饭备好。 金池长老亲自作陪,命人摆上素斋,虽是寺院饮食,却也精致。 云昭不贪什么口腹之欲,如今既然扮作和尚,也是入乡随俗。 孙悟空和敖烈更不挑拣,吃得津津有味。 饭毕,金池长老屏退左右,只留广智一人侍立,将云昭师徒请入静室。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佛灯莹莹。 金池长老请云昭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他的目光却始终不离云昭身上那件锦襕袈裟,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口中啧啧称奇,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那袈裟的纹理,叹道: “贫僧活了二百七十多岁,收罗了七八百件袈裟,自问天下名品已尽入我眼,今日见了圣僧这件,方知何为沧海一粟。” “这袈裟上的七宝,每一颗都是无价之宝,这金线绣的纹路,这佛光隐隐的宝气……可怜呐,可怜,如今方知,何为坐井观天,何为俗物。” 孙悟空蹲在门口,听这金池长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忍不住咧嘴笑道:“那老和尚,你这般觊觎俺师父的袈裟作甚?莫非你还有贪图之心不成?” 广智在一旁听了,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金池长老却摆了摆手,呵呵笑了起来。 他竟是丝毫不气恼,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望向孙悟空,又看向云昭,道: “这位长老说得不错,老衲确实起了贪念,老衲想借圣僧的袈裟一观,不知圣僧可否成全?”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广智不可思议地看着师祖,在他心中祖师从来都是自持身份,德高望重之辈,怎么今日竟说出这般言论来了? 就算要说,这等心里话也岂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啊! 广智心中暗自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提醒。 金池长老似乎看出了弟子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或许会想,我这老和尚得了失心疯,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呵呵笑着道:“实则不然,今日之果,实为前日之因。” “老衲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天资聪颖。” “二十岁出头便开坛讲经,三十岁便做了这观音禅院的住持,方圆数百里,提起金池长老,谁不竖个大拇指?那时候老衲年轻气盛,自以为佛法高深,功德圆满,便是菩萨来了,也要夸我几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老衲遇到一个游方道人。” “那道人生得仙风道骨,一见面便对老衲说:‘你这和尚,空有虚名,看似念佛诵经,却是度口不度心,你此生要毁在一个贪字,一个执字上,成不了真佛。’” “老衲当时年轻气盛,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只当他是疯言疯语,一笑置之。” “可后来……后来老衲渐渐发觉,那道人的话,竟一语成谶。” “老衲年少时家境贫寒,出家后也是一领衲衣缝缝补补穿上数年,心中常羡慕那些住持院主身上的华丽袈裟。” “到我做了住持,便开始收集袈裟,一件两件,十件百件,越收越多,越收越名贵,到如今已有七八百件。” “老衲以为阅尽繁华,便能归于平淡,勘破贪嗔,便能明心见性。可今日见了圣僧这件袈裟……”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眼中带着几分惭愧,“老衲的心,又动了。” “老衲想借圣僧的袈裟一观,以此试炼自己的道心,这两百多年的修行,到底能不能抵得过心中这一念贪欲。” “若是抵得过,袈裟不日奉还,老衲这辈子的心魔,便算是破了。若是抵不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是平静如水, “若是抵不过,老衲便已走火入魔。届时请圣僧和诸位长老,让老衲体面些走,对外只说贫僧已是圆寂,这禅院上下,便有劳广智你了。” 广智听了,急道:“师祖,您这是何苦!那袈裟再好,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您……” 金池长老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老衲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他将目光转向云昭,眼中满是渴求,“圣僧,老衲知此事唐突,但老衲一生所求,不过证道二字,今日若错过这袈裟,恐怕此生再无破除心魔的机会,恳请圣僧成全!” 云昭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僧,并未出言。 敖烈在一旁听得有些焦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猴子轻轻碰了碰腰间,他回头望去,只见大师兄咧嘴笑着,微微摇头。 他心中一惊,想是其中有什么深意,于是闭口不言。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老院主有此向道之心,贫僧岂能不成全?若能助老院主破除执念,也算功德一件。” 他说着,伸手解开袈裟的系带,将锦襕袈裟脱下,双手递了过去。 金池长老接过袈裟的瞬间,手竟微微发抖。 那递送上来之物,早就不是普通的袈裟,而是无价的圣物,是佛,是魔,仅在一念之间。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流光溢彩的佛宝,眼中又是喜爱,又是惭愧,又是挣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袈裟捧在怀中,朝云昭深深一揖,道:“圣僧大德,老衲铭感五内,今夜老衲在禅房细观此宝,若是三日后我未曾出来,广智!” 他吩咐道:“你便带着圣僧与几位长老前来寻我,届时给我个痛快!” 广智闻言默默垂泪,却不敢忤逆祖师的话,只得点头称是。 云昭见状道:“老院主请便。” 第355章 提前布局 金池长老捧着袈裟,步履蹒跚地出了静室。 广智跟在后面,几次伸手想去扶,却又缩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师祖这般模样,那佝偻的背影伴随着颤抖的手指,浑浊眼中闪现出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一半想往天上飞,一半想往地下坠。 他本想再劝什么,金池长老却洞悉这个徒孙的想法。 叹道:“广智,你不必如此,我活了二百余岁,难道还不够吗,此去是为了破除心中执念,方能得证无上大法啊!去吧,去吧。” 见祖师心意已决,广智只得默默离去。 云昭师徒三人各自回了禅房。 敖烈将白马拴在院中的石槽边,添了草料,又用手轻轻梳了梳马鬃,低声道:“辛苦你了,今晚且在这里歇息,明日再驮师父赶路。” 也不知为何,自从跟随师父以后,他总觉这白马让他无形中感到亲切,于是敖烈主动承担下了照顾马儿的任务。 闲暇无事的时候,总要自顾自和马儿说上几句才肯罢休。 孙悟空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溜到云昭的禅房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推门闪了进去。 云昭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听得动静,也不睁眼,只淡淡道:“不去睡觉,跑来作甚?” 孙悟空嘿嘿一笑,凑到榻前,蹲下身,低声道:“师父,弟子有件事想不明白,特来请教。” 云昭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道:“什么事?” 孙悟空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道:“方才那老和尚说的游方道人……是您老人家的手笔吧?” 云昭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却不说话。 孙悟空以为自己猜错了,正要再问,云昭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猢狲,怎的无缘无故来怀疑师父?” 孙悟空捂着脑袋,见此情景心中却愈发笃定,那游方道士正是师父所化,于是嘿嘿直笑,也不躲,道:“师父,您就别瞒弟子了。” “您那无形无相的神通,化作个游方道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再说了,那老和尚说的什么度口不度心、毁在贪字执字上,这话的风格,弟子听着耳熟得很,跟您平日教训弟子的腔调一模一样。” “还有那道人出现的时机,正是二百多年前,弟子当时一想便觉得,不正是你在布局的时间点么?” 云昭听了,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道:“都说猴精猴精,此话果然不错,你这猢狲倒是精明得很!” 这似夸似骂的一句话让猴子嘻嘻一笑。 云昭接着道:“也罢,既然你猜到了,为师也不瞒你,那道人,确实是为师所化。” 孙悟空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问道:“师父,您为何要如此布局?那老和尚莫非藏着什么重要契机,您点化他作甚?” 云昭道:“你可知这观音禅院,原本就是佛门为取经僧设下的一劫?” 孙悟空一怔,道:“劫?弟子不知,请师父言明。” 云昭道:“此为佛门所设的贪欲之劫。” “金池长老收藏袈裟成癖,见了为师这件锦襕袈裟,必定心生贪念,想方设法据为己有,如此一来,便会生出祸端,或偷或抢,或放火杀人,取经僧历经此劫,方能明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 孙悟空皱眉道:“那佛门也太阴损了。” “明知这老和尚有贪念,不帮他破除,反倒利用他的贪念来给取经人添难?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云昭道:“所以为师提前埋下了一个引子。” 他看着孙悟空道:“二百多年前,为师化作游方道人,点化金池,告诉他此生毁在贪字执字上。”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他心里二百年。” “他收集袈裟,表面上是贪,骨子里却是在与自己的贪念抗争。他想用拥有来治愈渴望,用阅尽繁华来抵达归于平淡。这条路虽然偏了,却是他给自己找的一条出路。” 孙悟空若有所思,道:“所以,您是想看看,这颗种子二百年后能不能发芽?” 云昭点头,道:“不错。此劫本是佛门为取经僧准备的,就算为师不引导,金池长老见了袈裟也会生出贪欲。” “为师不过是提前埋了个引子,让他在贪念起时,能多一层觉察,多一份挣扎,他若是抵不过贪念,此劫便照常进行,袈裟被偷,禅院被烧,一切如佛门所愿,他若是能抵得过……” 云昭微微一笑,没有说下去。 孙悟空急道:“抵得过怎样?” 云昭道:“抵得过,便说明那颗种子发了芽,为师自然会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彻底破除执念,勘破贪嗔,到那时,你说他是更信如来,还是更信为师?” 孙悟空眼睛一亮,拍手道:“妙啊!师父,您这是要挖佛门的墙脚啊!” 他兴奋地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那您说,这老和尚能不能抵挡住?” 云昭摇头,道:“为师也不知。” “人心难测,贪念如毒蛇,一旦缠上,莫说是两百年,哪怕是两万年,两百万年的修行也未必挣脱得了,一切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孙悟空搓着手,笑道:“弟子倒是巴不得这老和尚有点骨气,能抵御得住贪念,如此一来,咱们不但多了一个盟友,还能恶心恶心佛门,岂不是两全其美?” 云昭笑道:“你这猴头,倒是会想。” “盟友谈不上,但要说上灵山,光凭咱们师徒几人单枪匹马可不够,所以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猴子喃喃自语:“师父这话可真是至理名言。” 云昭笑了笑道:“那是自然。” “这一路西行,要学会造势,咱们打着问法论道的名义,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不是仰慕灵山,恰恰相反,咱们上山是去踢馆的!” “同时让楚国一路西征,当西域诸国的百姓不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所谓普度众生的大乘佛法,不就成了笑话了么?” “你说,百姓是放着眼前的好日子不过,会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佛法吗?” 孙悟空撇了撇嘴:“反正我是不会。” 云昭笑道:“同时这一路上,遇到的妖魔也不一定就要尽数打杀,团结他们,引导他们,到了灵山时,定叫那如来大吃一惊!” 孙悟空闻言捂嘴轻笑,称不愧是师父。 了却了心中之事,他轻手轻脚地出了禅房,带上门,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金池长老的禅房里,灯火竟一夜未熄。 第356章 助你一助又何妨 金池长老回到禅房,将那锦襕袈裟铺在案上,灯火如豆,照得满室昏黄。 他盘膝坐在案前,双手搭在膝上,看着那件流光溢彩的佛宝,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袈裟上的金线,指尖触到那细密的纹路时,如同触及到了火焰,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泛黄,皮肤松弛,青筋暴起,这双手念了二百多年的佛,敲了二百多年的木鱼,此刻却在发抖。 “你此生要毁在一个贪字,一个执字上。” 那道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金池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按住。 二更天时,夜深人静,室外只有蛐蛐的叫声,如老僧入定的金池猛地睁开眼,又看向那袈裟。 灯火下,七宝流转,佛光隐隐,那袈裟像是在对他说话,说:“穿上我,你便是天下第一高僧,你那七八百件袈裟加起来,也不及我一片布角。” 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微微抬起,又重重按下。 “贫僧修行二百余年,难道还抵不过一件衣裳?”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吹得铃铎叮当作响,像是在回答:抵不过,难抵过。 天人交战之中,金池长老站起身,在禅房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僧袍带起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月光下,院中的古槐树影婆娑,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家境贫寒,冬天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穿着破衲衣在雪地里扫院,看着方丈身上那件金线袈裟,心中无比艳羡。 “那时候你想,这辈子要是能穿上一件那样的袈裟,死也值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现在它就在你面前,你还在等什么?” 金池长老猛地关上窗,退回案前,重新盘膝坐下。 他双手合十,口中不断念着佛经,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从平缓渐渐变得低沉。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袈裟。 金池长老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却在发红,像是有两团火在体内烧,一冷一热,一正一邪。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袈裟,攥得指节发白。 袈裟上的宝光刺痛了他的眼,他眯起眼,手在发抖,却怎么也松不开。 “还回去。”一个声音说。 “留下。”另一个声音说。 “这是圣僧之物,岂能强占?” “圣僧慈悲,借你观瞻,多观几日又何妨?” “一日也是借,两日也是借,终究要还。” “不还又如何?他一个行脚僧,能奈我何?” 金池长老猛地甩开袈裟,像是被烫伤了一般。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面对墙壁,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口中喃喃道:“弟子金池,求菩萨保佑,求菩萨赐弟子清净心,求菩萨……”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他心中清楚,菩萨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此时已是东方泛白。 金池长老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晨光熹微,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他忽然转身,走回案前,低头看着那件袈裟。 “贫僧修行二百余年,收集袈裟七八百件,阅尽繁华,本以为早已勘破。今日见了这锦襕袈裟,方知心中那点贪念,从未消散,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什么。 禅房中,闭目调息的云昭嘴角却泛起一抹微笑,金池长老的贪念并未消散,只是被佛性狠狠的压制住了。 既然如此,助你一臂之力又何妨。 在那袈裟上附着着他的一缕神念。 金池并未注意,袈裟上转瞬即逝的闪过一抹微光。 无形之中,某种力量牵引住他,金池伸出手,将袈裟展开,猛的披在了自己身上。 袈裟落肩的瞬间,金池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周围的禅房、灯火、佛像,尽数消失。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又像是被一阵大风卷上了云端。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僧房中。 阳光从破窗纸中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低头看去,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衲衣,手脚细瘦,皮肤粗糙,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 “我是谁?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和尚走进来,慈眉善目,声音温和:“金池,你醒了?烧了三日三夜,为师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金池看着老和尚,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老和尚笑了笑,道:“怎么,烧糊涂了?连师父都不认得了?” 金池张了张嘴,那声师父自然而然地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像是本来就刻在心底一般。 老和尚点点头,道:“醒了就好,今日的早课还没做,快去大殿吧。” 金池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跟着老和尚出了僧房。 从此,金池便在寺中住了下来。 他每日清晨起床,洒扫庭院,挑水劈柴,然后去大殿做早课。 他念经很快,别人念三遍才能记住的经文,他念一遍就能背下来。 老和尚夸他有慧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池渐渐长大。 他十六岁时,老和尚让他开坛讲经。 他站在大殿上,面对几百名僧众,不慌不忙,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讲完,满座叹服。 从此,他的名声传了出去,方圆数百里都知道,这座小庙里有一个年轻僧人,佛法精深,辩才无碍。 二十岁时,金池已经成了方圆数百里最有名的高僧。 来听他讲经的人越来越多,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忽然惊醒,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357章 人命关天,还讲什么慈悲 金池三十岁那年,老和尚圆寂了。 临终前,老和尚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眼中却带着光:“金池,你是为师见过最有慧根的弟子,这座寺,以后就交给你了。” 金池跪在榻前,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和尚笑了笑,缓缓闭上眼,走得很安详。 金池成了寺中住持。 他每日依旧早起,洒扫庭院,挑水劈柴,然后去大殿做早课。 他讲经的时候,大殿里坐满了人,连廊下都挤着听众。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可他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一日,天崩地裂。 大地剧烈颤抖,房屋成片倒塌,烟尘冲天,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金池从禅房中冲出来,站在院中,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扶着廊柱,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寺院外的村庄已成一片废墟,远处的城墙塌了大半,山体滑坡,泥石流裹挟着树木滚滚而下。 地震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息。 金池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称奇,这座千年古刹,竟完好无损,连一片瓦都没有掉下来。 他抬头望向大殿中那尊观音像,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含笑,仿佛早有预料。 消息很快传开:方圆百里,房屋尽毁,唯独这座寺院安然无恙。 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 他们跪在寺门前,磕头哀求:“法师救命!法师救命!” 金池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百姓,心中一阵酸楚。 他转身对身边的弟子道:“开门,让他们进来。” 弟子迟疑道:“师父,寺中清规……” 金池摆了摆手,打断他:“人命关天,还讲什么清规?” 山门大开,灾民们蜂拥而入。 金池命僧众将库房中的存粮搬出来,熬粥赈济。 大殿、偏殿、廊下、院中,到处都挤满了人。 哭声、呻吟声、念佛声混成一片,千年古刹从未这般嘈杂过。 金池在人群中穿行,安抚这个,安慰那个。 走到后院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中或坐或躺,黑压压一片全是孕妇,粗粗一数,不下百人。 她们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抱着婴儿,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满头大汗,有的正在阵痛中呻吟。 金池愣住了。 一个老妇人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哭道:“法师,求求你救救我儿媳妇!她快生了!家里房子塌了,接生婆也死了,我们没地方去了!” 金池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是这座千年古刹的住持,是方圆数百里最德高望重的高僧。 寺中世代相传的戒律,佛家是清净之地,不可沾染红尘俗气,让这些灾民入内已是破例,何况是让孕妇在寺中生产? 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僧拄着拐杖走过来,面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住持不可,这是我千百年的寺规,绝对不容毁坏!让孕妇在寺内生产,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又有僧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我们发过誓愿,不得与女性过从甚密,如今却要照顾孕妇,这不是违背誓言吗?” “住持,您三思啊!” “清规戒律,佛祖之法,不可废啊!” 金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对他反复强调的话:“寺院是清净之地,一草一木皆有佛性,不可沾染红尘俗气。你记住,你是这座寺的住持,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佛门的清誉。” 就在这时,大地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余震袭来,院墙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寺门外传来更大的哭喊声,更多的灾民涌了进来。 金池抬起头,看着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浑身是血的伤者,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妇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求生的渴望,只有活下去的愿望。 金池忽然想起佛家有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念了一辈子的佛经,讲了半辈子的佛法,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八个字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些抗议的僧人,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诸位,见死不救,才是佛门最大的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寺中无条件接收所有受灾群众,无条件提供食宿,无条件开放一切资源,一切以救人为先。” 院中一片死寂。 老僧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年轻的僧人涨红了脸,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衣角。 金池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向那些孕妇。 他蹲下身,对那个老妇人道:“老人家,别怕,你儿媳妇会没事的。” 他又抬起头,对所有僧众道:“清规戒律是人定的,救人性命是佛说的,佛说慈悲为怀,咱们照着做便是。” 那一夜,寺院中的僧人们彻夜未眠。 他们将禅房腾出来,铺上干草和被褥,让孕妇们歇息。 将库房中的棉布拿出来,撕成尿布和襁褓。 将厨房中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烧水、熬粥、煮红糖姜汤。 没有人再反对,没有人再抗议,连那位最年长的老僧,也默默拄着拐杖,去后院帮着劈柴。 三天后,第一个婴儿在寺中出生了。 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产妇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她的丈夫跪在院中,朝着大殿的方向磕头,口中念着金池活佛保佑。 金池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新生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可新的问题很快又来了。 产妇需要营养,需要吃肉喝汤,可寺中百年不沾荤腥。 金池再次陷入两难。 他站在大殿中,面对观音像,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召集僧众,道:“在寺院西侧的小院里,搭建一个临时厨房,专门为孕产妇准备饭菜,荤腥不入大殿,不入禅房,只在那小院中做。我亲自监督,不让荤腥玷污佛门清净之地。” 此言一出,寺中再次炸开了锅。有年轻僧人愤然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老僧以绝食抗议,闭门不出。 金池没有责怪他们,只是每天亲自将粥饭端到他们门前,轻轻叩门,道:“师父,该吃饭了。” 没有人应他,他也不恼,放下碗筷,转身离去。 第一次在小院中煮肉时,掌勺的僧人双手都在颤抖。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肉香飘散开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金池站在他身后,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们是在救人性命,不是破戒。” 掌勺的僧人睁开眼,点了点头,继续翻炒。 金池转过身,对着大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佛祖在上,弟子不得已而为之,望您宽恕。” 他跪在蒲团上,低声念了三遍《忏悔文》。 那一个月,寺中一共接生了四十九个婴儿。 第358章 百衲衣 接下来的时间里,寺院中每天都有婴儿的啼哭声。 清晨、正午、黄昏、深夜,一声接一声,像是山间的溪流,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歇。 产妇们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或哭或笑,或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可无一例外的是,都在心中感念金池长老的恩德。 金池每天都会去后院巡视。 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些母亲和孩子,从不走近,也不出声打扰。 偶尔有产妇看见他,朝他招手,他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弟子们问他:“师父,您不去看看那些孩子?” 他摇了摇头,道:“她们需要休息,我不去添乱了。” 第五十二天,最后一个婴儿出生了。 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的,哭声却格外响亮。 接生的老妇人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对身边的产妇道:“是个女娃,白白净净的,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产妇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泪。 有弟子跑来找金池,气喘吁吁地道:“师父!师父!您知道吗?这段时间咱们寺里一共出生了一百零八个婴儿!” 金池正在院中扫地,闻言停下手中的扫帚,微微一愣。 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掰着手指头数道:“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个!师父,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一百零八,正合佛家一百零八颗念珠之数,这是罗汉降世,是佛祖显灵啊!”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寺院。 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异和欢喜,有人跪在大殿中,对着观音像连连叩首,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有人跑到后院,想看看那些婴儿,被金池拦住了。 “站住!都不准去,让他们好好歇着。” 金池站在院门口,挡住了众人的去路,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什么罗汉不罗汉的,咱们此举不过是求问心无愧!” 众人这才散去,可那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灾民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们奔走相告,有的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跪在地上朝寺院的方向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道:“老天有眼啊!一百零八个婴儿,一百零八个罗汉!这是菩萨保佑,是金池法师的功德!” 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赞金池。 有人说他是活佛转世,有人说他是菩萨化身,有人说他比当年的老方丈还有道行。 这些话传到金池耳中,他只是一笑,对身边的弟子道:“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做的。” 弟子道:“师父,您太谦虚了,换了别人,未必敢破那些戒律。” 金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朝廷的赈灾物资陆续运到。 官兵们在废墟上搭建了临时帐篷,发放粮食和药品。 灾民们陆续离开了寺院,回到自己的家园。 他们走的时候,都来向金池道谢,有的磕头,有的流泪,有的把家中仅存的一点粮食塞到他手里。 金池一一婉拒,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最后一批产妇和婴儿也离开了,寺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大殿中檀香袅袅,佛灯莹莹,僧人们照常做早课、晚课,一切如旧。 可金池却对身边的弟子道:“召集全寺僧众,从今日起,我们要在佛前做四十九日忏悔。” 弟子一怔,道:“师父,忏悔什么?” 金池道:“破戒之事。” “此举虽是为救人性命,但终究坏了寺中规矩,我们在佛前忏悔,求佛祖宽恕。” 弟子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全寺僧众齐聚大殿。 金池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身后,一百多名僧人齐齐跪下,梵音阵阵,钟磬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跪,便是四十九日。 每日清晨开始,日落方歇,中间只有用斋时稍作休息。 有弟子劝金池:“师父,您乃本寺住持,不必日日跪着,歇一歇吧。” 金池摇头,道:“我带的头,自然要跪到底。” 四十九日后,金池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僧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这一天清晨,金池正在诵经,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锣鼓声、鞭炮声、唢呐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像是过节一般。 金池放下扫帚,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弟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弟子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满是惊喜,气喘吁吁地道:“师父!师父!是那些灾民!他们回来了!来给咱们还愿的!” 金池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弟子往山门走去。 山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为首的是一群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肩上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米面、粮油、瓜果、布匹,还有香烛纸钱。 几个汉子抬着一块匾额,匾上写着“救苦救难”四个大字,用红绸蒙着,喜气洋洋。 金池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妇人们,正是他一个月前收留过的产妇,那些孩子,正是在寺中出生的一百零八个婴儿。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那个当初跪在金池面前,求他救儿媳妇的老人。 她颤巍巍地走到金池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道:“法师,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报答您,这点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要收下!” 金池连忙扶起她,道:“老人家,快起来,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老妇人死活不肯起来,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道:“法师,您就收下吧!” “这是我们凑的,不多,但心意是真的!” “法师,您不收,我们就不起来!” 金池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我收下,大家都起来吧。” 百姓们这才站起来,脸上满是笑。 老妇人转身,从人群中接过一件东西,双手捧着,走到金池面前。 那是一件袈裟,用无数块布片拼凑而成,有粗布、有细布、有麻布、有棉布,颜色也杂,青的、蓝的、灰的、白的,花花绿绿,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每一块布片都不大,巴掌见方,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捧着那件袈裟,声音哽咽:“法师,这是我们一百零八个孩子的母亲,从每个孩子的衣服上剪下一块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百衲衣。” “我们的孩子是在寺里生的,是您救了他们的命,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件衣裳,是大家的心意。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金池愣住了。 他看着那件袈裟,久久说不出话来。 没有金线,没有珠宝,没有七彩宝光,只是一件用碎布拼成的粗布衣裳。 可他看着它,却觉得比世上任何一件袈裟都要华丽,都要耀眼。 那些布片上,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光,不像锦襕袈裟上的宝光那般刺目,而是温温的、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像冬日的暖阳。 金池伸出手,接过那件袈裟。 他的手指在那些布片上轻轻滑过,每一块布片都不一样,粗的、细的、软的、硬的,有的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这件袈裟,比世上任何一件袈裟都贵重,贫僧收下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锣鼓声、鞭炮声、唢呐声再次响起,在山门前回荡。 金池捧着那件百衲衣,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笑逐颜开的面孔,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 …… 第359章 锦袈裟不如旧袈裟 百姓的身影渐渐淡去,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手中的百衲衣也化作了一片光点,随风散去。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间禅房中。 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不是那救苦救难的金池,而是那贪婪宝衣的老院主。 窗外天光微亮,案上的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他低头看去,手中捧着的不是什么百衲衣,而是那件锦襕袈裟,宝光流转,七色辉映,与他初接时一般无二。 可金池看着它,心中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贪念。 他静静地端详着那件袈裟,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金线依旧璀璨,七宝依旧夺目,可那些光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寻常了,寻常得像田间的麦穗,像溪边的卵石,像灶膛里的火苗。 他忽然觉得,二百多年的执着,七八百件袈裟的收藏,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不过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梦里的东西便再也牵不动他的心了。 “再华丽的袈裟,也抵不过那件百衲衣。”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想起那件百衲衣上花花绿绿的布片,想起那些布片上淡淡的奶香味,想起那些产妇含着泪光的眼睛,想起那些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那些东西,不是用金线绣的,不是用七宝镶的,可它们身上有一种任何袈裟都没有的光。 那光不在布上,在人心里。 一百零八块布片,一百零八颗心,一百零八份感恩。 那是用慈悲织成的,用善意缝成的,用人间最朴素的情感浸润过的。 这样的袈裟,什么能比得上? “看来,你是开悟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屋内响起,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欣慰。 金池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云昭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嘴角含笑的望着他。 金池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那场地震,那些灾民,那些孕妇,那些婴儿,那件百衲衣,还有那个梦中梦里的师父、老和尚……一切,都是眼前这位圣僧的安排。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被愚弄的感觉,心中只有深深的感激。 金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云昭行了一个大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多谢圣僧。贫僧痴活了二百余年,执着于外物,却忘了我佛慈悲的真谛。今日方知,何为佛,何为法,何为修行。” 云昭点了点头,似乎对金池的反应很满意。 他缓缓道:“你能压制住心中的贪欲以及执念,已殊为不易,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老院主,今日贫僧有一揭言,不知你可愿听?” 金池长老无比虔诚:“万望圣僧赐教。” 云昭开口: “金袈裟,锦袈裟。 一要千丝万缕,裁云缝雾,无口裹贪假。 二要以火养欲,焚殿消禅,繁华化沙。 三要痴心妄念,撞墙了命,宝衣归他。 今日烧尽百宝箱,明日又求一匹霞,不过人间绫罗缎,指尖风一把。 旧袈裟,破袈裟。 一见山崩地裂,劫火焚家,不守经中法。 二见产妇垂危,婴儿无榻,禅房当产衙。 三见戒律如山,犹言此话:见死不救,便是佛门最重的罚。 今日脱下金丝缕,明日披上补丁麻,不管身后毁与誉,千年泥中法。 不供高台像,不避风雨打,不念空头经,只端一碗茶。 流落几尘沙,不做梁上画。 拆了那庄严架,下地看伤疤。 一百零八个罗汉娃,齐声喊:活菩萨,活菩萨。” 揭言念罢,金池长老却浑身颤栗,如遭雷击,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便从眼角滑落。 他声音颤抖着,忍不住喃喃道:“活菩萨,活菩萨?” 好一阵后,他才平复下了情绪。 “贫僧失态,让圣僧见笑了。” 云昭摇头道:“不过是真情流露,谈何见笑,老院主能有此觉悟,贫僧为你高兴还来不及。” 听着这真诚之言,金池长老只觉得眼前的云昭身上泛起了霞光,犹如真佛临世。 此刻就算如来佛祖来到面前,他也会毫不迟疑的朝着云昭叩拜。 第360章 真假幻梦 金池长老拭去泪水,恭恭敬敬地朝云昭行了一个弟子礼。 云昭坦然受之,伸手虚扶,笑道:“老院主不必多礼。” 金池直起身,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圣僧,弟子有一事不明,那梦境中的百衲衣……弟子真的拥有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场地震,那些灾民,那些婴儿,那些布片……都是真的吗?还是说,只是圣僧为弟子编织的一场幻梦?”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负手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世间种种,皆是虚妄。真与假,又有何分别?” “只要心中有那件袈裟,纵使破布一缕,又何尝不是锦襕模样?纵使粗茶淡饭,又何尝不是琼浆玉液?” 他回过头,看着金池,目光温和如春风,“老院主,你在梦境中做的那些事,开仓放粮、收留孕妇、破戒煮肉、接生婴儿……哪一件不是出于真心?哪一件不是发于慈悲?那些产妇的眼泪、婴儿的啼哭、百姓的跪谢,你心中的感动、愧疚、释然,哪一样是假的?” 金池怔住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梦境中的点点滴滴。 那产妇苍白的脸,那婴儿洪亮的哭声,那老妇人颤抖的手,那件百衲衣上花花绿绿的布片。 他甚至还记得那块粗布上的奶香味,记得那块细布上绣着的小花,记得那块麻布粗糙的触感。 那些东西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分不清梦与醒的界限。 他睁开眼,忽然笑了。 “弟子明白了。” 他朝云昭深深一揖,“真假本无别,虚实皆是心。只要弟子像梦中那样,真正践行着佛门的善与真,慈悲与普渡,那么有没有那件百衲衣,又有何妨?” 云昭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道:“善哉,善哉。老院主有此悟性,不枉贫僧一番苦心。” 金池沉吟片刻,又问:“圣僧,弟子方才听您那揭言,前半段说的‘金袈裟,锦袈裟——一要千丝万缕,裁云缝雾,无口裹贪假。二要以火养欲,焚殿消禅,繁华化沙。三要痴心妄念,撞墙了命,宝衣归他。’是否在暗指,弟子若是压不住心中贪念,便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昭,眼中带着几分怅然之感。 云昭笑道:“老院主,你真想知道?” 金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得圣僧垂怜,让弟子得了一场大梦,但我也想知晓,在那梦境之外,若是弟子无法把持住贪心,最终会落得何种下场。”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指,点向金池的眉心。 金池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骤然变了。 他看见自己捧着锦襕袈裟,在禅房中走来走去,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他看见自己唤来广智,压低声音吩咐着什么,广智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看见深夜里,几个僧人鬼鬼祟祟地抱着一捆捆干柴,堆在云昭师徒居住的禅房周围。 他看见火苗舔上干柴,火舌窜上房梁,转瞬间便吞没了整间禅房。 他看见孙悟空从火海中冲出来,毫发无伤,眼中却满是怒火。 他看见自己站在远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可那笑容还没绽开,便凝固了,一阵风吹来,火势猛地转向,烧向了他所在的方丈院。 金池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他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自己吞没,看着自己的僧袍燃起,看着自己的皮肉焦黑、开裂、脱落,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废墟中,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件袈裟。 在这废墟之下,火光之中,那锦斓袈裟依旧散发着夺目的光华,没有丝毫受损。 在一片荒芜中显得是如此的金光灿然,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贪婪。 他看见广智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看见弟子们惊慌失措地救火,看见百姓们指指点点,有的叹息,有的冷笑,有的说:“活该!贪心不足,自作自受!” 他看见自己那七八百件袈裟,一件件在火中化为灰烬,连同他二百多年的修行,一生的名声,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画面消散,金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焦黑,没有开裂,一往如常,只是在微微发抖。 他还活着,还好好的,一切还来得及。 金池跌坐在蒲团上,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贪心不足,终酿此祸,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金池长老叹了一声,仿佛那幻境中死去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事实上,在他心中亦是如此。 经历了那百衲衣的洗礼,他只觉自己焕然新生,过去种种已尽数消散,如今的他,已彻底明悟了何为大德高僧。 过了好一会儿,金池平复下心中情绪。 “圣僧……” 他的声音嘶哑,“您不但救了弟子的心,还救了弟子的命。若是没有您点化,弟子只怕早已走上了那条不归路,葬身火海,死在自己的贪念之下,遗臭万年。” 他朝云昭又磕了三个头,这一次磕得格外重,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圣僧大恩大德,弟子无以为报。只愿能随侍圣僧左右,执弟子之礼!” 云昭扶起他,温声道:“老院主言重了。你能渡过此劫,靠的是你自己二百多年的修行,靠的是你心中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善念。贫僧不过是推了一把,算不得什么。” “至于说什么随侍左右,老院主更是不必如此,贫僧此去西天万里之遥,一路上艰难险阻,妖魔遍地,若是令老院主白白送了性命,那贫僧岂不要懊恼终身?” “这……” 金池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年岁大了,跟着圣僧西行起不到侍奉的作用,反而还要添些累赘,于是不再多说,只是将那份恩情深深埋在了心底。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双手捧起那件锦襕袈裟,恭恭敬敬地递到云昭面前:“圣僧,此宝物归原主,弟子已不再需要它了。” 第361章 收徒黑熊精 他双手捧着那件光彩夺目的佛宝,眼中再无半分贪恋,只有坦然与释然。 云昭接过袈裟,随手披在身上,那七宝流光映得满室生辉,金池却不以为意,仿佛只是穿上了一件寻常衲衣。 金池看着云昭披上袈裟,心中忽然一动,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合十道:“圣僧,弟子虽不能随侍左右,却想为圣僧引荐一人。” 云昭挑了挑眉,道:“哦?老院主要引荐何人?” 金池道:“弟子有一老友,住在附近的黑风山中,他虽是妖类,却有一颗向佛之心,平日里吃斋念佛,从不杀生,与弟子相交上百年,志同道合。他修为高深,神通广大,若得他护送圣僧西行,定能助一臂之力。” 云昭听了,心中暗暗好笑。他自然知道金池说的是谁。 他这次去西天问法论道,未尝没有广收徒儿之心,这黑熊精在上次跟随唐僧的途中表现极佳,正是不可多得的徒弟人选,况且早在之前便已是点化过他,如今金池长老提起,正好顺水推舟。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道:“既是老院主的挚友,想必是有些道行的。贫僧此去西天,正是用人之际,若那位道友肯相助,贫僧求之不得。” 金池大喜,连忙道:“圣僧稍待,弟子这就去黑风山走一遭,亲自将老友请来!” 他又转身,对身边的广智吩咐道:“广智,你带着寺中弟子,好好招待圣僧师徒,不可怠慢,我去去就回。”广智连忙应了。 金池匆匆出了山门,拄着锡杖,沿着山间小径,往黑风山而去。 黑风山离观音禅院不过数十里,山高林密,古木参天,常年云雾缭绕。 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府,洞口藤萝垂挂,松柏掩映,洞门上刻着黑风洞三个大字。 金池来到洞前,还未开口,洞门便轰然打开,一个黑脸大汉大步走了出来,身穿皂袍,腰系丝绦,虽是妖类,模样粗俗,可脸上却带着些慈悲之色。 他见了金池,先是咧嘴一笑,随即脸色微微变化,上下打量着金池,眼中满是惊异。 “老友,你……你这是怎么了?” 黑熊精忍不住问道,“咱们才数月不见,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大变?从前你虽佛法精深,可贫道总能从你身上感受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可今日一见,你整个人浑然一体,佛性圆融,无垢无净,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池听了,呵呵一笑,拉着黑熊精的手,在洞前的青石上坐下,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云昭师徒挂单,到锦襕袈裟现世,从他心中贪念翻涌,到云昭以幻境点化,从他梦中赈灾救民、接生婴儿,到醒来后大彻大悟、放下执念。 黑熊精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世间竟有如此奇事?一件袈裟,一场大梦,便能让人脱胎换骨?” 他不由想起数百年前,自己遇到一游方道人,他虽是道人,可却佛法精深,一眼便看出自己对佛法的亲和,随口指点了自己几句,便让自己受益匪浅。 黑熊精当时也想拜那道人为师,可那道人却笑道,你的师父却不是我,你只管在此等候,数百年后,必有一圣僧前来,那才是你真正的师父。 莫非自己的师父就要应验于此? 想到此处黑熊精看向金池,道,“老友,你说的那位圣僧,此刻还在寺中?” 金池点头,道:“正是,贫僧此来,就是想请老友去见一见那位圣僧,他要去西天问法论道,一路艰难险阻,正需要帮手。” “老友你修行多年,神通广大,又有一颗向佛之心,何不随他西行,护他一路平安?既成全了自己的修行,也成全了贫僧报恩之心。” 黑熊精听了,心中大喜,霍然起身,在洞前来回踱了几步,正要答应之时,又忽然停下,转身看着金池,道: “老友,你我这百余年的交情,既然如此俺也不瞒你,那圣僧能点化你,让你脱胎换骨,必定是真正的高僧大德,俺喜爱佛法多年,虽有向佛之心,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若得此人指点,定能有所精进。只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位圣僧,会不会嫌弃俺老熊是妖类,不肯收留?” 金池哈哈大笑,道:“老友,你多虑了。那位圣僧从东土大楚而来,大楚之地,人与妖神共处,不分彼此。圣僧的徒弟中,有一位还是只神猴呢,想来他也并非守着这妖与人之分的俗僧,老友不必担忧。” 黑熊精闻言,顿时放下心来,大喜过望,一把拉住金池的手,急道:“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贫道这就随你去见圣僧!” 二人匆匆下山,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回到了观音禅院。 金池引着黑熊精进了方丈院,云昭正坐在院中喝茶,孙悟空和敖烈侍奉左右。 黑熊精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在云昭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那僧人,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坐竹椅之上,气度从容,面如冠玉,周身隐隐有宝光流转,慈悲中带着威严,庄重中透着亲切。 黑熊精看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在金池的催促下回过神来,抢步上前,扑通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洪声道: “弟子黑熊,幸得好友金池引荐,自身也有几分能耐,愿随圣僧西行,护法除妖,万死不辞!” 云昭看向那黑熊,也不端什么架子,他本就有心收徒,如今水到渠成,岂有不应之理。 于是笑道:“好好好,看你这模样,也是有些本事的,贫僧此前已有大徒弟孙悟空,二徒弟敖悟尘,你若入我门下,可为三弟子,可有意见?” “没有没有,弟子任凭师父吩咐。”黑熊精恭恭敬敬的回答。 云昭点了点头,又道:“方才你自称黑熊,莫非这便是你名字?” 黑熊精道:“弟子性情懒惫,自从得了道行之后,便待在这黑风山中不愿走动,也不喜交朋访友,如今也不过金池老友,和另外两位好友而已。便也无甚姓名,只是指黑为姓,以本相为名,自称黑熊罢了。” 云昭道:“我门下弟子皆是悟字辈,你既以黑熊为名,为师再为你取个法名,叫黑悟玄如何?” 黑熊精大喜,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子:“多谢师父赐名,弟子以后便是黑悟玄了!” 接着又给大师兄孙悟空,二师兄敖悟尘一一见礼。 他们对于师父又收下一个弟子,也是十分欢喜,而且看着三师弟也是个性子和善之妖,自然更无异议,不过片刻的功夫,师兄弟三妖便相处的其乐融融了。 金池见事情成了,心中欢喜,又拉着黑熊精嘱咐了几句,他想留云昭师徒在此多住几日,本想着圣僧会有推辞,正打算厚着脸皮相邀,没想到云昭却爽快答应了下来。 金池大喜,命僧众好生招待云昭,这一住便是数月的光景。 …… 卡文了,写不出新意。。 第362章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云昭师徒在观音禅院一住便是数月。 金池长老每日亲自陪侍,讲经论法,谈禅说偈,恨不得将二百余年积攒的心得一股脑儿倒出来。 黑熊精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云昭身后,端茶倒水,洒扫庭院,比孙悟空和小白龙还要殷勤几分。 猴子私下里对敖烈笑道:“这三师弟那股殷勤劲,真是比侍奉亲爹妈还上心呢。” 敖烈也笑,道:“大师兄当年拜师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再取笑了。 这一日午后,云昭独自在院中喝茶。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几只麻雀在檐下啄食,偶尔扑棱几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云昭端着茶杯,半眯着眼,竟出奇的有几分闲适。 观音禅院上空,云层深处,观音菩萨立于莲台之上,垂目下望。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番狼藉景象,金池长老因贪心不足,火烧禅院,黑熊精趁火打劫,盗走袈裟,玄奘师徒历经波折,最后由她出面收服黑熊,点化其为守山大神。 这一切,本是佛法东传途中早已安排好的劫数。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寺院完好无损,香火鼎盛,金池长老非但没有放火,反而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澄澈。 那本该趁火打劫的黑熊精,此刻竟以弟子之礼,恭恭敬敬地侍立在玄奘身侧,端茶倒水,殷勤备至。 观音眉头微蹙,心中既有惊讶,也有几分好奇。 她按下云头,落在寺外的一处僻静角落,身形一晃,化作一个中年香客,身穿青布长衫,手持折扇,面容儒雅,颇有几分书卷气。 她迈步进了山门,在殿中上了一炷香,又捐了些香火钱,然后装作随意散步,踱到了方丈院门口。 院门半掩,她探头望去,只见云昭独坐竹椅,端着茶杯,神态闲适。 院中再无旁人,孙悟空和敖烈不知去了哪里,就连黑熊精难得的和老友一起讲佛论丹去了。 观音心中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云昭面前,拱了拱手,笑道:“这位法师,小可有礼了。” 云昭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弯起,观音修为虽然高深,但这变化之术实在谈不上巧妙。 在他面前犹如掩耳盗铃一般,云昭也不点破,只是放下茶杯,合十道:“施主有礼。” 观音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锦襕袈裟上,故作惊叹道:“法师这件衣裳,当真是稀世之宝,小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佛宝。” 云昭笑了笑,道:“不过是身外之物,施主过誉了。” 观音又与他闲谈了几句佛法,云昭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却又不显卖弄,句句说到实处,不落空谈。 观音心中暗暗点头,这玄奘果然有些道行,不是那等只会念经的寻常僧侣。 她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小可近来有一事不明,想请法师指点。” 云昭道:“施主请讲。” 观音道:“小可有一位旧友,痴迷于渡河,他总觉得手中的筏子不够好,不够大,不够华丽,于是在河边收集了各种各样的筏子,堆成了山。” “他日日摩挲,夜夜观赏,却从不曾下水,更不曾渡到对岸去,小可劝过他多次,他只是摇头,说等他寻到最好的那只筏子,便渡河,可那最好的筏子,哪里寻得到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前几日,小可又去探望他,却发现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满河的筏子都被他拆了,堆在一旁,他自己却赤着脚,踩在水边,正要下水。” “小可问他缘由,他只说是遇到了一个有缘人,那人指着对岸说了一句话,他便放下了多年的执念。” “小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痴迷于筏子的人,怎么忽然就不在乎了呢?法师见多识广,可否为小可解惑?” 云昭听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施主的那位朋友,起初痴的不是筏子,是渡。他以为渡需要筏,筏越好,渡便越稳。可他忘了,他站在河边,从来没有下过水,又如何知道什么样的筏子才合适用?” 观音挑眉,道:“法师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筏,是下水一试的勇气?” 云昭摇头,道:“他缺的不是勇气,是方向。” “他以为对岸是目的,筏子是手段。可若他从未见过对岸,又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位有缘人,许是让他看见了彼岸。” 观音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道:“那彼岸,又在何处?” 云昭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棵老槐树,道:“施主看那树上的叶子,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飘落,冬天归于泥土。叶子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它不知道,它只管落,落下了,便在那里。” “来年春天,树上又会长出新叶,新叶不是旧叶,却还是那棵树。” 他看着观音,目光平和如水,“彼岸不在远处,在脚下,他若一直站在岸边看筏子,便永远到不了彼岸,他肯下水了,那一步便是彼岸。” 观音听了,心中微微一震。 她总以为度化众生需要法门,需要劫难,需要这个需要那个,却忘了众生本有佛性,只需有人指一指彼岸的方向。 她垂下眼帘,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异色,笑道:“法师高见,那有缘人只是指了一条路,下水还是要靠他自己,若他始终不肯迈步,便是佛祖来了,也渡不了他。” 云昭点头,道:“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师父只是指月的手指,看月亮,终究要用自己的眼睛。” 观音站起身,朝云昭深深一揖,道:“多谢法师指点,小可今日受益匪浅,这便告辞了。” 云昭合十还礼,道:“施主慢走。” 观音转身走出方丈院,出了山门,到了无人处,身形一晃,恢复本相。 她站在云端,低头望着那座香火鼎盛的寺院,心中五味杂陈。 黑熊精被玄奘收为弟子,金池长老贪念全消,这场劫数,被玄奘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此劫本是为了点化玄奘所设,可到头来,劫中之人却反被他所点化,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劫难来磨砺呢? 起初观音并未在意玄奘所说的,要去灵山问法论道,可现在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驾云而去。 云昭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低声道:“菩萨,您这趟来,是迷,还是悟呢?” 第363章 观其音声 观音离了观音禅院,并未往南海归去,而是驾着祥云,漫无目的地在天际飘荡。 她飞得很慢,慢到脚下的山川河流一帧一帧地掠过,慢到云层中的风都懒得推她,绕着她打了个旋,又自顾自地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番对话。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她忽然想起《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的那段话。 那段经文她念了无数遍,倒背如流,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可此刻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却像是第一次读到: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她念出声来,随即却又觉得有些惭愧。 “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她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我能吗?我能让百千万亿众生,在受苦之时一心称我的名号,便能去除苦厄,得到解脱吗?” 她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苦涩。 做不到。 别说百千万亿,便是千万,便是百万,她也不敢保证。 众生受的苦太多太深,有的苦是饥寒交迫,有的苦是疾病缠身,有的苦是生离死别,有的苦是求而不得。 此等事举,怕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可经文上说“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这句话写在经书里,被千万人诵读,被千万人信仰,被千万人当作救命稻草。 它给了无数受苦的人希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种夸耀。 夸耀佛门的神通,夸耀观音的慈悲,夸耀那虚无缥缈的救度。 可那是真的吗?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念了她的名号,真的就能解脱吗? 观音想起自己曾在人间见过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儿子被官府抓去当兵,一去十年,杳无音讯。 老妇人每天跪在观音像前,念着她的名号,磕头磕得额头都结了痂。 她念了一年又一年,磕了一天又一天,可她的儿子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老妇人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外的路。 观音那时附身佛像看着,心中不忍,想给她一点感应,想让她知道儿子还活着。 可她查了生死簿,那老妇人的儿子早在七年前就战死了,尸骨无存,魂魄也早入了轮回。 她无法将那妇人儿子的魂魄从地府中捞出。 这不合规矩。 若是因为心生怜悯便如此行事,则要坏了天地间生死轮回的道理,也是对其余众生的不公。 她能做的,只是看着那个老妇人一天天老去,一天天绝望,最后带着遗憾死去。 可是…… “皆得解脱?” 观音又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连一个老妇人都解不了,还说什么百千万亿? 她继续往西飞,飞过群山,飞过江河,飞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她低头看去,看见田里佝偻着背插秧的农人,看见河边捶打衣裳的妇人,看见村口追逐嬉戏的孩童,看见灶台前烧火的老妪。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而在他们中的大多数,连观音的名号都没有听过。 他们拜的是土地,拜的是灶神,拜的是祖宗牌位。 他们不知道观世音菩萨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普门品》。 他们的苦,谁来解? 观音忽然觉得,那些经书上的文字,那些华丽的偈颂,那些庄严的法会,离众生太远了。 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她坐在莲台上,受着万千香火,听着万千祈愿,念着万千经文,可她真的在观其音声吗? 她观的是谁的声音?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天人的声音,还是那些在泥水里打滚、在尘埃中挣扎、在苦难里呻吟的众生的声音? 她想起云昭说的那句。 “那大乘佛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当时听了,心中不悦,觉得这僧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佛门放在眼里。 可现在想想,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大乘佛法讲普度众生,可度众生之前,先要众生来求。 求的人有缘,不求的人无缘,求的人有福报,不求的人没有福报。 这不是待价而沽是什么?这不是货物是什么? 或许,她在佛前坐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众生的样子,久到忘了苦难的滋味,久到以为那些经书上的文字,就是真实。 观音调转云头,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朝着灵山的方向飞去。 此刻她心志坚定。 她要卸下身上枷锁,除却樊笼,走进人间,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真正地观其音声。 灵山在望。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梵音袅袅,檀香阵阵。 一切还是老样子,庄严,肃穆,高高在上。 观音按下云头,落在雷音寺前,守门的金刚见了她,连忙行礼,道:“菩萨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匆匆往大殿而去,面见如来,口称了声世尊,便直入正题。 “什么,尊者为何有此想法?” 如来眉头微蹙,这观音不声不响的,怎么在这佛法东渡的关键时刻,要去凡尘历练了? 观音对于如来的惊讶视若无睹,只是道:“世尊,此为贫僧心结,万望应允。” 看着坚定的观音,如来知道强留反会适得其反,只得暗道可惜。 “也罢,既然尊者有此心,贫僧允了,只是,尊者之后,该由谁来主导负责佛法东传一事?” 第364章 何人堪当大任?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目光落在观音脸上,沉默了片刻。 观音辞行之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早看出这尊菩萨近年来越发沉默,越发不爱说话,讲法时常常望着殿外出神,似在思量什么。 他本以为那是修行到了某个关口,再过些时日自然能破,如今看来,竟是心结已深,非灵山能解了。 “也罢。” 如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尊者既有此心,贫僧不强留。只是,尊者这一去,佛法东传的重任由谁来担?灵山虽众,能当此任者,却屈指可数。” 他这话倒是不假。 灵山上菩萨不少,可像观音这般既有神通、又有智慧、更兼七窍玲珑心的,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 文殊、普贤虽是大菩萨,却各有道场,各有因缘,不便长驻东土。 地藏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常住幽冥,分身乏术。 其余的,要么修为不足,要么智慧不够,要么资历太浅,要么性格不合适。 观音似乎早已料到如来的顾虑,合十道:“世尊,弟子有一人举荐。” 如来目光微动,道:“哦。”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指望观音能给出什么切实的建议。 此刻难免微微吃惊,笑道:“难得尊者举荐,不知是何人选?” 观音笑道:“贫僧以为,净恶威光菩萨风宵,可堪重任。” 如来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想法倒是与他有些不谋而合了,之前命风宵去为金蝉子的转世护法,也没有生出什么差池,在如来眼中,这已经算得上名得力干将。 再加上那风宵有大罗金仙的修为,还能与寻常准圣战成平手,战力之强,在灵山诸菩萨中也是数得上号的。 不过,他还是想听听观音菩萨举荐此人的理由,于是道:“尊者不妨说说,为何认为此人能接替你?” 观音道:“原因有四。” “其一,修为。” “净恶威光菩萨虽入灵山不过数百年,但一身本事有目共睹。” “大罗境界能与准圣抗衡,灵山上下,除却几位古佛与大菩萨,能稳胜他的,怕是不多。佛法东传,沿途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没有足够的本事,镇不住场子。” 如来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观音又道:“其二,心性。” “弟子与净恶威光菩萨共事数百年,从未见他与人争执,也从未见他争功邀宠。世尊交代的事,他办得妥帖,世尊没交代的事,他从不擅作主张。” “金蝉子转世护持事宜,他暗中守护数百年,兢兢业业,从无疏漏,这等心性,堪当大任。”如来又点了点头。 观音再道:“其三,缘分。” “金蝉子十世转世,皆是净恶威光菩萨暗中护持。” “取经人与他之间,已有数百年的因缘,由他来接替弟子主导东传之事,顺理成章,不会节外生枝。” 观音最后道:“其四,变数。” 如来挑眉,道:“变数?” 观音道:“世尊,世间之事,最大的不变就是变。” “佛法东传,筹谋数百年,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世上哪有算无遗策的事?” “依贫僧看来,净恶威光菩萨虽是佛门弟子,却非灵山旧人,他的想法、他的眼界、他的手段,与灵山诸菩萨都不相同。由他主导西行,佛法东传便多一分变数,变数或好或坏,但在这大世之中,若是墨守成规,反而自缚了手脚,不妨以他为一试。” 如来听完,沉默了片刻。 “也罢,虽说以他主导西行是冒险了些,可就如尊者所言,大世之中,争一胜百,值此佛门大兴之际,自是有能者居之。” 说完,便命身边侍奉的阿难去请风宵前来相见。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皆到了殿前。 风宵合十躬身:“不知世尊唤弟子前来有何事?” 如来道:“观音尊者举荐你接替她主导佛法东传之事,你意下如何?” 风宵抬起头,竟是有几分疑惑。 他满心好奇那本尊究竟是做了什么,怎会产生了这么大的变数,这么多次模拟中观音可从未缺席西行之事。 这次怎么会说要让自己来接替了? 他惊道:“世尊此言何意?观音尊者?” 风宵看向如来,又将目光落在了观音身上,适时的表现出不解之意。 观音只说是自己修行出了些问题,不再适合负责西行一事,闻言风宵也没继续追问。 如来又道:“此事你可愿意?” 这对风宵而言可谓是极大的美差了。 和本尊里应外合,不知能做多少事情,岂有不愿的道理。 于是赶忙道:“世尊既不以我资历太浅而破格让我主导西行,弟子岂有推辞之理!” 如来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从今日起,佛法东传诸事,便由净恶威光菩萨全权处置。” “观音尊者,你可将未竟之事与他交割清楚。” 观音合十道:“弟子遵命。” 风宵也合十道:“弟子领命。” 于是二人便一同退出了大殿,观音与风宵并肩走在灵山的石阶上,许久,到了山门处,观音才开口道:“净恶威光菩萨,贫僧有一言相赠。” 风宵合十道:“尊者请讲。” 观音道:“佛法东传,是佛门大事,也是众生大事,贫僧做了数百年,做得好不好,自己也不知道,如今交到你手上,贫僧只有一个字送你。” 风宵道:“请尊者赐教。” “诚。对佛门诚,对众生诚,对天地诚,更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心,其他的,都是末节。” 风宵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贫僧谨记。” 二人又交谈了片刻,接着观音便将云昭师徒目前的进度给风宵讲了起来。 又把后面到了何处对应什么劫难之事,原原本本事无巨细的给他讲个明白。 话毕,观音朝着风宵行了一礼。 “净恶威光菩萨, 西行一事,贫僧便拜托你了。” 风宵念了声佛号,笑道:“菩萨放心,此事尽管放心的交给贫僧便是。” 观音闻言点了点头,径直离去。 第365章 高老庄 送走了观音,云昭在禅院又歇了一日,便向金池长老辞行。 金池长老挽留再三,见云昭去意已决,只得叹道:“圣僧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弟子不能随行,心中着实不安。“ “待圣僧辩法归来,定要再临敝寺,让弟子多亲近几日。” 云昭笑道:“老院主有心了,贫僧若是有缘归来,定当再来叨扰。” 金池长老一直送到山门外,直到师徒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怅然若失地转身回寺。 师徒四人一路西行,正是春融时节,风和日丽,草木萌发。 但见: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暖风熏得行人醉。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东张西望,十分惬意,敖烈牵着白马,马背上驮着云昭,黑熊精背着行李,跟在最后,尽显老实本分。 行了半月有余,这一日,师徒四人正走着,孙悟空忽然手搭凉棚,朝前方望了望。 回头笑道:“师父,前面有个庄子,热闹得很!到处挂着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也不知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咱们赶了半天的路,不如去讨杯喜酒喝?” 云昭抬眼望去,果见远处山坳里露出一片青瓦白墙,隐隐有鼓乐之声传来。 他点了点头,道:“也好,去看看吧。” 四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到了庄前。 只见那庄子依山傍水,约有百余户人家,庄内张灯结彩,红绸飘扬,鞭炮声、唢呐声、欢笑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庄口摆着几张桌子,一个小厮正领着几个帮闲招呼来往的宾客。 为首的那个小厮,生得机灵,穿着青布短衫,正笑嘻嘻地迎来送往。 他一眼瞥见云昭师徒,正想上前相迎,随即便看见了孙悟空那毛脸上扫过,又看见黑熊精,顿时脸色大变:“妖怪,妖怪来了!” 转身就要往里跑。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笑道:“胡说!胡说!哪来有妖怪,我们是楚国来的僧人。” “俺老孙问你,你是何人?这是什么地方?怎会如此热闹。” 那小厮被揪住,吓得腿都软了,可听见楚国二字,脸色又变了几变。 他结结巴巴地道:“楚……楚国来的?原来是天朝上国的几位爷爷!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冲撞了!” 孙悟空松开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别怕,我们又不吃人,你叫什么名字?这是谁家在办喜事?” 小厮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道:“小的叫高才,是这庄上高太公家的仆人。今日……今日是我家的大喜日子,几位爷爷既然路过,何不进去喝杯喜酒?老爷见了,必定欢喜。” 孙悟空回头看了云昭一眼,云昭微微点头。 孙悟空便笑道:“好!那俺们便进去讨杯酒喝。” 高才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偷眼看孙悟空和黑熊精,心中仍是怦怦直跳,可又想起楚国的传闻,那里人妖共处,连妖怪都当官,想来这几个僧人应该不坏。 庄子里头更是热闹,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坐满了亲朋好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正中一张大桌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穿锦袍,面带喜色,正与旁边的几个老者推杯换盏,云昭只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高太公无疑。 高才小跑到老者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高太公抬起头,看见云昭师徒,先是吃了一惊,目光在孙悟空和黑熊精身上停了停,脸上堆着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几位长老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快请坐,快请坐!” 云昭合十道:“贫僧师徒路过宝庄,见贵府喜气盈门,特来凑个喜气,叨扰了。” 高太公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几位天朝来的长老肯赏光,是老朽的福分。” 他命人在旁边添了几把椅子,请云昭师徒坐下,又让人送上酒菜。 这时黑熊精忍不住悄悄凑到了小白龙身旁道:“二师兄,这楚国是有什么讲究么?怎么大师兄和师父一说自己是楚国来的,这些人脸色就变了?” 他和小白龙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自然不曾见过楚国的光景。 但敖烈入门时间比他又要早上许多,这一路跟着唐僧也听说了许多关于楚国的传闻,令他是心驰神往。 这会儿见这三师弟问起,便有了几分卖弄的心思。 他低声笑道:“师弟你有所不知,那楚国正是师父的故乡呢,听说那里人与妖和平共处,百姓安居,国家富足,是世上难得的乐土……” 在他的讲述中,楚国俨然成了世界上第一好的地方,让黑熊精听了也生出了些向往之意,忍不住道:“可惜咱们是要西去,不然真想到楚国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们师兄弟二人这边正讲着小话,孙悟空已是忍不住问起了高太公道:“老头,你家那高才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知是嫁女还是娶妻?” 高太公闻言抚须笑道:“不是不是,长老有所不知,是我那小女儿女婿生的孩儿今日到了周岁。” “周岁礼?” 孙悟空眼睛一转笑道:“如此大的排场,你家想来定是此地富户!” 高太公道:“长老说的不错,但小老儿我之所以办这等排场,也不全是家资雄厚。” 听到这其中似乎还有些故事,猴子来了兴趣,忙道:“哦?快说快说,那是何故?” 旁边一个老头笑着接过话茬道:“长老啊,这老高头那是在炫耀自己有个好女婿嘞!” 这话一出,就连小白龙和黑熊精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来。 “去去,我那女婿好不好,管你这老东西什么事?” 高太公笑骂了两声,却也并未反驳,而是道:“这话倒也不错,原先我家在这高老庄只能算是中等人家,可自招赘了我那姑爷后,他身强力壮,一日日的,竟是给我挣下了几世都花不完的资产。正是如此,我那小孙儿周岁,自然要办的风光些!” 第366章 弟子叩见师父 高太公这一番话说得眉飞色舞,周围几个老邻旧居早听得耳朵起了茧子,纷纷转过头去喝酒吃菜,懒得接茬。 可云昭师徒是头一遭来,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敖烈和黑熊精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高太公见这几个外来和尚如此捧场,顿时来了精神,捋了捋胡须,笑道: “几位长老既然想听,老朽便从头说与你们听。” 他清了清嗓子,道: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老朽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都嫁了出去,只剩一个小女儿翠兰留在身边。” “这小女是我老来得的,如掌上明珠一般,舍不得远嫁,便想招个赘婿,留在身边养老送终,也好有人继承这份家业。” “谁知翠兰那孩子生得貌美,却被本地的土财主刘大头看上了,那刘大头仗着有钱有势,非要强娶翠兰做妾,老朽不肯,他便带了十几个家丁来闹事,要强抢民女。” 孙悟空听得津津有味,抓耳挠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 高太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日夜里,翠兰正被那伙贼人堵在后院,哭喊声惊动了一个过路的汉子。” “那汉子生得阔面重颐,身长九尺,腰大十围,端的是一条雄壮好汉,他听见呼救声,翻墙而入,三拳两脚便将那十几个家丁打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黑熊精在一旁听得入神,瓮声瓮气地道:“这汉子倒是条好汉!” 高太公道:“老朽感激不尽,便请他到家中,摆酒设宴,好生款待。” “席间问他姓名,他说名叫猪刚鬣,家住福临山云栈洞,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只他一人,老朽见他身强力壮,又是个孤身,便想留他在家中做个护卫,也好帮衬帮衬。他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了。” 小白龙笑道:“这一留,怕是就留出个女婿来了吧?” 高太公不以为忤,反而嘿嘿笑道:“这位小长老说得不错。” “那猪壮士在我家中住了些时日,每日早起晚睡,勤勤恳恳,从无怨言。” “翠兰那丫头许是感激救命之恩,时常给他送茶送饭,缝衣纳鞋,一来二去,他们便也看对了眼,老朽看在眼里,心中盘算,这猪壮士长得面阔重颐,端的是好一条汉子,又兼人品端正,又能干,与其招个不知根底的上门女婿,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孙悟空笑道:“那你就没问问他愿不愿意?” 高太公笑道:“问了!那猪壮士起初还推辞,说自己是个粗人,配不上我家翠兰。后来架不住翠兰眼泪汪汪,老朽又再三劝说,他便应了,自愿入赘,做了老朽的女婿。” 高太公越说越得意,声音也高了几分:“我那女婿自入赘之后,越发勤快。” “他身强力壮,一个人抵得上十几头牛,耕田耙地,不用牛,搬砖运瓦,不用车。” “他还会些法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帮庄上修桥铺路,筑墙打井,只两三年光景,便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如今别说在这高老庄,便是放眼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高太公家有个好女婿?” 他指了指院中那些桌椅酒席,得意道:“你们看这排场,往日哪敢想?这些桌椅板凳,这些酒菜果品,全是我那女婿挣来的。今日是我那小孙儿周岁,自然要大办特办,让四乡八邻都来瞧瞧,沾一沾喜气。” “只是有一处遗憾,我那姑爷小女成亲两三年,腹中始终无甚动静,这可急坏了我和她母亲。” 高太公叹了口气,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几分。 “我们只好日日求神拜佛,盼着能抱上外孙。好在天可怜见,前年翠兰忽然有了身孕,去年秋天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净净的,哭声洪亮,可把老朽高兴坏了!今日恰逢孩子周岁,自然要大办特办,好好庆贺一番。” 众人只觉得这高老头家的故事如听话本一般,倒十分的有意思。 此刻见他说完,还带着些意犹未尽之意,便忍不住鼓噪起来:“老太公,你那女婿被你说的如天人一般,不知现下却在何处,不如给咱们也引见引见?” 听到这话高太公自无不允,笑呵呵的招呼了高才去寻猪刚鬣。 不多时的功夫,远远便见那小厮带了个极其雄壮的汉子朝他们而来。 人还未至,声音便传了过来。 “丈人,你唤我前来有什么吩咐?” 高太公指着身旁的云昭四人笑道:“贤婿你来,这几位长老俱是从东土大楚儿来的高僧,你来拜见一番。” 猪刚鬣正欲作揖,却突然瞧见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云昭,脸上赫然浮现出了喜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也不管旁人是甚模样。 他只管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叫道:“师父!弟子叩见师父!” 这番话说的众人是十分摸不着头脑。 小白龙和黑熊精心中暗自称奇,不由的想师父怎的在此处还有一个弟子? 敖烈因得了观音菩萨的点化,忍不住想这家伙莫非也是个身世不凡之人,因菩萨之命,在此等候拜师的? 可若是要做和尚,怎会又娶妻生子,实在是好生奇怪。 至于黑熊精,那就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委实不知是什么情况。 反倒是猴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一切。 师徒三人当中,只有他知道前因后果,心中不由暗道,这家伙修为不弱,也有太乙境界,和三师弟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怕又是师父暗中布下的棋子么,我且好好瞧瞧。 第367章 前尘往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院宾客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高太公,顿时变得有些错愕,就连手里的酒杯歪了也不知,酒水洒了一桌,更是浑然不觉。 他本意是想着在几个外来和尚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得意女婿,再给彼此引见引见,也算结个善缘。 却没想着会生出这种事情。 而那几个老邻旧居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猪壮士怎么管一个年轻和尚叫师父?” “莫不是认错人了?” “怪事怪事。” 且不提场上众人神色各异,单说这猪刚鬣为何见了云昭便叩头拜师,其中却有一段前因。 却说云昭昔年在天庭假扮孙悟空做官时,与那天蓬元帅也有过数面之缘。 彼时天蓬元帅还是北极四圣之首,统领天河八万水军,生得仪表堂堂,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银甲白袍,端的是一表人才。 他为人正直,御下有方,待人谦和有礼,在天庭之中极有声望。 当年的天河总督,十万水军的统帅,与眼前这个粗犷豪迈的汉子,却是天壤之别。 只不过在云昭的固有印象当中,这天蓬元帅就是个好吃懒做,贪财好色之徒。 虽然有过数面之缘,二人却从没有过交集。 直到后来,他四处寻朋访友,恰好路过元帅府时,正遇天蓬元帅在府前点兵。 只见那人身穿玄色战袍,腰系金带,头戴凤翅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站在点将台上,井然有序的分派任务,有条不紊,赏罚分明,无一疏漏。 那些水兵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对元帅的敬重发自肺腑,不是装出来的。 云昭那时站在远处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他原以为天蓬元帅不过是靠资历熬上去的闲职,却不料竟是这般人物。 后来又有几次偶遇天蓬,每次远远见着对方,天蓬和其余天庭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招呼时,皆是谦和有礼,言辞得体,既不阿谀奉承,也不恃才傲物。 与其他仙官说话时,不论对方品级高低,他都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 有一次,一个小仙官在殿前失仪,被其他仙官斥责,吓得浑身发抖。 天蓬元帅正好路过,停下脚步,温言道:“下次小心些便是。” 说完便走了,既不当众训斥让人难堪,也不故作姿态彰显仁慈,只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却让人如沐春风。 云昭还听说,天蓬元帅治军极严,却从不苛待士卒。 天河八万水兵,粮饷按时发放,从不克扣,操练有度,从不无故加码,天河上下,提起天蓬元帅,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样的人,怎会是那等贪财好色、好吃懒做之辈? 怎会做出酒后调戏嫦娥的事来? 云昭那时便觉得蹊跷,只是这其中的水太深,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 直到后来,他为西行之事在人间游走布局,路过福临山时,才又想起了这位故人。 那日暮色沉沉,云昭驾云路过一座荒山,忽闻山下传来一阵悲戚的嚎啕。 他按下云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猪头人身的怪物趴在一座破败的洞府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怪物身长丈二,鬃毛如钢针,獠牙外露,模样甚是丑陋,正是猪刚鬣。 他落在那怪物面前,负手而立。 那怪物抬起头,见是一个俊美的白衣道人,先是一愣,随即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道: “你是什么人?来我云栈洞作甚?”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不由的带了几分惋惜。 那怪物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发作,云昭却先开了口:“天蓬元帅,别来无恙。” 猪刚鬣浑身一震,獠牙都在打颤。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云昭,像是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 可他翻遍了记忆,也不记得天庭中有这么一位道人。 他退后一步,声音发涩,更有些慌乱,也实在不想自己这幅模样被故人看见:“你……你认得我?” 云昭没有解释,只是在他对面的青石上坐下,指了指身旁的石凳,淡淡道:“坐。” 猪刚鬣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云昭看着他,声音幽幽:“可怜,可怜,昔日威风八面,英俊潇洒的天蓬大元帅,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砰! 被这话一激,猪刚鬣凶性大发,一拳将旁边的小山都轰去了一半。 或许是错投猪胎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心中苦涩。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昔日风度翩翩的模样,当真像头暴怒的怪物一般。 “滚!滚!你到底是何人,来此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云昭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是见故人落难,不由心生感慨。” “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话猪刚鬣的凶顽之气散去许多,却又浮现出更深的疑惑来。 云昭笑道:“你只需知我没什么恶意就是了,至于是谁,那有什么紧要的呢?” 猪刚鬣想了想,说道:“也是,你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又将你连累了。” 说到此处,他不由有些神色暗淡。 云昭奇道:“我正想问你,如何变成了这幅模样,听你这言语当中,莫非是带着什么隐情?” 猪刚鬣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是被冤枉的!那日蟠桃会,我多饮了几杯,只觉得头昏脑涨,便要回府歇息。” “路过云桥时,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被绑在凌霄殿上,玉帝震怒,说我酒后无德,意图非礼广寒仙子。” “我没有!我连广寒宫的门都没进过,怎么非礼她?可我没有证人,没有证据,百口莫辩。” “玉帝不问青红皂白,先锤了我八百下,打得我仙体残破,又贬下凡间。” “我本是去投胎,谁知阴差阳错,错投了猪胎,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越说越激动,又将那本就残破的小山直接踢成了齑粉,怒道:“我堂堂天蓬元帅,北极四圣之首,统领天河八万水军,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大罗修为十不存一,连人身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云昭暗道果然如此,随即冷笑道:“真是活该!” “你说什么?” 猪刚鬣闻言顿时大怒,正要和他交战三百回合,散尽胸中怒气。 又听见云昭不紧不慢的道:“我说的不是么,你连害你的人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寻死觅活,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反而像个懦夫一般。” 猪刚鬣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云昭,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云昭冷冷道:“世上的冤屈,从来不是靠哭能洗清的,你若就此沉沦,正中了害你之人的下怀,你若振作起来,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将来才有机会查明真相,洗刷冤屈。” 第368章 梦中还愿 猪刚鬣听了云昭那番冷言冷语,怔在原地。 拳头还攥着,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打不出去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道人,心中翻江倒海,满是羞愧。 是啊,想他堂堂天蓬元帅,北极四圣之首,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懦夫? 可偏偏这话骂得对。 自己这几十年来,除了哭,除了喝酒,除了砸山泄愤,还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 猪刚鬣松开拳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前辈教训得是,我……我是活该,我是活该。” 云昭看着他,面色稍霁,伸手虚扶,道:“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猪刚鬣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似乎是恢复了几分当年在天庭时的理智,这会儿问道:“前辈向我说这番话,只怕更有深意,不知我该怎么做,请前辈教我!” 云昭笑了笑道:“此事易尔,你且在此等候,不消几百年,会有一位从东土而来的僧人路过此地。” “他带着几个徒弟,要往西天而去,你若想查明真相,洗刷冤屈,不妨拜他为师,随他西行,一路之上,你自会见到许多事,明白许多理,到那时,该怎么做,你心中便有数了。” 猪刚鬣想了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道:“弟子谨记前辈教诲!弟子一定改过自新,好好修行,等着那位圣僧到来!” 云昭点了点头,又道:“你如今错投猪胎,虽非你所愿,却也是因果使然。不必自怨自艾,也不必刻意遮掩,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在皮相,在心相。” 猪刚鬣重重地点头,将那番话一字一句刻在了心里。 云昭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了暮色中。 猪刚鬣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久久未能回过心神。 从那以后,他便在福临山云栈洞住了下来,不再自暴自弃,而是每日修行,打熬气力,将残存的法力一点点凝聚。 他牢记那位前辈的话,等着东土来的圣僧。 过了没两百年的功夫,竟又意外等来了观音菩萨,她对自己的身份变化也带着些叹息。 随即又说,他若是想恢复人身,不妨投身佛门,两百余年后会有一位前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届时你若拜其为师,日后定能成就一番正果。 若是没有遇到云昭,猪刚鬣料定此刻自己早成了个废人,甚至心生怨怼,听到这话必然欢喜异常。 可如今却又不同。 相较于观音菩萨,他更信任云昭,但奇怪的是,二人都指明了自己的道路在两百年后的一位僧人,这让猪刚鬣疑惑的同时,更加牢记在心。 只因有了云昭的指点,他对于加入佛门并没有太大的想法,索性对观音所言他并未应下,也并未拒绝,只是含糊了一番,将那菩萨打发走了。 此后他愈发潜心修炼,本想如此这般等着圣僧到来。 谁知世事难料。 他虽没有变成好吃懒做、贪财好色的模样,却仍是按捺不住心中那点烟火气。 有一日路过高老庄,正撞见刘财主的家丁强抢民女,他出手相助,救下了高翠兰。 高太公感激不尽,留他在家中做客。 他本不想久留,可高翠兰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又温柔,他只因多看了两眼,竟惹下了一番情债。 若换做还在天庭之时,猪刚鬣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把持不住心神。 错投猪胎之后,本就藏了满腹的心酸与委屈无人诉说,这高三小姐温柔小意,人又生得十分俊美。 一来二去,两人竟生出了情愫。 高太公见这猪壮士虽然相貌粗犷,却踏实肯干,人品端正,便想招他做了上门女婿。 猪刚鬣起初还犹豫,想起那位前辈说的东土圣僧,怕误了正事,可架不住佳人软语相磨,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成了亲之后,猪刚鬣越发勤快,耕田耙地,搬砖运瓦,一个人顶十头牛,把高家的家业做得越来越大。 街坊邻居都说高太公捡了个宝,高太公自己也得意得不行。 只是有一桩心事,成亲两三年,翠兰的肚子始终没动静。 高太公急得团团转,到处求神拜佛。 猪刚鬣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曾是仙体,如今又变作妖身的缘故,导致与寻常女子结合难以产下婴孩。 然而这番话却不好表露出来,只能更加卖力地干活,想用汗水冲淡心中的失落。 说来也怪,就在去年,翠兰忽然有了身孕,秋天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净净的,哭声洪亮,把高太公乐得合不拢嘴。 今日正是孩子周岁,高太公大摆宴席,请了四乡八邻来庆贺。 猪刚鬣本不想张扬,可架不住丈人高兴,只好依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喜宴上,见到那位白衣前辈所说的僧人。 其实猪刚鬣当年所见的,是云昭的本相示人,现在却变化作了陈祎模样,与他的本来模样相去甚远,按理说猪刚鬣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但因牢记了那僧人是从东土而来,又带着几个徒弟。 来时路上就听人说了高家庄似乎来了一伙外地僧人,在见到云昭和他身后的几个徒弟时,瞬间想到了当年的叮嘱,猪刚鬣一时激动,忘了场合,扑通就跪下了,口中喊着师父。 这一跪,满院皆惊。 高太公愣愣地看着女婿,又看看云昭,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几个老邻旧居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云昭心中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当着满院宾客,尤其天上还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等护法神将暗中盯着,他不能表露出早就认识的模样。 只是皱了皱眉,装作一副茫然的模样,上下打量着猪刚鬣,道:“你这汉子,不是老太公的女婿么?怎么没由来地喊我师父?贫僧与你素不相识,莫不是认错人了?” 猪刚鬣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抬起头,见满院宾客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连高太公都是一脸震惊。 他心念电转,连忙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拱手道:“哎呀,长老恕罪,恕罪!是小人一时激动,未能说明缘由。” 猪刚鬣站起身子,抹了把脸,笑着解释道:“实不相瞒,小人这些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求而不得。” “有一日做梦,梦见一位神佛,那神佛说,将来会有一位东土来的高僧路过此地,让我好好款待他七七四十九日,若能诚心供奉,便能得子。” “小人本不信,可今日见了长老,不知怎的,心中大喜,便觉得您就是那梦中的高僧,一时失态,冒犯了,冒犯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一时间竟将众人给唬了过去。 这话实则漏洞百出。 可事发突然,众人也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这猪壮士虽然鲁莽,却也是诚心。 有几个心善的妇人还抹起了眼泪,说这猪壮士真是个好父亲。 高太公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可当着满院宾客,也不好追问,只得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贤婿,你这梦做得倒是有趣,既如此,不如请圣僧在庄上多住几日,好好款待一番,也好还了你梦中之愿。” 他这话本是顺水推舟,却正中云昭下怀。 云昭合十道:“老施主盛情,贫僧却之不恭,只是贫僧师徒还要赶路,不宜久留,住几日便走。” 高太公连声道:“好说,好说!几位长老肯赏光,是老朽的福分。” 他连忙命人收拾出几间上好的客房,又让人添酒加菜,重新开席。 孙悟空、敖烈和黑熊精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疑虑。 孙悟空猜了些前因后果,却不便多说,敖烈和黑熊精则满腹狐疑,觉得这猪壮士举止古怪,可师父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开口。 酒宴继续,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第369章 实在该打 宾客们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当猪壮士与那圣僧有缘,便纷纷举杯相贺。 高太公陪着云昭师徒喝了好几杯,不知不觉带聊聊几分醉意,被高才搀了下去。 直至晚间,宾客散尽,高太公这才领着猪刚鬣,引着云昭师徒穿过前院,来到后堂。 高母早已在堂中等候,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妇人,生得柳眉杏眼,肤白如玉,怀中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正是高翠兰母子。 云昭师徒进了堂中,高翠兰连忙起身,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高太公笑道:“这便是老朽的小女翠兰,还有那周岁的小孙儿。” 又对高翠兰道,“快见过几位圣僧。” 高翠兰抱着孩子,裣衽一礼,声音细细的:“见过圣僧。” 云昭合十还礼,温声道:“施主不必多礼。” 高太公让座,众人落座,又叙了几句闲话。 高母见几个和尚生得古怪,尤其孙悟空和黑熊精那副模样,心中害怕,便拉着高翠兰,寻了个由头,带着孩子回后院去了。 堂中只剩下高太公、猪刚鬣和云昭师徒几人。 烛火摇曳,映得满堂昏黄。 高太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猪刚鬣身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贤婿,今日席间之事,你当真只是为了还愿?” 他早看出了端倪,只是方才人多才隐而不发,现在到了家中,云昭又是当事人,高太公再没了什么顾忌,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猪刚鬣看着高太公,又看了看云昭,叹了口气。 他心中清楚,纸包不住火。 自己若要随师父西行,这话迟早要说,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趁今晚说个明白。 他站起身,朝高太公深深一揖,道:“丈人,容我实言相告。” 高太公面色微变,却还是点了点头。 猪刚鬣便将自己如何被贬下凡、错投猪胎、受高人指点在此等候东土圣僧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讲得简略,却字字真情,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发哽。 堂中一片寂静。 孙悟空暗道果然如此,这家伙正是师父的布局,而小白龙和黑熊精也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只有高太公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你才做了父亲没几日,便要去做那和尚吗?造孽,造孽啊!” 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碗都跳了起来。 猪刚鬣心里一酸,道:“丈人,我也不想抛下翠兰和孩子,可是……” “可是什么?” 高太公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若是走了,翠兰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让他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活?” 猪刚鬣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左右为难,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 一边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是妻子的温柔,是丈人的恩情,另一边是数百年的冤屈,是找回真身的渴望,是查明真相的执念。 他本想陪着妻儿安安稳稳的过完一世,可惜算错了时间。 当初不管是云昭还是观音菩萨都没点名那僧人具体到了的时机,以至于猪刚鬣带上了几分侥幸。 若是知道好日子过不了几日就会迎来云昭,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与翠兰成亲,更不会生下儿子。 云昭布局时只是想着这猪八戒也算得上一个助力,将其招揽到取经团队中也好。 只是没想到蝴蝶的翅膀这么大,他只是晚来了几年,再加上点化了猪刚鬣一番,让他不再自暴自弃,竟然牵动的世界线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他此去西天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取经。 说是辩法论道,实际上跟砸场子也没多大的区别,实在不知是有去有回,还是有去无回。 自然不能害了猪刚鬣。 索性直言道:“施主你听好了。” “贫僧此番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问法,是去辩法。一路之上,不知要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我尚且不知能否活着回来。你刚刚有了家室,有了孩儿,正是该守在妻儿身边的时候。” “贫僧若是把你带走,让你抛下她们,于你的妻儿而言,那贫僧和你口中那些害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猪刚鬣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这遭。 云昭又道:“世间之事,都讲究因果循环,你既与妻儿产生了因果,一走了之固然快意,对他们来说却是种下了恶因。” “当初指点你的前辈说要你随我西行,显然也未曾料到你会种下今日之因。若他知晓,只怕也不会劝你随贫僧西去,究竟是为了追寻真相而不惜抛妻弃子重要,还是能暂时的放下那心中之念,相伴妻儿一生重要,你自己慎重考虑。” 云昭这话说到了猪刚鬣的心坎上。 是啊。 自己真的要为了追寻真相,就此抛弃翠兰和孩子么? 仔细想想,这些年来有翠兰陪在身边,是被贬下界之后他难得的欢乐时光。 在这甜蜜幸福的生活中,让猪刚鬣暂时忘记了仇恨,忘记了寻找真相的目的。 有时甚至觉得,在天上时固然也好,可却不及我夫妻恩爱之情谊。 现在想想,为了那么一丝执念,而放弃那么好那么好的翠兰,自己怎么忍心的? 猪刚鬣狠狠的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出手极快。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堂屋中,众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高太公惊道:“贤婿,你这是,这是作甚?” 猪刚鬣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悔:“我真是畜生,竟然想抛弃妻女,实在该打!” 听到这话高太公带着几分喜事:“你的意思是……” “没错。” 不等他说完,猪刚鬣便点头道:“圣僧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如今既有妻儿,岂能为了自己一己之念而抛弃他们。” “丈人,我决定了,此生是决计不会再走的,我要陪伴翠兰左右,看着孩儿长大。” “好好好!” 听到这话,高太公老怀欣慰。 猪刚鬣又道:“此间之事,还望丈人保密,切莫再让他人知晓,便是翠兰,也……”他顿了顿,“也莫让她知晓,平白的添些担忧。” 第370章 浮屠山,乌巢禅师 高太公连连点头,又拉着猪刚鬣的手,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他本已做好女婿要走的准备,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知留不住。 如今峰回路转,女婿自愿留下,他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这女婿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贴心。 猪刚鬣劝慰了几句,高太公这才收了泪,又想起云昭师徒还在堂中,连忙转过身,连连作揖,道:“圣僧,老朽一时失态,叫您见笑了。” 云昭笑道:“老施主真情流露,何来见笑一说?贫僧倒是要恭喜老施主,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高太公听了,心中更是欢喜,又命人重新上茶,非要留云昭师徒多住几日,说我那贤婿既然对外宣称是要斋僧七七四十九日,圣僧不妨只管在家住着。 云昭略略推辞了几次,便顺势应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里,云昭师徒便在高老庄住下。 猪刚鬣每日陪着孙悟空师兄弟们说话,又带他们去庄外田埂上散步,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打猎,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孙悟空和黑熊精都是好动的性子,与猪刚鬣很是投缘,几日下来便称兄道弟,亲热得不行。 敖烈性子温顺,虽不爱打闹,却也乐在其中。 云昭则每日在房中打坐,偶尔被高太公拉着讲经说法,他也不推辞,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听得高太公连连点头,直呼圣僧高明。 高母和翠兰起初还怕那几个妖怪模样的和尚,后来见他们个个和善,便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翠兰有时抱着孩子到前院来晒太阳,孙悟空便会凑过去,做鬼脸逗孩子笑。 那孩子也不怕他,反而伸手去抓他脸上的毛,抓得咯咯直笑。 孙悟空笑道:“这小家伙,胆子倒不小,长大定是个有出息的。” 黑熊精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道:“我来抱抱,我来抱抱。” 他那一双粗大的熊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他生得五大三粗,却是面恶心善,小小一个孩儿捧在手中,如同珍宝一般。 孩子在他怀里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摸他的鼻子。 黑熊精的鼻子又大又黑,孩子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便忍不住咧嘴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临行前一夜,猪刚鬣想要拜别云昭,他站在门外,唤了声圣僧,便推门而入。 看着猪刚鬣神色带着些异样,云昭问道:“施主怎么这幅表情?” 猪刚鬣道:“圣僧,我……我不能随您西行,心中十分遗憾。” 云昭心中了然,问道:“你这遗憾,是遗憾不能随贫僧西行,还是遗憾不能找出陷害你元凶首恶?” “或许都有吧。”猪刚鬣仔细想了想,又道:“当然,若说遗憾找不到陷害我的元凶,却也不尽然,有时老猪我也忍不住想,若非这趟下凡,哪里能遇到我那翠兰妻子。因此思来想去,或许是不能随圣僧西行,遗憾更大些。” 云昭摆了摆手,笑道:“这算得了什么遗憾?“ “你留下,是尽丈夫、父亲、女婿的本分。贫僧若是把你带走,对你而言才算是真正的遗憾嘞。” 想了想云昭又道:“你我虽是有缘,却始终无份,贫僧深感遗憾,临别之际,却有一言相赠。” 猪刚鬣正了正神色, 认真道:“请圣僧赐教。” 云昭道:“你记住,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心中存着善念,存着正气,便是修行,不必拘泥于形式,也不必执着于名相。” 猪刚鬣重重点头:“是,我记住圣僧的教诲了。” 云昭又道:“虽然你不能亲自相随,但你放心,贫僧一路也会为你留意,是否有可疑之处,若有可能,也帮你找找陷害你的线索。” 猪刚鬣听了大为感动,又磕了三个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次日一早,云昭师徒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高太公带着全家送到庄外。 猪刚鬣站在云昭面前,深深一揖,道:“圣僧,恕我不能远送,您一路保重。” …… 师徒四人,辞别高老庄,一路西行而去。 晓行夜宿,翻山越岭,行了数日,这一日来到一座高山之下。 此山名唤浮屠山,山势奇峻,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古木参天,隐隐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清幽之气。 孙悟空在前头探路,扛着金箍棒,回头笑道:“师父,这山看着倒有些仙气,不知有没有什么妖精作祟?” 云昭骑在白马上,微微一笑:“无妨。此山并无杀气,尔等不必多心,只管前行便是。” 山中一处巨大灵树顶上,有座比房子还大的巢穴,一位白须白眉的老禅师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慈和,却隐隐带着一丝上古洪荒的苍茫之感,正是乌巢禅师。 他本尊乃上古妖皇之子。 当年巫妖大战,十位金乌太子纵横天地,以太阳真火焚烧大地,后羿怒而射日,九箭落九乌,唯他一人侥幸逃脱。 战后被西方准提道人引渡入佛门,化作大日如来,坐镇一方。 虽入佛门,却始终与灵山众佛若即若离,不愿深涉是非。 此次量劫再起,他心有所感,便以善尸化身乌巢禅师,隐居于这浮屠山中,欲暗中观察那西行取经之人。 这一日,他忽然心血来潮,睁开双目,掐指一算,喃喃自语:“取经人已至山脚……倒要看看,这金蝉子转世,究竟是何模样。” 他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山腰一处隐蔽的岩石之后,远远眺望山脚下的官道。 只见四人一马缓缓行来。为首者锦袍僧人,气度雍容,面容清俊,正是云昭。 其后的三个徒弟也是神俊异常。 乌巢禅师的目光先是落在云昭身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面色微变,双目之中精光爆闪。 “这是……金乌血脉?!” 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难以置信。 那浓郁至极、尊贵无比的三足金乌血脉气息,哪怕云昭已极力收敛,在同族面前仍如烈日般灼热而清晰地传入他神识之中。 那是与他同根同源的亲切感,是上古妖族皇脉的独有印记! 乌巢禅师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狂喜、震惊、疑惑、怀念,种种情绪交织。 “世间竟还有金乌存世?!我那九位兄长早已魂飞魄散,父皇亦在巫妖大战中陨落……我本以为,自己已是天地间最后一只金乌,却不想在此处,又感受到如此纯正、如此浓烈的血脉!” 他死死盯着云昭,试图看透其根脚。 “此人分明是取经僧的打扮,佛门气息不假。” “可他绝非金蝉子!金蝉子乃上古六翅金蝉所化,与金乌血脉风马牛不相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灵山另有安排?还是此子有何奇遇,竟能融合我金乌一族的本源?” 乌巢禅师眉头紧锁,心中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若他真是金乌血脉,又为何会成为取经人?西方教引渡我时,曾言金乌一族与佛门有缘,难道……此子便是那缘分所在?可量劫当前,他身负金乌皇脉,却走这条西行之路,究竟是福是祸?” 第371章 你不是金蝉子 乌巢禅师那目光落云昭在身上,如烈日照雪,灼得人无处遁形。 云昭微微一怔,随即抬眼望去,只见山腰处一块嶙峋的岩石后面,藏着一个灰袍老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有火光流转,又惊又喜,又疑又惧。 那目光之炽烈,竟没有丝毫遮掩,像是沙漠中渴了许久的旅人忽然看见绿洲,再也顾不得矜持。 云昭心中微动,顺着那目光回溯而去,瞬间便锁定了那老僧的气息。 那气息古老而苍茫,带着上古洪荒的灼热与孤寂,虽极力收敛,却仍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这是一只金乌,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金乌。 云昭顿时明了了对方的身份。 乌巢禅师,在他融合金乌血脉之前,三界中仅存的唯一一只金乌。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利剑,直刺心神。 乌巢禅师只觉得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明明隔着数里之遥,却仿佛近在咫尺。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敌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仿佛上古天帝俯视众生。 他心头猛地一震,灵台震荡,竟有些站不稳。 他乃准圣强者,虽然只是本尊的一道善尸,可那也是准圣,在这三界之中,能让他心神不稳的人,屈指可数,可眼前这僧人做到了,且只是凭一道目光。 “此人绝非金蝉子!” 乌巢禅师心中翻江倒海,金蝉子虽是上古异种,六翅金蝉,可论修为,论根脚,远不及此。 这道让他心神不宁的目光,至少有准圣巅峰,甚至更强。 而这僧人身上的金乌血脉,比他还要纯正,还要浓郁,几乎不输当年的叔父,东皇太一,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灵山安排的取经人? 灵山,他配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 乌巢禅师从岩石后走了出来,站在山腰处,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清朗,传遍四野:“远来的僧人,不如上山一叙?”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师徒四人耳中。 孙悟空正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听到声音,顿时警觉,手搭凉棚四处张望,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心中大骇,顿时明白此人修为了得,是他难以匹敌的存在,于是忙道:“大家小心些,有高手在此!” 黑熊精跟着张望,瓮声瓮气地道:“大师兄,我没看见人影在何处” 敖烈道:“师兄弟们别慌,我听那声音似乎并无恶意。” 云昭微微一笑,道:“不必找了,那位老禅师在山腰上,等咱们上去便是。” 他策马前行,孙悟空三人紧紧跟在后面,山路弯弯,石阶陡峭,拐过一处弯道,云昭正要继续前行,忽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去,只见孙悟空、敖烈、黑熊精三人齐刷刷地被挡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孙悟空揉了揉额头,怒道:“什么古怪东西?” 他掣出金箍棒,猛地砸在屏障上,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屏障纹丝不动。 黑熊精也跟着抡起红缨枪,刺在屏障上,枪尖被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敖烈伸手摸了摸那屏障,只觉入手温润,如水似雾,却坚不可摧。 三人急得团团转,齐声喊道:“师父!” 云昭勒住马,转过身,看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心中了然。 这屏障多半是那乌巢禅师以自身灵台外放形成的一道心障,如阵法一般,修为不及他者,若非主动放行,否则决计是上不去的。 他猜想是那老禅师有话想要单独对自己说,于是道: “你们在此等候,为师去去就来。” 孙悟空急道:“师父,那老和尚不知是敌是友,您一个人上去,弟子不放心。” 云昭笑道:“放心,为师心中有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敖烈,整了整袈裟,独自沿着石阶向上走去,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九环锡杖上的环佩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在山间回荡。 孙悟空三人站在屏障外,眼巴巴地看着师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高,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云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腰处有慕然出现一座茅庵,庵前有一方青石,石上铺着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 那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清瘦,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 可那金光之下,却藏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翻涌。 云昭走到老僧面前,合十行礼:“贫僧玄奘,见过禅师。” 老僧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这一次没有遮掩,没有试探,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看穿。 云昭坦然受之,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阁下不是金蝉子!” 乌巢禅师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千钧。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阁下究竟是谁?” 第371章 摊牌了,我也是金乌 这话问得直白凌厉,霎时间,连山风都像停歇了一般,松枝也不再摇曳,茅庵前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云昭看着眼前这老僧,心中略有感慨,他料到乌巢禅师会发现他的异常,却没料到会如此直白了当的问出。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惯常的从容依旧,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合十道:“老禅师说什么?什么金蝉子?贫僧玄奘,自东土大楚而来,欲往西天灵山问法论道,老禅师莫不是认错人了?” 乌巢禅师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灰色僧袍在那一瞬间无风自动,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身上漫开,并不炽烈,却如天上大日一般让人无法忽视,竟是勾的云昭身上的血液都略略有些沸腾。 “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乌巢禅师的声音瞬间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身上的金乌血脉,纯正得几乎不输当年的东皇太一,你当我是谁?我是金乌,这天地间唯一存世的金乌,你身上那股气息,在我眼中,便如黑夜中的明月,藏不住的。”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不是金蝉子!金蝉子是上古六翅金蝉所化,血脉虽也算得上不错,可与金乌血脉相比却是萤火和皓月争辉! 你究竟是谁?为何身怀金乌皇脉?为何假扮取经人?你此去西天,究竟带着什么目的?” 一连串的问句,如连珠炮般轰来,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乌巢禅师站在那里,周身气息翻涌,那道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他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搪塞的答案,他活了无数岁月,见过太多阴谋,太多算计,早已不信什么巧合。 云昭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却纹丝不动,他的袈裟被吹得猎猎作响,九环锡杖上的环佩叮当乱撞,可他的身形却像钉在了地上,连衣角都没有掀起。 他看着乌巢禅师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电光火石般转过无数念头。 暴露了。 没有想到,在纯正的金乌面前,他的血脉气息竟会如此显眼,如黑夜中的明月,无所遁形。 他本以为无形无相神通能掩盖一切,可血脉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融在魂魄中的,是骗不了同类的。 他低估了金乌对同族的感应,也高估了自己对血脉的掌控。 “大意了啊。” 云昭在心中轻叹一声,这也算是给他的提醒,这么些年来,他仗着无形无相神通横行无忌,几乎以为除非圣人当面,否则绝对没人能认得出自己的变化。 可在这种血脉相通的情况下,这变化之术也显得无迹遁形了。 现在,他面临一场豪赌,赌乌巢禅师对佛门的归属感有多强。 若他忠心于佛门,自己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便到此为止。 他敌得过乌巢,敌得过如来,可他敌不过灵山那两位圣人,一旦身份暴露,佛门震怒,两位圣人出手,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全身而退。 可若他对佛门并无归属…… 或许还能因为自己金乌血脉,从而得到一大助力。 乌巢禅师的原身是金乌太子陆压,那是上古时期的强者,修为在三界中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这样的人若能拉到自己的阵容中…… 云昭只是想了想便觉得可行。 赌了。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无非重开一把,几乎是无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何况也因为这次的提醒,让他认识到无形无相神通的不足之处,也不算是没有任何收获。 想到这,云昭抬起头,看着乌巢禅师,脸上再次挂起了笑。 “罢了,罢了,禅师好眼力。”他开口道:“既然你已经认出,贫僧也不瞒你了。”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无形无相神通悄然撤去,那张清俊的僧人面孔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长发如墨,束在肩后,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那容貌、那气度,竟比方才的僧人还要俊逸几分,周身隐隐有紫金光芒流转,尊贵得像是九天之上的帝王,而非红尘中的凡俗。 金乌血脉不再遮掩,如决堤之水轰然释放,一股古老、尊贵、灼热的气息自他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茅庵。 那气息之纯正,之浓郁,竟压得乌巢禅师周身的金光都为之一暗。 乌巢禅师瞳孔骤缩,双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云昭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他喃喃道:“金乌……这是金乌血脉……世间唯有真正的金乌,才有如此容颜,才有如此气息。” 他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像是悲凉,又像是某种压抑了无数年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 可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中涌起无尽的困惑,他活了无数年,见过妖族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证了他们的陨落。 他以为自己是这天地间最后一只金乌,孤零零地活了无数元会,早已习惯了这份孤独。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一尊真正的金乌,其血脉之纯,堪比上古皇者,绝非后天之物融合所能企及,可他又是从哪里来的?金乌一族,除了他,分明已无后人。 “你……”乌巢禅师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究竟是谁?这世间除了我,哪里还有金乌?你是从哪里来的?” 云昭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深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答反问道:“陆压,你既识破我的本相,何以还不以真面目示人?” …… 今天有点事情,如果超过十二点还没发就只有这一章了兄弟们。 第372章 论辈分你应当称我一声叔父 这话一出,乌巢禅师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点了点头,道:“也罢,同为高贵的金乌血脉,我若是只以这善尸与你对话,实在太失礼了,稍待片刻,我以真面目与你说话。”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此时正值清晨,东方一轮红日初升,朝霞满天,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乌巢禅师的目光落在那轮红日上,身形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如同一缕青烟,在晨风中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天际那抹朝霞骤然亮了几分,一道赤红的光芒从云端落下,如流星坠地,直直落在茅庵前的青石上。 光芒散去,一个道人现出身来。 那人身穿大红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长发披肩,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炽烈而尊贵,让人不敢逼视。 这正是陆压道君,上古妖皇之子,天地间最后一只金乌。 那是金乌血脉独有的模样,不是那老态龙钟的僧侣,而是这风华绝代的皇者。 带着不可一世和睥睨天下的霸气。 云昭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陆压也看着他,上下打量,哪怕已经通过善尸知晓了一切,可此时亲眼所见,还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惊异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道友,我现在来了,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吧?” 陆压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然。 他此刻心中虽有无尽疑惑,可金乌血脉的共鸣让他确信,眼前之人至少不是敌人。 至于佛门的取经计划……那算得了什么?弄清眼前这只金乌的来历,才是头等大事。 云昭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心中已有计较。 佛门在陆压心中的分量,远不如一个同族来得重。 他赌对了。 云昭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渐渐升高的红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此事说来话长。” “当年盘古开天,洪荒初现,太阳星中孕育了三团先天之火,第一团化作了大兄帝俊,第二团化作了二兄东皇太一,而第三团……便是我。”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压,目光平静如水,“你或许从未听说过我,因为我在太阳星中待的时间,比两位兄长加起来还要长。” “他们早早而出,叱咤风云,建立天庭,君临天下。” “而我,却始终未能出世,只能在太阳星核深处,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我看着巫妖崛起,看着天庭建立,看着两位兄长称皇称帝,看着十日并出,看着后羿射日,看着巫妖大战,看着天庭崩塌,看着两位兄长陨落……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 陆压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若是旁人说出,迎接他的只会是自己怒不可遏的一掌。 父皇和叔父是陆压不容他人提起的逆鳞,若是有人敢以此开玩笑,他绝对会让对方知晓,什么叫做世间最后一头金乌的含金量。 可是,云昭身上那金乌血脉的共鸣、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却让他无法反驳。 “后来呢?”陆压忍不住追问。 “后来……” 云昭轻叹一声,“后来太阳星渐渐沉寂,我也随之沉睡。” “这一睡,便是无数元会,直到千年前,我才终于苏醒。” “或许是孕育的时间太久,我出世时便有大罗修为,又潜修千年,方有今日之境。” 云昭说的半真半假。 他的金乌血脉确实是系统融合所得,但这话当然不可能对陆压提及,反正世间仅存的金乌只有他和陆压,他怎么说,陆压便只能怎么信。 这份血脉骗不了人,来历的细节,却可以慢慢编。 见陆压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编纂的过往之中,云昭笑道:“算起辈分来,你还应当称我一声小叔父。” 什么? 听到这话陆压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只是为了来求证世间为何除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一头金乌,结果阴差阳错的给自己找了个叔父出来? 陆压本能的不想承认。 云昭微微一笑,不再遮掩,一身金乌血脉轰然释放。 那气息尊贵、纯粹、霸道,如烈日当空,普照万物。 陆压只觉得那股气息如山岳般压来,竟让他体内的金乌血脉微微颤抖,仿佛臣子见了君王,就连呼吸都被那股金乌血脉所牵引,而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第一代金乌的纯正血脉!”陆压心中暗道。 别的都能说谎,这来自血脉深处的颤栗却绝对做不了假。 此人身上的金乌血脉比自己的还要纯正,还要高贵。 那是只属于天地间孕育的金乌才能拥有的。 就比如当年的父皇和叔父。 即便自己和九位兄长也同属金乌,可与父皇与叔父的血脉浓度相比,却是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而在父皇和叔父之间,也存在着差异。 陆压还记得小时候面对叔父时,总是给他一种比面对父皇还深的压迫感。 幼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随着修为见识的提升,他才知晓那是来自血脉的压制。 这也说明,叔父的血脉浓度是要比父皇高上一筹的。 可眼前之人呢。 在他面前自己尊贵的血脉瞬间变得如臣子一般战战兢兢了。 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身上的金乌血脉浓度,比起叔父还高。 这……即使心中再不愿承认,事实也摆在了面前,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己的叔父? 过了许久,陆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云昭一眼,随之行礼。 “陆压,见过叔父。” 云昭笑呵呵的用法力将他托起:“不必多礼,世间还能有你我同属金乌,已是实属不易,这是天大的喜事。” 这话陆压深以为然。 他看着云昭,目光中的戒备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亲近。 他忍不住问道:“叔父既已出世,为何还要假扮取经人,去西天灵山?那金蝉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云昭摆了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告诉你,至于那金蝉子转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他现在正在楚国,搂着娇妻,哄着孩子,过他的逍遥日子呢。” 第373章 重现妖族荣光 陆压听了这话,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蝉子转世,佛门筹谋数百年的取经人,此刻正在楚国搂着娇妻哄着孩子?这若是让灵山那帮人知道了,怕是要气吐血。 不过那与他何干。 当年入灵山,名义上是因为准提道人的邀请,实际上只是想远离中土,去西方避一避。 这些年来,世间早就忘了他陆压道君,早就忘了他金乌太子。 之所以一直还留在灵山,不过是也没什么去处,也懒得折腾的率性而为罢了。 若说对灵山有多少归属感,那可不见得。 之后云昭又给他简明扼要的讲了为何要假扮金蝉子的事情。 他告诉陆压,自己早已在人间布局多年,创立楚国,收服妖族,建立万灵神宫,与佛门周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妖族重新在这天地间抬起头来。 “当年两位兄长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太霸道。” 云昭说道:“他们带着煌煌天威,想要镇压世间万千种族。” “可这天地间,从来不是一族一姓能独占的,巫族不服,便打,人族崛起,便压,打得过一时,压得了一世,却压不了万世。” “巫妖大战,两败俱伤,人族趁势而起,妖族从此一蹶不振。” “这些年,妖族被打压得太狠了,妖不敢露形,精不敢显名,连山野小妖都要偷偷摸摸地生活,稍有不慎便被修士斩杀。”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压,目光灼灼:“我出世的晚,虽然不及兄长们的霸气,却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耐心。” “我不求一朝一夕恢复妖族荣光,只求一步一个脚印,把这被压弯的脊梁,一根一根地撑起来,妖族想要称霸,只靠好狠斗勇是远远不够的。” “要学会借势,建立以妖族为核心,多种族并存的情况,才能将抵抗的情绪做到最小,如今恰逢量劫,大争之世,正是我妖族翻身的时机。”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让陆压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先是震惊,后是感慨,再后来,那双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竟燃起了一团火。 陆压不由想起当年妖族最鼎盛的时候,万妖来朝,天地震颤。 想起父皇帝俊端坐妖庭,叔父东皇太一持钟而立,那才是妖族该有的模样。 可那一战,一切都毁了。 妖庭塌了,妖族散了,他孤零零地在天地间游荡,最后被准提道人引入佛门,成了大日如来。 他以为妖族再也站不起来了,以为那辉煌早已是过眼云烟。 可此刻,云昭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深处那堆熄灭已久的灰烬,那颗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竟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叔父!”陆压霍然起身,一揖到底,“陆压愿随叔父,重振妖族!” 云昭笑眯眯的将他扶起,这就是他想要的。 同为金乌血脉,将陆压拉拢为盟友可太简单不过了。 “不急,不急。” “你且继续做你的大日如来,待我需要你时,自会来寻你。” 陆压一怔,随即明白了云昭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叔父放心,我省得。”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叔父此去西天,以您的修为倒是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阻碍,若是上了灵山就不好说了,倒也无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云昭笑道:“有需要时,我不会客气的。” 两人又在茅庵中说了一会儿话,谈古论今,论道说法。 陆压说起当年巫妖大战的往事,云昭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问几句细节。 说到后羿射日时,陆压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那九个兄长……被射落时,我已经彻底被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若非太一叔父及时携东皇钟赶到,将那后羿镇压,只怕我今日也无法在此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语气中带上几分感伤。 “叔父,您是第三只金乌,是父皇和太一叔父的兄弟,若是您早些出世,三只金乌耀世,妖族是不是不会败?” 云昭笑道:“世间之事盛极必衰,或许正是因为两位兄长太过耀眼,才导致我久久无法出世,也未可知。” “如今妖族式微,我才有了现世的机会。” 陆压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此话题上多言。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 云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道:“天色不早,我该下山了,那几个徒弟还在山下等着,再不下山,他们该急了。” 陆压也不挽留,知晓了他不是世间唯一,已是极其欢喜之事。 而知晓了叔父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大事,陆压愈发高兴,只觉得这是在尽当年父皇与叔父未能尽到之遗愿。 陆压送他到茅庵门口,拱手道:“叔父慢走,一路保重。” 望着那远去的身影,陆压忍不住想,可惜叔父的东皇钟隐入混沌,不知所踪,否则小叔父若是能得此法宝相助,除非圣人亲临,世间还有何人能敌? 山脚下,孙悟空、敖烈、黑熊精三人正在屏障前急得团团转。 孙悟空抡起金箍棒砸了无数次,那屏障始终纹丝不动。 三人正发愁时,屏障忽然如泡沫般消散,化作漫天光点,随风飘去,云昭的身影随之显现。 “师父!” 孙悟空第一个冲上去,上下打量着云昭,见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那老和尚没为难您吧?” 云昭笑道:“没有,只是一场论道,聊得投契,多说了几句。” 黑熊精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那老和尚呢?怎么不出来见见?” 云昭道:“老禅师隐居在此,不愿见生人,咱们走吧。” 他翻身上马,敖烈牵起缰绳,孙悟空扛起金箍棒,黑熊精背起行李。 师徒四人迎着夕阳,继续西行。 第374章 收徒黄风怪 师徒四人离了浮屠山,一路西行。 春去夏来,草木渐深,山道两旁的野花开得正艳,蜂蝶飞舞,倒也不寂寞。 行了数日,渐渐进入一片荒僻之地,山势愈发险峻,林木稀疏,黄沙漫地,风吹过时扬起一片尘雾,扑在脸上,只觉得沙涩难捱。 孙悟空走在最前,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道:“师父,这地方看着不像有人的模样,连个化缘的地方都难找。” 云昭骑在白马上,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岭连绵,土黄沙褐,草木凋零,隐隐有一股妖气盘旋在山间,却不浓烈,反而带着几分平和。 他心中一动,便知到了黄风岭。 这黄风怪,乃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因偷吃香油被灵吉菩萨拿去,日日磋磨,替其做些腌臜事情,如今也是为了那功德而来。 他本有一桩佛门安排的劫难在此,但云昭此行,可不是来应劫的。 他微微一笑,道:“山野之地,人烟稀少也是常情,咱们只管往前走,总有落脚处。” 话音刚落,忽听前方一声虎啸,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头硕大的斑斓猛虎从山道旁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身长丈二,吊睛白额,威风凛凛,拦在路中央。 敖烈眼疾手快,身形一晃,挡在云昭马前,厉声道:“孽畜,敢拦我师父去路?” 他正要出手,云昭却抬手拦住他,温声道:“不急,这老虎没有恶意。” 敖烈一怔,定睛看去,那老虎果然没有扑上来,反而伏低了身子,像是在行礼。 片刻后,猛虎周身黄光一闪,化作一个身材魁梧、虎头人身的壮汉,身穿黄袍,腰系丝绦,模样虽凶,眼神却颇为清正。 他走到云昭马前,扑通跪倒,抱拳道:“敢问几位,可是从东土大楚而来的圣僧?” 孙悟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咦,你这小妖倒有几分眼力,不错,这位就是俺师父,从大楚来的玄奘法师,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我们?” 那虎头大汉大喜,连连叩头,道:“小的乃黄风岭黄风大王帐下虎先锋是也。” “我家大王命小的在此等候多时了,日日盼,夜夜盼,总算把圣僧盼来了!圣僧,请随小的上山,我家大王早已备好香茶斋饭,恭候圣僧大驾!” 孙悟空心念一动,回头看了云昭一眼,见师父微微点头,便道:“带路吧。” 虎先锋大喜,起身在前引路。 师徒四人跟着他,沿着蜿蜒的山道,往黄风岭深处走去。 山路两旁怪石嶙峋,枯木参差,越往里走,妖气越浓,却没有那种腥臭污浊之感,反而带着几分山野的清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洞府,洞口藤萝垂挂,松柏掩映,洞门上刻着黄风洞三个大字。 洞口站着两排小妖,个个穿着整齐的甲胄,手持刀枪,见虎先锋引着几个僧人来,齐齐躬身行礼。 云昭下了马,敖烈接过缰绳,将白马拴在洞外的石桩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黑熊精背着行李,跟在后面,他们艺高人胆大,倒也不怯场。 洞中宽敞明亮,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青光,照得洞中如白昼一般。 石桌石椅擦拭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盘鲜果,几盏香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素点心。 那黄风怪正在洞中踱步,见云昭进来,连忙迎上前去,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道:“弟子黄风,叩见师父!” 云昭故作不知,连忙扶起他,道:“这位施主,你这是做什么?贫僧与你素不相识,怎好受你如此大礼?” 黄风怪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道:“圣僧,弟子在此等您多时了。” “当年有一位高人路过此地,说将来会有一位从东土大楚而来的圣僧西行路过,让弟子拜他为师,随他西行,脱离苦海,修成正果便在此处,弟子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怀。” “今日果然盼来了圣僧,这是天大的缘分!求圣僧收下弟子!” 孙悟空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抓了抓耳朵,笑道:“师父,您老人家这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拜师啊,俺老孙当年拜师,可没这么容易。” 敖烈调侃道:“大师兄,你这是吃醋了?”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谁吃醋了?俺老孙高兴还来不及呢,多一个师弟,便多一份力气,西天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黑熊精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道:“大师兄说的对!” 云昭看着黄风怪,心中好笑。 这黄风怪本就是他的老熟人,之前在模拟中接触过很多次,上次还特意指引让其拜入了唐僧的门下,只是这一世,他换了个身份,对方却不认得他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收徒。 这黄风怪修为了得,在西行路上也是难得的助力。 他沉吟片刻,顺手推舟道:“也罢,你既有向佛之心,贫僧便收下你,只是,你这一洞小妖,如何安置?” 黄风怪大喜,又磕了三个头,道:“师父放心,弟子早已安排好了,这些小妖多是山野精怪,本分老实,从不害人。弟子会将它们遣散,各自回归山林,不会给师父添麻烦。” 云昭点头,道:“如此甚好。” “既入我门,当有个法名,你大师兄名悟空,二师兄名悟尘,三师兄名悟玄,为师便给你取个法名,唤作悟谏,如何?” 黄风怪念了几遍,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连忙叩首道:“弟子悟谏,叩见师父!” 云昭扶起他,又让他与三位师兄见礼。 黄风怪一一行礼,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说好说,都是兄弟,不必这么客气。” 敖烈和黑熊精也是连连附和。 黄风怪感受着这温馨的氛围,心中欢喜得不行。 他得了那高人指点,知道要摆脱灵吉菩萨的禁锢,只有拜圣僧为师才行,故而日盼夜盼,只盼得早日拜师,也不用再担心受那灵吉老儿的折磨。 他虽为妖,却只做了些偷吃香油的事情,从不无故残害生灵。 如今能拜得圣僧为师,随他西行,也算得偿所愿了。 云昭师徒在洞中歇了一晚。 次日一早,黄风怪便遣散了洞中小妖,收拾了行囊,跟着云昭师徒,继续西行。 洞外,晨光熹微,山风轻拂。 虎先锋站在洞口,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满是不舍。 他本也想随大王西行,可大王说他资质尚浅,还需在山中修行,待日后有缘,自会相见,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洞中。 只是手中却握着一根金羽。 昨夜梦中,他梦见一贵不可言的神人将此物递给了自己,还说可保他一次平安,当时虎先锋只觉得浑浑噩噩,不明所以。 可今日醒来手中却死死握住此物,他方才知晓那是有大能点化自己。 虽不知其为何人,但他却在心中感怀。 而云昭师徒五人迎着朝阳,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身后的黄风岭,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第375章 灵吉又来了 小须弥山中,灵吉菩萨正闭目入定。 他的神识漫游于三界之间,忽然心头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却又重若千钧。 他猛地睁开眼,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黄风怪识海中的那道禁制居然消失不见了? 就如风筝断线一般,飘飘荡荡,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灵吉菩萨眉头紧锁,这禁制是他亲手种下,与黄风怪的元神纠缠数几万年,便是大罗金仙出手,也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抹去。 除非……那孽畜已不在世间? 灵吉心中一凛。 该死,不会是那取经人的徒弟下手太重,将黄风怪给打杀了吧? 他不敢耽搁,起身出了禅室,足下生出一朵金莲,须臾间便到了黄风岭上空。 按下云头,落在黄风洞前,只见洞口藤萝依旧,松柏依旧,两排小妖却已不见踪影。 他神识探入洞中,空空荡荡,没有黄风怪的气息。 却有一道微弱妖气,藏在洞后的暗室里。 灵吉抬手一抓,一股无形之力透壁而入,将一个虎头人身的壮汉从洞中摄了出来,摔在洞口青石上。 虎先锋正在洞中呼呼大睡,如今大王不在了,他也没什么事情,尚且还有些浑浑噩噩,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花,便见一个宝相庄严的菩萨站在面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菩萨……菩萨饶命,小的不曾残害过生灵啊!” 灵吉低头看着他,目光淡漠如看一只蝼蚁,懒得理会虎先锋的求饶,而是用那惯用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问道:“贫僧问你,那黄风怪现在何处?” 虎先锋心念电转,便知这菩萨来者不善。 他跟随大王多年,知道大王最怕的就是这位灵吉菩萨,知道那道禁制时时刻刻折磨着大王,让他不得自由。 今日大王好不容易拜得圣僧,脱离苦海,他怎能出卖大王? 虎先锋咬了咬牙,低头道:“小……小的不知,大王前日离开,说是要去云游,小的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灵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懒得与这小妖多费口舌,抬手一指,一道金光没入虎先锋眉心,便要施展搜魂之术。 金光触及虎先锋灵台的瞬间,一股磅礴到不可思议的法力从虎先锋怀中猛地涌出,如怒海狂涛,如烈日当空,带着一股霸道无匹的威压,直直撞在灵吉的神识上。 灵吉毫无防备,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洞前几株古松,又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半分菩萨的庄严? 他骇然抬头,看向虎先锋,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 “堂堂菩萨,欺负一个小妖,实在不知羞,你那黄风怪现正跟随着西行之人,若有本事,便去寻他吧。” 灵吉菩萨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铁青,又惊又怒。 他环顾四周,神识铺天盖地地扫过,却找不到那一击的源头。 那声音更是如同从云端传来,又像是从心底升起,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他愤恨地看了虎先锋一眼,却不敢再对他动手。 方才那一击,分明是警告,这小妖背后站着一位大能,一位他惹不起的大能。 灵吉咬了咬牙,转身驾起金莲,朝西方飞去。 虎先锋也呆住了。 他顿时明悟是那金羽救了自己,虎先锋低头从怀中摸出那根金羽,羽毛上的金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须臾间便化作一阵清风,从指间散去,了无痕迹。 “是那位神人……那位神人救了我。” 虎先锋喃喃自语,忽然伏在地上,朝着虚空连连叩首,“多谢神人救命之恩!多谢神人!” …… 云昭师徒刚出黄风岭,正沿着山道缓缓西行。 黄风怪跟在队伍最后,脚步轻快,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道折磨了他数万年的禁制,在拜师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深吸一口山间的清风,只觉天高地阔,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灵吉隐在云端,才飞出几息的功夫,便远远的看见了黄风怪果然跟随在西行队伍之中。 看着他那轻快的身影和步伐,灵吉的脸色却瞬间暗了下来。 “哼,真以为能逃脱我的掌控了么?” 说话间,已是金光大盛,灵吉显出了菩萨金身,早早拦在了云昭师徒的前方。 孙悟空走在最前,忽然停下脚步,金箍棒横在身前,喝道:“师父,前面有人来了!”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山道上,灵吉显化出了菩萨相,头戴毗卢帽,身披锦襕袈裟,手持念珠,足踏金莲,浑身散着金光。 在看到灵吉的瞬间,黄风怪的脸色顿时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数万年被奴役、被压迫留下的烙印,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黑熊精身上。 黑熊精扶住他,瓮声瓮气地道:“四师弟,你怎么了?” 黄风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灵吉菩萨的目光越过云昭和孙悟空,直直落在黄风怪身上,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像是在看一只怎么也逃不出掌心的猎物。 第376章 你不是菩萨吗 灵吉菩萨嘴角那抹冷笑还未散去,目光便已经落在黄风怪身上,像是猫戏老鼠一般,慢悠悠地开了口: “孽畜,你在此地作甚?还不快快随我回去?” 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压,那是数万年来奴役与压迫积攒下来的底气,是主人对奴仆天然的命令。 黄风怪听到这个声音,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白得像纸,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 黑熊精扶着他,感觉到师弟的手臂在发抖,心头火起,大步上前,朝灵吉喝道: “呔!你是哪里来的妖人?我这师弟已经拜了我师父,皈依佛门,跟你还有什么相干?你要他去哪里?” 灵吉菩萨轻轻瞥了黑熊精一眼,却连半句话都没给,仿佛在他眼中这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依旧盯着黄风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我道你怎会如此大胆,原来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云昭,目光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在他看来,这玄奘是佛门指定的取经人,而他是身份尊贵的菩萨,自然是言出法随,不容忤逆。 “玄奘,”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孽障乃贫僧座下貂鼠,因犯了过错,被贫僧罚在这黄风岭思过。你怎可随意收他为徒?快快让他随贫僧回去,莫要误了正事。” 虽然玄奘是金蝉子转世,但如今不过是去西天拜佛求经的一个凡僧,见了自己这尊真菩萨,哪里有不从的道理? 他说完便负手而立,等着云昭惶恐赔罪,将那黄风怪乖乖交出来。 可灵吉若是知晓,所谓的金蝉子早就被云昭调换了身份,不知心中又作何感想。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斜眼打量灵吉,嗤笑一声,却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师父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云昭抬起头,看着灵吉菩萨,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合十道:“菩萨此言差矣。悟谏既已诚心拜贫僧为师,便是我弟子,贫僧自当护他周全。他既不愿随菩萨回去,菩萨又何必强人所难?” 灵吉菩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片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区区一个凡僧,竟敢拒绝他? “玄奘!” 灵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身为佛门弟子,连贫僧的话都不听了么?贫僧乃佛门正果,位列菩萨,你一个行脚僧,安敢违逆?” 云昭轻笑一声,并不答话,孙悟空已经明白,该自己出手了。 他扛着金箍棒,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灵吉,懒洋洋地开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俺师父?” 灵吉菩萨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见孙悟空身形一晃,已到了他面前。 那根金箍棒不知何时已从肩上滑下,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朝他当头砸来。 那一棒,快如闪电,重如泰山。 孙悟空没有用全力,甚至没有用五分力,可他如今是大罗金仙,领悟了斗之法则,举手投足间便有毁天灭地之威。 灵吉菩萨仓促间举起念珠抵挡,只听“咔嚓”一声,念珠碎裂,金箍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上。 灵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山岳倾覆,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他的金身在半空中崩裂出道道裂纹,佛光黯淡,狼狈不堪,重重摔在地上,又弹起来,又摔下,滑出去数十里,撞碎了几块山巅,才勉强停住。 “你……” 灵吉菩萨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脸色铁青,话还没说完,孙悟空已到了他面前,金箍棒指着他的鼻子,笑嘻嘻地道:“你什么你?你不是菩萨吗?怎么连俺老孙一棒都接不住?” 灵吉菩萨大怒,猛地运起全身法力,金身再现,佛光暴涨,一掌朝孙悟空拍去。 孙悟空也不躲,金箍棒一挥,轻描淡写地挡开这一掌,反手一棒,扫在他腿上。 灵吉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半截身子直接没入泥土中,只露出上半身,狼狈得像根倒插的萝卜。 “哈哈哈!”孙悟空笑得前仰后合,“菩萨,你这是练的什么功?钻地功吗?” 灵吉菩萨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从地里拔出来,双手结印,一道金光朝孙悟空轰去。孙悟空金箍棒一横,将那金光挡开,顺势一棒砸在灵吉肩头,将他打得单膝跪地。 “起来啊,你不是菩萨吗?” 孙悟空围着他又蹦又跳,一棒接一棒,不轻不重,却打得灵吉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这一棒是替我师弟还你的,这一棒是你不敬我师父,这一棒是看你不爽,这一棒是……” 那金箍棒如狂风暴雨般砸在灵吉菩萨的身上,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菩萨的庄严,满身泥土,金身碎裂,佛光黯淡,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他终于怕了,转身想跑,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他前面,金箍棒一横,拦住去路,笑嘻嘻地道:“菩萨,别走啊,俺老孙还没打够呢。” 灵吉菩萨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77章 斩断过往 他瘫在地上,金身碎了大半,佛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身上的袈裟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毗卢帽歪在一边,露出满是疤痕的光头,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哪里还有半点菩萨的庄严,活像一条被雨淋湿的癞皮狗。 灵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孙悟空的棒子太重了,打得他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法力也散了七八成,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使不出半分力气。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笑嘻嘻地道:“菩萨,你倒是起来啊,你不是要让俺师父听你的话吗?你倒是拿出点本事来啊。” 灵吉菩萨浑身发抖,终于怕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那张笑嘻嘻的猴脸,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云昭和其他几个徒弟,见他们个个冷眼旁观,神色淡漠,没有一个人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他心中一凉,那股子傲慢再也撑不住了,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卑微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圣……圣僧……” 灵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贫僧……贫僧知错了,贫僧不该来拦路,不该……不该强要那黄风……黄风施主,求圣僧高抬贵手,饶……饶贫僧一命……” 他说着说着,竟真的挤出了几滴泪来。 混着泥水和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破碎的袈裟上,滴滴答答。 他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嘴里不住地念叨:“饶命……饶命……”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菩萨端庄相。 孙悟空嗤笑一声,心中不屑。 菩萨又如何,菩萨也会疼,也会怕,此时此刻,所谓的灵吉菩萨和普通人相比又强到哪呢? 他站起身,看了看云昭。 云昭微微点头,孙悟空便转过头,看着黄风怪,道:“四师弟,这人是你以前的主人,他想把你带回去,继续当牛做马,如今他就在这里,是杀是留,俺老孙交给你处置了。” 黄风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菩萨,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哭着求饶。 他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痛快,又有些茫然。 他恨了这个人几万年,恨他种下禁制,恨他日夜折磨,恨他把自己当牛马使唤。 可如今这个人跪在自己面前,像条丧家之犬,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杀了他?他是佛门的菩萨,身份尊贵,若杀了他,灵山那边如何交代?师父会不会受牵连?西行之路会不会因此受阻? 黄风怪犹豫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三股叉,手却在微微发抖。 想起那几万年的屈辱,那日日夜夜的折磨,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黄风怪对灵吉的恨深入骨髓,恨不得能将此獠挫骨扬灰。 可他又怕,怕给师父惹麻烦,怕给师兄弟们带来灾祸。 云昭看出了他的犹豫,策马上前几步,温声道:“悟谏,今日你若不出手,怎能斩断过往,破除心中执念?不要怕,有什么事情,都有为师担着,你是我的弟子,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去吧。” 黄风怪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云昭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在说,天塌了,师父替你顶着。 旁边的师兄弟们,也是用鼓励的眼神看向自己。 灵吉菩萨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抓住黄风怪的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变了调: “黄风……黄风大王,贫僧知错了!贫僧不该给你种禁制,不该……不该折磨你!求你看在贫僧修行多年的份上,饶贫僧一命!贫僧……贫僧愿给你做牛做马,再也不敢了……” 黄风怪低头看着脚下这张扭曲的脸,那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菩萨,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师父说得对,今日不出手,怎能斩断过往? 他今日就要在此破除当年的心魔,要像个真正的生灵一样活着。要是有师父的承诺在,自己还是犹犹豫豫,那和怂包软蛋有什么区别。 黄风怪缓缓举起三股叉,手不再发抖,眼中再也没有畏惧。 灵吉菩萨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老大,却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 三股叉落下。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灵吉菩萨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渗入泥土,很快就凝固了。 黄风怪收回三股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万年积压的怨气、痛苦、恐惧、委屈,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身子忽然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挣脱了束缚,轰然炸开。 一股磅礴的法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如江河决堤,如火山喷发,席卷四周。 他的太乙金仙中期的境界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迈入了太乙后期。 孙悟空眼睛一亮,笑道:“好!四师弟突破了!” 黑熊精也咧嘴笑了,瓮声瓮气地道:“四师弟,恭喜恭喜!” 云昭看着黄风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弟子才算真正地脱胎换骨。 黄风怪转过身,朝云昭深深一揖,十分感激:“师父,弟子……弟子让您操心了。” 云昭扶起他,笑道:你既拜我为师,岂有置之不理的说法。” “悟谏,你记住,为师之所以为你起如此法名,是旨在让你明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曾经的种种过往,在今日都已被你斩断,以后,放心大胆的去做自己吧!” 黄风怪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孙悟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四师弟,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犹豫,想杀就杀,想剐就剐,出了事,师兄替你兜着!” 黑熊精也跟着道:“是啊,四师弟,咱们都是兄弟,你不用怕。” 敖烈也走过来,站在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黄风怪看着这几个师兄弟,心中十分感动,他深吸一口气,笑道:“多谢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 孙悟空大手一挥:“走,师父,咱们继续赶路!” 云昭翻身上马,敖烈牵起缰绳,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黑熊精和黄风怪并肩跟在后面。 山风吹过,吹散了灵吉菩萨残留的最后一缕佛光。 他的肉身虽然消亡,但灵光却未完全湮灭。 一抹残魂从那尸身中晃晃荡荡的飘出,望向云昭师徒的背影,带着无尽的怨恨。 灵吉死死的看了一眼,便转身朝灵山方向而去。 “等着吧,等我到了灵山,禀明世尊,定要尔等好看!” 第378章 不如贫僧帮你一把 灵吉菩萨的残魂晃晃荡荡,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残灯,飘飘悠悠地往西而去。 他如今的残魂根本无法直上云霄,只贴着山脊,借着树影草色遮掩,鬼鬼祟祟地前行。 每飞一段,便回头张望,生怕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追上来。 尤其是那猴子,那棒子砸下来的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虽然这辈子已经快没了。 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灵吉的残魂渐渐黯淡了几分。 他本就重伤,金身碎裂,法力散尽,这缕残魂全靠一口怨气撑着,若再找不到灵山庇护,怕是还没飞到就要散了。 正焦急间,前方云头忽然出现一道白色身影,飘飘然落在他面前。 那人一身白色袈裟,面容清俊,手持念珠,腰悬玉佩,正是净恶威光菩萨,风宵。 灵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扑上去便要抱住风宵的脚,可他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扑了个空,虚影穿过了风宵的身体,又狼狈地飘了回来。 风宵低头看着这道残魂,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合十道:“这不是灵吉菩萨么?怎落得如此田地?菩萨这是……被人打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对佛门菩萨动手?” 灵吉的残魂一阵扭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好半天才稳住。 他抬起头,那张虚幻的脸上满是怨恨,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那取经的玄奘!还有那泼猴!他们……他们不但抢了我的弟子黄风怪,还……还毁我金身,灭我肉身,若非贫僧拼着最后一缕残魂逃出来,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他越说越激动,残魂都开始发颤,“净恶威光菩萨,你可得替贫僧做主啊!那玄奘狂妄自大,目无尊长,纵容弟子行凶,简直……简直不把我佛门放在眼里!” 风宵听着,心中暗暗好笑。 他早就猜到这是本尊的手笔了,灵吉那点道行,在本尊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不,别说本尊了,如今只怕是连猴子都能轻松拿捏他。 被打成这样,算是轻的了。 若换了他在场,恐怕连这缕残魂都飞不出来。 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愤慨之色,叹道:“这玄奘也太不像话了,菩萨好歹是佛门正果,他怎敢如此放肆?便是金蝉子转世,也当尊卑有序,怎能纵徒行凶?” 灵吉见风宵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大定,怨气更盛,添油加醋地把云昭师徒如何欺凌他、如何羞辱他、如何蛮不讲理地抢走黄风怪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虽然他没有泪。 风宵边听边点头,不时叹一口气,说一声过分,道一句不该,把灵吉哄得越发觉得找到了知音。 灵吉说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净恶威光菩萨,你这是要去何处?” 风宵道:“贫僧如今接替观音尊者,主导西行一事。正要往灵山去,向世尊禀报近日的行程。” 灵吉就在小须弥山,还不知晓观音如今已经下凡历练一事,闻听此言,竟是大为震惊,一时间连对云昭几人的怨恨都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连忙追问风宵这是怎么回事。 待一番讲述过后,知晓了事情原委,灵吉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也曾想在大雄宝殿中混个差事,可惜修为不够,道行太浅,名义上是菩萨果位,但与真正的四大菩萨相比,在地位上却相去甚远,只能窝在小须弥山当个逍遥菩萨。 如今连这逍遥日子都没了,只剩一缕残魂。 他咬了咬牙,道:“菩萨,你既主导西行,正好可以整治那玄奘!他这般狂妄,若不加以惩戒,日后上了灵山,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风宵点头道:“菩萨说得是。贫僧定当如实禀报世尊,请世尊定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灵吉的残魂上,语气温和了几分,“菩萨这一身伤,怕是撑不到灵山了,不如贫僧帮你一把?” 灵吉大喜,连忙道:“多谢菩萨!多谢菩萨!菩萨大恩大德,贫僧没齿难忘!” 他以为风宵要给他疗伤,便飘上前来,等着那道慈悲的佛光落在自己身上。 风宵微微一笑,掌心凝聚起了法力,忽然望向灵吉身后,面露惊讶之色:“咦?世尊,你怎么来了?” 灵吉一愣,本能地回头望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流云,哪里有如来佛祖的影子?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正要回头,忽然一道恐怖的法力从背后袭来,如天崩地裂,如日月倾覆,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毁灭之力,直直轰在他那缕残魂上。 灵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残魂便如纸片般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又在那股法力中被碾成齑粉,最后连齑粉都不剩,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了。 风宵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嘴角微微弯起,低声道:“菩萨,下辈子……哦,你没有下辈子了,安心去吧。” 他抬起头,望了望灵山的方向,又望了望西行的路,笑了笑,转身驾云离去。 山风吹过,将那最后一缕佛光吹散。 灵吉菩萨这个人,从此在三界中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西行路上,云昭骑在马上,忽然心念一动,嘴角微微翘起。 孙悟空回头见了,好奇地问:“师父,您笑什么?” 云昭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不追问,扛着金箍棒继续往前走。 第379章 舍卫国见闻 观音菩萨离了灵山,化作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拄着竹杖,挎着破篮,走在舍卫国的街道上。 她本可以驾云而行,却偏要一步一步地走,想用这双褪去佛光的眼睛,看看这人间的真实模样。 舍卫国,佛城,灵山脚下,首善之地。 这是世人对这座城的称呼。 经书上说,这里的人们晨昏礼佛,四时诵经,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观音也曾多次在云端俯瞰,见城中寺庙林立,梵音袅袅,香火鼎盛,信众如织,便以为这里当是人间净土,众生皆在佛法沐浴中安乐祥和。 可当她真正走进这座城,才发现,云端看到的,不过是这座城最光鲜的一层皮。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无数人跪拜时膝盖磨出的痕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门口站着穿着整洁的伙计,见老妇人走过来,便皱着眉挥手驱赶,像赶一只脏兮兮的野猫。 观音走在街上,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是嫌恶的、鄙夷的,竟无一人眼中带着怜悯或仁慈。 她在一个墙角坐下,将破篮放在膝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僧侣从她面前走过,身披金线袈裟,腰间挂着沉甸甸的佛珠,足蹬云履,身后跟着四五个小沙弥,捧着经书、香炉、供品。 街上的人见了,纷纷让到两侧,弯腰低头,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法师。 那僧侣昂着头,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这些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一个小沙弥,嫌一个妇人弯腰不够低,抬手推了她一把,那妇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却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站稳了。 观音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发堵。 她继续观察。 又有一队贵族骑马而过,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腰佩宝玉,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前面有仆人开道,举着旗帜,喊着避让避让。 街上的百姓纷纷躲进巷子,来不及躲的,便贴着墙根站好,低头不敢看。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收摊不及,被马蹄踢翻了果筐,果子滚了一地,他慌忙跪在地上捡,那贵族连看都没看一眼,策马扬长而去。 小贩捡起果子,有的摔烂了,却也舍不得扔,吹了吹灰,放进筐里,明明有满腔的怒火,却不敢骂上一句。 观音走过去,捡起一个掉落的果子递过去。 那小贩见是个脏兮兮的老婆子,甚至都未曾道上一声谢。 观音在城中走了数天,见到了更多的景象。 她见到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在寺庙的大殿中,对着佛像磕了三百个头,磕得额头红肿,嘴里不停地念着,愿我夫郎平安,愿我儿健康,愿我来世富贵。 出了寺门,却因为一个乞丐挡了她的路,便一脚踢开,骂了一句晦气。 她见到一个商人,在佛前捐了一大笔香油钱,方丈亲自出来迎接,请他到方丈室喝茶,称他为善人。 出了寺门,他却因为一个伙计少算了一文钱,当众扇了那伙计两个耳光,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她见到一群信众围在一起,听一个老僧讲经。老僧讲的是众生平等,讲的是慈悲为怀,讲的是普度众生。 信众们听得热泪盈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可散场后,他们看到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便捂着鼻子绕道走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给他一碗水、一块饼。 她见到一个贫苦的农人,家里孩子病了,没钱请大夫,便去寺庙求佛。 他在佛前跪了一整夜,磕了几百个头,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捐了香火。 第二天,孩子病死了。 他抱着孩子的尸体,坐在寺庙门口,哭着问佛:“我日夜诵经,晨昏礼佛,把所有的钱都捐了,你为什么还是不保佑我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僧侣走出来,皱着眉说:“滚开!别在这里哭,冲撞了佛祖。” “你孩子死了,是他上辈子造的孽,你多诵经,多行善,下辈子他就能投个好胎。” 农人抱着孩子,失魂落魄的离去。 观音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能说什么? 说我来超度你的孩子?可孩子已经死了,超度又有何用?说我来帮你?可她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十个、百个、千个。 她此刻在真正有所悟,那些经书上写的,那些法会上讲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僧侣们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慈悲、普度、平等,在这座佛城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苦药外面,可里面的苦,还是苦。 她还见到更不堪的事。 一个奴隶,因为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贵族子弟的衣角,便被那贵族子弟的随从按在地上,用鞭子抽了二十下,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甚至没有一个人露出不忍的神色。 一个老妇人小声说:“这奴隶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活该受罚。”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说就是就是。 观音认出那个老妇人,就是昨日她在寺门口见过的,那个跪在佛前磕了几百个头、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 云昭的话再次在耳边回荡。 “那些大乘佛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的佛法,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麻痹人的。 它告诉穷人,你穷,是因为你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要忍,要多行善,来世就能富贵。 它告诉富人,你富,是因为你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要继续积德,来世就能更富。 它告诉奴隶,你是奴隶,是上辈子的罪孽,要认命,要听话,来世就能翻身。 它告诉奴隶主,你是主人,是上辈子的福报,要珍惜,要行善,来世就能当更大的主人。 它让被压迫者安心被压迫,让压迫者安心压迫,让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不要反抗,不要嫉妒,不要愤怒,只需要念佛、诵经、磕头、捐钱。 然后,下辈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辈子呢?这辈子就不算了吗? 观音走到城外,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望着远处灵山上那金碧辉煌的寺庙,只觉得昔日的繁华今日却无比的刺眼。 山风吹过,吹动她灰白的头发,吹动她破旧的衣衫。 那座她待了无数年的灵山,此时此刻竟变得陌生了。 不,不是灵山变了,是她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苍老、干瘦、布满皱纹的手。 这双手捧过净瓶,洒过甘露,结过无数手印,也接受过无数信徒的跪拜。 可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锄头,从来没有洗过衣裳,从来没有给饿肚子的孩子喂过一口饭。 她活的太干净了,像一尊真正的泥塑菩萨,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可菩萨不沾尘埃,又怎么知道尘埃里的众生,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又想起云昭说的那句话。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将破篮挎在臂弯里,拄着竹杖,沿着官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要继续走,走得更远,走到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看看那些从未听过佛法、从未拜过菩萨、从未念过一声佛号的众生,过的是什么日子。 远处的灵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便不再回头了。 第380章 更精致的吃人 观音离开舍卫国,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走停停,每到一个村镇、一座城池,便停下来住几日。 她并不以菩萨相示人,依旧维持着那老妇人的模样,混在人群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行事,尝他们的苦,受他们的白眼。 起初只觉得哪哪都不习惯。 堂堂观音大士,三界之中受人敬仰,何时被人嫌弃过、驱赶过、辱骂过? 但渐渐的,当他彻底放下菩萨的身份,尝试用凡人之躯去融入这世间的规则时,便也就习惯了。 原来被人嫌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敬仰,不过是因为她穿着那身行头,端着那个架子,站在那个高度。 脱了那身皮,她什么都不是。 甚至不如一个寻常的老妇人。 老妇人还有家,有儿女,有街坊邻里,而她,什么都没有。 向东走了数月,她渐渐进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地界。 这里的山川不再秀丽,河流不再清澈,土地贫瘠,草木稀疏。 百姓的房屋低矮破旧,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她随意走进一座小城,城中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成群,富人的宅邸高墙大院,门口有家丁把守,穷人只能在墙根下缩着,瑟瑟发抖。 在一处门头高大,金碧辉煌的佛寺前,观音停了下来。 她本想进去看看,可门口站着几个僧侣,见她是乞丐模样,便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观音没有争辩,默默到了到旁边的巷子里,远远地看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跪在庙门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让我找到一份活计,让我娘吃上一顿饱饭……” 门口的几名僧侣冷眼注视着一切,甚至没有说想要施舍对方的举动。 那人见没什么用,便离开了。 观音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到城外的河边,蹲下身,捧起河水喝了几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完了饼,又跪在河边,朝着西方磕了三个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然后站起身,沿着河边,继续去找活计。 观音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曾经在南海之时,她每天都能听到无数这样的祈愿。 千千万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求财,有的求子,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健康。 她回应过吗? 或许有吧。 可她回应的是谁? 是有钱修庙的大财主,是有势捐香油的大官员,是那些能建得起观音殿、塑得起金身、请得起僧侣做法事的人。 为何? 因为他们捐的香火钱最多,他们的声音最大,总是能盖过了最底层的穷苦人民。 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连庙门都进不去,他们的声音,她听得见吗?她听见过吗? 观音继续往东走。 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国家,见到了一幕又一幕相似的景象。 上位者耽于享乐,终日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百姓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挣扎在生死线上。 他们也求神拜佛,也磕头烧香,可日子没有任何改变。 穷的还是穷,苦的还是苦,该死的还是死。 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菩萨来度他们。 他们的祈愿像河面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便沉下去了,无声无息。 这一日,观音走到了一座大山前。 山势高峨,云雾缭绕,弥漫着冲天的妖气。 在这漫天妖气当中,还有各种怨气、煞气交织在一起,汇聚成的杂升空,竟是连日头都给遮蔽住。 好凶恶的地方。 观音心中暗道,却也打算进去看看究竟是何凶险之处。 她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妖气越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而当她他到了山中,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修罗场。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人头发成了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的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的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那锅里冒着热气,砧板上鲜血淋漓,骨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观音站在那里,看着这地狱般的场景,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悲凉。 她认出了为首的几个魔头。 那坐在中军帐里、青面獠牙的,是青毛狮子精,那站在一旁、白面长须的,是黄牙老象,那高坐云台、金翅金睛的,正是那金翅大鹏雕。 这三魔头,她全都认得。 青毛狮子精和黄牙老象,正是是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的坐骑。 而那金翅大鹏雕,论起来,还是如来佛祖的娘舅。 上古之时,凤凰生孔雀、大鹏,孔雀好吃人,曾将如来吞入腹中,如来剖其脊背而出,封其为佛母孔雀大明王。大鹏便与如来有了这一层亲缘。 观音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灵山脚下,佛城之中,那些僧侣贵族欺压百姓,她可以说那是人心不古,不是佛法之过。 可这狮驼国呢?这满山的尸骨,这遍地的冤魂,这活剐人肉、鲜煮人烹的妖魔,竟与灵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毛狮子精、黄牙老象,是文殊、普贤的坐骑,它们下界为妖,二位菩萨当真不知?还是知而不问?金翅大鹏雕是如来的娘舅,他在这狮驼国中为祸一方,吃人无数,如来当真不知?还是……不想管? 观音闭上眼,久久未能平复心中之情。 她没有出手。 这三头老魔论修为,不是她的一合之敌,可就算真的拿下他们, 又有什么用? 青毛狮子精背后是文殊,黄牙老象背后是普贤,金翅大鹏雕背后是如来。 她能打杀了它们?能降服它们?能度化它们?不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这尸山血海,看着这地狱人间。 山风吹过,卷起一阵腥臭。 观音转过身下山,她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像是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灵山上的慈悲,佛经里的平等,菩萨口中的普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空洞,无比虚伪。 她在舍卫国看到的,那些僧侣的傲慢、贵族的跋扈、百姓的麻木,那些以佛法之名的压迫、剥削、愚弄,与这狮驼国中的尸山血海,本质上有何区别? 一个吃的是肉,一个吃的是骨,一个吞的是血,一个吸的是髓。一个用刀叉,一个用经文。一个更赤裸,一个更精致。可都是吃。 观音走下山,没有回头。 身后,狮驼国的妖气冲天,遮天蔽日。 前方,路还很长,不知通向何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她只是觉得,她必须走下去,必须亲眼看看,这天地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佛国,还有多少这样的“慈悲”。 第381章 收徒沙僧 话表两头。 云昭这边,师徒四人离了黄风岭,一路西行,不知不觉又过了数月。 这一日,正行之间,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水声,如雷鸣,如地裂,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道:“师父,前面有条大河,水势不小,怕是难渡。” 云昭骑在马上,也听到了那水声。 他心中一动,便知到了流沙河。 本次模拟中,那岸边所立的石碑还是那分身所为呢。 云昭勒住马,对孙悟空道:“悟空,你且去河边喊一喊,就说西行之人来了,让那河中之人出来相见。” 孙悟空一怔,道:“师父,这河里住着妖怪,不如俺老孙直接下去将他降服,岂不是更省事么。” 云昭笑道:“你只管去喊,为师自有道理。” 孙悟空虽然满腹疑惑,但师父的话他从不违拗,便扛着金箍棒走到河边,扯开嗓子喊道: “嘿!河里的听着!我师父乃东土大楚而来的玄奘法师,要往西天问法论道!你若是个识趣的,便出来相见,莫要藏头露尾!” 声音滚滚,在水面上回荡。 河面平静如常,只有浪花翻涌,不见半点动静。 孙悟空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又喊道:“怎么?还要俺老孙下水请你不成?再不出来,俺一棒子把这河砸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河面炸开,一个身影从水中窜出,落在岸上。 那人身长丈二,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项下悬着九个骷髅,手持一根降妖宝杖,模样甚是凶恶 这妖魔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喝道:“你是何方僧人?敢在此处大呼小叫?” 孙悟空笑道:“你这丑鬼,俺师父好心叫你出来相见,你倒凶巴巴的。” 说话间,妖魔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曾得菩萨指点,说让自己在此等候取经人,随他一同去西天,便能脱离苦海,莫非眼前之人就是自己要等的那圣僧么?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云昭率先开口了。 “卷帘大将,在此等候多时了吧?”云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那妖魔耳中。 妖魔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云昭,手中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 他在这流沙河中困了不知多少年,所遇的都是些凡夫俗子,从未有人叫出过他的身份。 这僧人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就是菩萨说的取经人? “你……你怎知我……” 妖魔的声音有些发抖,既惊且疑,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云昭道:“贫僧不但知道你是卷帘大将,还知道你为何被贬下界,蟠桃会上,你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大怒,打了你八百,贬下凡间,又教飞剑每七日穿你胸肋百余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也不是?” 妖魔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手中的降妖宝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发颤:“你……你究竟是……” 不只是他,身后的几个徒弟中,除了孙悟空外,其他几个都面面相觑,此等秘辛,师父是怎么知晓的? 一时间,他们只觉得眼前的师父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神秘。 云昭温声道:“贫僧玄奘,自东土大楚而来,欲往西天问法论道,路过此地,见你受苦,不忍袖手旁观。观音菩萨可曾对你说过,让你在此等我?” 妖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当年观音菩萨路过流沙河,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在此等候取经人,他若肯收你为徒,你便可脱离苦海,将功折罪。” 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等来的取经人,前九世都是凡俗,都被他吃了。 妖魔有些绝望,以为是菩萨诓骗自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在流沙河中受苦,永无出头之日。 可今日,这个僧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却让他沉寂的心再次期待起来。 “你……你真是那取经人?” 妖魔的声音在发抖,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云昭笑道:“我说了,我是要去西天问法论道,并非取经,但你若拜我为师,随贫僧西行,我也能带你脱离这苦海。” 沙僧在取经队伍中的存在感虽然不高,他的实力也不算强。 可上次模拟中对方的表现却很亮眼,然是个戏份不多的角色。 也愿意站着一同赴死,只凭这一点,就值得云昭收他为徒,助他脱离苦海。 听到这话,妖魔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沙石上,磕出了血,声音哽咽:“弟子……弟子愿意,弟子叩见师父!” “只是弟子有罪,弟子……弟子吃了师父的前九世,罪孽深重……” 吃就吃呗。 云昭神色如常,你吃的是金蝉子的九世,和我云昭有什么关系。 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走上前,伸手扶起沙僧,温声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你也是身不由己,非你本意。从今往后,你便是贫僧的弟子了。你大师兄名悟空,二师兄名悟尘,三师兄名悟玄,四师兄名悟谏。为师给你取个法名,唤作悟净,如何?” 听到这话,沙僧心中无比感动,只觉得眼前之人果然是真的圣僧,便重重点头。 “是,弟子悟净,拜见师父!” 第382章 做船 沙僧磕头拜师,云昭扶他起来,又看了看他那副赤发蓝靛脸的模样,笑道:“此地既名流沙河,你不如就以沙为姓,日后行走世间,旁人问你,便说姓沙,法名悟净。若是嫌法名拗口,叫沙僧也使得。” 沙僧又磕了个头,道:“弟子谨遵师父之命。” 接着一众师兄弟便说笑了一阵,虽然沙僧是新来的, 他们也不排斥,反而像家人一般和他交往。 那沙僧在此地孤孤凄凄的几百年,哪里有过这种待遇。 就算是在天上时也活得小心翼翼,见了哪路神仙都得十分客气小心,从未真正的做过自我。 如今看着几位师兄那毫不掩饰本性的行为,沙僧心中十分欢喜。 他们又问起沙僧脖子上的骷髅头项链,他只说以前在此地苦熬,腹中饥饿时,也会寻个生人吃了,闲着无事,便将那人头串作一串,也算个乐趣。 孙悟空笑道:“此后你既作了和尚,那骷髅头还是扔了吧,免得吓坏了百姓。” 沙僧点头称是,想了想,却又有些舍不得,索性用法力一抹,那骷髅项链变成了一串巨大的珠子盘在脖颈间。 众人说笑了一阵,可一抬眼望见那八百里流沙河,便又犯了愁。 河面宽阔,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 那河水不是寻常的水,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铅汁,像铁浆,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沙僧看着云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父,弟子在这河中住了多年,水性最熟。不如弟子驮师父过河?保管稳稳当当,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对岸。” 敖烈一听,连忙道:“五师弟,这如何使得?驮师父过河,该是我的差事。你虽有水性,我却也是龙族,水中陆上皆能行走。师父,让我来驮您!” 黑熊精也跟着嚷嚷:“师父,弟子力气大,背着您过河也不费事。这河水看着凶,其实没什么,弟子下水走一遭,连脚面都湿不了。” 黄风怪不甘落后,道:“师父,弟子虽不善水,却能驾风。您坐在弟子肩头,一阵风便吹过去了,比从水中而行要更稳妥的多。” 几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都抢着要驮师父过河。 孙悟空蹲在一旁,看着几个师弟争来争去,也不插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心中暗自好笑。 他知道自家师父的本事,莫说这小小的流沙河,便是四海之水倒灌,师父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可如今师父扮的是凡僧,自然不好显露法力,那几个师弟不知内情,由他们争去吧。 猴子笑嘻嘻的看着,也不点破,乐得看热闹。 云昭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笑道:“你们的好意,为师心领了。” “只是为师此去西天,不为取经,为的是问法论道,既是要问法论道,便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若是让你们驮着过去,岂不成了走捷径?走捷径得的道,怕不是真道。”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 黑熊精急道:“师父,那怎么办?难不成咱们绕过去?这河有多长?”他转头看向沙僧。 沙僧道:“三师兄,这流沙河自西向东,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我所居的这一段,不过数百里。绕过去的话,少说也要走数万里路,那得耽搁多少时日啊。” 黄风怪皱眉道:“数万里?那走到什么年月去了?” 敖烈也道:“是啊师父,咱们这一路本就慢,再绕上数万里,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云昭心中暗暗点头。 绕路?正合他意,拖得越久越好。 可他看几个徒弟都觉得不妥,若是自己强行为之,显得太过刻意了些。 况且天上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若是他主动提出绕路,只怕那边先不答应了。 他想了想,笑道:“你们不必着急,为师已有主意,你们且去岸边伐些木头来,做一艘小船,为师乘船过去便是。” 沙僧急道:“师父,这河水连鹅毛都浮不起,您若是乘船,只怕一入水便要沉底。弟子在这河中住了多年,亲眼见过无数落水的生灵,连骨头都沉下去了,捞都捞不上来,这船怕是行不通。” 敖烈也道:“师父,沙师弟说得有理。” “这河水诡异,寻常船只根本浮不起来。我刚刚下去试探了一番,便是龙族,在这水中也觉沉重,游起来比别处费力许多,船恐怕真不行。” 黑熊精跟着点头,道:“师父,弟子虽不怕水,可这水看着实在邪性,黄不黄,灰不灰的,木头船下去,怕是比石头还沉。” 黄风怪也道:“师父,弟子方才试了,往河里扔了一块木头,那木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就沉了,这水确实浮不起东西。” 孙悟空这时忍不住出声了,他笑道:“你们急什么?师父既然说了有主意,便是有主意。师父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几个师弟听了,虽然心中仍将信将疑,却也不再争辩,纷纷看向云昭。 云昭微微一笑,道:“你们先去伐些木头来,做一艘小船。不必太大,能容为师一人一马便好。” 沙僧急道:“师父,您没听清么?这河水浮不起……” 云昭抬手止住他,温声道:“你只管去伐木,为师自有道理。” 沙僧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师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那点焦躁竟渐渐散了。 他咬了咬牙,道:“是,弟子这便去。” 说罢,提了降妖宝杖,往河边的树林走去。 敖烈、黑熊精、黄风怪也纷纷跟上,有的砍树,有的削木,有的绑绳,忙活起来。 孙悟空蹲在河边,看着几个师弟忙碌的声音,又看了看云昭,低声道:“师父,您这是要拖时辰?” 云昭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多嘴。”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再多问,捡起一块石子,往河里扔去,石子还没碰到水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下去,连个涟漪都没泛起。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几个徒弟施展着法力,不到半日便做好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刚好容一人一马,用的是河边的水杉木,轻便结实。 几个弟子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等着他下一步的吩咐。 云昭道:“现在将那船底凿开。”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河水本就连鹅毛都浮不起来,师父说要做船,或许还有一定的道理。 可现在船做了出来,却说要把船底凿穿,完好的船只尚且不能浮在水中,若是船底都没有,岂不是立马就沉下去了? 沙僧叫道:“师父,这是为何?” 云昭笑道:“你们不知,无底的船儿才好普度众生啊。” 众人听罢,全都面面相觑。 孙悟空受不了几个师弟的墨迹,索性自己出手,用金箍棒往那船底凿了一击,瞬间破烂开来。 “师父,现在可以了?” 他看向云昭问道。 “好,将那船儿放进水中,我们即刻渡河去吧。” 孙悟空领命称是,正要行动,小白龙却担忧道:“大师兄,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猴子笑道:“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既然这么说,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做弟子的只管听。” “可是……” 他还想再说什么,猴子却有些不耐烦了。 “啰嗦什么,看着便是,纵使有什么差池,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师父吗?”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都觉得有理,于是便不再多言。 孙悟空轻轻一扔,那船便稳稳当当的浮在了水中,没有丝毫要沉下去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若说谁最惊奇,那必属沙僧无疑,他在这河中数百年,真的就连一片落叶,一片鹅毛都没法浮起的河水,此刻却能让船只稳稳的停在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昭也不做解释。 船儿之所以能浮在水上,自然是他施展了法力的缘故。 但因为几个弟子和他实力相差太大,根本看不出来,还以为是师父的诚心感动了天地,这才有所神迹。 如今收了几个徒弟,除孙悟空外其他人都不知自己真正的身份和实力。 但云昭也不打算瞒到底。 只是若要直接开口,又有些不妥,这才用如此方法,算是润物细无声,慢慢的让其他弟子认识到师父的不简单,后面再展现自己的真本事时,他们也就更能接受了。 “好了,咱们该动身了。” 说罢,云昭率先上马,骑着稳稳当当的落在那无底船儿当中,用法力驮着马匹,竟是和在陆地无异。 随后船儿无桨自动,逆着风浪,往对岸而去。 几个弟子见状,也紧随其后,腾云飞在半空,守护着云昭。 第383章 老身也来凑凑热闹 小船无桨,速度却快的惊人,在这湍急的水流中,稳稳当当地驶向对岸。 那船底是空的,河水从船底流过,却不曾浸湿船板分毫。 云昭骑在白马上,马儿的四蹄踏在空荡荡的船身,明明河水漫灌,却如履平地一般,连鬃毛都不曾被水雾打湿。 白马偶尔打个响鼻,似乎也觉得新奇,却并不惊慌,安安静静地驮着主人,随着小船前行。 沙僧在跟随着几个师兄飞行, 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云昭所乘的小船。 他在这流沙河中住了数百年,知晓这河水的厉害。 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别说一艘船,便是一片落叶,一块木屑,落入水中也会立刻沉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这艘无底的船,非但没有沉,反而逆着风浪,走得又快又稳。 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师父根本不是凡僧。 沙僧仔细回想着刚才师父的一举一动,那言语间不见丝毫的慌张,反而沉稳异常,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顿时觉得,这个师父,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不只是沙僧,敖烈、黑熊精、黄风怪也都看出了端倪。 他们驾着云,跟在船边,虽然不说话,心中却都在暗暗思量,只有孙悟空依旧笑嘻嘻的,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真有意思。 小船行得极快。 八百里宽的河面,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到了对岸。 船只靠岸,云昭策马上岸,回身看了一眼那艘无底船,微微一笑,道:“此船已渡了贫僧,便让它去吧。” 话音落下,那艘无底船忽然化作一片光点,消散在风中,连一丝木屑都没留下。 几个徒弟落下云头,站在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是说不清的滋味。 黑熊精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师父,您这船……” 云昭笑道:“不过是一艘船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黄风怪道:“师父,那河水连鹅毛都浮不起,您这无底的船怎能浮在水中?” 云昭道:“心诚则灵,为师一心向佛,天地有感,自然助我。” 几个徒弟听了,心中虽然仍有疑惑,却也不好再追问。 孙悟空听着这话,嘴角微微翘起,心道:“师父您老人家就装吧,什么心诚则灵,明明是您使了法力,俺老孙看得真真切切。” 他却不点破,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几个师弟那一脸震惊又不敢问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沙僧这时走上前,连忙道:“师父,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还担心师父渡不过河,实在是……弟子惭愧。” 云昭扶起他,笑道:“你初入师门,不知为师底细,这也是常情,日后你便知道了,为师也有些机缘在身,不必大惊小怪。” 沙僧站起身来,心中对这位师父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虽不知道师父到底有什么机缘,但能在这流沙河上无桨自渡、无底不沉,绝不是寻常僧侣能做到的。 敖烈也走过来,拱手道:“师父,弟子先前也担心了,还说要驮您过河,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云昭笑道:“你也是一片孝心,不用大惊小怪。” 黑熊精和黄风怪也跟着说了几句,云昭一一宽慰,几个徒弟心中的那点异样的情绪便渐渐散了。 孙悟空站起身,扛起金箍棒,道:“师父,咱们走吧。前面还有好长的路呢。” …… 离师徒六人千里远的地方。 一处荒山之上。 在这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却罕见的来了三个大人物。 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和黎山老母。 三人各自见礼,黎山老母好奇的道:“二位菩萨,不知请老身来此,所为何事?” 文殊笑道:“今日请老母来此,却是想量一量那玄奘的佛心。” 黎山老母道:“玄奘?此乃何人?” 她久居山中,对这世间之事不太关注,若非文殊普贤曾与她有些渊源,就算是如来亲自来请,她也不会出山。 文殊便将他佛门要传法东方,那金蝉子转世,最后敲定了由这一世的僧人玄奘来取经细细讲了起来。 “只是那玄奘太过无礼,说什么我灵山的大乘佛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他此行不为取经,乃是要问法论道的。” 普贤菩萨接过话道:“既然他敢开如此海口,我们也想看看,他究竟有几斤几两,便想于此地布下些手段,称量称量,看看那玄奘究竟像不像他所说的那般,有资格上灵山论道!” 黎山老母一听便明白了,这是气不过想要给对方些难看。 听着二人的讲述,他对那玄奘非但没有恶感,反而还极其欣赏。 人家说的很对,你灵山既然有什么大乘佛法,能普度世人,为何不拿出来拯救百姓,却要端着架子,让人家历经千辛万苦去取。 这不是待价而沽是什么。 而玄奘作为佛门弟子,敢开口直言,敢这般挑衅佛祖,实在是有些胆气在身。 黎山老母现在对他极为的好奇。 于是问道:“那二位菩萨请老身来此,是想让老身也布下手段,考一考玄奘?” 文殊普贤笑道:“正有此意。” “也罢,既是如此,老身也来凑凑热闹。” 第384章 三心庄 师徒六人离了流沙河,一路西行。 自那之后,接下来的路倒是平坦了许多。 山清水秀,景色宜人,走了数日,连个拦路的妖怪都没遇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不时回头与几个师弟说笑,沙僧初时还有些拘谨,几日后便也放开了,与黑熊精、黄风怪你一言我一语,倒也热闹。 敖烈牵着马,偶尔插一句嘴,大家说说笑笑,倒不觉得路长。 这一日,正行之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庄园。 那庄院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远望去,颇有几分仙气。 庄门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三心庄三个大字。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笑道:“师父,前面有个庄子,气派得很,咱们走了这半日,不如进去讨杯茶喝,歇歇脚。”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那庄院上空祥云笼罩,瑞气千条,一看就不是凡俗场所。 他心中一动,便知是有人在此设局。 再细看那牌坊上的三心庄三字,更加了然,三心者,乃是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正是问心的路数。 离了流沙河后,便该是到那四圣试禅心的路子了,只是不知为何,这里却成了什么三心庄? 云昭尚且还不知观音已经下凡历练,不再主导西行一事,故而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莫非是因为自己而产生了变数? 他略略想了片刻,便不再理会。 不管变成了什么,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更何况,问心劫难? 不过是自己玩剩下的把戏罢了,上次模拟中连唐僧都能轻松过去,何况是自己。 他微微一笑,道:“也好,去看看吧。” 师徒几人走到庄前,还未叩门,大门便自行打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了出来,身穿锦袍,腰系玉带,笑容可掬,朝云昭深深一揖,道:“圣僧远来,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老朽姓莫,是这庄上的主人。” “昨夜梦见金佛,说今日有东土圣僧路过,命老朽好生款待。老朽一早便在此等候,果然等到了圣僧,真是三生有幸!” 几个徒弟听了这话都觉得稀奇。 云昭朝那老人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绝不简单,绝非凡俗,但并未点破,而是合十还礼,道:“莫老施主客气了。贫僧师徒路过宝庄,讨扰了。” 莫老儿笑道:“不讨扰,不讨扰!圣僧快请进,老朽已备下素斋,请圣僧与诸位高徒一同用膳。” 说着,侧身引路。 云昭也不推辞,带着几个徒弟进了庄子。 庄内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雅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正堂,堂中已摆下素斋,虽无荤腥,却也精致,色香味俱全。 莫老儿请云昭上座,又请几位徒弟落座,亲自斟茶,殷勤备至。 酒过三巡,莫老儿放下茶杯,笑道:“老朽这庄子,名叫三心庄,顾名思义,便是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老朽斗胆,想请圣僧过这三心关。若是过了,老朽心服口服,恭送圣僧西行,若是过不了……呵呵,那便请圣僧在这庄上多住几日,与老朽论论佛法,如何?” 此话一出,几个徒弟皆是大怒,他们只道这莫老儿是哪里来的妖邪,存心为难师父,正要开口。 云昭却抬手止住他们,笑道:“老施主既有此雅兴,贫僧便领教了,只是不知,这三心关,如何过法?” 莫老儿笑道:“不急,不急。圣僧先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过关。” 云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端起茶杯慢慢饮着。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不安,但见师父神色从容,便也不好说什么。 只有孙悟空依旧笑嘻嘻的,他早看出这莫老儿不是凡人,那庄院上空的祥云佛光,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他。 他心中暗道:“管你什么三心四心,敢为难我师父,俺老孙一棒子打得你现原形。” 但他也知道,师父自有分寸,不会吃亏,便乐得看戏。 饭后,莫老儿引着云昭师徒来到庄后的一座花园。 花园深处,有三间独立的精舍,各不相连,门前各立着一块石碑。 从前往后,分别写有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这是有备而来啊。”敖烈小声的朝几个师弟说着。 莫老儿站在第一间精舍前,笑道:“圣僧,这便是第一关,请。” 云昭看了孙悟空一眼,示意他带着师弟们在此等候,自己迈步走进了精舍。 踏进其中,眼前的景色却陡然变化。 那是一片虚无幻象。 而虚无当中,却又藏着些摸不见、看不着的身影,似乎在叫,在闹,要从那虚无中闯出来,扑向他。 若是寻常凡人,见此情景心中早就惧了三分。 但于云昭而言,这不过是些小把戏。 就连那虚无的幻象,只要他想,随手一挥便能破除。 不过嘛,自己陪他们玩玩又何妨。 恰在此刻,一道声音从虚无中出现。 “玄奘,你说你要往西天问法论道,你可知何为过去心?” 云昭道:“过去心不可得。” 那声音道:“既然不可得,为何你心中还装着那么多东西?你来时路上见过的那些苦难,那些被你度化的人,那些被你点化的妖……都过去了,你可曾真的放下?” 云昭笑道:“你问的是放下还是忘记?” 虚空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致,道:“有区别吗?” 云昭道:“忘记是把事情从心里抹去,放下是不让事情在心里绊住脚。那些苦难,那些度化,那些点化,贫僧没有忘,也忘不了,可它们不会绊住贫僧,贫僧该走的路,还在走。” 那声音又问:“若是那些被你点化的妖,日后又犯下杀孽,你可会后悔?” 云昭道:“后悔是过去心,贫僧不做无益之事。今日他诚心向善,贫僧便度他,来日他若迷失,自有他的因果。贫僧不背他的业,也不贪他的功。” 那声音道:“世人皆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度化的那些妖,有的手上沾过血,你就不怕他们旧病复发?” 云昭道:“此言谬矣,你问的是过去心,可你这话所说的,不正是未来心吗?怕他们旧病复发,是担忧未来,担忧未来,便是执着于未发生之事,贫僧只信当下。” “他当下愿改,贫僧当下便度,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那虚空中的声音沉默许久,才缓缓道:“玄奘,你果然与众不同。” “你这一关,算是过了,去吧,去吧。” 第385章 三关皆过 待云昭出来,几个徒弟立马迎了上去,关切道:“师父,没什么事吧?” 云昭笑道:“无妨,那第一关我已经过了。” 莫老儿笑呵呵的看着眼前一幕,叹道:“圣僧果然厉害,这是第二关,请!” 云昭推门而入。 这间精舍与第一间又有不同。 那是一片茫茫的云雾缭绕。 可奇怪的是,那云雾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人间的景象。 有富贵人家推杯换盏,有贫苦百姓沿街乞讨,有官员端坐公堂审案,有僧侣高坐法台讲经……一幅一幅,如在眼前,又似幻梦。 云雾深处,端坐着一个道人,面如冠玉,手持如意。 他见云昭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一笑,抬手一指最近的画面:“玄奘,你看这人间百态、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乐,你若是佛,当如何度化他们?” 云昭看了那道人一眼,并未追问他的名号,只合十道:“他们不需要度。” 道人眉梢微动:“哦?何以见得?” 云昭指向第一幅画面:“你看那富贵人家,正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你让他放下酒肉去念佛,他肯吗?他只觉得日子正好,何必自寻烦恼。” 那道人微微点头,又指向第二幅。 云昭续道:“你看那乞丐,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你让他盘腿修行,他有心吗?他满脑子只想着下一顿饭从何而来。” 道人面色不变,再指向第三幅。 云昭道:“你看那官员,案牍劳形、日理万机,你让他去打坐参禅,他有空吗?他肩上是百姓的生死荣辱。” 道人最后指向那僧侣的画面。 云昭道:“你看那僧侣,口诵经文、手持念珠。你让他去行善布施,他愿意吗?他或许觉得自己念经便是功德,何必再沾红尘。” 云昭收回目光,望着那道人,语气平静却笃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佛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度化,强求,反而不美。硬要拉人回头,说不定会把人推得更远。” 那道人沉默良久,目光深深地看着云昭,终于开口道:“那依你之见,佛法何用?若众生不须度,佛菩萨为何还要在世间示现?” 云昭合十道:“佛法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盏灯,只能照亮愿意睁开眼睛的人。” “有缘的,一句佛号便是甘露,醍醐灌顶,无缘的,千经万典也是空谈,左耳进右耳出。” “贫僧从不觉得自己能度尽众生,那是狂妄,不是慈悲,贫僧只度那些愿意被度的人。他们若问,我便答,他们若求,我便教,他们若不愿,我便告辞离去,各走各路。” 那道人缓缓起身,走到云昭面前,手中如意轻轻点了点云昭的肩头,叹道:“好一个不执著、不强求的心境,玄奘啊玄奘,你倒比许多口口声声要普度众生的人更近佛法真意,反倒是我们……” 他话到嘴边,又戛然止住,笑道:“罢了,这关你也过了,去吧,去吧。” 云昭躬身一礼,转身出了精舍。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见师父依旧是自信满满的出来,几个徒弟心中的担忧也彻底放下。 第三间精舍前,莫老依旧笑眯眯地站在那里,道:“圣僧,最后一关了,请。” 云昭推门而入。 这间精舍很小,不再如之前两关那般故弄玄虚。 只有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妇人,白发苍苍,面容慈祥,正是黎山老母。 她见云昭进来,笑道:“玄奘,你果然了得,那两关过得如此轻松。” 不等云昭回答,她又继续道:“老身乃黎山老母,应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相邀,特来此为你布下劫难。” 云昭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不明白怎么一上来就自爆身份了。 黎山老母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困惑,老身不染尘事,对佛门的那些污遭猫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当年和文殊普贤两位菩萨有些因果在,才出山相助。” “不过听了他们所言,你不是个本分取经的和尚,老身反倒来了些兴趣。” 听到这话云昭笑道:“不知老母有何指教?” 黎山老母道:“老身不问你过去,也不问你将来,只问你当下。你此去西天,口口声声说不是取经,是问法论道。老身问你,你凭什么?” 云昭道:“凭一颗真心。” 黎山老母道:“真心?什么是真心?” 云昭道:“不欺心,便是真心。” “贫僧此行,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功德,不为果位,只为自己心中那点疑惑。” “贫僧想知道,那灵山上的大乘佛法,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普度众生,若是能,贫僧便把它请回东土,让更多的人受益,若是不能,贫僧便要让世人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骗局。” 黎山老母看着云昭,眼中渐渐多了几分赞许。 她点了点头,道:“好一个不欺心,不错,不错,果然没让老身失望,我这关,也算你过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老身有一言相赠。” 云昭道:“请老母赐教。” 黎山老母道:“灵山之上,诸佛菩萨,并非都是你想的那样。” “有些人,身在佛门,心却在红尘,有些人,口念弥陀,心却在算计,你此去,要小心。” 云昭道:“多谢老母提醒。”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老身就不送你了。” 第386章 乌斯藏国覆灭 在云昭西行的这段时间里,楚国并未闲着。 哈密国,哦,不对,楚国的哈密郡已经彻底归心。 那些想反抗的,那些不服管的,那些对楚国怀有抵触情绪的旧势力,旧贵族们,被彻底被清算。 现在哈密郡的百姓们,只会为自己是楚国人而自豪。 可惜,几家欢喜几家愁。 乌斯藏国,王宫。 国王达瓦坐在宝座上,面色灰败,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自从哈密国被顷刻覆灭的消息传回国内后,对于朝政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如果结局注定要覆灭,现在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是没挣扎过,结果发现,上朝时大臣们表现的更不堪,都是一副死人脸色。 谁都知道,等楚国人来了,迎接他们的可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既然这样,索性开始黎明前最后的狂欢。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每日吵来吵去,有的说该举国迎战,有的说该遣使求和,有的说该迁都避难,有的说该开城投降。 吵了几个月,也没吵出个结果。 “陛下,楚国那边有消息了!”丞相仓央匆匆走进殿来,满头大汗。 达瓦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酒洒了一身也顾不得擦,急声道:“如何?他们可愿接受我们称臣纳贡?” 仓央的脸色很难看,低下头,声音发涩:“臣……臣派的使者,一去数月,音信全无。臣又派了第二批,半路被楚国的边军拦下,说……说要等朝廷批复。臣等了又等,等到如今,也没等来一个字。” 达瓦跌坐回宝座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喃喃道:“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接受?连谈都不愿谈?” 仓央不敢接话。 他心中明白,楚国这不是没收到消息,是根本不屑于回应。 在楚国眼中,乌斯藏国不过是一只蝼蚁,伸脚就能碾死,哪还需要什么称臣纳贡? 称臣,是给活人的恩赐。 而你,已是死人。 沉默许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楚……楚国的飞舟!来了!遮天蔽日,朝王都来了!” 达瓦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迎战,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投……投降吧” 仓央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我们还有三万大军,城高池深,未必不能……” 达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没有意义,都没有意义了。我乌斯藏国力比哈密国如何?” 仓央道:“略胜一筹。” “军队实力如何?” “或在伯仲之间。” 达瓦颓然道:“既是如此,我们拿什么来抵抗?不过徒劳罢了。” 仓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乌斯藏国都上空,五艘巨大的飞舟缓缓降落,遮住了半边天。 飞舟上的灵光符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船头的楚国大旗猎猎作响。 飞舟两侧,全副武装的楚国士卒列队而立,手中的灵机铳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城中百姓纷纷躲进屋里,从门缝里偷看,却不像哈密国那样惊恐万状。 他们早就听说了哈密国的消息。 楚国来了,开仓放粮,减了七成赋税,建了学堂,分了田地。 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被拉到广场上当众公审,血溅三尺,人头落地,百姓们从此过上了好日子。 所以当楚国的飞舟出现在乌斯藏国都上空时,城中的百姓没有逃跑,没有哭喊,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们躲在门后,窃窃私语:“楚国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听说哈密国那边,现在人人有饭吃,孩子有书读。” “哈哈,喜迎王师,喜迎王师呐!” 王宫的大门紧闭。 飞羽站在飞舟船头,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那座破败的王城。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城门打开,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便抬手一挥,淡淡道:“降落。” 五艘飞舟缓缓下降,落在王城外的空地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舱门打开,一千楚国士卒鱼贯而出,迅速列阵,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飞羽迈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偏将,都是炼虚合道修为。 他们穿过城门,沿着大街,朝王宫走去。街道两旁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期待。 王宫的大门终于开了。 是由国王达瓦亲自打开的,他带着丞相仓央和几个大臣,站在宫门口,双手捧着玉玺,面如死灰,声音发抖: “上国将军,乌斯藏国……愿称臣纳贡,永世为楚国藩属,求将军高抬贵手……” 飞羽低头看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国王,声音中不带有一丝感情:“藩属?呵,楚国不需要藩属国!” 达瓦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将……将军,乌斯藏愿意献上一切,只求……” 还不等他说完,飞羽便挥手打断:“好了,不必再说了,楚国要的,只有征服。” “从今日起,乌斯藏国不复存在,你的土地、子民,尽归楚国,至于你们……” 飞羽扫视了一眼那国王和几个大臣:“听候发落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乌斯藏国的君臣,只是让几名士兵将他们看管起来,便开始做起善后工作。 他先命人一边张贴告示,一边大声的告知百姓: 从今日起,赋税减七成,适龄孩童可免费入学,有冤屈者去县衙告状,楚国大王替你们做主。 告示一出,城中百姓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奔走相告。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相比起哈密国而言,在乌斯藏的工作推展要更顺利的多。 或许是因为前车之鉴,百姓们知道,这些征服者前来,并非为了杀戮,而是要让当地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反抗? 吃饱了撑得么? 第387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整座王城便沸腾了。 识字的人围在告示前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一遍不够,便念两遍、三遍,每念一遍,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朝着东方磕头,口中喊着楚国大王万岁。 有人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念叨着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更多的人则是奔走相告,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遍每一条街巷。 飞羽站在王宫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征服一个国家容易,征服一颗心难。 哈密国的经验告诉他,百姓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告示就能换来的,要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他转身对身边的偏将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在王宫前的广场上,举行公审大会。所有愿意控诉的百姓,皆可前来。另外,将王城中所有官员、富商、缙绅,不论职位高低,全部带到广场,听候发落。” 偏将领命而去。 飞羽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欢呼的百姓,转身回了王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官员们,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有的想跑,可城门已被楚军封死,有的想藏,可藏到哪里去? 楚军挨家挨户地搜,连地窖都不放过。 甚至还有想贿赂楚军,可楚军士卒看都不看那些金银财宝一眼,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押走。 王宫侧殿中,国王达瓦和丞相仓央被关在一间小屋里。 外面站着两个楚军士卒,甲胄鲜明,手中的灵机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达瓦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像一个无助的老人。 仓央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脸色灰败。 “陛下。” 仓央转过身,声音沙哑,“您说,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达瓦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不知道。也许……像哈密国国王一样,斩首示众。” 仓央打了个寒颤,嘴唇哆嗦着:“可……可我们没有作恶啊。” “这些年,虽然国家不算富庶,可臣从未克扣过百姓,陛下也从未横征暴敛。与哈密国那昏君相比,我们……” 达瓦摆了摆手,打断他,苦笑一声:“丞相,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楚国要的是征服,不是你做得好不好,我们投降了,可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降君?” 仓央沉默了。 他走到墙角,缓缓蹲下,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达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这个丞相,跟了他几十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不贪赃枉法,从不欺压百姓。 可如今,却要跟着他一起赴死。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王城中的百姓们正在奔走相告,自发地组织起来,商量着明日要去告谁。 有人拿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 有人拉着邻居的手,哭诉这些年被某个贵族欺压的经过。 有人咬牙切齿,说一定要亲眼看着那个狗官人头落地。 这一夜,王城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有人兴奋得睡不着,有人恐惧得睡不着。 只有楚军士卒依旧面无表情地巡逻,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像,守护着这座刚刚归顺的城池。 次日午时,王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五艘飞舟悬在半空,遮住了日头,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千楚国士卒列阵四周,甲胄鲜明,灵机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几把椅子,飞羽坐在正中,两侧是两名偏将。 台下,乌斯藏国的君臣、官员、富商、缙绅,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少说也有上百人,有面如死灰者,有浑身发抖者,有低声啜泣者,人生百态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达瓦跪在最前面,低垂着头,不敢看台下那些百姓的眼睛。 仓央跪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飞羽环顾四周,朗声道:“乌斯藏的百姓们,我乃楚国神策将军飞羽。” “今日,我代表楚国,在此公审你们的国王、丞相、以及这些贪官污吏。” “他们这些年如何欺压你们,如何盘剥你们,你们比谁都清楚,现在,你们可以站出来,一件一件地说。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楚国,给你们做主。” 人群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出人群,跪在高台下,老泪纵横:“将军!老汉要告!告那个粮官!他每年收粮都大斗进、小斗出,克扣了老汉不知道多少粮食!老汉的儿子饿死了,儿媳妇改嫁了,只剩老汉一个人!求将军替老汉做主!” 飞羽点了点头,示意偏将记录。 偏将展开竹简,提笔写道:“粮官某某,克扣粮食,致人死伤。” 那粮官跪在人群中,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看到四周那些楚国士卒冰冷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百姓们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到高台下,七嘴八舌地控诉。 有的告官员强占田地,有的告贵族强抢民女,有的告富商强买强卖,有的告缙绅欺压百姓。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触目惊心。 可当有人站出来指控国王达瓦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老妇人跪在高台下,颤声道:“将军,我要告……告国王……” 飞羽道:“告他什么?” 老妇人想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件具体的事。 她支支吾吾地道:“国王……国王他没有开仓放粮?不对,他开过……他没有减免赋税?也不对,他减过……他没有……” 她想了半天,却说道:“将军,我告不出来!国王他……他好像没什么恶行。” 台下一片哗然。 又有人站出来,想说国王的坏话,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中年汉子挠了挠头,道:“国王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大作为,可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赋税不算重,徭役不算多,比起前几任国王,算是好的了。” 另一个老者也道:“是啊,国王虽然不算英明,可也不昏庸,至少他没有像哈密国国王那样荒淫无度、横征暴敛。” 百姓们议论纷纷,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国王达瓦的具体恶行。 飞羽皱了皱眉,看向达瓦。 “既然百姓没有控诉,那便说明,你这个国王做得不算太坏,按楚国律法,善待百姓者,当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道,“你与丞相,以及几位没有劣迹的大臣,将送往郢都。楚国不会亏待你们,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做個富家翁,安享晚年。” 达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活着。 他瞬间热泪盈眶,庆幸当年的自己还不算太坏。接着便是忙不迭的磕头,声音哽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仓央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泪流满面。 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大臣,更是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而那些被百姓指控的官员、贵族、富商、缙绅,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飞羽一一核对了罪行,罪大恶极者,当场斩首,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被欺压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飞羽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道:“从今日起,乌斯藏国不复存在。” “你们的土地,归楚国所有,你们的子女,可以进楚国的学堂读书,你们的赋税,将按楚国的标准征收,比从前减七成。你们不再是乌斯藏人,你们是楚国人!”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公审大会结束后,飞羽命人将那些被斩首的头颅挂在城头示众,又将他们的家产充公,分给穷苦百姓。 百姓们领到粮食和银两,感激涕零,纷纷在家中供奉起楚国大王的牌位。 至于国王达瓦和丞相仓央,飞羽没有为难他们。 他命人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安排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又派了一小队士卒护送,将他们送往郢都。 临行前,达瓦对着飞羽老泪纵横,道:“将军,您……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飞羽摇了摇头,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这些年,你没有作恶,百姓才容得下你,你若像哈密国国王那般荒淫无度,今日城头上挂的,就是你的脑袋。” 达瓦连连点头,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达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城。 城头上,楚国的玄鸟旗帜迎风飘扬。 城门口,百姓们正在排队领取粮食,脸上带着笑,他放下帘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丞相,”他忽然开口,“你说,楚国真的那么好?” 仓央苦笑道:“陛下,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哈密国那些百姓,如今确实过上了好日子。臣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哈密郡现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们安居乐业,比从前强了百倍。” 达瓦沉默了片刻,道:“那咱们去郢都,好好看看。” 马车辚辚,向西而去。 身后,那座曾经的王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 而前方,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飞羽站在城头,目送那辆马车远去。 偏将走过来,低声道:“将军,为何不杀了那国王?斩草除根,免得日后生乱。” 飞羽摇了摇头,道:“国师说过,征服一个国家,不只是占领它的土地,还要征服人心。那国王没有作恶,百姓不恨他,我们杀了他,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让百姓觉得楚国残暴。留他一命,送去郢都安度余生,让其他国家的国王看看,只要善待百姓,即使亡国,也能保全性命和体面。这样一来,他们还会拼死抵抗吗?” 偏将恍然大悟,拱手道:“将军高明。” 第388章 庆幸的金池 消息传到观音禅院时,金池长老正带领僧众在后山的菜地里锄草。 自从云昭师徒离开后,他便将禅院中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清点造册,一一用来救济附近的穷苦百姓。 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袈裟,除了一件素色僧衣和尚未成名之时,打着补丁的袈裟外,尽数变卖,换来的银两全部用于修建学堂、医馆、粥棚。 禅院的门槛被络绎不绝的百姓磨低了三寸,却没有一个人是来求神拜佛的。 他们有的来求医,有的来求药,还有的来求一口热粥,求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金池来者不拒,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也想方设法的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 起初还有弟子不解,问他:“师父,咱们是出家人,怎么整日做些俗务?” 金池便笑,指着大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道:“菩萨若是整日坐在莲台上受人跪拜,不来世间走一遭,谁知道众生疾苦?” “咱们坐在禅院里念一辈子经,不如去给饿肚子的人端一碗粥。” “对于那饿肚子的人来说,咱们的经念上数百遍,肚子还是饿的,可若是能得一碗热粥喝下去,至少命就保住了。你说,哪个更管用?” 弟子若有所思,不再问了。 渐渐地,观音禅院的名声传了出去。 方圆数百里,谁不知道金池长老是个活菩萨? 穷人生了病,去禅院找金池长老,他亲自把脉开方,分文不取。 闹了饥荒,去禅院找金池长老,他开仓放粮,施粥舍饭。 逢年过节,禅院还会给孤寡老人送米送面,给穷苦孩子送衣送书。 有弟子见家底渐渐消耗,忍不住劝他留一留,可金池却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做什么?等着发霉吗?” 本来寺中弟子还觉得若是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 却没曾想观音禅院的名声日胜往昔,竟引来了许多大财主,不管是真心向上也好,是追名逐利也罢,反而捐的香火钱更多。 不但将那些亏空给补足了,甚至还有更多的盈余。 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随着观音禅院和金池长老的名气越来越大,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也就是这日,弟子匆忙前来禀报,说寺庙外来了些官员,点名要见老院主。 为首的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楚国官袍,腰间挂着令牌,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卒,甲胄鲜明,气势不凡。 金池微微一愣,便转身跟着弟子出了院门,老远便看见了楚国的官员在山门处等待。 那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朝金池拱了拱手,笑道:“敢问这位可是金池长老?” 金池合十还礼,道:“贫僧正是,不知大人是……” 那官员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展开来,朗声念道:“奉楚王令,自今日起,乌斯藏国并入楚国,改设乌斯藏郡。” “原属国之土地、子民、寺院、田产,尽归楚国管辖。” “凡在乌斯藏国境内之僧侣、百姓,皆为大楚子民,一体同仁,无有分别。” 金池愣住了。 他早就听说楚国西征的消息,也听说哈密国被灭、百姓安居乐业的事。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有些恍惚,乌斯藏国,这个他生活了二百多年的国家,就这么没了? 不,不是没了,而是换了名字,换了旗帜,换了一种活法。 那官员念完公文,收起卷轴,笑道:“长老,大王有令,各寺院照常运作,僧侣照常修行,官府不加干涉。” “只是有一桩——从今往后,寺院的账目要定期报备,不得私自囤积财物,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收受贿赂。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说完公事,那官员缓和下了面色,笑道:“当然了,本官一路走来,更是听说了不少提起观音禅院,提到你老院主,那是赞不绝口,谁不称一声活菩萨。” 金池赶忙道:“大人过誉了,贫僧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那官员摇头:“若是全天下的僧侣都能有老院主这样的觉悟,咱们能省多少头疼事。” 说罢,那官员又叮嘱勉励了几句后,便带着人马继续往前走了,金池站在寺门口,望着那队远去的背影,沉默无言。 弟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师父,楚国来了,咱们怎么办?” “师父,会不会拆了咱们的寺院?” “师父,那些袈裟会不会被没收?” 金池摆了摆手,道:“急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把库房里的粮食清点一下,明日开始,在寺门口施粥。改国易旗,百姓或许会有心中不安者,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吃上一口热饭。” 弟子们领命去了。 金池独自站在寺门口,望着那面在城头猎猎作响的楚国玄鸟旗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位从东土大楚而来的圣僧,想起那件让他贪念翻涌的锦襕袈裟,想起那场让他脱胎换骨的大梦,想起那些在地震中无助的灾民,想起那些在寺中生产的孕妇,想起那件用一百零八块碎布缝成的百衲衣。 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怕。 若不是那位圣僧点化,他恐怕此刻还搂着那件袈裟,做着天下第一高僧的美梦。 然后楚军来了,飞舟遮天,灵机铳的寒光映在他脸上,那些他搜刮来的金银、那些他珍藏的袈裟,都会成为他的罪证。 他会被拉到广场上,当着那些曾经被他轻视的百姓的面,被控诉、被审判、被斩首。他的头颅会挂在城头示众,他的金池长老之名,会成为方圆百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不。 不对,甚至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刻,或许当初在那贪图圣僧袈裟的时候, 便被烈火焚死在这禅院中了。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那位圣僧,庆幸自己听了他的劝,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放下了贪念。 若不是这些,他今日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哪有资格站在这里,看着百姓领粥时脸上的笑? 金池摩挲着身上的素色僧袍,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肤,他却觉得比任何丝绸都要舒适。 他望着那楚国官员早已离去的官道。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身上,将那件纤尘不染的素僧袍照得暖融融的。 他想起那位圣僧临别时说的话。 “只要心中存着善念,存着正气,便是修行,不必拘泥于形式,也不必执着于名相。”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朵缓缓飘过的白云,低声道:“圣僧,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教诲,您看,弟子这僧衣虽破,可穿在身上,比什么锦襕都踏实。” 第389章 文殊和普贤的反思 云昭师徒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三心庄的那位莫老儿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逐渐消失不见。 随之出现的,却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 黎山老母也现身而出,却不再是方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反而是位容貌美丽,气质高贵的女仙。 “如何?” 文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说不明的意味。 普贤沉默了片刻,道:“这位玄奘,确有上灵山问法论道的资格。” 文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莫要狂妄,谁知……反倒被他上了一课。”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什么‘佛法不是万能的,只能度有缘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佛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度化’,什么‘贫僧从不觉得自己能度尽众生,那是狂妄,不是慈悲’……这些话,你我修行这么多年,可曾对人说过?可曾对自己说过?” 普贤苦笑着没有接话。 黎山老母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此刻淡淡道:“二位菩萨,此间事了,老身洞府中还有几炉丹未炼,就不陪二位菩萨闲聊了,告辞。” 说罢,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文殊和普贤站在空荡荡的山坡上,面面相觑。 山坡上的庄院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坡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文殊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本想教训人家,结果反被一个凡僧教育了一番,惭愧,惭愧,我们还是速速回去吧。” “修行这么多年,只顾着提升修为、积攒功德,于佛法本身……反倒疏忽了。” 普贤点了点头,道:“善哉,善哉,师兄此言,正合我意。这些年,你我忙于灵山事务,四处奔走,弘扬佛法,却忘了自己也是佛门弟子,也需要修行。是该回去好好反省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合十,身形消散在风中。 云昭师徒离了三心庄,一路西行。 餐风宿水,晓行夜落,不知不觉又走了数月。 这一日,正行之间,忽然前方出现一座高山,那山势巍峨,高耸入云,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隐隐有紫气升腾,仙光隐现。 山间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溪水潺潺,鸟鸣声声,端的是一座仙山福地。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道:“师父,这山非同寻常,气派得很,只怕不是凡山,里面有神仙居住。” 黑熊精也道:“大师兄说得对,俺老熊在山中住了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气势的山。这山上的灵气,比俺那黑风山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黄风怪跟着点头,道:“确实不凡,弟子在灵山脚下住过,这山上的仙气,竟比灵山还要浓郁几分。” 敖烈牵着马,也忍不住赞叹:“好一座仙山!” 沙僧走在最后,心中虽然惊叹,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云昭抬眼望去,便知到了万寿山。 他微微一笑,道:“这山中若有主人,必是得道高人,咱们只管往前走,到了便知。” 师徒几人沿着山道缓缓而行,山路虽陡,却修整得极为平整,石阶层层,两旁古松参天,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处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巍峨的观宇矗立在山巅,朱门碧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写着万寿山三个大字。 山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左书“长生不老神仙府”,右写“与天同寿道人家”。 孙悟空读了一遍,挠了挠头,笑道:“好大的口气!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俺老孙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敢这么吹牛呢。” 同时心中不免补了一句,就连俺师父这样的高手,也时常告诫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哩,这观中主人是什么来历,敢夸如此海口? 黑熊精也道:“是啊,这口气也太大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黄风怪道:“或许真有些道行?” 云昭看了那副对联,心中好笑。 别人不知,他岂能不知? 这镇元子,论辈分也好,论实力也罢,比许多神仙都高,是地仙之祖,与三清四帝皆为故交。 他门上这副对联,口气虽然大,却也当得起。 云昭笑道:“不必大惊小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敢写这副对联,想必主人有些本事,俗话说僧道不分家,咱们既到此处,理应进去拜访拜访。” 师徒几人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道童走了出来,头挽双髻,身穿青衣,面如满月,目若朗星,见了云昭,连忙稽首行礼,道:“敢问可是东土大楚而来的圣僧?” 云昭合十还礼,道:“贫僧正是。” 那童子大喜,道:“家师早有吩咐,说今日有故人来访,命弟子在此等候。圣僧快请进!” 只因时间线上的变化,这一次的云昭几人来的比原著晚了四五年的光景。 本来镇元子应该在上清天弥罗宫去听讲混元道果,待孙悟空推到了人参果树后,才赶回观中。 却因为路上的耽搁,导致镇元子早就从上清天回到家中。 对此云昭却没什么感触,不管镇元子在也好,不在也好,于他而言都没有多大变化,有他在,自然不可能放任徒弟去偷什么人参果。 对于这位地仙之祖,他也存了想见一见的心思。 正好验证一番,如今自己的实力距离这种顶尖大能,究竟还有何差距。 第390章 品果 云昭等人随着那童儿进了山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殿之前。 殿中香烟袅袅,正中供着“天地”二字,并无神佛雕像。 孙悟空见了,忍不住问道:“你这观中,怎不供养三清四御,只供个天地?” 童儿笑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御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属。故家中只供天地,不供他人。” 孙悟空啧啧称奇,黑熊精、黄风怪、敖烈、沙僧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暗道:这观主好大的来头! 正说着,殿中走出一个道人,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面如冠玉,长须及胸,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 他见了云昭,快步迎上前来,笑道:“大楚圣僧远来,贫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云昭合十道:“贫僧玄奘,途经宝山,特来拜会,叨扰道长清修了。” 镇元子拉着云昭的手,笑道:“不叨扰,不叨扰!贫道与圣僧有缘,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快请进,快请进!” 云昭心中暗笑,你有缘分的是那金蝉子,与我何干?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镇元子进了殿中分宾主落座。 镇元子命童儿奉茶,又吩咐道:“清风,明月,去后院打六个人参果来,给圣僧师徒品尝。” 清风明月领命去了。 不多时,两个童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六枚果子。 那果子形如三朝未满的婴儿,四肢俱全,五官咸备,惟妙惟肖,周身散发着流光,一股清甜的香气自然而然的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凑近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被云昭喝道:“悟空,不得无礼!” 猴子缩回手,挠了挠头,笑道:“这是什么果子?怎么生得这般奇怪?” 黑熊精看了只觉得心生一股惊惧,忙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黄风怪瞪圆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只有沙僧神色如常,默默坐在一旁。 黑熊精见了,忍不住问道:“沙师弟,你怎的一点也不惊讶?莫非你吃过这果子?” 沙僧放下茶碗,摇了摇头,笑道:“三师兄说笑了,这等仙果,我哪有机会吃。” “只是当年在玉帝身边当差时,曾听他说起过此物。” “人参果又名草还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熟,短头一万年才吃得到。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是天下一等一的灵,没曾想居然是大仙家里的东西。” 几个师弟听了,更是惊叹不已。 镇元子抚须笑道:“这位师父倒是见多识广。” “不错,此果虽然稀奇,但贫道与圣僧有缘,特以此果相待,圣僧,请。” 说着,亲手端了一枚,递到云昭面前。 云昭接过果子,看了看,笑道:“多谢大仙厚赐。” 他低头咬了一口,甘甜清冽,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而下,流入四肢百骸,浑身舒泰。 他虽不靠这东西提升修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果子确实难得。 几个徒弟见师父吃了,也纷纷拿起果子品尝。 孙悟空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好东西!” 他心中暗道,比起当初师父从天上拿来的蟠桃也是不差的。 黑熊精三两口便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真好吃!俺老熊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黄风怪也连连点头,道:“不愧是仙果,弟子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敖烈细嚼慢咽,品味良久,点头道:“果然名不虚传。” 沙僧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细细品味,眼中带着一丝感慨。 他曾在天庭为官,虽听说过此果,却从未尝过。 今日得尝,也算圆了当年的一个念想。 云昭见几个徒弟吃得高兴,心中也欣慰。 他看了一眼镇元子,见那老道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师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甚,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吃着果子,神色如常。 镇元子看着云昭,心中暗暗称奇。 他这人参果,三界之中谁不垂涎? 便是天庭那些神仙,有机会也要千方百计弄一个尝尝。 可这和尚,面对如此仙果,竟不见半分贪念,也不见半分惊喜,倒像是在吃一个寻常果子。 这份定力,这份淡然,着实罕见。 他又看了看云昭的几个徒弟,那猴子倒也罢了。 可那黑熊精、黄风怪、敖烈、沙僧,一个个都是修行有成的妖怪,吃了人参果,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唯独这师父,始终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镇元子暗忖片刻,便有了计较。 孙悟空吃了人参果,只觉体内法力微微一震,竟增长了几分。 他如今已是大罗金仙,到了这个境界,每提升一丝一毫都极为艰难,一枚人参果便能让他有所增益,着实难得。 他忍不住赞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多谢大仙款待了!” 镇元子笑道:“小和尚不必客气。” 黑熊精吃了人参果,只觉得体内法力翻涌,太乙修为的瓶颈竟隐隐松动,似乎随时都能突破。 他大喜过望,朝镇元子连连拱手,道:“多谢大仙!多谢大仙!” 黄风怪虽未突破,却也感觉修为精进了不少,脸上满是喜色。 其中小白龙和沙僧修为最低,也是吃了人参果后提升最大的。 而又要属沙僧感触最深,他本是玄仙修为,可这些年在流沙河中受苦,法力损耗严重,根基受损,吃了这人参果,受损的根基竟有所恢复,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朝镇元子深深一揖,道:“多谢大仙了!” 镇元子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你们师父与我有缘,招待你们是应该的。” 他目光转向云昭,道,“圣僧,贫道观你气度不凡,心中有诸多疑问,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昭放下果核,笑道:“大仙有请,贫僧岂敢不从?” 镇元子起身,引着云昭往后堂走去。 孙悟空想要跟上,被清风拦住,笑道:“猴子莫急,家师与圣僧有话要说,请在此稍候。” 孙悟空挠了挠头,看了一眼云昭的背影,见师父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坐回椅子上,继续喝茶。 第391章 好奇心太重 后堂之中,镇元子请云昭落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云昭面前,依旧是十分客气。 接着镇元子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只看着云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昭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等着他开口。 镇元子放下茶盏,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道淡淡的青光从他指尖散开,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片刻间便将整间后堂笼罩其中。 那青光看似轻薄,却带着一股浑厚古朴的气息,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云昭心中微微一动,便知这是镇元子布下的禁制,以对方的实力,就算是圣人想要窃听怕也不易,这是想做什么? 他思绪飞速运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着茶杯,神色如常。 镇元子布完禁制,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云昭,笑吟吟地道:“你不是金蝉子吧?” 云昭心中微微一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面上还带上了几分适时的疑惑。 他放下茶杯笑道:“大仙是不是认错人了?贫僧玄奘,自东土大楚而来,欲往西天问法论道。至于大仙所说的金蝉子,贫僧不知是何许人也。” 镇元子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目光却多了几分凌厉,道:“不必装了。” “贫道虽看不出你的底细,可在洪荒中活了这么多年,识人的手段还是有的,你绝对不是金蝉子。” 云昭沉默了片刻,看着镇元子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飞速盘算。 这地仙之祖乃是洪荒初开之时便存在的人物,虽然不是圣人修为,但在圣人之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凭借地书在手,甚至还能和圣人过上几招,如此人物,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手段。 况且,镇元子若真想害他,不必费这么多周折,更不必拿出人参果来招待。 以他的修为何必遮遮掩掩的布下禁制,直接动手那不是更好。 显然,这禁制不是为了动手,是为了说话方便。 想到这里,云昭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脸上一抹,无形无相神通悄然撤去。 那张清俊的僧人面孔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长发如墨,束在肩后,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那容貌、那气度,比方才的僧人要俊逸了不知多少,周身隐隐有紫金光芒流转,尊贵得像是九天之上的帝王。 他抬起头,看着镇元子,坦然一笑,道:“大仙好眼力,不错,在下并非金蝉子。不知大仙是如何识破的?” 镇元子看着云昭那张截然不同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抚须笑道:“你这变化之术,确实了得,强到连贫道都未能识破,只是有一点……”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你似乎不太熟悉金蝉子本人。” “当年贫道与他相交,倒也识得几分他的秉性,就算转世重修,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而你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没有那么简单。” 云昭心中一凛。 镇元子继续道:“你的变化之术固然高明,但在这高明当中,透着几分不寻常,让贫道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再加上你面对贫道的人参果时太过淡然,一点都不像普通凡人。” “三界之中,能面对人参果而面不改色的,除了那些早已吃腻了的大能,便是根本不知其为何物的凡人。可金蝉子的转世,显然算不上大能。” “若说是一个凡僧,但在方才你那徒弟已经讲明了人生果的种种妙处,这可不是一般的仙果,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东西,面对这等仙果,一个凡僧不该如此镇定。” 他看着云昭,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正是因为这种种,贫道才断言你并非金蝉子,其实,贫道未尝没有赌的成分在其中。” 云昭听了,哂然一笑。 看来还是自己太过坦荡了,吃了人参果,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换了哪个普通人能做到? 他本以为无形无相神通天衣无缝,却忘了真正能识破他的,不是神通,而是人心。 那些活了无数年的老家伙,靠的不是法力,是阅历。 乌巢禅师靠金乌血脉识破了他,镇元子靠直觉和细节识破了他。 无形无相能瞒过眼睛,却瞒不过心。 就算圣人之下,也有人能看出些许端倪。 这倒是一个警醒,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 他看向镇元子,笑道:“大仙既然已经识破,为何不揭穿贫僧?反而布下禁制,与贫僧密谈?” 镇元子摆了摆手,道:“贫道与金蝉子有旧,却与佛门无甚瓜葛。你是真取经人也好,是假取经人也罢,与贫道何干?” 云昭笑道:“大仙倒是坦然。若如此说的话,大仙又何必揭穿我底细呢?” 镇元子抚须而笑:“贫道最喜欢趣事,你这等人物,若论修为,在三界中应当也是有名头的人物,可贫道却从未见过,这是心中疑惑之一。” “其二,你既然有如此修为,又为何甘愿扮作和尚,去那劳什子的西天,你虽说是问法论道,可其中若没什么隐秘,只怕也不愿如此吧?” 说着,镇元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故而,贫道是好奇的紧呐!” 云昭哑然失笑,没想到这家伙揭露自己的身份,居然是因为好奇,实在是和他这得道高人的身份不太相符啊。 “大仙过誉了,在下不过一寂寂无名之辈,哪里担得上什么有名头。” 镇元子对这话却不认可。 “你那修为贫道看的真切,只怕不在我之下,如何就当不得了?” 云昭闻言心念一动,他本就打算想通过镇元子验证一番自己和顶尖高手的差距,听到这话,他不由道:“大仙这话倒是让在下不甚惶恐,既是如此,在下想与大仙切磋切磋,不知可否?” 第392章 斗镇元 镇元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近些年来,可从未有人有胆量向他挑战。 这和尚,不,这不知来历的年轻人,倒是头一个。 他笑罢,摇了摇头,道:“贫道久居山中,已多年不曾与人动手了。难得你有此兴致,贫道便陪你玩玩。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眉头皱起:“这五庄观虽不算什么仙家洞府,却也是贫道多年心血。” “若在此处动手,动静太大,只怕贫道那些花花草草经不起折腾,要是伤了那棵人参果树,贫道怕是要心疼万年。” 云昭笑道:“大仙说的是,那便请大仙带路,寻个清净所在。” 镇元子点了点头,伸手一挥,撤去禁制,道:“随我来。” 紧接着他用浮尘在半空画了个圈,顿时扯开了虚空。 “道友请!” 镇元子笑吟吟的做了个手势,云昭洒然一笑,便迈了进去,而后镇元子也跟了上来。 跨过那道虚空,二人并肩而行,转瞬间便穿过了九重天,越过了三十三天。 二人越飞越高,穿过罡风层,穿过雷火层,穿过那层层的天幕,已是来到了那混沌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无边的虚空和永恒的寂静。 这是混沌,天地未开时的原始状态,三界之外,诸天之上。 寻常修士莫说进来,便是靠近都会被混沌之气碾成齑粉。 可镇元子站在其中,如履平地,拂尘轻摆,衣袂飘飘,仿佛这混沌是他家后院一般自在。 云昭落在他对面,负手而立,玄色深衣在混沌中无风自动。 他环顾四周,只觉这混沌之中虽无灵气,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源之力在流转,仿佛天地未开时的原始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金乌血脉微微颤动,似乎在回应这混沌中的某种古老呼唤。 二人之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看似不远,可在混沌中,这数十丈便如天堑。 镇元子看着他,笑道:“道友,此处无拘无束,正适合放手一搏,请!” 云昭道:“大仙,请!” 话音刚落,镇元子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一道青光如匹练般卷出,那青光看似柔软,却带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巨力,所过之处,混沌之气纷纷退避,露出一条幽深的长廊。 云昭不慌不忙,抬手一掌推出,掌心紫金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光墙,挡在身前。 青光撞上光墙,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四周混沌翻涌,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两股力量相持了片刻,同时消散。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好掌力。” 他拂尘连甩,一道道青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之威。 云昭双手结印,周身紫金光芒大盛,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将自己罩在其中。 青光砸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如雨打芭蕉,又如冰雹砸瓦。 光罩纹丝不动,云昭立于其中,神色从容。 镇元子笑道:“光挨打不还手,可不是切磋之道。” 云昭道:“大仙既然如此说,在下便不客气了。” 他双手法诀一变,周身紫金光芒猛地一收,随即又猛地外放,化作无数道紫金色的光剑,铺天盖地般朝镇元子射去。 那些光剑每一柄都锋利无比,带着割裂虚空的威势,所过之处,混沌之气被撕成碎片,发出刺耳的嘶鸣。 镇元子拂尘一卷,一道青光化作漩涡,将所有光剑吸入其中。 光剑在漩涡中挣扎了片刻,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道:“道友,还有何手段?” 云昭道:“大仙莫急,这才刚刚开始。” 他纵身而起,身形在混沌中拉出无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施展不同的术法。 有的化作火龙,咆哮着朝镇元子扑去,有的化作冰凤,展翅洒下漫天冰晶,有的化作雷霆,轰隆隆砸下,有的化作山岳,当头压来。 镇元子拂尘挥舞,青光流转,将那些攻击一一化解。 他边挡边退,退了几步,笑道:“道友,你这手段虽多,却不够精,还需再练练。” 云昭知他所言不虚。 他隐藏了金乌血脉,只以自身修为和法术神通对战,虽能与镇元子斗个有来有回,却始终差了一筹。 这位地仙之祖,不愧是圣人之下数一数二的存在,法力之雄浑,道行之深厚,远非他能及。 若是不隐藏实力,全力施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既然选择了隐藏,便只能认了这略逊一筹。 云昭收了残影,落回原处,笑道:“大仙法力无边,在下佩服。” 镇元子摆了摆手,道:“道友过谦了,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修为,已是难得,贫道修行这么多年,也不过比你强上一线而已。” 云昭道:“大仙既然这么说,那且看我这法宝,你又如何应对?” 他伸手一抹,十二个定海珠连环而出,在这混沌中盘旋转动,照应诸天。 那珠子通体幽蓝,内蕴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每一颗珠子中都藏着一个世界。 它们在云昭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 镇元子看到那串珠子,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道:“定海珠?!” 云昭微微一笑,将定海珠往空中一抛。 十二颗珠子瞬间化作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混沌搅得天翻地覆。 每一颗珠子都化作一方世界,有日月,有山川,有江河,有生灵,那些世界在混沌中缓缓运转,释放着磅礴的先天之力。 十二方世界交相辉映,将镇元子围在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势。 镇元子站在阵中,脸色一变,眼中满是骇然。 他久历四方,从天地初开之时便活到现在, 自然认出了定海珠的来头。 这先天灵宝,是当年封神之战中赵公明所用之物,曾打得阐教十二金仙闭门不出。 后来此宝落入燃灯道人之手,随着燃灯入了佛门,便再无音讯。 可这定海珠怎会在此人手中?他究竟是谁? 第393章 激战 镇元子仔细端详,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无论是赵公明还是后面落入燃灯手中的定海珠,都是完整的二十四颗。 可眼前这人手中的珠子虽也是一套,却只有十二颗,足足少了一半。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在紫霄宫中,老师鸿钧道人曾言: 定海珠本是一套先天至宝,共三十六颗,盘古开天之时,有十二颗遗落在混沌深处,未曾入洪荒,仅有二十四颗落入三界。 后被赵公明所得,成就其赫赫威名。 因赵公明威名太盛,世人便以为定海珠只有二十四颗,殊不知还有十二颗流落在外,从未现世。 镇元子抬起头,看着云昭,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缓缓道:“道友,你这定海珠,可是那遗失在混沌中的另外十二颗?” 云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大仙果然见多识广,不错,这正是在下偶然所得的另外十二颗定海珠。大仙是如何知晓的?” 镇元子抚须道:“当年老师在紫霄宫讲道时,曾提及此事。定海珠本为三十六颗,盘古开天时十二颗遗落混沌,二十四颗入洪荒。世人只知二十四,不知还有十二。今日得见,方知老师所言非虚。” 他看着那十二颗在混沌中缓缓旋转的珠子,眼中满是赞许,又道:“道友倒是好福缘。” “这十二颗定海珠,虽是先天之数,却从未被祭炼过,灵性未失,威力只怕比那二十四颗更强几分,有这十二颗定海珠在手,三界之中,圣人之下,怕是鲜有敌手。” 云昭笑道:“大仙过誉了,这珠子虽好,也要看谁用。在下道行尚浅,难尽其妙,大仙既然有此雅兴,不妨一试?” 镇元子哈哈大笑,道:“正有此意!贫道修行这么多年,还从未与定海珠交过手。今日得此良机,岂能错过?不过……” 他伸手一招,一卷古书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头顶,青光流转,正是地书,“道友既有此等至宝,贫道也不敢托大。这地书虽不及定海珠,却也是先天灵根所化,防御尚可。道友,请!” 云昭不再客气,双手结印,十二颗定海珠骤然光芒大盛。 每一颗珠子都化作一方完整的世界,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飞禽走兽,有草木花石。 那些世界不是幻影,是真实的,是定海珠内蕴的先天世界,经过他这些年的演化,每一方都浩瀚无边,蕴藏着先天之初的原始之力。 十二方世界在混沌中缓缓运转,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阵势,将镇元子围在中央。 镇元子立于阵中,只觉四方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那是一种难以匹敌的天地之力,是十二方世界同时朝他碾压的磅礴威势。 他低喝一声,头顶的地书骤然展开,无数古老的文字从书中飞出,如星辰般环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去!” 云昭低喝一声,十二方世界同时一震,十二道光芒从世界中射出,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朝镇元子轰去。 那光柱所过之处,混沌之气如沸汤泼雪,瞬间蒸发,露出一条漆黑的虚空长廊。 光柱撞在地书形成的屏障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青光与白光交织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得整片混沌都亮如白昼。 屏障剧烈颤抖,却始终未被击破。 镇元子立于屏障之后,面色凝重,额上已见汗珠。 他修道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猛烈的攻击。 定海珠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若是在三界之中,地书能借大地之力,防御更强,未必不能硬撼。 可这是在混沌之中,无天无地,地书的威力大打折扣,面对十二方世界的碾压,竟隐隐有支撑不住之势。 云昭见一击不成,双手法诀再变。 十二方世界齐齐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化作十二道流光,朝镇元子撞去。 这光柱蕴含的是整个世界的撞击。 十二方世界,十二个完整的天地,带着一股最原始的伟力,朝镇元子碾压而来。 镇元子脸色骤变,大喝一声,地书骤然合拢,又猛地展开。 一道土褐色的光芒从书中射出,化作一株巨大的古木,木影横贯虚空,仿佛直达亘古之长,树枝蔓延开来,朝向那冲来的世界。 轰—— 第一方世界被枝条拦截,剧烈震颤,却没有崩碎,只是速度稍缓,继续朝镇元子撞来。 镇元子浮尘一挥,那枝条便从四面八方缠绕在几方世界上,那些世界终于承受不住,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混沌中。 可还有更多的世界朝他冲来,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镇元子左支右绌,渐渐不支。 云昭见镇元子落了下风,却没有趁胜追击,反而收了定海珠,负手而立,笑道:“大仙神通无敌,在下佩服,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镇元子收了地书,知道这是对方在给自己台阶下,苦笑道:“道友不必如此,我的确不敌你。” 说完他看着云昭,眼中满是复杂之色,“道友,你这定海珠,果然了得。贫道已经多少年未被人逼到这般境地了。” 云昭拱手道:“大仙过谦了。” “若不是在这混沌之中,地书借不到大地之力,胜负犹未可知,若是在三界之内,大仙有地书护体,又有大地之力加持,在下恐怕不是对手。” 镇元子摆了摆手,道:“输了便是输了,不必找借口,不过……” 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道友,你方才与贫道交手,可曾用了全力?” 云昭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未曾。” 镇元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感慨,“三界中不知几时出了你这样的人物,贫道真是孤陋寡闻了,若你全力施为,贫道只怕败得更惨。” 云昭笑道:“大仙言重了,我不过是占了法宝的优势,又是在这混沌之中,大仙施展不出全力,才侥幸取胜。” 镇元子摆了摆手,道:“不必谦虚,贫道虽未出全力,但你也未出全力。你我若是生死相搏,胜负难料。不过,贫道有一言相劝。” 云昭道:“大仙请讲。” 镇元子看着他,正色道:“以你的修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但若是去西天问法论道,那灵山之上,却并非只有如来一人,那两位圣人,可不好惹。” 云昭点头道:“多谢大仙提醒,在下省得。” 第394章 赠送人参果枝条 镇元子闻言,抚须笑道:“道友既然心中有数,贫道便不多言了。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十二颗定海珠上,沉吟片刻,道,“道友方才以定海珠演化诸天,贫道观之,那十二方世界虽已初具规模,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甚至有飞禽走兽、草木花石,却还差了些先天灵根镇压。若无灵根,那世界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长久,威力也大打折扣。” 云昭心中一凛,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若是如此说来,那天庭的蟠桃应该也算是先天灵根之一? 早知道当初就该折下一枝来移入自己的定海珠当中。 此时听镇元子说起,正好借此机会询问一番,这先天灵根还有哪些。 于是云昭道:“敢问大仙,这先天灵根都有哪些?” 闻听此言,镇元子笑道:“你却不知,当年我曾听友人讲过,这世间共有十大先天灵根,分别是混沌青莲、天庭的蟠桃、黄中李、先杏、扶桑树、月桂树、葫芦藤、苦竹、绿柳以及贫道的人参果树。” 镇元子一口气说了许多,接着又道:“只是如今,尚且还能寻到的,只有蟠桃、月桂树和我这人参果树罢了。” “像那混沌青莲,据说盘古大神便是诞生于此,后来分解成了诸多先天至宝与灵宝,已是无处可寻。” “那诸如黄中李、仙杏,又是处于混沌之中,无踪无际。” “扶桑树乃当年孕育帝俊太一之处,如今也早已消散。” “至于葫芦藤,上古之时便被诸神分走,也不知在何人手中。” “苦竹和绿柳更是不用想,那苦竹被接引道人,也是如今的接引佛祖炼化成了六根清净竹。而那绿柳……” 说到此处时镇元子神色肃穆起来:“听说是扬眉老祖的化身,那扬眉老祖成道时间比鸿钧道祖还早,但其久居混沌当中,从不入洪荒一步。” 闻听此言,云昭叹道:“如此说来,这先天灵根俱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镇元子看着他笑道:“道友,你与贫道有缘,贫道便再送你一场造化。” 云昭一怔,道:“大仙莫不是指那人参果树?” 镇元子道:“不错,贫道观中那棵人参果树,便是先天灵根。你若是不嫌弃,贫道可折下一缕枝条,赠与你移植入定海珠世界中。假以时日,那枝条自会生根发芽,长成新的灵根,为你那十二方世界镇住根基。” 云昭心中大喜,但还是道:“这如何使得,大仙的赠礼未免太贵重了!” 镇元子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 “贫道这人参果树,若能在那定海珠世界中生根发芽,也算是一段缘分,走吧,咱们回去。” 二人化作两道遁光,转瞬间便穿过层层天幕,回到了五庄观中。 后院的清风明月正在打扫,见镇元子和云昭回来,连忙行礼。 镇元子也不多言,带着云昭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有一棵古树,高耸入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需十余人合抱,树皮如龙鳞,有金光流转。 树上挂着十余枚果子,形如婴儿,四肢俱全,五官咸备,正是那人参果。 树下灵气氤氲,如雾如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云昭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参天古木,心中暗暗赞叹。 先天灵根,果然不凡。 这棵树散发出的灵气,比他见过的任何灵根都要浓郁、纯粹,只怕是从天地初开时便扎根于此,吸取了无数元会的日月精华。 镇元子走到树下,伸手轻轻抚摸着树干,像是在与老朋友打招呼。 片刻之后,他抬手折下一缕细枝,长约一尺,上面带着三片嫩叶,切口处有金色的汁液渗出,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将枝条递给云昭,笑道:“道友,此枝虽细,却生机盎然。你将它植入定海珠世界中,以灵气滋养,千年之后,必能长成新的灵根。” 云昭双手接过枝条,只觉得入手温润,有一股勃勃生机从枝条中涌出,顺着他的掌心流入四肢百骸。 他郑重地将枝条收入袖中,朝镇元子深深一揖,道:“大仙送我如此贵重植物,在下定不相忘!” 镇元子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贫道这人参果树,活了无数年,多它一枝少它一枝也无妨。倒是你,那定海珠世界有了这灵根,才算真正有了根基。去吧,去将枝条植入世界中,贫道为你护法。” 二人分明才认识不到一日,却已像多年好友一般。 听到这话,云昭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盘膝坐下,将十二颗定海珠祭出。 珠子悬浮在头顶,缓缓旋转,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一颗珠子,那珠子内部的世界便在他眼前展开。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飞禽走兽,草木花石,一切都已初具规模,却总觉少了些什么。 他取出那根人参果树枝条,轻轻一送,枝条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那方世界之中,落在一座最高的山峰之巅。 枝条落下的瞬间,那方世界忽然一震。 山峰之巅,泥土翻涌,灵泉涌出,将那枝条包裹其中。 枝条上的三片嫩叶舒展开来,发出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光柱消散后,那根细枝已经深深扎根于山巅,枝叶舒展,虽只有一尺来高,却散发着勃勃生机。 周围的草木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朝它倾斜,像是朝拜君王。 云昭能感觉到,那方世界的灵气开始缓缓流动,山川河流变得更加生动,日月星辰变得更加明亮。 那根细枝虽小,却像是一颗心脏,为整个世界注入了生命力。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道:“多谢大仙,成了。” 镇元子抚须而笑,道:“好,好,道友,这十二方世界若都能植入先天灵根,假以时日,必能演化成真正的天地。到那时,道友便是这十二方天地的创世之主,再祭出这十二诸天来时,只怕真的要无敌于圣人之下了。” 云昭收了定海珠,站起身来,朝镇元子深深一揖,道:“大仙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定当厚报。” 镇元子摆了摆手,笑道:“说什么报不报的,贫道只是觉得与你有缘。好了,天色不早,你那几个徒弟还在前堂等着,咱们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 前堂中,孙悟空见云昭进来,连忙跳下椅子,问道:“师父,您们去了何处,没什么事吧?怎会如此之久。” 云昭笑道:“不过是与大仙论道,多说了几句。” 孙悟空看了看镇元子,又看了看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出来,只好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次日一早,云昭便辞别镇元子,带着几个徒弟继续西行。 镇元子送到山门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抚须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这三界,怕是要热闹了。” 第395章 物是人非 师徒几人辞别镇元子,离了万寿山,继续西行。 山路弯弯,林木葱茏,走了数十日,渐渐进入一片连绵的山岭。 那山势不算险峻,却也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云雾缭绕,颇有几分清幽之气。 孙悟空走在最前,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笑道:“师父,这山倒是清秀。” 黑熊精跟着点头,道:“大师兄说得对,这山上的灵气虽然不算浓郁,却也没有半点凶煞之气,想来是个太平地方。” 云昭骑在白马上,抬眼望着这片熟悉的山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白虎岭,他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却显得平淡了许多。 没有白玲,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劫难,也没有那座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白虎城。 只有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岭,鸟鸣幽幽,山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云昭勒住马,目光在山间缓缓扫过。 他认得出那些熟悉的峰峦,那些他曾无数次登临的山巅,那些他曾与白玲并肩走过的山道。 孙悟空见师父停下来,也站住了脚,回头道:“师父,您怎么了?这山有什么古怪吗?” 云昭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山景不错,想多看几眼。”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不多问,扛着金箍棒继续往前走。 黑熊精、黄风怪、敖烈、沙僧跟在后面,说说笑笑,倒也没有在意。 云昭骑着马,缓缓走在队伍中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山岭。 思绪却不由的走远了,刚穿越时,自己还是一具骷髅,茫然地站在这山中,被那些小兽无视,被自己的模样惊到。 在最开始模拟时,白玲只是个地仙初期的小妖,被他一顿暴打后乖乖交出一缕本命神魂。 随着后来的一次次的模拟中,白玲的实力在自己的帮助下不断增长。 他炼出分身,她做了他的帮手,忠心耿耿,从不忤逆,或是让她守在白虎城中,替自己看家护院,打理那方乐土。 想起她每次见他回来,都会迎上来,喊一声“大王”,眼中带着笑意和依赖。 想起那些荒唐的时日,那些在洞府中饮酒作乐、没羞没臊的日子。 还有其中的一次模拟中,云昭亲手抹去了食业花中的业力,将那株灵植喂给她吃,让她不必再受佛门的算计,不必变成那个满身血煞、怨毒无比的白骨精。 她感激他,追随他,视他为唯一的依靠。 而如今,自己也成长到了如此地步,山中却不见了白玲。 物是人非事事休…… 云昭没有去寻她。 仔细想想,每一次模拟结束,自己是洒脱离去了,可原本世界中的人会是怎样? 是在自己离去后世界崩塌结束,还是依旧沿着原来的轨迹走下去? 若是后者,以白玲的倔强,云昭不敢保证在他离开后,她会做什么。 所以,引渡白玲成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世。 不知道修行,不知道长生,不知道那些纷纷扰扰的恩怨因果。 平平安安地老去,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或许更好。 云昭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孙悟空耳尖,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师父,您今天怎么老是叹气?” 云昭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孙悟空眨了眨眼,道:“师父也有往事?” 云昭道:“谁没有呢?” 黑熊精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道:“师父,您要是累了,咱们就歇一歇。前面有片林子,看着挺凉快。” 云昭点了点头,道:“也好,歇一歇再走。” 师徒几人下了马,在路边的树荫下坐下。 孙悟空掏出水囊,递给云昭,云昭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沙僧坐在一旁,看着这片山岭,忍不住道:“这山倒是处好山,就是不知有没有名字。” 云昭道:“白虎岭。” 沙僧念了一遍,道:“白虎岭,倒是好名字,只是这山上既没有白虎,也没有什么妖怪,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云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山上的主人,在另一条时间线中,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云昭靠在树干上,闭上眼,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白玲的模样。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云昭睁开眼,望着那一片苍翠的山林,嘴角微微弯起,心中暗道:“白玲,这一世,你好好过日子。” 这声音藏在心底,不为外人所知。 几个徒弟并未察觉到云昭的异常,只有孙悟空目光灼灼的望着师父,也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有山间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掀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孙悟空缓缓走到云昭身边,小声道:“师父,弟子虽然不知您在想什么,但不管发生什么,弟子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听到这话,云昭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徒儿们,该继续上路了。” 敖烈牵起缰绳,师徒几人继续西行,白虎岭在身后渐渐模糊,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消失在暮色中。 第396章 路遇黑松林 师徒几人离了白虎岭,一路西行。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山一程,水一程,不知不觉又走了数月。 这一日,正行之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幽深的松林。 那松林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松涛阵阵,如浪如潮。 林中光线昏暗,脚下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孙悟空跃上半空,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道:“师父,这片林子不小,只怕要走一两个时辰。” 云昭点了点头,道:“走吧,天黑之前应该能出去。” 师徒几人入了松林,沿着林中小道缓缓而行。 林中幽静,偶尔有鸟鸣从树梢传来,更显得空旷寂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透出一片亮光,像是林中的一片空地。 孙悟空加快脚步,走出一看,却是一座山崖,崖下是一座清幽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花木扶疏,几间精舍掩映在翠竹之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可在那山谷上空,却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 猴子的眉头皱起,忍不住道:“师父,此地透着些古怪。” 云昭心念一动,便知是那奎木狼的妖气被自己这大徒弟给察觉了,当即笑道:“无妨,为师有你们这几个徒弟,再古怪稀奇的地方也去得。”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孙悟空也忍不住笑道:“说的也是,是弟子太谨慎了些。” …… 就在十几里外的山腰,洞口藤萝垂挂,松柏掩映,洞门上刻着“波月洞”三个大字。 洞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种着几株桃树,正值花期,花开得正艳。 树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一个身着淡粉衣裳的女子正坐在石椅上绣花,眉目如画,嘴角含笑,是那宝象国的公主百花羞。 她身旁站着两个少年,一个十七八岁,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一个十四五岁,眉清目秀,文质彬彬。 两人正在院中比划拳脚,一招一式,竟显不凡的风采。 不远处的廊下,有个魁梧英俊的汉子正看着那两个少年,嘴角带着笑意。 他身穿一袭青色道袍,腰系丝绦,若不是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妖气,倒像是个得道的仙家。 正是奎木狼。 他看着妻子在树下绣花,看着两个儿子练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不知不觉间,思绪飘回了十多年前。 那时他刚下凡不久,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接近百花羞。 他本是个粗人,在天庭时要么四处征战,要不就是和兄弟们饮酒作乐,哪里懂得太多的儿女情长? 既然已与那披香殿的侍女相恋,他打算像许多下凡的妖怪那样,直接去宫中把人掳走,管她愿不愿意,先成了亲再说。 他此举却忽略了对方并非下凡,而是投胎转世,早就没了之前的记忆,如此这般,只会弄巧成拙。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晚,一个道人忽然出现在他的洞府中。 那人一袭玄色深衣,长发束在肩后,面容俊美,气度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坐在石椅上,端起奎木狼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这是他的洞府一般自在。 奎木狼吓了一跳,掣出兵器便要动手。 那道人摆了摆手,笑道:“星君莫急,我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奎木狼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是何人?什么明路?” 那道人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道:“我叫云昭,至于明路嘛……星君下凡,是为了那和那披香殿侍女再续前缘吧?” 奎木狼脸色一变。 云昭继续道:“星君若直接去宫中掳人,固然干脆利落,可那公主心中不愿,纵然与你成了亲,也不过是同床异梦、以泪洗面。那样的日子,星君想要吗?” 奎木狼沉默了。 那道人又道:“贫道倒有个法子,能让公主心甘情愿跟你走。” 奎木狼忍不住问:“什么法子?” 那道人笑道:“很简单,先偶遇,再倾心,后坦白,终私奔。” 奎木狼一脸茫然。 云昭便细细解释起来。 他告诉奎木狼,得先设法在公主面前露个面,让她对你有个好印象,然后找机会多接触,聊聊天,说说外面的趣事,让她觉得你这个人有趣、可靠。 等感情深了,再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她若真心喜欢你,便不会在意你是人是妖,到那时,她自然会跟你走。 奎木狼将信将疑。 那道人又道:“对了,你那张脸虽然不算丑,却也太严肃了些,见公主的时候,多笑笑。女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男子,你成天板着脸,人家哪敢靠近你?” 奎木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我笑不好。” 云昭笑道:“笑不好没关系,多练练就是了,你先对着铜镜笑一百遍,笑到自然为止。” 奎木狼竟真的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天的笑。 后来他依那道人的计策,在百花羞出城踏青时“偶遇”,帮她赶走了几个骚扰她的纨绔子弟。 他努力露出最温和的笑容,说话也尽量放轻放缓。 百花羞果然对他有了好感,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他给她讲天上的星星,讲人间的趣事,讲那些她从不知道的奇闻异事。 她听得入迷,每次见面都盼着他来。 几个月后,他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百花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我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只知道,你对我好。” 那一夜,他们一起离开了王宫,来到了这碗子山波月洞。 他用法术将洞府改造了一番,弄得像人间宅院一般。 二人夫妻和鸣,次年便有了第一个儿子,过了几年,又有了第二个。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 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一个喜欢习武,一个喜欢读书。 她依旧爱笑,依旧爱绣花,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幸福留下的印记。 奎木狼每次看到那些纹路,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意,那同样是这些年相濡以沫的证明。 “爹,您在想什么呢?” 大儿子收了拳脚,走到他面前,擦了擦汗。 奎木狼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 大儿子好奇地问:“什么故人?” 奎木狼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练功,将来才能保护你娘和弟弟。” 百花羞放下绣花针,抬起头,看着丈夫和儿子,笑道:“别练了,饭好了,快来吃饭。” 小儿子欢呼一声,跑进洞中。 奎木狼和大儿子并肩相伴,也走了进去。 洞中被布置得清雅别致,石壁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瓷瓶,插着几枝野花。 饭菜热气腾腾,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精致可口。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第397章 真君,原来是你啊 虽然察觉到了这山谷中藏着些妖气,但云昭等人走的是大路,并不会经过那有妖气的地方。 反正那妖气安安稳稳的在那,没有任何敌意展露,猴子才懒得理会呢。 只要让他们过了此处,管他作甚。 他们的行踪却被几个小妖看在眼中,小妖们急忙朝波月洞的方向而去。 奎木狼和妻儿隐居在此,既不想理会外界的事情,也不想被外界打扰。 因此他特意点化了一批小妖,修为算不得多厉害,但做个暗哨眼睛却足够了。 但凡山中有任何异常,他们都会进行禀报。 平日里此地偶尔也会有行人路过,若只是一般人,这些小妖自然不会理会。 可云昭和那几个徒弟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凡俗,他们也不敢耽搁,匆忙往洞府而去。 奎木狼一家正有说有笑的吃着东西,洞口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妖,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王!山下来的几个和尚,正从大路过,有个毛脸雷公嘴的,扛着根铁棒,看着好生厉害!” 奎木狼轻轻放下碗筷,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白衣道人临别时说的话:“日后会有东土来的和尚路过此地,你不妨结个善缘。” 莫非就是他们? 奎木狼回头看了百花羞一眼,作为多年夫妻,他们之间早就无话不谈,百花羞自然也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还为此取笑过他一番。 如今见丈夫的目光看过来,作为妻子的她顿时会意。 百花羞笑道:“夫君,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吧。” 奎木狼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朝山下掠去。 云昭师徒正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孙悟空走在最前,忽然眉头一皱,停下脚步,金箍棒横在身前。 黑熊精也跟着警觉起来,黄风怪手按风袋,敖烈护在云昭马前,沙僧手握降妖宝杖,四人将云昭围在中央。 孙悟空低声道:“师父,有妖气过来了,不弱。” 云昭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且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青光从天而降,落在师徒面前。 青光散去,现出一个魁梧英俊的汉子,身穿青色道袍,腰系丝绦,眉宇间虽有些妖气,眼神却清正温和。 正是奎木狼。 他落地后,目光先是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却落在孙悟空身上。 竟然是他? 那张毛脸,那副睥睨天下的神情,虽然比当年在天庭时少了几分沉稳,可那骨子里的桀骜,却一点没变。 奎木狼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拱手笑道:“真君!果然是你!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小弟?” 孙悟空一愣,金箍棒举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翻遍了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还管他叫什么真君,一副热络得不得了的模样? 但猴子不愧是猴子,十分机灵聪慧,只是刹那之间。 他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师父假扮他的模样,在天庭做官,结交了不少神仙,莫非眼前这位,就是师父结交的故人? 孙悟空心思通透,瞬间便想明白了。 与此同时,云昭更是暗中传音给孙悟空:“悟空,此人便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当年为师假扮你时与他相交,他不知内情,你且顺着他的话,莫要露了破绽。” 有了师父的传音,他更是心中大定。 他收起疑惑,脸上堆起笑,上前几步,拍了拍奎木狼的肩膀,哈哈笑道:“原来是奎木狼兄弟!俺老孙被压山下五百年,脑子都压糊涂了,一时没想起来,莫怪莫怪!” 奎木狼连忙道:“真君说的哪里话,小弟岂敢见怪?” 说完奎木狼脸上露出了追忆之色:“当年兄弟们和真君一道饮酒玩乐,那日子好生快活啊!” “只可惜后来……” 奎木狼叹息一声,接着道:“听说真君被困在那五行山下,兄弟们都很是担忧,想去探望,却因玉帝下了旨意,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五行山附近,苦于没有门道,便耽搁了下来。” “这些年兄弟们都很是记挂真君,只盼着有朝一日你脱困了,再一同去花果山中饮酒啊!” 说到此处奎木狼笑意更甚:“没想到真君却是早就脱困了,小弟在此恭喜了。只是既然脱困,怎不去天上寻兄弟们,却在此处?” 孙悟空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老兄,我和你不熟好吧,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你说的那真君是俺师父假扮的。 但这话又哪里能明说,只能笑了两声道:“兄弟莫怪,不是俺不去寻你们,只是要和俺师父一路去西天问法论道,实在是脱不开身呐。” 说完猴子赶紧岔开话题道:“兄弟,你怎的在此处?前面那洞府是你的?” 奎木狼笑道:“正是小弟的寒舍,真君既然路过,不如进去喝杯茶,小弟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孙悟空回头看了云昭一眼,见师父微微点头,便笑道:“那敢情好!俺老孙正走得口干舌燥。来来来,俺给你引见一下,这是俺师父,东土大楚来的玄奘法师,这是俺师弟……” 他一一介绍,奎木狼一一行礼,态度恭敬,见到云昭时,态度更客气了几分,道:“圣僧远来,在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云昭合十还礼,笑道:“施主客气了。” 奎木狼在前面引路,孙悟空与他并肩而行,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第398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 奎木狼引着云昭师徒往波月洞走去,一路上与孙悟空谈笑风生。 他勾着孙悟空的肩膀,说起当年在天庭时的种种趣事。 孙悟空虽不是当事人,却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不少旧事,此刻听奎木狼提起,便顺着话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摇头叹息,竟接得天衣无缝。 黑熊精、黄风怪、敖烈、沙僧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道勾肩搭背的背影,面面相觑,心中暗暗称奇。 黄风怪小声对黑熊精道:“三师兄,大师兄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个妖怪朋友?看着挺熟络的。” 黑熊精也低声道:“不知道,大师兄交友广泛,咱们入师门晚,不知道也正常。” 敖烈牵着马,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可不是妖怪,那是天上的星宿,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 黑熊精和黄风怪同时一惊,再看奎木狼的背影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好奇,天上的星宿也要下凡做妖怪么? 波月洞已在眼前。 洞口藤萝垂挂,松柏掩映,门前桃树花开正艳,落英缤纷。 几个小妖正在扫地洒水,见大王领着客人回来,连忙让到两旁,低头行礼。 奎木狼侧身引路,笑道:“寒舍简陋,圣僧莫要嫌弃。” 云昭合十道:“施主客气了。” 进了洞中,豁然开朗。 洞内被布置得清雅别致,石壁上挂着字画,桌前摆着瓷瓶,插着几枝野花。 桌椅虽不是名贵木材,却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石桌上铺着一块素雅的桌布,上面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百花羞早已带着两个儿子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端庄温婉。 虽有十多年未曾做公主了,但礼节仍在,她微微欠身道:“妾身见过圣僧,见过诸位长老。” 云昭合十还礼,道:“夫人客气了。” 奎木狼先是为众人引见了百花羞的身份,又让两个儿子出来认人,一个名叫奎安,二子名叫奎宁,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退到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和尚。 大家分宾主落座,百花羞亲自斟茶,又命小妖端上几碟素点心。 茶过三巡,孙悟空便开口问道:“兄弟,俺老孙早就想问你了,你本是天上星宿,该在天庭值守才是,怎的跑到凡间成了亲?还在这里安了家?” 奎木狼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眼中浮起几分追忆,道:“真君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 他大致讲述了一番前缘,众人忍不住暗自称奇。 当中讲到那神秘白衣道人时,奎木狼眼中满是感激。 “那道人真乃神人也,他不但知道我的来历,还知道百花羞的转世,更教了我如何赢得她的芳心。若不是他,我只怕至今还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哪能有今日这般和美日子?” 孙悟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那道人倒是好心肠,兄弟,你可知道他是谁?” 奎木狼摇了摇头,道:“虽是通了名号,但却从未在三界中相遇,只怕是哪里的隐士高人吧。” 孙悟空偷偷看了云昭一眼,见师父端着茶杯,神色如常,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便了然,那道人,多半就是师父了。 他收回目光,笑道:“不管他是谁,总归是帮了你大忙,日后有缘再见,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奎木狼点头道:“那是自然。” 百花羞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轻声问道:“圣僧,妾身斗胆一问,圣僧此去,是要往西天?” 云昭道:“正是。” 百花羞眼睛一亮,道:“圣僧西行,必经宝象国,不知可否……可否替妾身捎带一封家书?” 此言一出,几个徒弟都看向她。 小白龙好奇地问道:“夫人,此处离宝象国不过数百里,你为何不亲自回去一趟?” 百花羞轻叹一声,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追忆之情,就连声音也低了几分:“当年……当年我年少无知,随夫君私奔出来,心中愧对父王母后,这些年一直不敢回去。” “后来,思念之情日久,也曾想过回去看看,可每次走到山门口,又忐忑不安,迈不出那一步。”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父王母后年事已高,妾身……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可又怕他们不愿见我,怕他们还在生我的气……圣僧,拜托您了,替妾身捎一封家书回去,让父王母后知道,女儿过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挂念。” 云昭看着百花羞,轻轻叹了口气,道:“百花公主,你如今也是为人父母了,你且看看你身边的两个孩子,你爱他们吗?” 百花羞一怔,转头看了看奎安和奎宁,点了点头,道:“爱,妾身爱他们胜过自己的性命。” 云昭道:“那你的父王母后,当年爱你,是不是也胜过他们的性命?” 百花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云昭又道:“你当年随夫君私奔,固然是年少冲动,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们或许会生气,会伤心,可他们绝不会恨你。这些年,他们只怕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担忧你,盼着你回去看一看。” 百花羞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一个字。 奎木狼坐在她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也罢。贫僧正好西去,替你捎带一封家书,也无不可。” “只是贫僧要劝你一句,书信虽能传音,却传不了思念。” “你父王母后年事已高,岁月不饶人,莫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地步,再后悔莫及。” 百花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云昭,哽咽道:“圣僧之言,妾身铭记在心,妾身会……会回去的。”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朝云昭深深一福,“多谢圣僧指点,妾身这就去写信。” 她转身走进内室,奎安和奎宁也跟着进去了。 奎木狼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云昭道:“圣僧,内子这些年来,一直放不下这个心结。今日听圣僧一言,总算解开了,在下感激不尽。” 云昭摆了摆手,道:“施主不必客气,贫僧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不多时,百花羞从内室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父王母后亲启”几个字,字迹娟秀。 她将信递给云昭,又深深一福,道:“有劳圣僧了。” 云昭接过信,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师徒几人在波月洞中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辞别奎木狼一家,继续西行。 奎木狼送到山门外,拉着孙悟空的手,依依不舍。 孙悟空笑道:“兄弟,别送了,等俺老孙从西天回来,再来找你喝酒。” 奎木狼道:“一言为定。” 第399章 难道是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带上家书,师徒几人重新启程,沿着官道朝宝象国方向走去。 山风拂面,吹动着云昭的袈裟,几个徒弟跟在后面,却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走了好一阵,黄风怪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对黑熊精道:“三师兄,你说那百花公主,既然担心父母,回去看看不就得了?怎的犹豫了十几年,连封家书都要托人捎带?” 黑熊精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俺也不知道,可能是怕她父王母后骂她?” 黄风怪摇头道:“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总比自己在这儿偷偷掉眼泪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听了这话,回头笑道:“你们几个没爹没娘的,当然不懂。” “这人间的父母儿女之间,除了骂,还有惦念,还有愧疚,还有怕。” “怕回去给爹娘丢脸,怕回去让爹娘伤心,怕回去发现自己当年的冲动酿成了大错,怕面对那双苍老的、失望的眼睛。” “如果可以,谁会不想回去呢,只不过是不敢回去罢了。” 黑熊精和黄风怪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显然不太明白。 他们是山野精怪,还未得道时虽也有父母,但为时懵懂,哪里能理解这些,等后面一朝启了灵智,踏上修行之路,更是早就将这庞杂的感情摈弃,哪里懂得这些。 敖烈牵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此时也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大师兄说的是,那百花羞或许是担心父王母后嫌她作为一国公主随人私奔,丢尽了颜面,这才不敢回去呢。” 说完,心中默默补充。 就像我那父王一样,因为我烧了玉帝赐下的玉明珠,就想押着我去斩龙台,他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就要舍弃自己的儿子。 云昭察觉到自己这个弟子的异样,心中一动,问道:“悟尘,在想什么?” 小白龙不想将自己的心事暴露在众师兄弟面前,于是摇了摇头道:“师父,弟子没想什么。” 云昭笑了笑,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马速,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 孙悟空走在最前,回头看了一眼,见师父和五师弟落在后面,也不多问,朝几个师弟使了个眼色,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将距离拉开。 敖烈牵着马,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大师兄和几位师弟已经走到了前面,只剩他和师父还在后面。 他正要加快脚步跟上,云昭却开口了:“悟尘,你跟着为师也有些时日了,为师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方才听了百花公主的事,是不是想起了你父王?” 此时只有师父在侧,小白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点头。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悟尘,还记得昨日为师和百花羞说的那句话吗?” 小白龙想了想,不确定的问:“师父说的是,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 云昭点了点头。 白龙却咬牙道:“我那父王可不一样,他满心想的, 不过是怎么保住他四海之主的位置,不被天帝问责罢了。” 云昭却不认同的摇头:“你错了, 若他真的不在意你,何必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小白龙冷哼一声说:“那还不是为了在天帝面前表现出大义灭亲的态度么。” 云昭笑道:“看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还是太浅。” 白龙一愣:“什么?” 云昭道:“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总是习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且问你,烧了玉帝赐下的玉明珠,是什么罪责?” 小白龙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道:“按罪当诛。” 云昭道:“那就对了,若是你父王为你隐瞒,此事更是罪加一等,诛杀都是小事,只怕连轮回都入不了。可若是他把事情闹大了呢?” “表面上好像是想大义灭亲, 实际却是在所有神仙面前表现出态度立场,你犯了错,他没有包庇隐瞒,反而扬言要将你送到剐龙台上,这本身就是在向玉帝释放一种态度,也是在服软。” “他作为你的父王都已经这样了,若是玉帝真的要将你斩杀,是否显得太不近人情?” “这……”小白龙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父王真的,会为自己考虑么? 他还没从这当中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云昭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更是大惊失色。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能活下来,是受了观音菩萨的点化,可你有没有想过,观音菩萨为何偏偏不点化别人,只点化你呢?难道你真的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么?” 小白龙嘴唇嚅嗫了半天,想说或许是因为自己运气好?可听了师父刚才那番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龙子,既没有深厚的背景,也没有强大的实力,凭什么观音菩萨偏偏点化了自己? 他尚且还没从这当中反应过来,云昭又道:“有些事情你或许不清楚,能随为师一路去西天,这其中能有多大的功德。” 小白龙从未听说过这些,忙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只摇头道:“这其中种种涉及甚广,你却不便知晓的好。但我想来,这种能获取功德的事情,观音菩萨只怕不会轻易的就让给了你,只怕也是你父王暗地里不知付出了多少人情代价,才求来的这么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小白龙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400章 回来就好 他的心中思绪万千。 师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静了多年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搅得他再也无法平静。 他想起父王的那些暴怒、那些责骂、那封告御状的奏章,想起斩龙台上冰冷的刀锋,想起观音菩萨路过的佛光。 一桩桩一件件,刹那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敖烈不断在脑海中细细回想,每一遍都有新的细节浮上来,每一遍都让他更加动摇。 “师父。” 小白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弟子想去……想回西海一趟。” 云昭笑看着他,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温声道:“痴儿,想去就去吧,为师准你三个月的假期。” 小白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朝云昭深深一揖,声音发哽,“师父放心,此去用不了三月。长则十来日,短则三五日,弟子必然归来。” 云昭摇了摇头,道:“说让你三月假期就是三月,早一日归来,为师也不允。” 小白龙微微一怔,接着便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明白了师父的用意,这是想着他离家多年,正好趁此机会多待上一段时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他退后几步,朝云昭又行了一礼,便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白光在半空中拉长,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玉龙,龙鳞在日光下闪着银光,龙角如珊瑚,龙须如丝,龙尾一摆,便钻入了云层之中。 不远处,孙悟空察觉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玉龙,嘿嘿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去牵起了师父的马。 等靠的近了,其他几个师兄弟才发现早已没了小白龙的身影。 黑熊精问:“师父,二师兄哪去了?” …… 小白龙驾云疾驰,穿云破雾,须臾千里。 他飞得很快,快得连云都被他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可他的心却比风还乱。 师父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晨钟暮鼓,敲得他无法安宁。 父王真的如师父所说,是另有苦衷? 那些责骂、那些暴怒,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那封告御状的奏章,不是害他,是救他? 他不知道。 他想问个清楚,又怕问清楚。 怕真相不是师父说的那样,怕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又怕自己根本没有恨错,怕父王真的不爱他。 飞了一日一夜,前方终于出现了大海。 海天一色,碧波万顷,波浪翻涌,永不停歇。 那是西海,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白龙放慢速度,悬在半空,望着那片熟悉的海域,竟有些迈不动步子。 近乡情怯。 他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滋味。 他在云端盘旋了几圈,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巡海夜叉正浮上来换气,忽然瞥见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揉了揉眼睛,猛地叫出声来:“三太子!三太子回来了!是三太子!” 那夜叉又惊又喜,一头扎进水里,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水晶宫。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按下云头,落入海中。 海水自动分开,让出一条水路。 他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珊瑚丛、海藻林、五彩斑斓的鱼群、巡逻的虾兵蟹将,一切还是从前的模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水晶宫在望,宫门大开,两排夜叉持戟而立,虾兵蟹将分列两侧,整整齐齐,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 小白龙走进宫门,穿过长廊,来到了大殿前。 西海龙王敖闰正坐在宝座上,面前摊着一卷奏章,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奏章攥碎。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殿外的动静,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敖闰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奏章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假装看得入神。 小白龙走进大殿,站在宝座前,看着那个把自己藏在奏章后面的父王。 不知为何,曾经的恨意在此刻却凝聚成了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他忍不住道: “父王,儿子回来了。” 敖闰的奏章终于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在面前的儿子,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惊喜,有心疼,有欣慰,可一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回来做什么?不是听说你跟着一个和尚去西天了,怎么,又待不下去,半途而废了?” 若在平时,小白龙只觉得父王这话中带着嘲讽,带着对自己的看不起。 他会做什么? 会暴怒,会发火,会再次摔门而去,在心中又添上几分对父王的恨。 可自从听了师父的那番话后,此刻再听见父王的这种说辞,他却觉得这其中,似乎有对自己的关怀? 小白龙低着头,不说话。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珊瑚丛中水流的声音。 敖闰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冷哼一声:说话啊,哑巴了?” 小白龙用一种平素从未有过的语气道:“不是,父王,我就是……单纯的回来看一看。” 敖闰显然也没料到,父子俩曾经的对话就像是针锋相对的敌人,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想到接下来这个儿子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了。 可那平静的声音一出,却让敖闰所有的打算都化作了流水,就连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责骂,也堵在了嘴边。 “你……” 敖闰忽然起身,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儿子。 这么多年不曾见了,他似乎成熟了许多,神色中没有了当年的傲慢和不服管。 敖闰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那就回来吧,为父已经去玉帝面前替你求了情,那烧玉明珠的罪过去了,若是觉得跟着那和尚不顺心……” 他嘘嘘叨叨的说着,可敖烈的视线已经模糊,他已经听不清父王在说什么了。 千言万语涌在心头,却只化作了一行泪。 此刻他全都明白了。 什么都不用问。 师父说的,是对的! 第401章 新王登基 离了黑松林,又往西行了约莫两百余里,这一日,师徒几人终于到了宝象国。 那宝象国虽是西域小国,却也城墙高耸,市井繁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倒也热闹。 只是这异域风情与楚国大不相同,也与沿途见过的那些国家迥异。 百姓的服饰花花绿绿,头上缠着布巾,男子多蓄须,女子多以纱遮面,街边摊贩卖的不是包子馒头,而是烤馕、羊肉串、手抓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 孙悟空早已依云昭所言,变化了模样,此刻是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扛着根铁棒,倒也不违和。 黑熊精化成一个黑脸壮汉,黄风怪化成一个黄面书生,沙僧化成一个红脸汉子,各有各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全都看不出什么破绽。 只有云昭没有变化,依旧骑着白马,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那俊逸的面孔在这异域的街市上,格外引人注目。 今日的宝象国十分热闹。 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绸,连街边的树上都系了红布条,风一吹,像一片片红云在飘。 百姓们脸上带着笑,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往城中心涌去。 孙悟空性子跳脱,见这阵仗,忍不住拉住一个过路的老汉,笑嘻嘻地问道:“老丈,今日城中怎的这般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那老汉被一个小沙弥拉住,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小师父有所不知,今日是新王登基的大喜日子,大赦三日,城中摆起了宴席,人人有份,家家欢喜!你们来得巧,正好赶上,快去城中心领一份吃食,不要钱的!”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孙悟空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 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欲言又止。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也围了过来,面面相觑。 新王登基?那老王呢?老王不在了?那百花羞公主的父亲……不在了? 黑熊精挠了挠头,低声道:“师父,这……这家书还送不送了?” 黄风怪也道:“是啊师父,老国王都不在了,这信送给谁?”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昭,等着他拿主意。 云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答应了她,便要把信送到,老国王虽不在了,但新王或是百花羞的兄长,或是她的兄弟,总归是一家人,这信交给他,也是一样的。” 几个徒弟听了,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说什么。 师父说送,那便送吧。 师徒几人整理衣冠,往王宫方向走去。 王宫在城中心,巍峨壮观,金碧辉煌,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手持长矛,甲胄鲜明。 云昭上前,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楚而来,欲往西天问法论道,途经贵国,求见陛下,望乞通禀。” 那守门的侍卫长一听“东土大楚”四个字,脸色骤变,连忙道:“圣僧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说完,转身便跑,生怕跑的慢了,耽搁了大事。 楚国西征的消息早已传遍西域诸国,哈密国被灭、乌斯藏国归降,那些大楚的飞舟、灵机铳、炼虚合道的将军,早已成了西域各国王公贵族们夜不能寐的噩梦。 如今大楚的僧人来了,谁敢怠慢? 不多时,殿门大开,一个内侍匆匆出来,躬身道:“圣僧,陛下有请。” 云昭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徒弟,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正殿。 殿中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龙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头戴金冠,身穿龙袍,面容英挺,眉宇间与百花羞有几分相似,正是新登基的宝象国国王。 他见云昭进来,便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亲自迎下台阶,拱手笑道:“圣僧远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楚国天朝上邦,圣僧能光临敝国,实乃敝国之幸。” 这国王对待云昭的态度不可谓不卑微,一口一个圣僧,一嘴一个小王。 那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生怕这僧人是楚国的探子,故意派出来看看他们这些国家的态度,若是稍微怠慢了,那楚国不就有借口对他们攻伐了么。 故而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就怕被挑出什么毛病。 云昭心中暗笑,合十还礼道:“大王客气了,贫僧途经贵国,特来拜会,叨扰了。” 国王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圣僧快请坐。” 他引着云昭在客位落座,又命人奉茶。 几个徒弟站在云昭身后,规规矩矩,倒也没有失了礼数。 茶过三巡,国王问起楚国的风土人情,问起云昭西行的目的,云昭一一作答。 听得这国王心生向往,仿佛那画卷在面前展开一般。 满朝文武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这位圣僧气度不凡,不愧是楚国来的高人。 云昭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从袖中取出那封家书,双手递上,道:“陛下,贫僧此来,除了拜会陛下,还有一事相托。” “贫僧路过碗子山波月洞时,遇见了朝中公主百花羞,她托贫僧捎带一封家书,呈给父王母后,贫僧不知老国王已然仙去,这信……便交给陛下吧。” 国王接过信,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看着信封上“父王母后亲启”几个娟秀的字迹,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殿中文武百官也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封信上,有的叹息,有的摇头,有的面露不忍。 殿中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国王握着信,却看也不再看上一眼,就连神色都变得有些僵硬。 过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了些笑:“有劳圣僧了,圣僧和几个高徒远道而来,想必早已劳顿,快,带圣僧们去领事馆休息,有什么事待明日再说!” 云昭猜出这国王的变化和那封信有关,也不勉强,口中道了声谢,便和几个徒弟离去。 第402章 前朝余孽 云昭师徒被内侍引着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叶大如扇,绿意盎然。 廊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已备好茶点。 内侍躬身道:“圣僧且在此歇息,陛下说了,明日再设宴为圣僧接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云昭合十道:“有劳了。” 内侍退下,院中便只剩下师徒几人。 门一关上,黑熊精就憋不住了:“师父,那国王方才还笑嘻嘻的,看了信之后脸色就变了,这里头怕是有蹊跷。” 黄风怪也点头道:“是啊师父,弟子也觉得那国王的神色不太对劲。”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降妖宝杖靠在墙角,在石凳上坐下。 孙悟空早就变化回了本来模样,蹲在廊下的栏杆上,笑道:“你们几个,还是没看明白。” 黑熊精挠头道:“大师兄,你看明白了?” 孙悟空从那栏杆上跳下来道:“那国王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不到。“ “百花羞公主离家出走,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十多年前,那国王还是个半大孩子。你们说,若是老王驾崩,岂有不传长子传幼子的道理?” 他顿了顿,咧嘴笑道:“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几个师弟听了,若有所思。 黄风怪道:“大师兄的意思是……那国王不是老王的后人?” 孙悟空摇了摇头,道:“是不是后人我不知,但估摸是个篡位者。” 猴子走到石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百花羞离家出走之后,老王病倒,朝中大权旁落。” “不知是哪个大臣,还是哪个宗亲,趁机夺了权。” “老王一死,他便顺理成章地登了基,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前朝余孽。尤其百花羞还是老王嫡亲的女儿,血统比谁都正。” “若是她回来,振臂一呼,那些忠于老王的旧臣只怕会纷纷响应,你说,那篡位的国王看了这封信,能不慌吗?” 沙僧默默地听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他会不会对百花羞公主不利?”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笑道:“五师弟,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他不但会对百花羞不利,只怕还会对咱们不利。” 他看向云昭,“师父,您说呢?” 云昭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微微一笑,道:“悟空说得不错。那国王看了信之后,神色大变,却又强撑着把我们安排到这里,便是想先稳住我们,再慢慢计较。“ “他怕的,不是百花羞,是百花羞身后的人,咱们道明了是从楚国来的,他怕百花羞的后面站着楚国,而咱们把信送到了,他又不能装作不知道,可信送到了,他又怕惹祸上身。所以,他需要时间,跟他的臣子们商议,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孙悟空笑道:“有意思,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来。”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都点了点头,各自寻了地方坐下,等着看戏。 与此同时,王宫正殿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云昭师徒离开后,国王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一张阴沉的脸。 他坐在龙椅上,将那封家书攥在手中,指节泛白,沉默许久,才冷冷地开口:“不是说,前朝公主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么?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殿中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国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寒声道:“丞相,你说。” 那老臣正是前朝旧臣,被新王留任,却也不得重用。 他颤巍巍地出班,拱手道:“陛下,当年……当年百花羞公主出走后,确实有消息说她病逝于山中,先王也因此大病一场。臣等也一直以为公主已然不在人世,如今突然出现,臣……臣也不知真假。” 国王冷哼一声,道:“不知真假?那封信上字迹娟秀,言之凿凿,还有她当年出逃时随身携带的玉佩为证。你说不知真假?” 老臣额头渗出汗珠,伏地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国王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道:“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官员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那公主失踪十多年,生死不明。如今忽然冒出来,又托人带信,谁知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她当年不顾先王恩情,与人私奔,早已失德,如今先王已崩,国祚已传,她早已不是公主,不过是一介民女,陛下不必理会,只当没有这封信便是。” 他说完,不少人暗暗点头。 可另一个官员却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那封信是楚国僧人送来的,楚国势大,连哈密、乌斯藏都被灭了,咱们得罪不起。若是公然不认那公主,万一楚国以此为借口,发兵来问罪,咱们如何抵挡?”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话音刚落,便有人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会替楚国说话。若是认了那公主,又当如何?她回来要复辟,要夺位,你让她夺?还是你替她夺?”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退回队列中。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国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百花羞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让他忌惮的,是楚国。 那云昭师徒,来头太大,他不敢得罪,却又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出班,抱拳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王看了他一眼,道:“讲。” 那武将道:“那公主既然是前朝余孽,无论真假,都不能留。” “她若活着,便是祸根,那些忠于先王的旧臣,那些心怀不满的百姓,都会以她为旗,兴风作浪。与其等她回来惹事,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目光凌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殿中一片哗然。 有大臣出言反对,说那毕竟是先王血脉,不可滥杀。 也有大臣支持,说乱世用重典,斩草要除根。 两派争论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国王听着他们的争吵,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的天际,最后只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杀!” 第403章 不能给任何的把柄 国王的杀字出口,殿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他转过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派人去碗子山波月洞,将那前朝公主请回来。她若肯乖乖回来,便先软禁起来,日后再议。若是不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便不必让她回来了。” 那武将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 殿中群臣低着头,无人敢再说话。 国王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行了,现在来议一议,那几个和尚,打算怎么处置?”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方才议论百花羞时还算克制,此刻说到云昭师徒,几乎所有人都要参上一嘴,没办法,百花羞的存在或许只关乎着国王的龙椅坐的安不安稳。 可这楚国的僧人,但凡处理不当,那他们也得跟着一同覆灭。 一个文官率先出班,拱手道:“陛下,那玄奘师徒背靠楚国,来头太大。” “依臣之见,不如好生款待,早日送他们出境,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封信既然已经送了,他们又是出家之人,公主的事更是与他们无关,何必节外生枝?”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冷笑一声,道:“好生款待,送他们出境?说得轻巧!” “他们既然知道公主还活着,甚至还受其所托送了封家书回来,而咱们要对公主不利,若是日后那些和尚回了楚国,将此事禀报上去,楚国以此为借口发兵,咱们又当如何?” 那文官被噎得无话可说。 又有人道:“既然怕他们说出去,那便让他们说不出去。”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杀人灭口,不留活口。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拍案叫好,说此法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也有人连连摇头,说太过冒险。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沙哑却激动:“陛下,万万不可!那玄奘师徒是楚国来的,楚国势大,若是杀了他们,楚国便有借口发兵,到时咱们百口莫辩,即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杀了他们,楚国便有了借口。” 有人接话,“可若是不杀他们,他们回去一说,楚国一样有借口。横竖都是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把这几个和尚一并除掉,至少还能拖延些时日,让咱们有时间备战。” “备战?拿什么备战?” 那老臣急得跺脚,“咱们这小小宝象国,倾全国之力也不过八万兵马,楚国一艘飞舟便能抵咱们十万大军!你拿什么去战?” 又有人站出来道:“老太尉说的有道理!” “打不过便不打,咱们可以求和,可以称臣,可以纳贡。只要楚国肯接纳,咱们便有活路,听说乌斯藏国的国君降了,照样能安享晚年,可若是杀了他们的僧人,便是打了楚国的脸,到那时,求和都求不了!” 殿中的争吵声此起彼伏,杀与不杀,放与不放,两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国王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殿中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几乎要掀翻殿顶。 国王忽然抬起手。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望着下方这些心思各异的朝臣,眼中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沙哑着声音开口:“这楚国的和尚,与那公主不同。百花羞公主朕非杀不可。” “为何?” “因为朕这个王位,不是先王遗诏所传,是朕自己拿的!” 国王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 这个话题自他掌权以来便是禁忌,无人敢提,今日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所顾忌的讲了起来,众人都不明白国王是要干什么。 一时间,殿中死寂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起来。 国王缓缓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群臣,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先王病重时,朝中群龙无首,是朕带兵守住了王宫,是朕平定了叛乱,是朕稳住了朝局。” “有人说朕是篡位者,朕不否认。” “可朕若不坐这个位置,宝象国早就四分五裂,被邻国吞并了,倘若国家无有朕,不知当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诸君都以为朕坐这个位子是因为贪图权利么?你们错了,朕爱这个国家。先王无道,不知体恤臣民,挥霍国力,视百姓如草芥,视国家如私产,你们觉得,有这样的统治者在,咱们这个国家能好的了么!”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落在群臣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扪心自问,这话没有半句虚言,但越是这样,越发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朕自掌权以来,重吏治,均田地,抓教育……这几年来,宝象国的实力蒸蒸日上,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任何可能动摇这个国家的人,朕都不能留。” “那公主是老王嫡女,血统比朕正,她若活着,便是祸根。那些旧臣,那些百姓,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都会以她为旗,兴风作浪。朕不能冒这个险。至于那几个和尚……” 他沉默了片刻,道:“朕留着他们,不仅是因为楚国是大国,比我们宝象国强了千百倍不止,更因为朕还有一丝清醒。” “杀了他们,楚国必然发兵,到时宝象国便是第二个哈密国。” “不杀他们,他们回去如何说,朕管不了,也拦不住,但至少,朕没有给楚国发兵的借口。” “世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楚国若真因为一封家书便灭了宝象国,那便是恃强凌弱,便是暴虐无道,楚国虽强,也要脸面。”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国王回到龙椅上,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决绝:“传朕旨意。第一,派精骑去碗子山波月洞,密捕前朝公主百花羞,不可走漏风声。第二,好生款待那几个楚国僧人,明日宴后,礼送出境,不得怠慢。” 群臣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殿中渐渐空了,只剩下国王一个人。 “百花羞……楚国……为何偏偏是现在……” 第404章 惹恼了奎木狼 次日一早,内侍便来请云昭师徒赴宴。 宴席设在王宫偏殿,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颇为丰盛。 各色菜品、蜜饯果脯、糕点,摆满了长案。 国王亲自作陪,言笑晏晏,仿佛昨日那封家书从未出现过,那个“杀”字更是从未从他口中吐出过。 云昭艺高人胆大,吃的是宾主尽欢,毫无畏色。 孙悟空化作小沙弥模样,坐在末席,低头扒饭,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国王的一举一动。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也各有分寸。 宴席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国王举杯道:“圣僧远来,小王未能好生招待,实在惭愧,不如多留几日,也好让小王再尽尽地主之谊啊!” 云昭合十道:“多谢大王款待,贫僧师徒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国王挽留了几句,见云昭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也罢,既然圣僧心有挂碍,小王便祝愿圣僧西行一路顺利,早证菩提。” 第二日早上,他亲自送云昭师徒到宫门外,又命人备僧衣十套,若干干粮清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缓缓西行。 走了约莫五六里,孙悟空便有些按耐不住了,回头对云昭道:“师父,那国王今日待咱们未免太客气了些,前日看那封信时还脸色铁青,这两日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里头不对劲。” 黑熊精也点头道:“大师兄说得是,那国王笑得越和气,越让人觉得藏着什么鬼名堂。” 黄风怪道:“他会不会是想把咱们送出城,再暗中动手?” 沙僧没有说话,却已握紧了降妖宝杖。 云昭笑了笑,道:“放心,他不会动手,他昨日已经做了决断。” 孙悟空眨了眨眼,道:“师父怎知?” 云昭道:“他若想动手,昨夜便动了,不必等到今日。他既然好酒好菜地送咱们出城,便是不打算在明面上与咱们为难。不过……” 他顿了顿,“他不动咱们,不代表他不动别人。” 孙悟空眼睛一转,便明白了。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明白了!那国王不动咱们,是要动百花羞公主!师父,你们且慢慢走,俺回去看看。” 云昭点了点头,道:“小心些。” 孙悟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黑熊精望着猴子消失的方向,道:“师父,要不我也去帮一帮大师兄?” 云昭道:“不必了,悟空自有分寸,此去也不是去打架的,咱们只管等他一等便是。” 孙悟空一个筋斗化虹术,须臾间便到了波月洞上空。 他按下云头,隐在山腰的树丛中,往下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波月洞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身穿宝象国甲胄,显然是国王派来的精骑。 鲜血染红了洞前的青石板,桃花树上也溅了几滴,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孙悟空数了数,少说也有三百来人。 他正寻思着,忽然听见洞内传来百花羞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茫然:“母后不在了……父王也驾崩了……那如今坐在王位上的,是谁?” 孙悟空凑近了些,透过藤萝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洞中,百花羞坐在石椅上,面色苍白,眼眶通红。 奎木狼站在她身旁,神色凝重,轻声安慰着什么。 两个儿子奎安和奎宁站在一旁,一个手中还提着染血的长剑,一个握着弓弩,脸上也带着几分惊惶。 奎木狼叹了口气,道:“夫人,这些家伙所说的新王,只怕不是你那几个兄弟,而是篡位者,他怕你回去复辟,才派兵来杀你。” 百花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道:“我只是想给父王母后写一封家书,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奎木狼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因为那些人心里装着贪念和恐惧。” “夫人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宝象国既然已经变了天,咱们便不能坐以待毙,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不去招惹他,反而来招惹我了!” 百花羞抬起头,看着丈夫,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孙悟空在洞外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有了数。 他没有现身,悄无声息地退开,又往宝象国方向飞去。 猴子一边飞一边想:“那国王果然派了人来杀公主,可惜尽是些凡夫俗子,那奎木狼可是天上的星宿,就算举全国之力,也不是他一合之敌的。” “罢了罢了,这事也有趣,先回去给师父讲讲。” 他加快了速度,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落回云昭身旁,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黑熊精听完道:“果然如此!那狗国王!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还好那奎木狼老兄也是有本事的,若他们夫妻都是凡人,岂不是要遭殃了。” 黄风怪也道:“那国王既然敢派人来杀公主,便不会轻易放弃,师父,咱们要不要回去帮一把?” 云昭摇了摇头,道:“不必。” “奎木狼毕竟是天上星宿,凡间的士兵伤不了他分毫,更别说他还有两个儿子相助。那国王派去的那些精骑,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又笑道:“何况,以那奎木狼的本事,国王此举定是惹怒了他,这等神仙级别的人物出手,有他受的了。” 几个徒弟转念一想也是如此,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与此同时,王宫中,国王正等着精骑的消息。 从派出精骑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没传回。 派出去的人像是石沉大海一般。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越敲越快。 终于,一个侍卫慌不择路的冲进殿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派去碗子山的人……全军覆没!三百精骑,无一生还!” 国王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随即又颓然的坐在了王座上:“看来,我的命数,到头了么……” 第405章 末路 静谧的宫殿中,只有烛火摇曳产生的虚影。 国王注视着远处黑漆漆的殿外, 思绪却飘的远了。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日,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他也曾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带着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走向富强。 他整顿吏治,均分田地,兴修水利,广开商路,做了先王几十年都不曾做过的实事。 可那些旧臣们,依旧在背后骂他是篡位者,是窃国之贼。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国家,是那些百姓。 只要宝象国能好起来,他背负什么骂名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精骑的覆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努力和挣扎。 他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却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力量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将殿门吹得哐当作响,将案上的奏章吹得漫天飞舞。 他睁开眼,只见窗外天色骤变——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将整座王宫笼罩其中。 那黑云翻涌如沸水,隐隐有雷光在其中闪烁,像是一条巨龙在云层中翻滚。 城中百姓纷纷抬头,惊恐地望着那异象,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躲进屋里,有的抱着孩子四处奔逃。 风越来越大,吹得街边的摊贩棚子东倒西歪,吹得树上的红绸带断了一地。 奎木狼的身影出现在黑云之中。 他化作百丈法身,头顶苍穹,脚踏大地,周身青光流转,无数古老的星纹在他周身闪烁,他的声音如同万雷齐鸣,震得整个宝象国都在颤抖:“篡位者,出来受死!” 城中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纷纷跪地磕头,以为是天神降怒。 王宫中,那些侍卫、宫女、太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只有国王还坐在平静的坐在龙椅上,他望着殿门外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 “你们都留在这里,谁都不要跟来。” 他对殿中那些宫女太监说了一句,便独自走出大殿。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的身影,奎木狼的眼中有雷霆闪烁,手中的银枪泛着寒光,只要轻轻一指,便能将他碾成齑粉。 “便是你派人来杀我的妻儿?” “是。” 国王的声音坦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奎木狼皱了皱眉,这和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于是又道:“你是那篡权夺位之辈?” 国王哂笑两声:“也是。” 奎木狼问:“你可知罪?” 国王却道:“朕何罪之有?” 奎木狼道:“你追名逐利,颠覆王权,另立新政,还敢说没有罪?” “荒唐!” 那国王冷笑道:“朕不是先王的亲子,朕是他收养的义子。朕年少时流落街头,是先王将朕带回宫中,给朕饭吃,给朕衣穿,教朕读书识字,教朕治国理政。朕一直感激他,敬他如父。” “可朕敬他,不代表朕认同他。” “他晚年昏聩,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宠信奸佞,搞得民不聊生,朕几次劝谏,他不听,反而斥责朕,疏远朕,将朕贬到边关去守城。” “朕在边关守了三年,亲眼看着百姓受苦,亲耳听着百姓哭诉……后来,先王驾崩时,他的几个儿子只想着如何争权夺利,视百姓如草芥,一时间整个宝象国内烧杀抢掠频发。” “是朕,带着边关的兵马赶回来,平了叛乱,杀了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王子,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奎木狼,目光坦荡:“有人说朕是篡位者,朕不否认。” “朕确实不是先王的血脉,可朕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朕做了什么?” “朕减了赋税,清了冤狱,修了水利,开了学堂,让百姓能吃饱饭,能让穿暖衣,能让孩子们读书认字。这个国家,在朕手里,比在先王手里好了十倍不止。” “有罪无罪,还轮到你来审判朕!” 他说完之后,仰头看着奎木狼,眼中没有即将赴死的恐惧,只有一种愿赌服输的从容。 对方的举动让奎木狼很是意外,这与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截然不同。 沉默了片刻,奎木狼道:“如果不是你派人来杀我夫人孩子,你要如何,与我何干?” “错就错在,你投错了胎,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那国王苦涩一笑:“罢了,动手吧,朕知道躲不过这一劫。” “你没有话要说了?” “已经说完了,该做的也做了,朕这数年的执政,无愧于这片土地和百姓。只是……” “可惜,朕看不到宝象国真正兴起的那一天了。” 奎木狼不再多言,手中银枪轻轻一抬,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如瀑布般倾泻,将国王笼罩其中。 没有丝毫挣扎,没有任何声响,那道光散去时,原地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被风吹散的沙,转眼便了无痕迹。 奎木狼收了神通,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形缓缓消散,宝象国的天空重新放晴。 城中一片寂静,随后便是哀声,不知是谁起的头,紧接着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似是在祭奠那死去的新君。 孙悟空蹲在不远处的城墙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去。 他驾着筋斗云,很快追上了西行的队伍,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都听得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那国王……倒也算个人物。” 黑熊精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复杂。 “可惜了。” 孙悟空难得的没有嬉笑,只是摇了摇头。 云昭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国王且不论品性如何,是不是篡位者,但就治理国家而言,确实算得上一代明主了。 他死之后,这个国家又要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老国王的儿子都死在了叛乱中,唯一仅剩的嫡女,也挑不起大梁来。 “或许,是时候让楚国来接手局面了,这对所有人都好。” 云昭眼中闪烁着光芒。 第406章 治国不易 百花羞勉强坐上了那把冰冷的龙椅,奎木狼则站在殿侧,以星宿之威震慑着那些心怀鬼胎的旧臣。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百花羞效仿新王的政策,减轻赋税,释放囚犯,开仓赈济,张贴告示安抚民心。 百姓们暂时安定了下来,城中的哭喊声渐渐被低语取代。 然而好景不长。 百花羞终究不是那块料。 她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被父王母后捧在手心里,嫁人后又隐居山野十数年,从未真正接触过朝政。 她不懂权衡之术,不懂人心之险,更不懂那些大臣们笑脸背后藏着的刀子。 她以为只要真心换真心,那就会得到回报。 可她忘了,那高台之上,坐的不是人心,是利益。 渐渐地,朝中便开始乱了。 那些旧臣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自结党,互相倾轧,争权夺利。 有人借着“先王旧臣”的名头拉拢势力,有人打着“公主新政”的旗号欺压百姓,有人暗地里派人在乡下屯兵,有人明目张胆地在城中开设私狱。 政令出了宫门,便像泥牛入海,无人执行。 赋税收不上来,仓库见底,俸禄发不下去,官员们怨声载道。 百姓们先是不解,后来是失望,再后来,便开始怀念那篡位者还在的日子。 百花羞坐在殿中,面对着一堆弹劾奏章,头痛欲裂。 她分不清哪些是忠言,哪些是谗言,不知该信谁,不信谁。 她试着亲自处理几个案子,却屡屡被人钻了空子,越办越糟。 奎木狼虽然能震慑那些明面上的敌人,却无法分辨暗中的手段。 他是在天上执掌星宿的武将,斗勇斗狠他擅长,可勾心斗角、阳奉阴违这些事,他实在力不从心。 就算能砍下一批又一批的人头,可他却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那时候情况更遭,没有人干活,整个宝象国都要彻底瘫痪。 “夫君,我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某一夜,百花羞靠在奎木狼肩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沮丧:“我真的好累。” “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父王批阅奏章的样子,当时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方知其中的难处。” 楚国飞舟来得并不是很快。 在云昭将消息传给木华后,一番权衡,他并未着急动兵。 只有让宝象国的百姓体会到那无能的执政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后,等楚国接手,他们才会懂得感恩,懂得珍惜。 云昭师徒已经离开了宝象国近两个月的功夫,西北天际才出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很快便显露出飞舟的轮廓。 五艘巨大的浮空战舰,通体漆黑,船身刻满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灵光。 船头挂着楚国的玄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天神的战旗,又像是命运的宣告。 城中百姓对于上次奎木狼带来的惊恐还记忆犹新,又看见天上那些庞然大物,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被吓得跪地磕头,但也有见识者认出了楚国的旗帜,想起哈密国的传闻,便生出一阵欣喜,百花羞虽是曾经的公主,可这国家在她的治理下变得一团糟,还不如归附楚国,从此以后,他们也能成为尊贵的楚人了。 许多人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那些飞舟缓缓降落在城外空地上。 为了不让奎木狼和百花羞误会,在得知楚国的飞舟将至之前,云昭还特意派孙悟空来传递消息。 猴子的身影很快就到了宝象国的宫殿中,看着伏案皱眉的奎木狼夫妇,他走了进来,笑道:“奎木狼兄弟,俺老孙又来叨扰了。” 奎木狼见是他,面色稍缓,道:“真君,你怎么来了?” 孙悟空拱了拱手,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给你们送个消息。” “楚国已派飞舟来接管宝象国,他们不会为难你们,也不会为难百姓,你夫人若是愿意,自可回波月洞继续过你们的小日子,若是不愿意……” 他看了百花羞一眼,“我只有一话想问,你夫人自己有什么办法,能让宝象国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没有,那便交给楚国吧,楚国不会亏待宝象国百姓。” 话音落下,百花羞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中带着释然。 “我不是当女皇的料,我只想回到这洞中,和夫君、孩子们一起过日子,楚国若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便让他们来吧,我不拦着。” 孙悟空点了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楚国的军队不日将至,你们不必惊慌。” 说完他又看向奎木狼道:“奎木狼兄弟,日后有缘,再来找你喝酒。” 奎木狼拱手道:“真君慢走。” 孙悟空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洞口。 他才离开不过半日的功夫,五艘飞舟降落在宝象国都城外的空地上,舱门打开,一队队楚国士卒鱼贯而出,甲胄鲜明,灵机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可他们没有像在哈密国那样列阵威慑,而是迅速分散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维持秩序。 一个身穿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从最大的那艘飞舟上走下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然后便让手下召集百姓到空旷之处集合。 他身后跟着几个属官,步伐稳健,神色从容。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他便展开文书,声音清晰的传到场中人的耳朵里:“奉大楚皇帝之令,宝象国自今日起并入楚国,改设宝象郡。” “原属国之土地、子民、田产、寺院,尽归楚国管辖。” “凡在宝象国境内之百姓、僧侣,皆为大楚子民,一体同仁,无有分别,赋税减七成,适龄孩童可免费入学,有冤屈者可至县衙告状。” 念完,他将文书收起,对身边的属官道:“传令下去,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 “另外,派人去给那位公主送一份文书,她可保留公主封号,领俸禄,不必参与朝政,来去自由,不受干涉。” 属官领命而去。 宝象国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城墙上,照在街巷中,照在那些刚刚领到粮食、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却又渐渐露出笑容的百姓身上。 已经没什么人的宫殿中,百花羞收到了楚国送来的文书,她仔细阅览了一遍,对奎木狼笑道:“夫君,他们说我可以保留公主封号,不必参与朝政,来去自由。” 奎木狼走过来,看了一眼文书,点头道:“楚国做事还算公道。” 百花羞站起身来,释然一笑。 “夫君,咱们以后,就好好地在这里过日子吧。” 奎木狼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好。” 第407章 金角银角 平顶山,莲花洞。 洞中收拾得倒也干净,石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桌案上摆着香炉,香烟袅袅。 在这袅袅香烟当中,却透露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烦躁之意。 金角大王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目光却不在棋盘上。 银角大王坐在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枚棋子,目光也不在棋盘上。 两人已经对坐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的棋,却一步都没动。 “兄长!” 银角大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那取经人,到底还来不来了?” 金角大王放下棋子,叹了口气,道:“祖师说会来,那便会来,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咱们下界多久了?” 银角大王想了想,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咱们下来时,祖师说最多一两日便回,如今……好像有七八年了吧。” 金角大王皱了皱眉,道:“凡间气息污浊,连灵气都比天上浑浊许多,待了这几年,我总觉得身子骨都沉了几分。” 银角大王深有同感,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嘛,连我平日最爱喝的那壶茶,喝起来都少了滋味。” 他站起身来,在洞中踱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兄长,不如咱们再焚香问一问祖师?说不定祖师心软,便让咱们回去了。” 金角大王颇为意动,这凡间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于是想了想,也站起身来,道:“也好。” 二人便命小妖搬来香案,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香烟袅袅而上,穿过洞顶,穿过云层,直上三十三重天。 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坐在丹炉前,手中捏着一柄芭蕉扇,轻轻扇着炉火。 忽觉一缕香烟飘至面前,他抬眼看了看,便知是下界两个童子又来求告了。 他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回应,只是继续扇着炉火。 原来金角银角自下界以来,已不止一次焚香求归。 老君自然都知晓,却始终不允。 只是他也没想到,那西行之人竟比预想中来得更慢。 “这佛门大兴,竟然也生了变数么?” 老君放下芭蕉扇,略略掐指一算,可惜天机暗淡,也算不出什么。 他微微一笑,并不理会那两个焦躁的童儿,只当是磨练他们的心性了,太上老君反而唤来一个道童。 “童儿,”老君温声道,“你且去一趟灵山,替我给如来带句话,就说西行之人脚程太慢,我那两个童子已在凡间等得不耐烦了,让他催一催,莫要让一场好戏,等了太久。” 道童领命而去。 老君又看了一眼下界的方向,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芭蕉扇,不紧不慢地扇起炉火,口中喃喃自语:“佛门这趟东传,倒是比预想中曲折了不少,有趣,有趣。” 莲花洞中,金角银角等了许久,不见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泄气。 金角大王摆了摆手,道:“罢了,祖师既然不允,那便继续等着吧,只是下次那些小妖若是再来禀报,说西边有人来了,可不能再放过了。” 银角大王点头道:“兄长说得是,那些小妖总是虚报消息,一会儿说是取经人,一会儿说是过路商贩,闹得人心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兄长,你说那取经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的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金角大王摇了摇头,道:“我哪知道,祖师只吩咐咱们在此设下一难,说是磨砺那取经人的心性,旁的,一概没提。”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银角大王忽然道:“兄长,你说……那取经人会不会是半路被别的妖怪吃了?” 金角大王瞪了他一眼,道:“莫胡说,祖师说了他会来,那便会来。咱们只管等着便是。” 银角大王挠了挠自己的发髻,不再说话了。 洞中又恢复了安静。 香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穿过洞顶,穿过云层,却再没有飘向兜率宫。 …… 与此同时,灵山大雷音寺中,如来正在讲法,忽有所感,见外面来了一道童,身上还带着兜率宫的气息。 他微微一顿,便知是太上老君有话要与他说了。 于是便挥手散去了法会,让他童儿进来,一番言明后,如来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暗暗摇头。 那玄奘确实走得太慢了些,莫说是太上老君,便是他自己也等得有些心焦了。 按照原定的计划,这本该走完三分之二的西行路了才是,可如今呢,连三分之一都还没走到。 只是他又不好直接插手,只得将风宵召来。 “净恶威光菩萨,那玄奘一行人到底怎么回事,如今连平顶山都还没走到,你须得去催上一催才是。” 风宵踟蹰道:“世尊,只怕我去催也不会有什么效果,那玄奘当年不是说,并非是来取经,而是要来灵山问法论道么?” 如来沉默了片刻,叹道:“成与不成,你且去做吧。” 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风宵也只得领命而去。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如来不由的想起当年在菩提祖师说的那句话。 “那猴子身上,透着古怪。” 如今看来,那古怪不只是猴子,连这取经人,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闭上眼,继续入定。 平顶山上,金角银角还在等着。 他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那取经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 凡间的日月,一天一天地轮转,山间的草木,一季一季地枯荣。 莲花洞前的溪水,流了又断,断了又流。 两个天庭下来的童子,便这样在凡间的山野中,等着一场迟迟未到的劫难。 第408章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平顶山深处,莲花洞中,金角银角正相对无言,精细鬼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洞来,气喘吁吁地道:“大王!大王!山下……山下有动静了!” “来了几个和尚,为首的那个骑着白马,披着袈裟,看着气派得很!还有个毛脸雷公嘴的,扛着根铁棒,看着就不好惹!” 金角大王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棋子啪的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掉在地上。 银角大王也跳了起来,喜道:“哦?来了?终于来了!” 他搓着手,在洞中来回踱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兄长,咱们等了好几年,总算等到正主了!”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那银角大王一把将精细鬼拎了过来,问道:“你可看清楚,那队伍中有几个人,是不是有个毛脸雷公嘴的,还有个长嘴大耳的?” 精细鬼战战兢兢道:“看清了看清了,好像是有一……二……三……”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抬起头道:“总共有五个人,是有个毛脸雷公嘴的没错,可没有大王您说的那个长嘴大耳的,倒是有个像黑炭的,还有个黄脸的,还有个身高丈二的。” “嗯?” 银角松开了精细鬼,看向金角:“大哥,这不对啊,祖师不是说,那西行的队伍中,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么,精细鬼说的,好像对不上,别是搞错了吧?” 金角大王沉吟道:“有个毛脸雷公嘴,应该就是那猴子,不会错吧,兴许是那猪妖没被收作徒弟,反而另外收了几个呢?” 银角大王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喜道:“既然人没错就行,咱们赶紧去给他们添了磨难,好回兜率宫复命,这凡间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金角却比他沉稳几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道:“先别急着高兴。那孙悟空的本事你我都听说过,凭咱们两个,正面斗法怕是占不了便宜。” “何况现在又多了几个不知底细的弟子,别到时候阴沟里翻了船,给祖师丢脸。” 银角大王一愣,随即也冷静下来,道:“兄长说得是。那猴子确实不好对付,可祖师吩咐咱们要设下一难,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他们过去。” 金角大王点了点头,道:“自然不能,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先把他和那唐僧分开。” 银角大王眼珠一转,忽然笑了,道:“兄长,我倒有个主意。” 他凑到金角大王耳边,低语了几句,金角大王听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点头道:“此计倒也可行。只是……万一那猴子没被压住呢?” 银角大王嘿嘿一笑,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紫金葫芦,在手中掂了掂,道:“怕什么?祖师赐给咱们的法宝,可一件都还没用呢。” 他又摸出一条幌金绳,“紫金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随便哪一样,都够那猴子喝一壶的。” 金角大王看了看那几件法宝,这才放下心来:“妙,妙,妙啊!有祖师的这几个法宝,任你是太乙也好,大罗也罢,都逃不出咱们的手去!” “别说只是个猴子和另外几个徒弟,就算再来百十个,咱们也不惧!” “好,便依你之计。你把法宝都带着下山,若是计成,便先擒了那唐僧。若是那猴子脱困,你便用葫芦收他,再用幌金绳绑了其他几个徒弟。” 银角大王点了点头,将法宝收好,又变作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提着根竹杖,一瘸一拐地出了洞门,往山下走去。 山下,云昭师徒正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平日里该是飞鸟走兽嘈杂之音不绝于耳才是,可如今连虫声都听不见,安静得有些反常。 孙悟空走在最前,金箍棒扛在肩上,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停下脚步,道:“师父,这山不对劲,太安静了。” 黑熊精也警觉起来,低声道:“大师兄说得是,俺也觉着这里头有古怪。” 黄风怪手按钢叉,沙僧握紧了降妖宝杖,几人将云昭围在中间。 云昭勒住马,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密林,心中已有计较。 他早就知道此处是金角银角的道场,却不动声色,只道:“小心些便是,不必太过紧张。”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什么人在痛苦中呻吟。 孙悟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草丛中倒着一个老道,衣衫破烂,满脸血污,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折着,显然是断了。 那老道见了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朝他们伸出手,声音嘶哑:“救命……救命……贫道……贫道被妖怪伤了腿,走不动了……求几位长老行行好,救救贫道……”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看向云昭,不知该救不该救。 黑熊精挠了挠头,道:“师父,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个老道?” 黄风怪也道:“是啊师父,这附近又没有道观,他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 沙僧不爱说话,只是目光警惕地看着那老道。 那老道见他们犹豫,又哀嚎起来,声音愈发凄切:“贫道本是山前玉虚观的道人,因采药入山,不料遇上了妖怪……那妖怪伤了贫道的腿,贫道逃了好几日,总算逃到这里……求几位长老发发慈悲,带贫道下山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了下来,可在孙悟空和云昭眼中,这表演的实在拙劣。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来的道人? 况且断了一条腿,流了这么多血,逃了好几日,却还中气十足,哪有这等怪事? 云昭与孙悟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冷笑。 云昭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蹲在那老道面前,温声道:“阿弥陀佛,道长且莫急,贫僧略通医术,先帮你看看伤势。” 那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一副痛苦模样,道:“多谢长老!多谢长老!长老真是菩萨心肠!” 云昭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条断腿——咔嚓。 那老道像弹簧般跳了起来,中气十足的吼道:“哪里来的臭和尚,怎的如此粗鲁!”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又倒回地上,继续哼哼唧唧。 几个徒弟见了,再也忍不住,齐齐哄笑起来。 孙悟空笑道:“老道,你这腿,断得可真利索!” 那老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露了馅,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云昭骂道:“好你个和尚,竟敢戏弄本大王!” 说话间,身上破烂道袍一抖,化作一身灰色道袍,面容也变了,变成一个银头粉面、头戴金冠、手持紫金葫芦的道人,正是银角大王。 云昭喝道:“好妖怪,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银角大王冷哼一声,道:“少废话!既然识破了本大王的计策,那便别怪本大王不客气了!” 第409章 震撼全场 金角银角都只有金仙修为,若论硬实力,别说孙悟空了,就连黑熊精和黄风怪都打不过,最多也就能欺负欺负小白龙和沙僧。 如今既然被识破了,他赶忙高高跃起,立身于虚空之中,冷笑着扬起了紫金葫芦,葫芦口正对着孙悟空。 他喝道:“孙悟空!” 猴子感受得出这妖王的实力连太乙都不到,听见这话,满不在乎笑道:“爷爷在此!”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葫芦口中汹涌而出,如狂风卷落叶,又如长鲸吸水。 孙悟空只觉得身子一轻,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葫芦口飞去。 他下意识想使个定身法稳住身形,可那吸力竟丝毫不受法力影响,将他连人带棒,连同那一身的桀骜不驯,一并吞入了葫芦之中。 “大师兄!”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齐声惊呼。 可已经来不及了。 紫金葫芦的盖子自动合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银角大王将那葫芦在手中掂了掂,笑道:“都说你孙猴子如何了得,也不过如此嘛。” 他得意地将葫芦别在腰间,目光转向剩下的几人,嘴角带着几分玩味。 黄风怪反应最快,双手结印,张口便是一阵狂风。 他的想法很好,不管这风沙能否对那妖王造成实质性伤害,先迷了他的眼,自己再和三师兄左右夹击,擒下那妖王,救出了大师兄再说。 狂风呼啸而出,卷起漫天黄沙,朝银角大王席卷而去。 风势之猛,连路边的古木都被连根拔起,巨石都被吹得满地翻滚。 银角大王却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净瓶,瓶口朝外,轻轻一晃。 那玉净瓶看似小巧,却如无底深渊,三昧神风撞在瓶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连一丝风声都没剩下。 黄风怪脸色骤变,失声道:“怎么可能?!” 他的三昧神风,便是太乙金仙也要避其锋芒,这妖怪竟只用一只瓶子便收了去? 他心中又惊又怒,正欲再施神通,黑熊精已提着红缨枪冲了出去:“妖怪!吃俺老熊一枪!” 他身高丈二,力大无穷,一枪刺出,带着破空之声,枪尖寒光凛凛,直取银角大王咽喉。 银角大王不闪不避,只是冷笑一声,伸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金光瞬间飞出。 幌金绳! 那绳子通体金黄,如灵蛇出洞,自动朝黑熊精卷去。 黑熊精刺出的枪尖堪堪刺到银角大王面前,却被那金绳缠住了手腕。 他只觉得手腕一紧,那金绳便如跗骨之蛆般顺着手臂蔓延而上,眨眼间便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一丝法力都提不起来,像是全身的法力都被那绳子锁住了。 嘭的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又羞又恼。 黄风怪和沙僧见状,同时抢上。 一个祭出钢叉,一个挥起降妖宝杖,分左右夹攻。 可银角大王早有准备,幌金绳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金光一闪,便缠住了黄风怪的双腿,又一闪,捆住了沙僧的双手。 不过须臾之间,三人便被那金光闪闪的绳子捆成了一串,倒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黄风怪咬着牙想要再催法力,却发现根本调动不了半分,那幌金绳竟连他体内的法力都一并锁住了。 他心中大骇,又急又愧。 银角大王收了三件法宝,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妖怪,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本大王叫板?真是自不量力。”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那道一直静静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上。 “和尚,你的徒弟们都栽了。” 银角大王一步步朝他走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得意,“你那大徒弟被我收在葫芦里,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都被我捆成了粽子,如今你孤身一人,还有什么手段?乖乖跟本大王回山,扒皮抽筋,好生享用。” 他故意说得残忍,想在云昭脸上看到恐惧之色。 可他失望了。 云昭神色淡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黑熊精挣扎着抬起头,朝银角大王吼道:“妖怪!你敢动我师父一根汗毛,等俺脱了困,必然将你挫骨扬灰!” 黄风怪也咬牙道:“大师兄一定会从葫芦里出来的!你等着!”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银角大王,眼中满是恨意。 银角大王嗤笑一声,道:“出来?他被收在紫金葫芦里,便是大罗金仙也脱不了身,你们三个被幌金绳捆着,连法力都提不起来,还指望谁救你们?省省吧。” 他走到云昭面前,伸出那只还握着幌金绳的手,便要去抓他的衣领。 “贫僧劝你,最好放了我那几个徒弟,否则,一会儿你后悔可来不及了。” 银角大王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后悔?本大王后悔什么?你是吓傻了不成?你那最有本事的大徒弟孙悟空都被本大王收了,你拿什么让本大王后悔?”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收住,擦了擦眼角,摇头道,“和尚,你若乖乖求饶,本大王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你若再嘴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云昭动了。 他隐晦的一指射向天空。 随后轻描淡写的伸出一只手。 但落在银角大王的眼中,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整座平顶山都在那一瞬间矮了几分。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云昭手中涌出,如排山倒海,如天倾地陷,压得银角大王喘不过气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那只手按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胸口压着一座无形的巨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手中的幌金绳脱手而出,滚落在尘土中,发出一声轻响。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同时愣住了。 三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骑着白马,披着袈裟,动不动就念“阿弥陀佛”的师父,此刻却只用一只手,便将那个刚刚把他们三个轻松拿下的妖怪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对吗? 他们不会是还没睡醒吧,这怎么可能! “师……师父?!” 黑熊精的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 大家,端午安康! 第410章 可不能失了礼数 银角大王被按在青石板上,胸口像是压着须弥、峨眉两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说好的凡人呢? 说好的取经僧呢? 祖师明明说那玄奘只是个凡胎肉体,只有几个徒弟有些本事,可眼前这个人,随手一按便能让他动弹不得。 这种力量,这种威压……是大罗?不,不对。 他见过大罗金仙,可即便是大罗金仙,也不会让他生出这种面对天堑般的绝望感。 他此刻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一个和尚,而是一尊不可撼动的圣人。 “你是……你是……” 银角大王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是凡人……你到底是谁?” 云昭低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贫僧玄奘,东土大楚而来,欲往西天问法论道。至于贫僧是不是凡人,重要么?” 银角大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是啊,重不重要,有什么区别? 对方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就算知道了身份,又能如何?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说什么你那大徒弟被收了,你拿什么让我后悔。 如今想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对方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还敢在那大放厥词。 当然,祖师赐的那一身法宝都还没有用出来。 但银角大王觉得,即便对方给了他时间使用法宝,结果也是徒劳。 那些面对其他人的时无往不利的东西,在面对这个和尚时,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云昭依旧笑着,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贫僧方才说了,莫要后悔,何必如此呢。” 银角大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云昭也不急,等他缓了一阵,才再次开口,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拿来吧。” 银角大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不敢拖延,小心翼翼地掐了个法决,紫金葫芦显现而出,老实的递了过去。 动作之恭敬,像是在朝贡。 云昭接过葫芦,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腾。 他揭开盖子,葫芦口朝外,轻轻一倒。 一道金光从葫芦口飞出,落地化成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孙悟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揉了揉脑袋,骂骂咧咧地道:“我把你这该死的烂葫芦,总算出来了!” 着了那妖王的道,猴子只觉得心中憋屈,在那葫芦中思虑该怎么出来呢,忽然又只觉得一阵吸引传来,便完完整整的又跳出来了。 此刻他掣着金箍棒,见人就打。 但随即一阵低喝却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悟空,住手。” 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根金箍棒在离银角大王头顶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了。 孙悟空这才反应过来,那妖王不知何时被按在了师父的脚边,他本以为是哪个师弟在他被困的时候大发神威,可转头望去。 三小只被捆了个严严实实,模样甚是狼狈。 接着便看见师父伸手朝师弟们的方向一指,金绳如活物般自动松开,缩成一团,落在云昭掌心。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同时脱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愕。 孙悟空看了看这几个师弟,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银角大王,最后还是看向云昭,抓了抓耳朵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俺老孙被那葫芦收了之后,你们怎么……” 黑熊精抢先开口,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大师兄,你不知道,师父他……他一只手就把这妖怪按在地上了!” 黄风怪也道:“是啊大师兄,师父他……他太厉害了!”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孙悟空听完,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动不敢动的银角大王,这才明白原来是师父出手了。 心中不由暗自好笑。 妖怪啊妖怪,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俺那师父,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他摇了摇头,便收了金箍棒,打量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银角大王,笑嘻嘻地道:“师父,这妖怪怎么处置?要不要俺老孙一棒子送他回老家?” 银角大王听了,浑身一抖,脸色白得像纸:“莫要杀我,莫要杀我,我不是真的想吃人,我……” 他想说自己是奉了祖师的命令行事,可又不敢道出实情,只得一个劲的求饶。 云昭摇了摇头,笑道:“若真打杀了他,咱们可就惹上大事了。” 且不提其他几个徒弟对这话感到疑惑,就连银角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他这话,莫非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兀自想着,忽然又听见云昭的声音传来。 “你且回去,告诉你兄长,咱们要往山上一叙,尔等早做准备。” 银角大王此刻已有七八分确定,这和尚果然是知道些什么,否则如何自己自己还有个兄长呢。 想到此处他心中大定,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朝云昭深深一揖,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多……多谢圣僧不杀之恩!我这就去山上告知兄长!” 说完,他也顾不得捡那掉在地上的紫金葫芦和幌金绳,转身便朝山上飞去。 云昭将那紫金葫芦和幌金绳收入袖中,重新翻身上马,道:“走吧,上山。”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跟在后面,往莲花洞的方向走去。 莲花洞中,金角大王正坐在石椅上,悠闲地喝茶,等着弟弟的好消息。 他的心情很是不错,想着总算能回兜率宫了。 忽然,洞门外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紧接着,银角大王急吼吼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像筛糠:“兄长!兄长!那和尚……那和尚不是凡人!我们……我们踢到铁板了!” 金角大王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身来,看着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你说什么?” 银角大王喘着粗气,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用紫金葫芦收了孙悟空,到用幌金绳捆了黑熊精三人,再到那和尚只用一只手便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在发抖:“兄长,那和尚……那和尚深不可测!咱们……咱们惹不起!而且他似乎知道了咱们的底细,此刻正往山上来呢。” 金角闻言,略略想了片刻,苦笑道:“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冲着祖师来的,快,咱们焚香祷告,禀明了祖师再说。” 说罢,二妖又吩咐小妖们清扫洞府,无论如何,人家要到家中来,可不能失了礼数。 第411章 态度转变 另一边,等那银角大王离去后,师徒几人重新上路。 云昭骑着白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九环锡杖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几个徒弟跟在后面,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往常总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黑熊精,此刻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着,却一个字都不说。 黄风怪默默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云昭的背影上,看了又看,又赶紧移开。 沙僧走在最后,肩上担着行李,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没有。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师弟的沉默模样,嘴角撇了撇,却没有说话。 他认识师父最久,知道师父的本事远不止于此,今日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他这几个师弟,显然是头一回见到师父出手,那惊讶、那敬畏、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得一清二楚。 山路弯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徒弟,笑了笑,忽然开口:“你们几个,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么?” 黑熊精被他点名,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道:“师父,俺……俺就是在想,您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们,您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黄风怪也鼓起勇气道:“是啊师父,弟子一直以为您是凡胎肉体,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没想到您一只手就把那妖怪按住了。弟子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沙僧沉默了片刻,也低声道:“师父,弟子不是怕您,弟子是……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跟在您身边这么久,却连您有这么大的本事都不知道,还整天觉得自己能保护您。” 他说完,低下了头。 孙悟空听了,跳上前来,用金箍棒敲了敲地面,瞪着眼睛道:“你们几个憨货!师父的本事大,那是好事!你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像什么话!” 他指了指黑熊精,“你,平日里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见了师父露一手就怂了?” 又指了指黄风怪,“你,整日说自己三昧神风如何了得,怎么被个瓶子收了就蔫了?” 最后看向沙僧,“还有你,不是号称卷帘大将么,怎么如今倒怕起师父来了?” 三个徒弟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没有人反驳。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孙悟空停下,温声道:“你们不必如此。” “为师不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信不过你们,是因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为师在你们面前是什么样,从今往后还是什么样。你们不必因为今日的事,就对为师小心翼翼。”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是贫僧的弟子,贫僧是你们的师父。这一点,不会因为贫僧显露了什么本事而改变。” 黑熊精抬起头,看着云昭那张温和的脸,心中大为羞愧。 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头,瓮声瓮气地道:“师父,弟子错了。” “弟子不该因为您本事大,就畏手畏脚。您是俺师父,俺是您徒弟,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弟子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黄风怪也跟着跪下,道:“师父,弟子也不该胡思乱想。您本事越大,弟子越该高兴才对。以后路上遇到什么事情,弟子更有底气了!” 沙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云昭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意,为师知道了。” 几个徒弟站起身来,脸上那层隔阂消散了不少,虽然心中仍有些许敬畏,却不再是那种疏远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敬重。 孙悟空这才嘿嘿一笑,扛起金箍棒,道:“这才是俺的师弟们!走,上山!上山!” 众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话甚至更多了几分。 “俺实在没想到,师父居然有如此本事,刚才那一下子照着俺老熊来上那么一次,也得倒地不起。” “是啊是啊,师父太厉害了!” 黑熊精和黄风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可惜了。”说到后来,黑熊精嘿嘿一笑,叫道:“二师兄回家去了,要是他也在,还不知道该有多吃惊呢。” 黄风怪也笑道:“这话要是说给他听,二师兄还以为咱们在逗他玩呢。” 云昭骑在马上,默默听着,也不插话。 走了一阵,孙悟空忽然道:“师父,方才那个妖怪,你既不将他打杀了,又说要去他的洞府中寻他大哥,俺话里话外听了,都有些奇怪。” 他顿了顿接着道:“莫非这妖怪有什么大背景不成,值当咱们去寻他?”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徒弟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静静的听着他开口。 云昭笑道:“你们几个却不知,方才那银角大王,表面是妖怪模样,可身上哪里有半点妖气?” 孙悟空细细回想,方才还不觉得,现在听师父这么一说,正是此理! 那妖怪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气,显然并非山中吞吐日月之精,吸食生灵血食的妖怪所有的气息。 显然是修炼着无上妙法之辈。 “这……” 猴子挠了挠两颊:“师父您的意思是,咱们是要去会一会他背后之人?” 云昭笑道:“什么会不会的,休得胡说,为师是去拜访请教哩!” 第412章 大佬来了 金角银角焚香祷告,香烟袅袅而上,穿过洞顶,穿过云层,直上三十三重天。 平日里若是祖师不理会也就罢了,可这一次却不同。 银角大王跪在香案前,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角大王虽然表面镇定,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们知道,祖师若是不应,他们便只能自己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和尚。 而方才那一战的阴影,还沉沉地压在银角心头,挥之不去。 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倚着丹炉闭目养神,忽然又觉一缕熟悉的香烟飘至,他不禁微微一怔。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于他而言,那两个童儿不过一个时辰前才焚香祷告过,如今又来,着实蹊跷。 他这两个童儿都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才会如此。 念及此处,太上老君将一缕神识附着在那缕香烟之上,沿着那淡淡的烟迹,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沉入莲花洞中。 金角银角只觉头顶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随即那股压力又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他们心中响起:“何事惊慌?” 金银角大喜,知道是祖师听到了他们的祈求,连忙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银角下山变作老道,到用紫金葫芦收了孙悟空,到用幌金绳捆了三个徒弟,再到那和尚只手降妖,一直说到那和尚要来他们山上一叙。 他们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隐瞒半句,说得极尽详细。 太上老君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有趣,有趣。” 他没有想到那西行之人竟有如此手段,他本就觉得这佛法东传一事,似乎出了些变数,现在看来,变数还不是一般的大。 那西行僧本身竟也藏了这么大的本事,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也罢,既然他想见贫道,那便见一见吧。” 老君的声音在金银二童心中响起,“你们且好生招待,贫道这就来。” 金银角闻言大喜,连连叩首,口中称谢不已。 既然祖师要亲自下凡,那便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和尚了。 有了祖师撑腰,他们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莲花洞前,云昭师徒已到了洞门外。 黑熊精上前正要叩门,洞门便自行打开了。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并肩而出,却不再变化成那凶恶妖魔的模样,反而是以本相示人。 乃是两个粉雕玉琢的道童,脸上堆着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却比方才真诚了不少。 金角拱手道:“圣僧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银角也跟着躬身行礼,却不敢抬头看云昭,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又会不自觉地发抖。 云昭师徒看着这两个童儿的模样,都觉得很有意思。 云昭合十还礼,笑道:“二位道长客气了,不过是前来叨扰一番。” 金角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圣僧快请进。” 说着,侧身引路。 云昭也不客气,迈步走进了莲花洞。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目光在洞中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也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洞中早已备好茶点,虽然算不上丰盛,却也整洁周到。 金角银角陪着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绝口不提方才山上之事。 云昭也不急,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偶尔夸一句茶好,偶尔问一句山中景致,仿佛真是来串门做客的。 倒是孙悟空有些不耐烦,翘着腿坐在石椅上,看那两个道士东拉西扯,心中暗笑。 正说着,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那声音苍老而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鸿蒙剖破玄黄景,又在人间治五行。 度得轩辕升白昼,函关施法道常明。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仙音隔陇闻。 辟地开天为教主,炉中炼出锦乾坤……” 歌声未落,金角银角同时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大喜之色,连声道:“祖师来了!祖师来了!” 也顾不得云昭师徒,慌忙起身,快步迎出洞外。 云昭放下茶杯,也站起身来,带着几个徒弟,缓步走到洞门前。 只见天边碧空如洗,一头青牛踏着祥云,缓缓而来。 牛背上倒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系丝绦,手持拂尘,神态悠然。 他看起来就像凡间最常见的老者,安详、从容,甚至有些不起眼,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随便哼一首小曲。 可他骑牛过处,云层自动分开,山风自动止息,连林中的鸟鸣都低了几分,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他面前自觉地安静下来。 沙僧藏在队伍后面,看到那老者,忍不住心中一惊,暗道:“居然是这位来了。” 他虽然从未正面与太上老君说过话,可在天庭那些年,他远远见过不少次。 这位老者看似寻常,可那股无形的威压,比他在天庭见过的任何神仙都要深。 黑熊精、黄风怪虽不认识,却也感觉到了那老者身上的气息,本能地收敛了平时那股大大咧咧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许多。 “拜见祖师!” 金角银角两个童儿早就伏在了地上,朝着太上老君恭敬的行礼。 青牛缓缓落在洞前,老者从牛背上下来,拂尘一甩,一股庆云便将二童子托了起来。 他笑着道:“两个小小童儿,惯会惹是生非,起来吧。” 说完他将目光投到了云昭身上:“贫道太上,见过圣僧,听闻我这两个童儿招惹了圣僧,老道替他们赔不是了。” 这话云昭哪里敢接,道:“老君言重了,不过是些许龃龉,算不得什么。” 太上老君笑了笑,说道:“也幸而有了这场龃龉,才能见得圣僧这般奇人,不如进洞一叙?” 云昭笑道:“老君请!” “圣僧请!” “还是老君先请,客随主便吧。” 太上老君哈哈一笑,不再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第413章 放心了 太上老君进了洞,金角银角便识趣地遣散了洞中小妖,自己亲自端茶倒水,动作利索,不敢有半分怠慢。 两个童儿虽已化作本相,却仍旧恭恭敬敬,连抬眼都不敢多抬。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云昭身后,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太上老君。 黑熊精、黄风怪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沙僧低头站在最后,双手紧紧握着降妖宝杖,指节泛白。 太上老君在石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笑道:“圣僧远来,贫道本该早些来拜会,只是俗务缠身,一直不得空。今日得见,倒也算有缘。”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寻常街坊闲话家常,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云昭,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云昭合十笑道:“老君言重了,贫僧不过一介行脚僧,怎敢劳老君亲自下凡?” 太上老君呵呵一笑,知道眼前的家伙费尽心思让自己那童儿给自己带消息,绝对不是一番闲聊这么简单。 不过如今人多嘴杂,倒是有许多话都不方便开口,于是老君一挥手,洞中的景象骤然模糊,像是水中倒影被风吹皱。 等到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时,云昭已不在莲花洞中,而是站在另外一番世界当中。 天是青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却有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四野。 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灵气浓郁得仿佛凝结成了雾,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远处有一座小小的茅亭,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太上老君走到茅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拂尘搭在膝上,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笑道:“道友,请。” 他此刻也不再称呼云昭为什么圣僧。 没什么意义。 云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 他知道,这位老道既然将他单独请到此处,便不会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太上老君声音不紧不慢:“此处清净,无人打扰,道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顿了顿,又道,“贫道活了无数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可像道友这般的,倒是头一回见。” “道友这变化之术着实高明,高明到连贫道这具化身也看不出破绽,若非道友主动显露了些许手段,贫道怕是要被蒙在鼓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家中长辈在关心晚辈一般,让人听了心中舒切。 云昭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也不再遮掩,拱手道:“老君既然看出来了,那晚辈也不瞒了。晚辈确实不是金蝉子转世,也不是什么玄奘法师。” 虽然被太上老君称作道友,但他自己可不会当真以为能和他平辈相交。 且不说实力暂且不济,就算云昭真的有了能抗衡圣人的实力,面对这样的前辈高人,只要对方没有与自己交恶,那给予对方适当尊重又如何? 故而他也不会理所当然的自称贫道,只是谦称作晚辈。 “晚辈姓云,单名一个昭字,至于来历,说来话长。今日谒见老君,只为询问一事,对那佛法东传,道门究竟是何态度?”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他其实是在赌,赌这位道门祖师对佛门的态度,赌他会不会因为自己隐瞒身份而翻脸,赌自己能不能从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但云昭却非问不可。 到了他如今的实力,有些事情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这是他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就算这次稀里糊涂的结束,日后也迟早会对上,与其这样,不如早早问个明白,后面再模拟时,也好早作打算。 就算赌输了,大不了重开一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太上老君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玩味,没有急着回答,反而笑问道:“道友觉得,贫道应该如何看?” 云昭也笑了,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老君与佛门同为三界大教,明面上自然是同气连枝,互相扶持。” “可晚辈想,老君心中或许另有计较。”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了半截,等着太上老君接。 太上老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个狡猾的家伙,你这是在试探贫道的口风?” 云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后,老君才缓缓开口:“佛法东传,佛门势在必行,如今天道已定,量劫将起,这是大势,不可逆转。但道门也不是什么都让着他们的。” 他话锋一转,“你若只是来问贫道这个,那贫道可以告诉你,道门不拦着,却也不会上赶着帮忙。这其中要如何折腾,由你们去。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我们懒得管。” 云昭听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多谢老君指点。晚辈心中总算有了些底。” 太上老君笑了笑,道:“不必客气,倒是道友,此去西天,路还长。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妨遣人来兜率宫说一声。贫道虽懒得多管闲事,却也不忍看着一个有趣的人,半路折了。” 这种级别的大能承诺可不一般,云昭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道:“多谢老君了!” “不必多礼。” 太上老君略略一笑,接着又伸出了一只手道:“拿来吧。” 云昭讪讪一笑:“老君说什么?” 太上老君不语,只是静静的笑看着他。 云昭知道赖不过去,只得掏出了幌金绳和紫金葫芦递了过去,太上老君这才点点头,浮尘一甩。那灰白的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莲花洞的景象重新出现在眼前。 金角银角正端着茶壶,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依旧站在云昭身后。 他们在那小世界中待了莫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可在莲花洞中却是只过去了一瞬。 太上老君站起身来,笑道:“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贫道该回去了。这两个童儿,贫道便带走了,免得他们再给圣僧添麻烦。” 他回头看了金角银角一眼,两个童儿连忙放下茶壶,快步走到老君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上老君又朝云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洞门,跨上青牛。 那青牛哞了一声,踏着祥云,缓缓升空,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金角银角跟在牛后,像两条小尾巴,也化作两道流光,跟着飞向了三十三重天。 莲花洞中,只剩云昭师徒几人。 孙悟空这才开口:“师父,那道祖跟您说了什么?” 云昭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寒暄了几句。” 孙悟空自然不信,但见师父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只是嘿嘿一笑。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对视一眼,也没有多问。 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他们只管跟着便是,师徒几人收拾了行装,出了莲花洞,沿着山道,继续西行。 第414章 障眼法 平顶山在身后渐渐远去,暮色如纱,将山峦的轮廓染成深浅不一的青黛。 云昭一行人继续西去,几个徒弟跟在后面,有的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有的在低声议论那位骑青牛的老者。 平顶山上空,云层深处,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等护法神将正隐于云端,俯瞰着下方的莲花洞。 他们职责所在,一路暗中护持取经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今日所见,却让他们颇为揪心。 在他们的视线中,取经人玄奘被那银角大王化身的老道骗入洞中,法身被锁,动弹不得。 那银角大王得意洋洋地坐在主位,正命小妖磨刀霍霍。 孙悟空、黑熊精、黄风怪、沙僧几人被关在洞外一处阵法之中,正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要破阵救人。 “那猴子被紫金葫芦收了,又在幌金绳下吃了亏,如今虽然脱困,但始终无法突破那妖怪布下的阵法。” 值日功曹皱眉道,“玄奘法师一介凡躯,只怕撑不了太久。” 六丁甲中的一位神将也点头道:“那妖怪手中的法宝端的是厉害,连孙猴子都吃了亏。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帮他们一帮?” 五方揭谛中的一位摇头道:“不可。取经之路,劫难自有定数。咱们只负责暗中护持,不到生死关头,不得插手。” 几位神将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继续观望,等待着孙悟空等人突破阵法的时刻。 可他们却不知,自己眼中所见的这一切,不过是云昭在制服银角大王时,顺手布下的一道障眼法。 那些神将修为远不及云昭,在他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他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云昭想让他们看到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幻阵中的“孙悟空”终于找到了破绽,一棒砸碎了阵眼。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紧随其后,冲入洞中。一番“激战”之后,银角大王被制服,紫金葫芦和幌金绳也被夺回。 几个徒弟合力救出被困的“玄奘”,师徒几人整顿行装,出了莲花洞,继续西行。 那幻象中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丝毫看不出破绽。 云端之上,几位护法神将这才松了口气。 值日功曹抚须笑道:“果然是大闹天宫的主!那妖怪虽然法宝厉害,却还是敌不过孙猴子的神通。” 六丁甲中的神将也点头道:“如此一来,这一难便算是过了。” 五方揭谛道:“好了,既然取经人已脱困,咱们便继续跟着吧。” 正说着,天边忽然飘来一朵祥云,云上站着一人,白衣飘飘,宝相庄严,正是净恶威光菩萨风宵。 几位神将见了,连忙上前行礼。 风宵微微颔首,问道:“取经人如今到何处了?贫僧奉世尊法旨,前来查看西行进度。” 值日功曹拱手道:“回菩萨,取经人已过了平顶山,刚渡过一难,正在前方山道上歇脚。” 风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道缓缓前行的队伍,不动声色地道:“你们辛苦了,暂且退下吧。贫僧有话要与取经人说。” 神将们不敢多问,齐齐应诺,各自隐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风宵这才按下云头,落在山道旁的青石上,整了整袈裟,等着云昭走近了,他便开口道: “玄奘,吾乃净恶威光菩萨,今日奉世尊之命前来,特有话要与你说。” 云昭骑在马上,听着那分身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说话方式,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勒住马,回头对几个徒弟道:“你们且在此等候片刻,为师去与那位菩萨说几句话。” 孙悟空看了看前方那道身影,认出是风宵,便没有多问,扛着金箍棒走到路边,蹲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拔草。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没有多嘴。 云昭翻身下马,走到风宵面前,笑道:“怎么还装模作样的,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风宵笑了笑:“这不是为了维持身份么,你那几个徒弟中,也只有孙悟空知晓我是何人,要不这么说,其他几人还不觉得蹊跷啊。” 云昭道:“他们几个都值得信赖,如今也是让他们知晓了我这师父本事不俗,后面若有什么话,倒不必刻意避开他们。” 风宵吃了一惊:“你已经显露修为了?那那几个神将怎么说?” 云昭笑道:“他们还不知道呢,我当时用了障眼法,在那群家伙眼中,我是被金角银角大王给抓了去,现在才被救出来。” 风宵听罢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低声道:“云兄,你这一路走得可真是慢。如来已经问了我好几次了,说你们怎么还没到平顶山。我只好说是路上遇了一些小波折,耽搁了。” “这不,他特意命我来催你走的快一些,我还搬出了你是要去问法论道,不一定会听我的,他却铁了心要我来催你。” 云昭也笑了,道:“慢有慢的好处。你看,太上老君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风宵挑了挑眉,道:“那位老道怎么说?” 云昭将方才在小世界中与太上老君的对话简短地说了几句,风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不过灵山那边,如来的耐心似乎也快到头了,你是不是要稍微加快些脚步,免得他起疑。” “嘿,理他作甚,他越是催促,我越是要慢慢而行。”云昭冷笑两声。 风宵哂笑道:“要是这么,那如来老儿怕是后面要使些手段了。” “不必管他。” 云昭淡淡的道:“换做之前我或许还要顾及一番,但有了太上老君那番话,咱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反正着急的只会是佛门,其他人不会理会。” “至于那佛门。”云昭哼道:“唯二能让我顾及的,不过接引准提两位圣人,可惜,只要他们并非真身下界,我又何惧之有?” 风宵想了想,道:“那依你之见如何?” 云昭笑道:“我只管慢慢的走,看到底是他佛法东传,还是我王化西渡。” “好罢。”风宵点点头,我回去再想办法为你遮掩一番,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了,你早做打算。 第415章 宝林寺 经此一事,云昭愈发从容,骑着白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山景,听听水声。 孙悟空乐得清闲,也不催,扛着金箍棒边走边哼小调。 黑熊精、黄风怪、沙僧跟在后面,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小白龙已从西海归来,和父亲解开了心结后,他的心情愈发畅快,平日里干活都卖力了许多。 春去秋来,花落花开,山道两旁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年的光景。 这一日,师徒几人正行之间,忽然前方出现一座大山。 那山势巍峨,高耸入云,峰峦叠嶂,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便觉气象不凡。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道:“师父,这山好生气派!”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那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 确实是一座难得的灵山。 黑熊精也凑过来,啧啧道:“师父,这山比俺那黑风山气派多了!山里头怕是有大庙。” 黄风怪点头道:“弟子也瞧见了,山坳里楼台迭迭,殿阁重重,像是座大寺。” 沙僧道:“不如上去看看,若是寺庙,正好借宿一晚。” 云昭点了点头,笑道:“也好,便去看看。” 师徒几人沿着山道,往那山坳中走去。 山路弯弯,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寺院出现在面前。 红墙碧瓦,飞檐翘角,山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敕造宝林寺”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金光闪闪,一看便是不凡之所。 山门前的石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气势威严。 “敕造?看来是皇帝老儿建的,气派不小。”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领着众人径直便入了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又坐了些泥塑的菩萨,漆金的佛陀,供奉着许多神灵,竟然比往日里所见的寺庙都要威风的多。 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 一众弟子都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敕造的寺庙,好奢华气派呐!” 师徒正说笑间,见那三门里走出了个扫洒的门人。 他忽的见许多人闯了进来,又见为首的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吓了一跳,又看了看后面的云昭和几个徒弟,好半晌这才定了定神,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宝林寺作甚?” 云昭上前,合十道:“贫僧乃东方而来,欲往西天问法论道,路过宝刹,想借宿一晚,还望行个方便。” 那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气度不凡,身后那几个徒弟更是一个比一个古怪,便有些犹豫,道:“师父莫怪 ,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门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 “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你们。” 说完,便关上三门,匆匆去了。 云昭也不急,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那门人领着一位老僧走了出来。 那老僧身着袈裟,头戴毗卢帽,腰系玉带,手持念珠,一派富态。 他看了一眼云昭,又看了看那几个徒弟,眉头便皱了起来,转头对那门人呵斥道:“你这厮,怎的不长眼?” “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 “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 说完,他袖子一甩,转身便要走。 孙悟空一听,顿时火了,正要发作,却被云昭轻轻按住。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道:“院主此言差矣,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 “贫僧虽是个行脚僧,却也是三宝弟子,佛门广大,何曾有富贵贫贱之分?若因贫僧衣着简朴,便拒之门外,岂不有违我佛本意?” 老僧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朴素,却气度从容,谈吐不凡,心中略略有些意外,嘴上却依旧不耐烦,冷哼一声,道:“你说得倒好听。可我这宝林寺,向来只接待贵客。你这样的……” 他扫了一眼孙悟空等人,“带着这几个怪物,若是冲撞了寺中香客,你担待得起么?” 想了想,那僧官又问:“你们是要往何处去的?” 云昭答道:“正要往西去雷音寺。” “雷音?”那僧官冷笑几声:“果然是个油嘴滑舌的和尚,既然是要往西去,怎么路也不会走了?” 敖烈带上几分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僧官瞥了他一眼,说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 云昭道:“你这老院主,都说那庵观寺院,是我们出家人的馆驿,见了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莫非是敕造的寺庙,看不起我等游方僧人?” 那老僧冷笑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 “怎么坏了日前名?”云昭又问。 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 “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 “有甚么不公的事?” 那僧官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许多,无论如何,却始终不愿让云昭等人留宿。 第416章 快快恭请楚老爷 这么一来却着实惹恼了云昭的几个弟子,猴子性烈如火,早就按耐不住叫道:“呔!好个不识礼数的番僧,莫非以为,俺师父也是那等没皮没脸的和尚么!” “闲话休谈,俺只问你一句,让不让我等进去?” 他这么一声大喝倒是吓住了那僧官,但僧官还是摇头道:“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事前也说了,那西去四五里远,有个……” 话音未落,只听见咣当一声巨响,猴子将金箍棒变作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 僧官被吓了一跳,竟是呆呆的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教我们搬哪里哩。” 那门人早吓的傻了,慌忙道:“老爷,这等恐怖的长老,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 僧官毕竟见过世面,这会儿恢复了几分理智,怒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大众四五百个和尚,往哪里搬,搬出去也没个地方住!” 孙悟空笑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个样棍也罢。” 老僧叫道:“门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 那门人慌道:“爷爷啊,那盆粗的大扛子,教我出去打样棍?” 僧官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怎么不出去?” 门人道:“那扛子莫说打来了,就是倒下,压也压成个肉泥!” 那僧官呆道:“也莫要说压,只是竖在天井里,夜晚走路不记得,一头也要撞个大窟窿!” 门人道:“老爷,你晓得这般重,还叫我出去打什么样棍?” 那僧官讪讪的笑着不说话了。 眼看着差不多了,云昭上前一步道:“悟空,不得无礼,快收了你那棒子。” 孙悟空嘿嘿一笑,金箍棒应声缩小,变回寻常大小,被他随手扛在肩上,仿佛方才那盆口粗的铁柱子从未出现过。 他退到云昭身后,却仍用那双眼睛盯着那僧官,看得对方浑身不自在。 云昭朝那僧官合十一礼,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院主莫怪,贫僧这徒弟性子急了些,冲撞了院主,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自东土大楚而来,一路西行,本是问法论道,不意路过宝刹,本只求暂歇一宿,明日便走,绝不多加叨扰。” “既然院主觉得不方便,那就作罢吧,徒儿们,咱们走!” 说完便转身欲要离去。 可“大楚”二字一出,那僧官的脸便肉眼可见地白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大……大楚?圣僧是说……东土大楚?” 云昭点了点头,道:“正是。” 那僧官呆愣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连声道:“哎呀!哎呀!圣僧怎不早说!老僧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圣僧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态度之热切,与方才判若两人。 门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云昭却不动,只是笑了笑,道:“院主方才不是说,山中不便,寺中简陋,容不下贫僧师徒么?” 僧官连连摆手,急道:“那是老衲糊涂!那是老衲糊涂!圣僧莫要放在心上!宝林寺虽小,却也容得下圣僧与诸位高徒。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他转头朝门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有度牒的和尚们都出来,迎接圣僧!” 门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进寺里。 不多时,寺中钟鼓齐鸣,门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大楚来的老爷。” 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 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褊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 黑熊精看见了,忍不住笑道:“和尚,你穿的是甚么衣服?” 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黑熊精暗暗好笑。 这时那老僧领着这大小五百僧人,果真恭恭敬敬的齐声喊道:“楚老爷,请方丈里坐!”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小声对黑熊精道:“这老秃驴,变脸比翻书还快。” 黑熊精也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方才还说咱们是云游野僧,一听说师父是楚国来的,立马就换了副嘴脸。” 黄风怪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二人不要多嘴。 沙僧则沉默地站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云昭看着那些整齐列队的僧人,又看了看那个点头哈腰的僧官,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国的威名传得太远,连这偏远之地的小小僧官也早已听闻。 他不动声色,只是合十笑道:“院主太客气了,我等不过是云游的行脚僧,非官非贵,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僧官忙道:“要的,要的!大楚的圣僧肯光临敝寺,是我宝林寺的福分!” 他殷勤地在前引路,将云昭师徒请入方丈院,又命人送上最好的茶点、最干净的床铺,甚至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一桌素斋,比方才那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昭也不多说什么,在方丈院中安顿下来。 几个徒弟各自收拾,猴子则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僧官忙前忙后,忍不住低声嘀咕:“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早点把师父的来历说出来,省得费这许多口舌。” 其他人哈哈大笑,朝猴子开起玩笑:“这楚国楚老爷的威名,可比大师兄你的棍子管用多了!” 云昭听见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夜渐渐深了,寺中的钟鼓声歇了,僧人们各自回了禅房。 那僧官亲自来问安了一次,又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有需要,只管吩咐门人便是。 云昭合十道谢,那僧官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第417章 乌鸡国王 夜渐渐深了,宝林寺的钟鼓声已经歇了许久,僧人们各自回了禅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如同白霜一般。 云昭盘膝坐在榻上,正要闭目入定,忽然一阵阴风从窗外卷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晃,险些熄灭。 那风不凉,却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从深水里带出来的气息,夹杂着隐约的叹息声。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院子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湿透的龙袍,头上戴着歪斜的冠冕,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师父……” 隔着门板,对方不断叫着。 云昭心中一动,便知来者是谁,他却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中那身影,开口道:“你是何方冤魂,为何深夜来寻贫僧?” 那男子听了,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带着哭腔:“圣僧!我乃乌鸡国国王,冤死已九年,今日得见圣僧,万望垂怜,替我做主!” 云昭不动声色,道:“竟然是国主当面,快请进来,你且慢慢说,是如何冤死的?” 乌鸡国国王抹了把脸上的水痕,声音发颤:“只因我朝三年大旱,民不聊生,幸得一名全真道士相助,呼风唤雨,解了旱灾。” “弟子感其恩德,与他结为兄弟,同住同食,形影不离。” “却不料那道士狼子野心,竟将弟子推入御花园井中淹死,又化作弟子模样,篡了王位,占了后宫。” 他说得声泪俱下,双手攥紧衣袍,浑身都在发抖,“后幸得一神仙相救,得以此冤魂苟活,那神仙曾言让我莫要放弃,只需静待三年,便有一朝圣僧途径于此,我只需求助于他,便可重返人间!” “可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如今已是第九年矣,圣僧你怎么才到啊!” 乌鸡国王的声音十分委屈,云昭暗自好笑。 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似你这么说,我本该助你一助,但我且问你,那全真道士坐了九年的王位,不知乌鸡国如今国政如何?” 乌鸡国王一怔,迟疑道:“这……” 他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倒是风调雨顺,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没有大灾大难。” 云昭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这么说来,那道士治理国家,倒比你治理得还稳妥些。你做了皇帝,国家如何?他做了皇帝,九年下来,竟也国泰民安。若论功过,你在位时可有他这般政绩?” 乌鸡国王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我在位时,虽不敢说治国有方,却也不曾亏待百姓。只是那道士他……他强占我的江山……” 云昭摇了摇头,道:“强占不对,可他坐了这九年的江山,若是暴虐无道,百姓早该怨声载道。你在井中待了九年,虽苦,却也该知道,治国不是守位,是理事。” “贫僧问你,你如今回来,是要夺回那个位子,还是要把这个国治好?” 乌鸡国王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沉思许久,毅然决然道:“在这水中数年,我也想明白了,若是当初不贪恋他的法术神通,又如何会招至如此的祸端。” “圣僧问的极好,我若能还阳,自是要勤政爱民,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云昭笑道:“既然如此说,你也不必还阳了,贫僧为你念上几段往生咒,还是趁早投胎去罢!” 乌鸡国王听了大惊,骇然道:“圣僧此言何意,我……我怎就不必还阳了?” 云昭道:“你既来求我,可知我是哪国的僧人?” “我也听这些宝林寺的僧人们称你为楚老爷,想是那楚国的僧人了?”乌鸡国王想了想道。 “不错。” 云昭点头:“你生魂被困,这世间有许多事不知晓也正常,好教你知道,我那楚国近年来东征西讨,自东而来,已是剿灭了哈密国、乌斯藏国、宝象国。” 他语气淡淡,可那国王听了却大惊失色,盖因他的邻国便是宝象国,昔日也与这国家打过交道,若论实力,比他乌鸡国还要强盛几分。 若是这宝象国都已被楚国纳入了国土当中,他乌鸡国岂能幸免? 国王的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道:“那圣僧的意思是……” 云昭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若觉得与那全真道人有仇,待楚国来时自会为你报仇,你若要治理国家,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不必为难了,楚国自会出手。” 好嘛。 那国王算是听明白了,不管怎样,反正横竖有楚国在,都省去了他再度还阳的步骤。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道:“那若是我重掌国事之后,率众归附上国,只愿求一富家翁度日呢?” 云昭语气又放缓了几分:“若是如此,那全真到底不是正主,强占你的王位,也是不该。既然你来求我,我自会助你。” 乌鸡国王猛地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了希望,连声道:“多谢圣僧!多谢圣僧!我在水中困了九年,许多事也想的明白了,这世间之事,多为虚妄,若能活着已是殊为不易,怎敢贪图这许多。” “圣僧放心,我若能还阳时,待楚国的王师一至,我这乌鸡国上下必然是举国归降,不生异端!” 云昭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道:“既是如此,你且先回去,剩下的我自有计较。” 乌鸡国王千恩万谢,正要离去,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道:“圣僧,也不知你们此去如何,我本宫中有一太子,却被那怪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与娘娘相见。”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金厢白玉圭道:“那怪别的都能假扮,唯独缺少了我这金厢白玉圭,不如以此做个信物,圣僧后续也方便行事。” 说完这话,乌鸡国王将白玉圭轻轻放在地上,身形便淡去,化作一缕阴风,消失在院中。 第418章 古今天下,安有四十年太子乎? 乌鸡国王化作一缕阴风散去,院中的月光重新变得清澈,油灯的火焰也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金厢白玉圭,白玉温润,雕工精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不似凡物。 他并未急着去捡,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又是一个被权力迷了眼的人。”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那枚白玉圭,道:“师父,那国王说留个信物给太子,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云昭点了点头,道:“明日再说,先歇了吧。” 次日,云昭师徒辞别了宝林寺的僧官,继续西行。 乌鸡国王城离宝林寺不过数十里,师徒几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到了城门外。 云昭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在城中转了一圈,看看市井民情。 街上行人不少,买卖也算热闹,百姓们的脸上虽然算不上多么富足,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怨气。 他们又问了几个百姓,打听这九年来的变化。 百姓们大多说不上什么,只说日子还过得去,没有大灾大难,甚至比前些年还安稳些。 那些官员们也好,商人们也好,似乎都很满意如今的局面。 云昭心中暗暗点头,那假国王虽然来路不正,治国却也不算太差。 但偶尔会有闲言碎语传出。 “听说了吗,咱们那太子都快十年未能得见自己的亲生母后了。” “啧啧,最是无情帝王家,只怕啊是当今陛下刻意疏远王后,连带着对太子也不满了。” “难说!” 云昭勒住马,对孙悟空道:“悟空,你且进城去打探一番,看看那太子如今在何处,是何模样。” 孙悟空应了一声,化作一只小虫,飞入城中。 …… 乌鸡国王宫,东宫。 殿中烛火昏黄,照得四壁上的字画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一个中年男子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面色微微发黄,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疲惫和焦躁,正是乌鸡国太子。 他今年四十有二了,却已经做了将近四十年的太子。 曾经他有着美好有光明的未来,这乌鸡国君的位置,迟早会是他的。 可这十年里,他眼看着父王一日比一日精神,一日比一日年轻,而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苍老。 起初他只是觉得困惑。 父王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力充沛?后来渐渐觉得不安。 父王为何越来越疏远母后? 再后来,便只剩下了恐惧。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躬身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那边来人了,说是今日殿前议事,请殿下务必到场。” 太子抬起头,目光在那一瞬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知道了,备衣。”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眼角也爬上了几道浅痕。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想起那父王十年如一日的容颜,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古今天下,安有四十年太子乎?”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连身后的内侍都没有听清。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朝服,出了东宫。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那假国王端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看着走进来的太子。 太子在殿前站定,拱手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假国王笑道:“平身。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你,近来功课如何?” 太子低头道:“回父王,儿臣不敢懈怠,日日读书习武,只是……” 他顿了顿,“儿臣已多年未见过母后,心中甚念,恳请父王准许儿臣去后宫请安。”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静。 假国王的笑容不变,只是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母后近来身体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宜见人。等她好些了,朕自会让她见你。” 太子低着头,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脸上却依旧平静:“儿臣知道了。” 他退回原位,不再多说。 可那垂下的眼帘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翻涌。 散朝后,太子没有回东宫,而是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他走到后宫门前,远远望见那道紧闭的宫门,门口站着的侍卫比从前多了两倍,个个面无表情。 太子在宫门外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些侍卫只知有国王而不知有太子,就算他迈出这一步,也走不进那道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眼中闪过一瞬的锐光,随即又恢复了黯淡。 接着太子大步走回东宫,关上门,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的脸隐在昏暗的光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殿下,陛下遣人送了参汤来,说是给殿下补身子的。” 太子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平静地开口:“放下吧。” …… 抱歉,今天只有一章了兄弟们,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勉强赶出来一章。 第419章 三恩寺 孙悟空化作飞虫在王宫中转了一圈,将那太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 他回到城外,落在云昭马前,变回原形,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最后,他咧嘴一笑:“师父,那太子恐怕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火了。他那话——古今天下,安有四十年太子乎?俺老孙听着,分明就是在说:你再不让位,我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云昭听罢,微微一笑,没有急着接话。 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远方的王城轮廓,不紧不慢地道:“那世尊如来曾说,南赡部洲是名利凶场,口舌恶海。可依为师看来,这西牛贺洲,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熊精挠了挠头,不解道:“师父,这话怎么说?” 云昭道:“你们想想,那太子自言安有四十年太子乎,说明他对这个位置不满已久了。若为师所料不错,这位乌鸡国的太子,恐怕很快就要发动一场政变了。” 几个徒弟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黄风怪忍不住道:“师父,那假国王虽然害了真国王,可在太子眼中,那假国王就是他亲生父亲啊。他要发动政变,岂不是有弑父之嫌?” 沙僧也皱眉道:“是啊师父,就算他心中不满,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孙悟空倒是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嘿嘿一笑,蹲在一旁,等着云昭说话。 云昭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只看到了表面。那太子固然不知父王已被掉包,可他与那假国王之间,早已不是父子之情了。” “是猜忌,是防备,是日积月累的疏远。” “那假国王防着他,冷着他,禁着他,不许他见母后,不许他插手朝政,甚至不许他靠近后宫。一个被这样对待了近十年的儿子,心中还会剩下多少父子之情?再加上他那句安有四十年太子乎,恐怕已经不是单纯的抱怨了。” “这世间最折磨的事情,不是等不到,不是求不得,而是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是咫尺天涯。” 几个徒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悟空这时才开口,咧嘴笑道:“师父,那咱们是不是要掺和一脚?” 云昭道:“掺和?倒不如说,咱们一起看场好戏。” 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徒弟,“走吧,咱们先去把戏台搭了。” 师徒几人离开城门,走了约莫十多里地,寻了一处荒芜的土坡。 那坡上长满野草,四周空旷,倒是个好地方。 云昭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那荒地,对几个徒弟道:“你们谁会变化之术,变一座庙宇出来?” 黑熊精自告奋勇,拍了拍胸脯,道:“师父,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妖力涌动间,那荒坡上便凭空长出一座庙宇来。 红墙黛瓦,飞檐翘角,殿门上方悬着一块空匾,等着题字。 云昭走上前去,抬手在那空匾上轻轻一拂,匾上便现出几个字来——三恩寺。 他又对几个徒弟道:“你们各自变化成寺中僧人,扮作寻常和尚,等那太子来了,便照常行事。” 小白龙、黑熊精、黄风怪、沙僧齐声应诺,各自化作不同模样的僧人,有的扫地,有的烧香,有的敲木鱼,除了人数少了些,倒也有模有样。 云昭又对孙悟空道:“悟空,你去引那太子来此。” 猴子嘿嘿一笑,道:“师父放心,这事儿俺老孙最拿手。” 王宫东宫外,太子正带着一千余骑出城打猎。 他心中郁结难解,只想纵马狂奔,把那满腹的烦闷都甩在身后。 一队人马卷起漫天尘土,朝城外荒野奔去。 跑了好一阵,太子忽然看见前方草丛中窜出一只白兔,毛色雪白,体态轻盈,在他马前蹦蹦跳跳,却不跑远。 太子心中一动,拈起弓箭,拽满弓弦,一箭射去,正中那白兔的后腿。 可等他勒马近前,却只看见一簇花翎落在地上,那白兔早已跑出数十步外,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前窜去。 太子来了兴致,策马便追。 那白兔跑得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马快它便快,马慢它便慢,像是在逗着他玩。 太子起初还觉得有趣,渐渐地便起了好胜之心,一夹马腹,纵马狂奔,竟直接追出了七八里地。 随行的侍卫被远远甩在后面,太子却浑然不觉。 他眼里只有那只雪白的兔子,那兔子像是通灵一般,始终吊在他前方不远处,既不让他追上,也不让他跟丢。 又追了一阵,那白兔忽然一拐,朝着一座庙宇的方向跑去。 太子勒住马,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路边立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红墙黛瓦,匾额上写着“三恩寺”三个字。 那白兔跑到寺门前,一个纵身,便消失在了门后。 乌鸡国太子翻身下马,有些奇道:“此处何时多了这么一座庙宇,我竟不知?” 他左右瞧瞧,这寺庙的规模不比那敕造的宝林寺小。 按理说这等大寺应当香火鼎盛才是,可此地却门可罗雀,太子道:“真是奇也怪哉,那白兔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莫非有什么妖邪在此?” 本欲就此退去,却忽闻身后轰轰的马蹄声传来,太子露出欣喜之色。 是他的大军来了。 以此为根基屏障,本来升起的几分惧意顿时荡然无存。 他心中暗道:“正所谓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 待那大军近前,他整理仪仗,一行人簇簇拥拥,乌赖赖的便挤进了山门中。 走过了二重门,却无一人前来迎接,太子暗道:“莫非这是一座荒山野寺?” 这么想着,又进了一重门中,便看见了几个小和尚正在做些扫洒的活计。 太子身旁的属官叫道:“呔!兀那和尚,见我朝太子,竟不迎接么?” 这些和尚正是黑熊精几人所化,他们听了这话,装作慌张的样子,扔了手中器具,便慌忙道:“我等不知是太子前来,恕罪则个!” 太子挥了挥手:“我今日本无旨意相会,只是碰巧来此,不知者无罪,不必多礼。” “你们都起来吧,带着孤看看你这寺院。” 第420章 缺了一恩 黑熊精他们几个听了太子吩咐,连忙收起慌张神色,恭恭敬敬在前引路,领着太子一行人穿过回廊,入了正殿。 殿中供奉的是三世佛,金身庄严肃穆,香火虽淡,却别有一番清幽之意。 太子在蒲团前站定,抬头仰观佛像,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算是拜过了。 他环顾四壁,不见一个僧人走动,心中越发奇怪,忍不住问道:“这寺中怎的如此冷清?孤一路行来,只见你们几个小和尚,其余僧众何在?” 黑熊精扮作的是一个憨厚敦实的中年僧人,闻言挠了挠光头,脸上堆起几分老实巴交的笑:“回太子殿下,这寺是新起的,还没来得及招纳四方僧众呢,眼下就咱们师兄弟几个守着。” 太子“哦”了一声,倒也没有起疑。 新起的庙宇,香火不旺,人手不足,倒也说得过去。 他又问:“那你们这寺中住持是哪位高僧?孤既来了,总该见上一见,烧一炷香也是好的。” 黑熊精眼珠子一转,朝着偏殿方向一指:“住持乃是外来的玄奘法师,佛法精深,道行高妙。此时正在偏殿诵经呢。” 得了云昭的知会,他只说是外来的和尚,却不说是楚国来的。 太子一听是外来的高僧,顿时来了兴致。 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他倒是要看看是否如此。 “好,那孤便去拜会拜会这位玄奘法师。”太子说罢,抬步便往偏殿走去。 几个徒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憋着笑,跟在后头。 偏殿的门虚掩着,殿内光线幽暗,一缕檀香从门缝中袅袅飘出。 太子推门而入,便见殿中蒲团上坐着一个年轻僧人,生得唇红齿白,仪表非凡,正低眉垂目,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那坐姿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太子在门口站了片刻,等他起身迎接。 结果等了好一阵,那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子眉头微皱,忍着不悦又等了片刻,那僧人依旧不为所动。 这下太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属官察言观色,当即喝道:“大胆!我朝太子驾临,尔等小僧不跪不迎便也罢了,如今太子亲至偏殿,你这和尚竟敢端坐不动,是何道理?” 云昭依旧一动不动,只口中诵经之声不停。 太子心中那团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他本就因为王位之事憋了一肚子火,今日出城本是为了散心解闷,谁知一路追着白兔跑到这无名小庙,又碰上这么个不识抬举的和尚,简直火上浇油! “这个和尚无礼!” 太子怒声道,“孤今日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但如今军马临门,你见孤入殿,也该起身行礼才是!怎么还敢坐着不动?” 他越说越气,一挥手:“左右!给孤把这狂妄之徒拿下!” 两边校尉齐声应诺,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但那几个校尉的手伸到云昭面前,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怎么也摸不着他的人。 有的大着胆子往前推,手臂却像是陷进了泥沼里,隔着半寸的距离就是碰不到那僧人的衣角。 几个人轮番试了一遍,个个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太子瞳孔一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那几个校尉退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 属官凑到太子耳边,颤声道:“殿下……这和尚,有古怪!”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慌乱,盯着蒲团上那个依旧不为所动的年轻僧人,沉声道:“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诵经声终于停了。 云昭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落在太子脸上,微微一笑:“贫僧一介凡僧,哪里会什么妖法。不过是殿下与诸位施主不敬三宝,才有此障。佛法面前,心诚则近,心不诚则远,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太子头上。 他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人。 太子毕竟不是那等昏聩之人。 他当即收敛怒容,整了整衣冠,朝着云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孤方才一时冲动,冒犯了法师,还望法师恕罪。” 云昭这才起身,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殿下言重了,请入内说话。” 两人进了偏殿内室,分宾主落座。 黑熊精端了两盏清茶上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与檀香交织。 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那茶入口清冽,回甘绵长,连带着心头那股燥火也平息了几分。 云昭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品着茶,等太子先开口。 果然,太子搁下茶盏,环顾四周,好奇道:“法师,孤有一事不明。这寺名叫做‘三恩寺’,不知是哪三恩?” 云昭放下茶盏,正色道:“所谓三恩者,乃是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人生天地间,仰仗苍天覆育、大地承载,此为一恩,日月轮转、昼夜交替,万物得以生息,此为二恩,至于国王治理一方水土,百姓安居乐业,此为三恩。” 太子听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昭抬眼看他:“殿下何故发笑?” 太子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道:“以孤看来,这三恩之中,却少了一恩。” “哦?少了哪一恩?” 太子直视云昭,一字一顿道:“父母养育之恩。” 在他看来,天地日月固然可感,国王水土固然该念,但人这一生,最该感恩的,难道不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么? 云昭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清又亮,在安静的殿中回荡,听得太子心里一阵发毛。 太子皱眉道:“法师笑什么?” 云昭止了笑,目光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缓缓道:“殿下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贫僧想问殿下一句,哪得来个父母养恩?” 话音落下,太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似乎被一下子戳破心中所想,他顿时寒毛乍起。 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案,死死盯着云昭,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后,才缓缓道:“大师……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421章 良心和野心 云昭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竹上,似在斟酌什么。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叮当作响。 半晌,云昭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贫僧先给太子讲上一个故事吧。”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让乌鸡国太子一时间愕然,但此刻也只得暂时按捺住心头的焦躁,重新坐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法师请讲。” 云昭道:“前些日子,贫僧路过一处地方,遇到一个落魄之人。” “那人对贫僧说,他本是一地的富户,正当盛年,意外结识了一友人,他二人平日里饮酒作乐,相谈甚欢。” “谁料那人却不怀好意,精通易容之术,将他毁了容颜,驱逐出了本地,夺了他的基业,占了他的妻儿,那人易容极其精妙,变化成他的模样,旁人都认不出来。” “那人被驱离后,只得四处游荡,想要寻人替他伸冤,可无人信他,也无人能帮他,直到他遇到了贫僧。” 云昭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太子面色如常,但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这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云昭继续道:“那人求贫僧替他传一句话给他的儿子,说他极其不甘心,那奸人占了他的田地,睡了他的妻子,还要让他儿子喊仇人为父,他问贫僧,若他的儿子知道了真相,该如何是好?” 太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云昭看着他,平静地道:“贫僧当时没有答他,因为贫僧不知道他儿子会如何选择。” “但今日既然殿下在此,又恰好谈及了父母养育之恩,贫僧想问问殿下,若此事为真,那人的儿子,应当如何?” 太子一时无言,似乎沉浸在了故事当中。 殿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片刻后太子的目光坚定起来:“若是真的,那还有甚么好说的?自然是铲除奸人,迎回自己的生父才是!” “那是他亲生父亲,岂能眼睁睁看着妖邪鸠占鹊巢,叫那一声父亲反倒叫给了仇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云昭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既然这样说,那此物,贫僧便交还于你吧。”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白玉圭,通体莹润,上面刻着云纹龙章,玉质极佳,一看便是王侯之物。 玉圭的边缘微微泛黄,显然已有年头,却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太子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白玉圭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方玉圭,瞳孔骤然缩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这是……” 那是他父王的随身之物。 玉圭上的龙纹云章,是乌鸡国王室的规制,天下独一无二。 更重要的是,这方玉圭,他九年未曾见过了。 九年前,父王说这玉圭在御花园中遗失了,寻了数月不得,便不了了之。 当时他年纪尚轻,也未曾多想,可此刻这玉圭竟出现在一个外来的和尚手中,还说是交还于他……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云昭,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法师……这玉圭你从何处得来?” 云昭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太子脑中轰鸣作响。 方才云昭讲的那个故事—— 被奸人驱离,占了他的田地,还要让他儿子喊仇人为父…… 这故事似乎大有所指,若是细细想来,竟是……竟是让他不寒而栗。 这些年来,那金銮殿上端坐的父王。 那些刻意的冷落,那些防备的目光,那些不准他靠近后宫的禁令,那些若有若无的疏远…… 他想起母后那双含着泪却不敢说的眼睛,想起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流言,想起每次他提起母后二字时父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还有九年前,那玉圭遗失之后,父王便渐渐变了。 变得冷淡,疏离,仿佛像一个陌生人,他们之间再没了父子的情分。 以前他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惹得父王疏离,可现今回想,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太子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那个让他怨恨了九年、猜忌了九年、甚至让他心中生出大逆不道之念的人,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生身之父。 是一只妖怪。 是一只占了他家的江山、让他叫了九年“父王”的妖怪。 太子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呕出来。 可他随即又顿住了。 一个更隐秘、更黑暗的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那妖怪既然做了九年的国王,朝中上下早已习惯,文武百官无人识破。 若他就此装作不知,寻个由头将那妖怪除去,对外只说是父王驾崩,自己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那就再也不用做什么四十年太子了。 他可以名正言顺坐上那把龙椅,手握真正的权力,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至于他真正的父王,一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幽魂,还能做什么呢?把他迎回来? 让一个鬼魂重新做国王?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方才还亲口说了,铲除奸佞,迎回自己的生父才是。 那是他亲生父亲啊。 太子双手撑着桌案,指节捏得发白,额上青筋隐现,目光在云昭脸上和那方白玉圭之间来回游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一边是等了四十年的皇位,只需假装不知就能唾手可得,甚至不用背负大逆不道的骂名,因为他这是在为自己的父王报仇呐! 另一边,是含冤九年的生父,正等着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去替他讨回公道。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 而是一个儿子的良心,和一颗太子的野心,在他胸腔里撞得血肉模糊。 第422章 选择 愣了许久,他忽然想到此刻还在三恩寺中,那玄奘法师正在对面看着自己。 太子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煞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的笑声。 “哈哈哈——” 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在安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连忙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故作轻松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伸手接过那方白玉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却不敢与云昭对视,只盯着那玉圭上的龙纹,笑道:“孤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父王当年遗失的那方金厢白玉圭。想不到竟是被大师给拾到了,方才那个故事讲得曲折离奇,倒把孤吓了一跳。” 他又笑了笑,把玉圭往怀里一揣:“大师慈悲,物归原主,孤替父王谢过大师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方才那番关于奸人占田的对话,当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罢了。 云昭看着他那强撑的笑脸,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戳破。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平静地道:“殿下说得是。既然这玉圭本就是王室之物,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了贫僧一桩心事。” 太子听他不再追问,心中那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他又勉强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改日定当厚谢”之类的客套话,便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不早,孤还要回宫,就不叨扰大师清修了。告辞。” 云昭起身还了一礼:“殿下慢走。” 太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偏殿。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穿过回廊时甚至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身后跟着的属官和校尉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太子进了这偏殿一趟,出来时脸色便难看成了这样。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蹄声渐行渐远,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待到那一千余骑消失在官道尽头,荒坡上的三恩寺忽然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红墙黛瓦、飞檐翘角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原地只余一片野草荒坡,仿佛那寺庙从未存在过。 几个徒弟恢复原形,围着云昭站了一圈。 孙悟空最先憋不住了,蹲在一块石头上,搓着腮帮子嘿嘿笑道:“师父,俺老孙看这太子殿下,怕是不想认他那亲爹了吧?方才在里面咬死了说是拾到玉圭,这话分明就是想把真相堵回去。” 黄风怪也皱眉道:“大师兄说得有道理。那太子明明听出了故事里说的是他自己,偏要装傻充愣,这不是明摆着不想承认么?” 沙僧叹了口气:“可那终究是他生身父亲啊……九年冤魂不散,就等着儿子替他伸冤,他怎能……” 云昭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袖中的手轻轻捻着一串佛珠。 黑熊精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凑了过来:“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呀。那太子是不是打算假装不知道,然后自己做皇帝?” 云昭这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他并非否认。”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几个徒弟都是一愣。 黑熊精挠了挠大脑袋:“师父,这话从何说起?他方才不是说那玉圭是拾到的么?这不就是否认么?” 云昭微微一笑:“你们仔细想想。他若当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可推说那故事无稽,玉圭来路不明,甚至可以将贫僧拿问入狱,以绝后患。可他做了么?” 几个徒弟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他没有。”云昭道,“他接了玉圭,又说那是个故事,可你们看他的神色——他面白如纸,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一个真正想否认的人,不会慌乱成那个样子。” 孙悟空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师父的意思是……” “他想要的,不是否认真相。”云昭缓缓道,“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去做那件事的借口。” “一个让他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背叛父亲,我只是不知情,我没有夺位,我只是顺理成章。那妖怪做了九年国王,满朝上下无人识破,而我一个做儿子的,又怎能料到那竟是妖怪呢?” “这便是他的借口。他把玉圭收下,把故事当成玩笑,此后便是要动手了,也可以在心中自欺欺人。” “我是为了替父报仇才杀那妖怪的,至于之后皇位怎么办,那是朝臣们拥立我,可不是我贪图那把龙椅。” “贫僧把玉圭交还给他,不是他不敢认父,而是他要拿这玉圭回去,当作引蛇出洞的由头。” 云昭说到此处,抬眼望向远方的王城轮廓,轻声道:“他此刻心中恐怕早就定了主意了。不是迎回生父,而是借刀杀人。” “借那把真国王的冤魂作刀,剜去自己心头扎了九年的那根刺。” “至于那刺拔掉之后,皇位归谁……他自然有他的打算。” 孙悟空听完,仰天打了个哈哈:“好家伙!俺老孙还当他是个孝子,原来也是个有心思的!那师父,咱们还管不管这事了?” 云昭笑了笑,目光悠远:“搅吧搅吧,让他们搅去吧。” “那乌鸡国王想要的,无非是能还魂再生,至于王位,心中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想法,却绝对不浓烈。” “若那太子能放下心中贪念,做一个孝子贤孙,迎回真王,以那乌鸡国王这九年间的经历,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选择传位太子,自己平平淡淡的做个富贵先人,可惜咯……” 说到这里,云昭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那假国王可不是什么善茬,就算这太子知道了真相,做足了准备,就凭这人间兵马,想要造反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猴子点了点头笑道:“那咱们接着去凑个热闹?” 云昭道:“自然是要去的,反正迟早楚国要接手此地,咱们先把隐患拔了也是好的。” 第423章 太子何故谋反? 师徒几人再次入了城,便找了间破庙住下,一连过了十来日。 这一日清晨,师徒几人正在借住的破庙中用早斋,忽听街面上人声鼎沸,马蹄声急如骤雨,伴随着一阵阵锣响。 孙悟空耳朵最尖,噌地跳到墙头上往外一望,回头嘿嘿一笑:“师父,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昨夜带兵围了皇宫,说是要揭发一个假扮国王的奸人,结果被人当场拿下了,这会儿正往天牢里押呢!” 沙僧放下碗,吃惊道:“这么快就动手了?这才十来天功夫,他连兵马都凑齐了?” 黑熊精撇了撇嘴:“那太子憋了四十年了,手里头能没点底牌?只是没想到输得这么利索。” 黄风怪摇头晃脑道:“那假国王好歹是占了九年江山的主儿,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这太子啊,到底是心急了些。” 且不说他们的议论纷纷。 此时的乌鸡国天牢中。 阴暗潮湿的石室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昏昏惨惨地亮着,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乌鸡国太子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铁链锁着他的双手双脚,一动便哗啦作响。 他的发冠早就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眶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愣愣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一点水渍,脑中一片混沌。 三天前他还带着三千精锐意气风发地围住了金銮殿,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那日从三恩寺回来后,他把那方白玉圭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确认无疑,那就是他父王的随身之物。 玄奘法师讲的那个故事在脑中挥之不去,那个被“易容之术”夺了家产的富户,那个喊仇人为父的儿子…… 他越想越觉得那话里话外指的就是自己。 可他没有选择迎回所谓的生父,而是另一条路。 他告诉自己。 那妖怪做了九年国王,如今朝中早已习惯了他的统治,就算自己揭穿真相,满朝文武会信么?那些大臣们会愿意拥立一个鬼魂做国王么? 不会的。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动手。 他花了几天时间联络了暗中经营多年的旧部,凑了三千精锐,选在朝会那日清晨动手。 他的计划很周全。 趁百官齐聚金銮殿之时,率兵围住皇宫,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揭穿那假国王的真面目,届时证据确凿,百官见证,那妖人插翅难逃。 他甚至可以当场拿下那妖人,然后以太子身份临朝摄政,等风头过去再名正言顺登基。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以为那假国王只是个精通易容术的凡人。 他以为三千精锐足以碾压一切。 他以为百官会信他。 那天清晨,金銮殿上,百官列班,朝会正酣,太子的兵马突然从宫门涌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迅速控制了殿外各处要道。 太子身披金甲,昂首阔步踏入殿中,手中捧着那方白玉圭,目光如电,直指龙椅上的“父王”。 “满朝文武听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人并非孤之生父!他是假冒之人,窃据王位九载,害我父王于不测!”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骇,有人疑惑,有人悄悄看向龙椅上那位神色淡然的国王。 那假国王端坐不动,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太子,缓缓开口:“太子何故谋反?” 太子厉声道:“孤没有谋反!你根本不是孤的父王,你是用了易容之术的李代桃僵之辈!” 他说着举起那方白玉圭:“这便是证据!我父王的随身玉圭,九年前遗失,如今却在一个外来僧人手中出现!那僧人亲口告诉我,有人害了我父王,占了他的……” “够了!” 假国王冷笑两声,让整座大殿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意味,“孤的好儿子,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还是说——”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觊觎这把龙椅久矣,连这等荒谬的借口都想得出来?易容之术?害你父王?你倒说说,孤若是假的,那孤这张脸从何而来?你这九年日日见孤,可有半分破绽?” 太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心中甚至陡然升起了一股凉意。 不好。 这一切只是自己认为的,从情感和道义上,他都已经认定了这国王是假冒的。 可百官凭什么相信自己? 草率了。 果然,那国王话音落下,百官中有人站了出来,拱手道:“殿下,陛下这些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国中上下无不称颂。您这话实在毫无根据啊。” 又有人道:“是啊殿下,您是不是听了什么奸人挑唆?那外来僧人如今何在?可有人证物证?” 太子环顾四周,竟无一人信他。 是啊,那假货做了九年的国王,早就把满朝文武笼络得服服帖帖。 在这些大臣眼中,国王贤明仁厚,比九年前那位更加英明,他们怎么可能相信这是一个假货? 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太子不再多言,猛地拔剑:“既然你们不信,孤便拿了他给你们看!” 他一声令下,殿外的亲兵便朝龙椅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假国王忽然拍了拍手。 大殿两侧的帷幕后,陡然涌出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些人个个甲胄精良,手持长戟,行动迅速整齐,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太子的人马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兵杀得节节败退。 殿外更传来阵阵喊杀声,另有兵马从宫墙两侧包抄而来,将太子的三千精锐困在殿前广场上。 那些平日里看似平庸的禁军将领,此刻竟个个骁勇如虎。 太子这才惊觉,原来这假国王早就在军中也安插了人手,自己这些年的暗中经营,在对方眼中怕是如同儿戏。 半个时辰后,太子的亲兵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被擒。 太子本人被四名禁军校尉按倒在地,金甲被剥去,五花大绑地押在殿前。 假国王慢悠悠走下龙椅,俯身看着狼狈不堪的太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慈父般的惋惜:“太子谋逆,本该处死。” “但念在你终究是孤的儿子,孤不忍加诛,先押入天牢,待孤思量之后再行发落。” 太子被拖下去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此刻坐在天牢中的太子,回想起那日的每一个细节,只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 或许应当听那玄奘法师把话说完的。 也该多问几句那假货究竟有什么本事的。 他本该多做些准备,而不是凭着三千人马便贸然行事。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第424章 取尸还魂 破庙里,几个徒弟还在议论纷纷。 孙悟空半蹲在门槛上,一边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野果,一边咂嘴道:"那太子实在不智。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就敢造反。” “那假国王到底是人是妖、有什么手段、朝中有多少心腹,他一样都没摸透,就凭那三千人马一头撞进去,这不是找死么?"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这脑子,就算真坐上了王位,怕也是个昏君。” 黑熊精哼哼道:“俺看他就是等不及了,这么多年太子当下来,早就魔怔了,一听那国王是假的,满脑子只剩'赶紧动手'四个字,哪还顾得上什么谋划。” 黄风怪也摇头道:“这人啊,心一急就容易坏事。” 云昭一直没有接话。 听着众弟子议论纷纷,这时开口道:“那太子既然败了,接下来便该咱们动手了。” 孙悟空把野果一扔,跳下佛台,来了精神:“师父,怎么干?您说,俺老孙打头阵!” 云昭摇了摇头:“打打杀杀的在后面,眼下头一件事,得让那真正的乌鸡国王活过来。” 几个徒弟都是一愣。 黄风怪道:“师父,那国王不是已经死了九年了么?尸身还在那井里泡着呢,这……” 云昭微微一笑:“泡着怕什么,捞出来便是,只要尸身还在,为师自有法子让他还魂。” 说罢他看向众弟子:“你们谁去走一遭?” 小白龙自从西海回来后,一直挂念着云昭的情分,早就想着出些力气,此时一听,立马叫道:“师父,那水中之事,就让弟子去吧!” 见没人反对,云昭便点了点头:“好,那就悟尘走上一遭吧。” 乌鸡国王宫,御花园中有一口琉璃井。 井口不过三尺见方,青苔遍布,上面还压着块巨石,似已荒废多年。 但若有人能潜入水下,便知这井中别有洞天,井底深处竟有一座水府,碧瓦朱檐,水波环绕,正是那井龙王的居所。 小白龙一路下行,周身水波自动分开,如履平地。 他刚到井底,那水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青色水袍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迎了出来,头上顶着两枚小小的龙角,正是那井龙王。 他虽然也是龙族,但与四海龙君相比血脉却要稀薄的多,就连实力也要弱上许多。 小白龙刚一入水,他便感知到了那浓郁的龙族血脉,便急忙迎了出来。 “小……小龙君驾临,有失远迎!” 井龙王一躬到地,声音都在打颤。 小白龙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奉了师父之命,来取九年前那乌鸡国王的尸身,可在你处?” “在的,在的。” 井龙王一听便明白缘由,连忙在前引路,穿过水府的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水室之中。 水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具尸身,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枯槁,双目紧闭,正是那乌鸡国王。 九年浸泡,尸身却并无腐烂之象。 小白龙见了略微有些惊讶。 井龙王颇为得意道:“小龙君不必见怪,那是我曾得了一粒定颜珠,以此物保住他尸身不腐,才得有今日。” 小白龙上前打量了一眼,确认无误,便俯身将尸身背起,转身对井龙王道:“多谢了,我还待回去复命,便不久留,你日后有了闲暇,可来西海龙宫寻我。” 井龙王连声应是,一路恭送到井口。 片刻之后,一道青光从井中飞出,落在破庙院中。 小白龙现出原形,将那乌鸡国王的尸身平放在草席之上。 几个徒弟围拢过来,低头看着那国王模样。 面皮发白,唇色青灰,虽然带着几分水气,容颜却与活人无异。 孙悟空凑过去嗅了嗅,皱了皱鼻子:“泡了九年,倒是没臭,这老国王真是好造化!” 云昭走上前来,伸手朝那国王的尸身点去,使出了许久未用的死之法则,阴阳逆转,魂魄归体,不过须臾的功夫,那尸身的胸膛忽然微微起伏了一下。 先是微不可察的一颤,随即,那手指动了一动,然后是眼皮,睫毛轻轻抖了几下。 “咳——” 一声沙哑的、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咳嗽声响起。 那双紧闭了九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乌鸡国王浑浊的目光对上头顶破庙漏下的天光,茫然了好一阵。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面前那个素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身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寡人……这是……” 他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大喜:“寡人这是活过来了?” 乌鸡国王连忙朝着云昭恭敬行礼,一边期期艾艾的说着些什么,不多时竟呜呜哭了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涕泪横流,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云昭伸手扶起他,温声道:“陛下不必如此,贫僧既遇上了,便是缘分。” 他转头对几个徒弟道:“你们谁去找件灰布衣裳来,给陛下换上。” 黑熊精应了一声,跑出去不多时便寻来一套粗布衣裳。 那乌鸡国王也顾不得什么威仪了,当着众人的面将龙袍换下,穿上那灰扑扑的布衣,又把头发胡乱绾了个髻,乍一看还真像个走江湖的行脚僧人。 云昭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委屈陛下了,此后几日,陛下便扮作贫僧身边的随行僧人,不要多话,一切听贫僧安排便是。” 乌鸡国王连连点头:“大师救寡人性命,寡人这条命便是大师的,但凭大师做主!” 孙悟空蹲在一旁,看着那国王换了一身灰衣,忍不住嘿嘿笑道:“这下可好,真国王扮假和尚,假国王坐金銮殿,这出戏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乌鸡国王苦笑一声:“这位猴长老说得对,寡人如今与那妖人相比,倒真像个假的。那妖人占了寡人的江山九年,满朝文武都认他,寡人就是站在殿前,怕是也没人信了。” 云昭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王城的方向:“信与不信,不在一时。陛下只需跟着贫僧走便是。” “走!咱们去拜会拜会那假国王。” 第425章 真假国王 师徒几人收拾妥当,云昭将乌鸡国王那身龙袍仔细叠好,藏入包袱之中,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一队人马径直往王宫而去。 一行人来到宫门前,孙悟空上前叫道:“开门开门!我师徒乃大楚僧人,奉旨西去问法论道,路过贵国,特来倒换关文!” 那守门的禁军一听是大楚来的使臣,不敢怠慢,急忙报了进去。 不多时,宫门大开,一名内侍领着几个属官快步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大楚圣僧驾临,有失远迎!陛下正在金殿议事,请圣僧随小的来。” 云昭颔首,领着几个徒弟和那扮作行脚僧的乌鸡国王,一同进了宫门。 穿过三重宫门,金銮殿便在前方。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九根蟠龙柱撑起大殿,端的是气派非凡。 殿中百官列班,正中龙椅上端坐一人,明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正是那假国王。 云昭步入殿中,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玄奘,自大楚而来,奉旨前往西天问法论道,途经贵国,特来倒换关文。冒昧叨扰,还望陛下恕罪。” 那假国王原本还端着架子,可一听大楚二字,眼皮便跳了一下。 他坐在这乌鸡国九年,对天下大势并非一无所知,大楚国力之盛,远非乌鸡这等小邦可比。 当下连忙起身,面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连声道:“圣僧远道而来,寡人未曾远迎,实在失礼!快快请坐,看茶!” 内侍搬来锦凳,云昭也不客气,径自坐了。 几个徒弟站在身后,乌鸡国王则缩在角落里,垂着头,一声不吭。 那假国王打量了云昭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徒弟,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猴子的长相实在扎眼,想忽略都难。 他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显,笑道:“圣僧远来辛苦,寡人这乌鸡国小邦,能有大楚高僧路过,实在蓬荜生辉。不知圣僧此去西天,一路可还顺利?” 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倒也顺利,只是路上遇了些稀罕事。” “前些日子还碰上一桩奇闻,有人托贫僧替他传话,说是自家的家业被奸人占了,妻儿也被夺了,那奸人还会易容之术,扮成他的模样,旁人都认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殿中的气氛却骤然一紧。 那假国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容虽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 百官中有人面面相觑,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几日太子谋反时,口中喊的也是易容之术四字。 假国王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两声:“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圣僧莫不是被人骗了。” 云昭微微一笑:“贫僧起初也以为是骗局,可那人给了贫僧一件信物,说是他家中之物,只要将此物交到他儿子手中,真相自然大白。” 那假国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放下茶盏,干咳一声:“圣僧,这朝堂之上,还是说说关文之事吧。” 云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道:“陛下既然要倒换关文,按规矩总该先验明正身才是。贫僧的身份有着通关文牒所载,只是不知陛下,如何证明自己就是乌鸡国王呢?” “大胆!”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呵斥,可还没等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乌鸡国王,终于缓缓抬起了脸。 他的眼眶微红,看着龙椅上那个顶着自己容貌的妖怪,嘴唇颤抖,一步跨了出来,伸手指着那假国王,声嘶力竭地喝道:“妖孽!你害我性命,夺我江山,占我妻儿,今日本王回来了,你还不伏诛!” 他扯下头上那粗布巾,露出一张与龙椅上的国王一般无二的面孔。 满殿哗然。 群臣先是一愣,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懵了。 两个国王! 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连眉梢眼角那细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一时间殿中乱作一团。 有个老臣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前太子殿下说的竟是真的?” “天呐,咱们的国王真是假的?” 乌鸡国王踏前一步,指着龙椅上的妖怪,眼中含着泪:“诸卿!寡人九年前被这妖孽推入御花园的琉璃井中,他化作寡人的模样,坐了九年的江山!” “有我王儿之前所示的金厢白玉圭为示,他就是那九年前的全真道人!” 百官齐齐朝龙椅上看去,只因有了之前太子的谋反,此刻群臣竟信了大半。 “妖孽!” 朝中几位老臣率先跪了下来,朝着乌鸡国王叩首,“陛下受冤九年,臣等有眼无珠,竟然不曾识破这妖孽!” 那假国王见身份败露,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他面上的人皮似乎在微微蠕动,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那副温和的模样,而是变得尖利:“哼!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便往殿外遁去。 “哪儿跑!” 孙悟空早就盯着他了,一声暴喝,铁棒横空扫出,金光暴涨,将那道黑烟硬生生拦了下来。 那妖怪被棒风逼退,踉跄落回殿中,显出了原形,青面獠牙,身材高大,一身黑色妖气环绕,赫然是一头狮鬃怪。 他环顾四周,见殿门已被孙悟空的铁棒封死,几个徒弟各守一角,自己已无路可逃,眼珠急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只见他猛地一缩身子,黑烟翻涌,眨眼之间竟变成了云昭的模样! 素白僧袍,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连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阵移形换位,众徒弟顿时傻了眼,他们竟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师父来了。 孙悟空举着铁棒,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可这妖怪变化之术着实精湛,浑身上下竟半点破绽也无。 他嗅了嗅鼻子,两个云昭身上的气息也完全一致。 黑熊精挠头:“这……这咋整?哪个是真的?” 黄风怪也慌了神,左看右看,分不出丝毫差别。 孙悟空龇牙咧嘴,铁棒在空中晃了两圈,硬是不敢砸下去:“俺老孙……俺老孙也分不出来!这妖怪有几分道行,把师父的里里外外都学了个遍!” 就在这时,两个“云昭”中的一个,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几分促狭:“猴头,你连师父都认不出来了?平日里白教你那么多了。” 第426章 是你们事情办岔了 这话一出,孙悟空眼珠猛地一亮。 他与师父的传道受业之恩,绝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但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几乎没什么人知晓,能说出这话的,绝对是真师父无疑。 猴子心中有了底,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故意挠了挠头,冲着两个“云昭”左右为难地嚷道: “哎呀呀,这可把俺老孙难住了!两个师父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俺老孙下不去手啊!” 那假货见猴子犹疑不定,心中暗喜,愈发有恃无恐地端着架子,朝着孙悟空喝道:“悟空!还不动手拿下那妖怪?更待何时!” 真云昭却不急不躁,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假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道声音蓦然入了他的耳中:“你模仿谁不好,偏偏要模仿贫僧?” 那假货被他这眼神一盯,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自己变化之术天衣无缝,可面前这个真和尚的眼神却让他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通透。 但他还是强撑着,冷笑一声,拿腔拿调地道:“可笑!分明是你这妖怪模仿贫僧,如今倒打一耙,还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胡言乱语?” 云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他抬起一根手指,朝着那假货轻轻一点。 那动作随意至极,就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尘。 可就这一指之下,那假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整张脸急剧扭曲起来。一股浩瀚莫测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下,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周身黑烟便噗地溃散殆尽,整个人摔在地上,变回了原形—— 一头遍体青毛、鬃毛如钢针的青狮,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维持人身的法力都荡然无存。 孙悟空凑上前去,低头端详了一番,随即咧嘴一笑:“哦~原来是个狮子成精啊!好家伙,道行不浅呐,可惜碰上了俺们。” 他抡起铁棒,龇着牙便要往下砸:“今儿个就了结了你,也算替那乌鸡国王出了这口气!” 铁棒高高举起,金光乍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仿佛自九霄云外飘落而下:“圣僧切莫动手!这孽障,是贫僧的坐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一朵青莲缓缓降下,莲台上端坐一人,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眉目间透着佛门大德的慈悲与威严。 正是文殊菩萨。 孙悟空将铁棒往肩上一搁,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来人,笑道:“哦?原来是文殊菩萨。” “菩萨来得倒是巧,俺老孙正要动手,您就来了。不过这狮子精害了人家一国之君,坐了九年江山,您总不能一句坐骑就想领走吧?” 文殊菩萨落下云头,双手合十,朝云昭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看向地上那头瑟瑟发抖的青狮,叹了口气:“这孽障确实奉了佛旨而来,并非无端作恶。个中缘由,贫僧不得不向圣僧说明。” 他顿了顿,缓缓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法在心,佛祖差贫僧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 “但贫僧因是不可原身相见,便变作一凡僧,向他化些斋供。谁料只因几句言语相难,他竟不识贫僧是个好人,把贫僧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此事过后,才引出了这一场祸端,佛祖遣了这青狮下来,将那国王推入井中,以作惩戒。” 孙悟空听完嗤了一声:“哦?这么说来,倒是那国王先得罪了菩萨?” 文殊菩萨点头:“正是。” 云昭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时却轻轻笑了起来。 文殊菩萨微微一怔。 云昭抬眼看向他,不紧不慢地道:“菩萨说得好生有理。可贫僧有一事不明。” “既然菩萨当真要度化那国王,为何不以真身相见?那国王好善斋僧,若见菩萨真身降临,必定顶礼膜拜,欢喜奉行,何来浸水之祸?” 文殊菩萨微微皱眉:“圣僧此言差矣,佛法讲的是……” “佛法讲的是随缘度化,可不是设局试探。” 云昭打断了他,面上笑容不改,语气却渐渐凉了下来,“菩萨变作凡僧,故意言语相难,这哪里是度化?分明是钓鱼。那国王若认出你来,恭敬礼遇,那便是有缘;若认不出来,言语冲撞了,便降下灾祸。菩萨这等行径,实在是……”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但文殊菩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没有开口。 云昭继续道:“更何况,菩萨方才说那国王好善斋僧,因此才有了证金身罗汉的资格。可贫僧倒要问问,一个真正好善斋僧之人,怎会只因几句言语相难,便把人捆了扔进河里泡上三天三夜?” “这等行径,连寻常百姓都不如。他若当真德性圆满,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这么看来,这国王的德性远远不够,哪里做得了罗汉?如此说来……” 云昭摊了摊手,笑意更深:“倒是菩萨你们,把事情办岔了。” 殿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那可是文殊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这年轻僧人竟敢当面这般说话? 可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文殊菩萨竟然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手中念珠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圣僧之言……确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目光中竟带了几分惭愧之色:“贫僧当年只道那国王不识好人,罪有应得,如今想来,以真身相见,以诚心度化,才是正理。” “贫僧以凡僧之身相试,本就有失坦荡,又因一时之怨引来这场祸端,反倒让那国王妻离子散、江山旁落九年……此过,在贫僧。” 他双手合十,朝着乌鸡国王的方向微微躬身:“陛下受苦了,贫僧惭愧。” 那乌鸡国王愣愣地看着文殊菩萨向自己,听了这话,却更觉羞愧。 原来个中还有此缘由,他好善斋僧,不过是博一虚名,当年那和尚朝自己索要斋饭,只因言语不敬,触怒了他这一国之君,才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想来,自己只是受了九年水灾,也算是菩萨慈悲了。 此刻闻言,便慌忙参拜,口称不敢。 文殊菩萨直起身来,挥了挥手,地上那头青狮身上青光一闪,重新化作了一个垂头丧气的青面道人,默默走到菩萨身后站定。 文殊菩萨又看向云昭,微微苦笑:“圣僧今日这一番话,倒叫贫僧茅塞顿开。日后度化之事,贫僧定当引以为戒。” 云昭这才换上一副笑脸,合十还了一礼:“菩萨言重了。贫僧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却故意调侃道:“师父,人家可是文殊菩萨,您是不是留几分薄面?” 云昭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菩萨也是人修的,做得不对,自然说得。” 文殊菩萨闻言,又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带着那青狮踏云而去。 临去前,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圣僧慧根深厚,贫僧佩服。日后若有机缘,还望圣僧到五台山一叙。” 第427章 难得糊涂 文殊菩萨踏云而去,青莲渐远,祥云散尽,殿中那一片肃穆的佛光也随之消隐,只余窗外天光洒落,映着满殿呆若木鸡的君臣。 好半晌,才有一个老臣率先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声泪俱下:“陛下!陛下受冤九年,臣等有眼无珠,今日方知真相!请陛下重登大宝,主持朝纲!”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满殿百官的闸门,只听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文武大臣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请陛下复位!” 乌鸡国王站在殿中,一身灰布粗衣,头发散乱,面容枯瘦,与龙椅上那明黄龙袍、华冠冕旒的气派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可此刻众臣跪拜,他眼中那浑浊了九年的雾气终于散开,露出一丝久违的亮光。 但他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只是推脱道:“寡人……寡人九年不在,朝中事务早已生疏,这……” 旁边的老臣连忙道:“陛下乃天命所归!这江山本就是陛下的,何来生疏之说?请陛下莫再推辞!” 乌鸡国王又假意推让了两回,那老臣带着百官磕头如捣蒜,他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缓缓朝那把龙椅走去。 他在龙椅前站定,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扶手,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慢慢坐了下去。 群臣又齐声山呼了一回“万岁”,这回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仿佛要把这九年欠下的礼数一口气补上。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细微的声音忽然钻入他的耳中,旁人半点也听不见,只有他一人清晰入耳:“陛下莫忘了自己的承诺。” 乌鸡国王浑身一凛,不动声色地往殿中扫了一眼,正好对上云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目光淡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连忙移开目光,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那一瞬的慌乱,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道:“寡人绝对不敢忘记。” 说完他略略心安,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笑容,朝着云昭拱了拱手:“圣僧!今日若非圣僧出手,寡人这条命、这江山,只怕永远也回不来了。寡人定要大宴群臣,以谢圣僧师徒救命之恩!” 他转头吩咐内侍:“传旨!将天牢中的太子放出来,让他来见寡人!再去请后宫娘娘,让她也来赴宴,一家团聚!” 内侍领命飞跑而去。 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群臣簇拥着新复位的老国王,有的道贺,有的诉苦,有的拍马屁,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云昭师徒则被安排在殿侧的上座,奉上了最好的茶点和果品。 约莫半个时辰后,去请后宫娘娘的内侍先回来了。 那内侍脚步匆匆,面色却不大好看,进殿后跪倒在地,声音有些发颤:“启禀陛下……娘娘她……她久困后宫,郁郁寡欢,这些年来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臣去的时候,娘娘已卧病在榻,气息微弱,只靠参汤吊着命,御医说……怕是……怕是不长久了。” 乌鸡国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在案上,踉跄了一步,脸色煞白:“什么?!娘娘她……她如何了?寡人去见她!” 他抬脚便要往后宫走,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住,回头望向云昭,眼中满是恳求之色:“圣僧!圣僧神通广大,连死了九年的人都能救活,寡人求您……救救寡人的发妻吧!” 满殿群臣也都看向云昭,等着这位手段通天的圣僧出手相救。 可云昭只是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娘娘郁结于心九年,那是心病,非药石可医,也非法力所能扭转。贫僧能救死,却不能改命。” 乌鸡国王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再求,可对上云昭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颓然坐回龙椅,伸手捂住额头,长叹了一声,声音疲惫而苍凉:“是寡人……是寡人造的孽。若不是寡人当年好虚名、伪善人,也不会惹来这场祸事。娘娘她……她是替寡人受了这九年的苦。” 他摆了摆手,朝那内侍无力地道:“传最好的御医去守着,用最好的药,不管怎么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方才那热闹的气氛被这一声长叹冲得七零八落。 好在没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高声宣道:“太子殿下到!” 太子穿着一身囚衣,发髻散乱,面容憔悴,手上脚上的铁链已经卸去了,可那被锁了多日的痕迹还在腕上留着两道青紫的印子。 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殿来,抬眼看见龙椅上那个穿着灰布衣却端坐中央的父王,又看了看旁边龙袍搭在扶手上、空着的龙椅,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那内侍在来的路上想必已经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太子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父王!儿子不孝!儿子有眼无珠,竟然不知那妖人占了我乌鸡江山,还……还险些铸成大错……”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乌鸡国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心中百味杂陈。 九年前他死的时候儿子还年轻,如今竟也已鬓角泛白。他鼻头一酸,快步走下龙椅,双手扶起太子,颤声道:“好孩子……不怪你。你受的委屈,父王都知道。快起来,起来让父王看看……” 父子二人相拥而立,一个垂泪,一个哽咽,殿中群臣见状,无不唏嘘感叹。 可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徒弟,却各自撇了撇嘴。 只有孙悟空憋不住,悄悄往云昭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师父,您说这国王,当真以为太子是为了替他报仇才起兵的?那太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就一点都不知道?” 云昭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那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信与不信,又能如何?” 猴子眨了眨眼。 云昭抿了一口茶,悠悠地道:“不聋不哑,怎么做得阿翁?他要的是这个儿子继续做太子,儿子要的是那把椅子,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若事事都掰扯清楚,这把龙椅,怕是两个人都坐不安稳。” 孙悟空咂摸了一番这话,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原来都是千年的狐狸啊,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昭没再答话,只是又饮了一口茶。 不多时,宴席摆开,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乌鸡国王重登大宝,太子洗脱冤屈,文武百官齐声贺喜,一片宾主尽欢的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那国王红着眼眶,亲自端着酒盏来敬云昭师徒,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云昭也不推辞,以茶代酒,一一受了。 金殿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灯影摇曳,映着那一张张笑脸,仿佛方才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纠葛,都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大梦。 第428章 号山 金殿上的宴席散了又续,续了又散,乌鸡国王盛情难却,硬是拉着云昭师徒在宫中住了下来。 每日斋供不断,香茶不绝,那国王更是亲自下旨,举国上下斋僧九九八十一日,以示感恩之意。 云昭也不推辞,带着几个徒弟安心住下。 那乌鸡国王倒也守信,私底下与云昭密谈了几回,将归附楚国之事一一应承。 云昭见他态度诚恳,便不再多言。 待到那九九八十一天的斋供期满,已是早春时节。 云昭辞别国王,领着几个徒弟出了乌鸡城门,继续西行。 那国王亲自送出十里长亭,太子也随在一旁,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目送那一行僧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宫。 一路西行,秋去冬来,冬尽春至,师徒几人走走停停,又过了半年的光景。 此时正是深秋,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但见漫山红叶经霜而凋,层林尽染,黄粱遍野,穗穗垂金,暖日融融,岭上早梅已绽出点点浅红,山风过处,竹影婆娑,哗啦啦响成一片,透着几分清寒之意。 师徒几人正行间,忽见前方一座高山拔地而起,险峻异常。 那山势高耸入云,摩天碍日,峭壁如削,古木参天,怪石嶙峋。 山腰间云雾缭绕,望不见顶,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掩在蔓草藤萝之中。 云昭勒住白马,抬眼望去,只见那山凹之中,竟有一朵红云滚滚升腾,直冲九霄。 那云色赤红如血,浓烈如火,在空中翻涌不息,隐隐结成一股火气,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压迫感。 几个徒弟也瞧见了。 孙悟空跳到高处,手搭凉棚望了一阵,回头咧嘴一笑:“师父,好大一团火气!这山里八成住了个玩火的妖怪。” 黄风怪点头道:“那红云凝而不散,火气冲天,确实像是妖物吐纳所致。” 云昭端坐马上,仰头看着那团红云,微微一笑:“你们猜的不错,这号山之地,确实是住了个玩弄火焰神通的妖怪。” 如今既然在徒弟面前展露了实力,很多事情云昭也不再藏着掖着,装作凡人和尚模样。 孙悟空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师父认识这山里的妖怪?” 云昭摇了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里头住着一位圣婴大王,乃是大妖牛魔王之子,乳名红孩儿,练得一手三昧真火,颇有些道行。” 这次模拟中的牛魔王,并未和孙悟空结识,再因为云昭顶替了自己徒弟,也未曾称什么齐天大圣的名号。 几个徒弟虽然都听说这是西牛贺洲中的一头大妖魔,却也不识得究竟有多厉害。 反而是黑熊精惊异道:“三昧真火?那可是大神通!这小孩好运道,居然能习得此神通!” 云昭却浑不在意,什么三昧真火,与三足金乌的太阳真火比起来,那可相差甚远了,他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去。 几个徒弟见师父这般淡定,也都放了心。 他们如今都知道云昭的手段,早不再如刚开始行路时那般战战兢兢,反正万事有大师兄在,要是连大师兄都兜不住的事情,还有师父呢,没什么好怕的。 孙悟空也是把铁棒往肩上一扛,哼着小曲走在最前头,浑然没把那团红云当回事。 而此时,那山凹深处,枯松涧畔,一座洞府门前,一个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童子正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手中提着一杆丈八火尖枪,眯着眼睛朝山下望去。 这童子不过七八岁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精明与凶狠。 他头顶扎着两个小鬏儿,身披红绫战裙,项上挂着一个金项圈,正是那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独子红孩儿。 此刻他居高临下,将山道上那一行人的行踪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西边妖怪群中流传起了一则传闻。 有一伙和尚要往西天,为首的僧人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吃一口能长生不老,修为大涨。 这传闻引得许多妖怪趋之若鹜。 红孩儿自然也想分一杯羹,自此便时常巡视山中,只盼着有什么和尚路过。 今日见了云昭等人,一看便是那传言中的十世修行的好人。 红孩儿眼中精光一闪,舔了舔嘴唇。 “应该就是他了……” 可当他看清那僧人身边的几个人影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尤其是打头那猴头毛脸雷公嘴,举着一根铁棒,浑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围在和尚身边的几个人,没一个好惹的。 红孩儿毕竟不是那等莽撞的小妖,他在这号山盘踞多年,能混成一方霸主,靠的可不只是三昧真火。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用火尖枪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石头,自言自语道:“那和尚身边这几个护法,看着都扎手,若硬碰硬地冲上去抢人,怕是讨不了好……得想个法子,让他自个儿送上门来才行。” 他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有了。他不是个和尚么?和尚最吃哪一套,我还不清楚?” 说着他纵身跃下巨石,将火尖枪往身后一收,抹了把脸,那副凶狠狡黠的神情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红绫战裙,又故意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把脸和衣裳都蹭得脏兮兮的,然后朝洞中喊了一声:“小的们!好生看家,本王出去会会那取经人!” 话音未落,他纵身化作一道红光,朝着山下那片红叶遍野的山道疾掠而去。 第429章 怎么吃才好呢 云昭师徒又行了十余里山路,那山势愈发险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秋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碎影。 几人正走间,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前方密林深处传来,那声音稚嫩尖细,带着哭腔,一声声喊着:“救命——救命——”。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几个徒弟脚步一顿,面面相觑。 黑熊精挠了挠头:“深山老林的,怎么有个小孩在哭?” 黄风怪皱眉:“这荒山野岭,方圆百里无人烟,哪来的孩子?” 小白龙也摇头:“怕是有些古怪。” 孙悟空冷笑一声,把铁棒往地上一顿:“嘿嘿,这有什么好猜的?明摆着是那山里的妖怪在卖弄手段,装成小孩喊救命,想引咱们过去好下手呢!” 他说完转头看向云昭:“师父,您说怎么着?是俺老孙过去一棒子把他打杀干净,还是懒得搭理他,咱们只管赶咱们的路?” 云昭端坐马上,悠然一笑:“他想玩,咱们陪他玩玩又何妨。” 他招了招手,几个徒弟便围拢过来。 云昭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猴子的眼睛越听越亮,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师父,您这招妙啊!比俺老孙一棒子打死有意思多了!” 黑熊精也咧着嘴憨笑起来,黄风怪和小白龙互相看了一眼,都憋着笑点了点头。 只有沙僧还愣着:“师父,这……这不大好吧?咱们好歹是出家人……” 云昭瞥了他一眼:“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不能陪他唱一出戏?” 沙僧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 师徒几人商量妥当,便继续往前走。 又拐过两道弯,果然见前方密林深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倒吊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肚兜,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缠着几片枯叶,双手双脚都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地吊在树梢上,一晃一晃的,看着好不可怜。 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看见云昭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又挤出几滴泪珠,带着哭腔喊道: “师父!师父救救我!我被山匪绑在这里好几天了……又冷又饿……求求你们救救我……” 那声音又软又糯,听着叫人心都化了。 云昭勒住马,目光在那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勾,却并不作声。 几个徒弟也停住了脚步,围着那孩子站了一圈,一个个表情各异。 黑熊精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凑近了打量那孩子,瓮声瓮气地问:“小孩儿,你说你被山匪绑了?怎么个情况?” 那孩子自然就是红孩儿变的,连忙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家住在山那边的小村里……前几日山匪闯进村子,杀了我爹娘,抢了我家的东西……把我绑在这里说要等过路的商旅来赎……可是好几天了都没人来……呜呜呜……”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黑熊精听完,摸了摸下巴,又追问了一句:“这么说来,你全家都被山匪杀了?只余你一个人在这里受折磨?” 红孩儿以为自己的话骗过了这群和尚,心中冷笑,嘴上却愈发凄切,连连点头:“嗯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呜呜……我好害怕……” 他说着又挤出几滴眼泪,偷偷瞟了一眼为首的云昭,那白面僧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一脸温和地看着他,叫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黑熊精忽然变了脸色。 那张憨厚老实的脸猛地一沉,五官扭曲起来,露出一副凶狠狰狞的模样,眼中精光大放,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好啊!太好了!老子正愁没新鲜吃食,这深山老林的鸟兽都打光了,没想到老天爷送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到嘴边来!” 他搓着两只大黑巴掌,嘿嘿笑道:“小孩儿的皮肉最嫩,骨头最脆,蒸着吃入口即化,烤着吃外酥里嫩!如今只有你一人在此,也省得老子费手脚去杀你全家!” 红孩儿整个人都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这满脸凶光的黑大汉,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回不过神。 这……这什么情况? 你们不是和尚吗?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要吃人啊? 他又赶紧看向云昭,那个看起来最面善、最温和的白面僧人,想从他那里寻到一丝依靠,于是赶紧挤出更加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都颤了:“师父……他……他好吓人……我好害怕……” 云昭慢慢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细语地安慰道:“莫怕莫怕,一会儿就把你蒸熟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红孩儿:“……” 他说什么? 蒸熟了?? 红孩儿僵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云昭却已经站起身,转头看向几个徒弟,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你们说,这小孩儿怎么个吃法比较好?” 孙悟空立马接话,一边挠着腮帮子一边道:“依俺老孙看呐,这小孩儿身上没几两肉,烤着吃太浪费了,还是清蒸得好,原汁原味!” 黑熊精连连点头:“蒸着好蒸着好!俺老家那边有个说法,童子肉蒸着吃最补,加点姜片去腥,蘸蒜泥酱吃,那叫一个香!” 黄风怪也不甘落后,凑上来道:“不行不行,小孩儿骨头嫩,清蒸没嚼头,我看还是炖汤好!用砂锅文火慢炖,放几颗红枣枸杞,炖出奶白的汤来,连骨头都酥烂了,喝了延年益寿!” 沙僧迟疑了一下,也小声插嘴:“那个……心肝肺是不是也能单独做个菜?爆炒应该不错……” 红孩儿吊在树上,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乱转,越听越心凉。 这哪儿是什么慈悲和尚啊! 这群人比他这个妖怪还妖怪! 他辛辛苦苦编了一出苦情戏,结果这群和尚直接跳过救人不救人的环节,开始讨论起烹饪方案来了? 红孩儿心中暗骂,自己该不会是找错人了吧? 那传言里说的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可面前这几个,分明是一伙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恶煞啊! 他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该怎么脱身才好。 可还没等他想出主意来,云昭又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蛋,笑吟吟地道:“别怕别怕,我们手艺很好的,保证让你走得没有痛苦。” 看着那不似作伪的神态,红孩儿彻底傻了。 他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我好像找错人了。 第430章 正缺牛肝下酒 红孩儿有些慌乱。 他不知道是自己找错了和尚,还是这群和尚本就邪门,但眼下这伙人围着他又搓手又咂嘴,七嘴八舌讨论着清蒸还是红烧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当机立断,不如先用三昧真火烧他们个措手不及,自己好脱身! 红孩儿运起法力,猛地往那捆着自己的藤蔓上一挣。 藤蔓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挣了一下,还是没开。 红孩儿心头一凛,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眼下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那黑熊精已经狞笑着探过一只大巴掌来,手掌比他的脑袋还要大一圈:“嘿嘿,小孩儿别乱动,让俺把你解下来,好生收拾收拾下锅!” 红孩儿吓得魂飞魄散,好在他当时给自己打的并非死结,只是系了个活扣,情急之下一阵胡乱扭动,那藤蔓啪地松开了,他整个人一头栽了下来,屁股先着地,咚地摔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他连疼都顾不上喊,一个骨碌翻身爬起,撒腿就想往林子深处跑。 可他才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花,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他前面,抱着铁棒蹲在一块青石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笑嘻嘻地道:“跑什么?这深山老林的,方圆百里活人都没有半个,你一个小娃娃跑得出去?” 红孩儿往左边一窜,黑熊精堵在那里,抱着两条粗胳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他又往右边一闪,黄风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棵歪脖老槐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面沙僧和小白龙也慢悠悠地围了上来,不紧不慢地封住了退路。 五个人团团围住,把红孩儿夹在中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红孩儿气得小脸通红。 他堂堂圣婴大王,在这号山上称王称霸多少年了,向来只有他吓唬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吓唬他? 更何况他还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独子,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哪里受过这等气?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又急又恼,连忙抬起手,用拳头照着自己鼻梁咚咚就是两下。 平日里他这般做法,火气便会从鼻孔中喷涌而出,三昧真火席卷四方,遇物即燃,连水都浇不灭。 可今儿他锤了两拳,只觉得鼻梁生疼,又觉得人中处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了出来。 红孩儿伸手一抹,低头一看。 掌心一片殷红。 他流鼻血了。 “……” 红孩儿呆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百试百灵的火遁之法,今日锤了两拳,锤出来的居然不是火,而是血。 几个徒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孙悟空笑得最凶,直接从青石上翻了下去,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我的儿!你这是什么法门?莫要放赖不羞,你以为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吗?” 黑熊精笑得直抹眼泪:“小孩儿,你是想把自己锤晕了好让我们吃个省事的吧?” 红孩儿又羞又恼,脸上火烧火燎的,连忙暗中催动法力,想要施展神通脱身。 可这一试之下,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法力如泥牛入海,半点也调动不起来。 他体内那团旺盛的火气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连一丝火星都迸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嬉皮笑脸的面孔,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方才那白面和尚摸他脑袋的时候,掌心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透进来。 那和尚动了手脚! 红孩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昭尖声叫道:“你……你封了我的法力!” 云昭坐在马上,双手合十,一脸无辜地笑道:“贫僧不过摸了摸你的头,替你开了开窍,怎么反倒怪起贫僧来了?” 红孩儿咬牙切齿,知道今日是栽了。 可他到底是牛魔王的儿子,骨子里那股傲气还在,当下硬撑着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仰着头朝几个徒弟恶狠狠地喝道:“你们……你们别太猖狂!我可警告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汗毛,保管你们大祸临头!” 孙悟空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落叶,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哦?怎么个大祸临头法?俺老孙倒想听听。” 红孩儿胸膛一挺,扬起小脸,扯着嗓子道:“我爹是西方大妖牛魔王!我娘是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公主!你们要是敢吃我,等我爹娘知道了,定会把你们一个个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本以为这话一出,怎么也能镇住对方几分。 毕竟牛魔王的名号在这西牛贺洲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纵横数万里的大妖,谁听了不得退避三舍? 果然,几个徒弟的动作都滞了一滞。 黑熊精收起了笑容,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红孩儿见状,心中大喜,以为他们被自己父亲的名头镇住了。 他顿时来了底气,双手叉腰,仰着下巴,正要再说几句狠话撑撑场面。 云昭却冷笑了几声。 接着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到红孩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凉飕飕的:“牛魔王的儿子?那可真是巧了。”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顿地道:“贫僧这些日子啊,正馋那牛心牛肝。“ “你父亲既然是大名鼎鼎的牛魔王,想必一身腱子肉肥瘦相间,最是下酒的好材料。等他从那翠云山赶过来,贫僧一定留他多住几日,往那身上片下肉来,蘸着人酱,慢慢下酒。” 红孩儿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第431章 认错人了? 云昭说完那番话,也不再看红孩儿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甩了甩僧袍袖子,转身朝几个徒弟一挥手: “徒儿们,洗锅烧水!把这牛魔王的儿子好好收拾干净了,咱们饱餐一顿,继续上路!” 孙悟空第一个应声,伸手往腰间的毫毛里一拔,吹了口气,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地上哐当一声,凭空落下一口铁锅,足有半人高,锅口大得像个小池塘,黑漆漆的铁壁上还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又朝锅底一指,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便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 黑熊精更是不含糊,撸起袖子,一巴掌就揪住了红孩儿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来来来,小孩儿别怕,俺给你洗个干净澡!” 红孩儿拼命挣扎,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放开我!放开我!我告诉你们,我爹真的会来的!他真的会杀了你们的!” 可他那点力气在黑熊精手里实在不够看的,三下五除二就被剥了个精光,红肚兜扯下来扔到一边,小褂子也被拽掉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金项圈还挂在脖子上。 山风一吹,红孩儿光溜溜地打了个哆嗦,又羞又愤,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甚至开始打转起了泪花。 他堂堂圣婴大王,在这号山之上号令群妖,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大王? 如今竟然被一群强人剥光了衣裳,像待宰的猪羊一样拎在手中,这要是传出去,他红孩儿还有什么脸面在妖界立足? 可此刻法力被封,神通尽失,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黑熊精的大手箍得死死的。 眼瞅着那口大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滚冒泡,白气蒸腾,红孩儿终于绷不住了。 “别……别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 他终于带了哭腔,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孩童本来的稚气,“我不是故意招惹你们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我……我是听说了有一个西去的和尚,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修为大进!我以为是那一伙取经人路过号山,这才想设个计谋来捉他们……” “我……我认错人了!你们不是那些和尚对不对?你们是一伙强人,是吃人的山大王对不对?” “我错了,我真的认错人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爹娘有的是金银财宝,你们要什么他们都给!别吃我!呜呜呜……” 说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光溜溜的小身板在黑熊精手里一抖一抖的,模样别提多凄惨了。 几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那副凶狠的神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孙悟空第一个噗地笑出了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黑熊精也咧开了嘴,把那光溜溜的红孩儿往地上一放,退开两步,抱着胳膊满脸憋笑。 黄风怪和小白龙也都撑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笑得直摇头。 云昭也是忍俊不禁,走到那口大铁锅旁边,伸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水花,又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红孩儿,慢悠悠地开口:“哦?你说你是在找那西去的取经人?” 红孩儿抽抽噎噎地点着头:“嗯……嗯……那伙和尚……为首的是个十世修行的好人……我听说他们应该快要路过号山……就……就想着来捉他们……” 云昭回过头来,与几个徒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红孩儿愣住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却不知他们笑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云昭。 云昭走到他面前蹲下,拿布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那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一伙取经人,长什么模样?” 红孩儿抽搭着道:“听……听说是一行六人,为首的是个白面僧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云昭那张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脸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身影,猴头、黑汉、黄袍…… 一个接一个,正好对上那传闻中一行六人的描述。 红孩儿的小脸刷地又白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不会就是……” 孙悟空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光头:“我的儿,恭喜你,你找对人了。” 黑熊精也点头,满脸促狭:“没错,我们就是你要找的那伙取经人。不出所料的话,俺这师父,就是你想吃的那个十世修行的好人。” 红孩儿呆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找对人了。 他确实找对人了。 可这群西行人怎么比妖怪还凶残?! 他明明是想来吃人的,结果连人家一根汗毛都没碰到,反倒被剥得光溜溜的差点下了锅! 自己那三昧真火的神通被人封了,爹娘的名号也吓不住人家,如今连认错人这个借口都站不住脚了。 红孩儿嘴巴一瘪,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那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圣婴大王的体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你们到底吃不吃我啊!呜呜呜呜……” 第432章 比圣旨还管用 看着红孩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模样,云昭师徒几个笑得前仰后合。 那小小的人儿光溜溜地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又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偏偏还要硬撑着用胳膊挡着身子,又羞又恼,活脱脱一个被欺负惨了的农家小儿。 云昭笑够了,用下巴点了点孙悟空:“悟空,你怎么说?你吃不吃他?” 孙悟空蹲在锅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添柴火的木棍,闻言挠了挠腮帮子,咧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不吃不吃,这人肉有什么好吃的?” “俺老孙自从跟了师父,整日里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从来不沾那荤腥!这小娃娃肉嫩是嫩,可让俺老孙下嘴,还真下不去。” 他说完故意舔了舔嘴唇,吓得红孩儿又往后缩了缩。 云昭又转头看向小白龙:“悟尘,你呢?” 小白龙微微一笑:“师父说笑了,弟子家中乃西海龙宫,什么山珍海味、美食珍馐没见过?这人肉嘛,委实上不得台面,弟子从不吃的。” 云昭点了点头,又问黑熊精:“悟玄,你怎么说?” 黑熊精把那双大巴掌一摊,满脸的嫌弃:“俺老熊自打修行以来,便吃斋念经,清清白白做妖!这人肉又腥又柴,有什么好吃的?俺可不稀罕!” 云昭看向黄风怪:“悟谏呢?” 黄风怪同样摇头道:“弟子自幼在灵山脚下修行,以香油为食,这人肉是碰都没碰过的。” 最后云昭的目光落在沙僧身上:“悟净,你呢?” 沙僧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一丝窘色,小声道:“弟子……弟子早年流落凡间时,确实曾不得已吃过人肉……但那都是实在没法子的把戏,心里头其实一万个不情愿。自打跟了师父您,弟子便戒了那玩意儿,如今早已不吃了。” 他说完连忙摆手:“现在不吃!真不吃了!” 几个徒弟问了一圈,竟没一个人愿意吃。 云昭摊了摊手,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还抽抽搭搭的红孩儿,笑道:“也罢也罢,贫僧这几个徒弟都不爱吃人,今日便不吃你了吧。” 红孩儿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涕还挂在唇边,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陡然亮起一片惊喜的光。 他张了张嘴,正要拜谢。 云昭的声音却忽然转冷,像一阵寒风吹过山间,让红孩儿生生打了个激灵。 “不过……” 他看着红孩儿,面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几分:“你想要吃我们的罪,方才已经揭过了,贫僧也不再追究。可有一桩事,贫僧却得问个清楚。” 云昭负手踱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小人儿:“你在这号山之上,占山为王,称霸一方,少说也有百十年的光景了吧?” “听说了西去的和尚吃了能长生不老,你便设下这等伎俩来捉拿,半点儿犹豫都不曾有过。想来平日里也是个凶顽无状的主儿,莫不是已经吃了不少的人了吧?” 红孩儿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话要是接不好,这和尚怕是不会放过他。 红孩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朝云昭连连拱手作揖:“长老!长老误会了!误会了!” “我虽然在这号山上做了大王,可委实从未吃过人!我平日里只打些山中野味,山鸡野兔獐子麂子,与那一众孩儿们分食玩乐,从不伤人性命!” 他急得语速都变快了,生怕云昭不信:“真的!我自小离家,虽然顽劣了些,可是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我爹也教导过我,我虽是妖族,却不能枉造杀孽,否则修为难进,还会引来天劫!我怎么敢吃人!” 红孩儿说得又急又快,眼眶都红了:“那些妖怪传闻里说吃了十世修行的人能长生不老,我也只是心动了想来碰碰运气,可我是真没吃过人啊!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去我那火云洞中查看,若是搜出一根人骨,我……我当场便让你们煮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 云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这红孩儿虽然是个妖王,心性顽劣好斗,但身上确实没什么凶煞之气。 那些真正吃人无数的妖魔,周身会凝结一层浓重的血煞怨气,印堂发黑,妖气浑浊。 可这红孩儿身上清清爽爽的,虽有几缕杀气,却并未沾染多少血腥。 他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故意吓唬他的。 此刻见他这副又急又怕、连滚带爬解释的样子,云昭嘴角微微一勾,心中了然,这孩子,终究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教养出来的,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却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辈。 云昭也不急着松口,只慢悠悠地道:“哦?当真不吃人?” 红孩儿连连点头,脑袋快摇成了拨浪鼓:“不吃不吃!真不吃!我要是吃过一个人,便让我……让我……” 他想了半天,一时竟找不出什么毒誓来,最后憋出一句:“便让我这号山上所有的果树都枯死!” 几个徒弟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憋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孩童心性,这样的人也想吃自家师父,真是好玩。 他们跟着云昭日子久了,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 师父这人最会看人,既然没有当场翻脸,说明这小孩儿说的是实话。 云昭终于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红孩儿的发髻,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罢了,贫僧信你。” “今日这一番,便是给你个教训。”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在这号山上称王称霸惯了,就以为天下无人能制得住你?这世上的道理,不是你想吃谁就能吃谁的。今日是遇上了贫僧,若是遇上个更凶更恶的,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这些话平日里爹妈说了不下万遍,但红孩儿却从未放在心上,如今云昭只是一说,落在他耳中却比圣旨还管用。 连忙应道:“知道了……我以后不敢了。” 云昭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说,转头对黑熊精道:“把衣裳给他穿上。” 黑熊精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红肚兜小褂子,三两下又给红孩儿套了回去。 这一回动作轻柔了许多,红孩儿也不挣扎了,乖乖地站着让他穿,只是小脸上还有些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穿好衣裳,红孩儿站在几个人中间,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落叶,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云昭一眼,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 孙悟空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咋了小孩儿,还想吃我师父的肉不?” 红孩儿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这辈子都不吃了!” 孙悟空哈哈大笑,回头朝云昭挤了挤眼:“师父,这孩子吓破胆了。” 云昭看了红孩儿一眼,唇角的笑意淡淡漾开,也不多言,翻身上了白马,一抖缰绳:“走吧,咱们远道而来,你这东道主难道不请我们去洞府中坐一坐么?” 红孩儿愣了一下,连忙迈开两条小短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长老!长老等等我!我给长老带路!我那洞里有好多好多灵果,都孝敬长老!” 那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山路渐渐走远。 第433章 大王真厉害! 由于云昭尚未解开红孩儿封印的法力,他只能是一路小跑着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云昭师徒有没有跟上来,生怕他们半路改了主意又要吃他。 那副殷勤又忐忑的模样,哪里还像什么称霸一方的圣婴大王,分明就是个被先生抓了现行的顽童。 沿着山间小道拐了几道弯,穿过一片密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巍峨的洞府嵌在山壁之上,洞口宽约三丈,上方悬着一块赤红巨石,上面刻着火云洞三个大字。 洞口两侧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噼啪作响,将半边山壁映得通红。 望着此处之景,云昭眼睛微凝,心中却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洞府门口,早有一群小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这些小妖又与别处不同,一个个身高不过四五尺,有的扎着冲天小辫,有的顶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 手里攥着等身长的红缨枪,或是握着缩小的长刀长剑,甚至还有蹲在洞府门口上吃着果子,笑闹玩乐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村中的顽童跑了出来。 他们见了红孩儿回来,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围成一圈。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大王果然手段了得!这么片刻的功夫就把那取经人给抓回来了!” “大王威武!大王厉害!” 一群小妖七嘴八舌地拍着马屁,其中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妖更是蹦蹦跳跳地凑到红孩儿跟前,满脸崇拜:“大王!这就是那十世修行的好人对不对?长得果然白白净净的!吃了他咱们是不是都能长生不老啦?” 另一个矮胖些的小妖则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大王,您怎么没把他们捆起来呀?万一跑了怎么办?” 说着那叫云里雾的小妖便朝身后招呼道:“雾里云!快拿绳子来!咱们把这几个和尚都捆上!” 旁边另一个叫雾里云的小妖应声就要往洞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我去取那又粗又长的绳索!保管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红孩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不由的想起自己方才被剥得光溜溜吊在树上的狼狈模样,又想起自己嚎啕大哭求饶的窝囊样子,心中又羞又恼,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当场钻进去。 可这些话又无法明言。 眼看着那群小妖越说越起劲儿,有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地围了过来,红孩儿终于憋不住了,猛地一跺脚,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都给本王住手!” 这一声吼得又急又响,那群小妖被吓了一跳,齐齐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自家大王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红孩儿涨红着脸,指着那群小妖的鼻子骂道:“你们这些没眼力的蠢货!这几位是本大王请来的贵客!贵客懂不懂!谁让你们拿绳子了?谁让你们捆人了?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 众小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头直犯嘀咕。 明明大王刚才出去的时候还兴冲冲地说要把取经僧捉来吃了,好修为大进、长生不老,怎么出去转了一趟回来就变了个说辞? 还贵客? 他们跟在红孩儿身边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自家大王主动请什么贵客回洞府? 可红孩儿向来喜怒无常,平日里说翻脸就翻脸,众小妖早已习以为常了,也不敢多问,连忙收起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个个老老实实地退到两旁,朝云昭师徒赔着笑脸躬身行礼。 “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还望贵客恕罪!恕罪!” 有的小妖还偷偷拿眼睛瞟红孩儿,见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孙悟空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乐得直拍大腿。 他凑到小白龙耳边,压低声音道:“嘿嘿,你瞧这小孩儿,在自己手下面前丢脸了,恼羞成怒呢!” 小白龙也轻笑两声,淡淡的回道:“可不得恼么,换谁也恼。” 红孩儿听见了他们的小声嘀咕,耳根子更红了,却不敢发作,只好干咳一声,转过身来朝云昭拱了拱手,努力摆出一副主人的派头: “长……长老见笑了,这些小的不懂事,冲撞了长老,还望长老莫要见怪。” 云昭坐在马上,看着这一群孩童模样的小妖围着他转来转去,又看着红孩儿那副又羞又恼还要强撑着摆架子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他也不戳破,只是微微颔首:“无妨,童言无忌。” 红孩儿见他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身朝洞里喊道:“急如火!快如风!你们两个死哪儿去了?赶紧出来!” 话音未落,两个红衣裳的小妖便连滚带爬地从洞里跑了出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都是一脸的精明伶俐模样。两人跑到红孩儿面前,弯腰拱手:“大王!大王吩咐!” 红孩儿叉着腰,下巴一扬:“去!把洞中最好的灵果仙酿都搬出来!再去打些山鸡野兔,整治一桌上好的宴席,本王要好好款待这几位长老!谁要是怠慢了,本王扒了他的皮!” 急如火和快如风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大王不是出门抓和尚去了么?怎么回来就变成款待了? 可他们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招呼其他小妖忙活起来。 一时间,火云洞中热闹非凡。 有的小妖搬来石桌石凳,有的擦桌扫地,有的抱着大大小小的果盘往桌上摆,还有两个小妖抬着一大坛酒踉踉跄跄地往洞里走,边走边喊:“让让!让让!别挡道!” 黑熊精见状凑到云昭耳边,低声道:“师父,这红孩儿倒也大方,这一桌东西可都是好东西,俺老黑闻着那果香都流口水了。” 云昭笑道:“他是怕咱们半路反悔又想吃他,这才赶紧拿东西来堵咱们的嘴呢。” 第434章 洞中重门 宴席摆了满满一大桌,灵果仙酿、烤鸡熏兔、时鲜山蔬,将那张石桌堆得冒了尖。 云昭他们虽是和尚打扮,却生冷不忌,荤素都沾。 红孩儿当真将云昭师徒请到了上首落座,自己则搬了个小石墩坐在一旁,端着酒盏赔着笑脸,一会儿给云昭斟茶,一会儿给孙悟空递果子,殷勤得不像话。 其他几个徒弟则是毫不遮掩,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坐在一旁正襟危坐的红孩儿,随口问道:“贫僧倒有一事好奇,你方才说,说吃了贫僧的肉能修为大进、长生不老。这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可知道是谁传的?” 红孩儿连忙放下酒盏,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长老的话,具体是谁传的,小的也说不清楚。” “就是前些年忽然在西牛贺洲的妖怪圈子里传开了,说什么有一伙西行的和尚,为首的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吃一口肉便能长生不老、修为大涨。” “那些妖怪们一个个都传得跟真的似的,我听了也有些心动,便想着……想着……” 他偷偷看了云昭一眼,声音越来越小,“便想着试试看能不能也分一杯羹……” 说到最后,他连忙摆手:“但那都是之前的想法了!现在我绝对不敢有了!就算长老把肉割下来送到我嘴边,我都不敢吃!” 孙悟空在一旁噗的笑出了声,拿桃核扔他:“得了得了,谁要割肉给你吃,想得美。” 云昭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只是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西边传来的消息么…… 他心中暗自盘算,这消息显然是佛门散布出去的。 倒是好算计,让满天下的妖怪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十世修行的好人路过,那些有背景的、没背景的,管你信不信,反正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真把取经人吃了呢? 可仔细想想,这番布置着实有些可笑。 真正有实力的大妖,哪一个不是一方霸主,活了无数元会的老狐狸,岂会轻易相信这等虚无缥缈的传言?就算信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不屑于靠着吃人肉来长生。 而那些跃跃欲试的小妖,本事不够,真撞上来也不过是送菜的命。 更有意思的是,云昭这一路行来,那些下山拦路的大妖小怪里,只怕有一大半都是天上神佛的坐骑宠物、门下弟子,下凡来不过是添些劫难、走个过场。 真正靠自己本事的野生妖怪,反而寥寥无几。 佛门费尽心思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头来又能如何? 云昭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不点破,只是看着满桌的灵果笑道:“罢了,不说这些。来,吃果。” 红孩儿见他不再追问,如蒙大赦,连忙又殷勤地给众人添茶递果,忙前忙后,生怕有一丝怠慢。 酒足饭饱之后,红孩儿见云昭师徒心情不错,便主动提议道:“长老们既然来了,不如在小的大火云洞中转转?我这洞府虽然比不得天上仙宫,却也别有洞天,有好些景致可看呢。” 孙悟空最爱凑热闹,第一个跳了起来:“转转转!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洞府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红孩儿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便跟着他往洞府深处走去。 这火云洞果然不同凡响。 越往里走,空间越是开阔,洞顶高悬着无数萤火虫般的灵光,星星点点,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两侧石壁上生着各色苔藓,青的、紫的、赤的,在灵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更奇的是,洞中竟有一条暗流穿过,水声潺潺,清可见底。 水边生满了不知名的花草,有的花瓣赤红如火,有的通体碧绿如玉,还有的泛着淡淡的荧光,层层叠叠铺了满地,宛如一方隐在山腹中的小世界。 云昭负手而行,一路打量,心中暗暗称奇。 这火云洞的灵气确实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又有水火交融之象,红孩儿能在这里修炼三昧真火,倒也不全是运气使然。 他们走了约莫七八里路,洞中始终亮如白昼,不见半分昏暗。 就在这时,前方的甬道忽然分出一条岔路来,尽头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另一道石门。 那石门掩在重重藤萝之后,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孙悟空眼尖,第一个瞧见了,三两下凑了过去,拨开藤萝一看,只见那石门高一丈有余,宽约五尺,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也没有锁孔,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板嵌在山壁上。 猴子回头笑道:“哟呵!小孩儿,你这洞府中怎么还藏着另一个洞府?这是什么门?怎么不打不开来?” 红孩儿连忙跑过来,答道:“猴长老有所不知,这是一处死门。” “死门?”孙悟空挠了挠腮,来了兴趣,“什么叫死门?里面有什么宝贝不成?” 红孩儿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话说来就长了。” “当年我刚到号山时,偶然发现了这处洞府,发觉里面灵气远比山中浓郁,又兼具水火二气,十分契合我修炼,便打算以此为根基,那时我便看见了这洞府中还有另外一重洞门,也曾推开看过。” “可那洞门里面不过是个五尺见方的小空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既无禁制,也没留下旁人的气息,倒像是个废弃了的石室。” “我也曾琢磨过,这火云洞从前不知是哪位修士的洞府,为何会故意留这么一重死门在里面。只是我查探了许多遍,既没有藏宝的痕迹,也没有什么暗格机关,便只觉得大概是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一处无用石室,无人看管,便一直留着没动。” 红孩儿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后来还命人试过想把那石壁凿开看看后面有没有东西,只是那石门看着一般,却质地非凡,显然不是俗物,连我三昧真火都烧不动半分,便只当它是这洞府中一块天然石壁了。” 孙悟空听完,更来了兴致,回头看向云昭:“师父!您说这里面会不会真藏着什么好东西?要不俺老孙给它来一棒子试试?” 云昭走到那漆黑的门前,伸出手掌轻轻贴了上去。 石面冰凉光滑,触手之处竟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若非云昭感知敏锐,几乎就要错过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石门,恐怕没有红孩儿说的那么简单。 第435章 异常 云昭收回手掌,面上却半分异色不露,只装作随意地拍了拍那石门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跃跃欲试的孙悟空,板起脸来呵斥道:“悟空,不得无礼!这是人家的洞府,你抡着棒子就要砸门,成何体统?” 孙悟空闻言愣了一下,悻悻地将金箍棒收了起来,嘴里嘟囔道:“俺老孙这不是好奇嘛……师父您方才摸那门摸半天,俺还以为里头藏着什么宝贝呢。” 云昭瞪了他一眼:“贫僧不过是看看这石门的材质罢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出家人岂能贪恋外物?” 猴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只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并不怎么信师父的这番话。 云昭又转头看向红孩儿,语气温和下来:“小施主,贫僧倒是有些好奇,这石室能否打开一观?虽说里面空无一物,但既然来了,见一见也无妨。” 红孩儿如今对云昭言听计从,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应道:“长老要看,那自然是可以的!来人呐,把石门推开!” 旁边两个小妖应声上前,一人推一边,那漆黑石门虽然看着厚重,却并没有上锁,只听得一阵沉闷的“轧轧”声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约莫五尺见方的小室来。 果然是空无一物。 四面石壁光秃秃的,连个石台石凳都没有,墙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地面上还留着几个凌乱的脚印,显然红孩儿当年确实进去看过。 可随着那石门打开,云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才隔着石门微不可察的那丝灵气波动,此刻随着洞门大开,竟变得清晰了许多。 那灵气从石室内丝丝缕缕地渗出,像是被压在地底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向上蒸腾。 虽然依旧微弱,但以云昭的感知力,却可以断定这石室之内必有玄机。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旁的众人。 红孩儿站在门口,好奇地探头张望,神色如常,显然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孙悟空则是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抠着耳朵,黑熊精和黄风怪正在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小白龙和沙僧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石室便收回了目光。 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那其中渗出的灵气。 云昭心中有了数,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迈步走进那石室中,四下看了看,甚至还伸手敲了敲那几面石壁,发出咚咚的空响,然后转身走了回来,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果然只是个寻常地方,也不知曾经的洞府主人为何要特意留下这么一个小空间。许是修行静坐用的斗室吧,只是后来搬走了,便空置了下来。” 红孩儿连忙附和道:“长老说得是!我也这么琢磨来着。” 云昭点点头,不再多言,一甩袖子:“走吧,方才施主说洞中还有好些景致,贫僧倒是想再看看。” 红孩儿见状,连忙又引着众人继续往洞府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又指点着各处景致给众人解说,什么“火龙吐珠壁”、“九曲暗流滩”、“赤晶石林”等等,倒也各有奇趣。 可云昭的步子虽跟着众人走,心思却早已飞回了方才那间石室之中。 他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那石室之内,分明藏着一道极为隐秘的灵气脉络,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为布置的聚灵禁制。只是那禁制极为高明,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打开石门后灵气微泄,只怕连他也未必能察觉。 能在这火云洞深处布下这等手笔的,绝不是寻常修士,他的心思不由飘远,想到那上古三皇的传说。 可为何偏偏只留一个空空如也的石室? 又为何红孩儿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竟半点端倪都没发现? 云昭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一勾,有意思。 众人又在洞中转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将火云洞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这才顺着来路回到了洞府前厅。 红孩儿殷勤地张罗着沏了新茶,又捧出几碟时鲜野果,待众人坐定之后,他却忽然有些扭捏起来,站在云昭面前搓着小手,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长老……那个……” 云昭端着茶盏,抬眼看他:“何事?但说无妨。” 红孩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越来越小:“长老方才封了我的法力……现在事情都说开了,我也知道错了……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把那封印解了?” 他说完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生怕云昭不肯。 云昭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方才心思都在那石室之上,竟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此刻被红孩儿一提,才想起这小娃娃如今还跟个凡人孩童一般,半点法力也无。 他放下茶盏,笑着摇了摇头:“是贫僧疏忽了,来,你过来。” 红孩儿大喜,连忙凑上前去。 云昭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红孩儿的眉心。只见一点清光顺着指尖没入他的额间,那封住他体内火气的无形屏障便如春冰遇日一般,层层消融,化作一股暖流重新注入四肢百骸。 红孩儿只觉得浑身一轻,一股灼热的法力自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奔流回荡。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噗”地一声,掌心便窜起一朵小小的赤红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那一瞬间,他眼中重新亮起了圣婴大王的神采。 “解了!真的解了!”红孩儿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绕着云昭转了两个圈,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窘态,连忙收起那火苗,规规矩矩地站好,朝云昭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云昭摆了摆手:“不必谢。封印虽解,但贫僧方才那番话,你可记在心里了?” 红孩儿连连点头:“记着了记着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不敢再胡乱招惹人了!” 云昭见他确实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红孩儿直起身来,满脸堆笑:“长老们难得来一趟,若不嫌弃,不如在小的洞中多住几日?小的命人每日置办最好的灵果佳肴,保管长老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几个徒弟闻言,都看向云昭。 孙悟空嘿嘿笑道:“师父,这小孩儿倒是会做人,吃饱了还想留咱们住店呢。” 云昭端着茶盏,目光往那洞府深处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随即收回来,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施主盛情相邀,那贫僧师徒便叨扰几日。” 红孩儿见他应了,高兴得直拍手,转头就朝洞中喊道:“急如火!快如风!赶紧去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再把我那珍藏的仙酿搬出来,明日给长老们尝尝!” 几个小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地忙活起来。 孙悟空凑到云昭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您方才可是看了那石门好几眼,俺老孙可都瞧见了。” 云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瞧见了就瞧见了,少说多听,今晚别睡太死。” 猴子眼睛一亮,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多话。 第436章 三圣皇 夜深人静,火云洞中万籁俱寂。 洞顶那些灵光不知何时暗了几分,只余几缕淡幽幽的光晕,像蒙了一层薄纱。 石室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黑熊精的鼾声如雷,黄风怪偶尔翻个身,小白龙和沙僧则安安稳稳地沉睡着,整个洞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云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瞬,孙悟空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师徒对视一眼,两人会心而笑。 云昭点了点头。 孙悟空便抬手从脑后拔出一根毫毛,轻轻一吹,那毫毛化作无数细如微尘的瞌睡虫,无声无息地飞散开来,钻入每一个小妖的鼻息之中。 原本就鼾声四起的洞府,此刻愈发沉静,连黑熊精那雷鸣般的鼾声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均匀绵长的呼吸。 孙悟空起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熟睡的师弟,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师父,真的不带上师弟们么?人多好有个照应。” 云昭摇了摇头:“人多嘴杂,办事反而不爽利。” “况且那石室中的禁制连你都摸不清深浅,带上他们若出了什么变故,反倒束手束脚,咱们师徒两个速去速回便是了。” 猴子一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客房,几个闪身便已穿过那漫长的甬道,来到那掩在藤萝之后的漆黑石门前。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暗流的水声远远传来,衬得这方空间愈发幽深。 孙悟空围着石门转了两圈,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说这石室里藏了玄机,到底发现了什么?俺老孙怎么一点儿都没瞧出来?” 云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示意猴子伸出手:“你把掌心贴上去,仔细感知。” 孙悟空一愣,学着云昭白天的样子,将手掌贴在那漆黑石门上,闭目感知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睁开眼睛,神色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俺老孙什么都没感觉到,在我看来就是个普通的石门。”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你毕竟也是大罗金仙的境界了,以你的层次都无法感知得到,看来这里面藏着的秘密,确实不小。” 孙悟空心头一凛:“师父,这到底藏着什么?您就别卖关子了。” 云昭负手站在那石门前,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你可曾听说过上古三皇?” “三皇?” 猴子挠了挠头:“请师父指教。” 他不晓得也是正常,云昭便道:“三皇者,乃伏羲、神农、轩辕,传说他们有开辟人族教化之功,功德无量,后来都证了圣皇之位。可自从封神大劫之后,便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了。” 孙悟空闻言奇道:“可和这石室有什么关系?” 云昭笑道:“你可知道那三皇成道之后,在哪里清修?” 孙悟空一愣,继而眼珠猛地一缩,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师父!您的意思是……这火云洞……” “不错。” 云昭看着那扇漆黑的石门,“传闻中,三皇成道之后,隐居于一处洞天福地,号为火云洞。那洞中灵气充盈,日月同辉,乃是三皇参悟天人之道的地方。” “伏羲氏衍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神农氏尝百草以济苍生之疾,轩辕氏铸鼎垂拱而治天下。三人功德圆满之后,便同在火云洞中清修,不问世事。” “封神之后,三皇渐渐从天地间销声匿迹,再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有人说是功德圆满登临更高境界去了,也有人说是隐入了一处连圣人都寻不到的秘境之中。但无论如何——” 云昭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那漆黑的石门,“这火云洞的名字,以及洞中这远超外界的灵气,还有这扇连三昧真火都烧不动的石门……你觉得,这会是巧合么?” 孙悟空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石室:“这么说来,红孩儿那小子是占了人家三皇的洞府?封神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师父,您觉得这石室里面,是不是藏着当年三皇遗留下的什么秘辛?” 云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石门,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是与不是,打开便知。” 说着,他伸出手,缓缓推上了那扇漆黑的石门。 与白日不同,这一次,石门之上一丝阻力也无,仿佛知道来者是谁一般,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一股比白日浓烈了何止数倍的灵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撞入两人心口。 孙悟空浑身一震,他甚至来不及说话,便觉得那灵气如浪潮一般冲刷过他的身躯,竟让他的法力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云昭站在石室门口,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石室中央。 那原本五尺见方的空荡石室,此刻在他眼中,已全然不同了。 第437章 道痕 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间彻底展露了全貌。 哪里还是什么普通的石室,分明就是个瑰丽无双的世界。 天穹之上,八卦缓缓流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轮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清光洒落,仿佛天地初开时的规则在眼前重现。 那些卦象凝而不散,彼此勾连成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道韵。 脚下的大地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灵草仙药之海。 赤红的灵芝、翠绿的灵草、泛着金光的奇花,有的不过寸许,有的却高达丈余,在八卦清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恍惚间竟望不见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药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灵丹。 而世界的正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的青铜巨鼎。 那鼎高约三丈,三足两耳,通体斑驳,泛着幽幽的青光。 鼎身之上刻满了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草木虫鱼的纹路,每一道刻痕都灵动鲜活,仿佛随时会从鼎壁上走出来。 鼎中一团赤金色的火焰不熄不灭地跳动着,火光映在鼎身上,投射出山河社稷的虚影。 连绵的山脉、奔流的大江、繁华的城池、稼穑的农田,像是整个人间的缩影在火光中一一浮现,又一一隐去。 孙悟空站在那鼎前,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片瑰丽的小世界,让他心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来。 好一会儿,猴子才缓过劲儿来,压低声音道:“师父……这些东西都是什么?这地上的草,俺老孙闻着都觉得心神舒畅,怕是仙家也难见到这等灵物!” 他说着忍不住俯下身,伸手便要去碰那一株通体金黄、叶脉如龙纹的异草。 “别动!” 云昭猛地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少有的严厉。 孙悟空吓了一跳,连忙收手,有些不解地看向云昭。 云昭脸色凝重,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的手按了回去:“这些花草木石,不是寻常灵植。” “它们是三皇道则的具象化。” “伏羲的八卦之理、神农的药草之道、轩辕的社稷之功。三者合一,化作这一方天地,每一花一叶、每一道卦光,都是他们参悟了无数元会的道痕凝聚而成。” 他顿了顿,看着孙悟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虽有大罗金仙的实力,可若是贸然触碰,轻则遭受重创、道基受损,重则……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些东西,碰不得。” 孙悟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云昭这番话却让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连忙缩回手,退开两步,老老实实地站到云昭身后,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得……俺老孙知道了,不碰不碰。” 师徒二人便在那方世界中缓缓绕行了一圈。 一路上,八卦在头顶无声流转,药草在脚下轻轻摇曳,九鼎中的火焰始终不熄不灭地跳动。 整个世界静谧而庄严,仿佛一尊沉睡的巨人,虽无言语,却处处透着令人敬畏的古老威压。 但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只有那三道若有若无的道印,一道在天穹的八卦之间流转,一道在大地的药草之间沉浮,一道在九鼎的火焰之中明灭。 像是三皇离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亘古不变地守护着这一方天地。 孙悟空转了一圈,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师父,这里头什么活物都没有,就这三团光转来转去的。咱们是不是想多了?说不定三皇早就走了,这里不过是他们留下的一处废弃洞府,没什么值得瞧的。” 他扯了扯云昭的袖子:“要不咱们走吧?此地到处都透露着古怪和诡异,俺老孙担心咱们会遇到什么危险。” 云昭没有动。 他站在那九鼎之前,静静地看着鼎中那团不熄的火焰,目光悠远而深沉。 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来,走到那方世界的正中,面对天穹、大地与九鼎三处道印的方位,将衣衫上的褶皱一抚而平,端端正正地站定。 紧接着他朝着那方世界躬身一拜。 “晚辈云昭,见过三皇。”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一方静谧到极致的天地中回荡开来,撞在八卦的边缘,掠过药草的叶尖,穿透鼎火的明灭,一层一层地传向深处。 孙悟空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师父在跟谁说话。 天地之间,忽然起了变化。 第438章 你确实走不了了 云昭的话音在天地间回荡开来,还未完全消散,那高悬于天穹之上的八卦忽然猛地一颤,八道卦光同时暴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紧接着整片小世界都在震动,大地上的灵草仙药齐齐摇曳,那九鼎中的赤金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火柱直贯穹顶。 隆隆之声从天际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如同大地深处的雷鸣在胸腔中炸响。 世界的尽头,三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左侧那道虚影脚踏八卦法阵,一手托着先天阴阳图,一手握着一支古拙的木尺,周身环绕着无穷无尽的卦象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演化天机变化之妙,仿佛整个宇宙的运数都凝聚在他掌心之间。 右侧那道虚影身披青藤编织的衣裳,掌中浮着一株七叶灵芝,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在灵芝上流转不定,脚下蔓延出无数药草藤蔓,一呼一吸之间,空气中便弥漫出千种药香万般甘苦,让人闻之便觉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而正中那道虚影最为高大,头戴冕旒,身披玄黄龙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身后隐有山河社稷的影子翻涌不息。他的面容虽依旧模糊,可那道目光却锐利如刀,毫不遮掩地落在了云昭和孙悟空身上。 那道目光太过沉重了。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当头罩下,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同时压在他的肩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探他魂魄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浑身汗毛倒竖,每一根猴毛都炸了起来,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手中的金箍棒不知不觉已经攥紧,指节发白。 他虽然有大罗金仙的实力,放在三界中也是一方强者,可在这三道虚影的目光之下,他竟生出一种蝼蚁仰望苍穹般的无力感,连抬头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只有云昭却神色如常。 也是在同一时刻,三道声音不分彼此,依次从这世界的边缘传来。 “混沌初分一画开,阴阳八卦掌心裁。 网罟渔猎兴文教,琴瑟宫商启圣胎。 九转丹成归火府,三皇首列坐云台。 虽无紫气朝元去,万古人伦立极来。” 又有一声传来: “百草亲尝辨苦甘,耒耜初兴稼穑谙。 肚生玉腹通灵药,口吐青霞化露岚。 治世不辞千劫苦,济民何惧万山台。 如今稳坐丹墀上,犹护人间五谷蚕。” 最后便是那帝王威严之音: “涿鹿挥戈定八荒,龙纹虎略镇穹苍。 垂裳衣冠开新纪,铸鼎荆山化道场。 火洞云深藏剑履,华胥梦远绕宫墙。 但凭尺牒承天意,坐看玄黄演大章。” 云昭闻此妙言,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不避不让,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那三道能压塌山岳的目光不过是拂面清风。 三道虚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彼此交错片刻,仿佛在暗中交换着什么。 好一会儿,正中那道虚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苍古,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长河的厚重感:“是你们中的谁,触发禁制,闯进来的?” 云昭直起身来,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不卑不亢:“正是晚辈。” 话音刚落,那三道目光同时汇聚在了云昭身上,锐利如剑,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一息、两息、三息……三道目光彼此交汇,又各自收回,像是在商量什么。 忽然,正中那道虚影冷笑了起来。 那笑声冷得彻骨,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不甘与愤怒:“好,好啊……到底你们还是找到这里来了。不过没什么用,东西就在此处,但谅你们也拿不走。呵呵呵……” 那笑声在小世界中回荡不绝,震得天穹上的八卦都微微颤动,大地的药草纷纷低伏,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畏惧那道虚影的情绪。 云昭眉头微微一皱。 他听出了那笑声中的敌意与疏离,可这份敌意来的毫无缘由,他分明从未与三皇有过任何交集。 “前辈。” 云昭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晚辈不明白前辈在说什么。晚辈只是偶然路过这火云洞,发现了这处石室中的玄机,这才深夜前来一探。晚辈与前辈素不相识,更不知前辈口中的你们指的又是谁。” 那正中虚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道目光重新落在云昭身上,这一次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锐利,仿佛要剖开他的颅骨,直接审视他的念头。 沉默了片刻之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冰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轻蔑之意:“行了,不用再装了。既然你们都有手段突破这禁制进来,想来那接引与准提也早做好了准备。何必再让你进来试探?” “回去告诉他们——” 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在天地间铿然作响:“我们三个就在此地等候,东西也在此处。只要他们敢来拿,我们随时奉陪!” “轰——” 随着那话音落下,天穹八卦骤然暴涨,八道卦光如同八柄天剑从天而降,齐齐插在云昭与孙悟空身前的地面上,清光激荡,掀起一阵狂猛的灵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孙悟空被那气浪逼得连退了数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八道卦光散发的威压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云昭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迎着那三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迎着头顶那八道悬而不落的卦光,却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在这剑拔弩张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接引?准提?” 云昭摇了摇头,心思千回百转,却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原来是自己这光头模样和身上的僧袍,让那三皇误会了什么。 可对方为何又对佛门带有这么大的敌意? 一说到接引和准提,云昭甚至从居中那道身影的声音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而且,似乎是佛门在谋划三皇的什么东西,他们迫不得已藏身到了此处空间当中? 这里面的水,确实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云昭眼神微眯,如果他没猜错,说话之人应当是轩辕氏。 他略略躬身:“前辈,你们当真认错人了,我与那接引准提,并无任何的关联。” 说话间,云昭恢复了本相,不再是那和尚打扮,而是个神貌俊美,带着王者气质的青年,这模样让那三道虚影愣了片刻。 左边的伏羲冷哼道:“变化之术确实不错,连我都没有看出端倪来,但不用再试探了,三弟刚才说的很清楚,除非让接引准提亲自前来,凭你这实力虽然不错,但想要明抢,实在是不够格!” 云昭笑了。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我和佛门没有任何联系,只是偶然闯进来的,就连你们说的那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罢了罢了,不该好奇的。” 他摇了摇头,将手搭在猴子肩上,为他驱散那些威压,接着开口道:悟空,咱们走!” 说着便要离去,一直未曾开口的神农却突然道:“站住!” 云昭声音转冷:“怎么,我连走都不行了?” 面对他的冷意,神农虚影却置若罔闻,只是道:“若你是佛门的人,带着我们的话去告诉那西方二圣自无不可,但你既然说你不是……”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那你确实走不了了。” 第439章 我等给道友赔罪了 “怎么?几位这是要强留?” 云昭的声音中再无敬意,连前辈也不再称了。 神农那道虚影微微摇头,身上的青藤衣裳在灵风中轻轻摆动,语气倒是比先前平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并非要取你性命。” “但你既然闯入了此处,又看到了这方天地的全貌,若你当真是佛门派来的人,那倒罢了,我们放你出去传话便是。可你既然说自己与那西方二圣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那我们便不能让你走出这扇石门了。” 孙悟空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金箍棒,往前一步挡在云昭身前,龇牙咧嘴地喝道:“呔!你们这三个老倌儿好不生数!我师父都说不是佛门的人了,你们还要关人?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俺老孙敬你们是上古圣皇,才忍着没动手,若是再这般欺人太甚,休怪俺老孙金箍棒不认人!” 伏羲那道虚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你这猴儿,倒有几分气性。” “不过你说错了,我们并非要关押你们,只是这方天地中的秘密,不能再继续流传出去。你们若是应下,在此处住上些时日,待我们以法力消除了此间记忆,自会放你们离去。若是不应……” 他的手掌轻轻一抬,脚下那幅先天阴阳图便无声旋转起来,黑白二气如龙蛇盘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便先过了我们三人这一关。” 孙悟空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他大喝一声,金箍棒骤然亮起万丈金光,身形如电般冲天而起,朝着那三道虚影便横扫过去:“那就让俺老孙来领教领教三位圣皇的高招!” “悟空!” 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严厉:“退下!” 猴子已经冲到了半途,听到这一声硬生生刹住身形,回头看向云昭,满脸不解:“师父?他们欺人太甚!” 云昭缓步走上前来,越过孙悟空的肩头,站在那三道虚影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天穹八卦、大地灵草、九鼎火焰,最终落在正中那道帝王虚影身上。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抬起手来,朝猴子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孙悟空送出了数丈之外,稳稳落在一株灵芝草的旁边。 猴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云昭已经转过身去,面向那三道虚影,双手缓缓结了一个法印。 他头顶之上,一轮金色的大日骤然升腾而起。 那金日之光大盛,如同煌煌大日降临在这方小世界之中,炽烈而威严,霸道而辉煌。 光芒所至之处,天穹上的八卦卦象都为之黯然失色,大地上的灵草仙药纷纷低伏,连那九鼎中的赤金火焰都被压得缩回了鼎中。 无尽的金色火焰从云昭周身蔓延开来,那是太阳真火,至阳至刚的天地本源之火。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金色的火舌舔舐着天穹的边际,将那八卦的清光一点一点地逼退。 三道虚影同时一震。 神农掌中的七叶灵芝微微颤动,脚下的药草藤蔓迅速收缩。 轩辕身后那山河社稷的虚影也明灭不定,像是被那霸道绝伦的金色火焰灼烧出了裂痕。 伏羲身前的阴阳图转得越来越快,黑白二气疯狂旋转,试图抵挡那漫天席卷的金色火光。 云昭的身影悬在虚空之中,周身烈焰环绕,金色的瞳仁倒映着那三道虚影,声音清冷如水:“三位,我们无意冒犯。但若真要留人,也请拿出真本事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漫天金色火焰如潮水般涌向那三道虚影,瞬间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那火焰之中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凌驾于寻常神通之上的威能,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在微微扭曲。 三道虚影同时出手抵挡,伏羲的阴阳图、神农的万草药气、轩辕的山河社稷之力齐齐迎上那金色火海。 轰然巨响声中,整座小世界都剧烈震荡起来,天摇地动,八卦崩散又重组,灵草翻飞如雨。 可那太阳真火实在太霸道了,三圣虚影毕竟只是道印残留,并非本尊亲至,纵然三皇联手,竟也被那金色火海逼得节节后退,虚影的边缘都开始微微涣散。 就在这一刻,伏羲那道虚影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喝:“金乌!?” 他手中那幅阴阳图猛然一收,不再抵挡火焰,而是死死盯着云昭头顶那轮旋转的金色大日:“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人?” 轩辕和神农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云昭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云昭见他们收手,也不追击,将那漫天金焰徐徐收回,身影半浮在虚空中,一手负于身后,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傲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云昭。” 伏羲的虚影却像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一样,依旧死死盯着他头顶那缕尚未散尽的金色光晕,声音中带着少见的困惑与凝重:“世间金乌血脉,唯帝俊与太一及其后裔。” “巫妖量劫之后,更是仅存了那陆压道人一脉……你不是陆压,可你身上的金乌血脉为何如此纯正?比当年的太一都更甚几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昭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三道虚影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充满好奇的模样,冷哼道:“怎么?阁下方才还要喊打喊杀,如今倒关心起我的血脉来了?” 伏羲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虚影微微一晃。 神农却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许多:“道友莫怪。” “方才是我等误会了,你那金乌法相一出,我等便知你绝非佛门中人。” 轩辕也点了点头,身后的山河社稷虚影重新稳定下来,语气中那锋利的敌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笑:“刚才的交手虽尚未分出胜负,但我们这三道虚影实力远不及本尊,纵然合力,也不是你的对手。” 说道这里,他的声音更弱了几分:“不如咱们就此止戈,坐下来好好谈谈。” 云昭心中冷笑,没打之前要强留,打完后发现不是对手就要好好谈谈了? “不必了,此事原是我师徒二人好奇驱使,早知如此便不该多事,没什么好谈了,悟空,咱们走吧。” 说着便招呼着猴子欲要离去。 伏羲与轩辕、神农对视一眼,三道虚影之间灵光闪烁。 紧接着伏羲才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全然没了方才的敌意,反而带上了几分哀求:“道友留步,方才之事,是我等鲁莽了。” “但此间之事涉及甚广,万望道友能听我等一言,我等给道友赔罪了。” 说罢,三道身影竟齐齐朝着云昭躬身。 他心中虽然有气,却也不愿受这三皇一拜,连忙闪开身子。 而云昭的脾气本就有些顺毛驴,见三皇放下姿态,气也畅通几分,哼道:“罢了,你们不必如此,有什么直说便是。” 第440章 人族血脉 云昭这话一出,那三道悬浮于天地之间的巨大虚影彼此对视一眼,灵光闪烁了片刻,随即齐齐一敛。 漫天八卦清光收束如潮,药草芬芳也渐渐沉静下去,三道虚影从天穹之上缓缓降下,落在那九鼎之前,化作了三道真实而清晰的身影。 左侧那人身着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木尺,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渊,望之便觉天地规律尽在眼中,正是天皇伏羲。 右侧那人身披麻布葛衣,掌中托着一株七色流转的灵芝,面容质朴温和,周身萦绕着百草千药的气息,让人闻之便觉身心舒畅,正是地皇神农。 正中那人头戴冕旒,身披玄黄龙袍,腰悬一柄古朴长剑,面容威严端方,眉宇间自有一股统御八荒的帝王气度,正是人皇轩辕。 三人并肩立在九鼎之前,朝着云昭微微拱手:“道友,我等来也。” 云昭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还礼,反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三位既然要谈,为何不以本尊示人?莫非……到如今还觉得我不配与三位真身一见?” 伏羲、神农、轩辕三人同时一怔,随即都露出了苦笑。 伏羲摇了摇头,叹道:“道友误会了,非是我等不愿以本尊相见,实是不能。” 云昭奇道:“这是为何?” 轩辕抬手指了指这方小世界四周的天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道友看着这方世界的造物,可曾觉得熟悉?” 云昭目光微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轩辕接着道:“我等的肉身,早已与这方世界融为了一体。” “天穹八卦,是我伏羲兄的脊骨所化,大地灵草,是我神农兄的血脉所凝,那九鼎中的不熄火焰,是我一身功业的烙印。” “我们三人,如今已没有肉身了,眼前这三道虚影,不过是残存的一缕道念,苟延残喘至今罢了。” 云昭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虽然已经知道这三道虚影并非本尊,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能让三位上古圣皇舍弃肉身、将自身融入一方小世界中以苟存残魂,那他们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心中这么想着,嘴上便不自觉的问了出来。 三皇却不作答,伏羲反而开口说道:“道友,我等尚有一疑惑,还望解答。” 云昭拱了拱手:“羲皇客气了,你只管说便是。” 伏羲道:“道友,你既是妖族,又是身负金乌血脉,究竟是如何进得来此处的?” 云昭笑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当时路过那石室之外,隐隐感知到了其中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极其隐秘,若非我感知力尚可,几乎就要错过了。后来推开石门入内,便见到了这方世界,一时好奇便闯了进来。至于羲皇所说的什么特殊手段……” 他摊了摊手:“在下确实不知。” 伏羲与神农、轩辕对视一眼,三道目光交汇,神色中都多了几分复杂。 伏羲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友有所不知,这方小世界,并非寻常禁制封存那么简单。” “当年我三人肉身尚未消散之前,联手以大法力布下了一层屏障,将这一方天地彻底掩盖。那屏障之精妙,就算是圣人亲至,也未必能进到此处。” 神农接过话头:“但为防万一,我们又在屏障之外留了一丝细微的印记。那印记非大罗金仙以上之人不可感知,且唯有身具人族血脉者,方有可能捕捉到那印记中蕴含的信息,从而寻到此处。” 轩辕也点头道:“所以当我等感知到有人触动印记、破开禁制闯入之时,理所当然地以为来者必是人族修士。” “可看到你那僧袍光头的外相,我等又先入为主地认定你是佛门派来的探子。” 伏羲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上了浓郁的困惑:“然而你方才展露那金乌法相……分明是纯正的妖族血脉,而且比昔日的妖皇还要浓郁几分。一个妖族,如何能感知到我等留下的印记?又如何能破开那本应对人族之外的生灵完全封闭的禁制?” 三人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云昭身上,眼中既有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理解的震惊。 云昭闻言,心头同样一震。 没想到这其中藏着如此渊源。 怪不得其他人感知不到那石室中的灵气波动,要么是实力不济,要么非为人族血脉。 至于自己。 尚未穿越之前,可不就是堂堂正正的人族么。 虽然几经波折,先是转生成了骷髅,后来又褪去肉身,显化成了金乌,但骨子里云昭从未忘却自己曾经为人的身份。 莫非,这三皇昔日布下的屏障,就是感知到了自己曾经生而为人的气息,这才指引自己来此的? 只是这番话却无法言明,正欲思量该如何开口。 猴子却嘻嘻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三位圣皇你们有所不知,俺师父虽是妖族,却从未断绝与人间诸国的联系。那楚国的大国师,便是俺师父的一具化身,他与黎民百姓打了不少交道,若说人族气运潜移默化地沾染了几分,倒也并非不可能。” 伏羲与神农、轩辕三人面面相觑,各自沉思了片刻,却都摇了摇头。 神农叹道:“沾染几分人族气运固然能让你与人族亲近,但那道印记是我等专为人族修士所留,其中蕴含的乃是血脉层面的共鸣。若非体内流淌着人族的血,便绝无可能感知得到。此乃大道之基,非后天沾染之气运所能改变。” 轩辕也沉声道:“神农兄说得不错。你这金乌之身何等纯粹,血脉中半分人族之血也无,如何能感知那道印记?此事……实在不合常理。” 伏羲见他神色变幻,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暂且搁下。” “道友既然能入此门,又能以金乌法相震退我等虚影,足见你非寻常之辈。不论背后是何缘由,咱们既然坐到了此处,便不妨好好谈谈。” 第441章 请道友试举此果 虽然云昭也疑惑究竟是否是因为当年的自己曾为人族,才能入此秘境中来,但现在见三皇将此按下不表,他也乐得如此。 穿越到这方世界是他最大的秘密,云昭可不想被当作域外邪魔。 伏羲抬手一挥,一道清光落在九鼎旁的空地上,便见几张石台石凳缓缓升起,桌上还摆着几盏灵茶,白气袅袅,茶香清冽。 伏羲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 云昭也不推辞,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一入喉便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方才那场大战所耗的些许法力竟瞬间弥补了回来,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放下茶盏,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三位圣皇,方才我入此界之时,感受到三位那滔天的怒火与敌意,言语间又提及那接引准提二位圣人。不知那佛门究竟做了何事触怒三位?他们又在觊觎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伏羲三人脸上的平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冷意。 轩辕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佛门?哼!都是那接引和准提带的好头,俱是些虚伪之辈!” 神农也沉着脸道:“他们明面上说什么慈悲济世、普度众生,背地里却是步步算计,着实可恨,乃是这洪荒三界中最不讲皮面之人!” 伏羲却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与神农、轩辕对视了一眼,三道目光交汇之间,灵光微闪,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 他回过头来,看向云昭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道友,我等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友先莫要推辞。” 云昭微微挑眉:“请三位明言。” 伏羲没有直接回答,而看向神农,只见对方抬起手掌,掌心之中缓缓凝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小果来。 那果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如水晶,内里封着一缕流转不息的七彩流光,像是将一段天地初开时的法则凝固在了其中。 他将那果子轻轻放在石台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请道友试举此果。” 神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昭看着桌上那枚小果,微微一愣。 孙悟空却先憋不住了,从云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好奇:“就这?一枚小果子?有什么稀奇之处?” 他挠了挠头,又看向轩辕,“三位老倌儿莫不是在拿俺们寻开心?” 轩辕抚须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深意:“猴头,你若不信,大可以伸手一试。” 孙悟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听这话更来了劲头:“试就试!俺老孙还不信了,区区一枚果子还能难倒我不成?” 说着他撸起袖子,伸出那毛茸茸的猴爪,朝着石台上的小果便抓了过去。 手指触到果子的那一瞬间,孙悟空的脸色就变了。 他五指一合,试图将那果子握住,可那果子纹丝不动,像是用铁水浇铸在石台上一般。 猴子咦了一声,加重了力道,手臂上青筋暴起,连那浑身法力都暗暗催动了起来,可那果子依旧稳如磐石,连晃动都不曾晃动一下。 孙悟空脸色涨得通红,左右两手轮番上阵,掰、抠、撬、掀,使遍了手段,那果子愣是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收了手,喘了两口气,瞪着那枚小果,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这什么玩意儿?俺老孙移山倒海都不在话下,便是那泰山须弥山,俺也能当个石子儿掂着玩,怎么连这么个小东西都拿不起来?三个老倌儿,你们是不是使了什么邪门法术?” 神农与轩辕相视一笑,却并不作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云昭。 伏羲也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期待:“道友,你也不妨一试。” 云昭看着孙悟空那副吃瘪的模样,心中已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也不推辞,起身走到石台前,伸出右手,五指轻轻扣住那枚晶莹小果。 入手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了不同。 那果子表面温润光滑,掌心触及之处,有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 那气息让他心头微微一动,仿佛与什么熟悉的东西产生了共鸣,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五指微收,轻轻一提。 那枚方才在孙悟空手中重逾泰山的果子,就这么被云昭轻描淡写地拿了起来,仿佛它本来就没有什么重量,只是普普通通一枚野果。 石台旁一片寂静。 孙悟空顿时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嘿嘿,老倌,你们看到没,这东西俺老孙虽然拿不起来,可俺师父是何人,拿起果子不是轻而易举?” 云昭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将那果子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确实没有什么异样。 他转头看向三皇,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伏羲、神农、轩辕三人此刻神色齐变。 方才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惊喜。 伏羲猛地站起身来,袖中的手微微发抖,盯着云昭的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希望。 神农与轩辕也同时站了起来,三人六道目光交织在云昭身上,那眼中的激动与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道友!” 伏羲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可知方才你拿起的,是什么?” 云昭握着那枚果子,神色微凝:“还请羲皇明示。” 神农长长吐出一口气,与轩辕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那枚果子,乃是我人族的气运道果。非我人族正统血脉、非对人族心思纯善之辈,绝难挪动分毫。” “那猴儿虽然修为高深,已是那大罗金仙之境,却举不起它分毫,而你……” 神农看着云昭,一字一顿:“这世上,能举起这枚果子的人,除非是我三人本体在世,屈指可数,绝不会超过两手之数。” 伏羲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道友,你既能感知我等留下的人族印记破门而入,又能在举手之间拿起这枚道念所化之果……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凝视着云昭的眼睛:“虽然难以解释这是为何,但你的本源之中,确切藏着人族血脉的根,甚至可能,比我等想象的还要深远。” 云昭握着那枚晶莹小果,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曾经的自己确确实实是人族,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穿越之后,无论是骷髅之身还是金乌之体,都与人族血缘无关了。 然而三皇这枚道念之果却能被他轻易举起,难道是他的灵魂深处,依旧烙印着曾经为人的印记? 只是云昭却搞不明白究竟为何,最终也只能归结于系统伟力。 他缓缓将那枚果子放回石台上,抬起头来,迎上三皇那灼灼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三位前辈,现在可以告诉在下,那佛门究竟想要什么了么?” 第442章 三圣话封神 三皇闻言,神色都暗淡了几分。 轩辕长叹一声,抬手轻轻拂过那九鼎中跳动的火焰,声音中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道友既然问到了这里,那我等便如实相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晶莹剔透的气运道果之上:“当年人族初兴之时,我三人凭借教化之功、济民之德、定鼎之业,相继证得人道圣位。虽然比不得那三清圣人混元无极之道,却也足以护佑人族气运绵延不绝。” “那时的人族,朝气蓬勃,百业俱兴,万物竞发,景象之盛,远非如今可比。” 神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之色:“伏羲兄衍八卦而定乾坤,我尝百草而治万民疾苦,轩辕兄铸九鼎而统合八方。人族气运便在这三功之上,日积月累,终于凝出了这枚气运道果。” “可也正因如此,才引来了觊觎之人。” 云昭闻言,侧耳以待。 伏羲见他这般沉稳,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随即正了正神色,拱手道:“道友,方才这气运道果的试探,实是我等不得已而为之。此诚为我人族兴衰存亡一事,不得不行些手段,请道友海涵。” 轩辕也叹道:“我三人以残存之躯守此方天地多年,早已草木皆兵。任何能触动禁制入此门者,都不得不慎重以待。道友若因此事心中尚有不快,我等在此赔罪了。” 说着,三人竟齐齐朝云昭拱了拱手。 云昭连忙起身还了一礼:“三位圣皇言重了。此事牵扯甚广,几位前辈小心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在下心中有数,绝无芥蒂。” 神农见他神色坦诚,并无半分勉强之色,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促狭之意:“道友这是还不知晓这气运道果的真正用处,若是知晓了,怕就不会如此淡然了。” 云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只是微微拱手:“如此,还请三位前辈赐教,晚辈洗耳恭听。” 伏羲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缓缓开口:“道友方才问那西方二圣觊觎何物。实不相瞒,他们要的,正是这枚气运道果,或者说,是它能通向的那一线成圣之机。” “成圣?” 饶是云昭有系统傍身,听到这两个字也忍不住失声惊呼了出来。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晶莹剔透的小果之上,原本只当它是一件奇物,如今再看,却觉那果中封存的七彩流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剔透的果壁内缓缓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像是一重天地在生灭。 伏羲见他识货,也不多作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则接着道:“昔日鸿钧道祖于紫霄宫中传道,曾将七道鸿蒙紫气分赐诸人。那紫气乃是成圣之机,其中一道只是落入红云道兄手中,反倒是为此引来了无边杀劫,不知凡几大能殒落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气运道果之上,语气愈发凝重:“而我三人手中的这枚气运道果,其珍贵之处,便在于它蕴含的并非那虚无缥缈的成圣之机,而是实实在在的成圣之基。” 得此果者,若能真正参透其中人道真谛,便有极大概率踏出那最后一步。” 神农也沉声道:“道友,你说这等宝物若是流传出去,会掀起何等的血雨腥风?” 云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接引与准提二位圣人,想要的便是此物?” 伏羲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云昭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伏羲与神农、轩辕对视一眼,三道目光交汇间带着一丝沉重的默契。 伏羲叹了口气,解释道:“当年这气运道果尚未凝结成形之时,那西方二圣便已察觉到我人族气运日益昌隆,不同于洪荒万族,有凝聚成道果的迹象。他们那时所贪图的,并非某一枚果子,而是我整个人族的气运本身。” 云昭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问道:“气运?洪荒之中亿兆万族,为何独独人族能孕育出这气运道果?当年的巫妖二族何等强盛,为何他们没有?” 轩辕冷笑一声,随即缓缓道:“妖族有东皇钟镇压气运,巫族有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守护根基,自然无需以道果显化。但我人族不同。我人族初生之时,既无先天法宝,也无祖传神通,唯一有的,是这遍布洪荒、生生不息的族群本身。” 神农接过话头:“我三人出世之后,各自修成了人道圣位,虽因大道所限,只能在火云洞中才能发挥圣人之力,却也已足够庇佑人族。试问三界之中,有哪一族能同时拥有三位圣人坐镇?人族能在洪荒中崛起为第一大族,岂是偶然?” 云昭神色凝重:“那后来呢?” 轩辕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中带上了寒意:“后来?后来我人族气运日益昌隆,自然便引来了觊觎之人。” “那西方二圣虽贵为圣人,却因昔年发下四十八大宏愿才堪堪证道,根基远不如三清与女娲稳固。他们急需一股磅礴的气运来巩固圣位、壮大佛门,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人族。” “他们想借我人族之壳,以我人族气运镇压佛教,从而稳固他们的圣位根基。” 伏羲接话道:“我等既被人族尊为三圣,自然不允许此事发生。那西方二人初时还只是以利相诱、言语试探,见我等从不松口,便另生了一阴狠毒计……” 他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痛意:“封神大劫之时,他们联合阐教,暗中布局,坏我人族根基。自此之后,人间共主不再称人皇,而是尊天履地,自降身份为天子。” “二字之差,天地之别。” “人皇者,与天同尊,是为人族之主。天子者,奉天承运,是为上天之子。” 云昭听到此处,心头猛然一震,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伏羲看着他,目光深邃:“道友,如今你该明白,此事为何不可为人知了罢。” 第443章 叹风波诡谲 云昭听完伏羲那番话,半晌没有说话。 他端着那盏灵茶,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白气,目光沉静如水,将三皇所言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方才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在下便全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三皇:“那气运道果虽有助人成圣之基,但对那西方二圣而言,他们早已证道混元,这道果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道果背后所承载的人族气运。” “只有借此气运,才能巩固圣位,使得他们不弱于三清与女娲。那道果虽好,终究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伏羲三人闻言,眼中皆露出赞许之色,齐齐点头。 轩辕抚掌道:“道友果然通透,一句话便说到了根子上。” “不错,想要培育出一位新的圣人何其之难也,何况如今西方格局已定,圣人之下皆蝼蚁,他们能容忍教中出现各路强者,可若真要再出一位圣人,是否还能由他们所掌控犹未可知了。” “那西方二圣真正觊觎的,从来都是人族气运本身,气运道果不过是气运凝形之后的外显之物罢了。” 云昭却随即皱起了眉头,话锋一转:“可我还有一事不解。” 他看向三皇:“既然当年那二人使出阴招,要将人皇降为天子,坏了人族根基,三位圣皇当时尚在世间,为何不去阻拦?以三位的手段与地位,若联袂出面,即便是圣人,也未必能轻易得逞罢?” 三皇闻言,面上都浮起了一丝苦笑。 伏羲与神农、轩辕对视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轩辕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友有所不知,非是我等不想阻拦,而是彼时哪里猜得透这接引准提的布局之深远。” 云昭一怔:“此言何意?” 神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懊悔:“那接引与准提使的虽是阴招,却又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们层层包裹、步步为营,将一场针对我人族根基的算计,藏在了三教纷争的大幕之下,令人防不胜防。” 伏羲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道友可知晓,封神之劫因何而起?” 云昭点头道:“听闻是昊天上帝去紫霄宫求了鸿钧道祖,得了封神榜,要三教弟子签押,以应杀劫、填补天庭神位。” 伏羲点了点头:“不错。表面上看,封神之劫是因天庭缺人,昊天求榜而起。可真正让这场大劫席卷三教、绵延数十年的,却是三清圣人之间的龃龉。” 他转过身来,目光似在回忆往昔:“元始天尊看不惯通天教主门下尽是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觉得有辱道门清誉。” “通天教主则怨元始太过偏颇,只护着自家那几位嫡传弟子,对截教门人处处贬低,兄弟二人积怨已久,封神榜一出,便成了他们相争的棋盘。” 轩辕接着道:“而西方二圣,便是趁此兄弟阋墙之机,插手入了这盘棋局。” “他们先是暗中施法,在帝辛于女娲圣庙进香之时,以邪念惑其心神,使其题下那首淫诗。以此为由,触怒了女娲圣人。” 云昭眉头微皱:“女娲娘娘乃是人族圣母,她若要惩戒帝辛,那便是人族自家之事,与西方二圣何干?” 轩辕冷笑一声:“本该如此。女娲圣人的本意,不过是让人间换一位人皇,以周代商,重新选一位德行兼备之主来统御人族。这本是寻常的人间更替之事,与人族气运无关,与三教纷争更无牵扯。” “可那准提端的诡谲!” 他说到此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切齿的恨意:“他借女娲圣人之怒为引,又借阐截二教相争之势,在封神战场上四处奔走,今日渡一个截教弟子,明日劝一个阐教门人。” “明面上是渡化有缘,实则是在暗中将人皇降格为天子一事,一点点楔入那场大劫之中。” 神农叹道:“待到我们三人察觉时,大局已定。” “阐截二教打得不可开交,元始与通天甚至亲自下场斗法,哪里还顾得上人间的变化?太清圣人虽为人教教主,可他夹在两个师弟中间,谁也不好多偏颇,只得做了个中立,闭门不问世事。” “昊天本就乐见三教内斗,三教越乱,天庭便越能收拢人手。而将人皇降格为天子,更是合了他的心意,原本人皇与他天帝并立,如今人皇成了天子,奉天承运,那便矮了他一头,他的权柄自然更重。” 伏羲接过了话头,声音沉郁:“种种因果层层相扣,西方二圣便在无人察觉之时,将这人皇二字,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天子。” 他说完这句话,小世界中一时陷入沉默。 天穹之上的八卦依旧缓慢地流转着,灵草仙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九鼎中的火焰不熄不灭地跳动,映着三皇三道残影面上那难以掩饰的黯然。 云昭沉默了许久,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待那温润的灵茶入喉之后,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好一个西方二圣……好一个接引准提。”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三皇身上:“如此说来,这场封神之劫,从头到尾都被那二人借了势、用了局,三教相争是明面上的大戏,人皇降天子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结果。” 伏羲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等我们三人想要挽回之时,人间天子已立,天命已定,三教签押已成定局。我们纵然有心,却已无力回天。” 轩辕恨恨地拍了一下石台:“若非那准提太过狡诈,将一切都算得滴水不漏,我人族何至于此!那帝辛虽然题下淫诗,女娲圣人却也不过是惩戒一番、换个人皇便是,何至于被那西方二圣借机将人皇之位都削了去!” 第445章 布局之深 神农长长叹息了一声,摆了摆手:“如今再说这些,已是无用的后话了。” 他看了一眼那九鼎中不熄的火焰,目光复杂,缓缓道:“那场大劫打到后来,四圣斗得不可开交,接引、准提联手元始,合斗通天。” “自家兄弟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人,彻底触怒了通天圣人,他盛怒之下,甚至不惜重开地水火风,打算再炼洪荒。” 听到此处猴子忍不住插话道:“师父,什么叫重开地水火风?” 云昭笑道:“那便是要将整个洪荒世界一切生灵毁去,须知圣人乃不生不灭的存在,惹得通天圣人性起,他重开洪荒,一切推到重来便是。” “什么截教阐教、什么人族妖族,一切也全都不复存在了。” 猴子听了只觉得心惊肉跳,暗自咂舌,这种事情自己听听也罢了,还是不要插嘴的好,连忙讪讪一笑:“算了算了,师父,你们继续。” 轩辕叹道:“圣人入了混沌,虽非令不得入洪荒,但遣分身下界却无不可。” “而我三人虽证得了人道圣人,实力却与人族气运相挂钩。” “随着人间共主从人皇降格为天子,我等的实力也在日渐崩塌,虽然人道圣位尚存,但实力已远不如前。” 伏羲接过话头:“我们担心日后实力愈弱,斗不过那准提接引,加之佛门日益势大,出了许多实力强悍之辈,灵山气象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我们三人联手炼了这方小世界,最后更是不惜以身入局,将肉身化作这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卦一鼎,以此作为双重保障。” “就算佛门有了什么法子能闯入此界,只要我等三道残念不现身,那人族气运道果他们也休想寻到。” 云昭与孙悟空听完这番话,总算将种种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 云昭点头道:“怪不得如此。昔日承载人族三皇的火云洞,如今才寂寥了下来,最终落入一个小小妖王的手中。原来这里头还藏着这许多曲折。” 他这话本是随口感慨,却不料三皇闻言之后,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云昭见状一愣:“三位圣皇何故发笑?” 神农抚须笑道:“道友有所不知,那红孩儿在我火云洞中占山为王,看似是巧合,实则是我等的第三重保障。” 云昭目光一凝:“第三重保障?三位圣皇莫非早就算到了什么,才会布局如此深远?” 轩辕摇了摇头,笑道:“道友太高看我们了。我们这三个老家伙,哪里懂什么深谋远虑的布局。此计,乃是太清圣人的手笔。” “太清圣人?”云昭皱起眉头。 神农解释道:“当年太清圣人虽然在两教相争中做了中立,不曾偏帮,但他毕竟是人教教主,对人族之事从来不曾真正放下。他与我们三人暗中联络,得知火云洞的处境之后,便设下了一计。” “他故意择了一枚先天火灵,将其转生为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便是那红孩儿,又暗中助其习得三昧真火的神通,刻意引其入主这火云洞中。” 轩辕接着道:“你想想,佛门那些人何等精明?若这火云洞荒废无数年、无人问津,他们反倒会起疑心,觉得此地必有蹊跷,少不了派人来反复探查。” “可若有一个嚣张跋扈的小妖王占了此地,整日里呼朋引伴、搅得鸡飞狗跳,那些佛门中人见了,反而会觉得此地早已沦为一处寻常妖窟,不值得再费心思。” 云昭心中豁然开朗:“灯下黑。” 伏羲抚掌笑道:“正是!太清圣人便是用了这一招灯下黑。” “那红孩儿越是闹腾,越是将火云洞搅得乌烟瘴气,佛门那些探子便越是觉得此地已无高人,谁又能想到,就在这妖童胡闹的洞府深处,藏着人族最后的气运道果?” 孙悟空蹲在石凳上,挠着头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插嘴道:“三位老倌儿,那红孩儿自己知道这事么?” 神农摇头笑道:“他哪里知道。那孩子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撞上了一处灵气充沛的宝地。他连这石室的真正用处都浑然不知,更遑论这背后的层层谋划了。” 云昭坐在那里,端着那盏已经微凉的灵茶,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晶莹剔透的气运道果之上,心中却早已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云昭不免暗忖,若是按着原来的发展,红孩儿最终被观音菩萨以金箍收服,做了座下的善财童子,当时还道是观音自己昧下金箍,只为收个小小童儿,可如今再细细想来…… 那观音手中那如来给了她三个箍儿,紧箍给了孙悟空,禁箍给了黑熊精,金箍却偏偏留到了红孩儿头上。 三个箍儿,三个徒弟,这分配看似随意,可若放在佛门步步为营的算计之中来看,是否真的只是随意? 红孩儿在此地做了百十年妖王,虽然自己不知情,却实实在在地替三皇守了百十年的门。 佛门若真的只是将他收去做个童子,那倒也罢了。 可若他们收走红孩儿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拔掉火云洞前这层灯下黑的屏障呢? 云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孙悟空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低声道:“师父,您在想什么呢?” 云昭回过神来,看了三皇一眼,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盘棋下得真大。” 他抬起头,看向三皇,目光中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凝重:“三位圣皇,那红孩儿的事,太清圣人与你们商议之后,可还曾留了什么后手?” 三皇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伏羲摇了摇头:“后手?太清圣人只说,此子在此一日,便保火云洞一日无虞。至于其他,他并未多言。” 云昭沉默了一瞬,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若佛门早就看穿了这层灯下黑呢? 若他们收走红孩儿,正是为了扫清障碍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三位圣皇,这枚气运道果,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第446章 托付道果 “如何处置?” 三皇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伏羲率先开口:“原本我等打算将这枚气运道果永远藏在此处,哪怕这方小世界终有一日湮灭于时光之中,也绝不能让佛门得了去。可今日见了道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后的郑重:“我等改主意了。” 云昭神色平静,等待他们继续开口。 神农点了点头道:“不错,道友,你既能感知我等留下的人族印记,又能轻松举起这枚气运道果,更以金乌之身在这方世界中畅通无阻,这一切绝非巧合。我等虽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玄机,却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轩辕接过话头,目光恳切:“这枚气运道果,我等想交给道友。” 此言一出,饶是云昭心性沉稳,也忍不住怔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晶莹剔透的小果,又抬头看向三皇:“三位圣皇,这可是人族的成圣之基,岂能如此轻易托付于我?” 伏羲摆了摆手,神色坦然:“轻易?我等在此枯守了不知多少元会,等的便是一个能入此门、能举此果之人。道友既然来了,便是天意。况且……”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这枚道果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不过是一件死物,一件被我们这三个残魂死守着的遗物。可若交由道友带出此界,或许有朝一日,它还能真正派上用场。” 神农也点头道:“我等只求道友一件事,得了此果之后,若有一日道友有能力执掌此物,还望道友莫忘人族。不求你偏袒人族、打压万族,只求你在关键时刻,能为人族存续留一线生机。” 轩辕补充道:“我三人已是旧时代的老东西了,困守此地,再难为那人族做些什么了。可道友不同,道友还年轻,路还长。” 三皇说完,六道目光齐齐落在云昭身上,沉甸甸的眼光透露着的,正是那历经沧桑后的托付与信任。 云昭沉默了片刻,正欲开口,孙悟空却先跳了出来。 他蹲在石凳上,两手一摊,咧嘴笑道:“三位老倌儿,你们这可就找对人了!俺老孙跟你们说,你们这要求,我师父早就做到了!” 三皇一愣:“哦?” 孙悟空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我师父在东土楚国,有一具化身专做那大国师,你们是没见,那楚国如今被他治理得,啧啧,百姓安居乐业,百业欣欣向荣,什么新式农具、水利工程、商贸通衢,科技与灵气的发展,都是他一手推行的!” “就连那妖族的家伙,到了楚国也能寻个安身立命的活路,人族妖族混行一处,和睦得很!” 猴子总算能插上话了,越说越起劲:“俺老孙虽然不太懂那些治国理政的事,可俺看得明白,楚国那些老百姓脸上都是笑呵呵的,比咱们一路西行而来,看到的那什么盛世要强了何止千百倍!” 三皇听罢,面面相觑,眼中皆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伏羲看向云昭,语气中带着几分震惊:“道友当真在人间立国施政,推行人、妖共处之道?” 云昭微微一笑,也不谦虚:“在下确实有具化身在楚国做国师,这些年推行了一些新政,算是为人族出些微薄之力。至于人族妖族混行一处。” 他笑道:“在下以为,这天下并非只有一族能活,也并非只有一族该死。” “既要有人族立足之地,也该给妖族留一条活路,互相杀伐,终是无休无止。” 神农闻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击节叹道:“好一个互相杀伐,终是无休无止!道友此言,深合我三人当年教化人族之初衷。” 轩辕也连连点头,抚须长叹:“可惜我等困在此地,无法亲眼得见道友治下的楚国是何等光景。单听这猴儿说得热闹,便已觉得心向往之了。” 伏羲更是一拂衣袖,朝着云昭郑重拱手:“道友既有此心,我等便更放心将这道果托付于你了。” 云昭连忙起身还礼,正要道谢,伏羲却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促狭之意:“不过道友,我等倒是有一事想问。” 他笑吟吟地看着云昭:“道友听我等说了这许多个中缘由,又问起了这道果要如何处置,莫非,早就盯上我人族这枚道果了?” 这话虽是玩笑口吻,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试探。 孙悟空在一旁听罢,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心想这三个老倌儿倒是不傻,自己师父那性子,若无好处的事,向来是懒得动弹的。 云昭却也不慌不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之后,坦然地迎着三皇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三位圣皇既然问到了这份上,那在下也不藏着掖着。” “这样的东西,想必没有人会不想得到。” 他说得坦坦荡荡,半分遮掩也无。 三皇先是一怔,随即互相看了看,竟是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伏羲拍着石台笑道:“好!好一个坦荡之人!” “你若方才假意推辞、装模作样,我等反倒要再掂量掂量。你既这般直白,那便说明你心中敞亮,知道此物之重,也知道承此物之责。” 神农将那枚晶莹剔透的气运道果从石台上捧起,双手托着,郑重地递到云昭面前:“道友,此物便托付于你了,望你善用之,莫负我人族气运。” 云昭看了看那枚道果,又看了看三皇那三道因岁月流逝而略显虚淡的身影,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道果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温热而浩荡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体内。 那气息与他体内某种深藏的东西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像久别重逢的老友隔着漫长的岁月彼此认出了对方。 云昭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晶莹剔透的小果,轻轻握紧了五指。 “三位圣皇放心。” 他那平静的声音中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此物在晚辈手中一日,便不会让它落入佛门之手。” “何况,本人与那佛门,也有些许的恩怨呢。” 第447章 该继续上路了 三皇听了这话,果然都来了兴趣。 伏羲放下手中的茶盏,好奇地问道:“哦?道友与那佛门也有恩怨?” 神农也笑道:“道友方才那番话,说佛门虚伪,我等听着便觉得亲近,不知这其中又有何故事?” 轩辕更是直接,抚须道:“道友既然要承我人族气运道果,那便与佛门站到了对立面。你与他们之间的过节,与我等说说也无妨。” 云昭笑道:“此事说来也有些话长了。” “彼时正值天地量劫,此劫旨在佛门当兴,佛法东传,而那灵山上下,便因天定缘故,出了个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降生于东土楚国之中。” “而今,那金蝉子转世,如今正安安稳稳地在楚国金陵城中做他的富贵闲人,娶妻生子,活得逍遥自在。” 三皇奇道:“这又是为何?” 云昭便将自己这四百余年的布局缓缓道来。 他说起自己如何以楚国大国师的身份提前布局,与另外一个化身风宵暗中联手,等到金蝉子转世降生之时,他便亲自前往陈家庄,将那婴儿接到金陵城中抚养。 他给那孩子取名陈祎,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理政的道理,让他自幼受楚国风气熏陶,养出一身人间烟火气。 “那陈祎自幼在楚国长大,读书明理,知恩知孝,更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张晓,两家早定了亲事。” 云昭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原本一切顺利,只等他成年成婚,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那金蝉子的宿慧毕竟不是寻常之物,到了十七八岁时,忽然开始觉醒,日夜想着出家读经,闹得茶饭不思,人也瘦了一圈。” 孙悟空听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插嘴道:“俺老孙可是知道的!那小子后来被师父两记耳光给打醒了!” 三皇闻言,皆是愕然。 云昭坦然道:“不错。那时候他未婚妻张晓哭着跑来告状,说他要出家当和尚,我便去书房教训了他一番。” “两记耳光下去,什么佛性宿慧都打散了,后来又编了个由头,说他是被邪祟附身,以红尘姻缘和人间牵绊为锁,将他神魂中那道金蝉子执念彻底镇压了下去。” “自那以后,陈祎便安心娶妻成亲,再也没想过出家之事。”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那陈祎与张晓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日子过得滋润得很。现在过去了十余年,只怕孩子都不小了。” “至于那金蝉子转世的取经大业,我只好自己顶上去了。” 三皇听完,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伏羲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李代桃僵!道友这一手,当真是……妙不可言!” 神农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之色:“让金蝉子在楚国娶妻生子、安乐度日,道友自己却顶着他的名号西行。佛门心心念念等着取经人上路,却不知真正的取经人早就被道友掉包了,如今更是元阳已泄,便是如来亲至,也再无法用他来承载取经之业了。” 轩辕同样十分解气的笑道:“妙!实在妙!那佛门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知棋盘上的棋子早已被人换了个遍。他们布下的局,反倒成了你借力的阶梯!” 云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道:“几位圣皇过奖了,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罢了。” “那佛门既然想借取经之名来东土布道,我便借这取经之名行搅局之实,至于最后能不能到得了灵山,那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耐心了。” 伏羲收了笑,正色看向云昭:“道友此去西行,可有什么打算?” 云昭目光微沉,缓缓道:“取经是假,拖延是真。” “我打算一路慢慢走,遇到妖怪便拖,遇到劫难便磨,能拖多久便拖多久,若是佛门催得紧了,我便找个由头绕路、歇脚、辩法,总之不会让他们如愿。佛门想要佛法东传,我偏要让它传得没那么痛快。” 神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友这一路西行,怕是不会太平。” 云昭笑道:“那正好,我这徒儿在楚国憋了几百年,手早就痒了,那些神佛菩萨派下来的坐骑童子,正好给他松松筋骨。” 三皇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笑完过后,伏羲却又朝着云昭一拱手,眼中满是郑重:“无论如何,这道果虽说蕴藏着成圣之基,却又不知要几年几岁方可成得。” “此物落入道友手中,承载着我人族的气运,日后盼你你能护之佑之,我等在此先谢过道友了。” 神农与轩辕也同时起身,躬身一揖。 云昭连忙起身还礼,伸手虚扶:“三位圣皇不必如此,我做这些事,不单是为了人族,也是为了自己。这道果的成圣之基,若是于三界之中抛出,不知有多少人望风而来,我能得此机遇殊为不易。” “得君之物,忠君之事,如此而已。” 轩辕直起身来,哈哈笑道:“道友不必谦虚,既然你已亲口应下这道果,又说了这许多布局,那从今往后,我三人便与你绑在一条船上了。” 神农也笑道:“道友那辩法之言,深得我心。那灵山若真要论法,道友只管拿出我人族的道理来,看他们那大乘佛法有几分斤两!” 三人相视而笑。 伏羲接着又道:“道友,我三人虽困于此地,无法亲身相助,但若有一日你需要我人族气运之力,只管开口。这枚气运道果在你手中,便是人族与你结下的缘。” 云昭起身还了一礼,沉声道:“多谢三位圣皇信任。” “如此,我等便不久留,道阻且长,道友请继续走下去吧!” 三皇的声音同时响起,身影却渐渐虚化,直至消失不见。 天地归于寂静,只剩着云昭师徒二人,若非那道果依旧持在手中,方才一切真恍若一场旧梦。 云昭轻轻叹息,朝孙悟空道:“走吧,该继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