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没娶亲,捡个孕妻还嫌亏》 第1章女人 天刚蒙蒙亮,马有亮就被一泡尿给憋醒了! 昨晚上咸菜疙瘩吃多了,半夜口渴,咕咚咕咚又灌了几瓷缸子的水,膀胱快憋炸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系裤腰带,提着裤子就朝茅房里窜。 一阵稀里哗啦,马有亮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舒服地闭了闭眼,又抖了几下,这才提上裤子,准备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他晕乎乎地往回走,机械地迈着腿,脑子还没清醒。 路过柴禾垛的时候,差点儿被一根“木棒子”绊倒。 他嘴比眼睛快:“他娘的,是谁扒了我家柴禾垛,让老子逮住你…” 他弯下腰,准备把那根木头棒子捡起来丢到柴禾垛上去。 嗯,不对,这木头棒子怎么还是软乎的? 他晕乎乎的又摸了摸,突然“妈呀”一声,踉跄着几步窜进了院子,差点儿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马头儿背着手刚走到院门处,差点儿被他撞个倒仰。 老头子稳了稳心神,看见有亮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呵斥道:“见鬼了,咋咋呼呼的?” “有…鬼,啊,不…不是…是死人…”有亮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两条腿还在打着颤。 妈呀,太吓人了!他就是出去撒泡尿而已,差点儿被死人给吓死! 有亮娘也起来了,一边扣着大襟袄子上的布纽扣,一边嗔骂道:“小王、八羔子,一大早上的瞎咋乎啥?” 有亮惊魂未定,又伸出头朝外看了看,似乎怕那个鬼跟了过来。 “爹,娘…外面…柴禾垛…有…有死人…” “死你个大头鬼,一大早的,晦气!”有亮娘骂道,倒腾着两条腿走出了院子。 有亮爹也跟了出去,天儿这么冷,别真是什么人给冻死了! 有亮畏畏缩缩地跟在他爹娘身后,一边伸头朝前看,一边嘱咐着:“爹,娘你们小心着点!” 有亮边说边朝那根“木头棒子”看过去,刚才直觉是条人腿。 现在再一看,的确是一条人腿,不,两条! 有亮刚才的一嗓子,把隔壁邻居也都吸引了出来。 几个人都朝着有亮家的柴禾垛围了过去… 金妹头昏昏沉沉的,她太饿了,昨晚上走到这里,她实在坚持不住了,见有个柴禾垛,一头栽了下去。 许是天气冷的原因,她已经两天没有讨到吃的了! 她在柴禾垛睡了一宿,脑袋还是晕乎的,就感觉有人摸她的腿。 随后听见“嗷”的一嗓子,再然后…她似乎被人围观了! 她艰难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头顶上出现了幻影,好多人头,晃来晃去的,晃的她眼晕… 她感觉有人在她鼻子下面试探,似乎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翕动着嘴唇,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有亮娘看着这个穿的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女人,手伸到鼻子下面,惊喜地说道:“还喘气儿呢!快,把她弄到屋里去,这天寒地冻的,怕不是只剩半条命了!” 有亮鬼头鬼脑透过人群朝里看:“娘,别不是有啥病,再传染了…” 几个邻居七手八脚把女人抬到了屋里的床上,有亮娘顺手给了有亮一巴掌:“我看你才有病!这肯定是饿的!快回去帮着烧些热水。” 有亮缩缩脑袋,把手抄进袖笼里,乖乖地进了灶屋。 这边,几个邻居七手八脚,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只见床上的女人“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哎妈呀,可算醒了!”隔壁胖婶子长呼一口气。 众人也都放下心来,看着床上的女人。 金妹穿着破的露出棉絮的袄子,头发乱糟糟的,许是昨夜里钻了柴禾垛,此时还沾着干树叶、草屑。 脸上黑黢黢的,嘴唇干燥的起了皮。 有亮娘坐在床沿边,打量着这个要饭的女人。 她脸上虽然脏,但细看,眉眼长的还挺好看,眉毛弯弯双眼叠皮的,鼻子也翘挺,挺清秀! 感觉这女人年龄也不大,不到三十岁,也不知道咋就流落到他们这里来了。 众人也都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个女人的来历。 有亮娘说道:“咱也别猜了,问问。” 她拉着女人的手,问道:“闺女,你打哪儿来?是来投奔亲戚还是跟家里人走散了?” 金妹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这些人,他们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懂。 见老太太慈眉善目的,不像有恶意,她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有亮娘只听她咕噜了一句,也没听懂她的话。 她扭过脸来看着胖婶她们:“咱也听不懂她说啥啊?” 几个人连说带比划,金妹终于听懂了:“我是湘西人,叫胡金妹…” 金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很慢。 经过好一会儿艰难地沟通,双方总算搞清楚眼前的女人来自湘南省,叫胡金妹。 “金妹,这名字好听。闺女,你家里还有啥人啊?你是咋到我们这里的?”有亮娘继续问着。 金妹的眼圈一红,似乎要落泪:“大娘,我家里遭了难,所以出来讨口吃的。家里…也没人了…” 别的,便再也不肯多说。 有亮娘心里一阵怜悯:“这年头,遭罪的人太多了!闺女,你先在我们家养两天,你看看这瘦的…” 老太太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脸。 众人也都觉得一个年轻的姑娘,若不是家里遭了大难,咋会一个人流落在外,饥一顿饱一顿的,这年月,说不定出来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头,遭灾遭难的太多了,要饭的一波接一波的。 胖婶子突然扯了扯有亮娘的衣服,小声说道:“他婶子,我看这姑娘长的也不赖,不如留下给你做儿媳妇,有亮也不小了…” 众人他们也纷纷附和:“是啊,有亮这缺了个暖被窝的,留下正好。” “是啊,是啊,这闺女偏偏倒在你家柴禾垛里,说明他们俩也有缘分…” 邻居的七嘴八舌让有亮他娘起了心思:有亮也老大不小了,一直没能说上媳妇,若是能留下这闺女,和他凑成一家,那就是两全其美了。 这闺女不用再出去乞讨,有亮也成了家! 有亮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倒是好,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也摸不清人家的来路…” 胖婶儿是个热心肠的:“她刚才不是说了吗,家里没啥人了,也是个可怜人,你还当是做好事了呢,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讨饭多不容易。咱问问,愿意就留下。” “行,先让这闺女缓一缓,我给她弄些吃的!”有亮他娘说道。 他们在屋里商量的话让有亮听见了,心里有些不乐意,一个脏兮兮的要饭女人,他还看不上。 见他娘进到灶屋,他说道:“娘,我可不想有个要饭的婆娘,说出去多丢人!” 他娘瞪他一眼:“你还嫌弃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早上撒尿没照照你自己啥德性?” 有亮不敢跟他娘嚷嚷,撇撇嘴,老实蹲在锅台前烧火。 有亮娘也舍得,打了一碗荷包蛋,看的有亮眼皮直抽抽:“娘,咱自己都没舍得这么吃鸡蛋…” “闭上你那不会说话的嘴,你知道个啥?好好烧水,一会儿吃完了让那姑娘洗洗。” 有亮娘端着一碗晶莹剔透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进了屋,金妹挣扎着要下地。 有亮娘把碗放在了箱柜上,一把按住了她:“闺女,就坐在床上吃,先吃饱缓缓。” 金妹见大娘端过来的是一碗荷包蛋,眼睛立马直了。 这一路上,她饥一顿饱一顿,这有时候两天要不到吃的也是常事。 即使要着吃的了,也大多是杂粮饼子,窝窝头,野菜饼子,红薯,土豆之类的,白面馒头都没见过。 这一碗荷包蛋,她生孩子都没吃过! 一碗荷包蛋金妹还没品着味儿,就已经到了肚子,碗里的水也喝了个精光。 她咂摸咂摸嘴,仔细回味着荷包蛋的味道,有些后悔,好不容易吃顿好的,应该仔细品品的。 “闺女,吃饱了没有?要是没吃饱,我现在就去做早饭,等会儿再吃点儿。”有亮娘看着金妹说道。 刚才趁着金妹吃饭的间隙,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姑娘虽然瘦,但小肚子倒是有肉,而且腰细屁股大的,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 她老脸扯出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这要是跟了有亮,再给自己添上几个孙儿孙女,那可真美! 金妹有些不好意思,“大娘…我吃…饱了,给你添麻烦了…” “唉,就别跟大娘客气了,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的,造孽哟!” 有亮娘说着起了身:“我让我儿子烧了一些热水,你洗洗吧!你先在我们家住下养养身子,我们家虽然穷点儿,但也不差你一口吃的!” 金妹眼圈一红,起身要给有亮娘跪下,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闺女,咱不兴这个,都是可怜人,看着你也就和我闺女一般大,唉…” 有亮娘找出了自己闺女留在家里的衣服给了金妹。 又吩咐有亮提了一大桶热水进了房间,让金妹洗洗。 金妹在外流浪了两个多月,浑身脏的不像样子,这下子,足足洗了四桶水。 洗完澡,穿上干净衣服,走出房间,娘儿三个都呆住了。 第2章天上掉下个美娇娘 沐浴后的她,长发垂在脑后,脸上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有些苍白,但许是热水沐浴的原因,竟也白里透着红。 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五官就是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有亮娘心里喜滋滋的,如果这闺女留下,配有亮那可是绰绰有余。 瞧那眉眼,瞧那皮肤,再看看她那身段… 她心里欢喜,忍不住拉着金妹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金妹姑娘,既然你家里也没人了,大娘我也不放心你再出去讨饭,要是不嫌弃我们家穷,就留在我们家,你看好不好?” 其实金妹刚才也打量了,这家人热心,老太太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 家里也收拾的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反正自己也回不去了,那个家她好不容易逃离了出来,哪儿还有再入火坑的道理? 如今有人收留自己,只要有口吃的,不再遭以前那些罪,她倒是想留下。 金妹脸上红红的,有些激动:“大娘,你真的愿意收留我?” 老太太也不瞒着:“我有个儿子三十出头了,长的不算磕碜,就是家里穷,一直没有说亲,你要是愿意,大娘就给你们把事儿办了。如果不愿意,你就留下做我的闺女,以后要是有合适的男人,大娘也做床新被褥给你陪嫁。大娘就是觉得咱娘儿俩挺有缘分的。” 金妹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有亮,低着头小声问道:“大娘,你说的儿子是不是就是他?” 有亮娘笑道:“就是这个不成器的。金妹呀,你要是不愿意,大娘不会勉强你的,你先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答…” 金妹早就看到了一旁一直偷偷拿眼睛看她的有亮。她对有亮的印象不错,看这家里两位老人也都是实在人,想着不管怎么样,也比自己那个家强。 “大娘,”她打断了有亮娘的话:“我愿意!” 有亮一直在假装忙活,其实是在偷听他娘和金妹的谈话。 看到脏兮兮的要饭女人,洗洗后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改变了刚才对他娘说的话,还生怕金妹看不上他。 如今亲耳听见金妹说愿意,他的心里一阵窃喜。 有亮娘也很高兴,连忙把有亮爹拉进了灶屋,笑的见牙不见眼:“老头子,你的心结要解开了,那闺女答应跟有亮了!” 老头子抬起头,俩眼瞪的像牛眼:“真的?” “死老头子,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就等着抱孙子吧!”老太太高兴的两条腿也不颤抖了,走路都利索多了! 吃早饭的时候,有亮娘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金妹的身上,都不带拐弯的。 不觉眉眼里带着笑,笑骂了一句:“没见过女人的,没出息!” 有亮嘿嘿笑着,难得地有些不自在:“娘,你怎么拿你儿子开玩笑?不过,她确实长的好看。要不,今晚就成亲?” 他有些着急,这么漂亮的女人,这么干看着,不上火才怪。 反正是捡的女人,啥时候成亲还不是自家一句话的事儿? “呸!没出息的东西,怎么着也得收拾收拾,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人生一件大事,一辈子就这一次,哪儿能马马虎虎,不明不白的?”有亮娘道。 娘都这样说了,有亮再着急也没用。不过,家里没有一丝喜气,是得收拾收拾。 “娘,一会儿吃了饭我去供销社看看,买些红纸,糖果之类的回来,剪些喜字,发些糖果给邻居们,这亲就算成了,行不?”有亮还是想尽快成亲,努力争取道。 有亮娘知道儿子是想早点入洞房,但再着急也得走个流程,还有的还是得置办齐了。 “这么着急干啥?那不得做床新被子,给人姑娘做套新衣服?”他爹忍不住斥责儿子一句。 他娘的,老子当年和你娘也没你这么急!他心里暗自骂道。 有亮无奈:“那好吧,你们尽快,成亲了我这心里才踏实。” 金妹虽然吃了一碗荷包蛋,但早饭还是被有亮娘按坐在了桌子旁。 他们说话有些快,她一句也没听懂,只好默默吃着饭。 有亮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哥哥的亲事是妹妹换亲换来的,临到他头上,家里穷,亲事也就耽误了。 金妹很勤快,不用有亮娘吩咐,眼里都是活儿,把家里料理的更是井井有条。 有亮每天看着水灵灵的金妹,圆润的屁股在自己面前扭来扭去,他的心就一阵阵躁动。 订的日子是十天后成亲。 这十天,有亮变的特别勤快,早上早早起床,挑水,打扫庭院,有意在金妹面前表现。 而每每金妹给他一个羞答答的微笑,他都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好不容易盼来了成亲那天。 说起来也很寒酸,因为金妹不是本地人,所以婚礼当天也就是有亮的姑舅姨什么的,再就是村子里的本家。 有亮娘给金妹做了一身新衣服,戴着大红花,由几个伴娘嘻嘻哈哈的在村子里绕了一圈,金妹就这样被送到了有亮的床上。 接着就是喝酒、划拳,闹新房。有亮存了私心,每逢敬酒的时候,他喝一口,就用袖子擦一下嘴巴,一圈敬下来,袖子已经湿答答的。 他可不想喝醉,好不容易盼着洞房花烛夜,还要留着精力办大事呢! 闹洞房的、喝酒的,陆陆续续终于走了,有亮爹和有亮娘关上院门,看看儿子的房间,似乎还亮着灯。 “你进去睡吧!我抽会儿烟。”有亮爹吩咐老太婆,自己蹲在房檐下,点上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有些担心儿子,这小子晚上可是喝了不少酒,能行吗? 他一连抽了几袋烟,夜深了,外面有些冷,他看了看儿子的房间,灯早就熄了。 犹豫了片刻,他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把旱烟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慢慢靠近了有亮的房间。 他把耳朵贴在房门上,里面床板吱嘎作响,光听声儿,就知道动静不小。 有亮爹嘿嘿一笑,这小子,还没喝醉,这劲儿……挺大! 他听了一会儿,比较满意,背着双手,回屋了! 第3 章不靠谱的公公 有亮爹背着双手,面带喜色地进了屋,有亮娘忙从被窝里坐起来问道:“咋,你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终于成亲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兴奋地睡不着?” 老头子白了老太太一眼:“你不高兴?就咱家这情况,就你儿子那德性,要不是来个金妹,他不得打一辈子光棍?” “唉,也是,要不说这人呐,就是个命,我咋也想不到,有亮还有娶上媳妇的这一天。这金妹啊,配有亮那是绰绰有余啊!” 有亮爹突然凑近了老伴儿,神秘地说道:“嘿嘿…我还担心他酒后误事呢!” 有亮娘踹了老头子一脚,骂道:“你可别丢人了,这么大年纪,传出去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有亮爹振振有词:“那我不也是担心你儿子,长到三十多岁,没有碰过女人,怕他不……” “你闭嘴吧,不会你还能去帮忙啊?快睡吧,成天干些丢人现眼的事儿。”有亮娘狠狠剜了老头子一眼。 人上了年纪,瞌睡少,有亮爹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又醒了。 他烟瘾大,醒了又想抽烟,怕影响老伴儿睡觉,就披了衣服下了床,到了院子里,拿出烟锅又开始抽烟。 抽着抽着,他又想起了他的儿子,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昨夜里怎么样了?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这俩人还没睡,里面有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没完没了! 他走远了一些,故意大声咳嗽了几下,又把烟锅敲的哒哒响。 这个臭小子,不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吗? 有亮爹闷闷不乐起来。 第二天,老头子早早地起来了,见儿子的房间门还是紧紧闭着,忍不住又侧起了耳朵… 我的老天奶,老头子瞪大了老眼! 难怪这一夜他都没有听见儿子的呼噜声呢,这比农忙还忙呢! 他心里憋屈,忍不住跟老婆子说了,遭来一顿臭骂。 吃早饭的时候,金妹没出来。 问过有亮才知道,金妹有些不舒服。 有亮娘也没在意,正好趁着金妹不在身边,拿手狠狠捶了有亮几下,板着个脸说道:“你别跟个馋猫似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哩!” “啥意思?我偷吃啥了?”有亮莫名其妙。 有亮娘伸头朝外看了看,问道:“金妹咋了?不吃早饭?” “她说她肚子不舒服,晚点儿起来吃。” 有亮娘剜了他一眼道:“啥事儿都要悠着点儿,细水长流才是硬道理!你看看,这大早上连饭都不想吃…” “嘿嘿……娘,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话还没说完,就着急地寻金妹去了! 有亮娘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把他重新拉进了自己屋里:“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然后,她压低了嗓子问道:“我问你,昨晚上见、红了没有?” 有亮摇摇头。 有亮娘急了:“你是说……金妹她不是…” 有亮居然有些腼腆:“不是…是我…没……没留意……” 有亮娘抡起笤帚,就朝着有亮身上招呼:“你个兔崽子,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放在心上,打死你个没出息的!” 有亮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手拍打着屁股,两条腿交叉着蹦高,一溜烟逃出了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的笤帚硬是没打着。 金妹肚子痛! 昨晚上是她和有亮的新婚夜,对于有亮来说,这个水灵灵的女人早就勾走了他的心,让他抓心挠肝的。 好不容易才盼着能和她洞房, 有亮可是连平时最爱的酒都没敢多喝。 可惜了那些好酒,让自己的袖子灌了个饱! 不过想起昨夜里的情景,有亮觉得,这酒不喝不可惜,以后有的是机会喝。 眼前的女人,才是重中之重,毕竟,他被迫“修身养性”了三十多年。 就好比一个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一旦尝到甜味儿,一发而不可收拾。 昨夜里,他才初尝糖的滋味! 最后,金妹说肚子不舒服,才停下休息。 新房里。 金妹捂着肚子,蜷缩在被子里。 昨晚上有亮的精神头太足了! 她没有感觉到快乐,只感觉到浑身痛,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最要命的是,她感觉肚子极度不舒服,似乎有液体流出来。 她是发现自己怀孕了,才偷偷跑出来的。 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因为这个,她经常被婆婆骂。 她那所谓的丈夫,结婚后才发现,他不仅好吃懒做,还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她,没轻没重的。 最重的一次,她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那一次,她一心求死,拿起家里的乐果(一种农药),准备就此了结。 结婚四年,连生三胎。她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生孩子的路上。 她的男人从来不知道怜香惜玉,不管任何时候,只要他有了欲望,必须要当场解决。 姨妈期、产褥期,月子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娶个女人回来,就是陪他睡觉,给他生娃,伺候他的。 乐果都到了嘴边,可是三个女儿抱着她的腿,哭的哇哇的。 心一软,她丢下那半瓶子乐果,搂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哇哇大哭。 三个月前,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一次,她选择了逃跑,想着等把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那就抱着孩子回来。 她相信,只要婆婆和男人见到儿子,她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这三个月,她以乞讨为生,饥一顿饱一顿,不过,再也没人打她了,她也不用因为菜咸了、淡了,洗脚水烫了、凉了而被男人打。 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三个女儿,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这几天跟有亮相处,她觉得有亮比她那个男人强多了,有亮爹娘对她也像亲闺女一样,她想把肚子里的儿子生下来再回去的念头有些动摇了! 既然出来了,不如就跟有亮好好过日子,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把女儿接过来…… 外面有亮娘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在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好像在骂有亮。 接着,有亮连跑带跳地进来了。 这几天她也发现了,有亮一家的相处模式很好,他娘虽然经常骂有亮,但从不真的生气。 有亮跟他娘也很亲,好像什么都跟他娘说,她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出来。 “你又惹娘生气了?”金妹问道。 “嘿嘿……娘让我悠着点儿,她心疼你……金妹,肚子还疼不?” 他把手伸进被子,搭在金妹的肚子上。 忽然想起娘说的话,他掀开被子,想看看有没有娘说的见、红。 掀开被子的一霎那,有亮眼睛一亮:果然… 第4 章月事、见红傻傻分不清 金妹见有亮盯着那片血迹,脸上的表情很是高兴,就知道有亮误会了。 昨晚上两个人脱了衣服后,有亮说啥也不愿意吹灭煤油灯,仔仔细细把她的身子看了个精光。 再后来两人都有些把控不住,金妹坚持把灯吹灭,第一次完事后,有亮并没有去掀被子看。 后来,金妹觉得下体好像流血了,这才后知后觉,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 以前她怀孕时,前夫随时想弄就弄,但没有像昨晚上动静那么大,次数那么多,所以并没有见红的经历。 这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现在她有了新的男人。 这个男人以为她还是黄花大闺女,一旦知道了自己结过婚,且有过几个孩子,他还会不会跟自己过日子?会不会把自己撵出去? 金妹看看有亮。 有亮正坐在床沿,轻柔的给她揉肚子,边揉还边问她有没有好点儿! 这样细心体贴的男人,自己怎么舍得离开他? 既然不离开他,想好好跟他过日子,那这个孩子留着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这对有亮也不公平! 况且的确是自己不对,自己的确骗了他,没有哪个人被骗还能够不在意。 不,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 就让他误会下去吧! 金妹心里打定了主意。 她轻轻握着有亮的手,眼里都是柔情:“有亮,我好一些了,这就起床,帮娘干活儿!” 说着,她用手肘撑起身子,准备穿衣服。 有亮一把摁住了她,让她躺平,重新给她盖好被子:“你不舒服就安心躺着,家里的活儿也不指望你。有爹娘,还有我哩!” “可是,娘会不会认为我成亲后就偷懒?我还是起来吧。”金妹掀开被子,脸颊红红的,羞答答地说道:“床单也得洗了,不然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有亮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有些小得意:“不洗,这是我的骄傲!” 金妹娇嗔地推开他:“总是要洗的,难道还要一直留着不成?” “好,听你的,不过我得告诉娘一声。对了,你快去吃饭。吃完饭,我陪你去河边洗。”有亮说完,就高兴地出去了。 金妹看着他的背影,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心里一阵难过:孩子,别怪娘狠心,你不能来到这个世上。来世,娘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有亮兴冲冲地冲进他娘的屋子,嘴里还在大声叫着“娘”。 有亮娘举起鸡毛掸子,照着有亮的脑袋瓜子就是一下,嘴里训斥道:“几十岁的人了,咋咋呼呼的,哪儿像个男人的样子?和你那个爹一样,没个稳重劲儿。” 有亮捂着被打疼的脑袋瓜子,也没掩饰住自己的喜悦心情:“娘,见、红了,见、红了!” “我看你是见鬼了!”有亮娘虎着脸,举起鸡毛掸子又要打。 “娘,别打,别打……”有亮伸手抢过老太太手里的鸡毛掸子,嘿嘿笑着,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你不是让我看看金妹见没见、红吗?我刚看了,见了,有,都是,斑斑点点的…” “嗯?”有亮娘瞪着自己的儿子,问道:“很多?” 有亮用手比划着:“有……好几处地方,大的有这么大……” 有亮娘疑惑地看着儿子,低声问道:“你是说,床上都是血迹?” “是啊,听人说第一次不是都要见、红的吗?见了见了,金妹是黄花大闺女,身子干净着呢!”有亮有些得意。 他也有些意外,按理说,金妹长的又不丑,一个女人在外面讨饭,很难保护好自己。 没想到,金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自己可真是捡到宝了。 “嘿嘿,娘,金妹吃了饭要去洗床单,我陪着她。”说完,他扭头又出去了。 有亮娘还处在迷糊中,她也是过来人,当年和有亮他爹的第一次,她印象中只有一小片红。 怎么金妹和自己不一样? 难不成和有亮昨晚上动静太大有关系? 又好像不对,他爹当年也没少折腾。 一宿都没睡好。 那时候,婆婆还单独给了一方白帕子。 她记得可清了,因为洞房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晚了,婆婆的脸拉的老长。 有亮娘朝窗户外面看了看,发现金妹和有亮都在厨房,她想了想,扔下了手上的鸡毛掸子。 她要去看看。 床上的被子还带着余温,有亮娘掀开被子,床单上斑斑点点、大一块小一块的,这明明就是来了月事,弄脏了床单。 老太太心里暗骂自己那个傻儿子,把被子恢复原样,这才悄悄出了房间。 金妹大概在吃饭,边吃边和有亮还在厨房里嘀嘀咕咕,时而听见金妹发出“吃吃”的笑声。 晚上,金妹出奇的主动,令有亮有些受宠若惊。 “金……金妹……肚子不疼了?别……别……小心肚子……细水长流……” “不行啊,金……金妹……又有红了……这是怎么回事……” 有亮忽然闻到一股XUe腥味儿,惊的一把拽下金妹,摸索着洋火,点燃了煤油灯。 煤油灯芯跳了几下,慢慢把房间照亮。昏黄的煤油灯下,金妹眉头微蹙,脸色有些苍白。 她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蜷缩在被子里,像个受伤的小猫。 有亮有些心疼,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才换的床单又洇了一片红…… 有亮看着那片血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要是那啥破了,要流这么多血吗? 村里的男人们上工的时候,总喜欢说一些荤话,有亮虽然没有碰过女人,但冷静下来,也觉得这是不正常的。 忽然,他灵光一闪:“金妹,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金妹闭着眼睛,心里翻江倒海,如果这样,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那是最好不过了! 以后,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和有亮好好过日子。 第5章疑惑 金妹打定主意,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原本想借着激烈的房事来引起小产,没想到事与愿违。 成亲后的头些时候,她任由有亮使劲儿折腾,自己也故意增加动作的难度,为的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尽快小产。 可是不管怎么折腾,孩子却依旧安然无恙。 甚至她还偷偷使劲儿捶打肚子,趴在床沿上用力压迫肚子,挑水担粪…凡是出大力或者动作幅度大的劳动,她都用了,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有一次,她趁着家里人都去上工了,爬上高高的柴禾垛,纵身跳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实在疼得受不了才罢休。 可是,即使这样折腾,这个孩子却还是在她肚子里顽强地生长着,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胎动。 金妹绝望了,作为一个母亲,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为了自己的幸福,她想牺牲掉自己的亲骨肉!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自私,极度的自私! 可是,她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她不想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被毁掉了! 她想过好日子,好好过日子! 有亮娘是过来人,慢慢的也看出来了门道,金妹这是有了,且已经好几个月了。 原本对新婚夜“见、红”事件就存疑的老太太,这下子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孩子,绝对不可能是有亮的! 这天,趁着有亮爹和金妹都不在身边,有亮娘拉住儿子问道:“有亮,你跟娘说实话,金妹是不是在讨饭的路上,被人欺负了?” “娘,不能吧,你怎么看出来的?金妹从没跟我提过……”有亮瞪大了眼睛,他觉得金妹一切都正常的很,娘咋会问这样的问题? “娘,难道你看出啥来了?” “傻小子,我就是问问,”有亮娘掩饰道:“她一个女人家,这世道,我是怕万一……” 虽然老太太对于儿媳妇这“买一送一”的赠送服务心存芥蒂,但同是女人,她也理解,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乞讨流浪几个月,很难保证不被居心不良的人给盯上。 何况金妹是个年轻又好看的姑娘,逃难的路上不定遭遇了什么,也难为她了。 自己这个傻儿子如今因为娶了媳妇儿,由过去的吊儿郎当变的勤快、务实,这是好事。 这还得感谢金妹! 虽然心里有个疙瘩,可她不想影响儿子的幸福。 即使金妹生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只要在他老马家生的,那就是他老马家的孙子。 “娘,金妹就是被人欺负了,我也喜欢她,反正她现在是我的女人。别人欺负她,那我更得对她好,嘿嘿……反正我没她不行……” 有亮现在正是上头的时候,哪里会想那么多?这么多年的光棍生活,他可是过的够够的! 这送上门的幸福生活,他可舍不得因为一些没影儿的事而受影响。 “虽然你这话说的没出息,但我还是支持你。她受了欺负,不是她的错,都是别人造的孽。好了,以后和你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吧,娘听到你这话,就放心了。以后,要是有人闲言碎语,你可别放在心上!” 老太太怕有亮以后知道了金妹带崽嫁给他,或者是听见别人的闲话,他再有啥别的心思,影响了他们小两口的感情,于是叮嘱道。 孩子是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反正到时候还是叫她奶奶。 再说了,只要她能生,还愁以后没有孙子? “我知道了,娘,你就放心吧!”有亮凑近他娘,神秘兮兮、贱嗖嗖地说道:“娘,你要抱孙子了,金妹的肚子大了!” 说完,他还挺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那眼睛斜觑着他娘,像个得胜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娘眼瞎?我早就看出来了,还用你说?” 虽然穿着棉袄,但随着月份的增大,金妹的肚子还是显现了出来。 随着开春天气转暖,衣服也慢慢穿的单薄,迟钝的有亮爹终于看出点儿名堂了。 “老婆子,我看,老二媳妇有好几个月了吧?”晚上,有亮爹边洗脚边问老婆子。 有亮娘撅着屁股正在铺床,闻言扭过头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问道:“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我看她走路的时候腰硬硬的,那肚子也鼓起来了,看样子,有四五个月了吧?”有亮爹瞪着老婆子:“你没看出来?” “这家里,就你最瞎,长着俩眼睛那就是出气的窟窿眼儿,是个摆设。”有亮娘白了他一眼。 有亮爹嘿嘿直乐,也不介意老婆子的话不好听。 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就准备往床上躺。 “我说你个死老头子,有擦脚布不用,又在裤腿上擦,一辈子也改不了这个毛病,是个猪,教了几十年也教会了,你比猪都蠢!”有亮娘看他又用自己的裤腿擦脚,一阵火大,忍不住骂道。 死老头子有些习惯她纠正了大半辈子也没给纠正过来,比如吃饭吧唧嘴,比如不爱洗澡。 每次看到了,都会骂他几句,几十年过去了,没改一点儿。 看来,想改变一个人太难了!有亮娘叹了口气。 有亮爹也不搭理她,兀自在一边傻乐。他嘴里哼着戏文里的曲儿,拿出烟锅又准备抽上一锅。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下来,瞪着自己的老伴儿:“不对,老婆子,不对!” “又怎么了?哪儿不对了?”有亮娘见他一惊一乍的,问道。 “照日子来算,就算成亲就有了,老二家的不也才三个月,这肚子怎么这么大,难不成怀的是双生子?” 第6章以后还不是得叫你爷爷? 有亮爹正高兴呢,想着终于可以抱上孙子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队里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孙子都会去买盐了,他孙子还没投胎呢,搞得每次在那些老伙计面前就自觉矮三分。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有亮和金妹结婚才三个多月,这肚子怎么就像怀孕五六个月的呢? 这……绝对不可能啊! 就是双胞胎,三个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肚子。 难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烟也顾不上抽了,满是沟壑的脸慢慢阴沉下来,声音也抬高了不少。 “这个金妹,我以为她是个好女人,却没想到早就跟了别的男人。难怪……难怪成亲那晚,把个有亮迷的,一夜不得消停!” “那有亮一个生瓜蛋子,哪儿扛得住她的诱惑?” 有亮娘不满道:“死老头子,你小点儿声,一会儿再让金妹听到了!” 有亮爹一梗脖子,吹胡子瞪眼道:“听到了咋的?她是不是以为我老马家是个软柿子,有亮是个没出息的,所以就让我们当冤大头,替别人养孩子……” 一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大孙子还不知道是谁的种,老马头儿气就不顺。 “你闭嘴吧!”有亮娘站起身,伸出拳头在他肩膀上擂了一下:“你是想这个家没个安宁日子是不?” “还不让说话了?她能做出来,我还不能说了?我可告诉你,我老马家不养杂、种!” 有亮娘见他越说越难听,连忙起身朝外面看了看,见有亮屋里亮着灯,两口子还没睡。 她赶紧关上门,一把夺下老头子手里的旱烟袋,往旁边桌子上一扔,压低声音,气呼呼地骂道:“看看你像个长辈不?这是你一个当爹的说的话?什么叫杂、种?金妹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乞讨,难保不遇上坏人,她怎么反抗?你就不能替她想想?” “你自己说说,自从金妹来到咱家,家里家外,人家干活不是巴心巴肝的?你再看看,你那个儿子,是不是比以前勤快了?现在上工跑的比谁都快,干的比谁都多,还不是想多挣工分,把日子过好?这不都是金妹来了,他才改变的,你不得感谢人金妹?” “再说了,这个孩子即使不是有亮的又如何?不管怎样,孩子有什么错?在咱老马家生的,那就是老马家的孙子,以后不是得叫你爷爷?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这事儿捂不住,迟早都会被人知道,金妹是咱儿媳妇儿,咱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来看她的笑话,咱们是她的亲人,咱得跟她站一条线上。” 有亮爹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始终拗不过这个弯儿,心里又憋屈的慌:“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可这个孩子,我不会认!我儿子娶个二手货,还要帮别人养孩子,我心里不舒坦。” 说完,他一把抓过烟锅,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叶摁进烟锅里,摁实了,嘴里含着烟杆,凑近了煤油灯想点燃烟丝。 但由于他胸口郁着一口气,试了几下也没点燃。 有亮娘白了他一眼:“瞧瞧你说的是啥话?啥叫二手货啊?就你儿子这个德性,以前媒婆子介绍的不都是带孩子的寡妇,要不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找个带孩子的寡妇,你不是一样替别人养孩子?好的轮得到他,还能打这么多年光棍?” “你再看看金妹,就是个头矮了一些,模样跟队里的小媳妇儿比,有几个能比得上她的?你就知足吧!要说这个子也不算矮,跟村里那些女人不都差不多?” 有亮娘说着递过一盒洋火:“用这个吧!瞧你那抠搜样儿!” 有亮爹说不过她,却又觉得憋屈,这下终于找到撒气的理由了。 他伸手夺下老伴儿手里的洋火,骂道:“败家娘儿们,这二分钱一盒呢!拿它抽,一天得多少?过日子不得精打细算着过?” “那你别抽,更省钱!”有亮娘回了一句,端着一盆洗脚水就出去,哗啦一声洒在了院子里。 有亮爹在后头嘟囔:“我这烟叶自家种的,不花钱……” 有亮娘倒完洗脚水进来,朝有亮爹指了指儿子有亮那屋:“你听听,小两口好着呢,你忍心让他们俩天天吵架?” 她关上门,脱了鞋子上了床,又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你以为我心里就舒坦?可金妹遭上了这种事儿,本身就够凄惨的,咱不能在她伤口上撒盐。将人心比自心,你想想,要是有珍遭遇了这种事儿,咱做爹娘的,不也希望满福能够善待她?” 有珍是有亮的妹妹,十七岁给大哥有发换亲,嫁给了大嫂秀娥的哥哥满福。 满福比有珍大了整整十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 当时换亲的时候,有亮爹心里难受了好长时间,想想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的男人大她那么多,心里就不平衡。 无奈,自家两个儿子,家底又薄,想要给儿子们都说上一门亲,太难了! 总不能都打光棍吧? 媒人上门提议换亲,解决一个是一个,老两口同意了! 提到有珍,马老汉不吭声了! 有亮娘趁机说道:“老头子,咱俩老了,咱什么都不想了,就想着三个儿女都能好好的,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好。对于孩子们来说,咱这两个老家伙,就好比那个摇浆的,不管风多大,浪多急,咱得把这船给稳住了!” 有亮爹终于抽了一袋子烟,觉得心里还是堵得慌,索性把烟锅扔下,重重叹了口气,躺下了! 一夜翻来覆去,马老汉睡的并不踏实,第二天天一亮就起来了。 刚提着裤子从茅房钻出来,就见有亮和金妹已经起床了,一个准备扫院子,一个挺着个肚子,一头钻进了灶屋里。 他背着双手,装作没看见有亮,进了屋,对有亮娘说道:“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孙子煮个鸡蛋。” “只准煮一个!” 有亮娘暗笑,在心里暗骂一声:死老头子,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了! 第7 章是个带把儿的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来年的初夏,中午还是有些燥热。 上工的钟声还没敲响,社员们都在家里歇晌。 金妹觉得有些燥热,而且孕晚期的肚子也有些难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有亮此时和一群男人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乘凉,侃大山。 不知谁说起了金妹。 几个男人和有亮开着玩笑:“有亮,我看金妹怀的好像双胞胎啊,这肚子太大了!你小子真行,白捡这么大的便宜!” “那是,有亮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自家的地有人种,他只管收成就行!哈哈哈……” “哎,有亮,你这生瓜蛋子碰上老油条,滋味儿应该很爽吧?” “那还用说,成亲就喜当爹,这好事儿哪儿找去……” 有亮听着他们的话头,觉得不对劲儿,越听越来火,铁青着脸,站起来朝着挨他最近的宝根,一拳就挥了过去。 “你们他、妈的吃饱了撑的,一天天的闲的蛋、疼?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宝根一点防备都没有,有亮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腮帮子上,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倒退几步,摔了个狗吃屎。 宝根吃了亏,抹了一把脸,爬起来要和有亮拼命。 众人都起来拉架。 有亮指着几个人的鼻子又骂道:“我警告你们,再敢胡说八道,我还打。” 富贵站出来当和事佬:“算了,有亮,大家也就是开个玩笑,不至于啊!都一个队里,别闹得太难看!” 有亮梗着脖子,斜眼瞪着富贵,出言不逊:“你他、妈少装好人,刚才你不也在旁边看笑话呢!” 富贵顿时黑了脸,指着有亮的鼻子骂道:“马有亮,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个狗、日的,别人说的话哪一句不是实话?你本来就是捡别人吃剩的,得意什么?” “王富贵,我……(此处省略骂人的十几个字)。”有亮扑上去,和富贵扭打到了一起。 旁边侃大山的众人纷纷站起来拉架:“算了,算了,就几句话的事,邻里邻居的,不见抬头见。” 最终,有亮和王富贵被人拉开,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有亮鼻子XUe流不止,王富贵眼眶被打的泛了青。 众人没有了胡侃的心情,纷纷站起来各回各家。 有亮心里窝着火,噔噔噔地进了屋子,却发现金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汗水浸湿了头发,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 他吓了一跳,一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 急忙奔到床前,吓得声音都打着颤儿:“金妹,你怎么了?” “有亮……我……我怕是……要生了……” “啊?”有亮顿时慌了手脚:“怎……怎么办?” “叫娘……”金妹忍着痛,吸了一口凉气吩咐道。 有亮这才好像回过魂儿来,撒腿就跑:“娘……娘……” 有亮嗓门都破了音,一闪身就进了屋。他娘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骂道:“都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事儿,火烧屁股还是怎么的?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慌什么?” “快……金妹要……要生了!”有亮着急地指着自己的屋子的方向。 “啊?要生了?”马老汉猛地坐了起来:“快,老婆子!” 老太太腿也不打颤了,有亮话音没落,她已经出了屋子,声音还回荡在屋内:“快去接马大婶!” 马大婶是队里的接生婆子,五六十岁,裹着小脚。 有亮答应一声,旋风一样冲出了院子。 金妹此时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她咬着牙,嘴里时而发出闷哼。 有亮娘边给她擦汗,边安慰道:“金妹,别怕,有亮去接马大婶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放松,痛得很了你就抓住我的手!” 随后她朝着窗外喊道:“老头子,去烧些热水。” 有亮爹的声音从厨屋里传了过来:“等你吩咐,黄花菜都凉了!” 有亮娘笑着对金妹说道:“死老头子,今儿倒是挺有眼力见的,马上要见到孙子了,看把他高兴的,平时就像那石磨,推一下动一下!” 金妹抓着有亮娘的手,着急道:“娘……快,快看看……我怎么感觉孩子要出来了?” 有亮娘拍拍她的手背,肯定道:“放松,没那么快,我生有亮的时候,折腾了半宿呢!我去厨屋给你煮一碗荷包蛋,吃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生!” 有亮娘说完,站起来准备朝厨屋里去。 金妹紧紧拽住她的手,一边用着力,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娘…看看……孩子……孩子出来了……啊……” “哪儿有这么快,”有亮娘撩开搭在金妹下半身的床单,这一看不得了,可不是,孩子的小脑袋瓜已经露出一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真是出来了!”有亮娘一把将床单掀在一边,伸手就将孩子从金妹的两腿间小心翼翼地拽了出来。 孩子的小脸有些紫,憋的,有亮娘赶紧照着婴儿的屁股拍了两巴掌,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有亮爹听见哭声,手里的柴禾往灶膛里一塞,顾不得灶上的水,起身就往院子跑:“老婆子,生了?男娃女娃?” “生了,是个你想要的!”有亮娘隔着窗户回道。 这时,有亮扶着颤巍巍的马大婶进了院子。 马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你来晚了,没赶上趟。” 马大婶笑骂道:“瞧把你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恭喜呀,老马头。” 说完,她踮着小脚走进屋内,不一会儿,有亮娘出来问道:“老头子,水烧热没有?别只顾着高兴,去烧火,我给金妹打碗荷包蛋!” 有亮爹却不走,伸头朝屋内看看,小声问道:“老婆子,能把我孙子抱出来我看看不?” “以后有你看的,来烧火!”有亮娘瞪了他一眼。 有亮爹似乎有些舍不得,嘴里应着,却不时回头看看。 老太太从屋里拿了几个鸡蛋,急匆匆就往厨屋走,却发现有亮拉着脸,蹲在廊檐下,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圈。 看神情有些黯然,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到来而高兴。 第8章心结 有亮娘看看儿子一个人蹲在廊檐下,手里捏着个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圈圈,神情似乎不太对劲儿。 按道理说,金妹生了,而且是个男娃,以他们两口子的感情,他应该高兴啊! 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 难道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了? “有亮,过来,帮娘烧火,给你媳妇儿煮荷包蛋,这女人啊,刚生完孩子,肚子都空了,饿!”有亮娘招呼道。 她现在的事儿挺多,顾不上有亮。 先倒满满一盆热水送到了金妹的房里。 马大婶接生过不少孩子,流程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让有亮娘给金妹弄些吃的,这边自己一个人可以忙的过来。 有亮看了看忙的团团转的娘,默默进厨屋里烧火。 看着灶膛里燃烧的火焰,他想着难道爹娘没有听到队里的风言风语? 有亮娘忙着往锅里打荷包蛋,抬眼看见有亮的鼻子不对劲儿,似乎红了,还有点儿肿。 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 刚才听说金妹要生了,一颗心全在即将添丁进口的喜悦中,压根儿没看有亮。 她走到有亮跟前,伸手把有亮的脸扳过来,仔细瞅了瞅,问道:“有亮,你又跟人打架了?” 有亮以前没成亲的时候,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跟别人争的急赤白脸的,几句话不合,还打架。 他的口头禅就是,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废话。 队里人都觉得有亮混不吝,所以,大家尽量不招惹他。 自从娶了金妹,有亮变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也不跟人斤斤计较了,人缘也好了不少。 见娘想看他脸上的伤,他用力把脑袋别过去:“没打架,不小心碰的!” 富贵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见了血,他立刻就知道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打架,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心里正窝着火呢! 更窝火的是,金妹生的这个孩子,没自己啥事儿。 “没打架这鼻子怎么又红又肿?你个不成器的,都当爹的人了,脾气还这么冲,有打架的时间,你把心思多放些在家里,多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养好你老婆孩子!”有亮娘有些恨铁不成钢。 马老汉伸头瞄了一眼儿子,不客气地打击道:“还不如你老子我呢,我年轻的时候,三两个人都不在话下!” 有亮娘手里的锅铲朝老头子扬了扬,骂道:“不吹牛浑身不舒服还是咋的?还三两个人不在话下,那年……” 马老汉马上截住话头:“得得,不说了不说了,行了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年年拿出来说,多少也给我在孩子面前留点面子……” 说完,他气呼呼地背着手出去了! 有亮娘说的那年,是马老汉年轻时跟邻村两个后生因为地界起争执,吵红了脸,放狠话说要“一个打俩”。 结果刚撸起袖子冲上去,就被其中一个后生一个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原来,那个后生喜欢听说书的,有次听了一个说书人讲起霍元甲,幻想自己也有他那样的武功。 于是有事没事总要在自家院子里,练上一套自创的拳脚功夫。 练得多了,手脚的功夫还真比别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最起码力量增加了不少。 马老汉被人当众摔了个屁股墩,觉得丢了面子,挣扎着爬起来还要冲上去打,结果刚爬起来又被人家一拳打倒在地。 就这,人家还是悠着点儿的,没用全力。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有亮娘把他扶回了家。 打那以后,只要马老汉吹嘘自己年轻时“三两个人不在话下”,有亮娘就会把这段糗事翻出来。 每次都让马老汉涨红了脸,赶紧打岔把话头转开。 “还留面子,你连里子都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赶紧烧火,有亮,把这碗荷包蛋端进去给你媳妇儿。”有亮娘吩咐道。 “我……我不端……”有亮瓮声瓮气,把脸别到一边,继续朝灶膛里塞着柴禾。 “怎么了?是听别人说啥了?”有亮娘问道。 有亮吭哧了半天,到底没把富贵他们几个说的话说给他娘听。 “咋?你想你儿子出生就没有奶吃?我告诉你,你媳妇儿现在是坐月子,可得休养好。她的身体养好了,对你来说就是福气。你看看咱队里的大平,月子里没吃好,也没休养好,现在一身的毛病。拖累的是谁?”有亮娘絮絮叨叨地说着。 “娘,你听到……队里人怎么说金妹的吗?”有亮看他娘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亮娘是个聪明的老太太,一听儿子问这话,立即就明白了,难怪有亮跟人打架,难怪金妹生了,他没有喜悦。 “有亮,日子是咱自己过,外人怎么说咱管不住别人的嘴,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金妹自打进门,你自己说,她哪一样做的不好?她是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 “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她现在是你媳妇儿,她是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这个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想好了,再想想外人说的话,人家的目的又是什么?不要听别人怎么说,你就问自己的心。” 有亮娘说完,自己端着那一碗荷包蛋送到了金妹的房里。 马大婶已经把孩子用粗棉布床单裹了起来,放在了金妹的身边。 金妹并没有看孩子一眼,只要看到这个孩子,她就想起了丈夫那张可憎的脸。 孩子可千万不要长的像他,不然,以后只要看到孩子,她就会时时刻刻想到那个男人。 她不愿意想起他! “她婶子,你别忙活了,来,吃点东西。”有亮娘端着两碗荷包蛋走了进来,招呼着马大婶。 马大婶摆摆手:“这年月,鸡蛋精贵着,留着金妹吃吧,她月子呢!” 说完,又踮着小脚往外走:“我回了!” 有亮娘急忙进屋,舀了大约二斤白面,塞给了马大婶,算作感谢。 有亮娘看看躺在床上虚弱的金妹,慈爱地说道:“起来吃点儿,饿了吧!娘给你煮了一大碗荷包蛋呢!你可是咱老马家的大功臣啊,娘感谢你!” 金妹听见婆婆这样说,心里更觉得愧疚。 第9章不堪的过往 对于刚生产的金妹来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有发成亲后就和父母分了家,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去了。 现在这个家里,四个劳动力,四口人吃饭,再加上有亮娘过日子精打细算,所以家里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前些年不让自己养鸡,说是资本主义尾巴。 近两年又鼓励养鸡,养猪。但大部分社员家里,只养了几只鸡,还不敢养多,猪更不敢养,人都吃不饱。 为什么?粮食金贵呀! 孩子多的人家,一年的口粮分下来,续不到下一次分粮。 有亮家里只养了五六只鸡,平时都是野菜剁巴剁巴,拌上糠或者麸皮喂它们。 有亮娘提前就攒了一些鸡蛋,月子里每天都给金妹打两个荷包蛋,再就是面条、小米粥轮换着做,只几天功夫,金妹的脸色就红润了。 有亮这几天心里不舒服,晚上收工了之后,吃完饭在爹娘的屋子里待一会儿,回屋后倒头就睡。 金妹也看出他的不对劲儿,猜想着大概是队里有些风声,有亮听进了心里。 不过公婆倒是对她很好,对这个孩子也是疼爱的很。 公公每天下工回来,都要让婆婆把孩子抱出去,他搂着不撒手。 婆婆更是没得说,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金妹看的出来,两位老人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根本不可能装! 原本她想在床上躺个把礼拜,就出去上工的。 可是婆婆坚决不同意,说月子一定要养好,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 无奈,她只能依言照做。 不过,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休息十天。 十天后,不管婆婆怎么反对,她也要去上工。 一个女人一天八个工分呢! 这年头,工分就是粮,工分就是钱。公婆这个年纪了,不也天天出工?她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哪儿能老在家躺着? 别人家儿媳妇生孩子都是头天生第二天就上工,哪舍得在家躺着? 金妹是个知道感恩的人,或许之前的生活太苦了,所以,她更珍惜现在的日子。 这个孩子她原本不希望他来到这个家庭,因为,他不属于这个家! 可是,自己折腾了多少回,硬是没把他折腾掉,说明,这个孩子跟自己、跟有亮是有缘分的。 既然有缘,既然投胎做了她的孩子,那就接受他。 尽管他爹不是个东西,但孩子是无辜的! 就怕有亮听了一些人的闲言碎语,闷在心里,与她有了隔阂! 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了她和有亮的以后,她有责任把他这个心结打开。 这天晚上,有亮吃完晚饭照例回屋倒头就睡。 金妹正在奶孩子,见有亮跟以往一样,进来也不跟她说话,有心想缓解一下关系。 “有亮,你最近这几天怎么了?我跟你说话也不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亮在另一头,闭着眼睛装睡,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金妹叹了口气,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来,轻轻拍了拍,看见孩子睡了,这才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听见队里有人说了什么?” 有亮张了张嘴,想问问金妹,为什么要骗他,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问她也白问,说不定她早就编好了一肚子的谎话等着他。 娘说要他别听那些话,他倒不想听,可架不住有人老提醒他。 比如今天割麦的间隙,他去地头喝水,就听见两个妇女边喝水边议论金妹。 她们根据有亮和金妹成亲的时间,推算怀孕生孩子的时间,末了还说一句:“这孩子是金妹带来的,傻子都知道,还把个马老头儿乐的,像得了亲孙子一样。啧啧啧……这就是在帮别人养孩子,不是亲的,长大了能就认他们?” “是啊 ,看把老两口美的,天天我孙子我孙子挂嘴上,还不定是谁的孙子呢……” 两个人说的很投入,根本没注意到有亮就站在她们身后。 类似这样的话,最近几天有亮听的太多了。 他心里对金妹越来越恼恨! 恼恨她不说实话,恼恨她让他在生产队丢了面子…… 金妹见他不吭声,就爬到床的这头,贴着有亮躺下,声音压的很低:“有亮,我是真心和你过日子,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能不能听我说会儿话?” 她似乎知道有亮不会接腔,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瞒了你许多事情,你恨我没跟你说实话,恨我骗了你。可是,这都是有原因的!” 金妹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你如果想听,我可以跟你讲一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如果你觉得还是接受不了,我可以离开!跟你成亲的这半年,是我过的最快活的日子……” 金妹陷入了回忆:“老家湘南省是真的,说遭了难也是真的。十八岁那年,我被我爹以十斤白面的聘礼,被迫嫁给我那时的丈夫。” “结婚的头一个月他对我还算可以,可是,时间慢慢长了之后,他的本性就流露了出来……特别是生了三个女儿之后,他嫌弃我不生儿子,打骂更是频繁,我的身上经常是新伤摞旧伤……” 回想起那段不堪的婚姻,胡金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跟了他几年,我都是掰着手指头熬日子。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招来一阵拳打脚踢……” 有亮却只听到她说生了三个女儿的事。 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都生了三个孩子了?” 他也想过,金妹可能结过婚,可他没想到的是,金妹都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自己这不是吃亏了?况且,有了三个女儿的牵挂,她会全心全意跟他过日子吗? 他指了指床上的孩子,声音有些颤抖问道:“这个……这个是老四?胡金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金妹看着有亮脸色铁青,本能的闭上了嘴,以前因为多说一句,前夫就会加倍的打她。 也许是前夫给她的伤害太深了,看见有亮这个样子,她缩着脖子,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 有亮见她不说话,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更为恼火,跳下床一把就将金妹拉到了地上。 第10章是去是留? 有亮得知金妹不但结过婚,还有了四个孩子,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忽的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就将胡金妹从床上拽到了地上。 金妹下意识尖叫了一声,用手护住了头。 有亮娘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听见一声惊叫,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她用脚踹了踹有亮爹:“老头子,刚才是不是金妹的声音?” 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儿,有亮爹早就乏了,头一挨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被老伴儿踹醒后嘴里嘟囔道:“哪有谁的声音?你睡癔症了吧?快睡吧,明儿还要出工呢!”说完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有亮娘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明明……” “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我们一家人这么对你,你良心让狗吃了?”有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大。 有亮娘一下子坐了起来,自己没听错,是小两口在吵架。 她顾不得多想,急忙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就出来了。 有亮还在大声咒骂着,没听见金妹还嘴,只听见她在小声地啜泣。 “你走,抱着你的野、种,现在就给我滚!”有亮还在咆哮着。 “有亮,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发啥神经?”有亮娘说着,就去推有亮的房门。 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 “有亮,把门打开!你个混账东西,金妹还在月子里,你大呼小叫的干啥?”有亮娘拍着门。 “娘,你别管,回去睡你的觉!”有亮回了一句。 金妹还在哭,有亮娘急了,这月子里哭多了,可伤眼睛呢! “开门!”老太太火气上来了,声音威严地命令道。 有亮虽然脾气上来有些混不吝,但有一点儿好,一般他都顺着老娘。 听见自家老娘声音不对,他气呼呼地把门打开。 有亮娘一脚踏进来,就见金妹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护着头,小声压抑地哭着。 她吓得急忙走过来扶起金妹,嘴里还不忘骂有亮:“你个混账玩意儿,你把金妹咋了?金妹,快起来,地上凉,你现在身子虚着呢!” 金妹一下子扑进老太太怀里,终于克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娘,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咋说这话呢?快别哭了,月子里哭多了伤眼睛,有啥话好好说。你们俩这到底是为啥吵了起来?” “为啥?你问问她,”有亮余怒未消,“她把我们骗的团团转!” “你闭嘴!我听金妹说。”有亮娘把金妹扶到床上,心里大概明白了有亮发火的原因。 自从金妹生了孩子,队里的风言风语多的很,大家也都知道,金妹这个孩子不是有亮的,这事儿瞒不住,因为时间对不上。 有亮肯定也是听说了这些话,心里不熨帖,所以这几天都别别扭扭的。 “金妹,你有话跟娘说说,娘给你做主。” “娘,是……是我不好,我骗了你们……没跟你说实话……不过娘,我不是诚心要骗你,我是怕……是怕你们不收留我……我是诚心诚意想留下和有亮过日子的……娘,你相信我……”金妹边哭边小声说着,手紧紧拽住有亮娘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娘,她都生了四个孩子了,哪儿有心思留在咱家?你别心软,又被她说动了。让她现在走,想去哪儿去哪儿,咱家不能留……” 有亮娘乍一听金妹生了四个孩子,心里也是一惊。 这下子,怕是不好劝老头子和儿子。 虽然她听说了金妹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心里也不舒服,但现在,金妹才刚生产完,这个时候由着金亮的性子,让她走,她能去哪儿? 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金妹既然有了几个孩子,咋就舍得丢下自己的亲骨肉,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 她的男人难道不会找她?要是以后她男人带着孩子找过来了,有亮又该怎么办? 老太太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金妹见婆婆不说话,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流:“娘,我对有亮没有二心,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给他生孩子……娘,你相信我……” “有亮说的是真的吗?”有亮娘看着金妹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问道。 金妹点点头,指着睡着了的孩子,哽咽道:“这个是老四……前面三个是丫头……娘,我不是诚信骗你,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让我留下来……” “他娘……”马老汉的声音忽然在窗户外面响了起来:“让她走吧!她有孩子,心思不会完全在这儿,你留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 有了支持,有亮的嗓门也大了:“就是啊娘,我可不想要一个生了几个孩子的女人,我宁愿打光棍!” 金妹听了有亮的话,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婆婆。 这个家里,现在能让她改变不被扫地出门命运的,就是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 “娘……”她又哀声叫了一声,眼里都是乞求。 她多想留下来,多想过这种平淡的日子,哪怕累一点儿,都没关系! “金妹,你跟娘说说你的事儿吧!”有亮娘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拍了拍金妹的手背。 凭她几十年的看人经验,她觉得金妹应该是有难言之隐的。她来的这半年,她也观察过,金妹这人实在,不管干活儿,还是为人,都不掺假。 “娘,你愿意听,我把我的所有的事儿都告诉你,如果娘听了,也不愿意留我,那我就走。我不想娘为难……” 金妹抬起一只手擦了擦脸,把自己的经历统统讲了一遍。 有亮娘听后,也陪着掉了眼泪,这姑娘的命太苦了! 她也理解了金妹为啥想要留下来,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三个丫头还那么小,你当真放得下?她们跟着这样的爹,日子可想而知,一定是遭了老罪了,万一你男人找来了,你肯定是要回的吧!” 第11 章何去何从 有亮娘说出自己的担心,金妹流着泪,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着婆婆,斩钉截铁地说道:“娘 ,即使那个人找来了,我也坚决不回去。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娘,你一定要相信我……” 有亮娘搂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金妹,声音有些哽咽:“苦命的孩子……这么大的罪,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想到以前的种种,金妹哭的更厉害了! 有亮梗着脖子说道:“娘,你相信一个外人?她要是诚心和我过日子,怎么最开始的时候不说实话?洞房时我还以为是黄花闺女呢!她就欺负我没碰过女人,这样的女人心眼太多了!” 窗户外,马老汉手里拿着烟锅,一锅接一锅地抽烟。 说内心话,他有些舍不得这个孩子,有发和秀娥结婚四年了,也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到现在也没给他老马家添丁进口。 有珍换亲过去和秀娥她哥结了婚,一年后就生了外孙。 孩子倒是三岁了,可外孙毕竟随别人的姓,不是他老马家的人,再疼爱,那也是外姓。 可他也知道,金妹的这个孩子按道理来说,还不如外孙。 起码外孙血管里还流着老马家的血,这个孩子,可是和自己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养大了以后不一定认有亮这个爹,何况自己这个爷爷,更是靠边站。 金妹是有家的女人,有三个孩子牵挂,现在只知道她是湘南省人,但具体是湘南哪里的,她从来都不说。 如果不是心里有小九九,她为啥不说?万一哪天她偷偷地走了,去哪儿找她? 算了,长痛不如短痛! 好大一会儿,他才把烟锅收起来,冲着窗户说道:“他娘,让她走吧!咱家替别人养孩子,说出去让队里人笑话死!”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背着双手回屋了。 有亮见他爹走了,少了一个队友,着急地喊道:“爹,你别走呀,你劝劝娘!” 有亮娘瞥了一眼窗外,又看看有亮,再看看眼睛红肿的金妹,也暗暗叹气。 老伴儿和儿子都不接受金妹,说真的,当她听说金妹已经生过四个孩子时,她内心也挣扎不已。 有亮虽然不成器,那是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二婚女人,且还生过几个孩子,她这个做娘的,心里要说一点儿不在意,那是假的! 她现在考虑更多的,是以后。金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老家,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那三个孩子。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能够弃自己孩子于不顾! 倘若她回家得知三个女儿过得不好,她能不管? 可是,如果管的话,他们有这个能力吗?撇开自己和老伴儿不说,有亮自己能接受吗? 最关键的是,如果她以前的男人拿孩子威胁她,很可能有亮竹篮打水一场空,金妹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再跟那个男人回家,那有亮到最后啥也没落着,自己不是害了自己儿子? 但听了金妹的讲述,她又为这个苦命的女人感到难过。 让她走吧,她带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自己还在月子里,日子怎么过下去? 可是,留下她,看有亮现在这个状况,他一时也难以接受金妹的过去。 怎么办呢? 有亮娘进退两难,拿不定主意。 况且,就是她想留下金妹,那也得征求儿子的意见,最终是有亮和金妹过一辈子。 再说,以后要是发生啥事,儿子和老头子不得埋怨死她? “金妹,不管咋样,你先把身子养好,听娘的话,这些天啥也别想,知道吗?你让娘想想,好不好?” “娘……”金妹拉着婆婆的手,声音哀戚。 有亮娘站起了身,握着金妹的手:“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可真得瞎了!快躺下睡吧, 好好睡一觉。听见了没?” “娘……”金妹绝望了,婆婆的态度模棱两可,看来,自己铁定要离开这个家了! 自己的命咋就这么苦? 有亮娘起身出去了,有亮追在后面问道:“娘,你咋考虑的?反正我是不会再跟这个女人生活……你要留下她,我就……走……” 有亮娘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走就走,威胁了谁?这么大的事儿,我不得和你爹商量商量?” 看着婆婆和有亮一起出去,金妹忍不住又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有亮娘一言不发,默默地回屋坐到了床边。 有亮爹吧嗒着旱烟袋,沉默不语。 有亮跟进来看看爹,又看看娘,着急道:“爹,娘,你们倒是说句话啊,不能让她一直住在家里吧?反正我不想留她了,你们看着办!” 有亮爹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还是表了态:“我也同意让她走,省得以后麻烦事儿不断。他娘,你啥想法?” 有亮娘叹了口气,说道:“有亮,娘知道,这种事儿搁在哪个男人身上,心里都会堵得慌。要说这金妹来这半年,娘也观察过,她的确是个好女人,这一点你们也都看得到。” “这闺女也的确是命苦,遭了不少罪,她没说实话,娘也能理解。她怕咱们不能接受她,她也是为了给孩子一条活路。这孩子虽然流着那个男人的血,但他也是金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现在还在月子里,咱要是这个时候把他们母子俩撵出去,那和她那个畜、牲男人有啥区别?” “有亮,你和她好歹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不能把事儿做的太绝。” “有亮要是真的不能容忍,等她满月了,身体也养的好一些,咱踅摸一下,看队里有哪个鳏夫性格人品好一些的,给金妹牵个线,也让她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当然,前提是,把一切都摆出来说个清楚明白,男方愿意就把她接过去,如果不愿意,再另作打算。” “好歹金妹也算跟咱们有缘,这样做也让她不至于再去讨饭,你们觉得呢?” 有亮爹点点头,不禁给老伴儿竖大拇指,对有亮说道:“要说,还得是你娘,这想法可以,如果这事儿真成了,两全其美。” 有亮却又不说话了! 第12 章 说亲 有亮听完他娘的话,一时沉默不语。 娘的办法的确是个好办法,这样既解决了金妹的困境,后面的生活有了保障,又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可是,当他想着若是照他娘说的办,金妹就成了别人的女人,睡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床上,他又觉得别扭! 怎么会那么别扭呢? 他也说不清。 “娘,你说的这个办法我也同意,那能不能踅摸远一些的?别在咱们六队就行。不然,天天见面挺别扭的!”有亮苦着脸说道。 “是你的感受重要,还是金妹的幸福重要?如果是咱们六队的,最起码咱知根知底。说句不好听的,金妹从咱们家出去,那咱就好比是她的娘家人,咱得替她把关啊!依我看,水贵就不错,人也憨厚老实,爹娘都不在,一个人生活,金妹去了就当家。明儿我问问水贵,他要是有这个意思,等金妹满月了,就让水贵买些糖果给大家吃,这事儿也算有个圆满的结局。” “水贵?”有亮“忽”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亲爱的老娘:“娘,你开什么玩笑?那水贵八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你让金妹跟他?” 马老汉横了他一眼:“只要人金妹愿意,咱们无权干涉!” “不是,爹,话不能这么说,好歹金妹也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找一个这样的男人。”有亮瞪着眼睛,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有亮娘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爹说的对。金妹一个外乡人,嫁个老实一些的也不受欺负。不然,要是遇到一个和她以前一样的男人,她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明儿去找水贵说一说。睡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这一夜,有亮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的饼。 金妹也没睡好,她不知道婆婆的打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结局。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来到灶屋开始做早饭。 有亮娘已经起来了,看到金妹进来,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孩子,快去躺着,等会儿做好我给你送进去。早上风有些凉,别吹着。月子里一定要注意,要不然,以后老了有罪受!” 金妹昨晚上前思后想 ,哭了小半宿,有亮娘看着她肿得厉害的眼睛,心一软,叹了口气说道:“金妹,娘昨晚上想了一晚上,觉得对不住你。娘内心里多想你和有亮继续好好过日子,” 她恨恨地说道:“可是儿大不由娘,这个兔崽子,我的话他有时候也不听。昨晚上你也听到了,你爹和有亮一时拐不过那个弯,娘也尽力了……这些天,你先啥都别想,把身体养的好好的,娘尽量给你找出路,让你有个依靠!” 金妹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娘,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瞒着你们,是我的错。” 有亮娘撩起衣服,擦了擦眼睛,又拉着金妹的手,安慰道:“孩子,不是你的错。娘是这样想的,你带着个孩子,不能再出去要饭,大人先不说,孩子多遭罪啊!娘寻思着,给你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能够接纳你,爱护你,以后也算有了个保障,这样我也心安。你觉得怎么样?” “娘,可我不想离开你……我知道有亮接受不了我,可我……”金妹的眼泪止不住。 有亮娘用手给她擦了一把眼泪,说道:“这是娘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找个好男人,知根知底的。以后,你常来家,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闺女!” “娘……”金妹把头埋进有亮娘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天无绝人之路,你遭了那么多罪,老天爷肯定会开眼的,以后你都会顺顺当当的。听娘的话,回屋躺着,把身体养好,身体才是自己的!”有亮娘轻抚着金妹的背,安抚道。 吃了早饭,有亮娘趁着上工之前,来到了水贵家。 她寻思着,先跟水贵说一说,如果他愿意,皆大欢喜;如果不愿意,她也好再另寻别人。 水贵听说了有亮娘的来意,高兴的啥似的。 他古铜色的脸膛泛着光,两只手相互搓着,一再确认道:“婶儿,你是说真的?金妹答应了?” 有亮娘点点头:“金妹是个好女人,我是真舍不得啊,只可惜有亮一根筋。婶儿知道你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所以想到了你,也为金妹的以后作打算。只是,金妹的过往你真的不在意?水贵呀,我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拿这件事来拿捏金妹,可别怪我翻脸!” 水贵连忙一脸严肃:“婶儿,你放心,我跟毛主席发誓,金妹跟了我,只要有我一口稠的吃,绝不让她喝稀的,只要她真心跟我过日子,让我干啥我都没二话!” 有亮娘比较满意,她也相信水贵的话。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品性她比谁都清楚。 奈何家里穷,一直讨不到女人,再加上他有些木讷,队里和他同龄的女孩子都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 等年龄再大些,适龄的女孩子都已经出嫁,更是没有合适的。 “那行,金妹现在还在月子里,我先照顾着,你一个大男人也不会照顾人。等她满月了,你买上斤把糖果,就算大家吃了你和金妹的喜糖,这事儿就成了!” 有亮娘站起来朝外走去,忽然像想起啥似的,又回头叮嘱道:“你有时间也去看看金妹,提前熟络熟络!” 水贵忙不迭地答应:“好,我一定去。那个……婶儿,我去你家,有亮不会……” 想起有亮,水贵还是有些犯难。他倒想天天看到金妹,队里的男人们,谁背后不偷偷夸一句:金妹这女人太好看了! “他敢!自己不珍惜的女人,还不许别人稀罕?你只管去,有婶儿呢!” “哎,好咧!我一定去!婶儿,你给……金妹带句话……就说……就说……我很愿意要她,不嫌弃她生过孩子!” 第13 章你再生一个 上工的铃声一响,社员们三三两两从家里出来,来到大樟树下集合。 这棵大樟树在六队,那是几辈人的儿时记忆 。据老人儿讲,这棵樟树在这里有一百多年了,枝繁叶茂的,树干需要三个壮年男人才能合抱住。 现在正值开花的季节,整个六队都被这醉人心脾的香气所笼罩,让人心旷神怡。 金妹给孩子奶的饱饱的,也一溜小跑来到了大樟树下。 她不能再在家里躺下去了,有亮娘对她那么好,她要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否则她心里难安! 队长正在分派任务,吵吵嚷嚷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队长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金妹悄悄地站在人群后面,特意避开有亮娘。 社员们得到任务,开始三三两两散开,陆续离开大樟树,开始一天的劳动。 金妹被分去割麦子,和有亮娘他们不在一块地头上,她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她知道,要是有亮娘看到她出来上工,一定会阻止。现在已经休息了十来天,身体感觉也恢复了,这相比之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生女儿的时候,她没有所谓的坐月子。因为生的是丫头,前婆婆一直骂骂咧咧的,别说打荷包蛋给她吃,就连白米饭她都没有吃上一口,每天吃的最差,干的最多! 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她照例和别人一样出工,下工回去还得伺候一家老小。 更可恨的是她那个男人,在月子里还强迫她…… 正因为有了对比,金妹才更懂得有亮娘对自己的好,也更珍惜这难得的婆媳缘分,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自己满月了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疼爱自己的婆婆,去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 婆婆说给她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可她不想再找了,如果可以,她真想就这样陪着婆婆过一辈子,她愿意伺候她! 她从小没有娘,不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滋味。这个滋味还是婆婆给了她,大概亲娘也就这样了! “金妹,怎么跟掉了魂似的,我都喊你几遍了,你也不吭声。” 金妹一边挥舞着镰刀,一边想着心事,完全没注意身边的人,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抖,镰刀差点划到了手上。 “大嫂,你怎么在我旁边?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呀?”金妹咧开嘴,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哎哟,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跟有亮吵架了?”秀娥看见金妹红肿的眼睛大惊失色。除了想到跟有亮吵架,她想不出其他的原因:“有亮这小子也真是的,你还在月子里,也不控制一下脾气,老太太怎么没骂他?” “没……没吵架,是我自己的原因……”金妹弯下腰继续割麦子。 割麦子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首先必须长时间弯腰,左手抓麦秆,右手挥镰刀,割一会儿腰就酸的发僵,直起身子时,都能听到骨头咯吱响,肩膀和手臂也会因为长时间的重复动作而变得酸痛无力。 再一个就是,麦芒尖锐,带有细小的倒刺,刺在皮肤上又疼又痒,所以,很多人都穿着长袖。 那些被麦芒刺过的地方,再经由汗水浸渍,那感觉,有过此经历的人,都能知道其酸爽滋味。 秀娥揉着自己的肩膀,看着金妹像跟谁置气似的,挥着镰刀,不一会儿,身旁就整齐地出现一溜麦铺子。 秀娥见她超过了自己,另外再加上好奇心使然,她很想问问金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所以她也弯下了腰赶了过去。 “金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是解决不了,就找老太婆解决,别自己憋着!”秀娥劝道:“其实,老太婆对你还是不错的!” “大嫂,我觉得咱娘对咱们都不错,你别老一口一个老太婆地叫……”金妹对大嫂不尊重有亮娘,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老太婆就是偏心,她喜欢有亮,不喜欢有发。这不是公认的吗?我又没说瞎话。再加上我这肚子又不争气,和有发成亲后一直怀不上……算了,不说这个了。哎,小家伙儿长大了吗?奶水够不够?你出来孩子怎么办?”秀娥一边割麦子,一边继续和金妹拉着家常。 金妹并不讨厌这个大嫂,她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大嫂从不叫有亮娘,张嘴闭嘴都是老太婆。 “奶水够吃。他吃的饱饱的,在家里睡着呢!我的身体好多了,在家躺着着急。”金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金妹,”秀娥突然凑近了金妹:“你看我这肚子两三年了,也没动静。我听人说,抱养个孩子 ,就能怀孕,这叫做……叫做抱子得子。要不,你把孩子给我养得了,你和有亮再生一个,反正咱也不是外人,横竖都是一家人。” 金妹凄然一笑:“嫂,我……和有亮不可能再有孩子,他……不要我了……” “啊?这个愣货,他是不是傻?去哪儿找这么好看还这么能干的女人?我看他啊,就是脑子有病!”秀娥站起身,用力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道。 她又弯下腰,说道:“你别急,你跟大嫂说,是不是舍不得有亮?我去帮你劝他几句!” “谢谢大嫂,不光是有亮,连爹都让我带着孩子走……”金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咬着嘴唇,努力让眼泪憋回去。 “唉呀,这个老头子也是个糊涂蛋,对了,老太……咱娘怎么说?” “她说,她帮我再踅摸一个……男人,再走一家……”金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滴在了麦穗上。 秀娥看着金妹,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一会儿下工了要找有亮谈谈!金妹,你等我的好消息!” 第14 章上门探望 水贵自有亮娘来家跟他说了金妹的事,又许诺等金妹满月了就可以把她接回自家,买些喜糖分给大家,就算是把金妹娶回家了。 他的心情一天都没有平静下来,眼睛在那些割麦的妇女身上瞟来瞟去,搜寻着金妹的身影,时常走神,因此遭来别的社员一顿臭骂。 他心情好,也不生气,别人骂了他,他还傻呵呵地乐。 好不容易盼着收了工,他急忙去了大队部供销社。 供销社的巧玲看见他,稀奇道:“哟,水贵,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我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见你来买东西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今天这是准备买什么?” “嘿嘿……嘿……我看看……看看……”水贵傻笑着,用手挠着头,眼睛却瞟向柜台里面。 巧玲不屑“嘁”了一声:“你看吧,好好看,看看不花你一分钱。”说完,低头继续纳着手里的鞋底子,再也不愿意跟水贵多说一句话。 水贵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巧玲,给……坐月子的女人……买些啥好?” 巧玲头也没抬,随口敷衍道:“买啥都可以,就看你舍不舍得!”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抬头瞪着水贵问道:“谁坐月子?你啥时候有孩子了?” “不对,你是不是看上队里哪个女人了?人家现在还在坐月子,你也太那啥了吧?” 巧玲睁着那对大眼睛,眼里都是八卦的光芒:“哎,你给谁买东西?” “不……不是你想……想的那样……我就问问……你告诉我……买啥好就可以了!”水贵结结巴巴地说道。 “就你这样的,哪个不开眼的女人喜欢上了你?坐月子当然是要买红糖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巧玲说着,拿出一斤红糖丢在了柜台上:“喏,一斤三毛钱。” 水贵大气地把手一挥:“来两斤!” 巧玲一下子又站了起来,眼睛瞪的溜圆:“啥?两斤?啧啧啧……看来是真的感情啊!” 她转身又拿出一斤红糖,和刚才那斤用细麻绳绑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八卦地问道:“你给谁买的?这么大方还是第一次见。你不会真喜欢上了谁家的小媳妇儿了吧?” 水贵不接茬,从兜里拿出叠的整整齐齐的毛票,数好六毛递给了巧玲,提着那二斤红糖就走了。 巧玲看着水贵的背影,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是谁让这个小气吧啦的男人一下子买了两斤红糖。 两斤啊! 水贵兴冲冲地提着两斤红糖,就朝着有亮家走去。 秀娥下了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金妹跟她说的话统统一字不漏地学给了有发。 她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道:“你说说你那个弟弟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娘也是,居然还要给金妹再找个男人。就有亮那样的,去哪儿找这么漂亮的女人?一家人没有一个拎得清的。” 有发拿着不知道哪儿弄来的一张纸,叠成方块,又用手撕成小块,把烟丝放进小块纸里面,卷成烟卷,把最后那个角用舌头抿湿,卷好,一支简易版的香烟就卷好了。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仔细,似乎很享受这种卷烟的过程。卷好之后,用火镰打火,嘴巴叼着烟卷,凑近去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 秀娥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抱怨道:“啥时候跟你说话都没个回应,要不是跟我哥换亲,我才不会嫁给你,除了晚上在床上像个活人以外,其余时候就是个木头。” 有发看她一眼,说道:“金妹的这个孩子指定不是有亮的,我能理解有亮的感受。好不容易娶个女人,却不是黄花大闺女,而且还生了个野、种,搁哪个男人心里能忍受得了?” 秀娥呸了一声说道:“你们男人就那么看重那层膜?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又能怎样,不影响吃,不影响喝,也不影响用。等到没用的了,就知道黄不黄花都不重要,是花就行!” 秀娥把衣服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放,凑近有发说道:“哎,当家的,咱把金妹的孩子领养过来吧,我妈说了,抱子得子,说不定我就有了,咱不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了?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对,都是自己家的田。这样一来,没有这个孩子,有亮和金妹又和好了,他们再生一个更好……唔,我现在就去跟老太婆说说!”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出了门,有发张了张嘴正想说点儿啥,已经不见了秀娥的身影。 再说水贵提着两斤红糖,晃晃悠悠地进了有亮的院子。 有亮见他进来,知道他是得了娘的信儿,来跟金妹套近乎来了,当即脸一黑,拿眼睛瞪着水贵。 水贵有些不自在,卡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恰巧秀娥脚步匆匆地过来了,见到水贵,疑惑道:“水贵,你咋来了?咦,还提着红糖?哦……你是……” 她突然意识到,金妹口里的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就是水贵。 嗯,果然很老实! “既然来了,进去吧!”秀娥招呼道。 有亮娘听见声音也从厨屋里走出来:“水贵来了?来,进来吧,杵在门口干啥哩?” 水贵瞟一眼有亮,不自在地走到有亮娘面前,把手里的红糖递给了她:“婶儿,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听说月子里多喝红糖好,就买了……” “好,有心了!”她并没有接水贵递过来的红糖,而是用手指了指金妹的屋子,小声说道:“你自己给她!” 她又看看秀娥,问道:“老大家的,你风风火火地过来有啥事吗?” “娘,我还真有事找你,走,咱屋里说。”秀娥过来,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就往厨屋里进。 水贵提着红糖,径直走向金妹的屋里。 金妹正在奶孩子,听见脚步声过来,以为是有亮,就没有回避,水贵一只脚刚踏进屋里,就看见金妹白花花的胸脯,吓得急忙退了回去。 而金妹,看到水贵也是吓了一跳,慌忙扯下衣服,盖住了自己的身体,没吃尽兴的孩子吭叽吭叽地哭。 有亮见他娘和大嫂进了厨屋,几步过来,一把扯住了水贵的衣领。 第 15章你觉得我咋样 水贵吓了一跳,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红糖差点甩了出去。 有亮恶狠狠地小声说道:“你给老子滚出来!谁让你进去的?走,咱俩出去说道说道。” 水贵反应过来,头一扭,脖子一偏,使劲儿从有亮的手上挣脱了出来,不满地嘟囔道:“干嘛动手啊,我又没干啥!” 有亮把他拽到院子外面,指着他手里的红糖,气势汹汹地问道:“没干啥,那这是干啥?别以为你心里的小九九我不知道,就你这怂样,还想娶金妹,做梦吧你!” 水贵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咋就不能娶了?只要金妹愿意,我就娶!” “我用过的东西你他、妈不能碰……” “金妹是人,不是东西……” “你他、妈才不是东西!”有亮的拳头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水贵头一偏,又躲了过去。 水贵急道:“先别打,是你娘让我来的,不信你问问你娘。” “我娘让你来你就来,那么听话呢?比我这个儿子还听话。滚,别再让我看见你!”有亮又举起了拳头。 “干啥呢?”有亮的拳头还没落下,他娘就从灶屋里出来了,呵斥道:“兔崽子,来者是客,就是这样对待上门的客人?” 说完,她看着水贵:“见着金妹没有?跟我进来吧!” “娘!”有亮喊了一声,声音里极为不悦。 “鬼叫啥?没你的事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有亮娘剜了他一眼。 水贵有些得意地看了看有亮,提着手里的红糖,屁颠颠地跟着有亮娘进了金妹的屋子。 大嫂秀娥也在,她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嘴里 “哦哦”地逗弄着。 见水贵进来,秀娥不舍的把孩子递给金妹:“小家伙儿睡着了,哎呀,这么小个人儿,软乎乎的,我都怕自己稍微用点力,把他弄痛了!” 水贵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偷瞄了几眼金妹,想起刚才她白花花的胸脯,不禁有些脸红。 有亮娘走到金妹身边,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怀里拍了拍,放回到了床上,给他搭上个薄被子,说道:“小毛孩子容易惯坏,别抱着睡,不然以后有你抱的。” 然后,她指着水贵说道:“金妹,水贵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老实孩子,你俩先接触接触。” 金妹看看水贵,发现水贵正用眼睛在偷瞄她,不禁有些不自在:“娘!” “好了,你俩先说说话!”说完,她拉着秀娥一起出了屋子。 刚出来,秀娥用手肘捅了捅婆婆,悄声问道:“娘,你真准备让金妹跟他?” 有亮娘轻拍她一下,没说话。 两人走出院子,秀娥问道:“娘,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你觉得可行不?” “这事儿得问问金妹,孩子是她的,咱做不了主!不过,秀娥啊,这抱养孩子,还离得这么近,以后要是有个啥事,再闹的不好看,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事儿,娘也不好替你做决定。我知道你也是着急,想和有发有个自己的孩子。娘是怕万一……” “放心吧娘,我这个人你也了解,金妹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能有什么事儿?这孩子真给了我们,对大家都好,是不?”秀娥不以为然。 “你再考虑考虑,回家和有发商量商量,这事儿不能急!”有亮娘叮嘱道。 秀娥答应一声,回家去了。 有亮娘转过身,却看见有亮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不知道在想些啥。 她走过去,站在有亮面前:“咋的,现在又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是你说这个女人你不要吗?你不要还不允许别人要,哪儿来的道理?你总不能看着金妹再出去要饭吧?娘这样做,对你们都好!” 有亮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找个远一些的?偏偏要找他?” “水贵怎么了,挺老实的,干活不惜力,心眼又实在,就是话少了一些,又没啥大的缺点,哪点比你差了?” 老娘给别人的评价比自己都好,有亮更是郁闷,把头偏向一边,气鼓鼓的,不说话。 “还有,下次水贵再来,不许你再像刚才一样对他,听见没有?”有亮娘又嘱咐了一句。 屋内。 水贵局促不安地站着,手里提着的红糖也忘了递给金妹。 金妹看看他,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坐吧!你今儿来,是不是我娘跟你说啥了?” 水贵伸手想拉过马扎,却发现手里还拿着那两斤红糖,慌忙递给了金妹:“听……听供销社的巧玲……说,坐月子……喝红糖水对身体好……我……我给你买了两斤……” 金妹看看他递过来的红糖,心里有一丝感动,但她不能收,还没怎么样呢,就收别人东西,不太好。 “红糖你退了吧,家里有呢,花这冤枉钱干啥?” 水贵见她不收,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看……看不上我……” 他张望了一会儿,把糖放在了桌子上,这才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个……金妹,你觉得我……怎么样?” 金妹觉得他有些傻气,忍不住嘴角勾起:“你挺好啊,我娘刚才不是一直在夸你!” “那你呢?你觉得……我怎么样?”水贵盯着金妹,紧张地问道。 他得知道金妹对他的评价,金妹对他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金妹笑了笑,说道:“你挺好,可惜我自己配不上你……我娘告没告诉你我的情况?” “婶儿都说了,我愿意!我都愿意,金妹,只要你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疼你!”水贵急忙表态,也不结巴了! 金妹心里一疼,自己跟水贵不过今天才第一次说话,人家都不嫌弃,可是,有亮…… 想想有亮,她一阵黯然,自己和他做了半年的夫妻,可他在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之后,说翻脸就翻脸! 男人和男人真的不一样! 罢了!罢了!也是没有缘分,那就各自安好吧! 第16 章只要不嫌弃就好 金妹心里把有亮和水贵比较了一番,暗自神伤。 “金妹,”水贵见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不高兴的样子,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金妹,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我知道我家很穷,可是我保证,只要你愿意跟了我,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水贵,我愿意。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过往……”金妹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这模样,太惹人怜了! 水贵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金妹的手:“金妹,我怎么会嫌弃?以后咱俩在一起过日子,你还可以把你的孩子都接过来,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是我的真心话,你一定要相信我!” 金妹略感羞涩,把手从水贵的手里抽了出来。 水贵收回手,两只手互相搓着,眼睛不好意思再看金妹,嘿嘿傻笑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相信!”金妹也有些不自在,她偷偷看了一眼水贵,再次小声确认道:“你真的不介意我以前生过孩子的事?你还是回家仔细想想,不要一时冲动,想好再做决定!” “我已经想好了,我家两个姐姐也不干涉我,我自己做自己的主,以后你去了,你做我的主,我都听你的……嘿嘿……” 水贵现在一点儿也不结巴了,既然知道金妹也心悦于他,他就有了自信,话也说的顺溜了! “那……你尽快接我回去,既然答应了你,就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金妹小声说道。 既然有亮已无意于自己,那自己就没有身份和立场在这里,那就早走早好,也省得娘在中间为难! 水贵高兴地“哎”了一声,随后说道:“那我尽快把家里收拾收拾,也让你过去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的!金妹,你等着我来接你!我明儿就开始收拾。不,我现在就回去收拾。” 水贵说完,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金妹,双手用力握着金妹的手:“金妹,我恨不得现在就带你走!” “你先回去吧。”金妹抽回自己的手,站了起来。 水贵也站了起来,有些依依不舍。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来的这么快,突然之间,天上掉下个金妹,即将结束他单身汉的生活! “金妹,等着我!”他傻笑着,一步步朝房门口退去。 金妹看他都快撞到门了,提醒道:“小心后面的门!” 他这才扭过身体,却不想一下子撞到了门上…… 金妹见他出去了,孩子也睡着了,就来到厨屋里,给有亮娘做帮手。 老太太正在往锅边贴饼子,见到金妹进来,小声问道:“走了?” 金妹有些不自在:“嗯,娘,我来帮你!” “你觉得水贵这孩子怎么样?”有亮娘边贴饼边问道。 “娘看上的人一定差不了,我知道,娘为我考虑的更多一些。”金妹坐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说道。 “娘想着,他爹娘都不在了,一个人,你去了就可以当家做主。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错不了!” “嗯,只要人家不嫌弃我的过去,也不嫌弃这个孩子,愿意好好待他就行,我没有别的要求。” 金妹顿了顿,又问道:“娘,以后我能不能还叫你娘?” “傻孩子,当然能了,只要你不嫌弃我这老太婆。秀娥说你今天去割麦了?你的身子骨还没调养好,要多休息,家里不差你挣的这点儿工分。” “这秀娥也是个可怜孩子,结婚二三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唉!”老太太叹口气:“她是不是跟你说,想抱养这个小家伙儿?她呀,现在想孩子都想癔症了,你别往心里去!” 金妹想了想说道:“娘,今天大嫂跟我提了一嘴,我没意见,说不定她真的抱子得子了,那这就是好事一桩,是不是娘?” 有亮娘看了她一眼:“你可想好,抱出去再要回来可就不好看了,我不想你们闹起来,我就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和和睦睦的,哪一个吃亏,我这心里也不舒服!” “如果大嫂把这个孩子抱过去,她和大哥能再生一个,也算我做了一件好事,娘,我想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亮一直拉着个脸,谁也不看,呼哧呼哧三几下就把饭吃完了,然后碗一丢,自顾回房躺下。 金妹心里更难受,有亮现在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有亮。 那天有亮一直拿眼睛瞟她,后来他娘让自己留下,撮合她和有亮。 有亮那时候是真高兴啊! 就连他娘都说,有亮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勤快,变得文明了。 以前,说话总爱带脏字。 成亲前的那几天,他一直粘着她,有时候趁着他爹娘不注意,偷偷牵一下她的手…… 每当他牵她手的时候,她的心就怦怦乱跳,脸红的像成亲那天的喜字。 金妹没有谈过恋爱,确切地说,她没有被爱过。 她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到大,等待她的,都是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 她的父亲和前夫有很多相似点,她的母亲忍受了她父亲半辈子,所以,当前夫打她、骂她、不尊重她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即便经常打她,她还是觉得,挨打是因为她没有生儿子。 只要她给丈夫生了儿子,一切都会改变,他不会再打她了。 如果不是打的她受不了,她也不会在怀着身孕时,一个人偷偷离开家…… 遇到有亮一家人,她才知道,原来家里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温馨地相处。 只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 她突然又想到了水贵,娘说他心眼实在,憨厚老实,那以后,自己的日子会不会慢慢好起来? 也希望有亮再找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女人吧,好好过日子! 如果这个孩子给了秀娥,只希望她尽快怀有自己的孩子。 那自己和水贵再生一个孩子,这样,日子应该越来越好了吧! 第17 章满心欢喜的水贵 水贵这几天似乎干什么都有劲,整个人变得容光焕发。 他白天上工,下了工之后,把家里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椅子,都拾掇拾掇,该修的修,该扔的扔。 又花了钱,从供销社买回来毛头纸,用面粉熬上糨子,把墙和窗户都糊上,整个房里看着又干净又亮堂。 糊窗户这个活说简单也简单,但是也有一点门道,关键点是糨子抹得厚薄、纸糊得松紧程度。糨子抹多了,纸糊得太紧,一晾干容易挣破;糨子抹少了,纸糊得太松,一刮风就响,不仅影响睡觉,还容易鼓破。 别看水贵是个大男人,干起活儿来,仔细程度不比女人差。 再说了,这可是自己的“新房”,是为了娶自己喜欢的女人,自然不能马虎。 等布置的差不多了,他又去供销社,准备买些糖果。 巧玲见水贵这些天来来回回,往供销社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又买纸,又买糖的,还买了新的搪瓷盆,不禁有些好奇。 水贵再来买糖果时,她实在是忍不住,一边称一边问道:“水贵,我看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这是准备结婚哩!哎,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女人看上你了?” 水贵虎着脸:“瞧你这话说的,看上我咋了?我一不好吃,二不懒做,又会过日子,咋就不能有女人看上我?” “得了吧你,你有那么多优点,咋还打了那么多年光棍?”巧玲撇了撇嘴。 供销社里的活儿轻巧,她一天天的没事儿就喜欢瞎打听,再添油加醋地和别人聊上几句,打发无聊的时光。 反正卖多卖少,也不影响她拿钱,遇上看不顺眼的,她还懒得搭理上门买货的人。 巧玲嘴巴不饶人,话出口见水贵不高兴,她又换了一种口气:“不过,嫁给你倒是挺利索,不用伺候老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点儿,话音一落水贵拉长了脸。 巧玲这才意识到,自己拿他死去的爹娘来说事儿,的确不合适。 于是,她连忙补救:“就看你现在这么用心,我觉得你的确是个会过日子的。哎,跟我讲一讲,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呗!” 水贵故意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嘁,不说就不说,还保密,真是的,我还不问了,关我屁事!”巧玲把称好的糖果扔在柜台上:“九毛,给钱。” 随即她朝水贵翻了个白眼,坐下来嗑自己的瓜子。 水贵也不恼,抓出来几个,放在柜台上:“提前让你吃上我的喜糖!嘿嘿……” 巧玲一下子把那些糖抓在手里,装进了衣服兜里,嘴一撇:“不吃白不吃!” 水贵提着水果糖,兴冲冲的往有亮家里走去。 见到有亮娘,他老远就开始婶儿长婶儿短地叫了起来:“婶儿,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一下我和金妹的事儿的,你看看这几天哪天合适,我把金妹接走。” 有亮娘一愣:“这么快?不是说好满月吗?这么着急?” 水贵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金妹说,尽快。她说,老在婶儿家住着,麻烦您老,她心里过意不去,让我早点收拾好。” 他扬了扬手里的水果糖:“婶儿,糖我买了,家里我也收拾好了,干净的很呢,就等着接金妹回去了!” 有亮娘想了一会儿,说道:“金妹好歹也叫了我大半年的娘,她要走,怎么样我也得给她买些东西。这样吧,咱把日子定在十天后。” “啊?十天?”水贵忍不住抬抬高了声音:“时间太长了……婶儿,能不能尽快?” 有亮娘朝金妹屋里瞟了一眼:“我还真不舍得金妹走,唉,有亮是个没福气的。” “这样,我给她做床被子,准备准备,就十天后吧!这些糖你拿回去,成亲那天用得着的!” 说完,她蹒跚着进了厨屋。 水贵愣了一会儿:婶儿好像不高兴,也是,金妹这么好,她肯定舍不得。 想到这儿,他又高兴起来,这么好的女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了,有亮,你靠边站吧! 他朝金妹屋里看了好几眼,很想进去看看她。 想想刚才有亮娘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算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暂且忍忍吧! 水贵提着水果糖,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却碰到从外面回来的有亮。 这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又来了?当我这儿是大集呢,三天两头来一次!”有亮一见水贵,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 “再过几天,请我来,我都不来。”水贵呛了一句。 有亮一愣,扬起手里的冲担,拦住了水贵的路:“什么意思?说清楚再走!” 水贵有些得意,扬了扬手里的糖:“看见这是啥了吗?喜糖,十天后,我就带金妹走!婶儿刚才说的。” 说完,他趁着有亮愣神的功夫,用手拨开冲担,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娘的,去、你、大爷的喜糖……”他把手里的冲担一扔 ,冲进了厨屋里。 他娘正在灶前烧火,炉膛里的火映的她脸红红的。 “娘,那鬼子说的是真的吗?他十天后来接金妹?”有亮冲着他娘大声问道。 “兔崽子,嚷嚷啥?吓我一跳,你爹呢?死老头子,天天下了工跑自留地,还能挖坨金子回来?”有亮娘站起身,指了指热气腾腾的锅说道:“你看看,饭都熟了,也不见他回来。” “娘,你别打岔,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这不都说好了吗?我看你天天连看都懒得看金妹一眼,啥时候这么关心起她了?” “谁……谁关心她了?我只是看不惯鬼子,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多欠揍!”有亮嘟囔了一句。 有亮娘看他一眼:“真的不关心?那就好,我就怕你死鸭子嘴硬。你这样说那我放心了。别再叫水贵鬼子了,挺好一孩子,让你叫的,我怎么觉得跟小日本子似的?” “我看水贵比你强,金妹以后跟了他,他肯定会疼金妹,不像你……” 第18 章激将法 被自己老娘这样看扁自己,有亮急了:“我咋了?我也很疼金……” 话一出口,自觉说漏了嘴,连忙打住了话头。 男人的那点儿可怜的自尊,让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一个男人,哪儿能被一个女人牵绊住了?那不能! 有亮娘看他一眼,貌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得了吧,我看水贵最适合金妹。得亏你嫌弃人家,不然,就你这样的……” 她摇摇头,撇了撇嘴,拉长了声音:“唉,干活不如水贵,脾气不如水贵,更不知道疼人,金妹要是跟着你,可就遭罪了!要我说,金妹早该把自己的事儿说出来,这样,说不定人现在跟水贵过的不知道多舒坦,还受你的冷落!” 有亮被自己老娘说的一无是处,顿时脾气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地嚷道:“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儿子?有这么贬低自己儿子的吗?我是你捡来的吧?人家的娘都劝和,你倒好,把自己儿媳妇往别的男人那里推,还使劲儿把自己儿子踩到泥底里去……” 有亮娘举起手里的锅铲,作势要打:“我打死你个兔崽子!是你自己不要人家,嫌弃人家生过孩子,现在倒埋怨起我来了?你自己啥德性不知道?还挑三拣四的,你没撒泡尿当镜子照一照?有人愿意嫁给你就不错了,不知道自己啥名声吗?” “现在想想,幸亏你脑子不清楚,不然,金妹后半辈子可就惨了。我明儿就跟水贵说,让他赶紧把金妹接走,离你远远的,省得被你祸害。” “你给我滚远一些,连我也不想看见你,滚!” 有亮…心碎一地! “好,我滚,鬼子好,让他给你当儿子,正好,儿媳妇现成的,连窝都不用挪,你就等着抱别人家的孙子吧,到时候一家子都改姓,随鬼子的姓得了!”有亮气急了,口不择言。 “你个兔崽子,你那嘴就没个把门的?这么大的人了,看看你说的是人话不?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缺火玩意儿,生下来就把你放尿罐子里浸死!我打死你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老太太又举起锅铲子,照着有亮的脑袋就要打下去。 有亮一边招架着老娘的锅铲,一边往外跑:“你这个老太太心真狠,自己亲儿子往死里打,打死了,小心没人给你养老送终……” “兔崽子,你别跑!”有亮娘气呼呼地撵到了院子里。 老马头挑着粪篼子刚进门,就被跑出去的有亮撞得差点儿摔倒。 肩膀上的扁担一下子掉了下来,粪篼子也甩出去老远:“你个兔崽子……” 他刚准备张嘴骂,就见老伴儿气势汹汹提着锅铲子出来了。 “这个兔崽子又干啥了?”他瞪着老伴儿。 “你养的好儿子……”老太太喘着粗气:“气死我了!” “好了,好了,别气,咱吃饭,不给他个兔崽子吃!” 有亮…合着老爹也不是亲的,难怪,老两口没一个劝他和金妹好好过日子的。 气愤的马有亮果真没吃饭,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些天,尽看水贵得瑟了,瞧他一天天的,还没娶金妹呢,尾巴都翘上天了。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和金妹的种种。 要说金妹除了生了几个孩子以外,还真挑不出毛病,来家里这半年,家里家外,她干活可真是一把好手,还利索。 尽管她生过几个孩子,要是不说,一点儿也看不出,身段儿还是那么匀称…… 可是,自己的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就是现在反悔,金妹还能接受自己吗? 从她生了孩子之后,自己就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她的心应该凉透了吧? 不然,她怎么那么着急,想让鬼子把她接走? 还有爹和娘,爹也表示不愿意留金妹,怕她有孩子牵挂,不能全心全意留在这个家里。 娘呢?更过分,第二天就去找鬼子去了,巴不得金妹立刻走!哼,说的好听,啥还在月子里,不能把她撵出去…… 现在不是撵出去了吗?着急地让水贵来接走…… 这都不是亲娘该干的事儿! 有亮在心里不停地埋怨他娘,越想越生气。 生他娘的气,生金妹的气,更气水贵! 却不知道最该埋怨的人就是他自己! 晚上躺在床上,有亮娘轻轻叹了一声:“这个有亮啊,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舍不得金妹,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再不行动,金妹可真被水贵拐走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 马老汉不以为然:“你呀,我开始以为你是真的把金妹介绍给水贵……我不看好这个金妹,她还有三个丫头,不一定诚心和有亮过一辈子,到时候你让有亮咋个办?” “那也不一定,人都想过安稳的日子,她以前的日子过成那样,我不信她还想回去,大不了多去看看孩子呗。我就是想借着给金妹找男人的事,来试试有亮,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要金妹。也想让他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不让他体会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呢!只有让他疼了,他才知道回心转意,才能安心过日子。” “如果有亮真的打心眼里不能接受金妹,咱硬把他们捆在一起过日子,那也过不好。这事儿说白了,得让他自己问问自己的内心,谁也劝不了。” “不能接受,那把金妹介绍给水贵,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马老汉靠在床边,吧嗒着旱烟袋,好一会儿才问道:“要是有亮不让金妹走呢?水贵那边你咋说?这不是坑了人家老实娃了?” 有亮娘踹了他一脚:“死老头子,一辈子你也不了解我,我是那种只顾自己,坑害别人的人吗?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安排,你放心吧,要是他娶不了金妹,我也不会让他空欢喜一场。” “好好好,你有安排就好,我是怕别人骂你的时候,捎带着把我也骂了!”马老汉调侃了一句,磕掉烟灰,躺到了床上。 第19 章成为别家妇 芒种芒种,连收带种,时间不等人,这个时候是生产队最忙的时候。 麦子挑到打谷场,要趁着天气好,用叉子挑开,均匀地铺在晒场上。铺的厚度也是有讲究的,太厚碾不净,太薄效率低。 然后把牛套在石磙的磙架上,由一人拉着牛,一圈一圈地转着碾压。 然后还有扬场。用木掀趁着有风的时候,把打下来混合着麦粒、麦壳、碎秸秆的麦子抛向空中,风会把碎秸秆麦壳吹走,重的麦粒落下来,这样实现了分离,麦子就会很干净。 别小看扬场,这可是个技术活。不过,有经验的社员早就总结出了顺口溜:错身迎风站位巧,一锨铲的不能饱,向上抛出一柱香,抖腕散开像伞罩。 会扬一条线,不会一大片,说的就是扬场高手和不会扬的区别。 扬干净的麦子会在打谷场上摊开暴晒,晒干透之后再入粮仓。 社员们同时还要把新空出来的麦茬地立刻耕种,开始播种秋粮。 在犁地之前,社员们还要把农家肥送到地里均匀撒开,然后犁地的时候,就会把新割出来的麦茬和肥料翻到下面去。 再就是耙地,播种。 总而言之,农活是一环扣一环,忙的脚不沾地。 虽然每天上工累的筋疲力尽,但水贵心里惦记着金妹,家里的事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一点儿也不马虎。 有亮娘说到做到,忙中抽出时间,给金妹做了一床新被子。 虽然她心里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但有亮不付出实际行动,她也没辙。 十天的时间很快就过了,水贵打算请几个本家,热闹一下,这婚就算结了。 没办法呢,现在正是农忙,大家白天都累,他也不想大操大办。 再说了,大操大办他也办不起。 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天黑之后接新娘子,大家吃过酒席,闹一闹新房,基本就都散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新婚小两口亲热的时候。 人不多,水贵的小院倒也热闹,大家累了一天,晚上喝点酒,正好可以解乏。 有亮一天都无精打采的,晚上也没怎么吃饭,就躺到了床上。 有亮娘看着有亮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着急:金妹都已经进了水贵的门,这个兔崽子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看来,这两个人是彻底没有缘分了! 家里多一个人倒没什么,突然少了一个人,感觉一下子冷清起来。 有亮娘心里有些伤感,晚饭没怎么吃,坐在灶前发呆。 倒是老马头,胃口依然不错,一碗高粱米饭,一些咸菜,吃的挺香。 她看着老马头,不由得埋怨道:“你这个死老头子,你的心倒挺大,你不觉得难受吗?我怎么感觉心都空了?” 老马头儿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安慰道:“我说老婆子,这有啥难受的?你再咋舍不得,你儿子不待见金妹,你能咋样?算了,他们的缘分只有这么长。赶紧吃饭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我吃不下,要不,我明儿找媒婆子,把刘老三的闺女和有亮撮合到一起,你看行不?”有亮娘征询的目光看着老马头。 “那刘老三也是个老实人,只可惜……唉!老天爷专找苦命人霍霍。可怜了月娥,现在只能跟着哥嫂一起过日子。” “她那个嫂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总嫌月娥吃闲饭了!” 老马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女娃子我有些印象,嘴巴子挺利索,能说会道的,说不定能管住有亮。这门亲事好!” “刘老三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家和我还多少沾点儿亲,我请媒婆去,他儿子多少也得给我个薄面儿。”有亮娘说道。 老马头儿扒拉完最后一粒米,把碗往桌子上一放,随手就从腰间抽出了烟袋锅子。 有亮娘走过来收拾了碗筷,忍不住啰嗦两句:“吃的饭还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开始抽烟,能不能忍忍?烟比儿子都重要!金妹就这么走了?” “饭后一口烟,赛似活神仙,你咋能不让我抽烟呢?” “再说那不走还能咋的?你儿子不要人家,害你白忙活了一通,我就说了,这个兔崽子轴的很,你还不信。这样也好,省得以后落埋怨。” 老马头抽了两袋子烟,劝道:“睡吧,已成定局了,那就这样吧,都是他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明儿你托媒人说和说和那个月娥吧,那丫头也不错,不比金妹差。” “走,睡吧!你这样一说,我心里也放下了。原本那月娥是准备介绍给水贵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了自己儿子,唉,这事儿闹的…” 有亮娘把厨屋收拾收拾,端了一盆热水:“泡泡脚,解解乏!” 有亮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床上似乎还有金妹的味道。 自打金妹生了孩子,他一直别别扭扭的,就没在这里睡。 而是睡在了放粮食的那间屋,反正天儿又不冷,在哪儿都能睡。 闻着枕头上金妹的气息,再想想和金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在这张床上,他和金妹恩爱的场景,金妹的柔情,他的粗犷…… 此时此刻,金妹和鬼子在干什么?他们入了洞房了吗? 想想金妹今晚上要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和另外一个男人那什么… 他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水贵家。 客人正喝的热闹,水贵被纠缠不过,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不过,难掩幸福激动的神色。 “水贵,你小子真是走了桃花运,天上掉下个美娇娘啊,今晚上可得悠着点儿……” “就是,就是,明儿上工别起不了床,哈哈哈…” “把新娘子叫出来吧,我们要喝她敬的酒…” 金妹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来,我敬大家一杯,明儿还要上工,咱们不能尽兴,等闲了,我和水贵一定再请大家好好喝,行不行?” “行啊,酒不能尽兴,那就抱一下…” “对对对,抱一下…” 大家跟着起哄,水贵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看了金妹一眼:“大家别闹了,明天还要上工,咱们……散了吧,金妹说了,等闲了,再请大家好好喝……” “不行,不抱一下我们就不走了!” 金妹脸色微红,她犹豫了片刻,慢慢走到了水贵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快,抱抱…”大家见有热闹看,又一齐喊道。 水贵脸上挂着腼腆的笑,伸手抱住了金妹。 “再亲一下……”又有人喊。 一呼百应。 水贵凑近了金妹的脸,趁着酒劲,在她脸上啃了一口。 忽然,他眼前一黑,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第20 章大闹婚礼 水贵在众人的强求哄闹下,抱着金妹,在她脸颊上啃了一口。 还没松开手,只觉眼前一黑,腮帮子上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吃痛,松开了金妹,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脸颊,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金妹吓得“啊”了一声,急忙去扶住水贵,这才看清楚,来人是有亮。 众人都懵了,不知道有亮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水贵和金妹身上,都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有亮一把拉开金妹,又一拳朝着水贵的面门挥了过去。 他的力气很大,金妹被拉的踉跄了几步,身子一歪。 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她差点儿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亮,你干啥呢?疯了吧你!”金妹站起来,扑过去挡在了水贵和有亮的中间。 水贵的火气也被有亮挑了起来,他把金妹拽到自己身后,毫不示弱地挥拳打了过去。 两个男人撕打到了一起,有亮的体型相比水贵要魁梧的多,不一会儿水贵就落了下风。 金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她拼命去拉有亮:“有亮,别打了,你放开水贵…” 有亮来势汹汹,水贵毫无防备,被有亮摁倒在地上。 他跨坐在水贵的身上,拳头雨点般落在水贵身上,根本没有停歇。 水贵被他压制着,身体动弹不得。有亮的拳头密集,而且特别快,水贵两只手护着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鼻子,嘴巴都在流血。 他在有亮的身下疯狂踢打,无奈还是没把有亮摔下来。 金妹使劲儿推着有亮,想把水贵从有亮的身子底下拉出来。 她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哀求道:“有亮,求求你,别打了…” 众人也七手八脚纷纷上来试图拉开两个人。 有亮今天的力气奇大无比,几个人同时上来,好不容易才把有亮从水贵的身上拉了起来。 他又朝躺在地上的水贵踢了一脚:“你他、妈地找死,金妹是我的女人,你居然也敢碰!” 水贵被人扶了起来,他摇了摇被打的肿胀的脑袋,吐了一口血水,双目赤红地瞪着有亮:“金妹现在是我的人,你少打她的主意。” 有亮举起拳头又要打,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水贵的两个姐夫跃跃欲试,想联手对付有亮。 他的两个姐姐看到自己亲弟弟被打成了猪头,一起上前揪住有亮,要拉他到队长那里说理。 两个女人哪里拉得动暴怒中的有亮?他一把甩开姐妹俩的手,看到金妹在用袖子给水贵擦拭脸上的血渍。 那模样,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这更让他抓狂。 “金妹,我错了,你跟我回去,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你跟着他,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有亮抻着脖子,瞪着金妹说道 。 “有亮,你这话就有些过了,金妹也算是我们明媒正娶过来的,她又不是个物件儿,可以东家让西家的。既然我们已经娶进了门,哪儿还有再回去的道理?这件事说破天,也是你没理。咱现在就去队长那里,把这事说道说道!”水贵的大姐夫拉着有亮说道。 有亮一把甩开他的手 ,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少来,队里谁不知道金妹是我的女人?我说让她回去就得让她回去!” 他走过去,拉起金妹就朝外走:“走,跟我回家!” 水贵一看有亮要把金妹拉走,哪里肯放手?他顾不得自己脸上的伤,死死拽住金妹的手,往自己怀里拉。 两个男人,一人拉着金妹的一只手,谁也不肯相让。 水贵的两个姐姐还有众亲戚把有亮围了起来:“把金妹放开,今天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让你把金妹带走。这事儿要不找你娘过来,要不找队长过来,咱得说道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金妹打来咱们队里,就成了我女人,谁不知道?就因为我俩闹了矛盾,他就想娶回家?哪有两口子不吵架的?”有亮梗着脖子说道。 金妹把手从有亮的手里抽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道:“有亮,咱们俩的缘分已经尽了,我不想你以后和我生活在一起,因为那件事儿,一辈子过不了自己那道坎。水贵他不嫌弃我,我很感激,我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你喜欢的女人,过的幸福!” “忘了我吧,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要再跟水贵过不去了,都是我的错,水贵他没错!” 金妹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水贵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瞪着有亮,咬牙切齿地说道:“听见了吗?金妹说了,你和她的缘分尽了,请你离开我家,这里不欢迎你!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走吧,有亮,你这样闹有什么意思?都是一个队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是啊,是你先不要人金妹的,难道她还不能再嫁人?” “今天水贵成亲,你在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这样闹,觉得合适吗?” 众人七嘴八舌,金妹紧紧依偎着水贵,水贵怒视着有亮。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的大喜日子,他是绝对不会轻饶有亮的,即使打不赢,那也得拼命干一场。 众人的话,有亮并没有听进去,他只看着眼前的金妹。 一直以来,金妹都以他为重,现在,这个女人却要离开他,还对另外一个自己瞧不上的男人这么细心,这么体贴,还这么温柔! 看她替他擦拭伤口的样子,那专注的表情,有亮只觉得更加烦躁。 “金妹,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去了?他有什么好,又穷又丑,还是个窝囊废,你图他什么?”有亮指着水贵说道。 金妹吸了吸鼻子:“我图他不嫌弃我,我图他月子里给我买红糖。有亮,从我生了孩子,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有亮又上去拉金妹:“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我那都是气话,走,咱回家!”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兔崽子,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第21 章打伤了 有亮强行拉着金妹就要往外走。 金妹使劲儿想挣脱有亮的拉扯,怎奈有亮的手像铁钳一样,劲儿特别大。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却被水贵的两个姐姐一把拉了回来。 围着的亲戚们也都纷纷出手,想把有亮推开。 一时间,院子里闹哄哄的。 这时,突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是有亮娘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看老太太怎么管教自己的儿子。 看到有亮娘,水贵总算找到了救星。他拉着金妹几步跨到了她面前。 “婶儿,您可来了!我正要找您说道说道。当初是您先找到我,说合我和金妹,怎么今儿又要闹这么一出?这是不是不合适?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您看看……” 他指着自己的脸,还有沾满灰尘和血渍的衣服:“您是长辈,我敬重您的为人,但这事儿,您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有亮见他娘来,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娘,你来干啥?你来也不行,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金妹带回去!” “你敢!”有亮娘吼了一句:“早干啥去了?当初我就说了,让你好好跟金妹过日子,可你不听我的,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给水贵和金妹牵线搭桥的时候,你咋不说你不愿意?现在你趁着人家成亲的时候来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给我滚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看了看眼前被打得灰头土脸的水贵,和眼泪汪汪的金妹,有些抱歉地说道:“水贵,金妹,都怪我老太婆养了儿子没教好,今天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婶儿给你赔不是了!” “娘,你给他赔啥不是,他抢了你儿媳妇…”有亮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闭嘴!给我滚回去!今天这事儿,我饶不了你!”有亮娘斥责了一句。 “水贵,去把脸洗一洗,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个兔崽子给影响了。今天你们先办事儿,回头我再单独上门赔罪!” 有亮娘说完,又朝着院子里的一众亲戚们说道:“今天我这个混账儿子给你们添堵了,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伙儿。时间也不早了,该吃吃该喝喝,今晚是他们小两口的好日子,咱就不影响他们休息了!” 经这一闹,大家也都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兴致,纷纷告辞。 有亮娘冷着脸看着有亮:“还不滚回去?你还想干啥?” 有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梗着脖子:“我不回,要回金妹跟我一起回。” 有亮娘恨铁不成钢,兔崽子,早几天怎么没有这股子倔劲儿?现在人都已经进了别人家的门,你赖在这儿有什么用? 她正准备抄起院子里的棍子,把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赶回去,却突然听见金妹惊慌的喊了一声:“水贵!” 有亮娘朝水贵看了过去,发现他龇牙咧嘴的,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额头上都是汗珠子。 水贵大姐也发现了不对劲儿,走到了水贵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水贵,怎么了?是不是刚才伤到哪儿了?” “水贵…”金妹见他蹙着眉头,好像在极力忍着痛苦,她吓得声音都打着颤:“你哪里不好?是不是伤着哪儿了?” 她抬起头,眼里噙着泪看向水珍:“大姐,快,去请队里的郎中!” “水贵,哪里不舒服?”有亮娘出声询问道。 水贵“嘶”的吸了一口凉气,缓慢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痛……” 水珍见情况不对,一时也有些慌了神:“不行咱去张仙儿那里,他医术高!” 水珍是水贵的大姐,二姐叫水红。 张仙儿是附近有名的老中医,据说是得到了一本医书后自己努力潜修,医术精湛,在这一片儿特别有名。 “不…不用,我挺一挺…挺一挺就…就好了…”水贵艰难地说道。 “快,去请张仙儿!”有亮娘忙吩咐有亮。 有亮别过脸,梗着脖子瞪着眼:“我凭啥去请张仙儿?跟我有啥关系?我回家睡觉!” 说完,屁股一拍,起身走出了院子。 他心里很清楚,水贵现在的情况,肯定是自己刚才下手太重了,哪里受了伤。自己得赶紧走,不然,说不定水贵的两个姐夫再把自己给揍一顿,那就划不来了。 “娘,怎么办?水贵是不是刚才和有亮打架,伤到了哪儿?”金妹的眼泪都出来了。 水珍见自己弟弟疼的大汗淋漓,心疼的直掉眼泪。 水红连忙招呼自己男人:“快去请张仙儿,水贵应该伤的不轻。” 说完,她忍不住埋怨道:“都怪水贵自己,当初我就不同意这个湖南女人进门,怎么样?这才刚开始,就被打成这样…” 她看了一眼有亮娘:“婶子,你可教的好儿子!” 有亮娘没接腔,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这铁定是有亮那个混账东西打的。 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要不是为了激有亮,她怎么会来找水贵?她要不来,这后面的事儿都没有! 她仔细轻轻摸了摸水贵的胸口,当机立断道:“现在去请张仙儿肯定不行,天这么晚了,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水珍,赶紧找人把水贵抬到张仙儿那儿去!” “怎么抬?要不找找队长,借队里的牛车?”水红说道。 “牛车行倒是行,就怕一路颠簸,水贵更受不了!”有亮娘皱着眉头,扫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连一块大点的木板都没有。 水贵痛成这样,走路肯定不行。 “把门卸下来!”有亮娘吩咐水贵的两个姐夫。 “这…行吗?水贵痛成这样,门板那么硬…”金妹擦了擦眼泪,担心地问道。 “人抬着,注意一下,别颠,比坐牛车强一些。”有亮娘说道。 两个姐夫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好不容易才把门板整个卸下来。 “金妹,拿床被子垫在门板上。”有亮娘又吩咐道。 金妹急忙进屋,抱出来一床被子,铺在了门板上。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水贵躺在了门板上。 水贵紧皱着眉头,疼的满头满脸都是汗… 第22 章先治伤 水贵被人搀扶着,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挪到门板上躺下,水珍夫妻俩和水红夫妻俩,四个人抬起水贵就要走。 金妹不放心,哭着央求道:“娘,求求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跟着去,不然,我这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不放心…” 有亮娘忙催促道:“快去吧,家里有我呢!有啥事儿回来说一声。” 金妹千恩万谢,拿着手电筒就朝外走。 有亮娘在后面喊道:“哎,你拿钱了没有?” “拿了!”金妹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有亮娘倚着门框朝外看去,几人已经走远了! 所幸今儿天晴的好,月亮分外皎洁,外面如同白昼。 有亮娘呆立了一会儿,房里突然传出孩子“呜哇呜哇”的哭声。 她急忙进屋,抱起床上的奶娃娃,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娃哟,要不是你,你娘也不会遭这些难…” “好了,好了,奶奶抱,看看是不是尿了?还是饿了?” “哎哟,发大水了,怪不得哭呢,不舒服是不是?” 有亮娘摸了摸孩子的屁股,尿片子湿漉漉的——尿了。 她把尿湿的尿片子丢在一边,又找了个干的,垫在孩子的屁股底下:“来,奶奶给你换一换。可怜见儿的,到现在也没个名字,就叫狗蛋儿吧,好养活…” 换好尿布,孩子不哭了,但还是哼哼唧唧的。 老太太用手指摸摸他的小脸蛋儿,孩子感觉到有人蹭自己的脸,立即把脸扭过来,嘴还张着。 “饿了!”她嘀咕了一句,找来红糖化了一碗红糖水喂了下去。 孩子吃饱后又睡了! 有亮娘心里牵挂着水贵的伤势,坐卧不安。 她把孩子安顿好,看院子里一片狼藉,既然睡不着,干脆把它收拾好。 几个人抬着水贵,一路上,金妹都紧紧握着水贵的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水贵伤到了哪儿,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如果水贵这次伤的很严重怎么办? 心里七上八下的,耳边是水红一路不停地责怪。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弟也不会被有亮那个混货打成这样,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有什么好?” “你说要是我弟有个啥事,你能照顾他一辈子?我看未必。” “我可告诉你,水贵这次没事最好,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 “水红 ,你少说几句,金妹她也不想看到水贵这样。你没看到她比谁都着急?你就别伤口上撒盐了!”水珍训斥着水红。 水红不服气:“姐,你别老是向着外人,我才是你亲妹,水贵是你亲弟!” “爹娘都不在,我是长姐。长姐如母,我的话你就得听!现在水贵啥情况还不知道,你啰啰嗦嗦了一路,能解决问题不?” 水珍边走边继续道:“就算水贵有个啥事,金妹也不会不管的,你看她多着急!” 她看了金妹一眼,说道:“弟妹,你也别担心,等到了张仙儿那儿,就知道水贵伤到了哪儿。咱爹娘都不在了,我就剩这一个弟弟,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他不管。相信你现在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对不对?” 金妹哽咽着说道:“大姐你放心,就是水贵残了,我也不会丢下他的!他是因为我才被有亮打的,我这心里愧的慌…” 水红冷哼一声:“嘁,说的好听!水贵就不应该娶你…” 水红的男人王传林也忍不住喊了一声:“水红,你闭嘴!瞧瞧你说的啥话?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把水贵抬到张仙儿那儿去,别的多说无益!” 水贵一只手被金妹拽着,另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还是很痛,不过,平躺着好像稍微舒服一些。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步履匆匆。 张仙儿刚躺下,就听见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 大儿子起来开了门,见几人抬着一个人进来,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这是咋了?” 水珍把情况跟张仙儿的大儿子细述了一遍,这时,张仙儿已经穿好衣服起来了。 金妹看见张仙儿就要跪下:“张仙儿,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他被打了…” 水珍的叙述,张仙儿已经听了个大概,他摆摆手制止了金妹:“让我先看看。” 水贵此时虽然疼的没有刚开始那么厉害,但还是紧皱着眉头,一副痛苦的表情。 张仙儿用手在水贵的胸口处细细摩挲检查了一遍,这儿摸摸,那儿摁摁,把了脉,又问了水贵几个问题。 金妹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张仙儿,想从他脸上看出水贵这伤的严重程度,同时也观察着水贵的神情。 张仙儿面色沉静,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张仙儿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金妹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张仙儿,咋样?我男人到底伤到了哪?伤的厉害不?不会对以后的生活造成啥影响吧?” 水红嗤笑一声:“刚才还说残了你不会不管的,现在就怕对以后有影响了?” 水珍瞪了她一眼。 水红不服气地撅着嘴,气哼哼地找了张椅子坐下,闭了嘴。 张仙儿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肋骨骨折了!这是跟谁打架?这下手也太重了!” “我先给他固定住,不过,三个月内不能干体力活,要好好休养。听明白了吗?” “肋骨骨折?”几个人张大了嘴巴。 水红问道:“张仙儿,现在正忙呢,这一天不出工,可就要扣一天的工分。三个月不干活,这可要扣不少工分,少分不少粮食呢!以后这一家子咋生活啊?” 水珍瞪了她一眼:“先把人治好再说!” “你就只会凶我,你怎么不对那个混、蛋玩意儿凶?不行,到时候没吃的,去他家要粮。” “不但要粮,还要他赔误工费!就这样便宜了他,我心里不甘心!” 水红气呼呼地说道。 水珍的男人刘忠武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放心,不会饶了那小子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水贵这伤治好,其余的,先放放!” 第23 章肋骨断了 有亮娘把家里收拾利索,这才靠在床边,等着水贵他们回来。 不知不觉夜已深,有亮娘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感觉屋子里有人,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她坐了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有亮进来了。 只见他摸摸索索地走到床边,小声喊道:“娘,你怎么在这里睡了?金妹呢?” 老太太抬起腿踢了他一下:“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今天的祸闯大了?你不要金妹走,怎么早点儿不做出决定?现在人家再嫁,你又来闹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再说你下手太狠了,我告诉你,水贵要是有个什么事,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娘也兜不了底!” 有亮见家里没别人,胆子也大一些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屑一顾道:“娘,你也太长他人志气了,这个鬼子,我还没放在眼里,他能把我咋的?” 有亮娘起身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是不能把你咋的,但是你的名声呢?以后队里的人咋看你?男人做事要光明磊落,要有担当,像个爷们儿,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儿,都上不了台面……” 有亮娘用手指点着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我咋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你让我和你爹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在六队,人家不戳我们脊梁骨才怪!” “你现在滚过来干啥?你要不就在这等着,等水贵回来,诚心诚意给人家赔礼道歉,该补偿补偿,该赔偿赔偿。至于你和金妹,你们的缘分已经尽了,这是你自己放手的,既然放手了,就不要再打扰人家生活。听见没有?” 有亮梗着脖子,提高了声音不满道:“娘,你把现成的儿媳妇往外推,你还是不是我亲娘?我现在后悔了,我要把金妹接回去,反正他们也没有睡一块儿,金妹还是我的女人。等他们睡一起就晚了。” “你别想了!有我在,你就别想让金妹再进门!我话都说出去了,人家水贵事儿也办了,你这个时候再来这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在背后唆使的,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有亮娘恼火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反正我不管,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哪有你这样当娘的?人家都向着自己孩子,你倒好,向着外人。这样的亲娘,十里八村都找不出来一个。”有亮抬抬屁股,又坐到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边抖着腿边说道。 “你给我滚回去,我现在看见你就堵心!”有亮娘一巴掌拍到他抖动的那条腿上,声音恼怒:“快滚!” 有亮放下腿,站起身朝外走:“走就走,不过,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鬼子回来你告诉他,让他别碰金妹,我的女人,他要是敢睡,我…” “你咋了?你还敢杀人不成?” 有亮娘左右瞅瞅,想找个趁手的家伙给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下子:“你这个小畜、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正好门旮旯里有个笤帚,她顺手抓手里,抬手就朝有亮打去:“混账玩意儿,你是想把你老娘给送走是不是?” 有亮见他娘真要打,拔腿就跑。 有亮跑了,可把他老娘给气坏了,但同时她心里又担心起来。 看看月亮,时辰不早了,水贵金妹他们咋还不回来?别真是出啥事了。 看他走的时候,捂着自己的胸口,难道他被打成了内伤? 越想越觉得可能,越觉得可能她就越担心,老太太急的在家里直转圈。 要是水贵有个好歹,不说队里人咋议论,首先他两个姐姐那里就过不了关。 如果他要赔偿,咋办呢? 自己家现在条件也不好,拿啥赔给人家? 如果不赔,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说不过去,队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自己一家人淹死! 这事儿弄的… 这个兔崽子,你要是舍不得金妹,你早点做出决定啊!我这当娘的就是为了激一激你,希望你把金妹留住! 你可倒好,等金妹都被人娶回家了,你上门打人家男人算回事儿? 有亮娘在屋子里不停的来回踱着步子,左思右想,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处理这件事! 看着堂屋里的神龛,那里供奉着水贵爹娘的牌位。 有亮娘双手合十,对着牌位嘴里喃喃自语:“青山大哥,桂香嫂子,你们可就水贵一个儿子,一定要保佑他啥事都没有。这件事怪我,全怪我,水贵要是有个好歹,以后咱们在下面碰面,我可没脸见你们。你们警醒点儿,千万别只顾着睡大觉…” 有亮娘正自念叨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一惊:难道是水珍和金妹他们回来了? 她急忙朝院子里走去,还没出院门,只见几人抬着水贵又回来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水贵现在怎么样?现在好些了没有?还疼不疼?张仙儿怎么说?……”有亮娘一肚子的问题。 水珍几人都阴沉着脸,没人回答有亮娘的问话,他们抬着水贵,径直进了屋。 水红憋不住,说出来的话带着火药味儿:“托您老的福,还死不了呢,这下你放心了?” 有亮娘知道水红一向说话不太好听,所以也没有计较。 她现在没心思计较水红的话,她更关心水贵,因为水贵伤的轻和重,是和有亮有直接关系的。 伤的轻,这事儿还好解决一些;若是伤太重了,自己的家底就在那儿,怎么赔?拿什么赔? 几人把水贵抬了进来,金妹眼睛红的厉害,她对有亮娘说道:“张仙儿说了,水贵是肋骨骨折,就是骨头断了!伤筋动骨100天,要休养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 “啥?骨折?骨头断了?”有亮娘瞪大了眼睛:“那…还能站起来不?” 骨头断了,这么严重?有亮娘的身体哆嗦了起来:这得赔多少钱? “是胸口这里,”金妹指了指水贵:“你看,张仙儿给固定了!张仙儿说,得养…” 第24 章谈判 得知水贵的肋骨骨折,有亮娘心里已经确定了,这是她儿子有亮打的,绝对没错! 刚开始的侥幸心理,到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她暗暗缓了一口气,走到了床前:“水贵,孩子,婶儿对不住你…婶儿本来是一片好心…你看这事儿闹的…” 水贵平躺着,皱着眉头——还是痛,他不敢深呼吸,不敢大声说话。 “婶儿,”他调匀呼吸,尽量让音量变得平稳,缓缓地说道:“也不能怪你,我就是有件事儿想不明白。有亮既然不想放手,还想要金妹,为啥你还要来跟我说,让我娶了她?” “也怪我自己,一听说可以娶金妹,高兴的有点儿过了头。就没想着先去问问有亮的想法,我要是知道他不愿意放手,我再喜欢,也不会夺人所爱。”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婶儿把金妹介绍给我。” “现在既然金妹已经进了我的家门,那她现在就是我的人,我希望这件事就此了结,为了金妹,这次受伤,我就不跟有亮计较了。” “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以后,希望你们家人不要再打扰我和金妹的生活!” 有亮娘坐在床边,看着水贵被固定的胸腔,面带愧疚之色。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水贵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自责:“水贵,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有亮跟你比,差远了!金妹跟着你,我也放心,比跟着有亮强!” “有亮对于金妹生过几个孩子的事,心里过不去那个坎…金妹是个居家过日子好女人,当初我担心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出去讨饭,大人孩子都造孽,所以想着让她再入一家门,离得近我时不时可以看到,也放心!” 她撩起自己的大襟褂子一角,擦了擦眼睛,又接着说道:“婶儿没想到有亮那个混账东西竟然还动手打人,还下这么重的手…这个小畜、生,是他跳起脚说金妹骗了他,这些日子,他也没说想留下金妹,我没想到,他竟然干出这种事儿……” 有亮娘眼睛通红,沟壑丛生的脸上写满了对眼前水贵的歉疚,和对有亮的恼恨:“你放心孩子,只要有我一口气在,我是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和金妹的生活的。这事儿,我会让有亮对你们有个说法的…” 水珍这时开口道:“婶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虽然我爹娘都不在了,但有我在,我就不会允许别人这么欺负我弟。水贵现在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即使队长照顾他,给他派轻省些的活儿,工分肯定不能按一个壮劳力来算,最多也就是和妇女是一样的,每天八个工分,那他到年底就会少分不少粮食。” “按他说的不计较肯定不行,这一点我不同意。我们虽然老实,但也不能任人欺负!” “现在家里又增加了人口,他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跟以前当鳏夫不一样,你看这事儿咋解决?” “大姐…”水贵叫了一声,想阻止水珍继续说下去。 水珍看他一眼,摆摆手:“你别吭声!” 她又看向金妹:“金妹,你和有亮好歹也是夫妻一场,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金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有亮娘。从内心来说,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以前的夫家,有亮虽说这件事做的的确过火 ,但之前,她和有亮也是恩爱过的。 况且,有亮娘待她一直就像亲闺女一样。 而水贵呢,两个人虽然接触不多,但她能感觉到,水贵是那种很会体贴人、很会照顾别人感受的男人。 从今晚上有亮的表现,突然让她觉得,他跟自己那个暴力的前夫太像了,打起人来不计后果。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幸亏自己离开了他,不然,说不定以后这个拳头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你别逼金妹了,你将心比心,如果这样问你,你也不好回答。水珍哪,婶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这事,我认!至于你说的赔偿,你说说你的想法,咱们商量商量!”有亮娘见金妹不吭声,知道她一时为难。 她理解! 水红怕大姐不好意思开口,抢着道:“你要是有诚意,这三个月有亮的工分都给我弟,另外,再拿二十块钱,算作是给水贵买些营养品。另外……” 她看了金妹一眼:“让有亮当着六队所有社员的面,跪下给我们水贵道歉!” 金妹惊诧地抬起头,看了看水红,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了解有亮,别说让他跪下赔礼道歉了,就连水红说的前两条都很难兑现。 除非有亮娘坚持! 但有亮是她儿子,她会坚持吗? “二姐,”水贵叫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水红,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现在咱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置气的!你说的工分,道歉我都能接受,毕竟这都是有亮的错。” “但你说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我觉得是不是多少过了一些?不是我护崽,而是这一条,恐怕有亮做不到!” 有亮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再清楚不过了。 让他道歉都难,还让他当着全队社员的面,那还不如拿刀杀了他! 有亮娘话音刚落,水红又快人快语:“那你们就是没有诚意!” 刘忠武一直蹲在廊檐下抽着自己卷的烟,听到这儿,他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把子扔到了地上,语气坚定地说道:“就按水红说的,这个要求不过分。不跪也行,但赔礼道歉是绝对不能少,我们不能白吃这个亏!不然,咱就找队长。队里解决不了,咱就去公社,我不信,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有亮娘叹了口气,看看水珍和水红两口子:“今儿晚上太晚了,而且都折腾一晚上了,也都累了,我也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气呢,这样,我也回去,跟老头子商量商量,总能有办法的。至于说找队里,找公社,那倒不必,咱们私下解决就好,不用惊动公社。这事儿闹大了,也不好看是不是?” 她走到金妹跟前,拉起金妹的手:“金妹,虽然有亮混了点,但娘对你一直没有私心的,是不是?你好好照顾水贵,有什么事好商量!” 说完,她重重握了一下金妹的手。 第25 章都是惯的 有亮娘回到家里,刚进院子,就听见了有亮的呼噜声。 “兔崽子,他倒睡得挺香!”有亮娘嘴里骂着,正准备一脚踢开有亮的房门,有亮他爹出来了。 “老婆子,你咋才回来?水贵咋样了?伤着哪儿了?现在没事儿吧?” 原来有亮他爹一直没睡着,老婆子被一个闹新房的年轻后生叫走,说有亮和水贵打起来了。 老婆子走了,他在家怎么也睡不着,他本来也想去看看的,但一想,觉得不合适,就一直在家等着。 一直到有亮回来,也不见自己老婆子的身影,问有亮,他啥也不说,直接钻进房间睡觉,呼噜打的震天响。 有亮娘没好气地说道:“你儿子出马能有个好?你自己儿子有多混账,你不知道?水贵的肋骨被他打骨折了,人家现在要赔偿,要不就要闹到公社去,你看看咋办吧?” 老头子一听,这还埋怨上自己了? “这不都是你自己惹上的事儿?当初有亮嫌弃金妹的时候,你直接让她走不就好了,非得把她留下来,还把她介绍给水贵,这下好了吧?你兜不了底了吧?”有亮爹数落起有亮娘。 有亮娘更生气了,她上前揪住有亮爹的耳朵,拽着他进了屋里:“合着现在你们都怪我是吧?好歹金妹也给你当了半年的儿媳妇,叫了你半年的爹,你就忍心看着她抱着个孩子出去要饭?那我当时不也是一片好心,金妹嫁给水贵,这中间我故意拖着时间。有亮这个兔崽子要是想反悔,完全来得及。” “可这个兔崽子一直没有动静,等人家娶了金妹,他又要上门去打人。你不怪你自己的儿子,你倒怪起我来了!” “哎哟,老太婆,我说错了,你松手,疼疼疼!”有亮爹打掉有亮娘揪住耳朵的那只手,一个劲儿地喊疼。 有亮娘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眼睛也红了:“老头子,现在该咋办?他们今儿把水贵抬到张仙儿那去了,说是要休养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 “水贵倒是没说啥,可水珍和水红姐儿俩要有亮三个月的工分,还要10块钱,并且要有亮当着全队社员的面,跪下给水贵赔礼道歉,不然他们要闹到公社里。” “这事要是闹到公社里,那以后有亮咋做人啊?” 有亮爹用手从烟袋子里捏出一小撮烟丝,准备装烟锅里抽呢,闻言也不抽烟了。 “他自己作的孽,让他自己去解决,你能帮他一辈子?他是个男人,不是个孩子,做事不经过大脑,有啥样的后果都要他自己承担,你别管!”有亮爹气的胡子都在颤抖。 从小到大,这个混账东西惹了多少麻烦?每次都是家里人出面解决。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胆子才越来越大。 惯的! “你还能真不管啊?金妹已经嫁给水贵,不可能再回来了。有亮还要说亲呢,他本来名声就不是太好,混不吝在队里是出了名的。再要是弄到公社去,他这辈子恐怕再难娶到女人了,不是一辈子得打光棍?你还抱孙子,抱个屁呀!”有亮娘气的又抹起了眼泪。 有亮爹忽的一下站起来朝外走:“我去把这个小畜、牲叫起来,他把天捅了个窟窿,让咱这两个老家伙来补,自己倒睡的像个猪一样!” 有亮睡得正香,被他爹一巴掌给呼醒了,不由得窝着火,吼了一句:“爹,你干啥,梦游呢?” “小畜、生,还梦游,你自己闯多大祸不知道,还有心思睡觉?你把水贵打成啥样子了知道不?人家现在要你跪着道歉,还要把你弄到公社去,你还有心情在这挺尸呢!”有亮爹一把薅起了有亮:“给老子起来!” 有亮被打醒,本来就不爽,听见自己老爹原来是因为这事,当即梗着脖子说道:“去公社就去公社,我怕他个球啊!他抢别人女人,他还有理了?有机会我弄死他!” 有亮娘也过来了,见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还在放狠话,忍不住摸了一个棍子朝有亮打了过去:“你这个不孝的玩意儿,我跟你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我们操你的心,你还嫌你惹的事不够大!你以为你谁呀,还弄死他?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你都不会照一照!” 有亮眼看到棍子就朝着他的头劈了下来,一下子跳了起来:“娘,我错了,你别打了,咱有事儿说事儿,鬼子到底伤到哪里了?他们家怎么说?金妹呢?” “再提金妹,我撕了你的嘴!她现在是水贵的女人,以后不允许你再去打扰人家两口子。现在人家要你三个月的工分,十块钱,外加当着全队社员的面,跪着给他赔礼道歉……” 有亮娘喘着粗气还没说完,被有亮一下子打断了。 他跳起脚嚷道:“娘,你开啥国际玩笑?跪着给他道歉,还当着全队社员的面?他娘的,可真敢想,我、操、他八辈儿祖宗!” “你小点儿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不答应,他们要闹到公社去。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去了公社,还能有你好果子吃?要是再把你抓起来,当典型、坏分子再给游行批斗一番,你还有脸做人不?你以后还娶亲不?”有亮娘训斥道。 有亮瞪着眼睛,不相信地问道:“娘,还真送到公社去?就这么点小事儿,不至于吧?他要是把我送到公社去,只要我能回来,我一定饶不了他!妈、的,小鬼子,比小日本子还可恨!” 现在虽然不经常搞批斗大会,但有时候运动来了,也会抓几个典型,万一有亮被抓了典型…… 有亮娘越想越害怕,忍不住老泪纵横:“你这个不孝的玩意儿,咱们家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你要是被批斗,让我和你爹的脸往哪儿搁……” 有亮见过批斗地主的,这会儿老娘说起批斗,他脑子里一下子就闪现出那些画面,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26 章找队长 有亮想起前些年批斗地主的那些画面,挂黑牌,戴高帽,罚跪,吊打……等等。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他立刻清醒了: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斗的是地富反坏右(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 “我就不信,还能因为这事儿批斗我?我可是贫农!”有亮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是贫农没错,可要是他们真捅到了公社里 ,再上纲上线,说你是破坏社会稳定的坏分子怎么办?咱的小胳膊,还能扭得过公家大腿?”有亮娘扔下手里的棍子,一屁股坐到了有亮的床上,又抹起了眼泪。 “你这个兔崽子,看把你娘给气的…你自己说咋办吧!说不定明儿一早人家就去公社,到时候你就等着吧,黑牌一挂,大高帽子一戴,丢人呵……”有亮爹一想那景象,就急得直跺脚。 “还没影儿的事,看把你们愁的,打个架不是正常的吗?你见有几个打架被游行的?把心放肚子里!” 有亮开始把他爹娘往外赶:“睡觉睡觉,明儿还要上工呢,你们老了瞌睡少,我可困着呢!” 说完,他打了一个呵欠:“不用怕,就鬼子那个怂蛋,他能把我咋样?” 他把他爹娘推出屋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水贵家。 两姐妹两口子和金妹都坐在水贵的床边。 水贵被打成这样,两个姐姐很是心疼。 他们家人丁单薄,从他们爷爷辈开始就是女娃多,男娃少,有个啥事儿连个壮人气的都没有! “咱们得商量一下,看这件事咋解决!”水珍道。 刘忠武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卷烟,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还商量啥?就按水红说的办。” 水红:“就是,姐,你别心软了!有亮是个啥玩意儿,咱们都知道。这事儿,他不会按咱们说的办的,还有的扯呢……” 水贵拉着金妹的手,缓缓说道:“姐,姐夫,我没多大的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以后只要有亮别来打扰我和金妹,其余的,就算了!粮食少分就少分点,反正肯定饿不死!只要我和金妹好好的,这日子一定能过好…” 他的话被水红打断:“你以为你这样做很高尚?人家会感激你?这么多年你老老实实的,不还是总受人欺负?不然,那个混账小子也不敢打你!” 刘忠武掐灭烟,说道:“明儿我先去找队长,队长要是能把这件事儿平息就算了,如果不能,我把这事儿反映到公社,治他个破坏社会稳定罪,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他!不早了,现在都去睡觉,明儿再说。” 金妹想起临走时有亮娘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刚才琢磨了好一会儿,娘临走时捏捏她,肯定是想让自己从中间调解一下,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大。 可是,看看水红,她怎么才能说服这姐妹俩呢? 她的想法综合了水红和水贵,如果有亮能够赔三个月的工分,以后做到不来打扰她和水贵,就行了! 她相信,自己以后和水贵只要好好干,日子一定能过好! “姐,姐夫,”金妹期期艾艾开口:“我的意思是…只要…有亮工分折价成粮食给我们,以后不来…打扰我和水贵…就算了!” “他娘待我不错,我…我不想闹那么僵…” 水红当即打断她的话:“你想算别人算不了,你要是有情有义,你就跟他回去。哎,水贵现在才是你的男人,你不应该向着你的男人吗?你就是个祸害精,要不是你,水贵也不会挨打!” 水贵不满道:“二姐,你看你说的话…金妹也没说要跟他回去,况且我已经说了,只要有亮再不纠缠金妹,这事儿就算了。你冲金妹发啥邪火?” “嗬,这女人才进家门你就向着她,我这个当姐的说话就是个屁。行行行,还是你们两口子亲,我就是个外人,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说完,她气呼呼地出去了。 金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水珍。 水珍道:“别理你二姐,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样吧,明天先去找队长,看看咋说。都歇着吧,天快亮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水珍两口子就找到了队长,把情况说明了一下。 对于有亮,队里人都知道他是啥德性。 因为他爹娘为人还算实在,所以,很多事大家都不跟他计较。 队长李福海嘬了口旱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沉稳。 “忠武,水珍,你们说的这个事儿,我大概听明白了。有亮这小子,确实是浑!欠收拾!” “水贵多老实本分的一个后生,被他打成这样,搁谁身上不心疼,不生气,那都是屁话!”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但是啊,咱们都是一个队上的社员,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亮家往上数三代,确实是根正苗红的贫农,这是实情。为个打架的事儿,真要闹到公社去,扣上个‘坏分子’的帽子,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看向刘忠武:“忠武你是明白人,公社里现在啥情况你也清楚,事儿闹大了,上面追查下来,咱们整个生产队的脸面也不好看,年底评先进,说不定都得受影响。” “为一个人,拖累全队人,值当吗?” 接着,他又看向水珍,语气缓和了些:“水珍啊,我知道你们姐妹心疼弟弟。这样,我先把有亮和他爹娘叫过来,狠狠训他一顿!让他当着全队人的面,给水贵赔礼道歉。工分嘛,肯定得罚,就罚他……一个月的工分,折成粮食补给水贵,给水贵养伤。你们看怎么样?” 他不等对方反驳,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最关键的是,我得让有亮拍胸脯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准去纠缠金妹!他要是再敢犯浑,不用你们说,我头一个不答应,亲自押着他去公社说道理!” “至于水贵嘛,到时候我给他安排轻省点儿的活儿,不用出大力。” 李福海边说边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 第27 章队长出马,一个顶俩 水珍一听,这分明就是向着有亮那一边,一个月的工分折成粮食?这不是欺负人吗? 一个月的工分才能折算成多少粮食?水贵可是三个月都不能正常干活。 再说了,三个月之后,谁也不知道到底恢复成啥样子,万一这以后的日子都受影响呢? 水珍心里不舒服,可是又不能说啥,毕竟,队长说了,如果这事儿闹到了公社,年底评不上先进,整个六队恐怕都得怨恨他们家。 可就这样接受,水珍心里又实在觉得憋屈的慌。 想想自己爹娘若是还在,这些人多少也会顾及一下。 可现在,自己和水红都已经嫁出去了,娘家只有这个弟弟,势单力孤的,任人欺负。 水珍想着想着,眼眶忍不住红了:“福海叔,我弟弟以后还不知道能恢复啥样,但目前张仙儿已经说了,三个月之内不能干重体力活。你这只算一个月的工分,是不是有点儿……” 李福海看了看水珍:“水珍哪,我知道这样算,你心里不舒服。可是,凡事咱得从大局考虑,不能只考虑个人的利益。放心吧,只要水贵可以下床,我就安排他干一些最轻省的活儿。” 刘忠武半天没吭声,这时开口道:“福海叔,要不这样,工分还按三个月的算,那十块钱我们不要了,但必须要有亮当着六队社员的面,给水贵赔礼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得再和水贵有任何冲突。我们已经做出让步了,如果调解不了,我们就去公社。” 说完,他站起身来,拉着水珍,离开了李福海家。 “哎……”李福海喊了一声,但是两个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出了院子。 李福海在后面气的直跺脚:这两个兔崽子,要是让他们捅到公社去,那自己这队长还怎么当? 不行,先去找马有亮他爹娘。 李福海背着手,沉着脸走进了马有亮家院子。有亮爹娘正坐在院里愁眉不展,一看队长来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 “福海,你来了……”有亮爹赶忙招呼。 李福海没接话茬,径直走到屋檐下的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有亮呢?还缩在屋里当他的大爷?” 有亮娘搓着手,陪着小心:“他…他还睡着呢…” “睡?他倒心大!捅了这么大篓子还能睡得着?”李福海嗓门提了起来,故意让屋里的人听见,“我刚从水贵家那边过来,刘忠武和水珍两口子的态度硬得很,人家咬死了,要么按他们的条件办,要么就直接去公社!话给我撂这儿了!” 有亮爹一听“公社”俩字,脸都白了,跺脚道:“这……这可咋整啊福海!您可得帮我们说说话啊!” “我咋没说?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李福海拍着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跟他们说,有亮是浑了点,但根子上是咱贫农子弟,不是阶级敌人!为这事儿扣帽子游街,过了!我好说歹说,人家才勉强同意,可以不往公社捅……” 有亮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哎呀,那可太谢谢您了福海!” “别忙着谢!”李福海一摆手,打断她,“人家有条件!第一,工分折粮,按三个月算,一分不能少!” 有亮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被李福海一眼瞪了回去:“你别嫌多!水贵躺三个月是实情,张仙儿那话在那儿放着呢!这已经是人家让步了,原先还要十块钱呢,现在钱免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严肃:“这第二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有亮必须当着咱们六队全体社员的面,给水贵赔礼道歉,保证往后再也不找水贵和金妹的麻烦!” 话音刚落,里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有亮梗着脖子冲出来:“让我给他道歉?门都没有!他算个啥东西!我……” “你给老子闭嘴!”李福海猛地站起来,指着有亮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嚷嚷?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是靠啥?是靠你爹娘的老脸!是靠你那个贫农成分!要不是这两样护着你,就凭你把人打成那样,刘忠武早直接带人把你捆了送公社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耍横?” 他逼近一步,盯着有亮:“你以为挂黑牌、戴高帽游街是啥光荣事?啊?那脸丢尽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到时候,别说你了,你爹你娘在队里还能不能做人?你以后还想不想说婆娘?哪个正经人家姑娘敢跟你?” 有亮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气势弱了下去,但嘴上还不服:“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还咽不下?是你先跑到别人家里耍横,把人都打成那样了,要是我,我也不能轻饶你!”李福海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低头认个错,赔点粮食,事儿就算过去了,你还是咱六队的社员,以后该干啥干啥。面子是暂时丢了,但里子保住了!真要闹到那一步,”他朝公社方向指了指,“你就是‘坏分子’!那才是里子面子全丢光,一辈子完了!你掂量掂量轻重!” 有亮娘手直哆嗦,她点着有亮的脑袋:“这不都是你自己作的?你就听劝吧!低个头,不丢人,咱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啊?” 有亮爹也唉声叹气:“犟种啊!你想气死我跟你娘是不是?” 有亮看着爹娘的样子,又想想队长说的游街场景,那股横劲儿终于泄了,耷拉着脑袋:“行,我认…” 但他心里仍然不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鬼子,你给老子等着! 李福海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天上午,打谷场,我把人都叫齐,你把态度放端正点,老老实实道歉、保证!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听见没有?” 有亮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福海这才转向有亮爹娘:“你们俩也准备一下,工分粮食早点折算清楚。我再去水贵家那边说说,把这场事了了。唉,净给你们擦屁股!” 说完,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有亮狠狠盯着李福海的背影,不知道心里在想啥。 第28 章没有诚意 大樟树下。 六队的社员们被通知到这里集合,大家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有消息灵通的,在人群里低声传递着消息:“知道队长为什么招呼大家集合不?” 旁边就有人小声询问:“队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亮……”那人朝问话的人挤挤眼睛,“为了金妹,跟水贵打架,水贵骨头都打断了!” “啊?这么严重?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有亮,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啊,你说他爹娘和有发都是老实本分的,怎么偏偏出了他这么个人?也是想不通!” 金妹一早就把孩子喂饱,哄睡着以后放在了床上。 “水贵,你跟孩子在家,我和大姐二姐一起去就行了。你就别去了,省得又疼。”金妹体贴地说道。 “我好多了,不是太疼了,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得去。”水贵说着,抬起一条腿准备下床。 金妹赶紧扶着他,担心地问道:“你能行吗?依我说,你就在家,姐夫都在呢!” “我去!”他坚持着。 金妹扶着他,几人慢慢走到了大樟树下。 大樟树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六队的社员。全队都来了,连小孩子也来凑热闹。 日头刚升起来不久,透过繁茂的樟树叶,在人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福海背着双手,走到场子中央那块平时用来放粮食的磨盘旁,站定了。 他脸色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把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都叫过来,不为别的事!就是为了解决一件严重影响咱们六队安定团结的大事!我不说,想必有些人也听到风声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让这句话给大家反应的时间。 人群里,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一侧的水贵一家——水贵被金妹扶着,脸色还有些苍白。 水珍、水红、刘忠武、王传林站在他们身边,脸色都不好看。 另一侧,有亮耷拉着脑袋,被他爹娘一左一右夹着,他爹脸色灰败,他娘则不时用袖子擦一下眼角。 “马有亮!”李福海猛地抬手指向有亮,声音陡然拔高,“你给老子站出来!” 有亮正在张望着那头的金妹,被他爹在后面推了一把,便磨磨蹭蹭地走到场子中央,站在队长对面。 “大家都看看!”李福海痛心疾首,“看看他这个熊样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对自己一个队里的社员下死手!把水贵打成啥样了?啊?张仙儿说了,三个月不能干重活!这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可以随便欺压长工的时候了!” 他的话语巧妙地勾起了人们对阶级斗争的记忆,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咱们六队,年年评先进,靠的是啥?靠的就是团结!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现在呢?就因为他马有亮一个人的混账行为,差点坏了咱们队的名声!要是这事真闹到公社去,别说先进保不住,咱们整个六队的人,走出去脸上都有灰!”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也敲在有亮爹娘的心上,老两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们大半辈子老老实实,啥时候出过这种丑? 李福海的话还在继续:“抓革命,促生产!这是上头的精神!他马有亮倒好,不但不促生产,还破坏生产!打伤劳动力,这不是拖社会主义建设的后腿是啥?如果上纲上线,这就是破坏生产,罪过不小!” 马有亮听到这里,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李福海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严厉:“好在,水贵一家是通情达理的,念在都是乡里乡亲的份上,有亮家祖宗三代也确实是苦出身的贫农,答应不去公社反映,在队内解决。这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他目光转向水贵一家,微微点头,算是肯定他们的深明大义。 “但是!”他猛地又提高了声调,瞪着有亮,“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必须深刻认识到错误!马有亮,你现在,立刻向水贵赔礼道歉!当着全体社员的面,保证往后绝不再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有亮身上。他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爹小声咒骂道:“孽障,丢人现眼!” 有亮抬起头,瞟了水贵一眼,目光落在了金妹的脸上。 金妹似乎没有睡好,或者是哭过,眼睛还有些浮肿。 “看啥呢?赶快说啊!”李福海吼了一句。 马有亮吊儿郎当地看了一眼水贵胸口的固定带,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水贵,对不住!” 李福海眼睛一瞪:“就这?这态度不行,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再说一遍,说清楚事情为啥对不住!” 有亮一脸无所谓,语气像是小学生背书:“水贵!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动手打你!我错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走,李福海又喊住了他:“还有保证呢?” 有亮一脸茫然:“保证啥?” 李福海抬手给他一拳:“给老子老实点儿!大声说,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再也不打扰他们。” 有亮也提高了音量,鹦鹉学舌:“给老子老实点儿!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再也不打扰他们!” 社员们一阵哄堂大笑。 水贵紧紧抿着嘴唇,金妹抓着他的胳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水红见他一丁点儿诚意都没有,实在忍不住,气愤地吼道:“马有亮,你还是不是人?你把水贵打成这样,我们已经让步了,你还一点儿悔意都没有,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刘忠武也攥紧了拳头,水珍见状,忙拉住了他。 马有亮根本不理水红,继续口不对心地更改道:“哦,不对,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再也不打扰你们!” 说完,他看向李福海:“这下可以了吧?” 李福海一噎,让他说也说了,让他提高声音也提了,明知道这态度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啥。 他有些恼怒地挥挥手:“滚!” “好咧!”有亮挑衅地看了水贵一眼,扭头就走。 第29 章这事儿没完! 有亮扭头就走,李福海气的吹胡子瞪眼睛:“马有亮,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瞧你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诚意都没有!” 有亮站定,看着李福海痞笑道:“福海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让我说我就说啥,你让我咋说我就咋说,还要我咋样?” “你这个兔崽子,你把水贵打成这样,一点儿悔意都没有,你看你现在,”李福海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把有亮看了又看,声音严厉起来:“重新道歉,态度诚恳点儿,再要是这副模样,就把你揪到公社去!” 马有亮也盯着李福海:“福海叔,要不你做个示范?我实在不知道咋说才能算是我态度诚恳。” “马有亮!”李福海彻底恼怒了:“我咋跟你说的?你现在又跟我来这一出是不?要不我让你爹娘上来给水贵赔礼道歉,我倒要看看,你作为一个几十岁的男人,犯下的错还让你父母来承担,你脸上挂不挂得住!” 有亮急忙喊停:“行行行,别跟我爹娘过不去。我来,行了吧!” 他极其不耐烦地走到李福海的身旁,恶狠狠地瞪着水贵:“对不住了水贵,我错了,我不该动手打你!从今以后,你过你的好日子,我保证……不再打扰你!”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口气极其不善! 社员们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水贵,心里直犯嘀咕。 有亮是什么性格,都是一个队里的,都摸得一清二楚。 “怕是不会善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水红这时站了出来:“福海叔,我也看明白了,有亮根本就不是真心道歉。他的态度大家伙儿也都看到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要是水贵有个啥事,最大的嫌疑就是马有亮!” “凭啥?”有亮梗着脖子,吼了一句。 “凭啥?就凭你今天的态度!”水红丝毫不相让,也吼了回去。 “我态度咋了?我是没道歉,还是没保证?”有亮问道。 “你那道歉保证就是放屁,我们要的是态度和赔偿。”刘忠武闷声开口。 眼看两家又要吵起来,李福海沉声喝止:“都别吵了,看看像啥样子?老马头,把粮食背过来!” 他想快点儿把这件事结束,省得夜长梦多。 有亮爹赶紧把粮食都背到了场地中央:“福海,按你算的,三个月的工分折价250斤小麦…”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地上几麻袋的小麦,眼睛涩涩的。 “不过,我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这么多,这里只有一半…”有亮爹低头看着这些粮食,如果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闹这一场,他们完全够吃。 “这不…马上又可以分一部分粮食,到时候…到时候从里面扣…” 有亮娘盯着那几袋子粮食,擦了擦眼睛。 有亮爹长长地叹了口气:家里日子并没有多宽裕,这些粮食,都是老伴儿算计着吃,搭配着吃,才余下的一点儿粮,这下子全没了,还不够! 有亮看看地上的粮食,又瞪着眼睛看了看他爹:“搞错了吧爹,这么多?那咱家吃啥?这不是要把我们家给逼死吗?不行,你们肯定算错了!” 他说着,扛起一袋子粮食就要往家走。 有亮娘斥骂了一声:“小畜、生,你给我放下!以后少给我惹事就行了!” “娘!粮食都给他了,咱们吃啥?”有亮跺着脚问道。 李福海已经在招呼刘忠武和王传林:“你们两个把这些粮食背回去,等分新粮时,就把余下的补上。” 有亮眼见几袋子粮食已经被刘忠武和王传林扛走,知道就算自己再闹下去,这粮食也不可能要得回来。 看着刘忠武和王传林扛着粮食走远,有亮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被掏空了。那不仅仅是粮食,也是他的脸面,是他们家未来几个月的嚼用! 他死死盯着水贵和金妹相互搀扶、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看啥看!还不给老子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有亮爹只觉得老脸都被这个儿子丢尽了,上前狠狠拽了有亮一把。 有亮猛地甩开他爹的手,气哼哼地说道:“谁让你们赔这么多的?到时候没吃的,一起饿死算了!” “你……你个混账东西!”有亮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有亮娘:“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有亮猛地转身,撞开几个看热闹的社员,头也不回的往家里走去。 大樟树下,人群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散去。 “唉,这事儿,我看没完。” “有亮那眼神,能吃人哩……” “水贵家往后可得小心点了。” 李福海听着这些议论,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清楚,这事儿表面上按下去了,但底下的暗流更凶险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都散了散了!赶紧上工去!别在这儿嚼舌根子!” 另一边,回家的路上。 水红依旧愤愤不平:“姐,姐夫,你们看到有亮那德性了吗?他那叫道歉吗?那分明是结仇!这往后,水贵和金妹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水珍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那能咋办?队长也处理了,粮食也赔了,还能咋样?” 刘忠武闷头走着,沉声道:“防备着点吧。这段时间,我晚上过来跟水贵住。等风头过去,有亮那边要是还没动静,再说。” 金妹扶着水贵,低声道:“姐,姐夫,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水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不怪你。是我没用。以后……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尽量不招惹他就是了。” 有亮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任凭他娘在外面怎咋叫骂都不开门。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水贵被搀扶的背影、金妹低眉顺眼的样子、刘忠武扛走粮食时瞥他的那一眼、还有周围社员的嘴脸…… “小鬼子……金妹……你们给老子等着……”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弧度,“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睡了老子的女人……这事儿,没完!” 第30章撒泡尿照照 新婚当晚,水贵被打骨折,他和金妹的新婚之夜是在疼痛、屈辱和奔波中度过的。 直至处理完被打事件,粮食背到家之后的这个晚上,才终于有了属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 吃过晚饭,金妹坐在水贵的对面,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 水贵的眼睛时不时落在那一团白花花的胸脯上 ,可是又不好意思长时间盯着看,眼睛不自在地瞟来瞟去。 金妹完全没意识到水贵的不自在,在她眼里,水贵现在是自己男人,虽然两个人只是拉拉手,并没有过多的肌肤之亲。 把孩子喂饱,放在床上,这才躺在了水贵的身边。 想想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再看看水贵因为她而受的伤,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水贵,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水贵…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打…” 她有些自责,却又无能为力:有亮说到底还是对她有感情,才会对水贵下那么重的手,说明他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如果不喜欢,自己嫁给谁,他都不会在乎的。 可是,这个冤家,既然喜欢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早点告诉自己,自己也不会答应嫁给水贵。 不嫁给他,他就不会白白挨这一顿打! 水贵伸出一只手,笨拙的把金妹搂进自己怀里:“金妹,别说这样的话,都怪我没能力,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他!” 金妹抬起头,盯着水贵的脸:“算了,我都嫁给你了,他心里不熨帖也是正常的,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不招惹他就好了!” 水贵抚摸着金妹的头发,好一会儿才忧心忡忡地说道:“金妹,有亮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家赔了这么多粮食,他肯定觉得丢了面子…恐怕不会放过我的…” “应该不会,这次的教训他应该长记性了吧。再说了,二姐都说了,你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指定是他,他还敢轻举妄动?” 金妹有些不以为然:“再说他不是做了保证了吗?那么多社员都听着呢!” 水贵摇摇头:“你还是不太了解他的性格。” “那咱们…以后小心防范着点!”金妹把头靠在他的怀里,轻声又问道:“水贵,你后悔娶我吗?” 水贵搂紧了她:“不后悔!!金妹,我早就喜欢你了!只不过,你是有亮的老婆,我只是在心里欣赏。如今,你成了我的女人,我做梦都笑醒了!” 他动了动身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金妹的胸脯,却不想断裂的肋骨又传来一阵痛。 他吸了口气,“嘶”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金妹,对不起,我…恐怕…暂时…不能…” 日思夜想的女人就软软地躺在他怀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份痛苦谁懂? 金妹安慰道:“水贵,不着急,反正我都是你的女人了,你好好把身体养的棒棒的,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搂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一会儿,金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水贵,你以后就是孩子他爹了,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出生到现在,还没个名字呢!” “嗯…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水贵嘴里喃喃细语:“我也没取过…” 他想了想说道:“要不叫峰吧,随我姓,就叫吴峰。” 金妹点点头:“好,就叫吴峰,小名小宝,以后,他就是你的儿子。” 赔了粮食,丢了面子,有亮心里对水贵恼怒到了极致。 尽管在场子上他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以为他不在乎,可只有他心里最清楚,自己的面子这是丢大了! 自己的女人不愿意跟自己,转头跟了别的男人,自己还只能憋屈地给人家赔礼道歉,这是哪儿来的道理? 他越想越生气,饭都吃不下。 有亮娘见他房间的门始终从里面插着,怎么都叫不开,开始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 “你个兔崽子,不吃就饿死你!反正粮食是因为你才赔给别人的,正好你也就别吃了!到现在还甩脸子,甩给谁看啊?你自己不争气,还能怪到别人头上?” “你心里不舒坦就甩脸子,我和你爹还没甩脸子呢!几十岁的人了,闯下的祸还不是爹娘帮你兜着?你还好意思发脾气…” 有亮“咣当”一声拉开门,耷拉着脸不满地嘟囔道:“别说了娘,迟早,我会把你赔出去的粮食加倍地弄回来!” 有亮娘一听,更来气了,她上前揪住有亮的耳朵:“你个混账玩意儿,怎么?你还想惹事?我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再敢胡作非为,我和你爹可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有亮疼的龇牙咧嘴,求饶道:“好了娘,我听你的,你别揪了!” 他抚摸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不满地嘟囔道:“难怪我这耳朵比别人的长,就是从小到大你揪的…” 有亮娘骂道:“滚进去吃饭!” 有亮乖乖地跟在他娘身后,进了屋。 一看桌子上摆的高粱饼子,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妈、的小鬼子,老子让你知道,白面饼子不是那么好吃的…” “混账玩意儿,还不思悔改!”有亮爹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筷子,瞪着他。 他娘点了点他的脑袋:“你长个大脑袋当摆设的?我告诉你,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先过脑子。用脑子才能解决问题,一味蛮干只会犯错!” “你心里也别憋屈,金妹走了就走了,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还能在她一棵树上吊死不成?娘已经给你寻了一门亲,那可是真正的黄花大闺女,人也长的水灵,就是…过两天娘安排你跟人姑娘见一面,保准你愿意!” 老太太说的大姑娘就是刘家月娥。 听说这姑娘脑子也不笨,就是心眼直,说话不知道拐弯,所以,她嫂子不待见她,在娘家只有干活的份儿。 刚才老太太差点儿说漏了嘴。 “谁家姑娘?有金妹长的好看不?要是比她差,我可不要!” “出去!” “干什么呢娘?正吃饭呢!” “出去撒泡尿先照照自己!” 第31 章夜半小贼 刘忠武这个大姐夫还是挺靠谱的。那天赔粮食的时候,他从有亮的眼里看出了恨意,知道有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水贵如今躺在床上,一翻身就痛。金妹是个女人,万一有亮晚上再来祸害这俩人,他们可连个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于是,他每天下工后胡乱扒拉几口饭食,走上五六里路,到水贵家睡一宿,第二天天蒙蒙亮,再回去。 连着三四天,夜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刘忠武渐渐心里放松了。 白天上工都累一天了,晚上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刘忠武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声。 金妹也早早地睡了。 水贵暂时还不能干活,她现在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为了多挣工分,她干着男人一样的活儿,一天下来,腰酸背疼的。 水贵这几天天天在床上躺着,困了就眯一会儿,所以,他的睡眠最浅。 听着身边金妹发出的均匀呼吸声,水贵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水贵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很轻,似乎是人的脚步声。 他睁着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月光很朦胧,似乎罩着一层云彩。 脚步声并没有在自己这间屋子停下,而是朝着西边摸了过去。 西屋是放粮食和杂物的,里面有一张临时的小床,是给姐夫睡的。 水贵想叫醒金妹,想着她白天太累了,况且西屋里还有大姐夫刘忠武在那里睡着呢! 要是小偷,大姐夫那块头,估计也够他喝一壶的。 突然,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有亮赔了粮食心里过不去,想来把它偷回去吧? 不行,一定不能让他把那些粮食偷回去,那可是自己三个月的工分换来的! 要是偷走了,年底自家粮食肯定不够吃! “金妹,醒醒!金妹…”水贵连叫了两声,金妹嘴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太累了! 水贵放弃了喊金妹,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慢慢挪动着身体,一只脚从床上探下来,摸索着地上的鞋子,用手撑着身体,另外一只脚也探了下来。 穿上鞋子,拿上手电,他悄悄地打开门,突然听见姐夫刘忠武大喝一声:“谁?” 接着听见一阵“咕咚”“咣当”“啪”的声音。 “马有亮,我看你往哪儿跑?”是刘忠武的声音。 接着,水贵看见西屋里窜出来一个人影,就要往院墙边跑。 水贵家的院墙有一处有些坍塌,只要助跑几步,就可以翻过去。 那人影刚跨出门槛,就见刘忠武的大块头也晃了出来,嘴里还骂着:“妈、的,老子就算准了你会来偷粮食…” 水贵借着朦胧的月光,从体型身高上看,好像并不是有亮。 那这个人是谁?自己也没有得罪别人呀,况且这些年各种运动,队里并没有小偷小摸的人。 队里的治安一直都很好,用夜不闭户来形容都不为过。 刘忠武个子高,步子大,几步就追上了那个影子,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衣领。 那人被拽的一个后仰,咕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刘忠武举起拳头就要打,那人赶紧捂住头,求饶道:“求求你别打,别打!” “说!你是谁?跑到这里来想干啥?是不是想偷东西?”刘忠武单腿跪在那人胸口上,举起拳头就要打。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这时也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并不是马有亮。 他收起拳头,气愤地踢了他一脚。 水贵忙走了出来:“姐夫!先别打,我看看是谁。” 水贵一只手搂在自己的胸口,缓慢地走了过来,扭亮手电,朝那人脸上照了过去。 “二狗,咋是你?”水贵惊疑不定地问道。 他和二狗基本没有交集,他咋会跑到自己家里来? “二狗,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家里干啥?我家也没有啥偷的呀!”水贵问道。 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金妹,她一边扣着上衣扣子一边惊慌地问道:“水贵,你咋样了?” 水贵照了照躺在地上的二狗:“喏,不知道二狗为啥半夜三更跑到咱们家来了,正在问他呢!” 刘忠武把脚踩在二狗的屁股上:“不用问了,他是来偷粮食的,解麻袋的时候把我惊醒了!” 水贵走到二狗的身边,蹲下身来问道:“是不是有亮让你来偷的?” 刘忠武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呵斥道:“老实交代,不然把你送到队长那里去!” 二狗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别…别…别把我送到队长那里去…” “那你说,是不是马有亮让你来的?” “不…不是,是…是我自己要来的,那天,水红不是说,你要是有个啥事,肯定就是…就是有亮…我就想着…正好我家的粮食没了…知道你家赔的有粮食…就想…就想来偷一些回去…我也没想…偷多,偷一点…够撑到分麦子就行…” 二狗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说完又求饶道:“水贵哥,我错了,再也不敢来偷了,求求你,千万别把我送到队里去,不然,我娘…我娘非得气死…” 水贵叹了口气,对刘忠武说道:“姐夫,让他走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他又转过头来,对金妹说道:“金妹,你去给他舀一些白面让他带回去。” 二狗一听,感激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水贵哥,谢谢你!” 刘忠武不解地看了水贵一眼,但没说啥,把脚从他屁股上挪开。 金妹用一个小布袋子舀了小半袋子白面,递给了二狗。 二狗双手接过,对着水贵和金妹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看着二狗出了门,金妹和刘忠武同时看向水贵。 水贵知道他们想问什么,说道:“二狗从小没了爹,他娘身体一直不好,又是个小脚,根本做不了田地的活儿。队里为了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就让他娘照看小娃娃,一天只有六个工分,农闲的时候还没有。二狗你们也看到了,个子小,人也单薄,重活干不了…” “他们家的粮食常年不够吃,唉,也是可怜人…” 第32 章白捡个媳妇儿 有亮和刘月娥是在麦收后见的面。 见面第一眼,刘月娥就相中了有亮:高高大大的,看着身体结实,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有亮对刘月娥的印象一般,他觉得刘月娥肤色没有金妹白,眼睛也没有金妹的大。 不过,她比金妹高。 刘月娥家离六队大约有十来里路,虽然和有亮娘沾了一点儿亲,但因为是远亲,也没来往,所以,并不是太了解有亮这个人。 有亮从外表看,也确实人模狗样的,虽然放在现在算不上帅,但搁当时,家家的粮食都紧巴巴的情况下,个子高、身材魁梧的男人并不多见。 月娥相中的也是这一点。 自打父母去世,月娥一直跟着哥嫂过日子,时间久了,难免会有矛盾。 她那个嫂子桂珍,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家里有个小姑子要养着,她心里不管咋想也是不舒服的。 所以,有事没事儿,总喜欢指桑骂槐。 月娥有时候听的明白,有时候并不知道嫂子原来是在针对她。 只不过,桂珍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好,这一点儿她是明白的。 相中了马有亮之后,她就急于想离开哥嫂家。 当天相亲也充满了戏剧性。 月娥是跟着桂珍来的,看见有亮,一双眼睛就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眼里都是小星星。 有亮娘和媒婆子都是过来人,见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只要有亮相中了,这事儿一定成! 于是几人找了个借口,让他们两个出去走走,好好聊一聊,互相增进了解。 有亮磨磨蹭蹭的不愿意去,被他娘狠狠瞪了一眼。 见两个人出去了,媒婆子笑着对有亮娘和桂珍说道:“我看哪,这事儿准成。看着两个人都很满意的样子。” 她当然不能说月娥相中马有亮,连眼睛都移不开,人家是姑娘家,脸皮薄,肯定还是得留一些面子的。 她转而看向有亮他娘:“有亮不用说,那是一百个愿意吧?他可比月娥大十来岁呢,都这个年龄了,还能寻到这么好的姑娘,他可真是有福气!” 有亮娘也笑道:“是啊,月娥这姑娘我真喜欢,大气,大方,不扭捏!桂珍,这么好的姑娘,你可是有一份功劳啊,你公婆走的早,她可是跟着你长大的,费了不少心啊!” 桂珍笑了笑,说道:“是啊,公婆走的时候,她才十一二岁,如今都二十二了,也算老姑娘了!” “前几年,总有人给寻婆家,可她愣是一个都看不上…把我和他哥愁的…” “如今咱们两家结亲,那可是亲上加亲呢。唉,说起来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桂珍用衣服擦了擦眼睛,一副难过的表情。 “嗐,别难过,你看,这多好的姻缘哪,有亮虽说比她大点,但是年龄大些的男人会疼人哪,况且你俩还沾亲带故,月娥嫁过去,那可是去享福啊!”媒婆子劝道。 “桂珍,你放心,月娥嫁到我们家,我一定会像亲闺女一样疼她!”有亮娘拍拍桂珍的手说道。 “是啊,是啊…”桂珍也笑了:“大姑我还是知道的,月娥他哥说了,大姑您是个贤惠的人,月娥嫁进去不会遭罪的!” 人也见了,茶也喝了,两家恨不得把婚期都定下来了,桂珍就要带着月娥回家。 月娥却不愿意跟着嫂子回去,她站在有亮的身旁:“嫂子,你回去吧,我就不回了!反正迟早都是嫁,那现在就嫁了…” 几个人包括有亮在内,都被她这句话雷的外焦里嫩:怎么?见一面就成了,就可以带回家了?这也太儿戏了! “这丫头,要嫁也得按照规矩来啊,哪儿能就这样跟他走了,别人说起来,我这脸往哪儿搁…”桂珍看看有亮娘,又看看有亮,想从娘儿俩脸上看出,愿意就这样领回家更好,她可舍不得给这个小姑子一文钱的嫁妆。 可又一想,就这样走了,她连聘礼钱也捞不着! “嫂子,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给我准备嫁妆,他们家也不用聘礼,多省事儿!就这么着了!”说完,她拉着有亮就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 桂珍那个气呀,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火,心里把这个二百五小姑子骂了一万遍都不解恨。 她可是养了她十年啊!前些年小,干不了多少活儿,净吃闲饭了。 好不容易这几年大一些,可以为家里多挣一些工分,她本来还想多留两年呢! 如今可倒好,留不住不说,连个聘礼也没落下… “桂珍,你看这事儿…”有亮娘也给整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 媒婆子笑哈哈地说道:“月娥有个性,这样也好,都省事儿,那就这样吧!这个媒,做的最省心!” 月娥跟着有亮回到了家,也不生分,爹娘叫的比有亮都亲热。 这下子,给有亮爹整不会了! 有亮爹一脑门子问号,这不是相亲吗?怎么直接带回来了?他的儿子啥时候这么大的魅力了?还有黄花大闺女上赶着进他家的门?前几年怎么没这好事儿? 要是前几年有这魅力,他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看着月娥忙里忙外,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悄悄地把有亮他娘拉扯到一边:“老太婆,这是咋回事?这姑娘……” 有亮娘不等他把话说完,撂下一句:“我现在也一脑门子问号,你别问我,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说完就进了屋子。 有亮爹忙跟着进去:“我不问你我问谁去?哎,咱要不要办几桌,请人热闹热闹?好歹也是成亲,这算啥?” 有亮他娘坐在床沿上,想到今天见面的场景,忍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头子,你当时问我,要是金妹没嫁成水贵,那水贵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月娥本来是准备介绍给水贵的,结果你看看,这好事儿又让有亮碰到了,一分钱没花,白捡一个大姑娘!” “那…就这样了?”老马头问道。 “那不这样还能哪样?人姑娘愿意,你还不愿意?” 第33 章我要和你睡觉 看着月娥跟着有亮就这么走了,桂珍恨得牙痒痒:这个二百五,也不嫌丢人,这么不值钱,以后有你受的! 以后在婆家不受人待见的时候,要想回娘家来哭诉,她肯定把她打出去! 本来还想着捞点儿钱的,这个贱胚子! 她心里骂着,一路上都气鼓鼓的,步子也迈的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家。 月娥他哥见自家女人一个人回来,伸头朝院外张望了一眼,问道:“月娥呢?你咋一个人回来了?” 桂珍气不打一处来,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呢,听见自己男人问起,嘴里的话就不太好听了:“我咋一个人回来了,问问你那个好妹妹啊!人家大姑娘还要个脸,你家妹子可好,才见一面就跟男人跑了,好像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了一样,真是一点儿羞耻心都没有,想男人想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老刘家传下来的规矩。” “我都替她臊的慌!” “我可告诉你刘老大,你这个妹子我们可是养了十年,这十年她干了啥?除了吃的比别人多,会干啥?” “成天的吃闲饭,也就最近年把时间还中点儿用,可这又跟男人跑了,到现在我啥也没落着。” “她想嫁人、嫁给谁,我都不管,但是有一条,最少得给二十块钱聘礼,我不能白养她。” “不然,以后,我这个门她就别想再进来!” “她也没有娘家人了!” 桂珍一口气把心中的不满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月娥他哥一声不吭。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那个不要脸的妹妹跟人跑了,你都不嫌丢人吗?”桂珍双手叉着腰,怒气冲冲地问道。 月娥他哥也没有想到,月娥会做出这种事儿来,一时觉得脸上无光。 现在被自家女人数落,火气也上来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平时咋个对待月娥的?你以为她真傻,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还是你以为你平时对她的态度她看不出来个好赖?” “你一直都看她不顺眼,不管她咋干活,你都觉得是你在养着她。你自己说说,月娥在咱家干的活儿少吗?” “潘桂珍,你摸着良心说,月娥干的活养活不了她自己?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是在她背上长大的,十二岁在咱家,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哪一样不是她?” 桂珍被自家男人呛了回来,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过,气势上绝对不能输:“我不管,反正没有聘礼,以后这个门,我坚决不让她进!” “你敢!”月娥她哥提高了声音。 “你看我敢不敢!到时候我把她跟男人跑的事在队里宣扬一番,都说出来,我看你们老刘家要不要脸!”桂珍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给我滚回来,臭婆娘…”月娥他哥在后面吼了一句。 …… 儿子出去相了个亲,就领回来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有亮爹美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像做梦一样:这么好的事,咋个就让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碰上了? 他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 还是那句话,如果他的儿子有这么大的魅力,他早就抱上孙子了! 但不管咋样,实实在在水灵灵的大姑娘现在就在他家,他还是很高兴,笑得脸就像一朵盛开的黑菊花! 有亮蹲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月娥,心里不自觉的拿她和金妹作比较。 看她干活的架势,倒是和金妹不相上下,干净、利索,有条不紊。 看来,在家时,这些活就不少干。 嗯,有这样一个老婆,能帮爹娘干活,能替自己孝顺爹娘,也很不错。 “有亮哥!” 有亮正想的出神,月娥突然在他耳边调皮地大喊一声,吓得有亮一下子差点儿坐到了地上。 月娥却高兴地“咯咯咯…”笑个不停:“有亮哥,你的胆子太小了…” “哎,有亮哥,你在想啥呢?”月娥凑近他,笑嘻嘻地问道。 有亮站了起来,心想这丫头也太不稳重了,嘻嘻哈哈的像个傻子一样。 还是金妹好,金妹就从来不这样。 金妹的笑都是含蓄的,腼腆的,说话也是温言细语的,不像她,咋咋呼呼的。 “有亮哥,我都是你老婆了,今晚要跟你睡。走吧,带我去你房间!”月娥上前大大方方地挽起有亮的胳膊。 有亮爹也蹲在廊檐下抽着烟锅呢,闻言老脸一红。 他磕掉烟灰,转身进了屋。 有亮娘还想着布置一张床,先让月娥住着。谁知道这姑娘竟然直接就要和有亮住一屋。 她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儿子,和这个见一面就巴巴上门的儿媳妇,觉得老天真是对有亮不薄,啥好事都让这小子碰到了! 月娥的话有些太大胆了,就连有亮这种脸皮能和城墙相媲美的人,也觉得不自在。 他甩掉月娥的手,瞪了她一眼,快步进了屋。 月娥愣了几秒,随即嘴里喊着“有亮哥”,脚下没停,跟着有亮进了屋。 有亮的房间还是和金妹成亲时布置的,墙上的喜字还泛着红。 月娥一进屋,嘴就没停过:“有亮哥,你这房间还收拾的挺干净!” “有亮哥,这怎么还提前就贴上喜字了?” “哎,有亮哥,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我要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有亮哥…” 马有亮被月娥一句接一句的“有亮哥”吵的头疼,拉着脸:“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话?真是聒噪!” 月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好,我不说了!” 她旋风一样出去,没一会儿端了一盆水进来了:“有亮哥,咱洗洗睡吧!” 说完,她就上去脱有亮的鞋子:“有亮哥,以后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 两个人很快上了床,忽然,月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件白底蓝花的粗布褂子,问道:“咦,有亮哥,这咋还有一件女人的花褂子?” 有亮一把从月娥手里夺下那件衣服,两只眼睛一瞪,对她低声吼道:“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了?” 第34 章你就是个二百五 月娥刚躺下,就看见枕头下压着一件碎花的衣服,显然,这不可能是有亮的。 “有亮哥,你床上咋还有女人的衣服?这个女人是谁?” 有亮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没好气的说道:“你管这么多干嘛?赶紧睡吧!” “不行,你是不是也和别的女人相好?和别的女人睡觉了?你告诉我,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月娥从床上爬起来,跳着要去抢有亮手上的衣服。 “你神、经病吧!我哪儿有别的女人?”有亮把衣服快速卷成一团,随手扔在箱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这件衣服是有亮趁着金妹不注意,偷藏起来的。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把这件衣服放在自己的枕头边,闻着上面的气味,仿佛还和金妹同床共枕。 他现在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真不应该放手让金妹走。 看看这个月娥,哪哪儿都不如金妹。 他更加思念金妹了! 一想到金妹现在躺在另外一个人的身边,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月娥这时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床上有女人衣服 ,还说你没有女人,你就知道骗我?你是个坏人,呜呜…” “我咋就骗你了?我又没让你跟着我回家,是你自己要来的…”有亮也不甘示弱,而且专门戳月娥的肺管子。 一个大姑娘,被人这样说,要是脸皮薄的,不得羞死! 不对,脸皮薄的,也不会见面就要跟着他回家! 有亮脱下衣服,自顾躺了下去。 “不准睡,你起来跟我说清楚!”月娥哭叫着,两只手使劲儿扒拉着有亮。 “不睡觉这是干啥呢?”有亮他娘拍着门喊道:“有亮,你个兔崽子,把门打开,好端端的吵吵啥?” 月娥听见老太太拍门,急忙又扑向门边,一把拉开了门闩。 有亮娘正抬手敲门呢,门突然打开,抬起的手差一点儿打到月娥的脸上。 看见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月娥,有亮娘看向了若无其事躺在床上的有亮:“咋回事?” “没事儿娘,你赶紧回去睡吧…” “娘,有亮哥有别的女人,你们骗了我,呜呜…”月娥哭的更伤心了。 “有亮,说,你咋惹着她了?人家月娥刚来,你就欺负她,我打死你个兔崽子…”有亮娘说着,眼睛四处踅摸趁手的家伙。 有亮无奈从床上爬起来:“娘,就一件衣服而已,真没啥事,你看看她,要死要活的…算了,你把她送走,我一辈子打光棍…” 这句话把他老娘气的,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 她回身看着月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安抚道:“闺女,别哭!那件衣服是有珍妹妹的,前几天有珍来住过几天,临走忘拿了!好了,听娘的话,别哭了,这个兔崽子,回头我好好收拾他。” 月娥止住了哭,看着老太太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娘?” “当然是真的了,你还不相信娘?好了,赶紧擦干眼泪,睡吧啊!”说完,她狠狠剜了一眼有亮:“再敢欺负月娥,看我不收拾你!” 月娥破涕为笑:“我信娘!我听娘的话,睡觉。” 看着老太太倒腾着两条腿走出屋外,月娥插上了门。 “有亮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月娥走到床边,站在有亮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辫梢,小声道歉。 有亮瞥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搞清楚状况就又哭又闹的,以后再这样…” “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月娥连忙打断他的话:“以后我会听你的话!” “真的?”有亮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那现在赶紧脱衣服睡觉!” “好!”月娥一点儿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早上起来,有亮看见了床单上的那朵暗红色的玫瑰,灿烂无比。 此时此刻有亮的心情,跟那朵暗红色的玫瑰有得一比:同样灿烂,愉悦无比! 天一亮,月娥就起床了。昨夜她比干了一天活还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看到有亮心情不错,她也高兴起来。 新媳妇要勤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早上起床,她先提来一桶水,把院子洒上水,再用大扫把呼啦呼啦扫了一遍,又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有亮双手枕在脑后,仔细回忆着昨晚上的情景,不禁嘴角挂着一丝痞痞的笑。 这个月娥,有点儿意思,让她咋样她就咋样,第一次就这么配合,投入,比金妹强! 要是金妹像她一样主动,就更完美了! 早饭月娥做的是干红薯片掺一些大米煮的粥,搭配玉米面饼子。 家里剩的那一点儿小麦都赔给了水贵,剩下的基本都是粗粮。 以前,有亮娘总是粗细搭配,尽量做到让一家人吃饱,又吃好。 再者他们家都是劳动力,所以遇上收成不好,也比队里那些孩子多,劳力少的家庭强上许多。 若是风调雨顺,还能略剩一些。 有亮本来心情很好,进来吃饭的时候还哼着戏文,但一看到桌上的粗粮,脸立刻拉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些粮食! 月娥以为他是怕吃不饱,急忙将自己手里的玉米面饼子递给他:“有亮哥,这个也给你。你是男人,出大力,干重活,要吃饱。” 有亮递给她:“吃你的!我就是闹心!” 有亮爹怕他说出赔粮的事情,这些事尽量不要让月娥知道。于是横了他一眼:“闹心啥?你看月娥多体贴,你要知道她的好,对她好一点儿。” “爹,他对我可好了,昨晚上…” 有亮忙踩了她一脚:“闭嘴!吃饭!” 自从有了月娥,有亮又变了! 这段时间,有亮干活总是有意无意靠近生产队长李福海。 “福海叔,以前是我浑,经过你的教育之后,我明白了许多道理。以后,我一定好好上工,你有啥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李福海对有亮的转变很高兴:“这就对了嘛,以后跟着我好好干,说不定哪天把你提到队部去!” 第35 章是你给我一个家 水贵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终于可以下床做一些简单的、不太重的活儿。 家里只有金妹一个劳动力,一个妇女一天的工分是八分,这还是正值壮年的劳动力。 比如像二狗他娘这样年老体弱的,一天六个工分已经是队里照顾了。 水贵盘算着,如果照这样下去,到了年底,家里肯定分不了多少粮食,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两不接的时候,地里连个野菜都没有,那一家三口都要饿肚子了。 小宝暂时不吃粮食,可他吃奶啊。金妹如果肚子都填不饱,哪儿来的奶水呢? 这天晚上,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水贵对金妹说道:“明儿我开始上工去了,这一个多月,家里全靠你,我一个大男人,成天在床上躺着,心里过意不去!再说,家里如今还有小宝,我怎么着也得好好挣工分养活你们娘儿俩,不能让你们跟着我挨饿!” 金妹担忧地问道:“可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再累出来个好歹怎么办?” 水贵咳嗽了几声,说道:“我觉得好多了,就是咳嗽,别的好像也没多大事。你放心好了,我知道量力而行,不会蛮干的!” 金妹歉疚地低下头:“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原本你一个人日子过的多舒坦,这下子不仅身体吃了亏,还得多养活两个人…” 水贵把金妹的手握在了掌心:“金妹,别说傻话!是你给了我一个家,要不然,我还是光棍一条,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多好,我不仅有老婆,还有儿子,这才像个家嘛!” “水贵…”金妹动情地回握住水贵的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你上工我还是担心,这样,我现在去找队长,让他明儿给你派个不重的活儿!”金妹说着,抽出自己的手,就要往外走。 “也行,那你早些回,我在家看着小宝,等着你!” 李福海家住的是队里唯一的瓦房。 一座大院子,进去是一溜土墙灰布瓦的屋子,比其他社员的茅草房子好看多了,也气派多了! 李福海刚吃完饭,正蹲在门口的皂角树下抽旱烟呢! 这棵皂角树也是村里的一大“功臣”,每年皂角成熟的时候都需要按户分配。 分到的皂角都会晒干保存,队里的人洗衣服、洗头,都用到它。 城里人洗衣服都用胰子,但乡里人一是舍不得钱买胰子,二是有现成的替代品,又不用花钱,自然都用皂角。(关于皂角就不详细介绍了,省得有水字数的嫌疑,相信很多朋友是见过的。[呲牙]) 李福海正惬意地抽着旱烟呢,见金妹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眯起眼睛,大概猜到了金妹的来意。 “水贵家的,”他站了起来,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招呼了一声:“来找我有事儿?” “福海叔,”金妹一脸愁苦:“我今儿找你,是为了水贵的事儿。” “哦,水贵的伤好些了没有?”李福海关心地问道。 金妹站定在皂角树下,愁苦地说道:“好是好些了,就是不能干重活…轻省一些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福海叔,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水贵伤着,家里还有一个奶娃娃,我是个女人,家里全靠我一个人的工分,到年底指定分不了多少粮食。” “福海叔,我来就是想求求你,给水贵安排个不出大力的活计,好歹每天也能挣几个工分,也好让我们一家三口有口吃的…” “这个…让我想想…”李福海拿下嘴里叼着的烟锅,两只手背在身后,皱着眉头,原地踱了几步,似乎在想,能给水贵安排一个什么样的活。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目前倒是有个轻省一些的活儿,但这个活儿有人干着,我要是把水贵换上去,恐怕人家有意见…啧…” 他为难地挠了挠头。 金妹眼巴巴地盯着李福海:“福海叔,我家水贵现在是特殊情况,你看以往,水贵干活从来不挑肥拣瘦,现在实在是…” 金妹的眼眶有些泛红:“你就看在水贵平时上工都很积极的份儿上,给他一个机会吧!” 李福海没言语,从烟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烟丝摁进烟锅里,掏出洋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似乎下了决心似地说道:“罢了,水贵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能看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苦哈哈的,嗯…” “就让他去看队里的那片红薯地吧,那可是咱们队里下半年的口粮,你可得让水贵用心着点儿!” 金妹一听,立即感激地连连朝着李福海鞠躬:“谢谢,谢谢福海叔。你放心,我一定让水贵尽心尽责地看着红薯地,保准不出纰漏!” “好了,好了,回吧!明儿一早让水贵早些去!” “哎!”金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水贵的伤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两个人的心上! 以后,只要她和水贵两个人齐心协力,日子肯定能过好,到时候再给他添个一男半女的… 嗯 ,等日子好过了,回老家去把大丫二丫三丫都接过来,她不能不管自己的三个女儿,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三个乖女儿有个暴戾的爹,再加上个重男轻女的奶奶,自己丢下她们,她们日子一定过的很惨。 以前还有自己疼爱着她们,罩着她们,如今,自己一走了之,幼小的她们该怎么活? 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才能母女团圆! 金妹一路走,一路思量着这些事儿,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把女儿们接过来团圆的场景。 这一夜,水贵和金妹的心情好了许多,这一个多月以来,日子过得真是一言难尽! 再加上水贵受伤,虽然成亲一个多月,两个人并没有夫妻之实,直至今晚… 欢愉正在进行中,水贵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只得停了下来,连着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胸腔没那么憋闷了! 这下子,可把金妹吓坏了! 第36 章走着瞧 看着咳的整个脸都紫涨起来的水贵,金妹吓的脸都白了。 她顾不得穿上衣服,爬起来跪在水贵的身边,焦急的地说道:“咋了水贵?是不是受了凉?来,我扶你坐起来。” 说着,她扶起水贵,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让他舒服一些。 水贵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可是,胸腔里还是很不舒服,憋闷的不行。 金妹见他缓解了一些,让他靠在床头上,用搪瓷缸子给他倒了温水:“来,喝些水,刚才吓死我了!” 水贵接过瓷缸子,抱歉地说道:“金妹,对不起,我没用…” 金妹握着水贵的一只手,脸上是未消散的担忧:“水贵,别说这种话。咱俩现在是夫妻,对不起三个字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我现在很担心你的身体,这一个多月以来,虽然也听见你时常咳嗽,但从来没有今天晚上这阵仗…” “你是受凉了还是咋的,咋突然咳的这么厉害?” 水贵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不自在。 眼睛偷偷在金妹雪白雪白的胸脯上扫了一眼:“可能…刚才太…猛了…有些呼吸不畅…没事儿,不用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他拉过金妹:“你累一天了,来,快躺下…” 金妹听话地上了床,穿上背心和裤衩,躺在了水贵的身边。 水贵伸出一只手,把金妹搂进自己的怀里:“金妹,别担心…” 他的嗓子里似乎还有痰,呼噜呼噜的:“可能在家里躺的时间太长了,身体歇住了,等我明儿开始上工,多活动活动就好了!” “可惜,今晚是你第一次正式成为我的女人,我…这么不争气…” 金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傻话,我图的是你人好,又不是图这个…等你身体休养好了,咱好好做夫妻…” 她的脸贴着水贵的胸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问道:“我听着你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是不是还憋闷的慌?” 水贵安抚道:“不憋闷了,好多了,放心睡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金妹也确实累了,刚才水贵又折腾了半天,她感觉困极了,眼皮直打架,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水贵借着外面的月光,仔细打量着怀里的女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自打受伤以后没多久,他就时常感觉胸口闷痛,老想咳嗽,还时不时喘不上来气。 原以为没多大的事,休养休养就会好点儿。 谁知道,今晚上可能运动量过大,他竟然咳的上气不接下气,胸口憋闷地难受,他都以为自己要噶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到底跟那次受伤有没有关系。 不过,以前他的身体倍儿棒,伤风感冒都很少。 他不敢告诉金妹他目前的真实情况! 一来确实是怕金妹担心,二来嘛,有亮本来就对金妹不死心,如果自己身体不好,也干不了重体力活,又成天咳咳咳的,夫妻之间的那点儿事,又不能满足金妹,那她还能在这个家留下来吗? 她留下来干啥呢?伺候自己这个病怏怏的人? 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死撑着,也不能让金妹知道自己就是个废人! 窗外的月亮分外皎洁,映的屋内的摆设清晰无比。 水贵看看睡的正香的金妹,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这么好的女人,他一定好好待她,再难,也要好好过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睡在床里边的小宝一眼,小家伙儿似乎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小嘴砸吧的很响。 第二天,上工的钟声还没响,水贵就已经走到了大樟树下。 李福海站在樟树下,正准备敲响那口挂在樟树下的大钟,看见水贵走了过来。 “水贵呀,来的挺早啊!”李福海看着走过来的水贵:“恢复的咋样?” 说完,他拿起木锤,有节奏地敲起了大钟:“当…当当…” 对于李福海给他主持公道,又让他看红薯地一事,他心存感激:“福海叔,谢谢你,要不是你,有亮也不会赔那么多粮食…” 李福海摆摆手:“有亮那小子确实太浑了,已经教育他了!以后啊,你们各过各的日子!” 钟声一响,社员们纷纷走到大樟树下,有亮也在其中,月娥紧跟着有亮也来到了樟树下。 “事儿都过去了,就不说了。对了福海叔,那我就先去红薯地里去了!” “去吧,去吧!”李福海挥挥手。 看到水贵,有亮的眉毛挑了挑:臭小鬼子,走着瞧! 李福海看看社员们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活了。 金妹和月娥,还有另外几个年轻小媳妇儿分到了一个小组,负责锄玉米地里的草。 每次见到金妹,有亮的眼睛就在她脸上身上打转。 说实心话,尽管和月娥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但金妹的身影却还是挥之不去。 也不是多爱,就好像自己曾经喜欢过属于过自己的东西,突然之间成了别人的那种失落感,让他极其不爽。 这几天,他和月娥倒也能够水乳交融,可一想起金妹,他还是有些意不平。 看着水贵走远了,社员们也纷纷领着任务走了,自家女人也跟着几个小媳妇儿往玉米地去。 场子上就剩下队长李福海,他凑了上去:“福海叔,我看水贵休养的还不错,身体好多了,以后,我一定多帮他,来弥补我犯的浑!” 李福海扫了他一眼,拿出了烟锅,边装烟边说道:“这才像个男人说的话嘛!以后啊,别再犯浑了,至于水贵嘛,你能帮就帮下,要团结,团结才是力量,才能把我们队的生产搞上去,知道不?” 有亮头点的像小鸡啄米:“福海叔说的是,我知道了。你看我现在也已经娶了月娥,肯定不会和金妹再纠缠了。以后,你就看我的表现吧!对了,水贵现在还不能干重活吧,你今天给他派了啥活?看我能不能帮他一下?” “他现在还不能干重活,所以今天我给他派了很轻省的活,看红薯地。虽然轻省,可责任重大,那可是咱们队里下半年的口粮呢!”李福海抽了一口旱烟说道。 “那是, 那是。”有亮忙附和:“这活儿好,不累,还能够挣工分,那我就放心了,福海叔,我去干活了!” 第37 章没一个省心的 月娥也跟着有亮上了几天的工了,年轻点的小媳妇儿也认识几个。 特别是金妹,她尤其喜欢。 金妹长的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人喜欢先笑再说话,给月娥的印象好极了。 得到了任务,几个年轻小媳妇儿嘻嘻哈哈地朝着玉米地走去。 金妹每次都是人群中最安静的那个,她总是静静地听着别人讲笑话,时不时也抿嘴笑一笑。 月娥有意靠近金妹,对着她笑。 金妹知道这是有亮又找的媳妇儿,也听说了月娥是直接进了有亮的门。 她为他感到高兴 ,也为自己感到高兴,这样,以后有亮就不会打扰她和水贵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 “金妹姐,你真好看!”月娥没心没肺地挨着金妹一起。 金妹朝她笑笑:“你也很好看,年轻就是好!” “哎,金妹姐,我听你说话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哪里人?”月娥好奇地问道。 “我是湘南省人,家里遭了些难,就出来讨口吃的…”金妹尽量说的慢一些,不然,别人听不懂她的话。 月娥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哦,那挺可怜的,那你怎么嫁给水贵了?听有亮哥说,水贵就是个窝、囊废…” 金妹看了她一眼,脸上略显不悦:“他跟你这么说的?” “是啊!对了,我发现了,有亮哥每次看到你,眼睛都挪不开了,弄得我心里怪不舒服的,你说,有亮哥是不是喜欢你,不喜欢我?”月娥嘟着嘴,不太高兴地说道。 其实她已经发现了,上工时社员们聚集在大樟树下,有亮每次都东张西望的,目光最后一定会落在金妹身上。 她会随着有亮的目光也看向金妹。 见月娥有些伤感的样子,金妹急忙澄清:“月娥妹子,你可别瞎想!我跟有亮…不熟!你现在是他媳妇儿,他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也是,有亮哥晚上可能折腾了,要是不喜欢我,肯定不会跟我睡一起的,你说是不是?”月娥又高兴起来。 旁边的春花用手扶着肩膀上的锄头,伸过头来,吸溜着口水问道:“月娥,讲讲你和有亮晚上怎么折腾的,让大家伙儿学习学习,哈哈哈…” 春花是宝根的媳妇儿,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皮肤黝黑,最突出的是嘴里的龅牙,永远被关在门外。 也不知道是因为龅牙,还是别的啥原因,她只要说话,就必须得先吸溜一口口水。 月娥扫了一眼春花,有些不屑地问道:“我凭啥要说给你听?我只说给金妹姐听!” 说完,她拉着金妹:“金妹姐,咱别和丑八怪走在一起,怪讨厌的!” 金妹个子没月娥高,属于娇小玲珑型的。 月娥一拽,她整个人都跟了上去。 月娥的话太直接,金妹怕春花心里不舒服,抱歉地朝她笑笑,跟着月娥往前走。 “你个小贱、货,你骂谁丑八怪呢?我再丑,我是我家宝根明媒正娶来的,不像有些人,跟男人见一面就跑到人家家里来赖着不走,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轻贱的女人呢!” 春花对自己的外貌本来就很在意,长得丑是她的硬伤,从小到大不少被人嘲笑,所以,平时谁多看她一眼,她都会回瞪过去。 为了不被人欺负,她就像带刺的野玫瑰,从小就张牙舞爪的。此刻,被月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丑八怪,哪里能忍?于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字,字字诛心! 金妹担心两个人吵起来,急忙打圆场:“春花,月娥年龄小,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起来也不好看,算了算了!” 月娥虽然在她嫂子面前怂,可在外面,她可不惯着谁。 春花的话一出口,月娥立即回怼道:“明媒正娶又咋样?你看你男人那个挫样儿,哪一点能和我的有亮哥比?你再看看你自己,牛啥牛?我都替你寒碜!” 月娥撇着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拉着金妹扭脸朝玉米地里走。 “你…”春花气的嘴唇哆嗦着,那两颗龅牙都在颤抖:“不值钱的贱、货…” 见月娥根本不理她那一套,自顾自朝前走,她突然举起锄头,小跑几步,眼见锄头就要朝着月娥的脑袋夯了下去。 旁边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呼,纷纷躲到了一边,生怕砸到自己身上。 毕竟,她们和月娥也不太熟,没必要为了她,让自己受伤。 金妹听见声音,扭过头来朝后看,那把锄头已经到了月娥的后脑勺。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了月娥:“小心…” 随着一声惊叫,周遭安静了下来,几个小媳妇儿眼睁睁地看着锄头即将落在金妹的头上。 紧要关头,金妹也吓的愣了几秒,随即把头一偏,锄头落在了金妹的肩头上。 金妹短促地“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肩膀,自己手里的锄头也掉在了地上。 月娥见金妹替自己挡了那一下子,又见金妹痛的捂住了自己的肩头,蹲下了身子,顿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个龅牙怪,你敢打我?你敢打金妹姐?”她举起手里的锄头,疯了一样朝春花冲了过去。 春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伤到了金妹,一时有些发懵,站在原地,傻了一样。 直到月娥冲到了面前她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嗓子,拔腿就往回跑。 月娥岂肯放过她?举着锄头,撒丫子在后面追,一面追一面喊:“龅牙怪,你给我站住!你打了我的金妹姐,你想跑…” 这动静可不小,对面田里的男人们也被吸引了目光,纷纷朝着路上奔跑的两个女人看过来。 李福海正在地头查看拉来的肥料,听见路上大呼小叫的,抬起头,眯着眼睛,还没搞清楚啥状况。 等看清是月娥,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马有亮!” 他朝有亮吼了一句:“去看看你女人,这是咋回事?你们这两口子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没一个省心的!” 第38 章打起来了 有亮正和几个青壮社员一起,把挑来的粪均匀地撒在地里,以便为秋种做准备。 李福海吼了一嗓子,他才注意到,对面不远的田埂上,月娥一边跑一边举着锄头,追着春花哇哇大叫,春花在前面也顾不上回嘴,跑的跌跌撞撞。 一边跑还一边朝着队里男社员干活的地里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有亮家的要打死人了…” 有亮看着这两个娘儿、们,心里也纳闷:月娥这个傻大姐,怎么跟宝根家的打起来了? “有亮,你赶紧去拦住你家月娥,别真的闹出啥事儿来!”有人提醒道。 有亮丢下手里的粪撮箕,一路小跑,抄近路去拦住发了疯的月娥。 这边,金妹咬着牙,捂住自己的肩头,嘴里发出“嘶嘶…”抽凉气的声音。 刚才春花锄头砸下来的时候,她本能地推开了月娥,却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几个小媳妇儿纷纷围了过来,只见金妹捂肩膀的那只手指缝里有血流了出来。 “啊,流血了!” “金妹,你咋样?” “快喊人,金妹受伤了!” 金妹皱着眉头,缓缓站了起来,说道:“没事儿,你们去玉米地吧,我回家一趟。” 说完,她一只手捂着肩膀,一只手拎着锄头,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有亮抄近道跑到了田埂上,拦住了愤怒的月娥,春花这才停了下来。 她本身有些胖,再加上跑的急,以至于现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的不行。 此刻见月娥被有亮拦住,她才敢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有…有亮,你家这…娘儿…们太能跑了…嘴也…太损了…简直是个…泼妇…” 有亮从月娥手里夺下锄头,阴沉着脸低吼了一声:“够了,你发啥疯?像啥样子?丢人现眼,滚去干活!” “你起开!”月娥两只手使劲儿攥着锄头,丝毫不撒手,同时用身体撞开有亮:“我要好好教训这个丑八怪,她用锄头夯我脑袋,要不是金妹姐替我挡了一下,现在我脑袋都开瓢了!” 有亮手上一使劲儿,锄头掉在了地上:“你说啥?她用锄头夯了金妹,那她伤到哪儿了?” 他的两只手抓住月娥的肩膀,劲道太大,月娥疼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嘶…你捏疼我了!” 她气急败坏地一头撞到有亮的胸口上,两只手同时在有亮的身上一阵乱打:“我让你捏我!你不替我出气,你还拦着我…马有亮,你还是不是我男人?” 有亮一把推开她,不耐烦地说道:“你给我闭嘴!我问你,金妹伤到哪儿了?说!” “你这么凶干啥?我就不告诉你!”月娥赌气地说道。 捡起地上的锄头,趁有亮不注意,春花还在喘息的机会,一下子把锄头朝着春花扔了过去。 所幸春花一直注意着月娥,锄头飞过来时,她肥胖的身体一下子灵活起来,朝后蹦哒了好几步,锄头“咣当”一声落在她的面前。 “你个贱、货,”春花缓过来劲了,声音又大了起来:“我跟你没完!” 说罢,她作势要扑过去。 有亮急忙喊停:“你们俩消停一会!春花我问你,你把金妹伤到哪儿了?” 春花撇撇嘴:“金妹现在不是你老婆,是别人的女人,你操哪门子心!” 这时,金妹拄着锄头走了过来,肩膀上的伤口不知道有多大,不过,衣服的肩膀位置已经浸出了血渍! 有亮顾不得月娥,连忙迎了上去:“金妹,你伤到了哪儿?我送你去张仙儿那里去看看,别再感染喽!” 金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不用了,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 “我看你脸都白了,要不我背你回去吧?”有亮伸手接过金妹手上的锄头,背朝金妹,半蹲在她的面前。 春花看看月娥,嘲讽道:“你家有亮的确比我们家宝根强,你看,金妹已经不是他老婆了,还是这么关心她。你呀,还以为自己捡个宝呢!” 月娥看看金妹,又看看有亮,眼里一片迷茫:“丑八怪,你说啥?我咋听不懂?” “你再这样叫我,我撕烂你的嘴!”春花的火气又上来了! “丑八怪!丑八怪!”月娥越叫越起劲。 金妹避开有亮,低声道:“你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以后,咱们互不打扰,别让队里的人说闲话!” 说完,她自顾从有亮手里拿过自己的锄头,加快了脚步。 有亮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的担忧。 那边,月娥和春花又撕扯到了一起。 李福海阴沉着脸走了过来:“我看你们是不想要工分了,再闹下去,一人扣三天的工分!不想被扣的,赶紧滚去上工!” 春花忙说道:“别扣我的,队长,我现在就去锄玉米地。你可别把这个疯婆娘再分到我们组里了!” 月娥可不怕啥扣不扣工分的事,她义正辞严的对李福海说道:“队长,金妹是替我挡了一锄头才受的伤,我得去照顾她。” 说完,也不管李福海答不答应,径直追金妹去了。 “既然没事儿了,你也赶紧的,把那些活儿干完。看你们一个个的,一点儿也不把队里的生产当回事儿!就该扣你们的工分!”李福海瞪了一眼有亮说道。 有亮没说话,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跟在李福海身后,朝地里走去。 “有亮,我可警告你,别再招惹金妹,你有月娥,她有水贵,你们现在这样多好,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有本事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你看你家有发,结婚几年了,也没生娃,你也老大不小了,跟月娥好好的,多生几个娃娃,让你爹娘高兴高兴!他们都盼着抱孙子呢!” “再要是因为女人闹事儿,影响队里的名声,可别怪我不客气!听见了吧!”李福海警告道。 “福海叔,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呢!我一定听你的话,团结互助,好好生产,给咱们队争光!”有亮保证道。 第39 章我也要吃鸡蛋 有亮人在地里,心却飞到了金妹的家里。 他不知道金妹到底伤的重不重,也不知道她到底伤到了哪儿,心里把月娥骂了个死去活来。 要不是这个女人嘴贱,春花也不会举起锄头夯下去。 这样,金妹就不会去替她挡住那一锄头,导致自己受伤… 这女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典型的二百五! 有亮越想越生气,恨不能把月娥狠狠骂一顿。 好不容易盼着收了工,有亮急匆匆朝家里走。 刚进院子,他娘问道:“月娥今天和春花到底因为什么打起来了?听说金妹为了护她,被春花用锄头把脑袋开瓢了?” “娘你听谁说的?越传越邪乎了,就是肩膀头子受伤了!春花和月娥三句话不对付,闹将起来,春花拿锄头去砸月娥脑袋,金妹替她挡了。哎呀,娘,饭好了吗?肚子饿了,吃了饭我还有事呢!”有亮一头扎进厨房里。 “就知道吃,哎,估计又是这个月娥说话不中听…她呢?怎么还没回?”有亮他娘问道。 “不知道呢,她说去照顾金妹,就不见影了,后来也不知道回没回来,别管她,惹事精!”有亮提起月娥就生气。 “她现在是你媳妇儿,赶紧出去看看,是不是在金妹家?” 有亮原计划是吃了饭偷偷去看看金妹,顺便再联络联络感情的。 他知道,水贵看红薯地晚上是不回家的,因为野猪什么的基本都是晚上出来觅食。 就是不知道月娥这个傻大姐是不是在金妹家? 有亮娘见有亮不动,不禁提高了声音:“还杵着干什么?去寻月娥回来,一会儿该吃饭了!” “我不去,她肯定在金妹那儿,我去了你们又说我放不下金妹…”有亮坐到了廊檐下。 他娘一想也是,这小崽子最好别出现在金妹眼前,不然,不定以后就惹出什么事来。 “那你看着点儿灶屋的火,我去看看。”有亮娘说着,倒腾着两条腿就往外走。 刚走出院子,又折返了回来,匆忙进屋,看看家里还有十来个鸡蛋,犹豫了片刻,找来头巾,把十来个鸡蛋兜了进去。 “娘,你拿鸡蛋干什么?”有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有亮他娘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鸡蛋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她张嘴骂道:“你个兔崽子,走路怎么没声儿?吓我一跳。” 她把鸡蛋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因为月娥,金妹被打,不得去看看人家?” 有亮嘟囔道:“鸡蛋多稀罕的玩意儿啊,自己家里都舍不得吃,你倒好,送给别人…” 他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老娘愿意?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看着老娘把家里攒了好长时间的鸡蛋拿给了水贵家,有亮心里又有些不得劲儿。 他恼怒地把身边的椅子踢了一脚,气呼呼地进了灶屋。 掀开锅盖,见锅里又是高粱米饭,心里更不舒服了:他们家以前哪有这样过日子的?虽然家里的日子一般,但他娘会算计着过日子,什么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天天杂粮,这多少天了,都没吃过一顿大米白面了! 还不是因为鬼子! 不吃了,先去红薯地看看! 有亮娘怀里捧着那十来个鸡蛋,进了水贵家的院子。 水贵家的茅草房子还是他父母在世时盖的,都十来年了。 不过,水贵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每年,他都会砍一些茅草,把屋顶重新换一遍,所以,他家房子的土坯墙并没有多少被风吹雨淋的破败感。 刚进院子,有亮娘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她喊了一声。 “娘,你怎么来了?”金妹抱着孩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月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突然想起月娥还在身边,金妹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月娥也奇怪地看着金妹:“金妹姐,你怎么也叫娘?” 有亮娘忙打岔道:“听说你今儿为了护我们家月娥,肩膀被春花用锄头打了,现在怎么样了?水贵呢?” 提到这个,月娥的火气上来了,也忘了问金妹为什么叫老太太娘了:“那个丑八怪长得丑,还不让人说!我就说她丑,她就拿锄头要打我,简直就是个疯婆娘…” “娘,你是不知道,当时要不是金妹姐推了我一把,我的脑袋瓜子估计当时就开瓢了,气死我了。我迟早要还回去!” 月娥气鼓鼓的。 金妹把老太太让到屋里坐下,把怀里的孩子放回到了床上。 有亮娘把用头巾包着的鸡蛋放在了桌子上:“家里也拿不出来好东西,就这几个鸡蛋,你补补身子,今儿要不是你,月娥肯定落不到好。” “来,我看看伤的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金妹把鸡蛋又塞回老太太手里:“娘,鸡蛋我不要,我这也不严重,回来包扎一下就没事儿了,现在就是有一点点疼。” “拿着吧,娘…我也没什么给你的,水贵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俩补补身子!”有亮娘把鸡蛋又放回桌子上。 月娥帮腔道:“金妹姐你就拿着吧,我娘的鸡蛋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等你有了,我天天给你煮鸡蛋吃!”有亮娘白了她一眼。 “娘是说等我肚子里有娃娃?可是有亮哥说了,暂时不让我怀娃娃,说影响我和他亲热。娘,那我不怀娃娃可以吃鸡蛋吗?”月娥眼馋地盯着那包鸡蛋。 金妹看了看月娥,心说这傻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两口子床上说的话也抖落出来。 有亮娘通过这几天和月娥处在一个屋,也知道了,这闺女有些缺心眼。 无奈,金妹已经嫁给了水贵,总不能让她回去继续和有亮过日子吧?只能说,这就是有亮的命,好好的媳妇儿他不知道珍惜,这下好了,精的没留住,来了个缺根筋的! 她拉着月娥的手,对金妹说道:“我们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娘…”金妹欲言又止。 老太太摆摆手,拉着月娥出了院子。 她还听见月娥在问:“娘,我能不能吃鸡蛋?我也想吃,以前我嫂子不让我吃,我就趁她不在家,偷偷煮一个…” 第40章杨树林 看着渐渐走远的有亮娘和月娥,金妹摇了摇头。 月娥也才上了几天工,她跟月娥接触的并不多,从今天的接触看,她总感觉这个月娥好像有点儿…怎么说呢? 说她脑子不太灵光,可她有时候说的话也是那么回事,不像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能说出的话。 说她聪明倒也谈不上,最起码,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啥话都赤裸裸的跟外人说,总会换一种比较含蓄委婉的方式。 可她不是,她怎么想就怎么说,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比如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春花是丑八怪。 语气还那么不屑,带着明显的鄙夷。 要不是她的话太直接,春花也不会那么生气。 她又想起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所幸春花的力道不大,不然,这一锄头下去,可够自己受的。 唉,这个月娥啊! 金妹摇摇头,不禁好笑:自己现在家里的一摊子事儿就够自己头大的,哪儿还有时间去想别人的事? 水贵晚上要到下半夜才能和别人换班,所以,晚饭还得给他送到地头上。 还有将近个把月的时间,这些春红薯就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往年这个时候,队里的那一片红薯地都是有专人把守,直至红薯成熟。 遇到野猪或者田鼠糟蹋红薯,那这一季子就白忙活了。 金妹转身进了院子,开始去灶屋做饭。 晚饭她熬了一些稀饭,又烙了几张玉米饼子,用自留地里割回来的韭菜,做了个韭菜炒鸡蛋。 水贵自打伤了身体之后,一直也没有好好补过身体。都说吃啥补啥,骨折就应该多喝骨头汤的。 可是,这穷家薄业的,哪儿能总是喝骨头汤? 做好了饭菜,她去房里看了看小宝,睡的正香。 小宝现在很乖,只要吃饱了就睡,从来不闹人。 用粗瓷碗装了菜,又用瓦罐盛了一些稀饭,带了几张饼子,挎着竹篮,锁好门,她朝着红薯地走去。 红薯地在六队的西南面,去那里要穿过一小片杨树林。 这个时候,天已经擦黑,田地里早就没了人影,只有每家每户的茅草屋顶上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金妹沿着田埂朝前走,杨树林就在眼前,穿过去就是红薯地。 到了地头,水贵正弯着腰在不远处的地边不知道在干啥。 地边有个搭建的窝棚,供看红薯的社员临时休息。 一起看红薯地的还有队里另外一个老鳏夫,人都叫他老满,此刻他正蹲在窝棚旁,抽着旱烟,看着远处已经西沉的太阳,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老满的真实姓名没人知道,解放前,他随着父母来到这里安家落户。 因为腿有些残疾,家里又穷,一辈子也没成家,自然也就没有儿孙。现在老了,队里为了照顾他,让他干些轻省些的活儿,挣个口粮,能够养活自己。 金妹提着竹篮走了过去,跟老满打了声招呼:“老满叔,你没吃饭吧?我带的有多的,你跟水贵一起吃!” 老满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吃吧,我回去随便对付一口。” “我吃过了,你和水贵一起吃吧,何必再跑一趟,你腿脚也不方便。”金妹说着,喊了一声水贵,把稀饭和玉米饼子摆在了地上。 水贵刚才在地边检查设置的陷阱,还有捕鼠夹。 红薯不仅有野猪来破坏,还有一些小动物,比如田鼠,捕鼠夹就是专门对付它们的。 趁着水贵和老满叔吃饭的空档,金妹观察了一会儿周边,问道:“这儿晚上真有野猪吗?” 老满咽下一口饼子,肯定道:“有啊!大前儿晚上就来了,我赶紧敲起了破盆。野猪很警觉,耳朵好着呢,听见声音就吓跑了。” “晚上也不敢睡实喽,不定啥时候它们就过来嚯嚯咱这庄稼。想收点儿粮食不容易啊!” 水贵说道:“老满叔,晚上你睡,我来看着。” “得了吧,你们年轻人瞌睡大,还是我看着吧…” 金妹惦记着家里的小宝,待他们吃完,赶紧收拾好碗筷,又叮嘱水贵晚上要注意安全,野猪那种东西可是不认人的。 老满又点了一锅子烟,淡淡地说道:“它再凶猛,咱也有对付它的办法。喏,窝棚里还有一面破锣,来的多了,使劲儿敲响破锣,它们就吓跑了。” 水贵也安慰道:“不怕,周边我们还布置了陷阱,你放心回吧!” 金妹这才放心的一步一回头,离开了窝棚。说实话,水贵的身体她的确不放心。 老满叔腿脚又不方便,这晚上要是野猪下山了,这俩人行吗? 但是,那是队里的粮食,既然来守着,就得负责任! 金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左思右想的,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那片杨树林。 天已经黑了下来,好在月亮升起来了,周围朦朦胧胧的,倒也看的清楚。 都是熟悉的路,金妹并不害怕,况且,这片杨树林离队里也不远。 正走着,忽然树后窜出来一个人,一下子捂住了金妹的嘴巴,拦腰抱住,把她往树林里面拖去。 金妹吓得惊叫一声,无奈嘴被捂着,她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她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踢乱蹬,手里的竹篮子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粗瓷碗和瓦罐摔在了地上。 她个子娇小,而抱着她的男人身材高大,拎着她像拎一只小鸡一样。 树林里有一条干渠,那人把她拖到渠里,这才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金妹,是我!你别喊我就松手!” 是有亮! 金妹心里气恼,刚才一阵挣扎,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钻心地疼! 有亮依然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继续问道:“你别喊行不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金妹点点头,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唔”字。 有亮慢慢试探性地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刚一松开,金妹就喊了起来:“来人…” “别喊了,我的祖奶奶!你想把人招过来啊?招过来你可就说不清楚了,你不怕别人说你和我旧情复燃,又搞到一块儿去了?”有亮急忙又捂住她的嘴。 金妹一个劲儿地摇头。 有亮确定道:“不喊了是不是?不喊了我就松手!” 第41 章生孩子?简单 有亮慢慢松开手,金妹挣脱他的怀抱,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搞啥?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 “嘘!小声点儿,我的祖奶奶!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知道你今天到底伤到了哪儿?现在好点儿了没有?我不也是关心你吗?”有亮有些委屈地说道。 金妹用手按住伤口的位置,瞪了有亮一眼:“我刚才以为是坏人,拼死挣扎,这会儿肯定又在流血…马有亮,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干啥?” 有亮伸手想去摸一下金妹受伤的肩膀,却被金妹一巴掌打开。 “你离我远点儿!有事儿说事儿,你找我到底为了啥?”肩上的疼痛让金妹对有亮的行为很是窝火,口气也就不那么好了! “我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放心!金妹,你现在跟着水贵,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咱俩以前的恩爱了?他一个窝、囊废,到底哪一点儿比我强?”有亮气呼呼地问道。 “你不要一口一个窝囊、废,他再窝囊,现在也是我男人,我不许你这样叫他!有亮,看在咱们俩曾经也是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我真心地劝你一句,好好跟月娥过日子吧,她是个没有多少心眼的女人,眼里心里都是你!” “你别跟我提她!那是娘要的儿媳妇,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是你,你跟我回去吧,咱们俩重新开始!”有亮瞪着金妹,恨不能现在就把她带回去。 他感觉自己丢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心都空了一大块! “有亮,”金妹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咱们俩咋分开的,你心里最清楚,你现在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我才要我回去,而是你不甘心,不甘心我会跟了水贵,跟了你最瞧不起的男人,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这不是喜欢!” “再说了,你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月娥,就应该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如果现在我跟着你回去了,你让月娥咋办?” “我不喜欢她,是她赖在我家不走的,不是我要留她…”有亮急忙解释。 “不管咋样,你现在已经睡了人家,就应该负责任,不然,就你这样的男人, 你觉得我还敢回到你身边吗?” “那不一样,我不喜欢她。金妹,咱别提她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只要你愿意回来,月娥的以后我来安排,行不?” 金妹见他又说些有的没的,站起来拔腿就要走。 他安排?怎么安排?都已经和月娥是夫妻了,难道还能把她撵回娘家去? 或者像自己一样,让月娥也再另外走一家? 她跟他掰扯不清楚,月娥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居然还想自己回去,咋想的啊? “金妹!”有亮突然抱住了她:“你告诉我,你喜欢水贵不?如果不喜欢,何必强行留在他身边?还有,他碰过你没有?我不想让他碰你,这段时间,我太想你了,也想起咱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回来吧,我不嫌弃小宝,我把他当我亲儿子,好不好?” “你放开我!马有亮,我再次告诉你,咱俩不可能了,你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你保证过,不再打扰我和水贵,你说话要算话!”金妹使劲儿推开他,爬出干渠,向树林外跑去。 有亮站在原地,目送着金妹的背影,一直到金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才走出树林。 金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树林子,寻到了自己的竹篮子和碗、瓦罐。 还好,树林子里面的地上都是一年又一年落下的树叶,潮湿、腐烂,所以地面上软软的,碗和罐子居然没有摔破。 她收拾好,挎起篮子朝家里走去。 月娥挽着有亮娘的胳膊,说起吃鸡蛋的事,得到了老太太的许可,答应以后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月娥高兴地心花怒放。 “娘,有亮哥每天晚上都要弄上一回,等他弄够了,我肯定…” 有亮娘皱了皱眉头,打断了月娥的话:“月娥啊,以后有亮在床上和你干了啥,说了啥话你不要跟外人说,这是私密的事,懂不?说出去别人笑话你。记住了?” 月娥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娘,以后我谁都不说。哎,金妹姐可以说不?我好喜欢她!” “这是属于你和有亮夫妻之间的事儿,任何人都不能说!”有亮他娘严肃地说道。 月娥见她不高兴,也有些胆怯:“娘,我以后谁都不说,你别生气!我娘死的早,没人教我,我就是觉得你和金妹姐亲,所以啥话都想跟你们说…” “对了,你也别听有亮的。你还是要尽快怀上娃儿,趁着我手脚还利索,可以帮你们带带。这样你们也轻松一些。”老太太又交代道。 娶个媳妇不容易,特别是有亮,附近几个队里的闺女谁愿意嫁给他?金妹要是没怀小宝,现在自己也抱上孙子了! 月娥虽说有些缺心眼,但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干活儿也挺利索,又没花一分钱,白捡一个大姑娘做儿媳妇,这样的好事儿哪儿找去? 要是她能早早怀上马家的孙子,就更好了! 她又想到了有发,想到了秀娥。 秀娥的肚子要是争气,她也心里好想一些。如今,两个儿子都三十多岁了,自己也五六十了,队里跟他们这样年纪的人,早都抱上孙子了。 他们老俩口还眼巴巴地盯着儿媳妇儿的肚子! “唉!”她叹了口气:“你爹想孙子都想疯了!月娥啊,你可得争气呀!” 月娥连忙答应:“好的娘,这事儿简单,我见我嫂子生孩子比老母鸡下蛋还快,呱唧一个,呱唧又一个,她连生了三个!”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生孩子哪儿那么容易?” “话说只要你怀了马家的孙子,娘答应你,不要你干活,还天天给你煮鸡蛋!”老太太许诺道。 “娘,你真好!你就是我亲娘!”月娥又高兴起来。 俩人说着话就到了家门口,却看见秀娥站在院门处,正焦急地东张西望着… 第42 章 万一生个二百五咋办 有亮娘见大儿媳妇站在院门外,踮着脚,朝着这边看过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月娥也看到了秀娥,老远就大声打招呼:“大嫂!嘿嘿…” “娘,你们娘儿俩去哪儿了?家里也没个人,爹和有亮呢?”秀娥见到老太太终于回来了,问道。 她来了好一会儿了,进屋转一圈发现没人,就出来站在这里等。 “秀儿,你这个时候过来干啥呢?老大呢?对了,有亮不是在家呢吗?我刚去金妹那里瞧瞧,还叫他看着灶屋里的火呢?” 她加快了脚步往灶屋里走去:“我锅里还有饭呢,这个兔崽子,别烧糊了!” 秀娥拉住月娥问道:“咋样月娥?有亮对你好不?” 月娥脱口而出:“好啊,他老亲我,还…”突然想起婆婆的交代,忙又捂住了嘴巴:“对了,娘让我和有亮哥床上的事不要往外说!” 秀娥眼里有诧异,她跟月娥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并不了解她,没想到这丫头说话这么直接。 “那就听娘的,别说!”秀娥笑道,跟着月娥一起进了灶屋。 老太太掀开锅盖,见锅里的高粱米饭并没有烧糊,这才放下心来。 “娘,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秀娥一屁股坐在了灶膛前的小马扎上:“还是我和有发想抱养孩子的事情。” “前儿我娘捎过来话了,说是我娘家队里有户人家,接连生了好几个男娃,养活不了,想送一个出去。但是我娘也说了,那家的女人手脚有些不干净,怕以后孩子随她。”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家的男人有肺上有些毛病,我娘怕…” “秀儿啊,你们要是商量好了想抱养一个孩子我也不反对。我寻思着,最好找个可靠的人,知根知底的,家里父母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不然这以后,孩子要是随了父母的根儿,有一些不好的品行,后悔就晚了!”有亮娘说道。 “所以呀,娘,我还是想抱金妹的小宝。金妹咱也了解,是个踏实过日子、本分的女人,根儿不坏!就是不知道娘是啥意见?”秀娥说道。 “金妹是没话说,可是,那孩子的爹,据金妹说,也不是个好鸟!再说了,金妹以前和咱也是…”有亮娘差一点儿说出“一家人”来。 她住了嘴,瞟了一眼傻站着的月娥,换了个说法:“金妹离得太近了,万一以后她要是反悔,想要回孩子,你咋办?孩子给她还是不给?” “我看金妹不像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吧?”秀娥犹豫道。 “即便现在不会,谁能保证以后咋样呢?娘还是劝你,找个中间人,知根知底的,到时候孩子由这个中间人抱来,约定好,两方都不说。这样以后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就没皮扯!这不是小事,不能着急,回头娘让有珍也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有亮娘看着秀娥说道。 月娥嘿嘿笑了两声:“娘,大嫂,你们不用发愁,我以后多生几个娃娃,给大嫂一个。你看还都是马家的种,横竖都是马家人,多好,是不?” 两个人同时看向月娥:这主意不错! 有亮娘心说:别看这月娥缺心眼,有时候倒也挺有主意的。 秀娥看看婆婆:“娘,我看月娥这个主意不错,你觉得呢?到时候过继一个过来,说不定我就可以自己怀上也说不一定!” 老太太点头:“这主意是不错,那就先这么着,这几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一两年!” 秀娥喜滋滋地离开,回家和有发商量去了。 有亮娘拉过月娥,拍拍她的手背:“月娥啊,如果真能这样,那可是辛苦你了!到时候,你就是马家的大功臣!” 月娥笑眯眯提醒道:“娘,别忘了鸡蛋!” 说完,她突然想起,她嫂子生孩子时,大哥的丈母娘买来的红糖。她记得大嫂天天早上都吃红糖水荷包蛋,给她眼馋的不行。 有一次,她趁着大嫂不注意,偷偷喝了几口,好甜啊! “娘,我要吃红糖水荷包蛋…” “行,行,行!只要你怀了娃,家里的鸡蛋都给你吃,连你爹和有亮想吃都得掂量着!”老太太高兴地说道。 娘俩个在灶屋里畅想着以后的日子,一个想着红糖水荷包蛋,一个想着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场景,其乐融融。 有亮耷拉着脑袋进来了,有气无力的:“娘,饭好了吗?我饿了!” “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让你看着火,你跑哪儿去了?都啥时候了,咱家还没吃饭呢!赶紧的,叫你爹。” 老太太一见这个儿子就来气,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让自家媳妇儿怀娃娃,为的就是干那事,没出息的货! “娘,你别骂有亮哥。”月娥连忙护着有亮:“他干了一下午活儿,早饿了!” 她忙盛了一碗饭递给有亮:“有亮哥,你快吃饭,我去喊爹!” 见月娥出去了,老太太问道:“去找金妹了?” “嗯!”有亮老老实实地点头。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消停点行不行?你看看月娥对你多好。我警告你,别不知足,再把月娥给搞丢了!有你后悔的!” 吃罢晚饭,老两口、小两口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里。 有亮娘跟有亮爹说起了秀娥来的事,又说了月娥的主意。 有亮爹也同意:“嗯,这样不错,总归是我们老马家的,血统纯正,不替别人养孩子!他娘,就这么办!” 有亮娘白他一眼:“还血统纯正,你以为你是啥精贵的血呢。” 这边,月娥洗完澡,光着身子就往有亮怀里钻:“有亮哥,我要给你生娃娃!多生几个,给大嫂一个!只要我肚子里有娃娃,娘说了,家里的鸡蛋都归我吃!” 有亮斜睨着她:“你答应给大哥一个了?” “答应了!有鸡蛋吃!” “吃你个大头鬼!生娃娃生娃娃,万一生个和你一样的二百五可怎么办?”有亮骂道。 第43 章 夜晚干大事 “你才是二百五,你全家都二百五!”骂人,月娥还是很在行的! “喂,你今儿在金妹家,她都跟你说啥了?”有亮问。 “说了好多,我哪知道你要问的是哪句话。”月娥把大腿搭在了有亮的身上抖动着,有些惬意。 “那她有没有说起我?”有亮侧着身子,眼巴巴地盯着月娥的脸问道。 “嗯…她问你对我好不好,娘对我好不好,还说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说了好多…”月娥回忆着。 “那你没跟她说咱俩的事吧?我怕你个缺心眼的,啥都跟人家说!” “说了,咱俩晚上干了啥,我都说了,我喜欢金妹姐,我想跟她说。我也喜欢你,有亮哥,咱俩生个娃娃吧!”月娥说着,又把身体贴着有亮。 这几天,有亮把以前用在金妹身上的招数,在月娥身上“发扬光大”了。月娥学的挺快,或许跟她的性格有关,她没有那么多的矜持,比较随性。 晚上才刚和金妹近距离接触,有亮脑子里把月娥当成了金妹,分外卖力。 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金妹的名字,所幸月娥是个马大哈,且又在兴奋当中,根本也没有察觉到有亮在她耳边说的啥。 完事后,月娥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有亮却睁着眼睛好半天没有睡着。 对月娥,他自认为不喜欢,只是生理需要。 而且,这个女人一点儿也不像金妹那样含蓄,奔放的他有时候都受不了! 他骨子里还是喜欢含蓄、羞羞答答的女人,特别是干那事儿的时候。 金妹的迎合是娇弱的、慵懒的,即便冲入云霄时,也只是轻声呻吟,仿佛像个乖巧的小猫咪。 而月娥,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的嚎叫像杀猪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打了,而且,还打的不轻! 头两天新鲜,觉得月娥这样,才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才更酣畅淋漓! 新鲜劲儿一过,那种美好的感觉消失殆尽,甚至对于月娥发自内心的愉悦,他都有些厌烦! 金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心头挚爱! 他和金妹才是最合适的一对! 可惜,她被自己拱手让人了,关键人家还不感谢他! 无论如何,他还是要争取一番。 说不定金妹有一天被自己的真情真心所感动,又回头了呢? 那身边这个怎么办? 有亮双手枕在脑后,斜着眼睛看了看赤身裸体睡在身旁的女人,一时有些头大。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她和自己睡在一起。 不,就不应该带她回来! 一个鲜活的女人,又不丑,还有点儿漂亮,主动要求给自己,自己怎么拒绝得了? 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所以,自己没错! 七想八想,有亮渐渐意识有些模糊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亮醒了过来,看看身边的月娥,不自觉又想起了金妹。 不行,必须趁着月娥还没有怀孕,把金妹的心挽回。 如果月娥怀孕了,别说爹娘不同意让她走,就是队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溺死! 金妹如今对水贵好像死心塌地的,以前她对自己可没有这么上心! 这样一想,他心里更不平衡了! 难不成自己还不如水贵那个窝囊、废?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那个窝囊、废得到教训,而又不让人看出是自己干呢? 有亮俩眼睁得大大的,脑子高速运转。 他必须要想出一个计策出来! 红薯地! 突然,他眼前一亮,何不从红薯地下手? 那一片红薯地,李福海说了,是六队下半年全队人的口粮之一,如果… 有亮的脸上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就这么办! 他看了看窗户外面,估摸着时间应该是下半夜两三点钟的样子。 这个时间是人睡的最熟的时候,往往小偷小摸都会捱到这个时候出手。 他把月娥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悄悄拿开,又抽出被月娥压的有些发麻的大腿,穿上白色的背心。 想想,这是出去干大事,穿个白色的背心太没有隐蔽性了。 于是,他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粗棉布褂子,拿上一把割麦的镰刀,悄悄走出了院子。 外面月光朦胧,静悄悄的,整个六队都沉睡了! 有亮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朝着红薯地走去。 快靠近红薯地的时候,有亮放慢了脚步:也不知道水贵和老满睡了没有。 到了,到了!已经看见了窝棚,窝棚就在那片红薯地边! 有亮有些紧张,这种事他也没有干过,万一被人发现,他可是死定了! 他蹲下了身子,匍匐着,顺着地垄爬到了红薯地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红薯地周边,有几个火堆,此时还在冒着烟。 烟雾在这片红薯地的周围,形成了淡淡地薄雾,有些朦胧。 窝棚那边并没有动静,似乎还能听见呼噜声。 哼哼,妈、的鬼子,还睡的挺死的,明儿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有亮心里暗暗骂着,同时心里又是一阵窃喜,果然,自己算的真准,这个时候果然是人最困的时候! 你就好好睡吧,以后的几天,你可是没有好觉睡喽! 有亮摸出腰上别着的镰刀,爬到了红薯地… 他正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在地里疯狂割红薯藤的时候,突然听见炸雷似的一声吼:“谁?谁在地里?” 有亮吓得赶紧整个人趴在垄沟里,一动不敢动。 听声音,他知道不是水贵的,是老满!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 有亮心里怦怦乱跳。 老满见没人应声,进窝棚拿起手电,朝这边照了过来。 刚才他睡梦中隐约听见地里有动静,嚓嚓嚓…听着像什么东西在咬红薯藤,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人老了瞌睡浅,听着呼噜声挺大,其实也是半梦半醒,何况还肩负着这么大的责任,老满他自然不敢睡死。 上半夜他睡了一会儿,醒了后,他让水贵回家了,自己守下半夜。 谁知道,水贵这刚走没多久,他就打个盹的时间,就听见不一样的动静。 “是谁?”老满又问了一声,随即拿了手电筒和破盆,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44 章被老爹逮个正着 有亮匍匐在红薯地里,见老满朝着这边就过来了,一时有些惊慌失措。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老东西逮个正着,不然,这破坏生产的罪名一旦落实了,先不说李福海饶不了自己,队里的那些社员也能把他生吞活剥喽! 因为,这是大家的口粮,人人有份! 上次因为水贵赔粮的事,他爹娘都快气疯了。要是自己再弄出个啥事,估计老两口更受不了,万一有个好歹,那罪过就大了! 有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从老满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不让他认出来。 眼看着老满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有亮干脆豁出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悄悄把镰刀攥在手里,看准了一个地方,猛地扔了出去。 老满一瘸一拐朝着刚才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有亮这一扔,立即把老满的注意力引向了镰刀的方向。 “嗬,该死的兔子,胆子挺大,让老子逮住你,炖了喝酒!”老满以为地里是野兔闹出的动静,顿时警惕心也没那么高了。 开始他以为是野猪呢! 他也知道自己这腿脚是逮不住兔子的,于是拿着手电筒朝镰刀扔的地方跑了过去。 同时他也敲响了手里的破盆:“咣咣咣…” 有亮见老满上当了,心里一喜,看准时机,爬起来就跑。 刚跑到地边,老满听见动静,手电朝这边照了过来,发现是个人,顿时气的七窍生烟:“哪个兔崽子,竟然敢来偷队里的红薯,你给我站住!” 他举起手里的破盆,一下子就朝有亮扔了过来:“我让你站住听见没有?我已经看清你是谁了,再不老老实实站住,明儿我就跟队长说…” 有亮哪里那么听话?这老家伙就是诈他,他不信,他看清自己是谁。 他不敢回头,怕老满认出来,又不敢总是跑,怕老满认出身形,于是他趴下打滚,一下子滚出老远。 别说老满瘸着个腿,就是个正常人,也不一定撵得上,因为刚才镰刀已经把老满吸引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而有亮是朝反方向跑的! 眼见偷红薯的贼人,越跑越远,老满气的在后面大骂:“偷队里的粮食,你缺大德,生孩子没屁、眼…” 有亮才不管他怎么骂,滚了几滚之后,一口气跑到杨树林,靠着树干喘着粗气。 这老东西睡觉太惊了,自己才刚割了一点点红薯藤,就被他发现了!本来还想再挖点红薯的,这下子好了,还损失了一把镰刀! 关键是水贵咋不在?原本就是想破坏红薯地,再嫁祸给水贵,谁知道这个鬼子精,晚上居然不在红薯地里。 他是啥时候回去的?不是两个人守夜吗?他咋回去了? 妈、的,大半夜没睡觉,原本想整那个窝囊、废一把的,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镰刀怎么办?家里就三把镰刀,明儿一早让老爹发现镰刀不见了一把,那岂不是又要挨骂了? 肯定知道是自己搞丢的! 不对呀,老满肯定会把镰刀交给李福海,万一真要查起来…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沮丧,心里挂念着那把镰刀。 主要还是怕李福海查,这一查,别人不知道,自家老爹老娘肯定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怎么办? 有亮靠着树,左思右想,决定明天一大早,装作关心水贵,过来窝棚看看,如果能够趁他们不注意把镰刀拿回来更好! 万一拿不回来,想办法把镰刀藏起来… 总而言之,这个“罪证”不能落到队里,队长的手上! 打定主意,他这才垂头丧气地朝着家里走去。 要说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有亮小心翼翼的悄悄推开院门,探头朝院子里看了看,想确定老爹老娘有没被吵醒。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一闪身进来,正准备关院门,老马头的声音骤然响起:“深更半夜的,跑哪去了?瞧你贼头鼠脑的准又没干好事!” 有亮吓得跳了起来,见是老爹,拍了拍胸口埋怨道:“爹你不睡觉,门后面干啥?吓死我了!” 老马头瞪着他:“你没干缺德事儿,怕啥?兔崽子,你还没说半夜三更的到底出去干啥了?” 有亮心虚道:“肚子不舒服,起来拉泡稀!” 老码头抬手一个脑瓜崩:“连你老子也骗,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娃娃?老子刚才从茅厕里出来,鬼影子没见一个,你去哪里拉稀啦?” “爹,你管的真宽,我拉稀,还非得去茅厕?往哪旮瘩一蹲不能拉呀?”有亮辩解道。 抬起腿就朝自己房里走去。 老马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子:“别跟我打马虎眼,我是你老子,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啥屎,快点老实交代,去哪儿了?” 有亮当然不能说自己出去破坏队里的红薯地,想陷害水贵的事,他一口咬定道:“就是出去拉稀了!真没干别的!” 说着,他假装打了个哈欠:“爹,你老人家年龄大了没瞌睡,我可睡不醒呢,困死了,我要睡觉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老马头见问不出啥来,嘴里骂了几句,插好院门,又进屋躺下了。 刚才,他是起夜,刚进来准备插门呢,有亮一把推开了,随即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这小子半夜不睡觉,出去肯定没干好事儿! 有亮娘也醒了,含糊地问道:“老头子,你刚才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呢?” “还能有谁?你那宝贝儿子,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出去,又回来,满嘴谎话,说出去拉稀,我在茅厕就没见到人。我告诉你,他准没干好事儿!” “唉,自打金妹走了之后,这有亮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有这个月娥,一天天的,我怎么感觉像个二百五一样?她根本就管不住有亮!”老马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睡吧睡吧,他要是真干了啥缺德事?明儿不就知道了!”有亮娘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一夜无话,天刚亮,有亮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第45 章你方唱罢我登场 天刚蒙蒙亮,有亮一家还在睡梦中,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有亮娘用脚轻轻踹了踹有亮爹:“老头子,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老马头儿也听见了,他两只手撑着坐了起来,穿上粗棉布褂子,抬脚下了床:“我去看看。别不是昨晚上有亮干了坏事,被人发现了,大清早的地找上门来了吧?” “呸呸呸,死老头子,一早上就乌鸦嘴,你快去开门不就知道了?”有亮娘朝着老头子屁股上踹了一脚:“大早上的,说话也不忌讳着点儿!” 外面的人很执着,还在一直敲,“砰砰砰”的:“大姑,开门啊,还没起吗?” 老马头趿拉着鞋子,两只手一边扣着扣子往外走,一边应道:“来了,来了,谁啊?” 有亮娘听出了声音是谁,嘀咕了一句:“她怎么来了?” 她穿好衣服,拿起梳子,三两下就在头上盘了个髻,也走了出来。 老马头儿已经打开了院门,顿时,一张笑眯眯的大脸盘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哟,大姑父早上好!还记得我不?” “大脸盘子”像一朵盛开的野山花,冲着开门的老马头儿笑,她的身后,一个面相憨厚的男人背着个布包。 老马头端详了门外一男一女好一会儿,正准备诚实地摇头,有亮娘走了过来,嘴里亲热地说道:“哎哟,是桂珍、老大呀,你俩可是稀客,来,快进来!” 有亮娘热情地招呼着,同时给呆在一旁的老马头儿介绍:“不记得了?这是我的远房侄儿和侄媳妇,就是月娥的大哥大嫂!” “哦!”老马头夸张地做恍然大悟状:“记得记得!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喝过喜酒呢!” 有亮娘白了老头子一眼,心说,你啥时候去喝过喜酒?我跟她都不熟,你倒比我还熟呢! 但此时不便当着客人的面驳老头子的面子。 “来,快进来。”有亮娘看看刘老大背着个包裹,心里吃不准两口子上门是怎么个意思,只能先热情招呼着。 潘桂珍进了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大姑,月娥还没起来吗?你可别惯她,哪有新媳妇比婆婆还起的晚的?太不像话了,也是在娘家时,我处处惯着她,让她没了规矩…” 潘桂珍的大嗓门在清晨的院子里分外响亮,有亮和月娥也被吵醒了。 他昨夜里干了大事,折腾了半宿,此时最是补觉的好时候。 被吵醒后极其不爽,嘴里骂骂咧咧的:“谁她、妈一大早的就吵吵,老子还没睡好呢!” 月娥皱皱眉:“听着好像是我大嫂的声音。她咋一大早就来了?不行,我大嫂来指定没好事儿!” “你赶紧出去吧,省得她吵得我睡不着!”有亮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月娥不情不愿的赤裸着身体从床上下来,慢悠悠地穿上背心裤衩,再穿上外面的衣服,这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有亮娘正招呼着月娥她哥两口子进了堂屋,客气了一番,四个人坐了下来。 有亮爹赶紧催促老婆子:“快去灶屋里煮些荷包蛋,这么早,又走这么远的路,肯定都饿了!” 有亮娘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看我这老糊涂,你俩坐着唠一会儿。”说完,她倒腾着两条腿就要出去。 潘桂珍忙拉住她:“大姑先别忙,还不饿,咱先说正事。” 有亮娘说道:“天大的事等吃了饭再说。” 月娥这时走了进来,也没喊哥嫂,直接问道:“你俩来干啥?” 潘桂珍一见月娥,忙站起来一把拉过月娥,眼眶都红了:“月娥啊,你跟着我长大,这么多年就没离开过我,一下子离开了,我心里舍不得。这些天,天天跟你大哥念叨你,可想你了!” 月娥看看她哥,又看看她嫂子:“大嫂,你是想我回家帮你干活吧?” 潘桂珍心里暗骂:小贱、货,蹬鼻子上脸,我就不信你不回娘家,等以后你回娘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但她脸上却带着笑:“看你这丫头说的啥话?我是真想你了!” 她用手擦了擦眼睛,有些伤感:“月娥,平时虽然我对你严厉了一些,但那都是为你好。你想啊,爹娘走的早,我和你大哥不管你谁管你?但大嫂心里最疼你,你是知道的。这些天你不在家,着实心里老是挂念…” 月娥的话让刘老大也有些尴尬,他不自在地看了有亮娘一眼:“大姑,我这个妹妹说话一向口无遮拦,这些天没给你们二老添麻烦吧?” 有亮娘人老成精,既然你们都飙演技,那我也不能落后。 她抬眼慈爱地看了月娥一眼:“月娥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抹角,我喜欢。而且干活也利索,看来桂珍是不少在月娥身上花心思教她。咱月娥是个有福气的,遇着这么好的大嫂。老话说,长嫂如母,桂珍做的不错!” 月娥撇撇嘴:“娘,你别听我大嫂的,我在家她天天嫌我吃得多,干得少。我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 刘月娥主打一个干啥啥不行,拆台第一名,看你们一个个的都飙演技,我偏不给你们机会! 刘老大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月娥的话:“月娥,你错怪你大嫂了,她一直对你就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这不,你走这几天,她心里过意不去,还特地给你买了两床被里被面,另外又做了一床被子。” 说着,他解开了随身带着的那个包裹,露出里面一床半新不旧的棉絮。 潘桂珍眼眶红红的,似乎被月娥的话给伤着了:“唉,月娥啊,你这样说大嫂,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她看了有亮娘一眼,声音里带着委屈:“大姑,你看,我这个长嫂挺难做的。这些年,我为月娥可是操了不少心,我对她,比对我自己的亲妹妹还上心…” 有亮爹叹了口气:“唉,闺女,嫂子难做,这些年,可委屈你了!” “这没什么姑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月娥很勤快,说实话,这些年她也帮我分担了不少事。我今儿来,就是专门为了月娥的亲事来的,我们刘家就这一个姑娘,不能就这么草率的嫁过来,该有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 有亮娘:这才是正题! 第46 章要礼钱 有亮娘心里嘀咕一句:果然,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她看了老头子一眼,虽然是亲戚,她心里并不想大操大办。 况且,月娥现在已经是有亮的人了,两个人好的蜜里调油,就是现在往外赶月娥,恐怕她也不会走的。 自己何必要花那个钱?之前有亮和金妹成亲,置办的东西都还是新的呢! 有亮爹并没有接收到老婆子的信号,他点点头说道:“应该的,我和你们大姑也正商量着呢,想找人选个日子,好好热闹热闹。一辈子就这一次,当然不能马虎了。她嫂子,你放心,我们马家肯定不能亏了月娥。” 有亮娘也只能顺着老头子的话:“是啊,我们也正有这个意思。这段时间上工忙,也没抽出时间和你们商量这事儿。好歹你们也叫我一声大姑,该有的礼数肯定不能少!” 潘桂珍忙道:“我就知道大姑和大姑父是敞亮人,绝对不会让月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进马家门。” 她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月娥,对有亮爹娘说道:“我家月娥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人也勤快,心思也单纯,又比有亮小那么多,咋说也不能让月娥糊里糊涂就这样跟了有亮不是?” “我是这样想的,大姑大姑父你们看行不行?啥三转一响一咔嚓咱就不要了,你们呢给月娥做套新衣服就行,不给月娥做,我们也没意见。就像大姑父说的,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基本的东西不能少,生活用品、床上被褥还是得有的。另外,你们看,我们养大月娥也不容易,况且我们还给月娥置办了新被子。” 她笑了笑,转头问刘老大:“他爹 ,你记得咱们那时候成亲前,爹娘给我们家多少礼钱来着?” 刘老大闷声回道:“你们要我家置办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外,还另给了你娘十块钱!” 潘桂珍作恍然大悟状:“哦,对对,十块钱,我爹娘养我一场不容易,十块钱不多。” 她看向有亮爹:“姑父,我都结婚这么些年了,现在月娥的礼钱二十块钱不多吧,你们肯定也不会有意见的,对不对?毕竟,有亮还比月娥大那么多,而且,咱们还是这么些年的老亲戚。” 她一口一个有亮年龄大,有亮娘心里有些不爽。 她正准备说话,月娥突然说道:“大嫂,你的心真黑,还要二十块钱。爹娘不在了之后,我跟着你,你一天也没让我闲过。我帮你干了那么多活,你应该多给我陪嫁才对。要是爹和娘在,肯定不会这么对我!大哥,你管管你媳妇儿,以前在家欺负我,现在我都出嫁了,还想从我身上捞一把,我可是你亲妹妹,你总不能老是向着一个外人!” 桂珍终于装不下去了,她拉着脸,语气不善:“月娥,你说这些话还有没有良心?爹娘走后这几年,我亏你了?啥叫我心黑?啥叫我想从你身上捞一把?你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有谁家姑娘第一次和男人相亲,就跟人跑的?有谁家姑娘出嫁不是这些礼数?” 她气的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刘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个时候你屁都不放一个,你还是不是男人?” 她彻底演不下去了,恨得牙根痒痒! 月娥她哥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啥事都依自己媳妇儿的,不然的话,回家她可有的闹! 为了耳根子清净,家里大事小情他都由着媳妇儿。 月娥双手叉着腰,就要上去和潘桂珍理论一番。 有亮娘一看这架势,要吵起来,忙站起来把月娥拉到一边,示意她别说话。 “桂珍,咱有话好好说!月娥是你带大的,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她。你说的有道理,哪个闺女结婚都是这些礼数,也是我们家礼数不周。这样,你看咱定个日子,到时候我们把月娥风风光光地从你家接到我们家来,该有的礼数咱一样不能少。行不?”有亮娘说道。 有亮爹当即拍板:“我看下个月初八就是个好日子,咱就定下来吧!这是喜事儿,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礼钱就按桂珍说的来!” 这边说的热闹,有亮在房里也睡不着,索性也起来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趿拉着鞋子就往堂屋里来。爹娘在这屋里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他觉得二十块钱有些多。 潘桂珍见有亮他爹答应了礼钱,顿时耷拉的脸好看了许多:“大姑大姑父,不是我非得要这个礼钱,你看看咱这儿的姑娘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要是不按这些规矩来,肯定又有人说,你看月娥没爹没娘的,跟着哥嫂就是不一样,姑娘出嫁,娘家连个屁都没有,人家只会说是我这个大嫂苛刻。这话要传出去多难听,你们说,到时候我这脸往哪儿搁?” 月娥不喜欢她大嫂,刚才被有亮娘拉到一边,现在越听越生气。 她梗着脖子,对有亮爹娘说道:“爹,娘,我喜欢有亮哥,我啥也不要,就要有亮哥。咱不用给二十块礼钱,我爹娘死了后,大嫂对我从来没有好过,我反正再也不回娘家了,这钱我说不给就不给!” 月娥的话把潘桂珍气的倒仰:“月娥啊月娥,你可真是个二百五,你…你…你简直气死我了!我可告诉你,你以为你不要礼钱,有亮就喜欢你?人家就对你另眼相看?到时候人家只会说你是个不值钱的货色,到时候有你哭的!” “我乐意!再苦也比在家强!潘桂珍,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月娥一把拉过潘桂珍就往外推。 刘老大一把拉过月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月娥啊月娥,你以后有吃亏的时候,断了娘家这条路,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你是我哥,你看看,你啥时候护过我这个妹妹?我愿意在马家,马家我爹和娘,还有有亮哥都很心疼我!你们不用操我的心!回吧!”月娥一把将刘老大手上的被里被面还有棉絮夺下来,把他们两口子往外推。 第47 章狼狈而归 潘桂珍哪里可能就这样被月娥给赶出去?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钱,钱没要到手,就这样被赶出去,怎么能行? 被月娥推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了要进来的有亮。 刚才她进院子就看到了,有亮家只有两间房,还有一间没有门,肯定没法睡人。 另外就是灶屋。 她刚才看见有亮娘出来的那间房,那另一间肯定就是有亮和月娥睡觉的房间。 哼,人都让你睡了,不给礼钱也太便宜你们了! 她心里愤愤不平 ,倒不是因为自己小姑子被人睡,而是,白睡了连个屁都没捞着。 她一把上前抓住有亮:“有亮,我家月娥可是黄花大闺女,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了你,你作为一个男人,见一面就把她拐到你家,是不是不太合适?起码得明媒正娶吧?你这么做不地道!” 有亮对这个一大早上就闯进他家扰他瞌睡的女人没有好感:“大嫂,你搞搞清楚,不是我拐她来的,而是她心甘情愿跟我来的。再说了,要不是你对她刻薄,她咋可能一见面就跟我走?你难道不应该找找你自己的原因,一大早上的,跑到这儿来大呼小叫的,你就地道了?” 潘桂珍素来嘴皮子就厉害,基本上没有吃过亏,她没想到有亮这只是跟她见第二面,按照常理,他不可能说话这么毫不留情,所以,一时倒有些接不上茬。 有亮娘听见潘桂珍又开始指责她儿子,心里有些不舒服:“月娥,你放开你嫂子,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月娥赌气道:“娘,不用商量,我知道她今天来就是想要礼钱,她才不会真心管我。我已经是有亮哥的人了,咱还掏这个礼钱干啥?” 她说完,又使劲儿把她哥嫂往院子外面推:“回去吧,我在这儿过的比在家里好,有亮哥疼我疼得很呢!我再也不会被你嫌弃吃的多干的少了!” 月娥她哥也看出来了,他这个妹妹现在是一心一意地维护马有亮。也难怪,要不是自家婆娘平时对自己这个妹妹太苛刻,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要不是自家婆娘非逼着自己跟她一起来要这个礼钱,他其实是不想来的。他自己这个妹妹他还是了解的,有点儿轴,认准的事儿谁也拦不住! 唉,只要马有亮能够对她好,他也放心了!就怕… 听刚才马有亮的口气,有些嫌弃月娥这么主动跟他来到马家…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有亮娘这时过来拉住月娥,对潘桂珍和刘老大说道:“月娥这孩子你们也知道,她的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我和你大姑父的意思不变,咱还是下个月初八办喜事,你们…” 有亮打断他娘的话:“娘,月娥说了,不让咱家掏这个钱,你就听月娥的吧!再说了,我跟月娥已经是夫妻了,不用这么麻烦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你知道个屁!”他娘斥骂道:“娶媳妇哪儿能这么马虎,让人笑话!” 月娥见有亮赞同自己的想法,更是来劲,。 她又上去把潘桂珍往外推:“走吧,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这样就好的很!” 月娥她哥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叹了口气说道:“月娥,哥走!以后在婆家要勤快,说话要想好了再说。要是遇到啥事,就回去找哥!” 他又对有亮爹娘说道:“大姑大姑父,以后月娥就交给你们了,礼钱不礼钱不重要。月娥性子直,说话经常不过大脑,但她心思单纯,没坏心眼,你们以后多包容!” 潘桂珍见自己的目的没达到,心里对月娥一百个怨恨。 她跳起脚说道:“刘月娥,你今天的话我可记住了!以后,你没有娘家,你也别想再踏进我家的门…” 她还想说再说些啥,已经被自己男人推出了院外:“今天丢人都丢到家了,你消停点吧!” 有亮娘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急忙喊道:“大侄子,等会儿,大姑给你们做点吃的再走…” 刘老大摆摆手,拽着潘桂珍匆忙离开。 刚出门,潘桂珍就使劲儿抽出手,边走边对自己男人破口大骂:“刘老大,你这个窝、囊废,自己亲妹子被人白白睡了,你连屁都不敢放,我当初咋就瞎了眼,看上你了?我可告诉你,以后她要是有啥事,你要敢出面,别说我不答应!” “这么多年,我给她吃给她喝,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啥也没落着,还结成仇人了。你看看你那个贱、货妹妹,见了男人就忘了你这个大哥,没有你和我,她能不能活到现在都说不一定!” “她就是个贱、胚子,这么不值钱,你以为马有亮一家子会待见她?我看她迟早被婆家扫地出门,我就等着这一天!” “看看你们刘家,都是些啥人?还有你刘老大,你就只会认怂,就不是个男人,你就是个软蛋…”潘桂珍口无遮拦,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月娥她哥身上。 刘老大被自己女人说的火气上来了,他攥着拳头,瞪着潘桂珍,低吼了一句:“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她好歹是孩子们的姑姑,这么刻薄,你说她贱,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 “刘老大,你敢骂我?”潘桂珍发了疯一样,伸手上去就要挠刘老大的脸。 他挥手去挡,由于力道有些大,潘桂珍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了个四脚朝天。 早上起的早,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再加上没有吃饭,事情也不顺利,还被自家男人骂,潘桂珍此时情绪有些崩溃。 她就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平时男人从不敢对她大声说话,她说一男人不敢说二。 今天一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月娥那个贱、货出来后,一切就都不顺利起来! 这个贱、人! 两个人吵闹的声音有些大,惹得不少人走出院子看热闹。 刘老大拖着潘桂珍,狼狈地离开了六队。 第48 章红薯地黑影 月娥赶走了自己的亲大哥大嫂,为马家省下了二十块钱的礼钱,有亮对她大加赞赏。 这些天他也知道了,月娥脑子不太好使,比不上金妹,但月娥对他那是死心塌地。 这样的女人稍微给点儿甜头,她就会对你更好! 潘桂珍两口子走了之后,有亮兴高采烈的把月娥拉回了屋里,一把抱住她,原地转了几个圈,在她脸上狠狠啃了一口:“月娥,我太感动了!没想到你傻傻的,却是个省钱小能手!这一下就为咱家省下来二十块钱,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得到有亮的吻,又得到他的夸赞,月娥心花怒放。 她紧紧搂着有亮的脖子,讨好似地说道:“放心吧,以后我都不跟潘桂珍来往了,她对我不好,我不喜欢她,有亮哥,你对我好,我喜欢你!好喜欢!” “傻月娥,她是你的大嫂,你不跟她来往,你还能不跟你大哥来往?” “我还有两个哥哥呢!我可以跟另外两个哥哥来往啊!以后,我只有你一个最亲的人,所以,我要多跟你生几个孩子,以后孩子也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会越来越多,嘻嘻…”月娥看着有亮的脸,笑嘻嘻地说道。 “好,多生几个!”有亮答应道。 “当当当…”突然,队里上工的钟声响了起来,有亮放下月娥,疑惑地说道:“不对啊,今天咋这么早就上工?” 突然 ,他像想起啥似的,一拍屁股:“完了,我想起还有一件事儿没去办!都怪你那个大嫂一大早来搅和,这可咋办?” 他用手挠挠脑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一时有些慌张。 本来昨夜里想好早上去红薯地找回那把镰刀的,早上被潘桂珍一搅和,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 完了,不会是老满那个老家伙把镰刀交给了队长李福海吧? 这下子完蛋了! 月娥见有亮刚才还眉开眼笑的,一会儿功夫就愁眉不展,有些担心地问道:“有亮哥,咋了?是我刚才说错话了?要不,咱不生那么多孩子…” “不关你的事,你别瞎打听!”有亮不耐烦地冲她嚷了一句。 月娥不敢说话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出去帮娘做饭,别烦我!”有亮瞪了她一眼。 月娥赶紧听话地出去了,她怕自己不听话,再惹得有亮哥不高兴。 这时,只听有亮爹在院子里嘟囔道:“今天是咋回事,这上工也太早了吧,早饭还没吃呢!他娘,有没有现成的馍馍带两个?” “没呢!谁知道今天会这么早…” 一阵呲呲啦啦的声音响罢,队长李福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到了六队的每家每户:“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现在马上去皂角树下开会,现在马上去皂角树下开会!一个不落,全部到场!” “原来是开会!”有亮他爹在院子里又嘟囔道:“又有啥重要的事,大早上的就开会,饭都没吃呢!” 月娥从灶屋里伸出头来:“爹,你先去开会,一会儿饼子贴熟了,我给你送去!” 有亮他爹点点头,背着双手,慢腾腾地出门了! 有亮娘交代月娥在家里做早饭,自己解下围裙,在身上掸了掸灰尘,喊道:“有亮,没听到要去开会吗?还在屋里磨叽什么呢?走啊!” 有亮害怕是昨晚上的事儿东窗事发,缩在屋里不想去。 有亮娘喊了几声,见没人应,以为有亮已经走了,就自顾出门去了。 有亮从窗户里看着爹和娘都出去开会去了,在屋里左思右想:不去吧,不知道开会到底是不是昨晚的事,去了吧,又担心昨夜里是不是被老满认出身形,万一自己一去,他立即就指认了自己,那该咋办? 破坏队里的庄稼,那是要游街的吧? 不去,万一队里就差自己没去,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左思右想,他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月娥看到他,马上从灶屋里跑出来:“有亮哥,你没去呀?来,饼子熟了,还热乎的,你拿着吃。我一会儿给爹娘送去!” 她拿着两张玉米饼子,因为有些烫,不停的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 有亮耷拉着脸,默默接过玉米饼子,出了门。 月娥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委屈:“我咋又惹着你了嘛,也不说清楚!” 等有亮到了皂角树下,社员们都到齐了,李福海背着手,站在磨盘旁,表情严肃。 有亮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水贵和金妹。金妹还抱着小宝。 只见李福海威严地扫了一眼社员们,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痛:“各位六队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咱们六队每年都是公社里的先进生产队,这一殊荣全靠我们全体社员共同努力,团结一致才得来的。” “但是,昨天晚上,咱们六队出了个破坏队里生产的坏分子,他拿着镰刀,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到地里把红薯藤都割了…” 社员们炸了:“啥?咱们队里还有这种人?” “是谁,把他揪出来批斗!这种人就得让他戴黑帽子游街!” “……” 有亮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果然是昨晚上的事暴露了! 他的两条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低着头,眼睛不敢看前面的李福海。 “老满!”李福海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过来,把昨晚上的事当着大家的面重新说一遍!” 老满一瘸一拐地走到磨盘旁边,他的右手正拿着那把镰刀,左手提着一小捆红薯藤。 看到红薯藤,社员们纷纷愤怒了,你一句我一句,要求把这个破坏生产队庄稼的坏分子揪出来! 李福海示意大家安静听老满讲昨夜里发生的事情。 “同志们,”老满沙哑的声音响起:“昨个水贵守了上半夜,到下半夜的时候,我见没什么动静,四周都很安静,我就让水贵回家去睡,我来守下半夜。” “他这边刚一走没多大会儿,我见没啥事,就倒在窝棚里打盹。正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红薯地里有动静,我就起来了。” “我还以为是兔子呢,谁知道是个人,被我发现后,他仓皇逃走,留下了一把镰刀…”说着,他举起了手里的那把镰刀。 第49 章开会 月娥在家里做好了早饭:玉米面饼,面疙瘩汤,炒了一个土豆丝。 她也不知道会还要开多久,又怕公婆饿着了,毕竟,公公临走就要带馍馍。 她把面疙瘩汤盛在一个瓦盆里,让它自然晾凉,一会儿要是时间紧,回来喝着也不烫嘴。 随后,她拿了几张玉米面饼子就朝皂角树下走去。 皂角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但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老满讲述昨天晚上的事情。 月娥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看到有亮哥,还有公公婆婆。 她急忙挤了过去,递给公婆饼子:“爹,娘,你们先垫吧一口!” 公婆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饼子,而是面色复杂地盯着老满手里的镰刀。 那镰刀有亮爹用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不认识? 难道有亮昨夜里半夜出去是搞破坏?老马头儿只觉得一阵眩晕,有亮娘见状,急忙扶住了他。 月娥也跟着公婆的目光看向老满手里的镰刀。 咦?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前几天,她还拿着这把镰刀去给队里的牛割草来着。 “哎,这镰刀不是…”月娥脱口而出,却被有亮狠狠踩了一脚。 她“啊…”了一声,弯下腰单腿跳着,两只手抱着那只被踩的脚直叫唤。 场子上几乎没人说话,月娥的声音又大,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她这半截话,于是都齐齐看向她。 有亮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出来了,他爹娘也都紧张的不行,一颗心“砰砰砰”跳的厉害。 兔崽子,一会儿回去看不打死他!有亮爹恨恨地想着。 有亮佯装弯下身替月娥揉脚,嘴里说着:“冒冒失失的,你能不能小心点?” 随即在她耳边快速小声耳语道:“镰刀不关你的事,别乱说话,不然我不喜欢你了!记住了?” 月娥嘴里一边嘶嘶哈哈地吸着气,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李福海看着有亮问道:“刚才你家的说啥来着?她认识这镰刀?” 有亮忙笑着说道:“福海叔,她才来几天?咋可能认识?她刚才崴着脚了,乱叫了一声,你可能听错了!不信你问她!” 月娥想着刚才有亮对她说的话,赶紧否认:“我不认识那镰刀,不认识,你肯定听错了!” 李福海盯着有亮和月娥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扫视了一遍场上的所有人:“各位六队的老少爷们,对于这个背地里搞破坏的坏分子,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红薯是我们整个六队的口粮,是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温饱问题,我们不允许有这样的破坏行为,也不会放过这个破坏分子。” 他转向老满:“昨晚上你看清那人是谁了吗?现在全队的人都在这里,你指认出来。” 老满摇摇头:“昨晚上我只看见是个男人,他很狡猾,把镰刀扔出老远,把我引到另一边,站起来跑了两步就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我当时听见响声跑过去,只寻到了镰刀,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滚远了,我根本没看清是谁。是不是六队的人,也说不清楚。” 李福海脸色更难看了:“看来,敌人的确很狡猾,他就是怕老满认出他来,所以不敢站起来跑。我敢确定,这个人就是六队的人。但是是谁我不知道,我先给他保留面子,给这个人一天的时间来跟我承认错误。不要求在这里站出来,可以私下找我。” “如果不交代自己的错误,等我查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戴黑帽子游街那都是轻的!” 他语气严肃,扫视了众人一圈:“我再次说一遍,希望这个人自己来找我承认错误,否则,我如果想查,很快就可以查出是谁。别以为自己做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咱们队里,家家的情况我基本上都清楚,别以为我这几年队长是白干的!好了,散会!赶紧各回各家,一会儿还要出工!” 听到散会,社员们三三两两离开皂角树,一路上都在议论纷纷。 金妹抱着小宝,跟在水贵的身后,刚才离得远,她没有看清楚镰刀是啥样子。月娥的话她也听见了,难道月娥知道那把镰刀是谁的? 不对啊,月娥才来几天,跟队里的人接触的并不多,她不可能认识别人家的镰刀,除非… 金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镰刀是有亮的? 那有亮去红薯地里搞破坏,是针对水贵? 这个念头一瞬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脱口而出:“水贵,你别去红薯地了!” 水贵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金妹:“看红薯是个轻省活儿,多少人都想去呢!我现在又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正常干活,不看红薯我能干啥呢?” “我多干一些,咱吃省一些,总饿不死的!看红薯地太危险了,有野猪…”金妹只能这样说。 水贵笑了,他接过小宝抱在怀里,逗弄着他:“你娘太胆小了是不是?野猪而已,怕啥呀是不是小宝?” 金妹心里只是猜测,并不能完全肯定就是有亮去了红薯地,所以,暂时闭嘴不言语了! 有亮爹阴沉着脸,手里拿着旱烟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直接往家走。 有亮娘咬着牙,用手指点了点有亮的头,一句话也没说,跟在有亮爹身后。 有亮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月娥莫名其妙,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不知道开个会一家人咋变成了这样。 有亮刚进院子,他爹就一把薅过他,一巴掌呼过去,声色俱厉:“你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队里的东西你也敢动?这一次要是查出来,非得要你半条命。不知悔改的东西,你这是要把你爹娘的老脸摁在地上踩!” 有亮娘急忙把老头子推开,埋怨道:“啥都不问清楚你就打,你这脾气啥时候能改一改?” 有亮他爹瞪着自己的老伴儿,胡子都在颤抖:“你还护着他?这真是你养的好儿子,以后要是他把天捅个窟窿,你是不是还帮他补天?你以为你是女娲娘娘呢?” 月娥自进门没见自己公爹发这么大脾气,此刻吓得呆原地,不知该干啥! 第50 章套话 有亮娘说道:“现在事儿已经出了,商量一下该咋办吧,现在打他有啥用?” “有啥可商量的?自己干的事自己负责。游街也好,批斗也罢,他就受着吧!”有亮爹气呼呼地说道。 有亮捂着自己被打的脸,委屈巴巴地辩解道:“爹,你下手也太重了!” 月娥看看怒气冲冲的公爹,又看看委屈巴巴的有亮,两眼求助似的看向有亮他娘。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婆婆跟前,小声说道:“娘,你让爹别打有亮哥,我保证不说镰刀的事。” 有亮娘拍拍月娥:“不关你的事。” 老太太也担心儿子被拉出去批斗,破坏生产,这顶帽子一旦扣到头上来,批斗是肯定少不了的。 她犹豫着看向老伴儿,以商量的口吻问道:“要不去找找福海,跟他承认事情是这个兔崽子做的?” 这么大的事,她不敢擅自做主,也吃不准这样做会带来啥样的后果。 但是,如果不主动承认错误,万一被李福海查出来,那后果更不知道是啥。 左右为难! 马有亮一听老娘要他去找李福海,说明这件事是自己干的,这把镰刀也是自己落在红薯地里的,立即反对。 “娘,现在并没有人知道这把镰刀是咱们的,也没人看见我昨晚上去了红薯地,我为啥要自己送上门?就让他查去吧,肯定不能查到!那个点儿队里的人跟谁死了一样,谁看见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能躲过一劫?我告诉,李福海这个队长的厉害是你不知道的,他说能查出来肯定就能查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全队人唾沫星子淹死你!”老马头儿指着有亮的鼻子骂道。 有亮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我不信!你别拿他吓唬我!反正我不去。” 有亮娘拍了拍他,劝道:“你就听你爹的,李福海不是说了吗?私下找他,跟他承认错误,说不定他放你一马呢?要是等他查出来的话,那后果更严重!你就听这一次吧啊?” 有亮看也不看他娘一眼,一屁股坐在廊檐下,把头别向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你…你…好,你不去我去,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跟福海求个情。”有亮娘说着就往外走。 有亮他爹吼了一声:“你给我回来!他犯的错就该他去,每次你都这样替他扛,你看看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一点儿长进没有?” 有亮也站起来,跑过去拉他娘的胳膊:“我说了你们也不相信,他查不出来!赶紧吃饭,肚子饿了!” 月娥急忙去把菜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又一人盛了一碗面疙瘩汤,把玉米饼子也端了出来:“爹,娘,有亮哥,快吃饭吧!” 有亮大喇喇地坐到了桌子边,抓起一个饼子就往嘴里塞,又招来他爹一顿骂。 这顿早饭,有亮和月娥丝毫没有影响到胃口,有亮爹和娘却食不知味。 傍晚时分,月娥背着一大捆刚割的草往队里的牛栏走去,却不想碰到了李福海。 队里的牛夜里也要喂一些青草,农忙季节,牛就是生产队的命根子,所以下工之后割的草也可以换成工分。 李福海看着背了一大捆草的月娥,和颜悦色地说道:“有亮家的,我看你这几天下了工都去割草,是个勤快的小媳妇儿,有亮娶了你可真是烧了高香!” “嘿嘿,谢谢福海叔夸奖,我在哥嫂家天天干活,我大嫂都没夸过我,还总嫌我吃得多,干得少。在有亮哥家,我爹娘就不嫌我吃得多。”月娥偏着脑袋,看着李福海说道。 “哦?原来你是跟着哥嫂长大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李福海继续和月娥拉着家常。 “嗯,我爹娘走的早,十二岁就跟着我大哥大嫂了。现在好了,跟着有亮哥,他可疼我了!”月娥依然在笑。 李福海不动声色:“你天天割草,家里有几、把镰刀?镰刀要是不快,我家有,去我那里拿一样的。” “家里镰刀有三把呢,哦,不对,现在只剩两把了。镰刀都快着呢,不用去你家拿。”肩上的草似乎有些重,月娥把它挪了挪说道。 “你叫月娥吧?”李福海突然严肃了起来:“家里的镰刀咋会少了一把?是不是有亮弄丢了?而且还是在昨天晚上,是不是?” 李福海突然变脸,月娥一时大脑没有反应过来,她顺嘴问道:“你咋知道?” 李福海没有回答她,而是背着双手,面色冷峻。他在月娥的身边来回踱着步,同时一双眼睛盯着月娥的脸。 月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见李福海一脸严肃,莫名有些心慌:“福…福海叔,咋…咋了?” 李福海沉着脸:“月娥,我知道昨夜里有亮去了红薯地干了坏事,把镰刀也丢在了那里。你可知道偷队里粮食会咋惩罚他吗?现在,我给你一个为他减轻罪过的机会,你告诉我,老满手里那把镰刀是不是你们家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不追究,否则的话,他要被拉到公社去批斗,关小黑屋!” 月娥一听要把她的有亮哥拉到公社去批斗,还要关小黑屋,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苦着脸看看李福海,小心翼翼地问道:“福海叔,我要告诉你了,你真的不追究了吗?” “当然了!不过月娥你想想,红薯是不是我们大家的口粮,如果被破坏了,咱们明年开春有多少人家的粮食都接不上新粮,那是不是就要饿肚子?所以,对于破坏咱们粮食的坏分子是不是要给他个教训?”李福海循循善诱道。 月娥立即道:“有亮哥不是坏分子,他是个好人,对我可好了…” 李福海急忙解释道:“我知道有亮是个好人,所以我是在帮他,咱们都得帮他,让他不犯错,对不对?” 月娥点点头! 第51 章侥幸 李福海耐着性子:“那你现在告诉我,那把镰刀怎么回事,还有昨夜里有亮去干了啥?” 月娥把肩上的草换了个位置,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李福海认真地说道:“可是,有亮哥不让我说!” “月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喜欢有亮,对不对?你喜欢他,不是在他犯了错的时候包庇他,而是帮他改正错误,让他变得越来越好!再说了,你也不想他被关起来,挂牌子游行批斗,被社员们骂,或者去劳改吧?” 月娥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语气急切:“福海叔,你们不要让他去劳改,他真的是个好人!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求求你了!” “那你就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就想办法不批斗他。”李福海沉声说道。 看着满脸严肃的李福海,月娥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如果自己不告诉队长,他肯定要把有亮哥关起来,或者像他说的,批斗游街劳改… 她可不想有亮哥被批斗! 那现在自己告诉李福海是为了帮助有亮哥改正错误,就算他以后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自己的。 心念及此,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内心似乎在挣扎。 李福海看着她的脸色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又纠结,最后,好像终于下了决心开了口。 “福海叔,昨夜里有亮哥拿着镰刀去了红薯地…我告诉你了,你一定不要责骂他,我求求你了!不然,有亮哥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一定会不喜欢我的…”月娥眼里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的队长。 “那我再问你,他昨晚上为啥要去偷割红薯藤,偷挖红薯?家里没粮食吃了吗?他啥时候回来的?”李福海又问道。 月娥苦着脸:“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有亮哥没跟我说!” 李福海想了想说道:“那行,你赶紧回去吧!” “福海叔…”月娥叫了一声。 李福海皱紧了眉头,看了看月娥,保证道:“我不会告诉有亮是你跟我说的,放心吧!” 月娥这才一步一回头犹犹豫豫的往队里的牛棚走去。 她背上的草是给队里的牛割的,送去之后,有人会给过秤,记工分。 交完草,月娥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有亮娘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近她摸了摸额头:“咋了?不舒服?” 月娥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问道:“娘,有亮哥不会被批斗吧?”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那得看李福海查的结果是怎么样的,现在谁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亮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万一被人看到了… 有亮娘不敢细想,她安慰月娥:“你放心吧,半夜三更的,队里的人都睡着了,没人看见!只要没人看见,那就可以来个死不承认。他不会有事的!” 有亮娘既是是安慰月娥,同时也是给自己安慰! 哪儿有那么凑巧,偏就被人看见了? “那就好!”月娥放心了:“我不要有亮哥被批斗,我只想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李福海套出了月娥嘴里的实话,心情更加沉重。 六队的社员们相比隔壁的五队和七队,还是很团结的。 而且队里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李福海自认自己处事还是很公平的,所以,这个社员之间的团结,一大部分原因还是他这个队长比较公正无私,社员们都比较信服他! 有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成家之前有些混不吝,但也不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怎么接二连三地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 前一阵子把水贵的肋骨打骨折了,水贵这才刚刚恢复一些,派他去看红薯地,有亮又去破坏红薯地! 难道…有亮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水贵? 可是,上一次因为打架,把家里的粮食都赔给了水贵,这才多长时间,又管不住自己,干出了更大的事! 这一次,事情就严重得多了,破坏集体生产罪,恐怕不只是赔粮,赔工分这么简单了! 马老汉老老实实的一个庄稼汉,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李福海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这件事迟早都会被社员们知道,与其到那时候落得个包庇的罪,还不如按照规矩来! 他正边走边琢磨着这件事儿呢,突然的一声“福海叔”吓了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一看,来人是队里的满堂。 “福海叔,”满堂叫住了李福海,左右看看并没有别人,这才低声说道:“我有一个情况需要向你反映一下…” 自打早上在皂角树下开会了之后,有亮爹娘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一天都没有静下来过。 有亮心里也忐忑不安的,不过,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李福海跟着社员们一起上工下工,并没有见他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有亮的胆气又回来了! 老爹说李福海这个人很厉害,也不过如此嘛! 两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也难怪,自己去红薯地是深更半夜,又没有人看见。老满更不用说了,老眼昏花,腿脚不便,根本就没有认出是谁。 自己爹娘虽然知道是自己,难不成他们还能去队长那里举报自己亲儿子不成? 有镰刀又怎么样?李福海总不能家家户户去搜查,看看谁家有多少把镰刀吧? 查到自己家,就说家里只有两把镰刀,谁能证明自己家有多少把镰刀? 人证没有,物证嘛,来个死不承认,他能怎么样? 有亮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件事说不定就会不了了之! 这两天,他表现的特别积极,上工时干的比别人多,去的比别人早,回的比别人晚,谁会怀疑他这样一个积极分子? 就在有亮暗自庆幸的时候,第三天晚上,有亮一家正在吃晚饭,队里的广播又响了。 是队长李福海的声音:“喂…喂…喂,各位社员请注意,各位社员请注意,请携带小板凳到打谷场上开会,务必保证每一个社员都要到场!”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第52 章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李福海通过广播里通知六队的所有社员们去打谷场上开会,有亮爹娘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大晚上的又要开啥子会,该不会是查到了啥吧?老两口同时看向有亮。 有亮也抬起头看着他爹和他娘:“爹,娘,要是真查出来该咋办?” 此时,他的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平时队里开会没有这么勤,难道还真让李福海那个糟老头子查到了些啥吗? 老马头儿气哼哼地把手上的碗重重放在桌子上,把筷子也扔了:“咋办?凉拌!当时让你去找李福海你不是不愿意去吗?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刚吃了半碗稀饭,这下子听见广播,再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 不知咋的,他的心里有些慌,总觉得要出事! 李福海肯定查到了啥,可是,他查到了啥呢?这几天也没见他找谁问过话,有啥动作啊。 镰刀也没人认识就是他们家的。他到底知道些啥?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李福海到底掌握了多少对有亮不利的东西,越是不知道,心里就越是没有底。 他心里气闷,走出了院子,朝着打谷场走去。 想想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可就是不长记性! 有亮被老爹一阵吼,低下头不再说话。 月娥看看三个人,小声说道:“有亮哥,你犯了错,我们都帮你改正错误…有错改了就好!” 有亮心里烦,冲着月娥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我犯啥错了?我没错!” 有亮娘想了想说道:“有亮,要不你和月娥在家,我和你爹去打谷场看看。” 有亮正有此意,他可不想去,万一真被李福海查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他就觉得头皮子发麻! “娘,你去看看,到底是啥事?如果不是我那件事,我再去开会!”有亮缩了缩脑袋,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娘没理他,倒腾着两条腿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子,迎面碰到了李福海的侄儿李铁柱,也是六队的民兵队长。 和李铁柱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民兵。 看见有亮娘,李铁柱招呼了一声:“婶子,去开会呢?有亮呢?” 见李铁柱上来就问有亮,他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柱子,你们这是?” “对不住了婶子,我们是来把有亮带到打谷场上的。”李铁柱说着,示意两个民兵进院子。 有亮娘两腿一软:冤家啊,这该来的始终躲不掉!李福海到底是李福海,还真让他给查出来了! “柱…柱子,你…你告诉…婶儿,有亮他…犯了啥子事儿?”有亮娘用手扶着墙,身体都在颤抖。 李铁柱不苟言笑,板着脸:“婶儿,你儿子干了啥难道你不知道?今晚上你们去打谷场就知道了,快去吧!” 打谷场? 他们家是贫农,土改那阵子,打土豪斗地主,开批斗会,最喜欢在打谷场搭台子,地主耷拉着脑袋,站在台子上,任凭贫下中农们朝他们谩骂、吐口水。 难道她的儿子今晚上也要被批斗? “柱子,咱…咱们都是一个…队的,你告诉婶儿,今晚…要把有亮…咋样?” 这时,另外两个已经连拉带拽的把有亮弄了出来。 有亮挣扎着,高声问道:“你们抓我干啥?我又没犯天条!放开我…” 月娥也跟着出来了,她死死拽着其中一个民兵,又踢又咬:“你们放开我有亮哥,凭啥抓他?你们是坏人…” 李铁柱上前一步一把将月娥推到了一边:“你再咬人,我把你也抓起来!” 这时,有亮娘忽然就要给李铁柱跪下了:“柱子,你看在婶儿的面子上,放过我家有亮,他混账是我没教好,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李铁柱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婶儿,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就别为难我了!” 他招呼另外两个民兵:“走,把他带到打谷场!” “柱子,你这孩子…”见三个人把有亮押走,他娘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月娥爬起来,又朝那两个民兵扑了过去。 李铁柱在她还没扑过来时就已经端起了那把53步枪。 他当然不会真开——枪里没子弹,他就是吓吓她! “月娥,快…快扶我起来…”有亮娘见这一次是来真格的,她也冷静了下来。 肯定不能跟铁柱蛮干,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知道,他们究竟要怎么处罚。 打谷场还是得去! 有亮娘两条腿软的提不起劲,在月娥半扶半推之下,来到了打谷场。 打谷场上果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队长李福海、副队长陈满囤、政治队长王兴业,几个人一字排开依次坐下。 台子上挂了几盏马灯,倒也照的亮堂堂的。 台子后面还扯了横幅:“坚决打击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 有亮爹远远的坐在人群外面,耷拉着脑袋:怕啥来啥,果然是这个混账东西出事了! 他就说吧,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下子,动静可整的够大的!他们老马家世代贫农,这下子可出了一个“光宗耀祖”的子孙! 六队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看这架势,这又是要批斗了!是破坏红薯地的坏分子揪出来了?” “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的咯!这跟那时候斗地主差不多!” “你们知道是谁不?这真是缺了大德啊,这种人就应该这样批斗他,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众人都摇摇头:“不知道是谁。” 春花吸溜了一下口水:“我看哪,百分百是有亮,他那个傻媳妇儿那天差点儿说出来镰刀的事儿。” “嘘!春花,你小点儿声,让人听见…” “我怕个球,他能做我还不能说…”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村路:“哎,哎…唉,你们看谁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有亮被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夹着,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第53 章批斗大会 有亮被两个民兵反剪着双手,扭送到了台子跟前。 “上去站着!”铁柱推了推他! 有亮拿眼睛瞪着铁柱:“李铁柱,你给我等着!” “怎么?像对付水贵一样对付我?马有亮,我可告诉你,我手里有枪,惹毛了,老子一枪崩了你!”李铁柱长的高大魁梧,往有亮跟前一站,自带气场! 有亮看看他手里的枪,缩了缩脑袋,没再说话,慢慢跨上了台子。纵然平时再怎么脸皮厚,此刻,他也觉得有些丢面子,低着头,闭着眼睛,不看下面的人。 下面的社员们开始议论纷纷,大家纷纷猜测,这次偷割红薯藤、破坏红薯的就是这家伙无疑了! 这是啥行为?这就是破坏生产,损害集体的利益,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有亮家不是世代贫农,而是地主或者富农,那就可以扣上“反革命坏分子”的帽子,剥夺政治权利,一家子人都要受影响! 大家只是猜测,议论还不敢大声,但所有人脸上已经挂上一副愤怒的表情。 铁柱用枪托子顶了顶有亮:“你应该很清楚今晚上让你过来是为啥子,现在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 有亮脖子一梗,在他们没有证据以前,准备把糊涂装到底:“我不知道要交代啥子,我每天老老实实上工,勤勤恳恳干活,我犯了哪门子罪?” “你还想抵赖?马有亮,你以为队里的干部都是吃干饭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咋可能就这样把你绑过来?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儿!”铁柱瞪着有亮,声音震得大家耳膜子疼。 有亮两只手还被绑着呢,他现在也不挣扎,也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队长李福海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满脸严肃:“社员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我查出了破坏红薯地的人。这是一件非常恶劣的事件,我首先给大家做个检讨,我这个队长当的不够格,所以才导致个别人的不满,并且以破坏咱们队里的口粮来泄愤。” 他微微弯了弯身体,算作赔礼道歉。 接着他从桌子后面踱了出来,看了一眼蔫头呆脑的有亮,提高了声音:“有亮,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说出来?你这样做的目的是啥?” 底下的社员们一阵骚动,:“还真是他,这个杀千刀的!” “真是缺德啊!那红薯还有个把月就都可以收了!” “咱们队里很多人家就等着拿红薯过冬呢,家里孩子多的,这个冬天还指望着它呢!” “这样的人,就应该使劲儿批斗。你看土改那阵子,地主老财们成天多老实?” 要不是队长这些人在,他们恨不得冲到有亮面前吐口水:啥玩意儿,老马头儿两口子老实本分,咋会有这样的儿子? 有亮:老子今天栽了,平时要是敢这样对到老子,老子早就不耐烦了! 李福海见有亮闭着眼一声不吭,说道:“看来,今天你是不打算开口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他看了看骚动的人群,终于看到了满堂,招招手:“满堂,上前面来,把你那天晚上见到的,一五一十仔细说给大家听听!” 听见福海叔叫自己,满堂立即站起来走到了台子上:“…那天晚上我吃了剩菜,不知怎么的,半夜的时候肚子绞痛,就爬起来拉稀。我刚从茅厕钻出来,就见有亮鬼鬼祟祟从杨树林里出来,一边跑还一边东张西望的。” “我还纳闷,这小子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啥?本想喊住他问一问,他跑的比兔子还快。我疑惑了一会儿,也没再见有啥动静,就没当回事,回屋睡觉了。谁知道第二天就听老满叔说夜里有人跑红薯地偷割红薯藤…” “我一下子想起了有亮,当时没觉得他咋样,后来一琢磨,这肯定有事儿,瞧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没干啥好事儿!” 满堂家单独的小院落,离那片杨树林很近,也难怪他会看见有亮。 听了满堂的话,有亮还想抵赖:“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割的红薯藤,你这是诬陷!” 底下的社员们见他还不承认纷纷站起来,有的情绪激动大声斥骂,还有的捡起脚边的土坷垃朝着有亮扔过去,当然,嘴里也少了要骂几句。 现场群情激愤,一片混乱。 这时,月娥突然冲进来了,她跑上台子,伸出双手,用身体护在了有亮的前面。 她朝着扑过来的社员挥舞着胳膊,大吼大叫:“你们别打有亮哥,他不是坏人!呜呜…你们这是欺负人!” 有亮爹远远看着月娥,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这个兔崽子到底走了啥运,娶了这么护他的女人? 虽然有些虎! 有亮他娘此时还在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刚才月娥见有亮被人围着骂,也顾不上老太太了,直接就冲了进去… 社员们被这个女人生猛的表现惊呆了,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李福海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彪悍,这种批斗的场合,一般家里人谁敢上来? 况且,有亮这次的事情虽然造成的损失不是太大,但性质恶劣!如果不严惩,说不定以后有人有样学样,那不是队里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有亮也呆住了,心里一阵感动:关键时候,还是自己的傻媳妇儿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她。 正当他心里感动之余,月娥下一句话差点儿把他送走! 月娥哭着质问李福海:“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我,只要我说出来,就不会批斗有亮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是个大骗子? 李福海……他啥时候答应了? 月娥的话让有亮顿时双眼通红,原来出卖自己的,竟然是枕边人! 既然这么护着自己,可为啥又要跟李福海举报自己? 他来不及想太多,愤怒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你这个臭娘、儿们,原来是你!你这个蠢货、二百五,自己男人也不放过?你就这么急于立功?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第54 章二百五 有亮得知是月娥把他干的事告诉了李福海,顿时只觉得气血上涌。 刚才还对月娥的行为感动不已,现在他恨不能一拳把她打死! 他咋会遇到这样的女人?简直蠢到无可救药了! 他就不该放弃金妹! 金妹抱着小宝,和水贵并排坐在人群里。月娥会告诉李福海,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你给老子滚!我们马家可没有你这样的蠢媳妇,你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让我看见你!蠢货…倒贴的果然都是别人不要的…”马有亮气愤地口不择言。 月娥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她不应该当着有亮哥的面说出那些话的,那不是明显告诉有亮,自己才是确定他就是破坏红薯地的坏分子? 这些话有亮的爹娘自然也听到了,月娥脑子有些不够用,他们是知道的。但没有想到,她能够蠢到,这么容易就被人把话给诈出来! 这下子,有亮的罪名实锤了! 有亮娘一屁股坐在打谷场上,完了,以后有亮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他们一家子以后在队里都会抬不起头来。这可咋办? 月娥被有亮骂的有些懵,也有些后悔,她后悔刚才一秃噜嘴,把实话说了出来,也有些后悔把有亮干的事跟李福海说了! 自己本意是想帮助有亮改正错误,好好做人,有亮一定不会跟她计较自己告诉了李福海。 有亮应该感谢她才对呀,自己错在哪儿? 如今,怎么不对劲了?有亮哥要赶她走? 现在,她能去哪儿呢? 回娘家,谁收留自己?上次大哥大嫂来要礼钱,自己把他们赶了出去,现在要是回去,大嫂不得把她赶出来,再加一顿臭骂? 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女人,只能依靠这个家,只能依靠有亮。 她眼眶通红看着有亮:“有亮哥,我错了!我不该听信李福海的话,是他骗我说,不会批斗你,是帮你…我想帮你…呜呜…你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去…” 有亮打断她的话,怒吼道:“你自己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难道是个球?你就不会想一想,人家说啥你都信,你是咋长这么大的?我不管你去哪,那是你的事,别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一天打你八百顿!” 李福海气的脸都绿了,从土改到现在批斗会不知道开了多少,还没有人在批斗会上闹呢! “马有亮,现在说你的问题,你不要给我扯别的!就是你女人不说,你以为我就查不出来?到现在你还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我告诉你,你既然娶了月娥,你就应该好好跟她过日子,要像个男人。你要是敢对月娥怎么样,看我咋收拾你!” “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那是一个男人该说的话吗?她不是为了你好?她口口声声求我别批斗你,别让你去游街,劳改,你还这样对人家,你良心狗吃了?” “你看看你干的那些事,是个人能干的出来的吗?自己不思悔改,还怨这个,恨那个!” 李福海的一番话让有亮又重新低下了头,虽然他心里气的要死,但是现在这种场合,不是和李福海对着来的时候。 有亮咬牙想着。 李福海背着双手,在有亮身边踱着步子:“有亮,咱们队里百十口人,队里很多人家冬天就指着这些粮食过日子,你为了个人的某些原因,干出这种糊涂事儿,往轻了说是自私自利,往重了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扫视了一圈:“那就是破坏生产,挖社会主义墙角!” “按照规矩,破坏集体财产,必须严惩!” 这时,政治队长王兴业接过话头,高声宣布:“经过队里商量决定:第一,马有亮必须当着全体社员的面,做出深刻检讨!” 月娥此时一直站在旁边小声啜泣,刚才好歹李福海为她撑了腰,有亮才没说啥,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次把她赶出来。 有亮被李铁柱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台前。 “检讨,听见没有?还装死呢?”李铁柱见他半天不吭声,又推了他一把! 下面的社员们有的也在高声喊着。说实话,对于有亮,队里还是宽容的,以前斗地主那可是吐唾沫、扔烂菜叶子,甚至泼大粪的都有。 有亮寻思赶紧结束,他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错了…我不该割红薯藤…我对不起大家…” “大声点!没吃饭吗?”台下有人喊道。 有亮涨红了脸,提高了嗓门:“我马有亮不是人!我鬼迷心窍,割了集体的红薯藤!我向毛主席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兴业点点头,继续宣布:“第二,扣掉马有亮三百个工分,折算成钱和粮食,赔偿集体的损失!”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百工分,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两三个月的收入。 有亮娘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差点晕倒。 “第三,”王队长的声音更严厉了,“从明天起,罚马有亮打扫全队的道路一年,外加公共厕所一个月,挑大粪浇地,不计工分!大家共同监督,要是敢偷懒,加倍处罚!” 宣布完毕,李福海拍了拍有亮的肩膀:“有亮啊,今天批你、罚你,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咱们是靠集体吃饭的,谁跟集体过不去,就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希望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批斗会散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有亮被李铁柱和另一个民兵从台子上带了下来,他谁也不看,灰溜溜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月娥见状,擦了擦眼泪,小跑几步,怯生生地跟在有亮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亮哥,你还生我的气吗?” 有亮斜睨了她一眼,面色冷冷的。 有亮爹觉得老脸挂不住,早就回了家。 有亮娘看看月娥,拉拉着脸,忍不住抱怨道:“月娥啊,以后说话做事要过脑子,你这一举报不要紧,咱们家不光脸丢尽了,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第55 章决定 有亮和他娘,还有月娥三个人蔫头耷脑地进了院子,有亮他爹正蹲在廊檐下抽着旱烟,一张脸上满是愁苦。 见到几人进来,有亮爹并没有动,只是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重新又从烟袋子里捏出一小撮烟丝,摁进了烟锅里。 院子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烟叶味儿。 许是烟呛的,他咳嗽了起来,最近好像咳嗽的越来越勤了 他现在老了,没有那个精气神了,要是搁以前,他今天绝对饶不了这个孽子! 有亮娘走过去,从老头子手里接过旱烟袋,嘟囔了几句:“别抽了!对身体不好!已经这样了,那就接受吧!好歹没送去劳改,已经算是好结果了!” 她记得以前七队有一个叫福生的小伙子,因为家里没吃的,夜里偷偷挖了集体的几个土豆,被人当场抓住,后来送去几十公里外去修水库。 回来时,一条腿也跛了,谁也不知道修水库时发生了啥! 有亮娘搀扶着有亮爹进了屋,两个人再没跟有亮和月娥说一句话。 有亮看看他娘屋里亮起的灯光,叹了一口气,也进了屋。 月娥赶紧插好院门,又去灶屋烧了一锅热水,先给公公婆婆的屋里端了一大盆热水:“爹,娘,你们泡泡脚!” 有亮爹见她这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知道该说啥好。 按道理来说,这件事是有亮的错,纵然没有月娥,也一样迟早露馅。月娥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而已。 这也是李福海的厉害之处,可能他那天从月娥脱口而出未说完的话就已经看穿了月娥是个啥样的人,所以把她作为了突破口。 有亮娘挥挥手:“回去伺候好你男人,不用管我们!” 月娥连忙答应,退了出去,并且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你也别怪人闺女,还是你儿子不成器。他要是不干那些事,月娥能有啥可说的?李福海再怎么诈,也诈不出来啥。我现在就怪自己没教好这个兔崽子,这才多长时间,接二连三地出事,家里哪里还赔得起?”有亮爹抽了道。 有亮他娘看了老头子一眼,说道:“我也不是怪她,咋说她也是我侄女儿,我认了。要说这一次,有亮肯定还是针对水贵。你想想,水贵刚去看红薯地,有亮就去搞破坏,你不觉得这件事不正常?说来说去,还是他心里挂着金妹…” “挂着又咋样?一个大男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当初不是他嫌弃人家?”有亮爹提高了嗓门:“现在人家过人家的小日子,他又过不去了!” 有亮娘叹了口气:“都怪我,当初要是让金妹走远一点儿,也不会有这些事…” 有亮爹看了看老伴儿,一语道破本质:“你就不能承认是你儿子有问题?” 月娥烧好了热水,舀了一盆端了进去,有亮已经躺倒在床上。 “有亮哥,洗洗再睡吧,解解乏!”月娥用手摇着有亮。 有亮不耐烦道:“别碰我!你别以为李福海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把你咋样。我告诉你,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马有亮照样还是以前的马有亮。到时候,你哭着求我都没用!” “有亮哥,我知道我错了!都怪李福海,他说话不算话,他骗我…” “你给我闭嘴!”马有亮一下子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是你告诉他的没错吧?只要你承认是你出卖了我,别的话都不用说,你就是个不长脑子的蠢货,猪都比你聪明!” 说完,他撩起被子,蒙住头,再也不想跟月娥说一句话。 月娥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了片刻,把有亮脚上的鞋子和袜子脱掉,把盆放在脚下边,仔细给他洗起脚来。 有亮没动,反正暂时也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她要愿意伺候自己,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有亮他娘就敲响了有亮的房门:“有亮,快起来,你扫路得趁早。” 有亮正睡得香,迷迷糊糊中嘟囔了一句:“娘,上工还早着呢,天都没亮…” “上工?你还有工上吗?你现在是被监管的对象,白干还没工分!做啥美梦呢!”有亮爹吼了一句。 有亮一下子清醒了,对啊,今天是惩罚的第一天,他得去清扫路面。 扫完了还得去队里几个公厕里掏大粪… 想到掏大粪,他只觉一阵恶心。 那玩意儿冬天还好一丢丢,要是夏天,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熏死,更别提苍蝇、蛆了… 还好,还好!现在深秋了,那些玩意儿应该没了吧! 他闭着眼睛,还想睡,以后,这一年都不能睡懒觉了。 他、妈的王兴业,真够狠的,罚老子扫一年的路… 他在心里将王兴业祖宗二十一代都问候了一遍,又伸了一个懒腰,这才慢吞吞地起来穿衣服。 月娥在婆婆喊第一遍的时候,就起了床。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家里人的眼色行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惹恼了公婆和男人,那自己可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这些年在娘家,虽然大嫂一直不怎么待见她,但好歹也收留了她。 另外两个嫂子见到她都绕道走,生怕她沾上他们。 她虽然不是太聪明,但还是能察觉到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有亮起床后,磨叽了好大一会儿才扛着大扫把出了门——还是被他爹给骂出门的。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 路上有早起提着粪篼子捡粪的社员,这些粪积累着,是可以拿到队里换成工分的。 只要人勤快,挣工分还是不难! 有亮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一时不知道该从哪条道路开始扫起。 他站在岔路口,看了看纵横交错的路,一时有些茫然。 “怎么?还站着发愣啊,是不是想偷懒?” 有亮正在愁从哪儿扫起,突然而来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李铁柱! “你监督我?”有亮有些不高兴,不就是仗着你手上有枪吗?老子怕你不成? 当然,这只敢在心里暗骂几句。 “用不着监督,你一天的事儿都摆在那儿,干不完晚上加班加点也得干完,否则的话…”李铁柱鼻子哼了一声,径直离开。 第56 章要分家 看着李铁柱的背影,有亮呸了一声:“不就仗着你是队长的侄子吗?有啥好得意的,等老子出息了,看我咋个收拾你。” 出息?他一个扫大街的有啥出息?马上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三百个工分,折算成钱和粮食,那得赔多少?家里上次赔给鬼子粮食后,已经顿顿开始吃杂粮了,就连分的新麦子也赔了不少给他。 如今,家里因为他已经多长时间没有吃过白米白面了,他都记不起来了! 以前,家里的日子虽然不太宽裕,但是在自己老娘的精打细算下,粮食没有短缺过。 丰收年还能有节余! 家里还喂了几只鸡,平时农忙时候娘还会给他和爹煮个鸡蛋啥的。 老娘总说男人出大力,一定不能亏了嘴。亏了嘴就亏了身体,所以她总是能让家里人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保证营养。 想起老爹愁容满面的样子,还有老娘背地里偷偷地叹气,他这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不孝的儿子。 如果金妹不走,如果没有水贵的出现,现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也不会沾上月娥这个蠢女人! 想起月娥,他又恨得牙根痒痒,也不知道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人? 他挥舞着大扫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路面,没有顺序,走到哪扫到哪,心里净想着最近家里发生的事。 他认为,这一切的根源就在水贵身上。他不答应娶金妹,啥事都没有了! 水贵! 他咬了咬牙,更用力地挥舞着扫把,发泄似的扫着,扫到哪儿,哪儿就扬起了一阵灰尘。 偶有路过的社员会骂上几句,有亮全当没听见。 不知不觉,他扫到了水贵的家门口,他拿眼从敞开的院门朝里朝里看了几眼,没有看到金妹。 只有水贵抱着小宝,时不时发出一阵逗弄孩子的笑声。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扫,却看见金妹从屋里出来,笑着喊水贵吃饭,那声音,和以往一样温柔! 他怕金妹看见自己,连忙朝前扫去。 有了对比,他越发想起金妹的好,想起和金妹相处半年的恩爱。 他狠狠把一堆垃圾扫到了水贵的墙根下,吐了一口浓痰:鬼子你给我等着,迟早金妹还是我的女人!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把队里所有的道路都扫了一遍,这才扛着大扫把回了家。 月娥忙迎了上去,接下他肩上的扫把,给他拍着身上的灰尘,声音还是怯怯的:“有亮哥,饿了吧,快吃饭吧!” 有亮径直洗了手,坐到了桌子旁。 有亮爹扫了一眼灰头土脸的有亮,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子上一扔:“坐着等谁伺候你呢?去盛饭!” 有亮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下,起身乖乖去灶屋里盛了饭。 有亮娘悄悄叮嘱他:“你爹气儿不顺,你别跟他顶嘴,知道不?” 三个人端着饭和菜放到了桌子上,有亮爹端起碗扒拉了几口稀粥,又重重地放下碗。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呼噜呼噜吃着稀饭的有亮,说道:“你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我也给你成了家娶了亲,以后,你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跟你娘年龄也大了,也帮衬不了你们,咱今天就把家分了,以后,你俩过你俩的,我和你娘过自己的日子。咱们是四个人,除掉赔出去的粮食,剩下的,咱们一家一半。” 有亮他娘惊诧地抬起头看着老头子:分家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她商量一下? “老头子,如今家里没多少粮食了,咋分?再说了,有亮现在干的活都没有工分,月娥又是个女人,你让他俩吃啥?”有亮娘瞪了一眼老伴儿说道。 有亮也惊呆了,爹娘怎么能这个时候不要他?那他怎么活? 这个节骨眼上,难道不应该一家人齐心协力,共同度过眼前的难关吗? “爹,我不分家,我一直跟着你们一起生活,挺好的,我不想分!”有亮看了看老爹那拉的比长白山还长的脸,小声说道。 “想不想分由不得你!你想想,这几个月以来,咱们家接二连三的这些事,不都是由你造成的?我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分开以后,你想怎么折腾也没人管了!老古话说,三十而立,你也该立起来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你现在是一个女人的依靠,以后,你还会有孩子,你要有个男人的样子!”老马头儿继续拉着脸。 分家这件事他昨晚上琢磨了半宿,有亮之所以越来越混不吝,大概就是和他们在一起过日子,有啥后果家里给他兜着,所以做事不考虑后果。 平时家里没大事时,他都任由老婆子做主,自己落得轻松。 如今,儿子再不让他自立,他这辈子都毁了,无可救药了! 如果他跟老伴儿商量,以她对这个小儿子的溺爱,她肯定不同意。 这一次,谁说话都不好使,他必须要逼着有亮成长起来。 有亮娘看老头子来真格的,不禁埋怨道:“这么大的事,咋着不得商量商量?当初有发要出去单过的时候,你还不愿意。” “有发是有发,他是他,有发从小到大没怎么操心,你再看看他,从小就不安分。你要是再由着他的性子来,迟早他把我和你这两个老骨头,啃得渣儿都不剩!”有亮爹气呼呼地把手里的筷子也扔了,不吃了。 这个儿子气的他心肝肺都是疼的,哪儿还吃得下饭? 月娥努力隐藏着自己,吃饭也变成无声地吞咽,把自己当成透明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她此刻的心里,她认为公公提出分家,还是因为自己跟李福海“告密”的事情起了作用。 完了,这下子,有亮哥要恨死她了! 老太太心里急呀,她扫了一眼有亮心想,兔崽子,你咋还有心思吃饭?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给你爹说句软话? 情急之下,她狠狠踩了有亮一脚! “娘,你踩我干啥?”有亮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老娘。 瘪犊子,这点儿默契都没有! “干啥?让你吃快点儿,好好尝尝老娘做的饭菜。从明天起,老娘我就不伺候你了!”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 第57 章奚落 有亮急了,连最疼爱他的老娘也要放弃他了?咋和他爹合起伙来要把他撵出去?他可是娘最听话的小儿子! “娘,”有亮急急咽下嘴里的稀饭:“你不能不管我,现在这种情况,你们要是不管我,我可咋活下去?” “咋活?咋着也比我强吧,当初你爷奶不在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子,家里穷的几个人共穿一条裤子,我不也过来了?如今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你有我那时候困难吗?” 有亮他爹瞪着老眼,烟袋锅子在桌子上敲得邦邦响:“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有那心思还是多想想以后咋把日子过下去!” “那间放粮食的屋子就做为你们的灶屋和粮仓,一会儿东西分好以后,你抓紧时间垒个锅台,锅碗瓢盆都一分为二。那几只鸡也对半分,别的也没啥了,钱家里没有,都赔出去了!”有亮爹说完,阴沉着老脸出了院子。 但愿以后这个兔崽子能够好好做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 有亮娘见老头子拉着脸,也没敢再替有亮求情。 现在老头子还在气头上,她先按兵不动,等过几天气消了,她再好好跟老头子唠唠。 有亮终于没了吃饭的心思,家里现在啥情况,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白米白面都没了,到现在还倒欠队里。家里剩下的,都是粗粮,高粱米土豆子之类的,且还不多。 此后的日子,恐怕还得挖野菜过日子了! 他瞟了一眼坐在身边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的月娥,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目前的日子,挽回金妹已经成了泡影,以后,就将就着和这个二百五过下去吧,好歹,苦日子也还有人陪着! 扔下碗,他垂头丧气地出门了——他要开始去队里的茅房掏大粪去了! 队里平时掏粪挑粪都是轮流的,也是为了照顾一些体力稍弱的劳力。因为这个活儿虽然又脏又累,但相比抢收抢种这种高强度农活,对人的体力要求稍微低一些。 正常情况下,这种活儿比水贵看红薯地的工分要高一些。 但有亮不一样,他干这个是惩罚,是不记工分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说白了,这种惩罚是带有羞辱性质的! 有亮从粪管员手里领过来粪桶、扁担和粪瓢。 那个粪瓢的木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岁月,油黑发亮,手摸上去还有粘腻腻的感觉。 粪桶里面也是一层厚厚的污垢,有亮只看一眼,就差点儿把早上吃的半碗稀粥给吐了出来。 他强忍着心理不适,去了附近的一个茅房。 到了地方,他伸头朝粪池里看了看,原以为现在是秋季了,粪池里没有了蛆虫 ,谁知道里面竟然还有那玩意儿! 他忍着恶心,半闭着眼睛,把手里的粪瓢伸进了粪池里… “哪个不长眼的,掏粪不知道趁着没人的时候来,这么不在行呢?溅了老子一屁股粪水…”一个粗鲁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即,从茅房里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两手提着裤子,绕到了粪池边,见是马有亮,故意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马有亮吗?咋的,你也有掏粪的时候,而且还是没有工分的。” 有亮抬头一看,是宝根,春花的男人,那天月娥撵着打的,就是他女人。 宝根朝旁边闪了闪,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啧啧啧…这味道…你离我远点儿,我怕见了你以后连饭都吃不下!” “陈宝根,你踏马吃的饭菜就是浇的这粪长大的,你给我装啥呢?你以为你多高贵,不是和我一样,是个泥腿子,整天和猪屎牛粪打交道?”马有亮才不惯着他,咋恶心怎么说! “谁和你一样?我和粪打交道,我能挣着工分,你能不?你是坏分子,挖社会主义墙角,你就是个天生坏种!”宝根把裤腰带系好,打了个响指,扭头就走。 有亮举起手里的粪瓢:“你说谁天生坏种呢?” “咋的,还要打架?信不信我找队长,再给你加一条罪名,到时候,你可不止只扫一个月的茅房了,恐怕要包年了!”宝根不屑地看了看有亮手里的粪瓢,说道。 有亮咬咬牙,把举起的粪瓢伸进了粪池里。 他得忍!不能再跟这帮落井下石的小人硬着来。 他得老老实实的把这一个月好好干完,家里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真的要饿肚子了! 宝根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有些意外:“这么怂?看来还是有怕头嘛!” 他跟有亮并没有什么过节,就是纯粹看他不爽,凭啥他可以娶两个女人,而且个个都长的不赖。自己差哪儿了?咋就娶了个“大黑塔”? 想想自家婆娘那体格子,那又黑又胖的大脸盘子,还有一说话就吸溜口水的样子,他就心里极度不平衡! 这个混球都能碰到两个好看的女人,凭啥啊? 有亮挑完粪,又赶紧跟着社员们一起上工。 掏粪是不能占用正常上工的时间的! 下工了之后,他又挑了两趟粪送去积肥坑,回来的时候碰到几个队里的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宝根的媳妇儿,春花。 “哎哟喂,我说咋这么臭呢,原碰到个掏粪的!这味儿,啧啧…顶风能臭出十里地!”春花吸溜了一下口水,故意大着嗓门说道。 让你女人得瑟,谁让她说她家爷们强,这是比她男人强,身上的臭味怕是洗都洗不掉! 马有亮:这是啥运气?早上舀第一桶粪的时候,碰到了她男人,晚上送最后一趟粪的时候,碰到了他女人,合着他这一天就该被这两口子奚落。 “你不掏粪,你的嘴咋那么臭呢?比我这个掏大粪的还臭!你得瑟啥呢?”马有亮回道。 本来这一天都够憋屈的,还遇着这两个二百五! 春花哪是个吃亏的?骂骂咧咧的,有亮没理她,挑着粪桶离开。 他把粪桶和粪瓢,还有扁担还给了粪管员,这才迈着疲惫的脚步进了院子。 刚进去,月娥就迎了上来:“有亮哥,咱们在哪儿做饭呢?” 第58 章求助 有亮这才想起来,爹娘早上说和他们分家,中午饭他和月娥带的是早上的杂粮饼子,根本没回家。 这晚上… 只有去求娘了! 有亮顾不得身上臭,直接进了灶屋。 “哎哟,这味儿…赶紧洗洗,”他娘急忙拦住他:“你是想把我熏死还是咋的?这一身的味儿就朝屋里窜!” 有亮退了出来,问道:“娘,就算分家,你也得等我把锅台垒起来吧?我们晚上咋做饭?” 有亮的话里带着火气。 今天一天在外面,社员们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似的,不是躲着他,就是捏着鼻子,满脸嫌弃。 要不就是话里话外挤兑、嘲讽他!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可是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 “你们晚上咋做饭自己想办法,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要我们管?”马老头子背着手进了院子,拉拉着脸。 有亮娘看了老头子一眼,从开了批斗会之后,老头子就没有个好脸色。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子的! 她进了灶屋,把锅里的玉米饼子拿了两个,偷偷塞进了衣服里。 老头子这次是来真的,别看这老头子平时蔫了吧唧,没脾气,那是没触到他的逆鳞。 算了,别跟老头子硬来,可是,儿子她又心疼,那只能偷偷给他们藏些吃的。 有亮心里气,可又不敢跟自己老爹对着干,没办法,谁让他让家里赔那么多东西出去呢? “不管就不管,饿死也不要你们管,这总行了吧?”有亮脸涨的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显现了出来。 他憋着一股火,回头冲月娥吼道:“回去垒灶!” 说完,他忍着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回了那间放粮食的屋子。 屋子还没清理,乱七八糟地堆着杂物。要垒灶,必须要土砖,或者石头也行,可现在天都黑了,去哪儿弄这些玩意儿?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月娥捂着鼻子,跟在后面——有亮身上太臭了,就好像在粪坑里泡了一天是似的,都腌入味儿了! “先把这儿打扫打扫,明儿我去弄些石头回来!”有亮吩咐月娥。 虽然他现在讨厌死了这个女人,但没办法,家里,以及整个队里,都没人愿意跟他说话。 社员们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离他远远的。就连小孩子见了他,也捂着鼻子,嘴里喊着臭,甚至有的还用土坷垃砸他。 他现在可怜到只有一个二百五不嫌弃他! 月娥连连点头,手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亮哥,你去洗洗,我来扫!” 快些洗洗吧,她快臭的受不了啦! 有亮见她也嫌弃自己,不由又有些火大:“没有屎尿臭,哪来饭菜香?搞得你像城里来的娇小姐一样!” 月娥不敢捂鼻子了,她连忙去寻了扫把,把这屋子收拾收拾。 可是,她好饿啊!干了一天活,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粥,吃了一个杂粮饼,中午就着凉水啃了个饼子,坚持着干了一天的活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她不敢说啥,有亮也没吃! 没地方烧水,有亮用凉水洗了洗手和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去大哥有发家看看。 爹娘不管他,去大哥那儿碰碰运气也行,说不定能混个肚圆。 秀娥和有发没有孩子,两个人又是全劳力,所以日子还过的去。 有亮去的时候,有发刚吃完饭,秀娥正在灶屋里洗碗呢! 见到有亮,有发吧嗒吧嗒抽着自制的卷烟,淡淡的:“你咋过来了?” 有发对这个弟弟意见很大,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惹出些事儿来。站在台子上接受批斗,对于他们老马家来说,真是和尚娶媳妇,头一遭。 现在老马家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社员们议论的对象。 这还不说,最让人难受的是,社员们看向他们的目光都是鄙夷。 “哥,”有亮干巴巴地开口:“爹娘把我和月娥分出去了,我们晚上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秀娥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抻头问道:“谁来了?咦,怎么这么臭?” 有亮一听,连忙退出了院子:“嫂子,是我…” 秀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又在围裙擦了擦,走了出来,见是有亮,并没有表现得很嫌弃的样子。 “有亮咋过来了?家里出事儿了?”秀娥以为公婆有啥事呢! “没!”有亮把来意简单跟秀娥说了一下。 “爹娘也是的,早上分开,晚上就让你们自己做饭,垒个灶也来不及呀!家里还剩了两个窝头。” 秀娥说着进了灶屋,把剩下的两个窝头拿出来递给了有亮:“明天让你哥去给你垒灶!” 见到有亮消失在夜幕里,秀娥用手捅了一下有发:“跟有亮处好关系,以后,月娥怀的娃还有咱一个呢,你再不待见他,也不能给他脸色看,知道不?” “咱抱养别人的孩子,怕这怕那的,直接抱有亮的,就不用担心了,反正好坏都是你们马家的种!” 有发闷声道:“还不一定呢!生了也许他就不让你抱了,别高兴太早!” “不抱就不抱,以后大了直接过继到你名下,咱还省事儿了!”秀娥不在乎,反正,只要有亮有孩子,必定有一个是要顶继他这个门户的,谁养都一样。 “哎,我还是想领养金妹的小宝,你不知道,小宝现在长的有多可爱,而且,金妹也比月娥那个傻乎乎的女人强,生的儿子肯定不差。可惜了,娘怕这怕那的,不同意我把小宝抱回家。” “唉,要是金妹还在老马家,没嫁给水贵就好了,那我非得把小宝抱过来给我当儿子,长的太招人疼了!” 有亮揣着两个窝头回了家,月娥已经把那间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看到有亮回来,她忙迎了上去:“我收拾好了!” 月娥虽然不大聪明,但干活确实麻利,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都归顺了,地也扫的干干净净,就等着明儿垒灶了。 有亮看也没看她一眼:“睡吧!” 第59 章一而再再而三 金妹此时正抱着小宝喂奶,水贵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得吃快点儿,老满叔还没吃呢。” “不着急,你先吃着,吃完了泡泡脚解解乏,我把饭给老满叔送过去。”金妹说着,把小宝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小宝很乖,只要吃饱了就自己在床上躺着玩儿,很少哭闹。 晚饭金妹擀的面条,水贵的身体不太好,隔个十天半月的,她会做一些细粮给水贵补补身子。 平时都是粗粮,也难得见点儿荤腥,所以,下面条时金妹给水贵煎了一个鸡蛋。 家里只有三只老母鸡,也舍不得拿粮食喂,都是野菜拌些米糠,一只鸡隔一两天才下一个蛋。 平时鸡蛋都攒着,换些盐、洋火之类的生活必需品。 “你别去了,我也吃完了,我带过去吧!”水贵快速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金妹已经装好了一大碗面条,水贵接过来,边朝外走边说道:“你一个人在家,晚上插好门,我晚上就不回来了!老让老满叔一个人看下半夜也不好意思。” 他也想晚上陪着金妹,和她说说话,以前一个人的日子太孤单了! 但自从被有亮打骨折后,他总是咳嗽,运动量大的时候,他就觉得喘不上来气。 面对金妹,他感觉愧疚。自己作为他的男人,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快乐,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他只有逃避!能逃避一天是一天! 自己恐怕就是个废人了,以后金妹跟着他,怕是要吃苦了! 心里寻思着,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他现在在有意锻炼,看能不能让自己的肺功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样强壮。 到了地头,老满叔正弯着腰在地头查看着啥。 “老满叔,吃饭了!”水贵喊了一声:“你在看啥呢?” 老满直起腰,一瘸一拐地朝着窝棚走过来:“水贵呀,咱们有口福了!你看这是啥玩意儿?” “哟,还夹住了一只兔子呢!”水贵惊喜地说道:“嘿嘿,还挺肥的!” “晚饭金妹又做了啥好吃的?”老满把手里的兔子递了过去:“明儿让金妹炖了,咱也改善一下伙食。” “金妹今晚擀的面条,快吃吧,一会儿坨了!”水贵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野兔子:“老满叔,你说咱能不能在山上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下套子,多逮一些这玩意儿,拿去换些钱?” “能倒是能,但是要让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知道了,不定给咱安个啥罪名呢!还是算了,偶尔碰到一个还可以,天天这样…”老满摇摇头,没再说话,端起碗开始吸溜面条子。 水贵若有所思:“也是,算了,咱不起那心思,偶尔改善一下就行了!” 老满吃了几口面条,突然问道:“听说有亮今天开始罚掏粪了?” 水贵随口应道:“听说是,我也没看到。” 老满叹口气:“这群小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尤其是你,太实诚,有时候容易吃亏。有亮那小子,本质上也不是大恶之人,就是被他娘给惯坏了,有些自私…” 水贵没接话,他和有亮的年纪差不多,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有亮了! 如今因为金妹,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 这次红薯遭破坏,他知道是有亮故意针对他,原因还是金妹。 有亮被罚,他心里并没有幸灾乐祸。以有亮的性格,他会更恨自己! “人老了话就多,水贵呀,你可别嫌弃我啰嗦,以后,你尽量少跟有亮起冲突,慢慢的,他也就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了。” 老满终于把一大碗面条吃了个干净,连汤都不剩:“金妹做饭真不错,好吃,嘿嘿,就是有些辣!” 两个窝头有亮在路上都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回去又喝了一瓢凉水就躺下了。 可他实在睡不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直叫,这饥饿的滋味真不好受! 看看身边的月娥,这个傻女人没吃饭居然睡的那么香,还打起了呼噜。 他烦躁地推了推她,月娥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 有亮饿的睡不着,两个窝头,加上半瓢凉水,哪里能填得饱他干了一天重活的肚子? 他俩眼瞪着自家黑黢黢的房梁,心里琢磨着。 家里都是杂粮,且还不多,以后恐怕还得挖野菜过日子! 马上到了冬天,野菜也没有,所以那点儿杂粮也是宝贝,能省就省一点儿! “必须得琢磨点吃的回来!”他嘴里喃喃念着。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谁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去红薯地吧? 红薯地。 夜晚的地头寂静,只有沙沙的风声,那只兔子被挂在了窝棚外。 水贵有些睡不着:“老满叔,你说,有亮以后会不会长记性?” “难说…他那性子很难一下子改过来…”老满的烟锅子一明一暗。 “算了,不搭理他!以后我和金妹好好过日子,她是个好女人,她来了,我才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水贵突然打住了话头:他这不是戳老满叔肺管子吗?明知道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成个家不容易,你看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死了,连个摔老盆的都没有,唉…”老满抽着旱烟,话里都充满了孤独。 两个人又闲唠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窝棚里传出了时大时小的呼噜声。 有亮琢磨着怎么诬陷水贵,让人怀疑是水贵监守自盗。 他琢磨来琢磨去,自己去举报肯定不行,现在他的话已经没人信了… 他正想的头大,月娥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这可真是个二百五,就这样还能睡着!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不是现成的人吗? 他要借助月娥这个二百五把话传出去,队里现在都知道她没心眼,傻不拉叽的,她的话可信度才高! 走,现在去弄些红薯回来,明儿一早随便烧堆火就能烤熟!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伸头朝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娘都睡了。 他蹑手蹑脚的朝院门摸了过去… 第60 章被捕兽夹夹住了 有亮他娘把晚饭藏好的两个玉米面饼子放在了枕头下面,就等着老头子睡着了,她偷偷出去递给儿子。 老两口吃了晚饭收拾收拾就进了屋,因为有亮的事,老两口没有了闲聊的心思。 老马头儿闷闷地抽了几口烟,泡泡脚就躺下了! 他也犯愁,家里粮食不够吃,估计难撑到年前的分粮,咋办呢?实在不行,趁着现在地里还有野菜,先凑合着吧! 虽说分家了,他也替有亮操心,儿子再不好,那也是他儿子,要想不操心,除非俩眼一闭俩腿一蹬的那一天,这心算是操到头了! 不管咋样,也得狠下心,这成家的人了,马上月娥要是有了,那这个兔崽子就是当爹的人了,不逼着他独挡一面,以后一家子咋活? 老头子左右寻思,唉声叹气的。 有亮娘挂念着儿子,也没心思跟老头子唠嗑。虽然她知道老伴儿这样做是为了有亮好,但她心里还是埋怨老头子太狠了,连垒灶的时间都不给他。 有亮娘瞪着老眼等了好一会儿,自己都差点睡着了,才听见老伴儿发出了呼噜声。 她用脚踢了踢老头子,他翻个身吧唧了几下嘴,呼噜声继续。 有亮娘悄摸地起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个玉米面饼,准备给有亮两口子送过去。 刚打开屋门,她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谁出去了?她朝院门看了一眼,没见有动静。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她走到有亮的房门外,屋里只听见月娥的呼噜声。 她本想把饼子从门缝塞进去,不曾想手一推,门竟然开了。 她心里暗骂:这两个兔崽子,晚上睡觉也不知道插门。 她把饼子放在门边,重新关上门准备回屋睡觉,想了想,又倒腾着腿去看看院门,刚才自己好像是听见响来着。 “咦,怎么没闩门?有亮半夜出去茅房了?”她伸头朝外看看,今晚没月亮,外面静悄悄的,很黑。 她重新关好门,也没敢闩上,怕有亮上茅房进不来。 有亮在夜幕的掩护下,先来到了水贵家外面。 他要确定水贵晚上是在家里,还是在地里。 水贵家的窗户一片漆黑,里面静悄悄的。 为了试探一下,他捡起地上的一个土坷垃扔进了院子里。 没回应。 停了一会儿,他又捡起一个土坷垃。 这下子砸中了窗户上,里面亮起来灯,传来了金妹的声音:“谁?” 他又接着丢进去几个坷垃块儿,金妹在屋里骂道:“是哪个缺德鬼,再扔我要骂人了!” 有亮笑了:这鬼子肯定不在家,不然,他肯定要出来! 放心了!去红薯地! 他没敢冒进,贴着山边慢慢地向窝棚靠近。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影影绰绰的。 有亮手里拿着一把刀,蹑手蹑脚一步步朝着红薯地靠近。 他大概也知道了,红薯地周边都布置了陷阱,为的是防止那些野物去祸害红薯。 只有窝棚那一片是没有陷阱和捕兽夹的。 这一次他一定要得手,否则,自己今天的罪别受了! 水贵白天补了觉,睡眠很浅。 他的耳力很好,刚才似乎听见了外面极小极细的声音,像是人的脚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突然,老满叔坐了起来。 水贵一惊,不仅自己听见了,连老满叔也听到了,说明不是自己太敏感,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们的窝棚! 水贵也坐了起来,老满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比划了一下,告诉水贵,来的是人。 他开始有节奏地打起了呼噜,高一声低一声的。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心,离窝棚也越来越近了,两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有亮已经靠近了窝棚,他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里面呼噜声很大,说明里面的人睡的很香! 他的胆子略微大了一些,直起了身子,却不想头上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用手扒拉了一下,毛呼呼的,瞬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心里一阵狂跳:居然是只死兔子! 好啊,他们在这里看红薯,还能吃上野味儿,老子可是天天吃粗粮,喇的嗓子疼,屎都拉不出来,凭啥? 想起香喷喷的兔子肉,他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兔子先拿到手,等会儿挖了红薯直接走。 说干就干,他猫着腰,下到了地里。他不敢用刀,怕弄出更大的动静,索性用手在红薯藤里摸索着,扯出土里面的红薯。 每当拔出一个拳头大的红薯时,他都激动的在身上蹭掉泥土,装进随身带着的网兜里。 窝棚里,老满继续打着呼噜,手却悄悄摸向了枕头下面,那儿有队里给配备的手电筒。 水贵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透过窝棚草帘子的缝隙,盯着外面那个模糊的黑影。 他认出来了,那个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有亮!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亮竟然在惩罚的第一天,还有胆子来这里偷红薯。 他大概也猜到了有亮三番几次来的目的,正因为他在这里,所以有亮必须会来。 他们俩现在是死仇! 有亮窸窸窣窣地忙活着,今年红薯看来大丰收,个大,还多! 那只兔子现在已经在网兜里了,再挖一些就可以走了,不能贪! 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挖多了等一下影响他逃走的速度! 掂了掂网兜,已经不少了,还有一只大肥兔子呢,再不走,万一被那俩人看到,岂不又是白忙活一场? 今晚上反正值了! 有亮手里提着网兜,猫着腰,顺着地垄朝回家的方向慢慢退了过去。 “咔—”突然,一声不算响亮但却清脆的金属响了起来,有亮还没反应过来是啥声音,脚脖子就传来一阵剧痛。 他忍不住痛苦地低呼了一声:“啊——嘶…” 竟然是捕兽夹! 他万万没想到,窝棚附近他们也下了捕兽夹! 剧痛从脚踝一下子传遍全身,铁齿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与此同时,一道手电光朝有亮照了过来! 第61 章施救 手电筒的亮光朝着有亮头上照过来,他下意识的用手臂挡住了脸。 “有亮,别挡了,我已经看到是你了!”水贵平静地说道:“你没有想到吧?你刚过来,我跟老满叔就听到了!” 有亮放下胳膊,既然被人当场逮住,还有啥可狡辩的? “既然你们看到了…是想把我…送到队里去,还是…送到公社去,悉听尊便。要送就快点,这不正是你们立功的好时候吗?大不了把我整死,整不死,看我咋整你们!”有亮坐在地上,手捂住自己的脚脖子,疼痛让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子。 他心里恼怒,这两个人真是丧心病狂,居然在窝棚边上还下捕兽夹! 他嘴里嘶溜着,铁齿已经嵌入了肉里,那种痛他长这么大都没有尝过! 水贵见他两只手用力掰着捕兽夹,赶紧提醒道:“你别动,那东西越动夹的越紧,我来弄!” 水贵说着,朝有亮走了过来。老满看了水贵一眼,心里暗自赞叹:这小子心善,有亮都这么对他,他倒没有记仇! 有亮咬牙切齿地嗤笑了一声:“嘶…你下这个玩意儿,不就是…对付我的吗?你有这么…好心来帮我弄?你骗鬼吧!” 他疼的脸上的肉直抽抽,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但嘴上一点儿也不吃亏。 老满在水贵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水贵走到有亮的面前,仔细看了看,可能因为有亮刚才挣扎过,捕兽夹现在刺的比较深,整个脚踝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有亮疼的冷汗直冒,他根本就不相信水贵会救他。 水贵双手托起他的脚,有亮腾出一只手推了他一把:“别假惺惺的装好人了,有意思吗?” 老满看不下去了,出言喝止道:“有亮,你有完没完?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狼心狗肺?我要是水贵,我都不带救你的,你就是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水贵没说话,自己鼓捣了一会儿,只听见“咔哒”一声,有亮只觉脚踝一松,捕兽夹已经被水贵取了下来。 有好大一会儿,有亮的大脑一片空白,水贵真的替他取下了捕兽夹! 他也没想到水贵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救他。 自己落在他手上,他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找李福海,把自己送过去立功吗?他心里到底打的啥主意? 这家伙肯定没憋好屁,他才不相信水贵这么好心,不会对他落井下石。 有亮见脚上的捕兽夹已经去掉,他把脸别到一边,说道:“你们把我送到李福海那里去吧,要不送,我可就回家了,你们就没有立功的机会了!” 说完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想要走回去。 “你现在脚踝受伤了,不要乱动!”水贵说着,把捕兽夹递给了老满:“老满叔,现在咋办?” 老满说道:“先去窝棚里,里面有草药,我给他敷一敷!” 他打着手电,晃了晃前面:“走吧!” 有亮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朝着地边的窝棚走去。 水贵见他走的慢,站在他面前弯下了腰:“我背你过去!” 有亮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别在这儿装好人,谁知道你心里打的啥算盘。” 老满是个火爆脾气,见有亮这么不识好歹,心里也不爽,停下了脚步:“水贵,我看着他,你去把李福海叫过来,最好再叫两个民兵过来,把这个破坏集体财产的反革命坏分子扭送到公社去!这种人就不该救他!” 有亮吓得一哆嗦,这老东西,心思居然这么歹毒,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顶帽子扣下来,不仅自己完了,一家子都完了! 他恼怒地瞪着这个又老又瘸的老头子:“你说谁是反革命?” 水贵看着有亮,心情有些复杂,要说他一点儿不恨有亮,那是假的!他不是圣人。 因为有亮,他到现在都不能和金妹好好恩爱一场,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刚入佳境时,胸口就憋闷的不行,不得不… 他不尽兴,金妹更不尽兴! 可是,有亮虽然可恨,水贵还是感谢有亮他娘,要不是她,自己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只是睡觉休息的地方,那怎么能叫家呢? 只有有了女人的家,才是家! 就算看在有亮娘的份儿上,他不想跟有亮计较。 水贵犹豫着看向老满:“叔…” “去叫!你包庇他,就是包庇反革命,你还想不想活了?”老满根本无视有亮那双喷出火的眼睛,冲着水贵吼道。 他也不是真的要给有亮扣上反革命的帽子,只是看他这么不识好歹,心里恼怒。 他想让他说个软话,这事就他们三个人知道,只要不报上去,可大可小。 可是这个混蛋玩意儿,做错了还一副他没错的样子,还怀疑水贵居心不良… 水贵看看老满,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本来有亮现在就和他势不两立的样子,如果他这样做了,那关系就更没办法缓和了! “这样吧,老满叔,让他先去窝棚敷些草药吧!明儿再说!” 老满不置可否,气哼哼的朝窝棚走去。 有亮也不敢再说啥,毕竟,老满说的反革命那顶帽子,他自觉自己脖子不够粗,头也不够硬,戴不得那么大的帽子! 三个人都默默进了窝棚,老满把草药放在破盆里捣烂,敷在有亮的脚踝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满把两个人喊醒,吩咐水贵:“你把他送回去,我怕等会儿晚了,再碰到人就说不清了!” 他吧嗒着旱烟,对有亮说道:“你小子这一次应该感谢水贵,是他不想把你往死里整,你要记住这份情!如果以后你再找水贵的麻烦,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昨晚上,他想了半宿,他在这里是外来户,水贵又是个憨厚老实孩子,他不想让这两个人结成死仇,如果能化解矛盾,也算是好事一桩。 至于红薯,就说昨夜里有野猪来破坏了… 水贵半搀半背着有亮,终于到了家,有亮爹娘一开门,见这阵势,也吓了一跳… 第62 章打死你个逆子 天刚蒙蒙亮,水贵把有亮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搀半背着有亮,终于一步步挪回到了有亮的家门口。 水贵本身身体还没完全复原,这一路走过来,虽然是深秋季节,但也出了一身的汗。 有亮爹早上起来的早,出门去茅房,却发现院门是虚掩着的,心里奇怪,随口问有亮娘:“昨夜里咋没有闩门呢?难道有亮这么早就去扫路去了?” 有亮娘也一头雾水,她突然想起昨夜里她给小两口子送玉米面饼子,发现院门就没闩,难道有亮一夜没回来? 她赶紧倒腾着两条腿来到有亮房门前。 月娥听见动静已经起来了。 “有亮呢?”他娘把地上的饼子捡了起来,朝床上扫了一眼,并没有见到有亮,于是问道。 “是扫路去了吧?”月娥说道。 “扫把还在院子里呢,是不是出去一夜没回?”有亮爹拉着脸,看了一眼院墙边竖着的大扫把,说道。 正当三个人在院子里猜测着有亮去哪儿时,水贵和有亮回来了。 看着气喘吁吁的水贵、疼得脸色煞白的有亮,还有那敷着草药的脚踝时,三个人一下子懵了! 月娥首先反应了过来,“有亮哥,你这是咋了?脚咋受伤了?” 她随即双手叉腰,满脸恼怒地瞪向水贵:“你打我有亮哥了,我跟你拼命!” 说着,她张牙舞爪的就上来了。 有亮娘也惊叫一声:“哎哟我的儿哟,这是咋弄的?水贵呀,你们又打起来了?” 听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大声嚷嚷,水贵连忙制止:“婶儿,你们小声点儿,先把有亮扶进去!” 月娥一把推开水贵,搀着有亮,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有亮哥,痛不痛?” “扶我进去,别问了,能不痛吗?要不你试试?”有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个傻女人就知道嚷嚷,一点儿心眼都没有,一会儿该让邻居们听到了。 有亮娘也赶紧上前搀住有亮,嘴里不住地埋怨:“这么大的人了,干啥都不知道小心着点儿,到底伤到了哪儿这是…” 有亮他爹拉着老脸,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这不省心的又跑去找水贵的麻烦了? 他把水贵拉到院内,搬来一把椅子让水贵坐下歇一歇,这才低声问道:“水贵,你告诉叔,这到底是咋回事?” 水贵着实累到了,坐下喘息了一会儿,把事情简略的给马老头儿讲述了一遍。 老马头儿不等水贵讲完,就气的浑身发抖,连手上的烟袋锅子也拿不稳了! 他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这是不把他气死不罢休的节奏啊! 他“嚯”地站起来,对水贵说道:“大侄子,叔一家子都对不住你。你先回去,等回头叔去给你赔礼道歉!” 他说着,已经把水贵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往院外推搡,然后一下子把院门插上。 他要好好收拾这个逆子! 水贵嘴里叫着:“哎,叔,你别激动,等我把话说完…” 看着闩住的院门,他抬起手准备拍门,随即把手放下来了。 这左右隔壁都住着邻居,特别是胖婶儿,虽然人没有坏心眼,但却管不住嘴,爱管闲事,爱说闲话。 这吵吵嚷嚷的,再让他们听到,自己和老满叔想要隐瞒有亮去红薯地的事怕是捂不住。 他贴着门听了听,里面鸡飞狗跳的,怕是老子在教训儿子。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但愿这次有亮能够长长记性,别让他的父母伤心。家里连续赔了那么多粮食出去,恐怕也是不够吃了,才铤而走险吧! 他和老满叔帮着隐瞒这次的事情,也是想给有亮一个机会。虽然他恨有亮,但还是遵从了内心的那份朴素的善良——如果有亮被送去公社,一再破坏集体财产,后果可想而知。 听水贵说完,有亮爹简直要被这个儿子给气的原地升天。 他把水贵推出门外,闩好门,摸起门后的锄头就进了屋。 他双目赤红,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说这院门咋没闩,原来是你这个畜、牲半夜跑出去祸害人去了,今天我要打死你,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有亮见他爹提着锄头进来了,自知自己又闯祸了,急忙往他娘身后躲。 有亮娘和月娥还没反应过来,老马头儿的锄头就朝着有亮砸了过来。 月娥这会儿反应倒是挺快,急忙上去抱住公公的胳膊:“爹…爹,你别打有亮哥,要打你打我吧…” 抡起锄头的胳膊被月娥死死抱住,老马头儿的锄头砸在了地上。 有亮娘也反应过来,急忙把有亮推到了一边。有亮本身就瘸着腿,此时被他娘一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娘又上去拉住老伴儿的另一条胳膊:“他爹,消消气,你先问问清楚,现在就是打死他,又有啥用?” 有亮爹跺着脚,气急败坏地指着有亮骂:“还用问吗?水贵已经都说的清清楚楚,是这个畜、牲又跑去祸害地里的红薯了,要不是人家老满和水贵仗义,这会儿他就该扭送到公社去了!” “好了,好了,小点声儿,一会儿让别人听见,你儿子可就完了。”有亮娘小声劝道。 “你问问他到底为啥?”老马头儿指着有亮,对有亮他娘吼道。 “昨天才罚的粮食和工分,昨夜里又去…还被捕兽夹给夹住,被人逮了现行,我这老脸都被丢尽了!是我马保财不会教育孩子,教出一个畜、牲不如的东西,今天打死算了,省得给老马家丢脸。” 越说越气,胸口火辣辣的疼,有亮爹抄起刚才那把锄头,又朝有亮抡了过去。 月娥哭着给老马头跪了下去:“爹,都怪我,要不是我告诉李福海咱家也不会被罚,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呜呜…” “你给我起来,跟你没关系。”有亮爹又瞪向有亮:“说,到底为啥?” 有亮娘也看向儿子:“你真是不要脸还不要命,这事儿要是报上去,可不会轻饶你。你说说你咋又去了?” 有亮嗫嚅道:“家里…没粮,再说了,谁能…想到我还会去…” 第63 章她缺心眼子 听到有亮说没人想到他在被惩罚的第一天还敢去红薯地,不禁勃然大怒:“你以为你干的事儿没人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你是怎么被发现的?一天天的,尽耍小聪明!” 他说着,挥着拳头又要上去揍有亮,有亮他娘和月娥死死把他拖住。 有亮爹只觉胸口憋闷的难受,饱经风霜的脸上,涨的通红,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蜷缩下去。 有亮他娘吓了一跳,颤着声儿喊了道:“老头子!” “你这是咋了?哪里不舒服?可别气坏了身子,你可是咱家里的顶梁柱啊…”有亮娘两手扶住了他。 月娥连忙搬过来一把椅子,两个人把有亮爹扶到了椅子上坐下,给他顺气。 好一会儿,老马头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腔里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我这是造孽哟,生了这么个讨债鬼,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有亮从来没有见过他爹这样,一时倒也吓得有些懵。 他虽然不省心,但在他爹娘面前,倒也很少忤逆他们。把他爹气成这样,更是头一遭! “爹,”他瘸着腿,往他爹跟前挪了挪:“你别气了,我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再惹你和我娘生气…” 老马头儿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娘,水贵的身体如今这样,都是你这个儿子害的。将心比心,咱不能让他和老满把这件事隐瞒下去。这事儿要是李福海知道了,老满和水贵就是包庇罪,还牵扯到人家。” “我马宝财虽然一辈子穷,但从来没有害过人,做人做事也算光明磊落,没想到,我却养了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儿瞒不住的。咱还是老老实实跟队里坦白…争取…” 话没说完,他突然噗嗤一声,吐出来一口鲜血。 这下子,可把有亮娘惊住了。她看着地上的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呆愣愣的,傻了一样。 “爹,”有亮吓得声音变了调,扑通一声给他爹跪下了,两只手使劲儿扇着自己的脸:“爹,你打我,你骂我,我不是人…” 见了那滩血,有亮魂飞魄散,他再混不吝,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自己老爹气得吐血。 有亮娘这才回过魂儿来,尖着嗓子喊道:“血!老头子,你吐血了!你可别吓我…” “有亮,快扶你爹去床上躺着!” 有亮抹了一把脸上那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扶他爹,却被他爹一把推开。 老马头儿摇晃着站起来,朝着自己屋里走去。 有亮他娘赶紧扶着他:“老头子,咱回屋躺着去,别跟他怄气,一会儿我去找李福海,你放心。” 有亮看着爹娘蹒跚的背影,不禁又连着扇了自己好几巴掌。 月娥不知所措,看了看公婆,又看看有亮的脚,想了想说道:“有亮哥,我去扫路,扫完我再去挑粪。” 她想着,有亮的惩罚才进行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如果不去,万一惩罚再加重那可咋办? 她扛着大扫把出了门。 有亮娘把老伴儿扶到床上躺下,用搪瓷缸子给他倒了温水,坐到了床边眼睛红红的,说道:“他爹,孩子不争气那也是咱生的,想要他改变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做得到的。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因为金妹。再加上月娥也是个不顶事儿、虎了吧唧的,有亮心里更是放不下金妹。” “要不,我去找金妹来劝劝有亮,说不定他能听金妹的话,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 老马头儿靠在床头上闭着眼摇摇头:“金妹的话要是有用,就没有今天的事儿。人家成亲那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你看他不照样去找水贵的麻烦?他就是没吃过大亏,胡作非为,心里没点儿怕头。这次你得听我的,去告诉李福海,该咋处理就咋处理。” 有亮娘见说不通,只好顺着他:“好好好,一会儿下工了我再去行不?你也别气了,好好躺着,我去看看。” 有亮娘又来到有亮那屋,有亮正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着房顶,他娘进来也没注意到。 有亮娘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好好的消停日子你不过,非得折腾。我看看你的脚,到底伤的咋样了?”说着,她脱掉了有亮的鞋子。 “哎哟我的儿,这脚咋个肿成这样?”她惊慌地说了一句。 有亮的脚踝还有残留的草药,泛着青。被夹住的地方,血虽然止住了,但那几个窟窿却还在,有点儿发黑。 且整个脚踝都肿了起来,皮肤被撑的发亮! 有亮闷闷地说了一句:“都快扎成筛子了,能不肿?要不是老满叔,还不知道要流多少血呢!” “你说说你,也不知道咋想的,要不是水贵大度,就凭你对人家那样,人家早就转头告诉队里。人要知道感恩,这份情你得记住!以后,别再跟水贵过不去了,金妹也不可能回来,你们各过各的日子。知道不?” “娘,你相信水贵有那么好心不?反正我不信,他肯定心里有小算盘!”有亮撇撇嘴说道。 有亮娘伸手准备给他一巴掌,但想到他现在是个病号,手又收了回来,骂道:“你说的狗、屁话!水贵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厚道。有亮啊 ,人得讲良心,人家放了你,还准备替你瞒下这件事,你就应该感恩!” 有亮娘看他不说话,又看看他的脚,担心道:“肿成这样,还是得去看看,这要是发炎了可咋弄?月娥呢?” “她要去帮我扫路,掏粪,就让她去吧,她傻傻的,缺心眼子,啥忙也帮不上,就让她出力气吧。”有亮撇撇嘴说道。 “她傻她才对你死心塌地,以后对她好点儿。你看看,现在能帮你的也就只有她了!” 有亮没吭声,呆呆地看着房顶。 他爹吐在地上的血,月娥扛着大扫把出门的背影,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现… 第64 章这中间肯定有事儿 月娥扛着大扫把,沿着村路,把所有的直路、岔路都扫了一遍。 春花系着裤腰带从茅房里钻出来,迎面碰上了正在扫地的月娥。 “哟,这不是自以为长的可美的大美人吗?咋也出来扫地了?啧啧啧…这多屈才啊!可惜了的…” 春花使劲儿搂了搂裤子系好,又擤了一把鼻涕,朝路上一甩,手指头在鞋底上蹭了蹭,阴阳怪气地看着月娥说道。 月娥也不是个善茬,她把扫把竖起来,一手撑着扫把,一手叉着腰:“我就是扫地也比你个丑八怪强,一天天的,队里婶子剁的饺子馅都没你的嘴碎!你在茅房里别出来,就着粪缸里的尿好好照一照,看看你自己啥样子?没事就别出来恶心人了!” 春花的外貌一直是她最在意的,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被多少人恶毒地骂过。 每次被人骂,她都会和别人拼命。 月娥这是第二次骂她,上一次的仇还没报呢。 “你这个臭婆娘,脑子不够用的玩意儿,你凭啥骂我?我丑我吃你家大米了吗?你好看有啥用,你那脑袋就是个球,里面装的都是大粪……”春花也不示弱,今天是在她家门口,再让这个女人给欺负了,那以后在队里咋能抬得起头? 她唾沫星子直飞,骂着骂着感觉不过瘾,直接就上手了! 她虽然没有月娥高,但她比月娥壮实的多,吨位在那儿摆着呢! 一阵张牙舞爪,月娥居然落了下风,连着被春花连踹了好几脚。 陈宝根早就听到了两个女人骂战,不过,听动静他知道春花没有吃亏,就懒得出来。 听了一会儿,他感觉春花这个便宜,占的差不多了,于是走出了院子,咳嗽两声,对着春花骂道:“你这个臭婆娘给我滚回来,成天像个泼妇一样,也不嫌丢人!” 他上去拉住月娥:“有亮家的,别和我家这婆娘一般见识,一会儿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趁着月娥被自家男人拉住,春花又踹了月娥几脚,这才趾高气昂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自家院子。 这一次可把上次的气也出了,春花只觉得通体舒畅! 月娥吃了亏,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尘,辫子也被春花扯散了,披头散发的。 见陈宝根拉着自己,明显的拉偏架,护着自己的女人,她心头火起挣脱了宝根的手,抄起扫把就朝他劈头盖脸打了过去。 “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当我傻不知道啊?要不是有亮哥脚被扎了,他肯定饶不了你们…” 陈宝根躲避着月娥的扫把,听到了关键信息:“好了好了,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就行了。哎,你家有亮脚咋回事?” 他凑到了月娥跟前,想打听有亮的情况。 月娥抡起扫把,又在陈宝根身上招呼了好几下,惹得他连蹦带跳躲避着扫把。 “我为啥要告诉你?你少管我们家的闲事。”月娥说完,扛着大扫把狼狈地回家了。 她刚才的确被春花打的不轻,从昨天到现在,总共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稀粥,早就消化的干干净净,哪儿是春花的对手? 月娥披头散发地进了屋。 有亮见她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时竟然跟个要饭花子一样,吃了一惊:“这是咋的了?跟人打架了?地扫完了?” 月娥吸了吸鼻子:“我被春花那肥猪给打了!他们两口子我打不赢,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要是吃饱了饭,我肯定能打赢她!” “那陈宝根还拉偏架…” 月娥絮叨着,眼泪汪汪的。 有亮扫了她一眼,破天荒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床沿:“月娥,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月娥走到他身旁坐下,心里委屈极了。 有亮拿出他娘刚才出门塞给他的玉米饼子:“给,咱娘给的,你快吃吧!” 陈宝根看着月娥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给老娘回来,怎么,看上那个小狐狸、精了是不是?可惜,人家脑子缺根筋的都看不上你,这辈子也只有老娘跟你凑合了!” 他正想的出神,耳朵被春花揪住了,疼得他一巴掌打掉了春花的那只手。 “死婆娘,下手也太重了,耳朵差点儿被你揪掉了!”他有些恼怒地转身准备进院子。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直直地看着春花。 春花见他瞪着自己,又伸出了手:“老娘配不上你?你是想要有脑子的,还是想只要脸蛋儿漂亮的?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扣下来!你们这些个臭男人,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晚上灯一关,还不都是一个球样儿?” 春花见她男人不错眼珠地看着月娥的背影,气的说话也溜了,也不吸溜口水了! 陈宝根凑近自己的媳妇儿小声问道:“哎,你说那马有亮咋自己不出来扫地,让他女人替他扫是咋个回事?” “管他咋个回事,我想那么多干嘛,有这个脑子我琢磨点儿有用的,我琢磨他干啥?”春花瞪了他一眼。 陈宝根急着和自己媳妇儿分享刚刚得来的消息:“你刚才没听到傻女人说吗?有亮脚被扎了!我琢磨了一下,这家伙一定又没干好事,才把脚给弄伤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颌,陷入沉思:“他到底干啥了呢?昨天他除了扫路挑粪上工,我也没见他脚受伤啊…” 春花恶狠狠地说道:“陈宝根,你是不是对那个傻女人动了心思?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你看看你说的啥话?不是有句话叫瘦田丑妻破棉袄,家里的三件宝,你可是我们家的宝,我咋可能对别的女人有那心思?我家春花最好!” 三句话哄的春花立马心花怒放,她故意板着脸,啐了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陈宝根贴近她耳朵边说道:“哎,媳妇儿,你打听打听,看看有亮到底咋伤的脚,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事!” “这样,今儿上工的时候,你和那些女人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啥消息,回来告诉我。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大家看看马有亮这个坏分子的真面目!” 第65 章小恩小惠 有亮娘安抚好老马头儿,又去看了看儿子脚上的伤,看着那肿得发亮的脚踝,忧心不已。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水贵两口子安抚好,让他们闭紧嘴巴,帮有亮把这一关渡过去。 有亮他爹因为这事儿气到吐血,也把有亮他娘给惊到了! 在她眼里,老头子身体一向很好,平时连个伤风感冒都没有,看来这一次,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把他气的够呛!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有亮他爹近两个月以来,咳嗽时痰里就带了血丝,只不过他一直瞒着老伴儿,没把这件事说出来,今天也可能是情绪太激动了,导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有亮他娘把家里仅有的十几个鸡蛋用篮子装好,她要去水贵家看看。 金妹见到老太太来,心里大概知道她来的目的。 早上水贵回来已经把昨夜里有亮去偷红薯的事,前前后后仔细给金妹讲了一遍。 “娘,一大早你咋来了?”金妹佯装不知,很热心的把老太太让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坐下。 她依然叫娘,没有改口! “好长时间没见着小宝了,怪想他哩,白天上工也没时间,趁着这会儿还没上工,过来看看。他醒了没有?”有亮他娘把手里的篮子放在了脚边,伸头朝里屋瞅了瞅。 金妹笑着压低了声音:“还没醒呢,水贵刚回来,在地头没睡好,又搂着小宝补觉去了。” 有亮娘有些失落,她来就是想找水贵聊一聊的,结果没想到他回来又睡了。 这时,水贵一撩门帘子走了出来:“婶儿,你咋来了?” 原来,他并没有睡着,听见有亮娘说话就走了出来,他知道,应该是来说有亮的事。 果不其然寒暄了几句之后,有亮娘脸色凝重了起来:“水贵呀,你娘活着的时候,我们老姐儿俩关系就一直处的不错,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所以,当初我才想着把金妹介绍给你,也是希望看着你能有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有儿有女,好好过日子。” “我也没有想到有亮那个小畜、生一次次的为难你,还把你打伤。你是个憨厚的孩子,也没有跟他计较,婶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 “怪就怪有亮不成器,可是他再不成器,那也是我生的,我也不想看到他去劳改。所以,婶儿今儿个就是来求求你,一定要帮有亮这一次。只要这次的事儿不让别人知道,以后,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再让有亮为难你…” 说着,她的眼圈泛红。她撩起自己的衣服擦了擦眼睛:“这次要是捅出去,有亮就完了!接二连三的偷队里的粮食,肯定不会轻饶他,说不定还得去劳改…你叔早上还因为这事儿气的吐血了…” 金妹一听有亮爹吐了血,担心地问道:“那我爹现在情况咋样?” 有亮娘摆摆手:“不碍事,一会儿我去请队里的胡郎中去看看,应该没啥大事。” “那就好。娘,我看月娥也不错,干活儿挺利索的,以后,有亮的日子肯定不会差。他只要好好过日子就好了。水贵说了,这一次他不准备跟队里说,他和老满叔决定瞒下来,你就放心吧!” 金妹说道,她就猜着是这事 ,连忙给了有亮娘一颗定心丸。 看着有亮娘那担忧地眼神,听着她哀求自己的话,水贵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娘。他娘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为他操碎了心! 天下做母亲的,应该都是这样吧!明知道自己的孩子犯了错,还是希望得到大家的原谅。 他心里暗暗叹口气:“是啊婶儿,这次我和老满叔压根就没有打算告诉队里,所以你们不要说漏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对咱们三家来说,都没有好果子!” 有亮娘忙保证:“我肯定不会说漏嘴。”说着,她又红了眼眶:“有亮要是有你一半的本分,我和你叔也不至于这个年纪了,还替他操心…” “对了,家里还有这十几个鸡蛋,我拿过来给你们两个人补补身子,就当是我给你们赔礼道歉!”她把脚边的竹篮子打开,把鸡蛋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金妹把鸡蛋重新装进了篮子,放在了有亮娘脚边:“娘,你到我这儿来就不用客气了,咱娘俩又不是外人!” 推来让去,最终留下了鸡蛋,有亮娘也得到了金妹和水贵的承诺,这才放心地回了家。 金妹看着那十几个鸡蛋,对水贵说道:“我娘真是个能人,就这十来个鸡蛋,你就得帮她隐瞒一件这么大的事。水贵,这件事你还真准备包庇他?那要是日后福海叔知道了 ,你和老满叔可受牵连了!” 水贵摆摆手:“算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哪儿还能有收回来的道理 ?只要咱们都不说,福海叔是不会知道的。” 过了两天,上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传着一件事。 那就是有亮又去了红薯地偷集体的红薯。 然后掉进了老满叔和水贵布置的陷阱里,脚被割破了。 到了第三天,经过队里百多人的口口相传,事情竟然变成了有亮半夜拿着背篓去偷挖红薯,结果掉进陷阱里,腿给摔断了,身上多处骨折,怕是这辈子都得瘫巴在床上… 事情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有亮被人抬了回来… 有亮娘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心里有些慌张。虽然事情传的失了真,但有亮确实去了红薯地,也确实受了伤。 这要是李福海也听到了,过问这件事,老满和水贵能不能扛得住李福海的审问? 万一两个人扛不住,有一个人松了口,有亮恐怕麻烦就来了! 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来? 还有,老伴儿让自己去找李福海承认这件事就是有亮所为,这还没有来得及呢,咋跟他爹交代呢!? 正在有亮娘寻思着怎么办的时候,月娥神色慌张地进来了! 第66 章试探 月娥下工回来,有亮还躺在床上。见到月娥,他动了动身子,说道:“月娥,你看看我的脚,我怎么感觉肿的难受呢?” 月娥答应一声,在廊檐下拍打着自己的衣服,随即进来查看有亮的脚。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把她吓得立刻不淡定了:“有亮哥,你的脚咋肿成这样?你不会死吧?” “你快去喊咱娘,让她过来看看!”有亮心里也有些慌张。今儿一天他都觉得脚踝的地方绷的难受,受伤的地方好像没啥知觉,偶尔还会突突地跳动。 月娥慌慌张张地就朝灶屋里跑,一进门就语无伦次地喊道:“娘,娘,快点儿去看看,有亮哥要死了…” 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亮娘被月娥的神色吓得心突突的,来不及训斥月娥,赶紧往有亮屋里跑。 她年纪大了,再加上担心,也不知道有亮到底怎么了,走路竟然有些摇摇晃晃的。 进到屋内,只见有亮脸上并没有异常,一颗心才落了下来,训斥月娥道:“一天天的不带脑子,瞎咋乎,这不好好地躺着吗?” “娘,你快看看他的脚…”月娥还是很着急。 有亮娘一把掀开被子,只见有亮那只被捕兽夹夹过的脚踝,此时肿得比另一只正常脚踝要粗上两倍多,周围呈现紫红色,还泛着黑。 周围的皮肤撑得发亮,感觉要是有人轻轻一碰,就会“砰”地炸裂开来。 有亮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感染了? 不行,得赶紧去看看,万一要是这只脚坏掉了,有亮不是一辈子就成了残废? 她说了一句:“我去喊你大哥来,咱去找张仙儿!” 她火急火燎地到了有发家。 听说了有亮的情况,秀娥突然想起娘家队里有个人在家里劈柴火时,斧头突然掉下来砸到了脚背上。 因为那把斧头生了锈,后来那个人因为及时送去了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不然要是得了啥破伤风就麻烦了,搞不好还能要了命。 想到这儿,她连忙说道:“娘,快送他去卫生院,找张仙儿不行。” 有发跑去李福海家求情,借了队里的牛车,和月娥一起,拉着有亮就去了公社的卫生院。 有亮他娘本来也想跟着去的,有发阻止了她。有月娥跟着就行,老太太年龄大了,这去公社来回也有十来里路,来回折腾怕她受不了。 接待他们的外科医生是个中年人,看了有亮的伤口,询问是被什么东西给扎成这样。 有亮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扎了。 那个医生很是生气,严肃的对有亮说道:“你不说出来是啥东西,我也不知道该咋个处理,要是耽误了病情,你们可别后悔!” 有亮这才吞吞吐吐说出是捕兽夹。 得知捕兽夹还生了锈,外科医生也有些生气:“你们也太无知了,生锈的铁器扎的伤口最容易感染,要是处理不及时,一个小伤口就能要了命。再晚两天,这条腿都保不住了,真是无知者无畏!” 有亮听了这话,也是一阵后怕,他有些后悔去偷红薯了,如果为了给水贵安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而搭上自己这条腿,那就亏大发了! 外科医生好一通忙活,才把伤口处理完毕,包扎好,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回家以后好好养着,先别下地走动,等里面不疼不痒了,才能活动。” 接着他又说了一些禁忌,又给他们开了条子,也就是伤情证明,需要卧床休息。有了这张条子,可以跟队里请假。 医生当然不知道有亮是因为啥才被捕兽夹夹住,估计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给他开伤情证明。 有发谢过医生,拉着有亮往回走。 有发去还车的时候,李福海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有亮的脚不碍事吧?我前两天没听他说脚受伤了啊,这是啥时候的事?” 队里的谣言,有发也听到一些,他并不清楚这些谣言的真实性。但以他对自己这个亲弟弟的了解,他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一向老实,不会说谎,但又怕出口的话对有亮不好,于是含糊道:“我也不太清楚,刚才一着急也没问,拉着就去了卫生院…” 说完,他谢过李福海,逃也似的离开了李福海家。 李福海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不禁想起了这两天队里的谣言。 有亮真的胆大包天到还敢去偷红薯?那老满和水贵是否逮到了有亮? 无风不起浪,如果没逮到,这个谣言从哪儿来的? 如果老满和水贵知道有亮又去偷红薯,那为啥没有报告给他? 难道这两个人知情不报,是有啥隐情? 李福海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之间的弯弯绕。 第二天一大早,李福海背着手,溜溜哒哒的到了地头。 水贵一早就回去了,他和老满合伙照看红薯地,基本上老满的一日三餐都是他从家里带过来。 李福海在地边看了看,随意地和老满拉家常:“这几天晚上还有野猪下山不?白天你俩也轮流休息休息,再坚持个十天半月的,这红薯咱也该挖了!” 老满正在收拾昨晚上下的捕兽夹,见队长问起便说道:“前两天野猪还下山了,刚进地里就被我和水贵发现了。” 他指了指有亮糟蹋的那一小片红薯地:“喏,就那里,幸亏我们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就这,也让我心疼了半宿没睡着!” 李福海走到老满指的那一片地仔细查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红薯藤已经被老满收拾过了。 “这野猪年年糟蹋咱们的粮食,明年得想个办法,咱也打他个一两头,分给队里尝尝鲜。不过,我咋听说那天晚上是人而不是野猪呢?”李福海背着手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满心里一紧,看来队长今天是来套话的。他弯下腰摆弄着捕兽夹:“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不过,我这夹子夹住啥那就是啥!” “老满,”李福海语气突然严厉起来:“要是确定是人,而你知情不报,你知道是啥后果吗?” 老满的手一顿,李福海把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第67 章找上门来 知情不报是什么后果?老满当然知道。 老满鼓捣捕兽夹的手略微一顿,这个细小的动作却被李福海捕捉到了。 “老满,你在我们六队虽然是外来户,但队里谁也没有排斥过你。队里其他社员有的,必然也少不了你一份。对于集体财产,咱们都有责任去保护它。咱不能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置集体财产而不顾,你说是不是?”李福海继续说着。 老满手里的动作没停,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替有亮瞒下来,自己却因为犯了包庇罪,说不定被逐出队里也说不定 。 原本他也只是看在水贵的面子上,觉得这个孩子挺憨厚,而有亮三番两次来红薯地闹事,结合之前有亮在水贵成亲当晚的表现,他肯定是针对水贵。 自己也就是看着水贵这孩子太实在,不想他和有亮的矛盾继续深化,所以才选择了隐瞒,让有亮对水贵没有那么大的偏见,化解矛盾。 如今看来,队长已经有了怀疑! 他只好打着哈哈,希望李福海尽快走。 李福海敲打了一番老满,又回到了队里。 陈宝根挑着一担水正准备回家,看到李福海从杨树林的方向过来,猜测着他可能去了红薯地。 “哟,福海叔,这么早就出来了?”宝根热情地和李福海打招呼。 李福海这些年当队长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天一亮,就在田间地头转一遍,看看哪块庄稼长得好,哪块地里需要锄草,哪些苗子需要施肥。 走一遭心里有个底,上工的时候就有针对性地安排活儿。 李福海正低头琢磨着有亮那件事,宝根一声招呼让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朝陈宝根点点头。 “福海叔,看你回来的方向,这是一大早去了红薯地?”陈宝根试探性地问道。 “嗯…是啊,也快到了挖红薯的时候了,我去看看长势。可惜了,前几天夜里,野猪又下山了,糟践了一些,唉…”李福海叹息道。 “福海叔…”陈宝根叫了一声。 李福海双手背在身后,听见陈宝根叫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李福海停下了脚步,他又叫了一声,这才说道:“我怎么听队里有人说,那晚上不是野猪,而是人…” “是人?”李福海故作惊讶:“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到咱们队里偷红薯?” 陈宝根说道:“老满叔他们不是设了陷阱吗?听说还有捕兽夹子,你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是夹住了野猪,还是夹住了人?如果夹住了野猪,估计夹子也被野猪带走了。要是人的脚被捕兽夹夹住,那肯定脚就会受伤,且还伤的不轻。福海叔查一查,看队里谁的脚受伤了,那这个人就有很大的嫌疑了!” 陈宝根说完心里想说的话,这才挑着水慢悠悠地回家了。 刚进院子,他就忍不住喊道:“春花,春花。” 他得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自己的媳妇儿,这几天,为了把这个事情给坐实了,他们可费了不少唾沫星子呢! 那些谣言,就是他们夫妻俩散布出去的,不管是不是有亮,反正不让他好过! 这下子,不管半夜里去红薯地的是不是有亮,他都会被李福海作为头号怀疑对象。 狗、东西,不整死你我就不叫陈宝根!他恨恨地想。 这把火,算是彻底给马有亮点着了! 有亮的脚不能活动,月娥承担了有亮的所有惩罚:扫路、掏粪。 可怜一个水灵灵的小媳妇儿硬是和粪水杠上了,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她刚挑了一担粪送到了积肥坑,就碰到了李福海。 因为上次的事,月娥一见李福海就下意识想躲。 这几天有亮的脚受伤,她是知道原因的,为了不再给有亮惹麻烦,最近这些天她都避着人走,特别是李福海。 她害怕李福海又套她的话!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要李福海想找她,她就避不开。 “哟,月娥呀,这么脏的活你也替有亮干了,真是贤惠!有亮的脚好点儿没有?”李福海随意地和月娥闲聊。 月娥一见李福海就有些紧张,上一次套话让她记忆犹新:“福…福海叔,好多了,医生说让躺着,不能动…” “那就好好休息,你也不用替他干这些活儿,等他好了自己干,大不了再往后顺延几天。这个活儿太脏,是男人干的,你就好好上工就行了。对了,有亮的脚怎么伤到的?”李福海继续和月娥聊着。 “他…我…我也不太清楚…”月娥支吾着,她谨记婆婆的话,任何人问起来,只说不清楚。 “我看请假条上写的是铁器所伤,可别对以后的生活有影响啊!他在家怎么还能踩到捕兽夹呢?”李福海诱导道。 “不是在家里…”月娥不假思索地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福海,眼里满是惊恐。 她天真地看了看李福海,心里暗暗祈祷他没听见自己的话。 “福海叔,我得回家了!”她挑着粪桶,仓皇逃走。 李福海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满那一瞬间的迟疑,陈宝根的意有所指,月娥的极力掩饰,都指明了这次红薯被偷,就是有亮所为。 李福海只觉得一阵气恼,好一个马有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好个老满和水贵,竟然敢联合起来欺瞒组织! 他当队长这些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简直太胆大包天了! 这一次,绝不能姑息!如果这次再不疼不痒地处理有亮,以后队里再有类似情况,他作为队长,还怎么管理这二百多号人? 想到这儿,他大踏步朝着马宝财家走去。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轻饶了这个小子,就连老马头儿两口子,他也要好好教训一顿! 月娥刚进屋,李福海跟着就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有亮娘心里就突突的,急忙让座。 李福海也不跟她废话:“马宝财呢?让他出来,今天别的事先不说,咱先说说马有亮的事,我们男人说话,你们女人就不要参与。” “对了,把马有亮也一起叫出来,还有那张医生开的条子!” 第68 章我错了 有亮因为是惩罚期,现在的劳动是没有工分的,所以,医生开的条子并没有第一时间交给队里。 见到李福海上门,有亮娘有些慌张,进屋扶着有亮他爹出来了。 几天没见,李福海见到老马头儿时吃了一惊:“保财老哥,你这是怎么了?” 老马头儿因为有亮的事,气怒交加,这些天咳嗽的更厉害了,有时候痰里还带着血块。 现在的他,脸色黑黄,精神萎靡,看着让人心惊。 “不碍事,坐吧!福海今天来是因为我那个不孝子吧?”老马头儿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亮在月娥的搀扶下也坐到了廊檐下。 李福海原本一肚子火,此刻见到老马头儿这病怏怏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为难。 但不说又不行,毕竟,有亮太胆大妄为了! 老马头儿也不是没有眼力见儿的人,李福海的欲言又止,他明白是不忍心打击自己。 “福海,你是咱队里的领头人,有什么话直接说,我能承受!”老马头儿一脸严肃。 李福海不忍心说教老马头儿,他看向有亮,声音有些严厉:“你的脚伤是怎么回事?你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许有一丝隐瞒。” 马有亮不敢正视李福海的眼睛,瞥向了别处:“我…我不小心崴了脚…” “是崴了还是被捕兽夹子夹了?有亮,你到现在还想隐瞒吗?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今天也不会登门!” “你去公社卫生院,医生开的有条子吧?把条子拿出来我看看!” “你不用想着不给条子,我只要去卫生院一问,没有我不知道的。不过,真等到我去问了,那这性质可就变了!” 李福海背着双手,在有亮面前踱着步子,表情凝重。 老马头儿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老伴儿,前几天让她去找李福海,直接承认马有亮的过错,看这架势肯定是没去。 这会儿,人家肯定是调查的八九不离十了,直接找上门来了! 老马头儿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大的波动,他平静地说道:“福海,你都知道了吧?我也不隐瞒了,事情就是你调查的那样。” 他看看有亮娘:“那天我让你去找福海,你没去?”语气中有责怪之意。 李福海摆摆手:“保财哥,你也别怪嫂子,她一个女人家考虑事情简单一些。这一次,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们,因为这还牵扯到老满和水贵,他们俩知情不举,按道理是同样的罪,都按包庇罪处理。” “虽然队里是我拿主意,但还有兴业和其他干部,如果我徇了私情,怕是不好跟社员们交代,以后也难以服众,希望老哥理解!” 有亮听到还会牵扯到老满和水贵,他突然想起了那晚,老满虽然对他没好气,但却拿出草药捣烂给他敷到了脚踝上,当时他感觉火辣辣的脚踝一阵清凉,疼痛好像也缓解了… 而水贵因为被自己殴打,导致身体亏了许多,背自己回来时额头上都是汗… 而且,捕兽夹还是水贵帮自己去掉的,他明明可以幸灾乐祸地旁观… 自己这次的行为拖了他们两个人下水,自己…属实有些混账! 老马头儿听了队长的话摆了摆手:“福海,你做的是对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意见,他都几十岁的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还没个数,迟早都会有人教他怎么做事。” 有亮娘慌了,她虽然不知道这次该如何处理有亮,但她也知道,这接二连三的肯定不会往轻了处理。 她顾不得其它了,现在只能求李福海:“福海,老满和水贵都说了,那是野猪下山糟蹋的,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也没人敢提…有亮好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他要是再敢胡作非为,我就不饶他…” 李福海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嫂子,你糊涂啊!这些天队里的谣言你也听到了吧,这一次别说是有亮,就连老满和水贵都得受罚!队里都传开了,你让我怎么做?这事儿保不准就会传到公社,到时可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趁着现在消息还没有扩散,咱们赶紧把这件事结了!” 他看了月娥一眼:“有亮家的,去把条子给我拿来。” 有亮看了看月娥,月娥心虚,赶紧低下了头。 李福海的话她又不敢不听,看看有亮,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卫生院的医生条子上写的很清楚:脚踝部位乃生锈的铁器所伤,需静养十天,勿下地活动。 “有亮,你太让人失望了,你看看你的爹娘,都这个岁数了,是为你的事操心劳神,老满和水贵也因为你,现在还不一定要受到怎么样的惩罚呢!你的良心能安吗?一会儿我要召集所有人开会,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诚恳地道歉!” 说完,他拿着那张条子出了有亮家的院子。 李福海刚出院子,老马头儿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亮娘赶紧给他顺气,满脸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老了不止十岁… 月娥也去屋里倒了一茶缸子热水递给了公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有亮突然感觉眼眶有些热,他似乎感觉,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 “爹,娘…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喉头发紧。 广播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李福海的声音传到了整个六队的每家每户:“请社员们马上到大樟树下开会!务必全员参加!处理红薯地再次遭破坏的人,还有包庇者!” 马有亮被这广播的声音吓了一跳,包庇者?老满叔和水贵?李福海来真格的,自己该怎么办? 老满叔…他是个好人! “混、账东西,我告诉你,这一次不管队里如何处理你,你都得接受,你要知道,因为你,还有另外两个人无辜受到牵连!要是再不改,你真的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老马头儿恨恨地骂。 有亮没敢跟他爹顶嘴,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爹,你就别骂了!我认错…” 第69 章连带责任 听到广播,社员们很快都集中到了大樟树下。 队里之前就有谣言,说是有亮偷了红薯,还想陷害水贵,结果被摔断了腿,听说很难再站起来,可能要瘫巴在床上一辈子了。 虽然有人幸灾乐祸,但大部分社员还是不想看到一个好好的壮劳力变成瘫子,也同情有亮爹娘,这个年纪了,还要伺候一个瘫儿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抱着不同的心态,都等着结果。 有亮是月娥和他娘架着过来的,见到他来,樟树下的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有亮摔断了腿吗?这两条腿不是好好的?” “听说是老满他们放了捕兽夹子,把脚脖子夹断了!” “这个有亮啊,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跟有发没法比!” “…” 见到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李福海背着手,走到了社员们的面前,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六队最近屡屡出事,现在西南面的红薯眼看着就要收了,却再一次被人破坏。好在老满和水贵及时发现,也设置了陷阱和捕兽夹,让破坏红薯的人被夹子夹住了脚,才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李福海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马有亮身上,甚至有很多人的眼里都喷出了愤怒的火焰。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有亮这会儿已经被凌迟了! 注意到目光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马有亮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从上次破坏红薯地到这次,队里的人见到他都充满了厌恶之情。 本来人缘就不好的他,更是没人搭理他。 他是混不吝,不是傻,别人的态度还是知道的。 “马有亮!”突然的一声吓得他一激灵,有亮抬起头,正对上李福海的目光:“到前面来,对你所做的事做个深刻地检讨!” 马有亮看看身边的爹娘,他爹满脸愁苦地抽着旱烟,不时还咳嗽几声。 他娘担忧地看着他,一脸无奈。 他正准备让月娥扶着他站到前面去,这时却听到有人喊道:“队长,这接二连三地搞破坏,道个歉做个检讨就完事儿了?这也太轻了吧?” 有亮听出来了,这是陈宝根的声音。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阵附和:“是啊,他可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还是在第一次的惩罚期内呢!” “这个人就是坏透了,这一次决不能轻饶!” “他肯定是心怀不满,这是泄愤呢!” “…” 社员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下面吵成了一锅粥。 李福海大声制止道:“大家伙儿都别吵了,队里会给一个合理的处分的!先让他检讨行不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月娥扶着有亮站到了李福海身边。 “马有亮,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去偷挖红薯,被捕兽夹子夹伤了脚踝?并且借了队里的牛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李福海咄咄逼人。 马有亮低着头,他的脑海里回想着李福海在他家说的话:这件事牵扯到老满叔和水贵… 老满叔这么大的年纪了,如果因为自己而让他接受批评,或者是繁重的体力劳动,万一再有个好歹… 他闭了闭眼睛,没敢再往下想下去。 “是我做的,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做对不起集体的事情。我在这里向所有人认个错,如果队里有…惩罚,我接受!” “好,男人唾口唾沫是颗钉,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李福海语气很严厉,脸黑的像锅底:“这一次马有亮的事说清楚了,但今天,我要说的还有两个人!” 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李福海还要说谁。 只见李福海扫过人群中的老满和水贵:“老满,水贵,你俩上来说说,你们有看护红薯的责任,可你们都干了什么?” 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耷拉着脑袋走到李福海身边,面向社员。 老满当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我给大家认个错,队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没有完成任务,让红薯被糟蹋。我糊涂…” 水贵连忙说道:“不关老满叔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那些糟蹋的红薯,我愿意拿出粮食来赔…” 有亮在旁边看着老满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听着他们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脸上火辣辣的,比自己挨批还要难受。 以前他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可现在,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是因为自己的混账行为,连累了别人。 而这个人,还是救了自己的人! 如果自己现在一声不吭,那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一把推开月娥,往前面站了站:“这件事都是因为我引起的,根本不关老满叔…和水贵的事,他们还救了我,要不是他们,我这脚,估计就废了!要是惩罚他们,就都算在我的头上吧…” 有亮爹此时抬起了头,他第一次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或许,他有心改变吧! 李福海也诧异地看了有亮一眼 ,心想这小子良心发现了? 他走过去和王兴业商量了一会儿这才又重新站到了社员们的面前。 “这样,鉴于马有亮认罪态度良好,老满和水贵也是一时糊涂。根据队里商量决定,老满和水贵念他们是心软,且是第一次犯了糊涂,不管怎么说,也救了人,就罚他们一个人一百工分。” “至于马有亮,脚伤好了之后,在完成第一次的惩罚,再接着去清理东沟里的淤泥,不计工分!好了,散会!” 他又看向马有亮:“这一次队里给你留了余地,你要有种就给我把活儿干的漂亮,让大家看到你不是个怂包,让你爹娘不再为你操心!” “这处罚还是太轻了!”社员们还站在大樟树下议论:“也不知道这个有亮能不能彻底改了?” 社员们小声议论着,这时,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社员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这是谁呢?六队目前没有一户人家有自行车,纷纷朝着骑自行车的人看过去,好像不认识。 李福海和王兴业看到来人,心里一惊:他怎么来了? 第70 章反革命? 来人是个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背着一个军用黄色书包,穿着一身灰色中山服。中山服的左上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看样子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文质彬彬的。 “同志,”他看见一个社员,赶忙跳下自行车打听道:“你看见李福海了吗?我找他!” 那个社员指了指在大樟树下和有亮、老满几个人站在一起的李福海:“喏,在那儿呢!” 李福海和王兴业也看到了来人,是公社里的韩干事韩文同,背后人称“韩大妈”。 为什么一个大小伙子被人称作大妈呢?这个说起来话长。 总而言之就是这个韩干事喜欢管事,大小事儿都喜欢插上一手。 李福海和王兴业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他来的真不是时候,要是让他知道今儿开会的具体原因,估计又得重新来一遍了! 他赶紧挥手让社员们散开:“散会,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来了不能不招待,李福海和王兴业只好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韩干事吗?今儿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李福海有些夸张地热情打招呼。 韩干事推着自行车,用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李队长,这聚集这么多人干什么呢?开会啊?” “啊…刚才开了个短暂的小会,布置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现在没事了,走,去队部坐坐。你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事?”李福海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准备把韩干事往队部里让。 韩干事看看围着还没散的社员,又看看还站在大樟树下垂头丧气的有亮,把自行车支好,问道:“不对呀,李队长,我怎么看着那几个人好像挨批评了一样呢?队里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韩干事队里很多人都认识,每次只要公社有什么运动或者新的政策下来,都是韩干事下来通知到各大队。 “唉,没什么事,就是…”王兴业也忙着解释。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春花的大声议论:“这都偷第二次了,这罚的也太轻了,照这样下去,以后队里怕是不得安宁,谁都可以去偷公家的东西…” 韩文同扫了春花一眼,急忙拦下她:“这位女同志,你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偷公家的东西?” 李福海和王兴业暗暗叫苦,不是他们向着有亮,而是他们怕这些事传到公社,他们这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的称号怕是保不住了! 春花就是故意大声说的,反正她是女人。女人的优势就是,撒泼打滚扯老婆舌,谁也管不了! 有亮没有得到严厉的惩罚,她心里不舒服!这韩干事她认识,她就是要把这件事挑起来,重新审一遍更好! 见韩文同问起来,她满脸不高兴:“你问了有什么用?这是我们队里的事,已经有处理结果了!” 李福海怕春花越说越离谱,赶紧呵斥道:“春花,胡咧咧什么呢?赶紧上工去!” “韩干事,你别听她一个老娘儿们瞎咋乎,就是小事一桩,我们已经处理完了!” 王兴业也笑着说道:“韩干事,这点儿小事我们已经处理了,哪儿能劳烦您呢!走吧,先回队部…” 韩文同又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当干事跑腿两年多了,一直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眼前这件事,倒是个典型! “不,这件事既然我碰到了,那我就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位女同事分明是觉得你们处理的不合理嘛!” 韩文同说着,拍了拍手,大声招呼道:“社员同志们,请大家重新回来,我要了解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有什么不满的可以跟我说!” 有亮眼看已经有了结果,却被这个韩干事给横插一杠子,也不知道他又要重新给自己定个什么罪,心里既恼怒,又无奈。 老满和水贵也有些紧张,心里忐忑不安。毕竟,李福海都说了,包庇有亮也跟他是一样的罪,那就是说,这个韩干事如何惩罚有亮,也会如何惩罚他们。 金妹抱着小宝,此时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如果水贵要是被罚了什么重体力活,他现在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事到如今,她心里有些埋怨水贵,有亮三番两次跟他过不去,为什么他还愿意原谅有亮,还救他,替他隐瞒? 现在好了,如果处罚加重,他的身体受不了,再垮下来,以后这个家该怎么办? 韩文同站到了大樟树下,问李福海:“你把情况大致跟我说一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福海也没办法,只好把事情前前后后给韩文同讲了一遍。 韩文同听的很认真,当李福海说出处罚结果时,他不满地说道:“李队长,不是我说你,你干这个队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么糊涂呢?我看这个马有亮极有可能是反革命分子,专门来搞破坏的!这样的人如果不严惩,以后再有人效仿他怎么办…” 一句“反革命分子”不仅让李福海和王兴业吓了一跳,有亮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又跟反革命扯上关系了?这…这还有活路吗? 有亮爹娘听见韩干事给安的罪名,身子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老两口就倒在地上了! 陈宝根一听是反革命,脸上露出解气的笑容,他偷偷给自己的女人竖了个大拇指!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社员,此时脸上有同情,也有怜悯:这个罪名太大了,足以毁掉一个人,一个家。 李福海干涩地笑着:“那个…韩干事,马有亮虽然有些不着调,也屡屡犯错,但他们家是根正苗红的贫农,不可能是反革命分子的,这个…这个是不是太重了…” 韩文同看着李福海,严肃地说道:“李队长,你的处理方式太软弱了,这件事你们就不用管了,公社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马有亮现在给我看管起来!” 第71 章处理结果 大樟树下一片死寂。 “反革命分子”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在现场马有亮一家人的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饶是他再混不吝、再胆大包天,也知道这五个字代表着什么。 突然,“嗷”的一嗓子,有亮娘哭着扑了过来,紧紧抱着有亮:“不是啊…韩干事,我们家有亮偷红薯就是因为没吃的,饿的,不是反革命啊!” 有亮爹浑身颤抖,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有亮,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又闷的难受,他极力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月娥原本是扶着有亮的,此时也被韩文同安的这个罪名给吓到了!她呆呆地看着有亮爹娘,又看看韩文同,傻子一般。 李福海心里着急,他知道韩文同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是这顶帽子太大,他一个小小生产队的队长根本扛不住。 “韩干事,这话可不能乱说,马有亮犯错该罚,但反革命是政治性质,怎么也得有个证据…” 他还是想争辩一下,这顶帽子扣下来,先不说有亮,就是他这个队长估计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管理的生产队有反革命分子,那他这个队长也干到头了! “你要证据是吧?”韩文同习惯性地推推眼镜:“屡教不改,蓄意破坏集体财产,这不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是什么?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挖社会主义墙角那就是反革命。李队长,不是我说你,你这思想很危险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包庇纵容!” 他懒得跟李福海废话,转而面向社员们:“同志们,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我们一定要擦亮双眼,对这种破坏分子,坚决不能心慈手软!”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马有亮,你给我老实点儿,交代出你的动机和同伙!” “同伙?”有亮抬起头,看向老满和水贵。 老满叔低着头,水贵脸色煞白。 不,他们不是同伙,他们救过自己!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们,估计这条腿就废了!如果自己再把他们拉下水,那真的是畜、牲不如了! 既然已经被认定为反革命,那也是自己咎由自取!谁让自己一直和水贵过不去,处处与他为敌? 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能怪谁呢? 只是自己若有个好歹,爹娘怎么办? 他看了看面前老泪纵横的娘,还有不远处不停咳嗽一脸灰败的老爹,站在身边呆若木鸡的傻月娥。 都是自己造的孽! 他扶起老娘,抬起头对上韩文同的视线:“我没有同伙,我就是恨,恨水贵抢走了金妹,恨队里给我的惩罚,所以我就去搞破坏,想出出气…” 这时,月娥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马有亮对韩文同道:“干部老爷,青天大老爷,我男人不是反革命,他是饿的,家里粮食没了,我爹和我们分了家,我们没吃的,所以他才去偷…他真的不是反革命…呜呜呜…” 她的哭诉让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韩文同。 李福海还是想争取一下,让韩文同收回他刚才给有亮扣的帽子。 “韩干事,你看,这马有亮就是个糊涂蛋,分家没粮食,所以就想到了偷。但就凭这被判定成反革命,这…传到上面,恐怕不太好…” 王兴业也过来帮腔:“是啊,韩干事,他们家几代贫农,根儿上没问题,就是这小子他自己不争气…” 韩文同看看下面的社员们,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基本上都很赞同李福海的话,且很多人都在议论,觉得这罪名委实太大了。 他暗自斟酌了一下,也知道一时不能把话说的那么死,否则的话,对自己的影响不太好。 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就算不是反革命,但这行为也是极其恶劣,影响太坏,必须从严处理。” 他扫了一眼众人,又把目光定在马有亮身上:“马有亮,你现在是有罪名在身的人。之前的所有处罚全部作废,在新的处理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你老老实实在家,哪儿也不许去,随时等候审查。至于结果,等我回到公社,向书记禀明这里面的所有事情,再做决定!听见了没有?” “听…听到了!”有亮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 韩文同又看看李福海和王兴业:“你们两个队长,管理不力,识人不明,每个人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到公社。” 他忽然想起老满和水贵,摆摆手说道:“他们两个,就按你们队里的决定处理吧!”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也忘了自己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骑上车子就回公社了。 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他得回去跟书记请示一下,再宣布结果。 韩干事一走,现场的气氛并没有轻松,社员们看着有亮一家,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只有陈宝根脸上洋溢着笑容,这回看来马有亮的惩罚不会轻! 李福海看看有亮一家,又看看围观的社员,烦躁地挥手:“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心里没点儿数?” 见韩干事走了,有亮爹娘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跌坐在地上。 有发和秀娥过来,搀扶起老两口,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月娥搀着有亮,一步一蹦哒地跟在后面——他的脚不能用力! 回到家,有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黢黑的房梁。 韩干事那句“反革命分子”还萦绕在耳旁。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难道他三代贫农的红苗苗,真的要背着这个罪名? 不!绝对不能!就算为了爹娘,为那个傻女人,他也得挣扎一番! 此时,公社大院里的办公室里,韩文同正在奋笔疾书。 经过领导的批准,马有亮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马有亮,虽出身贫农,但思想落后,行为恶劣,屡教不改。建议将其作为破坏集体财产的典型,送往县劳改队,强制思想改造与劳动,以肃清流毒,端正风气…” 第72 章等着看笑话 韩文同本来是下到生产队来通知各队的队长、副队长,让他们参加几天后公社举办的“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没成想碰上六队开会批斗马有亮破坏集体粮食的大事。 他一着急,把正事儿给耽误了,急着回公社征求领导的意见,如何把马有亮当作典型来抓。 正好公社这段时间正在开展对“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及其子女进行监督、教育的活动,那这个马有亮正撞在了枪口上。 拟订好对马有亮的书面惩罚报告,韩文同又骑着他的那辆二八大杠,再一次来到了六队。 他车把前的铁丝筐里,放着那份盖了公社鲜红大印的《关于对六队社员马有亮破坏集体财产行为的处理决定》。 他径直骑到了大队部,将车子支好,拿着文件,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李福海和王兴业正相对无言地坐在屋里,屋内烟雾缭绕,愁云惨淡。 桌子上是摊开的纸和钢笔,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检讨书。 两个人看见韩文同手里那盖着红章的文件,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直冒凉气:看来结果已经定下来了,队里今年肯定没有奖励了,农业学大寨先进小队这个荣誉称号也跟他们队无缘了! 有亮这个混账东西,把队里可是坑惨了!李福海心里恨恨地想着。 韩文同这次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文件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拿自己不当外人:“渴死了,快点儿倒些茶水来解解渴。” 王兴业赶紧站起来,找出一个白色搪瓷杯,倒了满满一杯水递给了他:“韩干事,先喝水再说事儿!” 韩文同接过缸子,水不烫,刚好,他一口气灌了下去,习惯性地推推眼镜:“公社领导经过研究,对马有亮事件做出了最终决定。我是来正式下达通知的。” 他把那盖有红印章的文件拿出来,展开,推到了李福海面前:“……社员马有亮,屡教不改,多次破坏集体财产,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为严肃纪律,惩前毖后,经公社研究决定,给予以下处分:” “一,全公社通报批评!” “二,扣除其本年度所有剩余工分!” “三,脚伤痊愈后,立即送往县水利工地指挥部,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强制劳动改造!改造期间表现计入档案,工分按最低标准计算!” “以上决定,立即执行!” 李福海呆呆地看着那份报告,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扣除所有工分,还要送去县水利工地劳改仨月! 这处罚超出了李福海的预料,他恨有亮的烂泥扶不上墙,这下子不仅毁了他自己,更是给整个六队抹黑! “韩干事,那…今年我们六队这先进小队称号…”李福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六队今年上交的公粮又是全公社最多、最好的小队之一,保持了几年的先进集体如果取消了,他这个队长的脸面往哪儿放? 韩文同冷笑一声:“李队长,公社已经对你们网开一面了,要不是你们六队这几年年年争第一,恐怕你这个队长都得受牵连,还想着那荣誉呢?” 看着面色惨白的李福海,他又说道:“李队长,这是公社的正式决定,你负责通知到马有亮及其家属,并确保执行。马有亮在家的这段时间,由你们队里负责监督,若是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李福海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闭了。 最后只能不停地点头:“是,韩干事,我们…坚决执行公社决定。” 韩文同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文件:“让你的人去通知吧,我在这里等着,要确保马有亮和他家人明确知晓处理内容。” 王兴业拿起文件:“我去吧!” 接到通知时,有亮娘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声哀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被旁边的有发和秀娥扶住。 “娘!娘!”有亮从床上挣扎起来,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 有亮爹原本就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听到“扣除所有工分”、“县水利工地劳改仨月”时,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从嘴里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溅得胸前的衣服一片狼藉! “爹——!”有亮目眦欲裂,几乎是爬着扑了过去。 月娥吓得呆若木鸡,看着吐血昏迷的公公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婆婆,又看看匍匐在地上的有亮,她“哇”地一声也跟着大哭起来,嘴里反复念叨:“不去…有亮哥不去…那是坏人去的地方…都怪我,都怪我说漏了嘴…”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哭喊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闻者动容。 李福海坐在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韩文同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外面的凄风苦雨与他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王兴业回来了,表情有些凝重,低声对李福海说:“队长……通知到了,马保财……咳血了,他家的也哭的死去活来……” 李福海点点头,对韩文同说道:“韩干事,通知已经传达到了。您看…” 韩文同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嗯,态度要端正,执行要坚决。李队长,好好安抚一下情绪,但原则不能动摇。我就先回公社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队部,李福海和王兴业跟在后面,送他出了队部。 “哦,我差点儿又把正事儿忘了,明天你俩一起去公社开学大寨交流会,还有一件事就是,队里要趁着农闲,抽调壮劳力参加挖塘,修渠等水利工程,为明年做准备。”他突然想起正事,停下自行车说道。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离开了六队。 看着韩文同离开的背影,李福海回到院子里,一拳砸在院子的土墙上,粗糙的土坷垃簌簌落下。 他愤懑的对王兴业说道:“去开会,不是等着让别的队看咱笑话?” 王兴业也深深叹了口气,正准备出言安慰李福海,这时,一个社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队长,老马头儿…他…好像不行了!” 第73 章初步诊断 李福海心里一惊,猛地看向王兴业。 肯定是有亮劳改的消息,让一向老实本分的老马头儿过不去那个坎。 前几天就听说老马头儿身体不太利索,这下子打击更大,他保不齐再有个三长两短… 李福海没敢再往下寻思,招呼王兴业一起,和那个社员往有亮家跑去。 于情于理,他得去看看。 有亮他爹在得知有亮去县水利工地劳改仨月的通知过后,一时气血翻涌,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下子,把一家人吓得半死。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把老马头儿扶到了床上,给他捶背、顺气。 一通忙乱过后,有发把他娘拉到一边,沉声说道:“我看我爹这病应该不轻,在家里耗着肯定不行,咱还是得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他娘擦了擦眼睛,把有发拉到了一边,为难地说道:“不是我不愿意给你爹瞧病,现如今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你也知道,有亮闹这几回,早把家里赔了个底儿掉…”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你爹这病来得急,怕也不是好病…我就怕…就怕到时候人财两空…” 有发瞪圆了眼睛:“娘,你的意思就让我爹在家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不治了?” “我怎么不想治,家里…唉…”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马上有亮又要去劳改…” 有发梗着脖子:“他马有亮怎么样我不管,我爹的病必须看!这样吧,我先拿钱给我爹看病。现在我就去借牛车!” 有发大步朝外走去,正好与上门的李福海撞个正着:“福…福海叔,王队长,你们怎么来了?我正想跟队里借牛车,把我爹拉去卫生院呢!” 李福海皱皱眉,看看院子里的人,朝屋里看了看:“你爹现在什么情况?”边说边朝屋内走去。 有发忙将人朝屋里让。 老马头儿脸色蜡黄,胡子上似乎还有血渍,靠着墙呼哧呼哧喘着气,喉咙里像是拉大锯一样。月娥和秀娥两个人给他捶着背,有亮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保财老哥…”李福海叫了一声。 老马头儿双目紧闭,听见有人叫只是动了动眼皮。 李福海忙吩咐有发:“快去队里把牛车赶来,送你爹去卫生院!” 有发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并且吩咐秀娥回去拿钱。 李福海握着老马头儿的手,宽慰道:“保财老哥,你安心看病,有亮这混小子,让他去磨炼三个月,对他是一件好事,你也别心里过不去。” 老马头儿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李福海,喉咙里咕噜了几下,慢慢舒展开紧皱的眉头。 这时,有发回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老马头儿抬上了牛车。 有发赶车,秀娥还有有亮他娘一起跟着牛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李福海看着有亮,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亮,这一次你可要好好改造,也不要埋怨任何人!你爹现在的身体也不好,就不要让他再为你操心了,让他看到你的改变!当父母的,都希望儿女好!” 他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月娥,又说道:“月娥这丫头没心眼儿,你看看你这几天脚伤了,她替你掏粪、扫路,又脏又累,人家没一句怨言。等你三个月满了,回来好好跟她过日子,不要亏了人家,听见没?” 有亮狠狠擦了把脸,重重地点头:“福海叔,我知道了…” 想到老马头儿的病,他忍不住又问道:“你说我爹的病可以治好吗?” “依我说啊,你爹如果看到你好好改造,以后好好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他的病我不敢说能治好,但起码不会加重!因为他心里没啥牵挂的,心情好,病自然就好了!” “福海叔,我听你的。这两天我就收拾收拾,准备去工地。” 有发赶着牛车把老马头儿送到了公社卫生院。 老马头儿经过一路的颠簸,此时更显得虚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的很,没力气。 “我这病…治不了,别…花冤枉钱…”他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家里现在…这情况…哪儿有钱…再弄一屁股…饥荒,怎么活…” 有发半蹲着,示意他娘和秀娥把老马头儿扶到他背上:“来了就找医生看看,看怎么说,钱的事你别操心!”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医生,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 他翻了翻老马头儿的眼皮,又让他伸出舌头看看,随后拿出听诊器,一端贴着老马头儿的胸口,另一头塞在自己耳朵里,凝神细听。 诊室里很安静,几个人紧张地盯着老医生的脸,似乎在等着某种宣判。 好一会儿,老医生才收起了听诊器,摊开纸,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钢笔:“痰里带血发现多久了?发烧吗?夜里出汗多不多?身上有没有劲儿…” 有亮娘一一回答:“有些日子了,以前是痰里带血丝,今早…咳出一大口血。夜里汗多,浑身没力气…” 医生边问边记录着,写完,他放下笔,看着三个人说道:“根据症状和听诊情况,肺部有明显的湿罗音,初步诊断为肺结核,也就是痨病。” “什么?是肺痨?”有亮娘踉跄了两步。痨病意味着什么,可以说是半个死刑判决。 老医生点点头:“这病有些麻烦,我先开些消炎和止咳的药,控制一下症状。要想确诊和系统治疗,你们得去县里大医院,咱们这儿太简陋。” 他又刷刷在纸上写着:“先吃几天药试试 。这个病传染,你们回去以后,碗筷分离,各用各的碗!” “传染”二字让秀娥原本扶着婆婆的手赶紧松开,并且往后微微退了几步,和婆婆保持距离。 有发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却感觉千斤重:爹得是痨病,需要到大医院治疗,需要更多的钱,而家里,早就一贫如洗。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马上又要去劳改,家恐怕是要塌了天! 第 74章乍来工地 在卫生院待了两天,老马头儿说什么也不治了。 有亮娘再三劝阻都没用,老头子倔劲儿上来了,说走就走。 打了两天消炎针,老马头儿咳嗽的好一些了,主要是心疼钱。 家里什么光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他也知道这次看病都是大儿子有发拿的钱,秀娥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脸没个笑模样。 一家有一家的难,有发结婚几年没有孩子,两口子过日子精打细算,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自己现在还能动,所以不想花儿子的钱。况且两个儿子,就算看病,也不能紧着有发一个人花钱。 家里如今这光景,还不是因为有亮?那这样就更不能只要有发一个人管了。别说秀娥不高兴了,自己也觉得对不住他们! 老马头儿想的很通透,秀娥也算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了,虽说钱掏的不情不愿,人家也没说什么不应该说的话,这就已经算顶好的了。 正因为有了这些想法,所以老马头儿坚决要回去! 拗不过,只能由着老头子。 有亮娘也发愁,有亮马上要去劳改仨月,家里还有一个病人,劳力也只有自己和月娥了。 两个女人,要想维持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日子不还得过么? 有发还了牛车,回家时,秀娥拉着脸。 有发知道,秀娥这是生气自己擅作主张,拉着老父亲去卫生院。 “这次你爹看病花了多少钱?”秀娥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发把剩余的毛票递给秀娥:“总共花了两块七毛多钱,你再看看。” 秀娥从有发手里抢过那一把毛票,仔细清点起来。数来数去,确定这次花销跟有发说的没有出入。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坦:“你爹娘就是偏心眼子,咱们分开几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帮过咱们,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家里一切都是咱俩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你再看看有亮,仗着有你爹娘帮衬,胡作非为,把那个家折腾成啥样子了?连饭都吃不上,到头来老头子病了,还是他们最不待见的大儿子来管!” “我可告诉你马有发,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有亮必须一起承担,爹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秀娥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这也就是我命苦,要是我能一来就给你们老马家添个带把儿的,我哪儿能连个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有发见她又拿自己不能生孩子来说事儿,连忙道:“好了好了,这次不是特殊情况嘛,有亮这接二连三地犯事儿,家里哪儿还有钱?我总不能看着咱爹病成那样不管吧?你放心,下次我肯定不能一个人管!” “你也说了,让我和有亮搞好关系,以后等月娥生了娃,咱抱过来一个,到时候抱子得子,咱也生儿子!” 秀娥一听这个,也不抹眼泪了:“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月娥和有亮也这么久了,咋到现在没个动静呢?按道理来说,早该有了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着,嘴里嘀咕道:“不应该啊…” “好了好了,别算了,怀娃哪儿能像种豆子一样,种子撒下去,几天就出芽!再等等看,再说了,第一个孩子他们指定不会给咱们的!你就耐心等着吧!”有发蹲在廊檐下,又开始卷烟。 … 有亮没等脚伤好转就踏上了去县水利工地的路途,押送他的是民兵队长李铁柱。 有亮脚踝的伤还没好透,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火辣辣的疼。他走的很慢,尽量不让才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因为他知道,这次去劳动改造,劳动强度肯定大。 李铁柱一路上都紧绷着脸,看有亮慢吞吞,忍不住嘲讽道:“听说你第一次偷红薯的时候,跑的挺快。现在咋了来,怂了?这不像你马有亮的作风啊!” 有亮知道自己不能接话,否则,李铁柱会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等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薄雾中的六队,第一次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啥样的情绪,好像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这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过去总有爹娘兜底,如今,爹病了,娘老了,自己没有退路了! 修水利他也参加过。公社里年年趁着冬闲,号召几个生产队的社员们开山修渠,那场面挺震撼的。 一起修渠道的都是附近生产队的人,几乎都脸熟,大伙儿干活的间隙,免不了插科打诨,还挺热闹的。 这次去县水利工地,是不是气氛也是这样?有亮不知道。 月娥哭哭啼啼的,一直把有亮送到了大路上,直到看不到有亮的身影,她才抹着眼泪回了家。 这让有亮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自己如今就像一坨臭狗屎,队里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他娘头天夜里给他烙了几张白面饼子,让他带着路上吃。 他知道,这几张白面饼子是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爹对他的走仿佛没有多大的反应,似乎根本就不想看到他。 只有月娥,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哭哭啼啼的… 看来,也就只有自己老娘和月娥还把他放在心上! 有亮叹口气,眼睛涩涩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现在这种滋味。 县水利工地的规模远超有亮的想象。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场。 现场尘土飞扬,虽然密密麻麻都是人,但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 有亮看看面前的这些人,他们个个眼神呆滞,见到来了新人,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继续机械地忙碌着。 路上,他听铁柱说过,这里是要建一个大型水库。 “这要是建成了,得多大一个水库。”有亮心里暗暗说道。 李铁柱去找交接的工作人员去了,有亮提着自己的铺盖卷,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一会儿,铁柱和一个四十来岁,一身灰尘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就是他?”中年男人用下巴挑了挑有亮,问李铁柱。 “就是他,他叫马有亮,人我已经带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你看着安排。”李铁柱说完,看了有亮一眼,转身离开。 有亮被男人带到工棚里,刚一进去,有亮就差点儿把早上吃的白面饼子给吐了出来! 第75 章你这个没心眼的 有亮被中年男人带到了靠近山边的一个工棚内。 说是工棚,其实是依据山坡挖掘,上面用茅草和油毛毡搭顶的简易棚子,人进去只能弯着腰。 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工棚:“喏,晚上就睡这儿,这儿都是大通铺,你随便找个位置,把东西放下就来找我。”男人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有亮提着铺盖卷儿一头钻进了工棚内,却立马又弹了出来。 里面的味儿太大了!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儿把吃进肚子里的白面饼子给吐了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又走了进去。 这次,他捂着鼻子,但气味儿还是熏的他眼泪都快流了下来。 里面是一长溜的大通铺,铺的是潮湿发霉的稻草,脚臭味儿、汗味儿、霉味儿…混合成一种呛人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看了看通铺,想寻个干净一点儿的地方。瞅来瞅去,总算发现最里面的一床叠的板板正正的褥子,在一众又脏又乱的褥子中,倒是个鹤立鸡群的存在。 “就那儿了!”他嘀咕一句,走过去把自己的铺盖卷和那床叠的整齐的褥子放在了一起。 放好自己的东西,他逃也似的出了工棚,张大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想想以后的三个月时间,都要在这样一个充满了臭味的棚子里睡觉,他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幸亏是冬天,要是天气再热一些,他无法想象这里面的味道。 稳了稳心神,他正准备去找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却听见一个粗大的嗓门朝他吼道:“喂,是新来的吧?把你的铺盖拿走,别放在我的铺位上!” 有亮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满脸凶狠地盯着他… 有亮:叠的整齐的铺位是他的,怎么看着那么不协调呢? 月娥看着有亮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顶着两只红彤彤的眼睛回了家。 有亮走了,分家的事自然就搁置了,况且现在有亮爹还病着,指望有亮娘一个人,既要照顾老头子,又要出工,还有家里的各种琐事,肯定有些吃力。 所以,在得知有亮去劳动改造,有亮他爹就没再提分家的事。 见月娥失魂落魄地回来,有亮他娘劝道:“月娥,有亮也就三个月就回来了。你不用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三个月很快的!这个混小子也得让他长点记性。” 月娥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娘,都怪我,是我说漏嘴了,不然李福海不知道那事儿是有亮哥干的…呜呜…都是我的错…” 有亮他娘抓住月娥的手问道:“你说啥?你告诉李福海的?哎哟我的姑奶奶哟,石磙还有两个眼,你那心咋就那么实,连个眼儿都没有!” 有亮娘气的老眼立起来:“你真是把有亮给害苦了!这下子名声也臭了!你说说,我该说你啥好…哎哟,气死我了…我就说那个李福海咋个知道这么清楚,我还以为真是他调查的,原来是你给他通风报信…” 月娥遭到婆婆一顿骂,吓得只敢小声啜泣,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娘,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告诉他的…是他套我话…”月娥哭的都快抽抽了! 她今天又说错话了,这话就不应该说出来! 有亮娘心里恼恨,可以想现在家里的情况,咬咬牙说道:“算了,我也知道你是个没心眼的,那李福海就是个老狐狸,心眼子多的像筛子,你根本玩不过他!我也不怪你,以后好好干活,好好等着有亮回来。” 她看了看月娥的肚子,又说道:“你爹的身体这个样子,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你要尽快给老马家开枝散叶。对了,你跟有亮也有些日子了,还有月事吗?” 月娥不知道婆婆为啥突然问起这个,实话实说道:“月事才干净,娘,你问这个干啥?” 有亮娘白了她一眼:“你真是傻的不透气,不来月事就是有了,你这咋还没怀上呢?这不对呀!” 难不成月娥也不能生?有亮他娘摇摇头,不会这么凑巧吧,难不成老马家两个儿媳妇都不能生育?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月娥,我问你,你和有亮是不是天天晚上都有…那事儿?”有亮娘还是问出了口,她不直说,又担心月娥听不懂。 月娥突然有些含羞:“娘,你咋问起这个?有亮哥不让我说…” 老太太眉头一皱:“你以为我闲的?我就想知道你啥时候能怀上。算了,不问了,反正现在是没有。” 她从锅里盛出一碗稠一些的米粥,递给了月娥:“把这个喂给你爹!” 月娥嘴里应了一声:“哦!”端着碗就进了婆婆的屋子。 有亮娘看着月娥的背影,叹息了一声:“唉,咋还没怀上呢?看这身板,也是个好生养的…” 想起老伴儿,她有些着急,老头子这身体看着衰败的厉害,他两个儿子,到如今,还没有抱上自己的孙子,万一哪天… 那不是留了遗憾? 原本想着等月娥有了娃,到时候过继一个给有发,现在看来,暂时行不通了。 那还不如让秀娥抱养一个孩子,说不定像她说的,抱子得子,她就怀上了呢? 如果老头子能撑到亲孙子生下来更好,如果撑不到,那知道儿媳妇已经有了,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说不定知道儿媳妇有了身孕,老头子一高兴,病情有好转呢? 嗯,得跟秀娥商量商量。 有亮娘一个人在灶屋里寻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定主意,晚上回来去找秀娥和有发。 老太太正寻思着呢,突然听见月娥一声惊叫,接着是老头子剧烈的咳嗽声。 她吓得一哆嗦,急忙往屋里跑。 “咋了这是?”老太太一进屋,就见老头子的衣服上有许多泼洒出来的米粥。 “娘…我正喂着呢…爹…爹突然一咳嗽,我…手一抖,稀饭都泼了…爹一身…” 月娥看了一眼婆婆,急忙解释。 有亮娘顿时黑脸:“你说说你,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做不好,有啥用?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是金妹,一准儿把你爹伺候的好好的…” “金妹金妹,你们都提金妹,她是不是和有亮哥好过?你们一直都喜欢她,看不上我是不是?”月娥积累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带着哭腔打断了婆婆的话。 第76 章工棚风波 有亮被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吼的有些发懵。 男人一身灰尘,身上衣服都看不出原有的颜色,脚上穿着一双用芦苇编织的棉鞋,编的有些粗糙,鞋子有些破旧。 看男人这样,有亮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个叠的整齐的褥子联系到一起。 “那个…是你的铺子?”有亮指了指他刚才放褥子的地方,有些质疑地问道。 其实也不能说是谁的铺位,就是一个大通铺,只不过被褥是自己的。 “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是吧?”男人很不友善地盯着有亮:“现在没时间跟你闲扯,小子,到了这儿就要按这儿的规矩来办事。听得懂不?” 他再一次盯着有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粗声粗气问道:“哪儿的?为啥到了这儿?犯事儿了?” 有亮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平时哪儿有人这样跟他说话?闻言脱口冲了一句:“关你鸟事!” “哟呵,挺横!行,有种!”男人说完,恶狠狠地看了有亮一眼,推上独轮车走了。 “呸!啥玩意儿?”有亮冲着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 突然一声接一声的哨响传了过来,只见那些原本有气无力的人,纷纷丢下手里的工具,奋力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有亮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也跟着这些人跑。 跑到地方才发现,原来是开饭了。 也难怪,天都要黑了,有亮这才觉得肚子空空的。 他学着别人也排起了队,等排到他面前时,才发现晚饭是数的清米粒的红薯粥,另外每个人分得一个窝头,再加一点儿咸菜丝。 有亮端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拿着窝头,就着咸菜丝蹲在了一旁。 窝头是掺了麸皮的玉米面做的,又糙又硬,还喇嗓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但就是这样的饭菜,还有人没吃上。有跑得慢一些的,来了只剩一碗稀粥,啥都不剩了。 有亮这才明白,为啥哨声一响,这些人都拼命地跑,因为跑慢了就没得吃。 有亮旁边蹲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因为跑慢了,端着一碗稀粥吸溜吸溜喝了起来。 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磨破了,还打了补丁。 尽管衣服破旧,但男人还是穿的板板正正,一看就是个讲究的人。 注意到有亮的目光,男人朝他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沉稳,看一眼,让人安心。 有亮自己也很奇怪,这个人就是让他有种心安的感觉。 有亮快速吃完饭,回了工棚。 工棚里已经回来了几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通铺上。看到有亮,只是木然地扫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有亮径直走到自己的铺盖卷旁,打开,准备铺好褥子。 这时,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也进来了。他走过来,一把将有亮的被褥扔到了地上:“小子,你不是挺横吗?这儿没你的位子,滚地上睡!” “凭啥?我被分到这儿的,又不是我要来的。你有啥资格不让我在这儿睡觉?”有亮捡起地上的被子,也不甘示弱。 “凭这个!”男人举起了拳头,在有亮面前晃了晃 。 “咋的,你还想打人?信不信我去找管事儿的…”有亮才不怕他,他就不是个怂货。 “你踏马找谁都没用,在这个棚子里,老子说了算。”男人很不耐烦,鼓着腮帮子,脸上的横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躺着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仿佛没听见一样。 “你算哪根葱?凭啥你说了就算?我就不信邪。”有亮梗着脖子,大不了劳动改造的时间延长,老子不受这鸟气。 二彪凭着自己力气大,在棚子里从来说一不二,想不到现在一个新来的都能不把他当回事,哪里能忍?他上来就给有亮一拳,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却不想这一拳被有亮避过。 二彪见他躲避了自己的拳头,更是有些恼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有亮扑倒在地。 两个人撕打在了一起! 有亮的块头儿没有那个男人大,不一会儿功夫就被他压在了身子底下。 “算了二彪,都在这儿干活,别为难这位小兄弟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棚子门口响起。 随后走进来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发白的中山装。 “咦,你也住这儿?”见到男人,有亮愣住了,好巧啊,这不是刚才吃饭碰到的那个人吗? 男人冲他点头,拉开了两人:“嗯,我也住这儿。” 那个叫二彪的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作势又要扑上来,却被那人一把拉住。 二彪有些不耐烦,冲着老沈嚷道:“老沈,这事儿你别管,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说着,他又撸起了袖子。 “为了铺位的事儿吧?”老沈看到了自己的铺盖卷儿旁边的褥子:“算了,大家挤一挤。就让他睡在我旁边吧!”老沈拍了拍二彪的肩膀。 二彪鼻子里哼了一声:“老沈,这事儿你就别掺和了!” “甭管是因为啥原因,大家凑到一起劳动,那也是缘分,消消火。”老沈继续好脾气地劝着。 “老沈,上次的事我承你的情,今儿我就不跟这小子计较,让他离我远点儿。不过,他要是再犯我手上,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拉过自己的被子,气呼呼地躺下,心里憋着口气。 这一天下来高强度的劳动,再加上吃的饭菜又稀又没油水, 个个累的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力。 那个被称作老沈的男人把那个叠的整齐的被子往中间挪了挪,对有亮说道:“你就在我身边挤挤吧!” 原来那床被子是他的,这下子就说的通了,有亮心想。 有亮把被褥铺好,这样一来,他就紧挨着老沈,老沈旁边是那个二彪。 这一夜,有亮几乎没有合眼,难闻的气味,此起彼伏的鼾声,老爹的病… 他想了许多,看看身边的老沈,他又有些好奇,这个人啥来头?为啥二彪那样的浑人会听他的话?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有亮好不容易迷糊着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阵刺耳的哨声炸裂般的响起。 “起来,都她妈的给老子起来,上工了!”棚子外粗鲁地喊叫声夹杂着一阵一阵有节奏的哨子声,像催命一样。 有亮坐起来,就见通铺上的人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个个的打着哈欠往外走。 老沈催促道:“小伙子,快点儿吧,一会儿让管事儿看见你还没起来,不但加活儿,还不给饭吃!” 第77 章委屈白受了 月娥的肚子没动静,这下子可把有亮他娘愁的吃不下睡不好! 两个儿子如今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也都成家了,可她和老伴儿这个年纪还没抱上孙子。 怎么能不着急呢? 在队里,她觉得自己都比别人矮上一头。 老太太最担心的是,万一老头子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带着遗憾走? 寻思着她饭也顾不上吃,就着急地去了有发家。 秀娥正在灶屋里煮早饭呢,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伸头看了看见是婆婆,撇撇嘴又坐在了锅台前。 有亮爹治病只有他一家拿钱,她心里不舒服:都是儿子,凭什么有亮这么折腾,两个老的都给他擦屁股? 擦屁股也就算了,老头子病了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从头至尾都是这个不受待见的大儿子掏的。 可怜自己是换亲,又几年没有怀上娃娃,不然也不会这么被动,连个话语权都没有。 如果不跟有发过了,那自己换亲来的大嫂肯定也不会跟大哥满福过。 大哥三十多才娶了有珍,如今有了孩子,自己不能拆散他的家庭。 “秀娥啊,在煮早饭呢。”老太太招呼着进了灶屋。 “你有事儿啊娘?”秀娥不冷不热地问道。 老太太也顾不上大儿媳妇的态度,她今儿来是要商量大事的。 “秀娥啊,娘想通了,你和有发想抱养孩子就抱养,有了孩子,家里也热闹一些。” 有亮娘一屁股坐在灶前,顺手拿起火钳塞了一把柴火进了灶膛里。 “不是说了等月娥生了,到时候我们直接抱一个过来,反正横竖都是马家的孙子。抱别人孩子,我怕以后事情牵扯的太多。”秀娥还记得婆婆说的话。 以前,她让自己娘家人帮忙踅摸孩子,婆婆总是说怕以后有什么麻烦,到时候白替别人养孩子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月娥每个月月事准时得很,这都多长时间了,也没个动静。唉…” “你爹这一病,也不知道能挺多长时间,家里也没钱给治,这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下去怎么跟你爷奶交代?我想着你们先抱养一个,要是能够抱子得子,你爹这心愿也算了啦!” 秀娥眉头一皱:“娘,要是万一我和有发真的有一个人不能生,抱子得子不可能呢?那还是让你们失望了啊!” 她和有发又没去检查过,谁知道怎么回事?万一真的不能生,婆婆怕不是到时候又埋怨到她的头上。 “不碍事的,就算不能生,咱抱一个养大,除了不是老马家血脉,好歹也有养育之恩,这以后老了也有个养老送终的不是?”老太太说道。 “唉,这月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她也像个好生养的,怎么就怀不上呢?”有亮娘叹了口气。 秀娥脱口道:“不会是有亮的问题吧?” 有亮他娘白了秀娥一眼:“净瞎说,有亮身体一点儿问题没有,肯定是月娥的问题。跑偏了,今儿是来说领养孩子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跟有发好好商量一下。你想怎么做,娘都支持你!” 有亮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我和你爹年纪也大了,有一天没一天的,总希望在活着的时候,也能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乐趣。” 秀娥…这还是嫌弃她不能生呗! 看着即将走出院子的婆婆,秀娥说道:“我还是想抱养小宝,那孩子我看着就稀罕。” 有亮娘顿了顿脚步,她不想和金妹再有任何瓜葛,但是刚才话都说了,这会儿要说小宝不合适,秀娥又该有想法了。 她回过头来看看秀娥:“你想好了就行,另外看怎么跟金妹提这事儿,咱现在也不知道人家的想法,先问问吧!” 秀娥倚在院门框上,看着婆婆渐渐远去的身影,叫道:“马有发,我知道我为啥子不能生了!” 有发正蹲在廊檐下抽着卷烟呢,闻言问道:“为啥子?” 秀娥走过来看着马有发,半天不吭声。 “咋的了?看啥子呢?”有发莫名其妙。 “为啥子?因为你们老马家的男人不行。你看看,月娥也不能生,我也不能,你琢磨,你细琢磨!” 她朝灶屋走去,嘴里嘀咕着:“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毛病,搞了半天,病根在你们马家人身上,合着这几年我的委屈都白受了!” 有发瞪着她的背影,反应了过来:“我不能生?有亮也不能生?怎么可能?” 马有亮可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家里人认定是“有毛病”的人。 他现在正苦哈哈的往堤坝上挑着土方呢! 他今天的任务是挖土,再把挖的土装进竹筐里,挑到堤坝上去。 每天的任务都是有明确的数量的,完成的可以正常吃饭,如果完不成,会克扣他们为数不多的食物。 来这里劳动改造的,基本都是黑五类分子,或者犯了错的人。在这里,没人把你当人看,有的只是永远也干不完的重体力活。 管事儿的只要看见谁的动作慢一些,立刻就会招来一顿训斥。 有亮把自己的两只筐子装上了土,随后蹒跚着顺着坡道朝堤坝上走。 坡道很陡,再加上人多,一步一滑,要带着万分的小心。 他的脚踝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现在是上坡,又挑着两大筐土,他只感觉两条腿颤颤巍巍的 。 肩上的扁担似乎要嵌进肉里,每向前迈进一步,他都觉得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力求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老父亲的病,他走的那天,老父亲出院回家,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后续要是再治疗,家里也拿不出钱来。 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这个错直接导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艰难。 现在在这种鬼地方,还要坚持三个月,现在已经入冬,如果在下雪,这工地上的日子更加难熬… 他正吃力的往堤坝上走,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惊呼… 第78 章拒绝 马有亮正吃力的往堤坝上挑土呢,旁边的一声惊呼,同时伴随着一阵“扑通”“呼啦”的响声,把他吓得一哆嗦,原本就颤颤巍巍的双腿,此时一软,挑的两筐土差点儿从肩上飞了出去。 他急忙稳住身形,站在原地往他的右边看,只见身后原本该往坡上走的那些人,此时连筐带人一路朝坝底下滚了下去,旁边和后面没避开的也都被撞到下面去了。 甚至有的人在滚下去的时候,撞到了筐子,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有亮呆呆地看着,两条腿更是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滚到下面哪儿有好果子吃? 这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长溜,还有那么多只筐子,每个筐子都是满满一筐子土… 只要有一个人出事,就会连累一长串的人! 这人摞着人,筐挨着筐,这下子估计受伤一大片… “最下面那个人不死也得重伤,唉,造孽哟!”有亮惊魂未定,听见声音机械地扭头看向旁边说话的人,原来是老沈。 “他…他们…不会死吧?”有亮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难说,在这地方干活,只能自己小心,受伤了也没人给你看。这些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可咋办?”老沈摇摇头,叹息一声。 有亮看看周围的人,大家都木然地看着滚下去的那些人一眼,继续挑着土方往堤坝上送。 “看啥看?都麻利点儿!干不完,饭都别吃了!”管事儿的吼了一嗓子,顺着坡道朝下面走去。 是死是活,他总得下去看看! 秀娥一直想抱养金妹的小宝,听了婆婆的话,她觉得她得先去探探金妹的口风,顺便再看看小宝。 她很喜欢那孩子! 说干就干,她怀里揣了几个鸡蛋,来到了水贵家。 金妹正在给小宝喂奶,家里虽然粮食够吃,但她也得省着点儿,毕竟,水贵现在不能算是一个壮劳力。 吃的粗茶淡饭,奶水肯定不会太好,小宝还是得搭配面汤,玉米糊糊。 看到秀娥来,金妹有些惊讶,毕竟,以前在有亮家的时候,作为妯娌,她们俩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近。 现在怎么想起来看她了? 但上门来就是客,金妹把乳头从小宝嘴里拔出来,拍了拍他的背,热情地招呼着:“大嫂,你怎么来了?” 小家伙儿显然没吃饱,吭吭唧唧几声,然后瞪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秀娥。 “我想来看看你和小宝,这孩子我挺稀罕的,唉,也是我这肚子不争气,自己生不出来个娃,所以见到小娃娃就欢喜的紧。” 秀娥说着,把怀里的鸡蛋递给金妹:“我给你拿了几个鸡蛋补补身子,这样奶水也多一些。来,让我抱抱小宝。” 她接过金妹怀里的小宝,在他脸上连着亲了好几下,惹得小宝皱起了小眉头,小嘴儿瘪了瘪,准备哭呢! “大嫂,坐,你今天来是有事吧?”金妹安抚好小宝的情绪问道。 秀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金妹,以前我跟你提过想抱养小宝那件事,你觉得怎么样?你把小宝给了我,你和水贵再生一个你俩的孩子,同时呢,你也是帮了我一个忙,说不定我就能抱子得子了呢?你也是做了件好事对不对?” “你放心,即使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样疼爱小宝,真能怀上,他就是我们家的功臣,我一定待他和亲生的一样。”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金妹。 金妹能理解她的急切心情,有亮娘不待见她和有发,也和她没有生育有很大关系。 可是,她能把小宝给她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迟疑不决地开了口:“大嫂,可能我和水贵也就只有小宝一个了…水贵的身体…出了问题…” “啊?你是说水贵不能生?”秀娥瞪大了眼睛。 “那次和有亮打架,伤了肺…活动量大的时候,就会上不来气,所以,我们其实很少有…那事儿…”金妹艰难地说道,这是她和水贵之间的私事,她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我原本准备让他去找张仙儿再看看的,可他犟的很,我知道他是心疼钱,家里凭空添了两张嘴,他的身体又不能干重活,工分挣得少…”金妹说着,眼圈就泛了红。 秀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还是尽快让水贵去看看,他现在还年轻,恢复的快,不要拖久了!以后,你们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金妹点点头:“水贵很疼爱小宝,大嫂,我知道你也是因为喜欢小宝,才想抱养他的,这件事可能水贵也不会同意的,如果你想抱养孩子,还是让娘给你踅摸一下。” 秀娥看着怀里的小宝,心里五味杂陈。看来,想抱养他不太可能,除非水贵的身体好了,他和金妹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行,金妹,我再想别的办法,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就先回了!”秀娥把孩子重新递给金妹,脸上难掩失落,心里像堵了一块棉花。 看来,想要个孩子还得靠自己另外想办法。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 县水利工地上。 有亮呆呆地看着,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滚下去的一大串人里,装满土的筐子砸在人身上,发出的沉闷响声,让他心惊肉跳。 “咦?老沈,你看看那最下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二彪?”有亮突然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躺在坡底的那个壮实的身影问道。 老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骤然心头一缩,此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摊烂泥似的人,不是二彪又是谁? 老沈喃喃开口:“是他…造孽!” “活该!”有亮在心里暗骂一句,却并没有感到解气或者幸灾乐祸,相反的,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 一个凶狠的、活蹦乱跳的人,就这样完蛋了? “老沈,我怎么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嘴里喃喃着。 “快,把土送上去,咱下去看看二彪。不管怎么说,咱都是在这里干活的,说不定哪天咱也像他一样…”老沈没再说下去,而是又艰难地挑着土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第79 章二彪受伤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两筐土送到了堤坝上,又下到了坡底。 因为出了安全事故,所以管事儿的招呼了一部分人赶紧把伤者抬到工棚去。 剩下的人继续干活。 二彪被抬回了工棚,他的伤很重,抬回去时,整个人都在昏迷状态中。 据目睹这次事故的人说,当时二彪挑着两筐子土刚走上坡道,前面的人突然跌倒,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一只装满土的筐子直接朝他飞了过来。 他根本没来得及躲避,就被撞飞几米远,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一阵剧痛传来,随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彪被扔在他那破烂的被褥里,昏昏沉沉地躺着,脸上、腿上都有擦伤,往外渗着血。 晚上,管事儿的捂着鼻子进来看了看,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晦气!这半死不活的净耽误事儿!” 他突然指了指有亮:“你,去看看有没有草木灰,给他摁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子缠一下。是死是活,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吩咐完,他扭脸出了工棚。 有亮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也走出工棚,到炊事班那边去找草木灰去了。 管事儿的走出棚子,身边跟着的那个人问道:“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死了就死了,一个反革命后代,有啥可惜的?”管事的撇撇嘴:“这地方缺医少药的,我能有啥办法?我已经允许他躺着休息了,至于会不会感染、会不会断胳膊断腿,我可没办法!” 一个黑五类,没人在意,在这里,他们的命还不如牲口值钱! “你们咋能这么冷血?他好歹是个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有亮跟在二人身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啥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可能他现在本质上和二彪是一类人,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要是以前,看到自己讨厌的人倒了大霉,他肯定是幸灾乐祸。 但现在,他只感到悲凉,替二彪,替自己! 两个人扭头就看到一脸愤怒的有亮。 管事儿的恶狠狠地呵斥道:“反了你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老实干你的活,要敢多事,看老子咋收拾你!” 有亮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寻草木灰。 草木灰摁在伤口上,二彪在昏迷中抽动了几下。 那随意缠在伤口上的布条子,不一会儿就被血浸湿了! 工棚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很默契的默默躺着,但每个人都忍不住瞅二彪,或许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我? 有亮心口有些堵,他一个人走出工棚,坐在棚子前面的大石头上,看着漆黑的工地。 二彪再蛮横,他也不至于想他死! 老沈不知道啥时候坐在了有亮的旁边,声音低沉:“你看,在这里,我们这些人的命就是这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容易,但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黑暗中,有亮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只要这里不认输,我们就没完,就有重新活过的机会!” 有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一会儿,他才问道:“老沈,你知道二彪的情况吗?他是犯了啥事儿来到了这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他爹是个游医,以前隔三差五还会回来送些钱回来给他们娘几个生活,两年前突然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有人说他爹给伪军治病,还得了个官职,就说他是反革命后代…”老沈慢慢地讲了二彪的情况。 半夜,二彪忽然发起了高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时不时痛苦地呻吟几声。 老沈起来喂了他一些水。 有亮累的浑身酸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老沈的话,家里重病的爹,想起月娥,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事儿… 秀娥想抱养小宝遭到金妹的拒绝之后,左思右想心里还是不舒服,总觉得还是小宝合自己的心意。 无奈水贵的身体不好,说不定他们以后都不可能有孩子,那小宝就是他们的独苗。 她决定还是回娘家,让娘给她踅摸一个合适的。 她还没去,有珍却来了。 一进门,她就埋怨道:“娘,你是不是不记得我这个女儿了?家里发生这么多的事,你都不让人捎个信给我。要不是英子去找我,你准备啥时候告诉我?” 看到爹现在瘦成了皮包骨,更是心疼的直掉泪:“爹,你都病成这样了,咋不去看看?我二哥不在家,我大哥也不管你吗?走,我现在给你找郎中。” 说着,她丢下手里牵着的儿子,拉起她爹就要朝外走。 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看见他娘哭,也吓的哭了起来。 “有珍,爹知道你孝心,前几天去卫生院都是你大哥拿的钱,你二哥那个孽障现在在劳动改造还不知道咋样呢,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别再拖累你们了…”老马头儿甩开女儿的手说道。 “爹,钱的事你不用管,”有珍抹了抹眼泪:“满福对我还算可以,我手里也有些钱,既然我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这样硬扛…” 有亮娘哄着外孙,看着姑娘,心里感到很欣慰,大儿子老实,二儿子不成器,如今这家里顶事的,反而是这个嫁出去的姑娘。 “老头子,要不你就听有珍的,咱去县里大医院看看,好好检查检查?”有珍他娘看着老头子蜡黄的脸说道。 姑娘在婆家能说的上话,手里还有钱,还不是姑娘的肚皮争气,一进婆家门就给生了个带把儿的? 自己不管咋说,把这姑娘养这么大,如今她为这个家里做一些贡献也是应该的! 现如今,家里这样的光景,如果姑娘帮衬一下,老头子的病也可以看了,是个好事。 “不行,我有儿子,让姑娘掏钱看病,别人不说,她婆家人心里该咋想?不去,我这病去了也看不好,花的都是冤枉钱!”老马头儿对老婆地说道。 有珍拉着老马头儿的手,眼泪汪汪的:“爹,要不找大哥来商量商量?” 第80 章是死是活看天意 有亮爹摇摇头:“算了,闺女,我这病看不好,别折腾了,你的孝心爹知道了,坐这儿陪爹说说话就行,你也有日子没来了!” 有珍的眼泪又来了,成天在家里忙,她都没多少时间回娘家来看看,看着爹这样,她心里实在难受的紧。 “爹,我二哥是咋回事?咋弄去劳动改造了?这传出去,名声也太难听了!” 有珍擦擦眼泪问道。她只知道有亮去劳改了,至于里面的这些事儿,她并不是太清楚。 一提到有亮,老马头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别提那个逆子,我迟早要被他气死!” 有亮他娘忙岔开话题:“有珍哪,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娃娃,给你大嫂踅摸一个。你说她跟着你大哥都几年了,也没个动静,我这心里着急啊!” 月娥一听这话,急忙跟有珍招呼了一声:“有珍妹子,我去自留地看看,你在家陪爹娘!” 说完,她也不等有珍回答,赶紧出了院子。 她现在就怕老太太提生孩子的事,怀不上娃,她也不知道问题在谁身上,反正女人不生娃,那就是女人的毛病。 她怕一会儿婆婆又说到她的身上,急忙找借口离开。 有珍看着急匆匆出门的月娥,问道:“二哥啥时候娶的这个二嫂?你们也没通知我?” 她娘不屑地说道:“哪儿是娶,见一面就住家里不走了,我也没办事儿,通知你干啥子?” “还有…这事儿?她家里人没意见?二哥这是走了狗屎运,一个金妹,这又来个月娥…” 有亮娘撇撇嘴:“还狗屎运,这月娥到现在肚子也没个动静,你说愁不愁人?唉,金妹多好的一个女人,可惜没留住,这个…唉,妥妥的一个二百五,又馋又好吃!” 有珍听出了她娘对月娥的不满,说道:“娘,你也别这样说人家,我二哥这样的名声,能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还不图别的,已经是烧高香了,你就别挑刺了!只要她一心一意跟二哥过日子就行了!人哪儿能没有缺点呢?” “你不知道,有亮的事儿就是她跟李福海通风报信的,不然,李福海也调查不出来。”老太太说道。 老马头儿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说道:“别听你娘瞎说,你二哥就是自己犯浑,不关人家月娥的事。” 他又数落老婆子:“你别一天天的在孩子们面前瞎说,你自己生的儿子是个啥玩意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那她不能生孩子总是事实吧?她要是能给老马家添丁进口,我啥都能忍!是她自己不争气!”有亮他娘提到这茬就心里不舒服。 有珍又劝了他娘几句,她娘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一旦她对某个人有成见,很难改变她的看法。 她现在心里想的还是她爹的病,得去找大哥大嫂,跟他们商量一下给爹治病的事。 她知道她爹是舍不得钱,但她作为女儿,不能眼看着爹的身体衰败下去。 爹娘生了三个孩子,不能病了没人管吧? 二彪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到了第二天,他烧的脸通红,时不时痛苦地呻吟几声。 老沈离开工棚时,特意在二彪的身旁留下了一大茶缸子开水。 二彪烧成这样,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老沈,我看着二彪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啊,他不会死在这里吧?这里管事的真的不管他?”有亮几步撵上老沈,有些担心地问道。 他可不想二彪死在工棚里,那以后每次睡觉都不得安生,一闭眼,恐怕都是他死时的样子。毕竟,他和二彪之间,就隔了一个老沈,离得太近了! 如果真死了,这棚子里想想就瘆人! 听到有亮问,老沈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这里,咱们都是黑五类,人命如草芥,没人在乎的!他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药,很难说,也许,等咱们晚上下工回来,他就死了也说不一定。如果他没死,以后也会落下残疾…唉!” 老沈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管事儿的就这样让他躺在那里?”有亮问道。 “还能咋着?有药也不会给他用!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走吧,别想那么多了,一会儿活儿干不完,遭殃的就该是我们了!” 晚上,有亮和老沈一起回了工棚。 有亮特意瞄了一眼早上老沈留下的那一茶缸子开水,此刻,缸子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证明二彪白天肯定是醒来过,艰难地把水给喝了! 只要醒了,就应该证明他死不了吧?有亮寻思着。 老沈给二彪带回来一碗粥,看着他烧的通红的脸,对有亮说道:“你扶着他点儿,我把这碗粥喂他吃下去。” 有亮不想管,他跟这个二彪八字不合,看着就不顺眼。 他犹豫开口道:“他身上也不知道伤到了哪儿,我哪儿敢碰他?老沈,你找别人吧,这活儿我干不了!” 老沈看了他一眼:“你就把他头托高一些就行,不用你干啥。他这个样子,再不吃些东西,更难熬!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 “干啥?” 老沈头也没抬:“采草药!” 两人说着话,有亮轻轻托起二彪的头,让他斜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老沈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着二彪。 二彪昨天是真的昏迷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把自己背到了工棚里。 装满土的筐子砸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痛——也可能是麻木了!接着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后来,他只觉得浑身发烫,左腿似乎没有了知觉。 他的心中大骇:莫非自己这条左腿就这样废了? 一碗粥喂下去,老沈要去挖草药,有亮磨磨蹭蹭地不想去,心想在铺位上睡觉难道不香吗? 还没出门呢,管事的又来了,看了看二彪,用脚踢了踢他的铺位,略微弯了弯腰问道:“哎,咋样?好点儿了吗?” 二彪眼皮略微动了动算作回答。 见他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管事儿的骂骂咧咧的:“妈、的,这打算要休几天?不行就给扔到南面沟里去,在这儿躺着,不干活还得浪费粮食。” 他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指着有亮说道:“你,明早上他要是再这个样子,你就把他背到南沟里去,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 第81 章你忍心看他死? 突然被点名,有亮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 管事儿的扫他一眼,就是这小子说他冷血,那就让他把这个瘫子背出去扔了,看谁冷血! “说的就是你!明儿他要是好些就算了,如果还是这样,就由你处理。”说完,一头钻出了工棚。 有亮看看通铺上躺着的二彪,又看向那些躺着休息的人 ,一个个事不关己,管事儿的一走,他们就闭目养神。 妈的,凭啥这种事儿落到自己头上? 老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手电,扯了扯有亮的袖子:“走吧,赶快去弄一些回来,不然,二彪明儿要被扔到南沟,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亮摸了摸自己被磨肿的肩膀:“老沈,外面乌漆麻黑的,去哪儿挖草药?算了,这都是他的命,你也别折腾了!” “小马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要是不管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就这样死了,你忍心看他死?人活一辈子,总有特别难的时候,尤其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说希不希望别人帮你一把?”老沈边说边找了一个小镐头,拿着手电,转身出了工棚。 有亮看了看二彪那依然通红的脸,紧闭的嘴唇,还有那缠着布条子洇出血的腿。 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管他干啥?这么多人都不管呢,况且之前他对你那么凶! 另一个说:他要是真死了,也挺那的,他虽然讨厌,但也罪不至死! “妈的!”有亮气呼呼地低骂一声,一脚踢在二彪的铺位下面。 算了,就当自己大发慈悲,做一回好事吧! 最终,他冲出棚子,左右看了看,只见右手边有一个亮点正朝山上走去。 他紧跑几步,喊道:“老沈,你等等我!” 前面的亮点停顿了下来,有亮磕磕绊绊地跑了过去:“晚上天黑,我跟你一起上山,也好有个照应!” “唉,晚上怕是不好找啊,咱们还是快一点儿吧,能找多少算多少,只要能把他的烧退了,明儿可能就不会被扔南沟里。”老沈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早已冬天,要找草药本来就困难,加上又是大晚上,更是难上加难。 老沈一边走,一边给有亮科普:“这个季节,只能挖些忍冬藤,或者麻黄。这两样应该不难找。” “麻黄的话,用起来还是有很大的风险的,它含有麻黄碱,收缩血管,加速心跳,过量会导致心悸、高血压甚至昏迷。但现在,咱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有亮一直对老沈的身份有些好奇,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问道:“老沈,你以前是干啥的?” 老沈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半天才说了一句:“不要打听我的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边走边用手电照着周围的植物,在有亮看来,这光秃秃的,都是一个样,怎么能认出麻黄,忍冬藤? 老沈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麻黄一年四季常绿,在这个时候很好认。忍冬藤就是金银花藤,你总认得吧?” 有亮点点头,金银花藤他还是认识的。 “老沈,你为啥要救二彪?我看他对谁都凶巴巴的…”有亮一边用眼睛搜寻着要找的东西,一边随口问道。 “这人啊,之所以是人,不光是有力气,还得有恻隐之心。看别人受苦,自己心里会不落忍,总想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帮助别人。这是人最宝贵的东西,叫善良!保住它和保住自己的好身板同等重要!在这里,皮肉之苦常见,若是心死了,那就真的完了!” 有亮没读啥书,高小都没念完,再加上他根本不喜欢读书,念完高小到现在,老师教的东西大部分都还给了老师,只能顺溜写自己的名字。 老沈说的话,他似懂非懂,只觉得老沈有些神秘莫测,和队里的人不一样。 山上没有路,两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有亮有些晕,没了方向。 两个人在山里转了好半天,一无所获。 有亮心里有些着急,也有些后悔,不应该跟着老沈出来的,今天干了一天活,累的筋疲力尽,现在还在山上逛,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去。 可是如果现在丢下老沈自己一个人回去…他根本丢不下! 因为他迷路了! 老沈领着他在山林里东转西转的,转的他晕头转向。 除了老沈手上的手电光,其余都是一片黑。他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如果老沈丢下他,他根本回不去,他要在林子里转到天亮! 即使现在找到了老沈口中的药材,那回去还得熬了喂给二彪… 这啥时候能够睡觉呢?明天可是还要上工的! “老沈!”有亮喊了一声,正准备劝他回去,实在找不到,那也尽力了! “快,小马,把镐头拿过来!”这时,老沈突然喊了一声。 找到了! 有亮精神一震,他用手扒拉开树枝,几步就蹿到老沈的面前:“找到了?在哪儿呢?” 老沈指了指面前缠绕在一个树上的藤,激动的声音有些发颤:“喏,忍冬藤,快弄些回去熬水。” 有亮看了看,还真是野金银花的藤蔓。 他“噗噗”往手里吐了几口唾沫,拿起镐头,朝金银花的根部挖去。 一镐头下去,并没有挖多深。天冷,土都是硬的。 “把藤斩断!”老沈吩咐道。 有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了一小捆忍冬藤,两个人这才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老沈又顺带捡了一些柴禾,准备熬药用的。 回到工棚里,还没进去,就听见如雷般的鼾声,高一声,低一声的。 “咱们就在外面弄干净,给他熬上吧!”老沈说着,自己开始收拾那些藤蔓。 没有瓦罐,老沈拿出了自己喝水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把藤蔓剁成了小节,丢了进去。 有亮负责挖了个坑,又找来几块石头,垒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灶。 这时,老沈也已经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着把缸子放在上面熬了。 两个人正熬着呢,就听见一声粗暴的喝问:“谁在那儿点火?找死啊?” 一道手电光柱扫了过来,照在老沈和有亮脸上,还有火上的搪瓷缸子。 有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 第82 章拿婆家的钱填娘家的窟窿,不行! 随着手电光柱扫过来,老沈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有亮心里跟着一紧,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你们两个报上名字,大半夜的在这里搞啥呢?”手电光柱越来越近,有亮看到,来的是两个人,还背着枪,是巡逻的民兵。 老沈站起来,谦逊地说道:“我有些拉肚子,刚才自己去山上弄了些草药,熬点水喝,不然,我怕明天拉的虚脱了,没办法上工。咱们这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我不能拖后腿!” 拿手电的那个人照了照搪瓷缸子,见是一些树藤,松了一口气,扭脸对另外一个人说道:“好像是树根,应该说的是实话!” 另外一个人接过手电,找了根木棍,蹲下身来仔细翻看瓷缸子里东西,并且挑起来闻闻,又放在手电下面仔细观察。 “我咋看着像金银花藤,这玩意儿治拉肚子?”那人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疑惑地问道。 老沈沉着地说道:“这东西有凉血止痢的作用,就是得注意用量,不然有反作用。” 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也不给有亮惹麻烦,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还好他略微知道一些药理知识,不然的话,今晚上怕是难得脱身。 他这几年经历的太多,也知道今晚救二彪这事儿要是让工地上更高级别的管事者知道,轻则当众批斗,加大劳动量。 若是再上纲上线,说自己同情黑五类分子,企图用不明药物来拉拢反革命后代,上升到阶级斗争的政治高度,扭曲动机,即便是救人,也可能迎来最残酷的惩罚。 自己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呢,一个黑五类分子,公平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所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对着干,态度要好。 那人抬起头盯着老沈,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话的真实度有多少。 “同志,这真的是治拉肚子的药,我刚才已经喝了一缸子了,这会儿肚子舒服多了。那啥,我们马上熄火去睡,不给你们找麻烦!”有亮赶紧点头哈腰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把搪瓷缸子端下来放到一边,并且用脚把坑里的火踩灭。 “谁踏马跟你是同志?你一个坏分子,跟我们都不是一类人。” 蹲着的那人瞪了有亮一眼,随即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给我等着,刚才的话要有一句是假话,后果你们是知道的。”那人说完,捡起地上的一大截金银花藤,扬长而去。 他们走了,有亮才长吁一口气:“妈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们咋着呢!咱们把这瓷缸子里的水赶紧喂给二彪,他是死是活,就看他的运气了,咱可别再管闲事了!” 老沈看着远去的手电筒光影,神色有些复杂,他知道,可能今晚上的事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去! 有亮端着一瓷缸子熬好的水,看了看老沈:“走吧,进去喂给他喝了,咱俩也好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呢!” 两个人进到棚子里,看到众人都睡得正香,便小心的把水喂给了二彪,这才歇下。 有亮几乎瞬间入睡,但老沈躺在有些潮湿发霉的通铺上,听着二彪依旧粗重地呼吸,望着漆黑的棚顶,却怎么也睡不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轻声叹了口气,看向二彪,在心里默默祈祷:“兄弟,你可要好起来,今晚上这事儿恐怕没完啊…” 有珍牵着儿子,来到了有发家。秀娥一见到自己这个宝贝侄儿,眼里都是浓浓的爱:“哎哟,我的虎子大侄儿来喽!” 一把抱起虎子,在他的小脸上连连亲了好几下。 虎子被亲的有些不自在,在秀娥的怀里使劲儿扭动着。 秀娥不舍得撒手,自己生不了孩子,见到小孩子就欢喜的紧。 “我还说这两天回家一趟看看你们呢,谁知道你就来了!” 秀娥放下虎子,进屋从箱子里拿出半包白糖,在虎子面前晃了晃:“叫姑姑,姑姑给你化糖水喝!” 小孩子见到好吃的,那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嘟嘟…我喜欢嘟嘟…” 三岁的孩子,还说不太清话,姑姑喊成了嘟嘟。 姑侄俩亲热的不行。 有珍看看有发,说道:“你是老大,咱爹的病,你打算咋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你看他咳嗽起来的样子,我看着心都要碎了…” 有发抽着卷烟,好一会儿才说道:“爹娘因为有亮的事,现在家里连粗粮都不够吃,更别说细粮,哪儿还有钱治病?上次去公社卫生院住了两天,医生让去县里大医院…我也想带他去,可是钱呢?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去县里,最起码得有人陪着,不说看病,吃住都要花钱…” “大哥的意思这病就不看了,让爹就这样硬扛着呗!”有珍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秀娥抱着虎子过来了,闻言说道:“给爹看病我没意见,关键是爹不止这一个儿子,看病的钱要两家摊。还有,去县里大医院,谁去照顾?这都是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咋去看病?” 有珍看看大嫂,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手上有些钱,不多,先拿去用着。我还可以再去筹一些钱,总之,爹的病还是要看的,要不越拖越严重。” 秀娥听了这些话,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心想,你手上的钱还不是我哥的,筹钱不也是从我娘家拿钱。 心里不高兴,嘴上的话就不好听:“你是嫁出去的姑娘,不能拿着婆家的钱,来填娘家的窟窿。我哥挣的每一个工分,那都是汗水摔成八瓣换来的。” “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爹的病要治,行!钱不能让我们一家出,有亮不在家,他的那份那也得记上一笔,等他回来了,我们和他平摊。大嫂你别因为钱这事儿,让我哥跟你离了心,弄的我们两家生分了,那就不好了!” 有珍让大嫂连珠炮似的话说的哑口无言,她这才意识到,她和秀娥是换亲,家里的钱都在婆婆手里,要拿来给爹看病是行不通的! 她白着一张脸,想了一会儿说道:“那行,就按你说的来,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哥的一分钱!这两天就送咱爹去县里。” 第83 章落井下石? 秀娥也不管有珍心里高不高兴,反正如果想拿她娘家的钱来给老马头儿看病,她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 如果不是换亲,她当然乐意。多一个人平摊,她就可以少出钱。 可是他们家情况不一样,她不能看着自己爹娘哥哥牙抠嘴省出来的钱,让有珍贴了娘家。 见有珍牵着小宝走了,她对有发嚷嚷道:“马有发,我告诉你,如果有珍要是拿我娘家的钱偷偷贴补你们家这个无底洞,那咱们就一拍两散,反正我也没给你生孩子,没有牵挂。” 有发本来就对有珍有愧疚之心,当初他年龄偏大,老实木讷,家里条件一般,所以迟迟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眼看着年龄慢慢大了,有亮也到了说亲的年龄,因为条件不太好,眼瞅着兄弟两个都要打光棍。 有亮娘一狠心,决定用十七岁的有珍,来给有发换一个媳妇儿。 能娶一个是一个,总不能两个儿子都打光棍吧? 于是,十七岁花朵儿一样的有珍,嫁给了二十七岁的满福。 要说满福这个人,也没有大的毛病,就是为人有些小气,钱看的精贵。 有发蹲在廊檐下,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秀娥见他不吭声,心里更是有气,声音又变大了一些:“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我可是跟你说认真的。” 有发心里烦,站起身吼了一句:“有珍说了,不会动你们家的一分钱。” 说完,他拿起粪篼和粪耙子出门了! 与其在家和这个女人斗嘴,还不如出门捡些粪,给自留地多攒些肥,还能多收一些粮食。 听了秀娥的话,有珍的心里不是滋味,自己是换亲,不是卖身,自己在婆家也是踏踏实实过日子,为啥想孝敬一下爹娘,却招来秀娥这么大的意见? 想想自己嫁给满福,心里也是委屈的。他可是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自己为了大哥有发能跟秀娥好好过日子,不还是忍着委屈,和满福过日子? 从大哥家出来,有珍调整好状态,进了家门,她不想让爹娘知道,她和秀娥之间的不愉快。 老马头儿又在咳嗽,有珍丢下虎子,急忙进了屋,给老马头儿倒了些温水,又给他拍背:“爹,我已经跟大哥商量好了,这两天准备一下,就去县里大医院看病。至于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老马头儿咳了一会儿,喘息了半天,这才说道:“有珍哪,爹知道你是孝心,我这病我自己知道,没有治疗的意义。再说了,就算治也治不好,何必费那钱?再说了,治病哪能让你拿钱?” “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家里有男丁,没有理由让你一个外嫁的姑娘还来管父母的,要是这样的话,以后你在婆家怎么立住脚?” “爹,我不出钱,大哥和二哥两个人平摊,这总行了吧!你就听我的,咱去大医院看看,检查检查行不?”有珍劝说道。 “你看看你二哥这德性,还指望他?他能够好好改造,以后回来好好过日子我死了就闭眼了…”提起有亮,老马头儿就生气。 “二哥这次应该吸取教训了,这次的亏吃大了。他从小就顽劣,也该让他吃些苦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操心他了!你把身体养好,才是现在最应该操心的事!”有珍说道。 水利工地。 老沈和有亮正在管事儿的眼皮子底下卖力的劳动。 突然,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走到二人面前。 “你们就是沈怀谦和马有亮?” 老沈大概已经预感到来人找他的目的,肯定跟草药有关。 他淡然地点点头:“我就是沈怀谦。” 看着几个红袖章严肃的表情,有亮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老沈,后者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肯定是药的事,别怕,照实说,咱们是在救人。”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 两个人被带走,分别由不同的人问话。 有亮被带到一个堆满杂物的临时房子里,审讯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 “马有亮是吧?知道为啥找你吗?听说你们私自上山采药给伤员吃,是不是有这回事?你懂药吗?万一吃死了人你能负得了责任不?那沈怀谦是啥人,他的话你也敢信?” “领导,那二彪都半死不活了,都一个棚子住着,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吧?再说了,那药就是普通的金银花藤,吃不死人的,老辈子人都知道…”有亮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说道。 “别跟我说老辈人,现在讲究科学。说,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是不是那个沈怀谦?他是不是有意这样做,趁机搞破坏?”中年男人一拍桌子,怒道。 因为用力有些猛,手掌拍的好疼,他龇牙咧嘴地抽搐着嘴角,偷偷甩了甩手。 有亮一听急了,这又要给老沈扣帽子!那不行,从他来到这儿,只有老沈帮他,替他说话,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不是的,沈叔是个好人,他弄草药是不忍心看着二彪发高烧,他还给他喂水喂饭。他这样做是在救人,没有搞破坏…” 中年男人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说道:“你知道个屁,敌人都是狡猾的狐狸,他能让你看出他是个坏人?哪一天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呢!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我告诉你马有亮,不要被敌人的糖衣炮弹所迷惑,不要以为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说他是好人。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几代贫农,根正苗红,千万不要站错了队!还有,你们私自用药,二彪这次如果能够没多大事,你们只能算是违反纪律,也是要从重处罚的。”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变了语调:“但是…如果二彪死了,你们就是杀人犯,是要偿命的!我现在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脑袋想清楚,把责任推给沈怀谦,他本来就是右派,这样,你就可以落个从轻发落!” “当然,你可以继续包庇他,可是你想想你的爹娘,他们是不是还盼着你这个儿子回家?” 有亮猛地抬起头,他到底该如何选择? 第84 章断气了? 提到爹娘,有亮的瞳孔骤然一缩,是啊,他出门时,他爹还病着,他娘哭哭啼啼,还有金妹,还有月娥… 中年男人见有亮有所松动,立即又加了一把火:“我告诉你,二彪现在情况恶化了,口鼻出血,眼看着就不行了。他要是死了,你们就是杀人凶手,老沈作为主犯,必须要枪毙,从犯也要坐一辈子大牢。你想想你爹娘知道你蹲大牢会是个啥结果?” 有亮只觉一阵血液上涌:口鼻出血?快不行了?早上上工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这才大半天光景,就…要死了? 真的是药的原因? 老沈说,只要退烧了问题就不大啊! 老沈的判断失误了?还是忍冬藤根本就不能退烧?或者说,老沈根本就是… 不不不,老沈不是那样的人!自己怎么能把老沈想成那样的人呢?他说了,善良是人最宝贵的东西,保住它和保住结实的身板同样重要! 那现在咋办? 按照他们说的,把这些责任都推给老沈,让自己立功? 可是,如果二彪死了,老沈就有责任,那自己如果按中年男人说的,那是不是老沈枪毙是跑不了的了? “马有亮, 你还犹豫啥?你这个年龄 你爹娘应该年龄也大了吧,难道你忍心让他们为你担心?只要你一句话,你就跟这件事无关,还可以立功,你自己掂量掂量,我可没有多少耐心等待!”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在有亮耳边响起。 爹娘! 是啊,不能让爹娘操心,爹的病本来就很重,如果自己要是坐了牢,那爹一定受不了,说不定他老人家… 有亮不敢想。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最终,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是…是老沈说二彪反正会死…死马当活马医…他坚持去采药…还…逼着我…一起去…我…啥都…不知道…” 另一边。 老沈被保卫科的人带走,审讯他的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沈怀谦,上山采草药是你的主意吧?你老老实实交代你的问题,你懂药吗?你为啥要给二彪熬药?你的目的是啥?” “他摔得不轻,浑身发烫,烧的厉害,如果不及时退烧,后果不敢想象。我跟他在一个工棚住着,看他这样,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得救他。我的目的就是不能看着他出事。”老师很平静地说道。 “哼,别把自己说的这么高尚,你自己啥心思自己最清楚。你是想显示你的慈悲心肠,借此表现一回,想早点离开这里吧?” 男人咆哮起来:“你确定你懂草药?据我们所知,很多草药是有毒的,你一个臭老九,怎么敢断定那草药就能退烧?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样做?那个马有亮为啥要跟着你上山?是不是有啥别的目的?你是不是想拉拢他?” 老沈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和而坚定:“你们不要为难他,他啥都不知道,是被我拉着进山的。况且他是一个贫农,根正苗红的,咋可能有啥目的?” “我只是在做一件我认为对的事情,如果组织上认为我错了,我愿意接受惩罚。但当时的情况,我没有第二个选择。至于你说指使,” 老沈叹了口气:“真的没人指使我,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两个人重新被带出来时,脸色都很凝重。 有亮有些不敢看老沈,低着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啥。 这时,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阴沉着脸,看着两个人说道:“经过初步研究决定,沈怀谦、马有亮两个人目无工地纪律,私自上山采药,情节严重,影响非常恶劣。在二彪是死是活的结果出来之前,你们要完成双倍的土方任务!” 他说完,目光在老沈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你自求多福吧!你的命运掌握在二彪的手里。” 他又看了看中年男人:“晚上开个会,给这帮子人紧紧皮子!” 有亮心头又是一惊,刚才中年男人说二彪的情况不太好,那就是说,马上老沈的结局就出来了… 有亮他爹最终拗不过有珍,同意去县里大医院看病。 有发、有珍甚至月娥都着急地筹钱。有珍又回了婆家,她得筹钱。 满福见她回来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心地问道:“小珍,你咋回一趟娘家,回来就不说话,家里有事儿?” 有珍本想跟满福说一下筹钱的事,想到秀娥的话,她又咽了回去。满福除了在钱财方面跟她斤斤计较,别的方面对她还行。 “没事儿,我就是有些累,回来时,虎子一步都不肯走,是我把他背回来的。”有珍撒了个谎。 “这个小家伙儿真会享福…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一辆自行车,这样,以后你再回娘家就方便了!”满福难得大方点地说道。 不管真心假意,反正大饼是烙好了。 钱是这个家里的禁忌话题,家里大部分钱都在婆婆手上。 婆婆对钱看的分外紧。 算了,自己想办法吧。 思来想去,有珍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出嫁的时候,娘给了她一副手镯。 这副手镯据说是外婆给她娘的,日子再艰难,这副手镯娘都没舍得拿出来换钱。 那是她娘对外婆的一份念想! 有珍有些为难,如果自己把这副手镯卖了,以后娘要是知道了,后果会咋样。 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 可是,如果不卖,自己又能去哪儿筹钱呢? 她一个人坐在房里,紧紧握着那副手镯… 晚上,水利工地空旷的坡底坐满了人,有亮和老沈低着头,站在稍高一些的地方,低着头。 他们吃完晚饭,连棚子都没来得及回,就被通知开会。 具体地说,是老沈和马有亮的批斗大会。 依然是那个文质彬彬的保卫科干事,只见他一脸严肃地站在有亮和老沈的旁边,正在讲述着他们两个人私自上山挖草药的经过,宣布了惩罚的结果。 台下的人都木然地看着、听着,没有人议论——这样的人批斗大会,他们每个人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了! 正当那位干事讲的唾沫星子乱飞的时候,有两个人跑了过来,边跑边说:“二…二彪他…他断气了…” 第85 章开大会 大会正在进行中,所有人只希望这次开会快点结束,早点回工棚里休息。 高强度的劳动,加上没有油水且又只能吃的大半饱的饭菜,工地的人每天都精疲力尽,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 正在台上慷慨激昂的戴眼镜的管事见大家反应平淡,甚至有的人低着头在打瞌睡,不由得火气上来了! 他正准备训斥一下这些思想觉悟低的人,突然有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着:“二…二彪他…好像断气了…” 开会的人都没有多大的反应,他们绝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二彪,也不认识老沈和有亮。 二彪是死是活对于别人来说无足轻重,但对于老沈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有亮听说二彪没了,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向老沈,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怀疑,有震惊,还有对老沈和自己命运的担忧,还有一些愧疚! 老沈在听到二彪没了的消息之后,原本笔直的背忽然像泄掉了一股子气似的,佝偻了下去。 他喃喃道:“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他…” 二彪没了并没有让有亮感受到多少悲伤的情绪,但看着老沈自责的模样,他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起来。 按道理说,老沈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为什么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二彪的死,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难道不知道,二彪没了,他极有可能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枪毙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有亮有些想不通,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人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把别人的生命挂在心上的人! 他的心情很复杂,隐隐觉得自己跟中年男人说的话,会让老沈的罪名更成立,那自己间接的也是把他推向刑场的刽子手? “沈怀谦!”突然一声大吼,让有亮吓了一跳,他收回思绪,只见那个管事的气势汹汹地站在老沈的面前。 “这回你没话说了吧?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你是如何打着救人的幌子害二彪?你还跟马有亮说你懂医术,指使马有亮跟你上山采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沈有些颓废,二彪没了让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他嗫嚅道:“我对不住他…我没用…” 他后悔的是自己没能让他好起来。 也或许,如果自己不给他喂药,是不是他自己能挺过这一关呢? 按说草药没错,量也对,二彪发烧用那个药也不错,可为什么他还是没能救过来?到底是哪儿出错了? “不交代是不是?那行,从明天开始,你一个人干两份,干不完晚上接着干,啥时候干完啥时候睡觉!” “另外,你的事已经向上面报告过了,你就等着吧,等着最终的结果。不过这期间,你胆敢偷奸耍滑,看我怎么收拾你!” “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明儿好好干活。” 终于散会了,早已累的浑身酸痛的工人们纷纷回到各自的工棚,连一声议论都没有。 工地上,时不时会有人因为艰苦的环境而熬不下去的,缺医少药手,受伤未愈隔三差五都会上演一回。 剩下的人都在坚持着… 管事儿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后对刚才两个报信的人说道:“你们两个现在把他处理了,省得看着碍眼!” 有亮混在人群中,不敢跟老沈走在一起,他怕老沈会问他,他又该如何跟老沈解释? 老沈摇摇晃晃地朝工棚走去,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着:“我对不住他…我没用…” 二彪没了似乎对老沈的打击很大,回到棚子里的时候,二彪已经被抬走了。 老沈呆呆地看着二彪的褥子,有些恍惚。 平素不怎么说话的工友老邹看着老沈的模样,摸摸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沈,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咱们这些人的命…你半夜上山给二彪采药,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用自责,你尽力了!” 老沈没说话,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应该早点儿给他弄些药的…早一些喝下去,他可能就能救回来…还是怪我…”说完他默默地、机械地躺回到自己的被褥里。 有亮不敢跟老沈说话,更不敢出言安慰他,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那床自己带来的破旧褥子里。 老邹那句“你尽力了”,说出了所有人的无奈。是啊,老沈尽力了,他冒着风险上山,回来后又熬药,喂药… 而自己呢?为了所谓的从轻发落,为了中年男人许诺的生机、立功,把老沈推向深渊… “沈叔,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让我爹娘伤心…”他在心里呐喊着! 他想起中年男人说过的话:如果二彪死了,你们就等着后果吧! 他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如果老沈有个啥事… 那他就真的对不住老沈对他的信任! 他真想现在就去告诉中年男人,大声说出真相:自己说谎了,老沈采草药真的是为了救人,他是好人! 可他没有这样做! 他怕坦白后有更加严厉的惩罚! 躺在通铺上,有亮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他借着外面的月光,看着身旁的老沈。 老沈保持一个姿势不变,像老僧入定了一般!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亮才感到极度疲惫,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有亮感觉身边有人窸窸窣窣的,他掀动眼皮,想看看身边是谁不睡觉,深更半夜的起来活动。 他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却见老沈已经穿戴整齐,佝偻着身子慢慢朝门口走去。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吵醒了别人! 掀开油毡的一霎那,有亮朝外面瞟了一眼,天还没亮,管事的哨声也没响,老沈这是去哪儿? 有亮急忙穿上衣服,边朝外走边匆匆忙忙地拔上鞋子跟了上去。 老沈出了门,朝着挖土方的地方走去。 老沈去那里干什么?有亮呆了呆,也跟了上去。 只见老沈走到白天干活的地方,开始挖土、装筐、挑土… 原来他是早起干活来了,是的了,罚他一天两个人的任务,他不起早怎么干得完? 有亮看着那个佝偻着的背影,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第86 章筹钱 有珍想不到别的办法,跟婆家要钱是不可能的,自己手上偷偷攒的私房钱也就只有十几块钱,顶不了大用。 看来,只有把手镯卖了! 可是问题来了,去哪儿卖?如何定价?有珍一窍不通。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队里的小学老师高明远。 高明远是下放的知青,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听说以前是大城市的人。 这两年,知青陆续有回城的,这个高明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回去。 有珍思量着,他作为大城市来的,又是有知识的青年,肯定比自己懂得多,去问他一定知道。 有珍去学校找了高明远,看来是真的找对了人。 高明远告诉她,要想卖这些老物件,有专门的国营信托商店,也有上门收的。 国营信托商店比较正规,不会被当做投机倒把分子。 但这个得到县城去,公社是没有的。 谢过高老师,有珍决定,送爹去县医院的时候,找机会出去把手镯卖了,这样自己就不用跑第二趟了! 她把那副玉手镯用手绢包好,放在棉袄贴身的口袋里,又回了娘家。 这个时候是冬季,相较于其它三季,这个时候就闲下来了。 说是闲,并不是完全不干活,如果一个冬天不干活,社员们就没有工分收入。 这个时候队里会组织队员挖塘泥,修水渠等一些农田水利的基本建设。 所以,老马头看病,家里还必须要留一个人上工。 有珍回来后没有见到月娥,便向她娘询问月娥的去向。 月娥回了娘家,具体说是回了她大哥家。 公公看病,要有亮和有发两个人筹钱。她手上没钱,六队她认识的人也不全,再说了,借钱这种事儿,不是关系特别好的,谁会借给你? 她只有回娘家跟大哥借钱。 潘桂珍见她回来,堵在门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来干什么?不是说再也不回娘家了吗?你这是走错门了吧?” 月娥虽然有些虎,但也知道,现在是求人的时候,态度自然要好! “大嫂,之前是我不对,你就别跟我计较了,你知道的,我脑子不好…”月娥不自在地说道。 大哥家的钱都在嫂子手里,她只能求她! 潘桂珍把月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手上什么都没拿,问道:“你今天到我家来到底有什么事?怎么,被婆家撵出来了?我就说嘛,你这么上赶着跑人家家里,被赶出来是迟早的事。看看,应验了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个姿势堵在门边:“我可告诉你,你别指望我们能去给你撑腰,就你这样自轻自贱的,我去了都嫌丢人!赶紧走吧,我帮不了你,刘老大也帮不了你!” 说完,她进到院内,“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月娥拍着门道:“大嫂,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呢,我不是被赶出来的…” 桂珍一把拉开门:“那是什么?” “我来想跟你借钱,我公公病了,家里没钱给他治病…”月娥说着,就要挤进门去。 潘桂珍一听她是来借钱,一把将她推出院门外:“走走走,我家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借给你,你趁早断了这条路,以后咱们各走各的道!” 推出去,关门,插门,一气呵成,任凭月娥在外面怎么叫,潘桂珍就是不开门。 没有借到钱,月娥垂头丧气地又回到了婆家。 有亮他娘见到月娥蔫头耷脑的,早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当初没要到礼钱,又被月娥赶了出去,这会儿回娘家怎么可能借得到钱呢? “月娥,被你大嫂骂了吧?”有亮他娘问道:“你说去借钱,我就劝你别去。算没借到算了,有珍先垫着,回头再一起算!” 有珍看了看她娘:“娘,这次爹去的时候,我也跟过去看看,我还没有去过县城呢!” “娘,我也想去…”月娥说道。 有亮娘扫了她一眼,忽然换上了一副慈爱的笑容:“月娥啊,你看队里这段时间在挖塘泥,家里就咱们娘仨在家,我得去照顾你爹。你呢,就留在家里。咱家粮食本来就不够吃,等多挣一些工分,娘包饺子给你吃,好不好?” 月娥有些失落,她也没去过县城。 县城那么大,她想去看看! “娘…”月娥还是想争取一下,而且,她听说了,有亮劳改的地方离县城不远,她也想去看看。 有亮娘脸一寒:“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们又不是去玩,是去医院看病,都去了谁上工?不上工哪儿有工分?不挣工分去哪儿分粮?有亮不在家,你得替他守好这个家,知道不?” 见老太太不高兴,月娥不敢再说话了。 有珍看了看她娘,拍了拍月娥:“二嫂,咱好好上工,把日子过好,以后肯定有机会去县城逛的。到那时候你手上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多好,是不是?” 娘儿三个正说着话,秀娥和有发进来了。 “娘,明儿去县城,有发去不了,现在队里正忙,我和有发都得上工。爹看病这次又得花不少钱,我们不上工哪儿有钱给爹看病?”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有发:“那你要是不去,明儿谁赶车呢?” 说完,她看向秀娥:“秀娥,要不这样,让有发把你爹送过去,行不?” 秀娥蹙了蹙眉,想了一会儿勉强道:“那送过去立刻就回来,家里少不了他!” 她在棉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捋的整整齐齐的毛票:“我们是老大,先做出榜样。这是十块钱,我们家出的。有亮家的准备好了没有?” 月娥低下了头,没敢接腔。 秀娥一看这架势,立即明白了:“娘,合着就我们一家出钱,那爹这病还看个什么?我话撂这儿,再要是只有我们一家出钱,我可不同意!我虽然不能生娃,但成亲这几年,我也尽心尽力为这个家操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攥着那十块钱,有些激动地说道。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有发走过来,一把夺过秀娥手里的钱,“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秀娥你别忘了,我是老大,这本来就是我的事,你别再闹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秀娥有些无法置信地看着有发,刚才在家说的好好,怎么来了就变卦了? 第87 章太晚了 有亮爹最终在有珍的坚持下,还是去了县城。 借的依然是队里的牛车! 月娥留在了家里,队里最近都在挖塘泥,全队的壮劳力都在热火朝天地干。 在化肥稀缺和昂贵的年代,这些池塘、渠底的淤泥是很好的有机肥料。 每年冬天,队里都会组织社员们趁着冬季农闲来清理。 这可是个重体力活,不论男女老少,都是用铁锹、箩筐、扁担,肩挑背扛,把这些淤泥挑到岸上,或者田里边的空地上,让它发酵、风化,等到春天撒到田里,就是很好的肥料。 月娥平时干活利索,可今天显得无精打采的,有几次还差点儿把肩上的扁担给扔了出去。 金妹见她不对劲儿,瞅了个空挡,拦住她问道:“月娥,你今儿是不是不舒服?我怎么看你蔫了吧唧的?” 月娥苦着脸问道:“金妹姐,你去过县城吗?我听人说县城里可热闹了,他们都去了,娘不让我去。” 原来是这事儿。 “县城有什么好玩儿的?这大冷天的,要是没事儿,我宁愿在家里烤着火纳纳鞋底子。”金妹笑了笑说道。 想了想她又问道:“哎,有亮去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给家里捎信儿了没有?” 提起有亮,月娥更不开心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我好想他…” 金妹见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岔开话题问道:“他们都去县城干什么去了?” “我爹病了,去县城里大医院看病去了。听有发大哥说,县城里医院的医生医生比咱们公社里要牛逼,什么病都能治!”月娥说道。 “真的什么病都能治吗?”金妹突然来了兴趣。 水贵的身体现在还没恢复好,根本就不能进行剧烈的运动,不然,他就会喘不上来气,而且胸口还痛。 所以,虽然她和水贵成亲几个月了,可真正放开了亲热,一次都没有。 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一点儿都不尽兴!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根本干不了重体力活,像这挑塘泥的活儿他就干不了。 月娥有些不确定:“应该是真的吧,我听有发大哥说的,我也不太清楚。要是真的什么病都能治,我也要去看看,看看我咋就不能生娃…” 有发跟队里请了假,赶着牛车把老父亲送去了县人民医院,这是临水县城最好的医院。 这次有发和有珍挂了个老中医的号,据说,这位老中医非常厉害,基本能够通过望闻问切,就能知道病人是什么病。 也不知道真假,反正都是这样传。 有发准备等老父亲的病有结果再回去,毕竟,来一次不容易。 等安排好父亲住院之后,有珍就出去了,她要去找高老师说的信托商店。 医院里。 老中医姓杨,是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人,但精神面貌很好。 他第一眼看到老马头儿的时候,眉头就皱了皱。 听着老马头儿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拿起听诊器放在了老马头儿的胸口上,仔仔细细地听了好一会儿。 开口问道:“咳了有小半年以上了吧?是不是最近经常咳血?胸口这里是不是时常痛?” 有亮他娘点头:“医生,他咳嗽的时间有好几个月了,一直以为是受了风寒。” 杨医生又翻看了老马头儿的眼皮,看看舌苔,手在桌子上无意识敲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给你开个单子,去照个X光片吧!确定一下。” 有发急忙问道:“杨医生,我爹他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治?” 杨医生刷刷写了一张单子,递给有发,脸色有些凝重:“先去拍个片子吧!” 有亮娘见医生的脸色很严肃,只觉得心里突突的。 她扶着老伴儿坐到了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有发去缴费。 老马头儿见老伴儿神色有些紧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怕,我这都是老毛病了,肯定还是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好不容易拍了片子,老马头儿有些累,有亮娘扶着他先回了病房。 再说有珍怀里揣着那个玉手镯,东打听西打听的,终于找到了一家信托商店。 她犹豫着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心里始终下不了决心。 不是她舍不得手镯,而是她知道,这是外婆留给娘的唯一念想。 可是如果不卖,爹的病就没钱看。 她不忍心看着爹一天天消瘦下去,咳起来脖子脸憋的通红! 犹豫了好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进到了店里,摸出用头巾紧紧包住的手镯,狠狠心递了过去。 商店的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师傅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问她是寄卖还是让他们直接收购。 寄卖是卖了再给她钱,收购是现在给钱,一次结清。 等搞清楚什么是寄卖什么是收购时,她咬牙:“收购吧!我急等着钱用!” 老师傅拿着放大镜仔细看了又看,这才慢悠悠开口道:“看着质地还行,就是有些瑕疵,影响了价值,值不了多少钱,最多四十块。” 有珍并不懂玉,但她知道自己需要钱,四十块钱怎么够给爹看病? 她几乎是哀求的口吻:“师傅,您行行好,我这可是要拿去救命的,我爹病了,等着钱用…” 老师傅推了下眼镜,看她一眼,叹口气说道:“唉,我看你这姑娘也是个孝心的,这样吧,最多五十,我斗胆做个主,不行你就拿到别的店。” 有珍知道,这是他们能出的最高价格了。 一副玉手镯以五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商店,有珍有些怅然若失:如果以后有钱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赎回去? 有发拿着X光片的结果,一个人去了杨老中医的办公室。 杨老举着片子,蹙着眉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有发紧张地问道:“医生,是不是我爹的病不太好?“ 刚才检查时他就觉得医生的表情不对! “从片子和我刚才的检查来看,的确不太好。”他指着片子上的一大片阴影说道:“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有发也看不懂,茫然地问道:“医生,这是…” “初步诊断,有可能是肺痈晚期…而且已经扩散了!你们也可以去省城医院去看看,不过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目前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的建议是,回去后,你们这些做子女的,该孝顺孝顺,让他吃好一些,喝好一些,别留什么遗憾!” 老中医叹息着:“太晚了!” “啪!”有珍手里提着给老马头儿买的罐头,正好听见医生对有发说的话,顿时手一松,罐头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第88 章死而复生 工地上。 有亮一天的心情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 老沈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早上不等哨声响起就去了工地,晚上,大家都睡下了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工棚里。 一天双份的工作量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别说他这个年纪,就是壮劳力这样干一天也受不了! 吃过晚饭,有亮看他还在机械地挖土、挑土,一个人的身影看着有些凄凉。 他犹豫再三,扛起铁锹走了过去:不管怎么样,老沈被罚,有他的一分“功劳”! 他不该跟中年男人那样说的!那不是明显告诉中年男人,老沈拿二彪的生命不当回事,死马当做活马医吗? 如今二彪死了,老沈不就得以命抵命了吗? “沈叔,我…”有亮走到老沈面前,放下了铁锹,低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样子:“我不是人,沈叔,我对保卫科的干事说你把二彪死马当做活马医,说你逼着我跟你一起上山采药…我简直是个混蛋…” 老沈停下来看着有亮,脸上并没有愤怒,而是语气平缓地说道:“小马,你说的没错,二彪那种情况,的确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我也是想碰运气,说不定就救活他了呢?” 他的语调突然低沉了下来:“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死…应该早点去弄药给他退烧的…” “可惜了,还这么年轻,还有多少美好的时光啊,唉!” “沈叔,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他抹了一把脸,心里不是滋味。 老沈没有怪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 拿起铁锹,他装了两筐土,朝坝上走去! “小马,你不用自责,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儿还要继续上工!”老沈也挑着两筐土,跟在后面说道。 “我不回去,我要帮你把这些干完再回去!”有亮加快了脚步,他要挑的快一些,多一些,这样,他的心里才好受一些。 “唉,你这傻孩子…”老沈在后面喊道。 两个人干到半夜,终于把任务完成,回到工棚里,老邹他们已经睡熟,棚子里鼾声此起彼伏。 有亮以为,这样的日子可能要维持一段时间,最起码老沈暂时不会真的被枪毙。 即使枪毙,那也得有个流程! 不过,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谁也没有想到,县里很快就来了人。 那是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 有亮和老沈像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吃力地干着活。 突然,工地上的广播响了起来,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沈怀谦马上到保卫科!” 一连喊了几遍,广播声才停。 有亮停下手里的活,担忧地看向老沈:“沈叔,会不会还是二彪的事?” 老沈很淡然:“是福不是祸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小马啊,做人做事只要心里无愧,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我本意是救二彪,并没有存别的心思,如果真判了,我认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铁锹深深地插进土里,朝着保卫科走去。 有亮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的背,花白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自己老爹来,鼻子一酸,眼眶里似乎有液体流了下来… 作了半天的思想斗争,他猛地一抹眼睛,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丢下手里的铁锹,也朝着保卫科走去。 他要找那个中年男人,他要收回他说的话,他要实话实说! 刚走到保卫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咆哮声:“沈怀谦,你还是不肯认罪是不是?二彪都死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不管你认不认罪,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们已经查清楚二彪的死就是你擅自用药造成的,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现在县里来了人,沈怀谦用药致死罪名成立,立即公审,就地枪决,以儆效尤!” 听到枪决二字,有亮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外。 里面的几个人听见动静,以为是有意外情况,竟然同时拿出了枪,走出门外查看情况。 看到枪,有亮浑身吓得软成一滩泥。 完了!老沈真的要被枪决! 中年男人也在屋内,此时看到门外的有亮,呵斥道:“你躲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到底有什么目的?说,谁派你来的?” 有亮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啥也没干…别开枪…”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一起捆起来,现在召集所有人开公审大会!这件事早了早好,别拖了!” 这时早有人拿出绳子,分别把老沈和有亮捆绑了起来。 老沈听见公审大会几个字,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年他受的迫害不少,如果不是抱着某个信念,恐怕他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现在好了,一次性解决,一了百了! 很快,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老沈和有亮被五花大绑弄到了前台。 有亮的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他暂时还不知道“公审大会”意味着什么。 “沈…沈叔,开公审…大会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沈当然知道,就是说马上他就可以解脱了! 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笑意:“小马啊,别问那么多,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总有拨开阴霾见太阳的时候!” “沈…叔…你这话…这话什么意思?” 有亮忽然瞪圆了眼睛:“难道公审大会就是…” “没得事,十八年过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沈叔,你不能死,你是救人,你没有害人…” 有亮似乎突然有了勇气,他冲着保卫科几位干事还有县里来的领导大声说道:“你们弄错了,沈叔不是害死二彪,他是救二彪,你们不能胡乱给他安罪名…” “放肆!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我们哪一点冤枉他了?再敢胡言乱语,把你一起毙喽!”那个中年男人厉声呵斥道。 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拄着木棒的人,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老沈和有亮走过来。 看到这个人,有亮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了… 来人竟然是“死”了几天的二彪! 第89 章颠倒黑白 看到那个拄着根棍子,浑身邋里邋遢的来人,竟然是二彪,有亮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直直地盯着那个向他们走来的人,下意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老沈,嘴里惊喜地说道:“沈…沈叔…二彪…没死…他回来了,你…你没事了…” 由于激动,他有些语无伦次。 老沈也看到了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的二彪,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二彪径直走到了干事和县领导的面前,声音沙哑:“各位领导,我就是被沈怀谦喂药的二彪,得亏有他的草药,我才能活了下来,所以我恳请领导们,念在沈叔救人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说完,他一只手拄着木棒,深深鞠了一躬。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原本被“毒死”的人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还是戴眼镜的那位文质彬彬的保卫科干事首先反应过来,他围着二彪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仔细看了看他:“你真是二彪?” “我是二彪,我没死!”二彪重复了一遍。 干事的脸色阴沉了起来,随后大声吼道:“王明志,李二娃,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 随后有两个人小跑着过来了。 有亮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天来报信说二彪死了的那两人。 眼镜干事阴沉地盯着两个人,像二彪挑了挑下巴,问那俩人:“不是你俩说他死了吗?还是你俩给抬到南沟里去的,说说咋回事吧?” 工地上的人也都稀奇地看看二彪,又看看干事们,心里纳闷,工地上还从没有人死而复生呢! 那俩人也都觉得奇怪,这人那天明明是死了的…他们不信邪似的拽拽二彪的衣服,又揪揪他的脸,确定面前站的是个活人。 “王干事,这就邪了门了, 那天明明叫都叫不醒,我们…我们以为死了…” 大活人站在面前,他们总不能一口咬定那天这人就是死了的,死的透透的! “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戴眼镜的王干事恼羞成怒,今天领导在这儿,丢人可是丢大发了,这两个蠢货! “你们就不会探探还喘气儿不?叫不醒就死了?你们蠢死算了!” 这时,县里来的领导抬手示意他停下来:“哎,同志,人没死是好事。” 他吩咐王干事:“你叫这些人该干啥干啥吧!省得在这里 ,人多嘴杂的…” 王干事瞬间明白领导的意思,既然这是个乌龙,这么多人看着,领导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朝领导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朝着工地上的这些人喊道:“该干啥干啥,记住,不准胡言乱语,背地议论,若被我发现谁乱说话…”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嘴里哼哼了两声。 被召集来开公审大会的人立刻散开,但大家都知道,老沈死罪是免了,恐怕后面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遣散了所有人,作为当事人的老沈、有亮,还有二彪,以及两个报信的都被“请”进了临时开会的屋子里。 他们分别隔开审讯。 重点是二彪,是由戴眼镜的王干事审问的。 “你真的是二彪?”王干事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二彪。 “是!我就是二彪!”二彪不卑不亢。 “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公审大会你来了,你是专门来捣乱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教唆你这么干的?”王干事背着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告诉你,谎报情况、干扰公审是重罪,别以为你活过来了就能救得了谁,我现在严重怀疑这是你们这些黑五类分子合伙演的一出戏。” 二彪抬起头,正视着王干事:“我不懂你说的啥干扰公审,受人教唆,我没有受任何人的教唆。我在昏迷中被人扔到了南沟里,没多久我就被冻醒了,摸摸自己已经退烧了。我依稀记得是沈叔喂我喝了药,但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被当做死人扔到了那里。这几天,我吃虫子,吃老鼠…”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干事不耐烦地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么多废话,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抬你的那俩人不负责任,看错了,没仔细检查就说你死了?我们也是被他们俩给蒙蔽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轻饶那俩货。”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你能扛过来,是因为你身体底子好,跟沈怀谦的药可是没关系。你把情况跟领导说清楚,就说是那两个人工作失误,没判断清楚。你不要是非不分,乱往有些人脸上贴金,那是是非不分,要受处分的,知道不?” 二彪心里明白,他们这就是不承认自己工作失误,把责任推给那两个抬他的人,另外,也别想给老沈功劳。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还得在这个工地上,暂时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先昧着良心说话。 其实醒来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反正被扔到南沟里,那就是表示这个工地上就再也没有他二彪这个人了! 但是,他听人说过,这个地方山连着山,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是走不出去的。 这才是他又回到工地上的原因。 那时候虽然发着高烧,但他知道,是老沈和那个马有亮救了他。 王干事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按个手印,这事儿就完了!” 二彪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工人误报,领导被蒙蔽,沈怀谦功不抵过”字样。 二彪注视着手里的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沉默让王干事皱起了眉头! 最终,他缓慢地伸出沾了印泥的拇指,无奈在上面按了手印。 王干事最后又警告道:“出去以后,要管好自己的嘴,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尤其是关于沈怀谦的,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要是听到风言风语,唯你是问!知道了?” 二彪蹒跚着走出了屋子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黑五类,所以连说真话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说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第90 章这个女人不能要了 有发和有珍得知了自己老爹的病,兄妹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抱头痛哭了一阵。 肺痈,也就是肺癌,且已经是晚期了,别说他们治不起,就是有钱,恐怕也延长不了多少日子。 有发抱着头,只觉得仿佛做梦一般,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老爹像一座山一样伟岸,从没有想过,这山,也有倒塌的时候。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想突然之间,老爹随时都可能永远地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大哥,”有珍紧紧捏住刚用手镯换来的钱,不甘心地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别的办法?要是有,医生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大哥,要不咱去省城,去大医院,说不定大医院的医生就有法子了呢?”有珍红肿着眼睛问道。 “有珍,别想了,别说不能治,就是这病能治,咱们有钱治吗?况且杨老中医已经说了,晚期,该吃吃该喝喝,让咱爹不留遗憾…”有发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啊,有钱治吗?一个外婆传下来的手镯,才卖了五十块钱,哪儿有钱呢? 有发站起来,看着眼睛又红又肿的妹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一会儿让爹看见了,他会多想!” “可是 ,一会儿进了病房,该咋跟爹娘说这病的事儿?要是不治了,咱爹肯定明白是咋回事了,那不是等于直接告诉他结果了吗?” 有发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出来好半天了,回去吧,不然他们一样会起疑心,一会儿见机行事!” 两个人在外面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回到病房。 有亮娘看见两人进来,埋怨道:“拿个结果咋搞那么长时间?有珍你去哪儿了?你爹都病了,你还有心思去县城里逛。” 马老头儿斜躺在床上,看着进来的俩孩子,暗自叹了口气。 有珍走到他爹跟前,伸出两只手给她爹捶着背,笑着说道:“爹娘,我刚才出去逛了逛,县城里果然很热闹,比咱们乡里好多了!等过两天,我带着你们去逛逛!”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以为你是个有心的,谁知道你也是个白眼狼,你爹白疼你了!” 有珍笑的有些夸张:“娘,我才不是白眼狼,我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 “棉袄里面是芦花,不是棉花!”老太太撇撇嘴。 棉袄里装芦花,说的是一个后娘虐待继子,给他的棉袄里装的芦花,看着鼓囊囊的,一点儿都不暖和。 “那哪儿能呢娘…” 娘儿两个正在那斗嘴呢,老马头儿突然问道:“有发,你告诉爹,是不是结果不好?不好咱就不治了,别到时候钱也花了,人也治不好!” 有珍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忙别过头去,不让爹娘看见她眼里的泪。 有发连忙应道:“不是,医生说就是一些炎症,打几天消炎的针就好了,没啥大问题!” 老马头儿看看闺女,叹了口气:“你们也别瞒我了…” 他又咳嗽起来,有珍忙偷偷拭去眼里的泪水,给他捶背,顺气,笑着道:“爹,你别多想,医生真是那么说的,就是有一些炎症…” 老马头儿缓了一会儿,抬起腿下床,说道:“有珍哪,你是我闺女,你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越想隐瞒一些事,越是表现得和平时不一样…” “走,咱们回去,不治了!”老马头儿蹒跚着朝门外走去。 老太太看看老头子,又看看两个孩子,问道:“有发,你爹得的到底是啥病?” 有发看他娘一眼,伸手拦住了他爹:“爹,既然来了,咱先治着看看!” 老马头儿看看有发,叹了口气:“爹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当初我就说不来看的…其实我自己的身体我还是知道的,这病治不好。你们也都各有各的一家人,爹不能拖累你们。” “爹这病既然治不好,左右是个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给我治病,欠下一屁股饥荒。万一人财两空,我俩腿一蹬死了,你们活着的人该咋办?听爹的,回家吧,你们有这片孝心,我已经很知足了!” 老马头说完,径直出了病房。 有珍这时候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 他娘一见这情形,还有啥不明白的?老头子的病恐怕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娘儿几个低着头,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县人民医院。 几个人赶着牛车,一路无话。老马头儿躺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神情淡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有珍和有发兄妹俩低着头,听着牛车一路吱吱呀呀,他们从未觉得,回队里的路这么漫长… 月娥见几人回来,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这两天她一个人在家,除了白天上工有人说话以外,回到家就剩自己一个人,觉得吃饭都不香了! 但马上,她就看出来不太对劲儿,咋一个个的回来都不高兴呢?要是自己能够去县城逛一圈回来,不得高兴的几天都跟队里的小媳妇儿们炫耀不完。 但她又不敢多问,讪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有亮娘知道老头子饿了,一回到家就吩咐月娥:“你爹饿了,去打一碗荷包蛋给他补补身子!” “娘,家里的鸡蛋…没有了…”月娥听到鸡蛋二字,瞬间感觉大祸临头了! 她想着公公婆婆去县城,总得几天才能回来,看病嘛,不可能回来那么快。 这两天,她把家里的仅剩不多的十来个鸡蛋都给霍霍了,总算实现了鸡蛋自由。 “咋会没有了?我临走时还数了数,有十来个呢,难道这两天你都吃了?”有亮娘瞪大了老眼,不相信地问道。 “娘,挑塘泥…很累…我想着…吃点好的有劲儿…”月娥嗫嚅道。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用手指点着月娥的脑袋,“你你”了半天,竟是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婆娘,不仅不能生孩子,还好吃,脑子也不灵光,要不是她,有亮也不会去劳改… 她越想越气,这女人不能要了! 第91 章心生怨怼 二彪的归来并没有让老沈的罪名消失,保卫科最终给出的处理结果是:沈怀谦违反纪律擅自用药,虽然没有造成死亡,但也没有功劳,之前的双倍劳动任务继续不变,以观后效。 马有亮,因在审查过程中言语反复,思想动摇,勒令其做出深刻检讨,罚双倍劳动任务。 最悲催的不是马有亮,而是那两个报信的人,正因为有了他们不负责任的谎报情况,才导致的一系列后果,罚他们开山炸石。 这可是个危险的活儿,搞不好连命都可能搭上。 但没办法,在这里干事的话就是“圣旨”,谁也不能违抗! 二彪,因为身体还没复原,所以给他安排了相对轻松一点儿的活儿,去给炊事员打下手,一旦身体恢复,再回到工地上。 对于老沈来说,二彪活着回来给他的惊喜,已经抵消了他身体上的折磨。 二彪因为被迫在王干事授意下按了手印,但心里,他知道,老沈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晚上下工回到棚子内,二彪偷偷藏了一个白面馒头。 工地上伙食虽然差,但干事们还是可以吃到白米白面的。 这个馒头是他给老沈留的,一是感谢他冒着风险给自己熬药,二是他觉得自己愧对老沈,这也算是他给老沈赔礼道歉的一个方式。 老沈和有亮回到工棚时,大家意外地竟然都没睡。 见到老沈进来,二彪连忙迎了上去:“老沈…啊不是,沈叔,谢谢你救了我!” 老沈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早一些,他很想知道二彪这几天都经历了什么。 老沈看着二彪,几天不见,二彪竟然瘦了不少:“二彪,这到底是咋个回事?你能讲一讲你这几天的经历不?” 二彪从怀里摸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递给老沈:“沈叔,这个馒头是我省下来的,你吃吧!你放心,炊事员都有,我也有,我吃过了。” 老沈看看馒头,又看看二彪,只觉得眼眶一热:“二彪,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留着自己吃吧,这里难得见到细粮…” “你说说你的事儿吧!” 二彪没接馒头,而是看着老沈:“其实你和马有亮上山那天晚上我就知道,喝了药之后,我就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 “后来就一味昏睡,我被那两个人抬到南沟里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下子我肯定死定了!” “再后来我醒了之后本来想翻过那座山,再也不回来了。可我知道,就我现在的这个身体情况,那山我肯定翻不过去。” “一是体力不支,二是没有食物来源,一个受伤未愈的人想要征服那座山,哪儿有那么容易?” 众人都点头:“那可不是一座山,那是山连着山,没有充分的准备,很难走出去。” “是啊,思来想去,况且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连句感谢话都没有跟你说,你还以为我是真的死了,想到这些,我就又回来了!” 老沈也点点头:“回来就好!只要活着,现在的一切都会过去,咱们要坚信,熬过去,好日子就在后头!” 外面寒风凛冽,棚子里却让人感觉很温暖! 冬天除了进行水利建设,基本上没有什么别的农活。 水贵的身体到了天气冷的时候,胸口更是时常憋闷的难受。 偶尔天气晴朗不太冷的情况下,水贵会背着粪篼子出去捡粪。 粪也不是好捡的,冬天猪牛羊都在圈里,偶尔牵出来饮水,马上又会赶回圈里去。 家里除了金妹天天上工,挑塘泥,清理渠道,水贵在家里也会编箩筐啥的,交到队里换工分。 这个其实是照顾一些困难家庭,比如像水贵家和二狗家。 金妹自嫁给水贵,家里就全靠她一个人撑着,久而久之,她的心里也生出怨言来了。 这天傍晚下工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小宝在哭。 金妹加快了脚步,进去一看,小宝一个人在床上哭的手刨脚蹬的,被子盖到了脸上,捂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金妹赶紧抱起了小宝,四下看看,不见水贵的影子。 她擦掉小宝额头上的汗,撩起衣服给他喂奶。 直到小宝吃完奶,金妹把他哄睡着,水贵才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儿了?孩子在家哭岔了气,差点儿被捂死,你知不知道?”金妹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冲着水贵大声嚷道。 “啊?现在咋样了?”水贵一惊,急忙冲到床前看孩子,却被金妹一把推开。 “你别假惺惺的,到底不是你的儿子,你根本就不上心。”金妹的话让水贵一阵难过。 平心而论,他是将小宝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的,并没有因为小宝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而对他有别的心思。 另外今天的金妹也让他感到陌生,金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他大声吼叫,平素里她都是温声细语的。 她心里有事儿? “金妹,你今天…没啥事吧?是不是累了?小宝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亲儿子,我对他啥样子,你应该知道的!刚才隔壁的王婶儿让我给她帮个忙,我也没想到小宝会在这个时候醒的…”水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吴水贵,自打我嫁给你,我是不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家里家外都是我一个人在操持着,你重活儿干不了,家里你也照顾不好,你说说你有啥用?嫁给你图啥?”金妹哇啦哇啦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好久的话,也不管水贵能不能接受的了。 水贵沉默了,金妹说得对,他现在基本上是一个废人,金妹自打嫁给她,就没有过过一天正常女人该过的日子。 以前的自己可不是这样子的,以前,自己每年到年底还能分些钱,日子过的也算舒心,唯一遗憾的是缺个女人。 如今女人有了,孩子也有了,可是自己的身体却不行了! 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神情黯然:“对不起金妹,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金妹正在气头上,对于水贵的自责,她并没有什么触动。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想到刚才小宝那哭红的脸颊,她脱口而出:“有亮说得对,你就是个窝、囊废!” 第92 章发病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了。 但是想想刚才孩子哭成那个样子,她又懒得跟水贵解释啥,扭头进了灶屋。 看了看家里的粮食,细粮不多了,还要撑一段时间。 队里年底分粮一般在腊月下旬,除掉要交的公粮,会计会熬上几个通宵,算清楚每个人的工分,还有所有副业收入,再扣除全年队里的支出等。 这是个伤脑筋的工作,但同时也是令人兴奋的,因为年终分了粮,一年也就过去了,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金妹叹了口气,水贵因为被有亮打了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怎么上工,她心里默算过,以她的工分年底是分不了多少粮食的。 以后咋办呢?水贵的病还是得看,不然,这个家要是靠她一个女人来撑着,有点儿太艰难。 队里日子好一点儿的,都是家里劳力多、出工勤的户。 思来想去,她决定等彻底闲下来之后,和水贵去县城里大医院看看,就像月娥说的 ,找那个啥病都能看的厉害医生。 只要水贵身体好,两个人齐心协力,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水贵听金妹说他是个窝、囊废,心里很不是滋味。 金妹这是嫌弃他了?还是她又想起了有亮,后悔嫁给自己了? 想想自己以前,日子过的也不差啊,天天出工,一天十分工,每年到年终,还可以分一些钱,粮食也够吃。 可为啥现在竟然过到了这般地步呢? 晚饭,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心事重重地吃完饭,洗洗就躺下了。 金妹一天的高强度劳动,身体疲累得很,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水贵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左右寻思,得找些别的出路来改善家里的生活。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正睡得香呢,忽然听见金妹在喊他:“水贵,快起来,孩子发烧了!”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啊?小宝发烧了?” 他摸索着床边箱柜上的洋火,“嗤”的一声划着,点燃了煤油灯。 昏暗的灯光下,金妹已经穿起了衣服。 水贵看向小宝,只见他的小脸红彤彤的,嘴唇有些发干,呼吸也有些重。 “快些起来,小宝烧的不轻,去找队里的郎中。”金妹看向水贵,语气很急切。 穿好衣服,她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手绢,里面包的是钱。 她拿起塞进了自己棉袄的贴身兜里,这时,水贵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抱小宝。 两个人锁好门,把小宝用小被子包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队里的赤脚医生金三顺家走去。 金妹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孩子在家里睡觉,你说你出门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他哭的身上衣服都汗湿了,肯定是闪了汗然后发烧。他还这么小…” 水贵也自责道:“是怪我,当时王婶子喊我帮忙,我以为一会儿就能回来…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金妹自己,明知道孩子衣服都汗湿了,也没给他换个干爽的,或者用块干布擦擦、垫着都行。 说白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一点小事儿就成了吵架的导火索。 “现在怪你有啥用?这深更半夜的,也不知道金医生在不在家!”金妹有些着急。 两个人敲开金三顺的门,却得知金三顺下午去了他丈母娘家,说是老太太前两天就不舒服,差人捎信过来让他去看看。 金妹看着脸蛋烧的通红的儿子,焦急不已。她之前听人说过,小孩子发高烧容易把脑子烧坏,变成傻子。 “现在咋办?”她问水贵。 水贵刚才抱着孩子走的急,此时有些喘:“不行…不行咱…就去公社…” “公社卫生院这时候有人吗?万一要是没人,这么远不是白跑一趟?”金妹担心道。 金三顺他媳妇儿见这架势,孩子应该烧的不轻,她忙对水贵说道:“卫生院晚上有值班的,就是这么远,又黑灯瞎火的,你俩咋去?不如你们回去,拿块布用凉水打湿,给他敷在脑门上,等天亮了,如果不退烧再去。”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去公社一趟也确实太远,况且夜里路也不好走。 这样折腾到天麻麻亮,小宝的烧还没退,身上摸着烫手。 金妹一咬牙,重新抱起了小宝 ,就朝门外走去。 小宝烧了半夜,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金妹实在是担心的不行。 水贵连忙阻止道:“金妹,你昨晚没怎么睡,在家好好睡一觉,我带小宝去。如果我中午没回,你再去。行不?” 他本是好心,想着昨晚上金妹忙着给小宝降温,折腾了半宿,白天又挑了一天的塘泥,晚上基本没怎么合眼,他怕她身体吃不消。 而自己,成天又没咋干活,一天天的都是一些闲杂活儿,没耗多少体力。 “你不是真心让我在家睡觉,而是想让我去上工吧?”金妹的气还没消,出口就没有好话。 说完,她抱着小宝扭头就走。 水贵哪儿能放心她一个人去公社?况且现在天也只是蒙蒙亮,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他怎么也不会放心的。 “那行,你要去就去,孩子给我抱吧!咱俩一起去!”水贵接过金妹怀里的孩子,走在了前面。 到了公社卫生院,值班的医生睡眼惺忪地给孩子量了体温,又仔细检查了一番。 “受凉了!扁桃体发炎,小孩子抵抗力差,天儿冷,要注意给孩子保暖。” 说着,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打一针,再拿些药回去吃,注意别把孩子再抱出去了,这天儿太冷了!” 金妹连连点头。 水贵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走的太急了,他只觉得这会儿胸口处似乎火灼一般疼痛。 但他没说话,只能坐在一边,努力平稳着呼吸,想着,可能是刚才走的急了,又引起胸口不舒服了! 小宝打完了针,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金妹这才想起,咋一直不见水贵? 她环顾了一圈,心头猛地一沉,只见水贵瘫坐在墙角条凳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两只手紧紧捂着胸口! 第93 章分粮风波 见到水贵这样子,金妹抱着小宝扑了过去:“水贵,你这是咋了?” 水贵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没…没事儿,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是不是刚才抱着小宝,又急着赶路,所以累着了?”金妹焦急地问道。 孩子还没好,水贵又成了这样,她该怎么办? 刚才那个值班的医生被惊动,皱着眉头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不是累的,赶紧把他扶到诊床上去。” 一番检查后,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对金妹说道:“要想知道他的病到底是个啥情况,建议你们去县医院看看,照个X光片,公社卫生院条件有限,不好下结论。” 去县医院? 对了,月娥说县里的大医院啥病都可以看,那就去试试吧! 想到这儿,她捏了捏棉袄内兜里那用手绢包着的钱,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 咬咬牙,她下了决心:“走,水贵,咱去县里。” 水贵摆摆手:“不去,不去,家里现在这种境况,哪儿还有钱治病?我缓一缓就好!一会儿咱就回家!” 那值班的医生见水贵的态度,严肃地劝说道:“同志,你这个病应该不能干重活吧?如果你自己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的妻子孩子能依靠谁?有病就得治,拖是拖不好的,还会越拖越严重!” 最终,水贵在劝说下还是去了县医院。 接待他们的,恰巧是那位杨老中医。 一番详查和X光拍片后,杨医生指着X光片,说道:“同志,你这不只是旧伤,当时的肋骨骨折可能伤及了肺腑根本,以后别说重活,就是走路快了一些,都可能喘不上气,而且,以后你一定要注意多休养,否则的话…” 金妹似乎没有理解医生的未尽之言,问道:“医生,他这个能治不?” 杨老中医看看金妹,最终吐出四个字:“无法逆转!” 之后他又教了水贵一些深呼吸练习,有效咳嗽、缩唇呼吸等方法,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扩张胸廓,预防肺不张,并嘱咐以后要避免重体力活动。 医生的话似乎下了最后通牒,水贵一直低着头,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金妹似乎这才理解他说的无法逆转是啥意思,她愣了片刻,眼泪无声滑落。 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袭来,她只有认命! 如果当初没有小宝,她就不会遭有亮嫌弃,虽然他混不吝,最起码他有健全的身体… 三口人不知怎么回的队里,对于金妹来说,这一趟县城之行毫无意义,以后的日子还是这样,不会改变。 原本她是抱着满腔的希望去的,总觉得水贵可以治好,这下子彻底死心了! “金妹,我现在是个废人,你跟着我只会受累,要不…要不你再寻一家吧!”水贵小声说道。 说出这话,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多想金妹一直留在身边,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是,自己如今这情况,不但给不了她幸福,还会拖累她。 金妹白了他一眼:“你把我看成啥人了?你如今这一切也是因为我,我咋能不管你自己走呢?熬着吧,这就是我的命!” 她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亮造成的,她有些恨有亮,也有些恨有亮娘。 也恨自己,那天晚上谁家不倒,偏偏倒在他家柴禾垛里? … 日子依然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下旬。 队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农活了,社员们都等着分粮,好欢欢喜喜过年。 这天寒地冻的,但六队的粮仓里却热火朝天。 李福海背着手,在粮仓里转来转去,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还是不错的,基本上每家都不会饿肚子,他心里算计着。 会计牛根旺坐在一张有些破旧的桌子跟前,他的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工分簿,还有一个用的油光发亮的算盘。 社员们拿着麻袋或者挑着筐,等在一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打打闹闹。 金妹挑着筐,水贵抱着小宝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她前面是春花,此时正吸溜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牛根旺。 她家孩子多,却只有她和陈宝根两个劳力,每年都是标准的超支户。 看到金妹在她后面,她扭过头问道:“哎,金蛮子,你家也分不了多少粮吧?就水贵那个身体,净干一些轻省的工分低的活,能分多才怪。我家是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看来呀,咱们是同病相怜哦!” 金妹是湘南人,所以她总是叫她金蛮子。 水贵的病是金妹不能提及的痛,所以当即冷了脸:“春花,我家水贵虽然身体不好,但那只是暂时的。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春花家三个男娃,两个女娃,都间隔一岁多,而且两个大的男娃子也才十来岁,成天在队里不是偷这个自留地的红薯,就是偷那个自留地的南瓜,队里的人没有一个喜欢他们的。 春花毫不在意金妹的不高兴:“要我说啊,你家水贵的病就是有亮打的。以前水贵的身体谁不知道?那叫一个好,天天出工,而且都是十分的工,一个人过日子不知道多潇洒!” 她狠狠吸溜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你们两口子都怪窝囊的,被那马有亮欺负成这样了,还不敢吭声!要是我啊,我要闹得他们家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了,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她正兀自说的唾沫星子乱飞,突然,脸上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的毫无预兆,旁边的人也给吓了一跳,都看了过来。 只见月娥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冲着春花骂道:“你这个丑八怪又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她说着,又举起了手,“啪”的一声,又一巴掌落在了春花的脸上,又快又狠。 接连被打两巴掌,春花彻底被激怒了,她冲过去,又叫又骂:“你这个二百五,缺心眼子的贱、货,你敢打我?” 她嚎叫着,一头撞向月娥,两个人很快扭打到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拽你辫子,互不相让。 周围的人纷纷出手拉架,场面一度变得混乱起来。 “都给我住手!”队长李福海一看这两人在粮库里又打起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怒吼着冲过来,和几个社员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把撕扯在一起的两人拉开。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春花头发散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马家太欺负人了,在队里横行霸道,男人打伤了水贵,女人又来打我,这还有没有天理?” “你活该,谁让你嘴贱?”月娥被金妹死死拉住,依旧跳着脚不依不饶地骂。 第94 章工地事故 李福海气的脸色铁青,指着月娥呵斥道:“刘月娥,你屡次在队里打架生事,破坏生产队团结,我看你是日子过的太清闲了。” “有亮之前扫路的活儿你接着干吧,省的你天天闲得慌!” 听着队长罚月娥扫路,春花心里很高兴,脸上现出得意之色。 也顾不得披头散发的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昂起了脑袋,像个得胜的大将军道:“福海叔这招好,这种人就不能惯着她!” 李福海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你是啥好玩意儿?成天西家长东家短的挑事非,以后你就和她一起扫,先扫三个月,以观后效!” “福海叔…她先打我的…”春花不满地嚷道。 有亮娘这时才刚到粮库,看到月娥这个样子,脸上不高兴,问道:“你又干了啥事儿?咋弄成这个样子?” 月娥见婆婆来了,顿时委屈的眼眶都红了:“娘,你可来了。刚才丑八怪又在金妹姐面前挑拨,我气不过就小小的教训了她一顿…谁知道福海叔还罚我扫路…” 李福海没好气地对有亮娘说道:“你这个儿媳妇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今天这个日子,居然在粮库这里打起架来。她和有亮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有亮他娘忙点头:“这个不省心的,又给队长添麻烦,一会儿回去我一定好好说她。” 李福海懒得再跟她们废话,招呼几个队里的干部,继续分粮。 等到月娥把分到的粮食挑回家之后,有亮娘拉着个脸指着月娥说道:“你说你啊,现在家里啥状况不知道?还在外面和别人逞凶斗狠。” “咱家现在这个光景,不都是你给害的?管不住嘴也管不住你的手,一个女人家,一天天的和别人打架,像个啥样子?你学学你大嫂,她可从来不跟队里的人打架!” “有亮也不知道走了啥背时运,娶了你这么个二百五!真是气死我了。” 婆婆的责骂月娥一句也不敢顶回去。她再虎,也知道因为她生不出来娃儿,在这个家里就没有话语权。 更别说跟婆婆顶嘴了! “娘,你别生气,是那个春花太讨厌了,她挑拨金妹和咱们家闹,说水贵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有亮哥…”月娥小声辩解道。 “好了好了,赶紧把分得的粮食放好,这可是咱们的救命粮,快过年了,咱还得把这些麦子背到磨坊里变成白面,咋着过年也得包顿饺子。” 提到饺子,月娥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以前在大哥家过年包饺子,到她面前都是按个数的,一碗绝不会超过十个饺子。 看着侄儿侄女大口吃着饺子,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因为她碗里饺子最少,吃快点儿的话,连味儿都没品着就没了! 那时候她真羡慕自己的侄儿侄女们啊,这也让她意识到,还是有娘的日子好,有人疼! “娘,咱们过年多包一些饺子,我最喜欢吃饺子了!”她有些兴奋地说道。 有亮娘老眼一翻:“有啥是你不爱吃的不?板凳腿啃不动,啃得动的话咱家的板凳只剩下板了!” 婆婆说话不好听,月娥也不在乎,从小到大,她听的难听话多了去了! 粮食分了之后,还有个重头戏就是分肉。 杀猪的日子通常是腊月二十六七的时候,这一天也是社员们最期盼的日子。 因为这一天,大人孩子都可以见荤腥,还能混个肚圆。 一大早的,杀猪匠就被请来了。 垒起的简易灶台早已放上了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小孩子们更高兴,他们等的是一会儿的杀猪饭,还有猪尿泡。 这个东西吹足了气,能当球踢上大半天。 那些猪下水则被妇女们清洗干净,还有猪血,混着酸菜炖上一大锅杀猪菜,等下队里的社员人人都有份。 队里喜气洋洋,但有亮在工地上,却更忙了!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因为连日天气阴沉,眼看年关将近还有一场大雪,管事的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下雪之前,把这一段堤坝的土方工程抢完。 所有人都咬着牙坚持着,在监工的呼喝声中机械地劳作。 王明志和李二娃,就是当初误报二彪死讯的那两人,此刻在最危险的一段陡坡下清理浮土和碎石。 那里上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崖,土崖因为连日来的挖掘,土层已经变得松动起来。 但因为天气冷,土都冻结实了,并没有引起重视。 “妈的,这鬼天气…”王明志啐了一口,搓着冻僵的手,低声抱怨:“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看那个二彪,惹得一身骚,要不咱兄弟俩哪儿能来干这个?” 李二娃胆子小些,缩着脖子看了看上面:“志哥,少说两句吧,我咋觉得这上面土有点松……” “松个屁!冻得跟铁一样!”王明志不耐烦地打断他。 为了抢进度,他抡起镐头,朝着坡脚一处看似支撑着上方土层的冻土楔子刨去:“把这挖了,上面这块冻土就能整块撬下来,省事儿!”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掏神仙土”的做法,但在极度疲劳和急于完成任务的心态下,人往往会铤而走险。 不远处,老沈正和有亮、二彪在挑土。二彪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自然不会让他再在炊事班干活了! 老沈挑着两筐土,目光无意扫过王明志和李二娃作业的那段陡坡时,脸色猛地一变。 他看到那片土崖倾斜的厉害,似乎随时都会垮塌下来。 老沈丢掉扁担,朝着那边跑了过去,边跑边大喊:“停下!那上面要塌!快离开那里!” 他的喊声淹没在风中。 王明志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是老沈,非但没听,反而嘟囔了一句:“臭老九,又在发什么疯?” 李二娃听见了老沈喊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开始朝后退:“志哥,可能真的要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哗啦啦……” 一阵断裂的声音从土崖内部传来,上方一大片土层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裹挟着碎石,轰然倒下! “塌方了!快跑啊!”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工地瞬间大乱。 王明志和李二娃首当其冲。李二娃反应稍快,下意识地拔腿就向外围跑,但还是慢了一点儿,瞬间就被冲下的土石砸倒。 幸好他跑得快,此时只是被压住了双腿。 王明志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步,连声音都没能够发出,就被乱石土方彻底吞噬掉。 “救人!快救人!”管事儿的也慌了神,赶紧招呼去救人。 二彪还有有亮离得最近,二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丢下工具就冲了过去。有亮见状也跟了上去,老沈刚才就在朝那边跑。 其他一些胆大的工友也围了上来。 “用手挖!快!”老沈声音急促,率先跪在土石上,徒手扒拉起来。他知道,这种时候,快一秒都可能救回一条命! 众人疯了似的用手刨着泥土和石块。很快,李二娃被拖了出来,他的双腿弯曲着,人已经昏死过去。 还没有看到王明志。 有亮也憋着一口气,拼命用手刨着土。 他对这两个人并没有好印象,但此时此景之下,他只觉得应该要尽自己一份力,能救出他们最好! 挖着挖着,突然,有亮的手触到了一滩软软的东西… 第95 章针对 有亮双手在土石上快速扒拉,突然,他大叫一声:“王明志好像在这儿!” 众人纷纷围过来,迅速扒拉开土,终于露出了一个人的胳膊。 “快,先扒拉他头上的土!”老沈急忙大声喊着。只要头露出来能够呼吸到氧气,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众人合力,终于将王明志从土石中扒了出来。 他满脸满身都是泥浆,双目圆睁,瞳孔却已经散了光,嘴角渗着血沫子,胸口塌下去一块,显然是被巨石击中,已然没了气息。 看到这个样子的王明志,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 李二娃被紧急抬走了,而王明志的尸体就躺在那里,所有人都木然地看着。 监工脸色不太好看,强作镇定地吩咐:“抬走!抬走!其他人……继续上工!” “还上什么工!”二彪猛地吼了一嗓子,眼睛通红:“都死人了!” 老沈默默地站着,看着王明志的尸体,他的心头堵的难受! 回头看看有亮那双被石头划破流着血的双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有亮身边,撕下自己衣服上相对干净的一块,默默递给有亮。 有亮接过布条,胡乱地缠在手上,目光却依旧呆呆地盯着王明志被活埋的地方,身体微微发抖。 这不是怕,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王干事铁青着脸走了过来,阴沉的目光扫过现场所有人,最后停在老沈脸上。 “沈怀谦!”他猛然一嗓子,吓得有亮一哆嗦,呆滞的目光从那片碎石上挪到王干事的脸上。 “你刚才喊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看出那里要塌?你为什么不多喊几声?为什么不提前报告?”王干事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新的塌方石子砸向老沈。 老沈缓缓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推推滑落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着王干事:“王干事同志,塌方是瞬间发生的意外,谁也不想看到。” “我确实看到他们在陡坡下‘掏神仙土’,那种挖法是非常危险的。整个崖体冻结,外层硬,内里松,一旦掏空支撑点,上面整片都可能下来。” “所以我一发现,立刻就喊了停。这一点,当时附近干活的工友,应该都听到了。” 他目光扫过有亮、二彪和几个刚才也在附近的工友,继续缓缓说道。 几个人纷纷点头。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告’……” 老沈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有些无奈:“第一,我也是在他们下镐之后才看清他们的具体做法和位置的危险性,发现到喊话,几乎没有间隔。” “第二,这里是工地,每一处作业都有安排,我以为……这种基本的作业安全常识和风险,负责安排的同志和现场监工的同志,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更早提醒。” “干事同志,现在追究为什么没喊住,或许不是最紧要的。王明志同志已经没了,李二娃同志生死未卜。这种天气再赶工,今天塌的是这里,明天会不会是别处?我们这些人的命……也是命啊!” “如果组织认为我观察到了却没有阻止,我接受批评。但我必须说,在那种时候,除了高声示警,我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能在相对安全一点的环境下,把这个任务完成好,而不是追责的问题。”王干事被他这一番条理分明逻辑严密的话给噎的哑口无言。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恶狠狠地说道:“沈怀谦,你给我放老实点儿,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们的监控之中。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立刻…” 他这话带有赤裸裸的威胁。 他的话被二彪给打断了,二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王干事瞬间变了脸色。 “你小子不想活了?居然敢威胁我?”王干事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二彪问道。 二彪毫不在意地笑笑:“王干事,你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最清楚,要不我找来潘美娟问问?我的话你最好斟酌一下,我怕我哪一天万一没抗住,再说出点儿啥来,恐怕就不好了!” “你…”王干事气的脸色铁青,鼻梁上的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气归气,他现在暂时不敢再针对老沈,二彪这个彪货可是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月娥这几天可是比上工都要忙,老马头儿要伺候,屋里还有一堆洗洗涮涮的活儿都等着她。 马上过年了,也不知道有亮有没有年假,过年回不回来。自打走了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捎回来,还怪想哩! 挎了一大篮子洗好的衣服和被里被面,月娥刚回到院子,婆婆就吩咐道:“赶快把廊檐下那袋麦子背到磨坊去,这会儿该排到咱家了。” 说着,她指了指廊檐下那小半袋麦子对月娥说道。 月娥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还有腰,说道:“娘,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洗这么多衣服,我腰酸背痛的!” “等你歇好估计又排不上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磨面,有人家三更半夜去排队哩。快点儿去吧!” 老太太走过来,推了月娥一把:“磨了白面,我包饺子给你吃!” 月娥捶着腰走过去背起了那半袋麦子:“娘,怎么只磨这么点儿?这两顿就吃完了!” “够了够了!有亮过年肯定回不来,就咱们三个人在家,唉,你爹身体又不好,有亮也不回…”老太太说着说着竟然有些伤感起来。 看月娥还杵在院子里,催促道:“还不快去?一会儿还得回来做饭呢!快去快回!” 月娥应了一声,背着麦子就朝外走。 她刚拐过屋角,秀娥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 她刚只看见月娥背着布袋的背影,随口问道:“娘,月娥去磨面?” “磨些白面过年包饺子。对了,今年有亮不在家,你爹的身体又这样,怪冷清的。你和有发早点过来,咱们人多也热闹一些。”老太太嘱咐道。 “我知道了娘。我今儿来是跟你说件事儿,我娘给我寻了个女娃,已经两个多月了。说是那家生了四个女娃娃,想要个儿子。娃娃多了养不活,就抱出去一个。” 秀娥看看老太太:“我准备这一两天就回娘家看看,如果那娃合适,我就抱回来。” “原本想着等月娥有了,过继一个在有发的名下,谁知道这有亮又不在家…” 提起这茬,有亮他娘就郁闷:“在家又咋样?也不知道这个月娥咋就怀不上?她跟有亮也这么长时间了,屁动静没有!” 秀娥试探性地问道:“娘,万一要不是月娥的毛病呢?” 第96 章抱个娃娃 老太太闻言一愣,但旋即摇摇头:“不可能,老马家就没有这样不生孩子的先例!” 秀娥撇了撇嘴:“娘,不怕你不高兴,你想想我和有发,我们俩结婚几年了,不也没生?就算是我不能生,那总不能俩儿媳妇都不能生吧?” 有亮娘猛地老眼一睁,脸当即垮了下来:“别瞎说!那照你的意思,我这俩儿子都不能生呗!哎哟,你别说了,说的我心里直突突!那孩子你要抱就去抱回来吧,说不定抱回来你就怀上了呢!” “明儿一早你就去抱,抱回来也让我稀罕稀罕!” “嗯,那行,我明儿一早就和有发一起去我娘家抱回来!” 秀娥应一声,又问道:“我爹现在咋样了?” 老太太朝窗户处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两天似乎精神头儿好了一些,昨儿个还出来晒了太阳。唉…” “那就好,说不定我把孩子抱回来,他一高兴,病好一些也说不一定。”秀娥也压低了声音回道。 秀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有亮娘心里却平静不下来,秀娥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头上。 难道真的是这两个儿子不能生?不能这么倒霉吧,要说一个不能生还能接受,俩… 有亮娘有些无法接受! 指定是月娥不能生,得找些偏方治治。老头子的病也不知道能拖啥时候。 要是月娥的病治好了,能在老头子走之前怀上有亮的孩子,那老头子也走的心安! 第二天,秀娥和有发起了个大早,两个人拾掇一番,逮了一只大公鸡,就算给自己爹娘过年送节礼了。 到了娘家,秀娥他娘热乎地拉着自家闺女的手,好一阵子稀罕。 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平时很少回娘家,因为队上上工,她不愿意请假,小两口又是自己单独过,日子倒也还行,唯一的缺憾就是少了个孩子。 母女俩热乎一阵子,秀娥就直接入了正题:“娘,你说的那户人家离咱这里远不远?我今儿来就是想把娃抱回去的!” 他娘说道:“我也不知道离得多远,是你三婶介绍的,说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我现在去跟她说说,让她去抱回来。” 说着,秀娥他娘就朝外走去。 三婶家离她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不一会儿,秀娥他娘就回来了,面带喜色。 “也是巧了,你三婶算着你这两天要来,正准备去把孩子抱过来呢,听我一说,起身就去了!她说来回也就半个时辰,让咱在家等着,她快去快回!” 秀娥当然很高兴,娘几个在家说着话,逗着虎子,等着三婶抱孩子过来。 有珍最关心她爹的病,见大哥和秀娥来自然忍不住要打听一下老马头儿的情况。 “唉,大嫂,你也别老挂着,咱爹那病医生也说了,该吃吃该喝喝,别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不留遗憾就行了。现在只能这样了,你要是实在挂念他,就回去看看。”秀娥道。 她们之前就已经说好了,各依各的叫。比如在秀娥娘家,有珍是满福的老婆,秀娥自然管她叫大嫂。 有珍回到了娘家,秀娥是马家长媳,有珍又管她叫大嫂。 换亲嘛,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时候,满福提着个麻袋进来了,神秘地说道:“看我今儿弄回啥好东西。” 说着,他打开麻袋,从里面掏出两只兔子。 “兔子?哥,你咋弄的?好肥的两只兔子啊!”秀娥惊喜地叫道。 他娘忙拍了她一巴掌,并且“嘘”了一声:“小声点儿,别让人听到,队里人都是红眼病,再给举报到队长那儿去!” 秀娥忙捂住嘴,跑到院门口处左右张望了一圈,把门关上了。 “秀娥,这两只兔子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给我那老丈人爹捎一只回去,让他也尝尝!另外一只咱们中午就吃了!”满福说道。 有珍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 秀娥自然答应,女婿孝敬老丈爹,她不能阻拦着呀,况且这兔子又不是花钱买的,还能在婆家人面前给自己长脸,她何乐而不为呢? 吃罢晌午饭,三婶还真的抱着孩子回来了。 秀娥乐呵呵地赶紧接到手上,只见小丫头挺瘦,这怎么看着也不像两个月的小婴儿。 她张嘴问道:“三婶,小丫头的生辰有吗?这有两个月吗?看着好小啊!” 三婶叹了口气:“唉,这娃也是不会投胎,家里有四个娃,吃的都不够,她娘哪儿有奶水?都靠着米汤续命,哪儿能长的胖?” 秀娥他娘、有发、有珍还有满福,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小丫头睡着了,虽然瘦,但看着眉眼挺清秀的,长大了应该也是个小美人儿。 “这娃娃她娘长的不错,这娃眉眼,随她娘,指定不丑。抱回去好生养养,长胖点儿就好看了!”三婶子继续说道。 秀娥他娘也点头:“嗯,看着是不错,挺俊的,就是瘦,一瘦就显得黑。只要吃饱,要不了多久就养过来了!” 一家人也都觉得这孩子不错,况且还是三婶抱的,有啥可担心的? 按照之前说好的,两方都互不见面,也不能说出对方是哪家,也是为了以后少些麻烦。 三婶又递过来一包孩子的小衣服,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秀娥两口子抱着孩子,提着兔子回了六队。 有亮他娘见到这个小丫头并没有多稀罕,她倒更稀罕那只兔子。 “你说人吃不饱,这兔子咋就长那么肥?它吃啥长的?”老太太提溜着那只兔子问道。 “它可以吃的东西可太多了,山里的果子,地里的庄稼…哎,我也去下套子,套上几只兔子,咱过年又可以添些肉了!”有发说道。 月娥见到小婴儿,倒是很喜欢,不停地逗弄着。 “唉,要是我能生就好了,可惜,我咋就怀不上呢?”月娥突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她郁郁地抱着小奶娃娃,盯着她的小脸儿看。 突然,她发现孩子有些呼吸急促,而且,这孩子怎么一直在睡觉? 她是个直肠子,心里有疑惑,嘴里立刻就说了出来:“哎,大嫂,这孩子我咋看着不对劲儿啊?你看她都喘不过气来,不会有啥病吧?不然咋一直在睡觉呢?” 第97 章看谁都有病 秀娥心头突的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月娥的话让她回想起来,似乎从她接过孩子起,这孩子就一直都在睡觉,当时她还以为婴儿就是这样,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这万一被月娥这张乌鸦嘴给说中了,抱回来的孩子有啥毛病,那不是让人笑话? 她刚才抱孩子回队里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有人围上来看呢! 她一把接过孩子,仔细看着孩子的脸。 小娃呼吸的确有些急促,似是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且这寒冬腊月的,她的小鼻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子。 她一慌,朝着婆婆喊道:“娘,你过来瞧瞧!” 有亮他娘正在剥那张兔子皮,闻言说道:“你别听月娥胡说八道的,一个小娃娃能有啥病?她自己不会生,还喜欢多嘴!” 她说着,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看了看。 “鼻子上出了汗,是不是穿多了?可别闪了汗。这娃儿应该是热了!” 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断定是衣服穿多了才出汗。 婆婆养过三个孩子,自然比她这个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有经验,既然婆婆说娃儿是热了,那应该没多大事儿。 秀娥稍微放下心,和有发抱着孩子回了家。 见秀娥走了,老太太训斥月娥道:“你啥也不懂,不要乱说话惹人不高兴。那娃娃是你大嫂的三婶联系的,还能有错?她三婶总不能害她吧?我看你就是自己不能生,看谁都有病!” 月娥委屈地眨眨眼,没敢再说话。 自打她没怀上娃娃,婆婆对她再也没有以往的疼爱了,处处看她不顺眼。 其实她忽略了一点,不能生育当然是大事,还有一点就是,有亮的几次犯错,都是她不小心秃噜了出去,导致有亮受罚。 作为有亮的亲娘,老太太自然不待见她! 再加上她的心眼直,不会那些弯弯绕,说话不知道拐弯,咋想就咋说,更是不讨喜。 秀娥和有发抱着孩子回了家,这会儿这小丫头居然醒了。 秀娥一看,这女娃娃虽然瘦小了一些,但眼睛挺大的,还是个双眼皮。 她高兴的对有发说道:“哎,咱这闺女要是养些时候,等她胖一些白一些,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你看看,她眼睛多大,还双眼皮呢!” 有发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他的大手触碰了一下女娃娃的小鼻子,咂吧嘴逗着她。 忽然,孩子小嘴一瘪,呜哇呜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很是细弱。 秀娥轻轻拍着她的身体,对有发说道:“她是不是饿了?你赶快去熬一些面糊糊,箱子里有糖。” 有发忙去了灶屋里,生火,搅面糊糊。 好不容易弄熟了,小丫头又睡了——哭着睡着了! 没睡多大一会儿,她又醒了 ,秀娥给她喂了点儿糊糊。 想着她是不是尿了,解开小被子一看,没尿。 折腾了好一会儿,天也渐渐黑了,秀娥这才进了灶屋,准备做晚饭。 却不想,刚睡着的孩子又醒了… 如此折腾了几次,秀娥说道:“唉,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小人儿挺能折腾的,真是不养娃不知道,这养个娃太不容易了!” “那是,娃在别人家都觉得容易,等到自己手上才知道,是真辛苦!”有发坐在灶膛前,一边填着柴禾一边说道。 两口子好一番忙活,终于吃了饭,把娃儿哄睡着。 半夜里,秀娥怀里的女娃娃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一样。 秀娥被惊醒,有发连忙点燃了煤油灯。灯光下,女娃娃小脸憋的通红,嘴边还有吐出来的面糊糊。 “这…这孩子咋回事?”秀娥惊慌失措,这么小的小人儿又不会说话,她也不知道孩子到底哪儿不舒服。 她披上衣服,把娃儿抱进怀里,小声哄着。 心里泛起了疑惑:难道这个女娃儿真的像月娥说的那样,是有啥毛病? “有发,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啥毛病啊?” 工地上出现了塌方事故,还死了人,这下子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工地安全大于一切! 上面要求暂时停工,重新评估后再开工。 所有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趁着这个时间好好在工棚里休息,养精蓄锐。 平时的每一天都是在疲于奔命,还时不时引起监管的斥骂、惩罚,老沈他们的神经都是紧绷的。 难得的休息,自然要好好珍惜。 但是,棚子因为是用油毛毡盖的,虽然上面加盖了茅草,可是棚子里依然像冰窖一样,冷的睡不着。 “这眼看要下雪了,雪一下,这棚子里更冷,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这棚子里暖和一些。”二彪躺在通铺上,蜷缩着身子说道。 “我看外面有很多柴禾,要不咱捡些回来生个火?”有亮说道。 这个工地三面都是山,开山炸石后,那些树晒干就成了柴禾。 要想生火,柴禾不成问题。 老沈嘱咐道:“要生火得有人看着,这棚顶都是油毛毡和茅草,很容易引燃的。” 二彪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没问题,一会儿轮流守着。我去弄些柴禾回来!” 有亮也跟着出去:“我来帮忙!” 两个人各拖着几棵晒干的树进来了,先用松针引着了火,再把干树枝架在松针上,不一会儿就烧起来了。 唯一的不好就是,有烟,众人被呛得眼泪直流。 老沈走过去,把棚子的门帘子撩开,让烟出去,这才好了一些。 那树都是干的,很容易烧着,所以一会儿功夫,棚子里就有了暖意。 自从二彪回来之后,棚子里的关系似乎融洽了许多。 主要是二彪的态度变了许多,以往在棚子里,他的脾气最坏,所以经常看别人不顺眼。 暖和了之后,大家也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沈却一个人默默地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棚子里越来越暖和,老邹他们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二彪守着火堆,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着瞌睡… 有亮趴在自己的铺位上 ,看着那火堆发呆,他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有了家的感觉… 也不知道爹的病咋样了? 这时,老沈突然合上了手里的书,侧着耳朵细听了一下。 外面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老沈把手里的书塞到了床铺的下面,赶紧用手肘碰了碰打瞌睡的二彪,还有昏昏欲睡的有亮… 第98 章揽责 老沈在火堆旁抱着一本书看的正专心,突然听见棚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一惊,立刻把手里的书塞到了床铺的下面,随即用手碰了碰正在打瞌睡的二彪,还有昏昏欲睡的有亮。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棚子的草帘门被掀开,一股寒风卷入,监工带着两个扛着枪的民兵走了进来。 “谁允许你们私自生火的?万一发生了火灾咋办?”他脸上挂着怒气,目光从躺着的众人身上扫视一遍,最后落到了老沈的脸上。 “沈怀谦,你是这个工棚里年龄最长的,你带头胡闹,违反纪律,你这是纵火搞破坏,是不是还嫌惩罚不够?” 老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先向监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说道:“监工同志,你这话说的太重了!” “您看这工棚是用油毛毡和茅草搭建的,根本不御寒,而且靠着山边,地上返潮,兄弟们身上衣服单薄。要是冻病几个,又会影响复工后工地的进程。我们生火是为了保住劳力,不给工地添麻烦。” “安全方面我们也做了防范,远离油毡,门帘也挑了个缝隙,而且有专人把守。要说是破坏,那我们为啥要这么小心?要说纵火,那不如等到夜再深点儿,人不知鬼不觉…” “放肆!没想到看着你平时蔫头耷脑的,这嘴巴子这么利索!就你这态度,劳动改造没起到一点儿作用,还得给你延长时间,好好改造!”监工气的脸都绿了! 这时,其他的工友们也都坐了起来,纷纷帮腔:“是啊,这棚子里太冷了,我们就是烧火御寒!这棚子根本挡不住风寒,里面和外面一样的温度…” 监工梗着脖子:“我就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是不是你?” 有亮看向老沈,刚才是他提议外面有柴禾要生火的,可是他又怕承认了,处罚的力度加大,万一再延长劳改的时间… 他现在想回去,想尽快回去。家里有病重的老爹,还有年迈的老娘 ,更是有一个不省心的婆娘,这一切,都让他牵挂不已。 况且,马上过年了,每年过年一家人都团团圆圆的,今年缺了他一个,老娘心里该多难受! 如果不承认,监工肯定把矛头指向老沈。 老沈年龄大了,如果处罚再加重的话,身体万一再有个好歹… “是我!” 正当有亮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二彪突然站出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我嫌太冷了,想生火暖和暖和,你们要罚就罚我吧,跟沈叔一点关系没有!” 有亮看向二彪,此时,他站在那监工和民兵的面前,挡住了老沈,脸上一片平静。 “你?二彪,你是想替老沈扛下罪责是不是?行,明天复工后你也一个人双份的任务!”监工用恼怒地用手指着二彪的鼻子说道。 有亮看看二彪,再看看老沈,明明今天的事是自己先挑起来的,可是现在却让二彪顶了。 他也是个男人,此情此景之下,如果他一味懦弱下去,他感觉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猛地一把拉过二彪,大声对监工说道:“都不是他们,今天这火,是我捡回柴禾生的,跟他们不相干!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人教唆,没人怂恿,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监工这次不怒反笑,他上下打量了有亮一圈,点头说道:“有点儿意思,我只见过抢功劳的,还没见过抢罪责的。既然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替别人着想,好啊,那就一起罚!” 他手指着通铺上所有或坐或躺的人:“都一起罚!一个也跑不掉!” “不,你不能罚…”有亮刚想说不能让大家一起受罚。 老沈打断了他的话:“监工同志,就算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罚了,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抬起头指着棚顶:“你看这棚子四处漏风,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同志们冻病了,到时候耽误了工程进度,这个责任更大!不如向上面反映一下我们的实际困难,给棚子加草垫或者让我们统一生火御寒,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监工被他这番话说的有火难发,如果坚持处罚所有人,就极有可能激化矛盾。 因为老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为了工友们考虑,这样,大家伙儿就无声地站在他这边,监工不傻。 他心里暗骂,这老家伙真是个刺儿头,难怪王干事这么不待见他 今天就先假装放了他们一马,以后有机会再算总账。 反正人在自己手里,搓圆捏扁还不是凭自己的心情? 想到这儿了,他只能把火压在心里,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这次就放你们一马,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说完,他恶狠狠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领着两个民兵拂袖而去。 监工气呼呼地掀开草帘走了,棚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想起监工那最后一句“定不轻饶”,又是心头一紧。 老邹担心地看向老沈:“老沈,这事儿恐怕没完啊…” 老沈摆摆手:“无碍,以后咱们只要不再犯错,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都睡吧。”老沈很淡然地看了大家一眼,说道。 他重新坐回通铺边,却没有再去摸那本藏起的书。“今晚轮流守火,下半夜我来。” “沈叔,我来!”有亮立刻接话,他看向所有人,胸口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今天……连累大伙了。” 二彪用力拍了拍有亮的肩膀,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说啥连累?这鬼地方,冻死了也没人管!要不是沈叔刚才那番话,咱今晚都得脱层皮。” 他转向老沈,眼里全是佩服,“沈叔,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老沈摇摇头,透过镜片望着跳跃的火光:“话虽说了,麻烦也种下了。他今天退了一步,明天就可能想方设法进两步。往后的日子,大伙更得互相盯着点,别让人拿了错处。” 棚里其他工友原本麻木的脸上,也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有人低声嘟囔:“老沈说得在理……” 有亮默默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在他眼前飞舞。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老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爹,我今天主动站出来认了错,我想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他默默在心里说道。 第 99章你们不会是人贩子吧 天还没亮,有亮娘就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这么早是谁啊?你快起来去看看。”老马头儿披着衣服坐起来,靠在了床头的墙上,对着老伴儿说道。 “谁知道啊,你别动,我出去看看。”有亮娘穿上衣服,刚打开房门,就听见秀娥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快开门啊!我是秀娥!”接着,拍门的声音又急促起来。 “我哩娘哎,这一大早上咋了这是?”老太太慌的一边扣着棉袄的扣子,一边趿拉着棉鞋就去开院门。 “来了来了,出啥事了?”老太太一把拉开院门问道。 “娘,”院门刚开了个缝,秀娥就一头撞了进来,后面跟着抱着孩子的有发。 “娘,你快看这孩子,这是咋了?”秀娥把孩子从有发手里接过来说道:“你看,她的脸都紫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冻的,放在我怀里暖了半天,还是这样,而且,她呼吸好像也很急促…” 秀娥说着说着,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有亮娘赶紧关上门,把他们两口子让到了屋里:“快进去,进去再看。” 进到屋里,她接过孩子看了看,还真是,这孩子出气儿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均匀,长一下短一下的,似乎有些上不来气的感觉。 小脸蛋儿有些紫红,她摸摸额头,也不发烧,那这是啥原因呢? 有亮娘也没有经历过这事儿,一时也摸不清楚这孩子到底咋了。 这时候,月娥也穿好了衣服过来了,见到几人问道:“出啥事了?是不是孩子病了?我就说这孩子有毛病,娘你还骂我!” 月娥嘟着嘴,似乎对婆婆的责骂很在意。 “你闭嘴吧你,一张乌鸦嘴!”有亮娘又骂道。 月娥不再吭声,默默地站在一旁。 秀娥来不及计较月娥的话,她抬头看着婆婆,希望婆婆能给她一个答案。 这个孩子她才刚抱来还没一天,就出现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是孩子本身有问题,还是孩子在她手上才出的问题。 况且,她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自己怎么努力也怀不上,好不容易抱一个回来,却又是这个情况,怎么就那么难呢? 她只希望孩子没啥事,这孩子是三婶给她联系的,三婶不会害她的! 有亮娘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了:“秀娥,该不会这孩子是因为…有病才被抱出来了吧?按说你三婶也是自己人,不会…” 有发道:“要不把孩子给她送回去,越早越好,不然还真是说不清了! ” 几个人说话的空档,那女娃儿竟然哼唧了几声,又睡了。 再看她的脸时,紫色又褪了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秀娥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了下来,她最担心的是,万一这孩子在她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有发说的对,这孩子咱不能要,万一真有啥病,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老太太看了月娥一眼,说道:“你去灶屋里把早饭烧上,你爹身体不好,一会儿该饿了。娘跟你大哥大嫂说些事儿。” 月娥扫了孩子一眼,闷闷不乐地去了灶屋。 见月娥走了,有亮娘才对秀娥说道:“秀儿啊,娘说话你别嫌难听,这娃儿是你三婶帮着找的,她指定是知道这娃儿的情况。说不定就是知道这娃儿有病,所以才抱出来的。” “可是娘,三婶要是事先就知道,说明他们就是有意的,那这孩子想要抱回去可就有些麻烦了。”秀娥有些担心地说道。 “她若是知道,的确有些麻烦,恐怕抱回去她还会倒打一耙,说咱没有照顾好…”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让有发一会儿去你娘家一趟,和亲家母先通个气,要有个准备。” “秀儿,一会儿咱抱着孩子去找郎中给看看,看看这娃儿是不是真的有啥毛病。如果他们承认是故意的,再把孩子抱回去这事儿就算了,如果不承认闹将起来,就把郎中的话撂出来!” “不管咋说,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这就是个无底洞,将来会把你们两口子拖累几层皮掉。” 秀娥点点头:“我知道的娘,这孩子如果真是有病,说破大天我也不会要的。不过,咱去哪儿找郎中啊?” 有亮娘想想又说道:“不能找金三儿,一个队里的,到时候风言风语的。这事儿得瞒着。” 她用下巴挑了挑灶屋的方向:“家里那个也不能让她知道,缺心眼的货,她要是知道,整个队里都会知道,到时候让人看笑话。” 有发点点头,说道:“我现在去,估计早饭的时候就到了。” 秀娥嘱咐道:“跟咱娘说,让她先别声张,就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跟三婶闹起来,她俩还是亲妯娌呢!” 有发点点头,出门走了。 吃过早饭之后,有亮娘吩咐月娥在家好生伺候老马头儿,自己和秀娥去了公社卫生院。 因为马上要过年,卫生院里只有两个医生值班。 有亮娘找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看着似乎更有经验的医生。 那位医生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见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问道:“哪里不舒服?” 有亮他娘赶紧让秀娥把孩子抱到医生面前,说道:“医生同志,你看看我这娃儿,是咋个回事?她的脸经常会变成紫色,呼吸也不平稳,是不是有啥了不得的病啊?” 那位医生刷刷刷写完后,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进来的婆媳俩:“男娃儿女娃儿?” “女娃儿!”两个人异口同声。 “医生,昨夜里这孩子呼吸不太顺畅,脸色也有些紫,我以为是冻的…后来才发现是憋的,她呼吸不像一般孩子那样顺畅…”秀娥补充道。 “孩子多大了?这样的情况啥时候开始出现的?一般持续多长时间?”医生用手摸摸女娃儿的脸,又翻了翻眼皮问道。 “这…”秀娥抬起头,看着婆婆,这她也不知道啊,咋回答? 两个人被问的一脸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医生见二人都不回答,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是孩子的啥人?” 这话问的又无法回答,说是亲娘,亲奶奶? 见二人脸色有些异样,那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脸上满是疑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你们不会是人贩子吧?” 第100 章理论 一听说是人贩子,吓得有亮娘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医生,这娃儿是我…孙女,两个月大了,这…这两天我发现这娃儿有些不对劲儿,就跟儿媳妇过来看看,怕这娃儿有啥毛病。你给看看,这娃儿到底咋回事?” 那个男医生深深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这才开始专注地看向孩子。 此时,一路颠簸过来的小女娃娃睡的很香,不过,她的呼吸依然不太顺畅,很急促,脸色有些青紫。 那医生又看看孩子的手指甲,眼睑。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医生又重新问道。 秀娥看看婆婆,急忙接过话:“从…大概一个月以前…” 她也不清楚情况,想着这总不可能是现在才出现的情况,肯定之前就有,所以随口说一个月以前。 一番检查,女娃娃依旧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吵醒。 男医生拿起笔轻轻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不太肯定地说道:“从我刚才的检查来看,极有可能是心漏,建议你们去大医院检查一下,以便早些确诊,及时治疗。” “啥?心…心漏?医生,就是这娃儿有心脏病?”有亮他娘和秀娥同时惊诧地看向那位男医生。 得到结果的婆媳俩不知道怎么出的公社卫生院,两个人一路各想各的心事,愁容满面。 谁能想到抱养个娃娃会遭遇到这种让人糟心的事情。 心脏病!这还了得? “人的心脏出了毛病,怎么治?这娃儿肯定养不活。不行,我得抱回去找三婶!”秀娥的心里很是不好受,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婶子还真能害自己! 有亮娘想了想说道:“也行,咱去问个明白。不过秀儿啊,去了你可不能直接指责你三婶。” “她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和她那亲戚一起来蒙骗咱们。到了她家我来说,你就别吭声了!” 两个人到了秀娥娘家的时候,她娘正在骂他爹:“你说说你这一家子都是些啥玩意儿?自己家的姑娘也坑,我可告诉你,这个娃儿秀娥绝对不能要,不然,我闺女一辈子都得被这个孩子拖累。你趁早去跟你三弟说一声,不管用啥方法,无论如何得把这个孩子送回去!” 秀娥赶紧抱着孩子进到了院子里,她娘正双手叉着腰,对着他爹破口大骂。 他爹则一脸气闷地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 “娘!”秀娥叫了一声。 她娘一见到闺女过来,顿时眼圈都红了:“我可怜的闺女……” 这时,有珍也看到了自己的娘,惊喜的叫了一声,母女俩免不了一阵亲热。 秀娥她爹娘有些抱歉地看着有亮他娘:“亲家母,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们也没想到她三婶……” “这不是你们的原因,我今儿和秀儿过来是想要把这孩子还给她三婶子……” 她把两个人去卫生院,医生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不管她同意不同意,这孩子我们不能要,我不能眼看着这俩孩子一辈子就这样被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给耽误了!” 秀娥她娘说道:“一早有发送信儿过来, 我就想过去找她的,你说都是一家人,她怎么就能害我家闺女呢?好歹秀娥也叫她一声婶子。走,咱现在过去跟她理论!” 秀娥她娘说着,拉着秀娥就往外走,有亮娘忙跟了上去。 三个人到了秀娥她三婶子家,正好碰到三婶子准备出门。 秀娥她娘心里不舒服,见到她就没有好话:“这是做了啥亏心事儿,见我们来想躲出去呢?” 三婶一愣:“二嫂,这话从何说起呢?” 有亮娘拿手肘碰了碰秀娥她娘,示意她不要说难听话。 她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上前拉住三婶的胳膊:“亲家母,你看这一大早上匆匆忙从家里过来,啥也没带就上门打扰。我和秀儿今儿来呀,是说这孩子的事儿。” 三婶看看秀娥怀里抱着的孩子,问道:“孩子的事儿?孩子咋了?” 秀娥眼眶一红,声音里满是委屈:“三婶,您可得帮我,这娃我抱回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越是小心,越是出纰漏……” 三婶一听,神情也有些紧张,她把几人让到家里坐下,这才问道:“咋回事,你别着急,慢慢说。” 秀娥她娘看着自家闺女:“实话实说,别怕。” 有亮娘看看秀娥,对三婶说道:“他婶,这孩子昨儿抱回去就一直睡,开始我们都没在意,后来发现她喘气不正常,脸色发紫……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咋了,该不会是冲撞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三婶明显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问题,当即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的问道:“不能吧,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三婶,难道这种事儿我还能编瞎话?”秀娥哑着嗓子说道。 “这……这个大梅咋不跟我说呢?”三婶抱怨了一句。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仔细看了看,果然,孩子的脸色有些紫红,且睡得很沉。 “她三婶,我们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看着这娃怪遭罪的,我家条件也不好,怕再耽误了孩子,那不是造了大孽?你看能不能帮忙问问孩子亲爹娘,这孩子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带了啥病出来,咱得对孩子负责不是?” 三婶子有些不太高兴,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嘛,不都是这样?哪儿能没有个头疼脑热的?这咋能说是胎带的呢?” “你们是不是昨儿在路上让孩子受了风寒?我那亲戚我还是知道的,身体健康着呢,没听说有啥毛病啊!”三婶又补了一句。 秀娥她娘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忍不住说道:“你昨儿抱来时这孩子就一直睡,直到秀娥走都没醒,我当时心里就疑惑呢,这孩子咋这么能睡?你要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脚丫子都不信!” “二嫂你这话说的我就不高兴了,当初是你求到我这里,说秀娥不能生,让我踅摸一个孩子,现在又倒打一耙,我要知道你们这么胡搅蛮缠,我吃饱了撑得去管你们这闲事!” “再说了,小孩子有个三病两痛的不是很正常么?你们就是不想养,所以找借口。”三婶说话也不好听。 “借口?”秀娥她娘猛地站起来指着孩子说道:“你看看,这孩子是普通头疼脑热吗?你把个讨债鬼塞给我闺女,是想让她一辈子都没有个清闲啊!” “你胡说八道!我事先哪里知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三婶也不甘示弱:“我要知道是这档子事,说啥我都不管了!” 有亮娘一看俩妯娌要闹起来,这要是真闹僵了,指不定这孩子人家还真不退了,那不是把有发给害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从棉袄的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三婶。 第101 章把孩子还给亲娘 有亮娘眼见俩妯娌就要闹起来,忙拉住了秀娥她娘:“都别吵了,她三婶,你看看这个。” 她把那张纸摊开,说道:“这是我求公社里那位医生写的诊断结果,虽然人家没有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孩子,是有问题。” “咱们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这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说良心话,这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我们也是真心疼,也真养不起。今天我们来,不是怪谁,就看在这娃儿可怜的份儿上,把这娃儿送回她亲娘那儿去。” 三婶看着那张纸,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一拍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奶啊!我这是造的啥孽哟!好心帮忙还帮出罪过来了!大梅跟我说是闺女多养不起,谁知道她藏了这个心眼子啊!你们现在让我送回去,她家要是赖上我,说我合伙骗人,我可咋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睛瞟向秀娥怀里的孩子。 忽然,她抹了一把脸,压低了声音说道:“要不你们就养着,这么小的娃,说不定…那也是她命不好,怨不得谁……” 秀娥听得浑身一凉,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三婶:“三婶,咋说这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有亮娘也有些不高兴:“她三婶,你咋能这样说话呢?就算是那个啥,也不能在我家秀娥手上,你还是送给她的亲娘吧。不管这娃儿咋样,那都是她的命!” 意思很明显,即便是夭折了,也不能让他们家有发和秀娥担这个因果。 就在这时,秀娥怀里的孩子仿佛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突然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呜哇呜哇哭了起来,小脸憋成青紫色! “孩子!孩子!”秀娥慌了神,她现在生怕孩子在她手上有个好歹。 三婶也吓得倒退一步。有亮娘和秀娥她娘扑过去,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屋里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孩子缓了过来,秀娥却再也不愿意抱着这个孩子了。 她把孩子往三婶怀里一塞,像是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三婶,这孩子无论如何我不能要,你是我婶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以后的日子都被这个孩子拖累。你还是还给她的亲娘吧!” 她三婶哪儿能接这个孩子?她一把薅住秀娥的胳膊,把孩子硬塞到她怀里:“秀娥,你不能这样,当初可是你们求着我的…这孩子我都没听说有啥毛病,肯定是你们不会照顾出了纰漏,现在想让我给你们擦屁股,哪有这好事?” 秀娥她娘当即跳起来:“你这说的啥话,啥叫你给我们擦屁股?明明这事儿就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的亲戚,你不知道谁知道?反正这孩子我们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拉着秀娥和有亮娘就出了院子。 这边的动静被邻居们听见了,有几个好事儿的邻居围在了三婶家的院门外,议论纷纷。 “这秀娥原来是让她三婶给抱的一个病孩子,她这三婶可是够可以的,自己婆家亲侄女儿啊,这也坑!” “也是那秀娥是个福薄的,自己不能生,好不容易抱一个,还是个有病的,不是抱个祸害回家吗?” “哎,小点声儿,别让秀娥她娘听到,听到不得骂你三天不带重复的。” 秀娥的三婶抱着那个小女婴,就像抱着个炸药包,随时都能把她炸的粉身碎骨。 “哎,二嫂,你们可不能走啊,这孩子已经抱给了秀娥,你总不能不管吧?把孩子扔给我算哪门子事儿?”她抱着孩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秀娥她娘的性子泼辣,哪能是个吃亏的主儿? 这孩子明明不是个正常的孩子,让她就这样捏着鼻子,把孩子给闺女,她咋可能愿意? 见老三家的抱着孩子撵了过来,她把秀娥往前推,让她带着有亮娘先回家,她拦着三婶。 “二嫂,我说你这样太过分了,以后你家有事儿谁还敢帮你?这孩子有事儿,最起码咱们坐下来商量商量,看看到底咋办。” 秀娥她娘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挡在路中间,把秀娥和有亮娘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商量?行啊,老三家的,咱就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儿,好好商量!”她声音猛地拔高,故意让围观的人都听见:“大家都听听,也给我们评个理。我家秀娥求她亲三婶给抱个孩子,是图个血脉亲情信得过!可她三婶给抱来个啥?一个有‘心漏’的娃儿,公社医生白纸黑字写的,这是要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围观的人也都朝着三婶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三婶抱着孩子的手直哆嗦:“二嫂,你这话好像我是故意坑害秀娥似的,我是真不知道,知道了我还能抱过来吗?” “你不知道?孩子是你亲手抱来的,睡了一路没醒,你心里就没个疑影?”秀娥她娘步步紧逼,“现在好了,孩子病发了,你想让我们家秀娥当这个冤大头,接这个‘讨债鬼’回家?门儿都没有!” 有亮娘这时也稳住了心神,她上前半步,拉住秀娥她娘的胳膊,话却是对着三婶说的:“她三婶,咱们都不是那心狠的人。可你也得替秀娥和有发想想,小两口日子刚起步,背不起这么个无底洞。” “这孩子,我们是真的不敢留,也留不起。今天你要是硬把这孩子塞回来,我们立马就抱着孩子去公社,找领导,找妇联,把前因后果、医生诊断,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说道说道,总有个说的清道理的地方!” 三婶听说要去公社,态度软了下来:“亲家母,二嫂,咱……咱再想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秀娥她娘斩钉截铁道:“这娃儿你从哪儿抱来的,立刻送回到她亲娘手里!她家要是敢耍赖,你就说,马家准备抱着孩子去县里医院确诊,到时候一切费用、还有耽误我们家工夫的损失,都得她家担着!你看她怕不怕!” 有亮娘也补了一句:“她三婶,这事儿你办岔了,就得你抹平。当初给出去的‘营养费’和东西,我们就不深究。但这孩子,今天必须离开我们秀娥的手。不然,”她看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邻居,“咱们这几家的脸,今天就得撕破了扔地上,让全队人踩!” 三婶看着面前两个态度坚决、有理有据的亲家母,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将里外不是人。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开始气息不稳的孩子,终于一咬牙,恨声道:“行!我送!我这就送回去!算我倒霉,摊上这么个破亲戚!” 她抱着孩子,扭身就往回走。 孩子总算退了回去,秀娥心里一颗沉重的大石头卸下了,但她心里并不好受。 这次抱养外人的孩子让她觉得,谁家的都靠不住,还是得知根知底,不然,就像婆婆说的一样,麻烦不断。 这次是发现得及时,如果养上个一年两年,那这苦果子就只能独自吞了! 第102 章两全其美的办法 时间转眼到了腊月年三十,阴沉了几日的天空中终于下起了雪粒子,落在茅草房顶上,沙沙作响。 家家户户都猫在家里,准备着过年的饭菜,队里时不时就会飘出来各种食物的香味儿。 虽然平时生活很苦,但是过年了,最不济也得包一顿猪肉饺子,好好犒劳下填了一年清汤寡水的胃。 秀娥把孩子送了回去,队里就有一些人好奇,问她孩子的事。 不管谁问起来,她只说孩子离不开亲娘,总是哭,便给送回去了。 队里人多嘴杂,抱个孩子还能抱个病秧子回来,这要是传出去,又有多少人看她笑话。 在家里生了两天的闷气,年三十这天,她还是和有发早早地来到了婆婆家。 因为老马头儿生病,有亮劳改,家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秀娥因为孩子的事儿,心里也不大舒服,所以这个年过的并不好。 有亮娘提前就磨好了白面,割了三斤肥肉,剁了白菜,包的白菜馅的饺子。 白菜寓意百财,图个吉利! 月娥把所有要洗的都洗了,饺子馅也剁好了,就等着吃罢晌午饭开始包饺子呢! 中午饭难得地擀了白面条,有亮娘先给老伴儿捞了一碗稠的,准备一会儿喂他。 月娥看见了,也拿着碗和筷子在锅里捞了起来。 平时婆婆是舍不得擀面条吃的,月娥有些馋,再说了,现在这个家里是她干活最多,出力最多,饿得也快。 “娘,你咋光给爹捞稠的?我也饿,有亮哥不在家,家里活儿都是我干,我也想吃稠的,耐饿!” 有亮他娘老眼一瞪,手里的筷子敲了一下月娥的手背,疼得她一缩手,筷子差点儿掉在地上。 “你爹病了,得多吃一些好的,这样也加强了营养,你当儿媳妇儿的,要知道孝顺公婆,咋和你爹攀比起来了呢?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缺少家教!” 有亮娘骂道,心里更是生气:连娃儿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吃稠的? 月娥委屈巴巴地盛了一碗稀汤寡水老老实实坐在灶膛前,喝了个肚圆。 刚吃完,就听见婆婆在里屋喊:“月娥,快来喂你爹吃饭,光顾着自己吃!” 月娥应了一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小跑着进了屋。 秀娥端着碗看了一眼有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看看你娘,就是这样子对儿媳妇的! 有发吸溜着面条子,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娘,月娥干的多,肯定饿,你不让她吃饱,哪儿有力气干活?” “她吃饱?她要吃饱这一锅面条都没你们啥事了!”老太太撩起眼皮瞪了有发一眼,说道。 秀娥看看正在小心翼翼给公公喂饭的月娥,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在婆婆眼里,这个既有些虎又不能生娃的弟媳,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她虽然跟月娥交集并不多,但同样是马家的儿媳妇,又同样没有生娃儿,她对月娥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唉,也是一个可怜人! 老马头儿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整个人瘦的脱了相,胃口也越来越不好了,咳血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有亮娘每每看到老头子的样子,心里都着急的不行,她盼着老头子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老天开眼,让他见到孙子辈。 秀娥那天回来的路上,再次跟她提起过想抱养金妹的孩子,这一次,有亮娘沉默了。 金妹现在的日子她是知道的,水贵的病听说去了县里。 县里大医院的医生已经下了诊断,根本就治不好! 一个家庭靠一个女人撑着,能撑多久? 想到这儿,有亮他娘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面条,对秀娥说道:“我去金妹家看看小宝,你们吃完饭先包着饺子,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她就急急朝着水贵家去了。 秀娥看着匆忙出门的婆婆,心里想着大概婆婆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水贵家年终分的粮食并不多,多是杂粮,红薯、玉米、土豆之类的粗粮。 虽然白面精贵,但过年了,还是得包上一顿饺子。 金妹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和面,又捞了一盆酸白菜,加了些肥肉,剁成馅。 吃罢晌午饭,她就和水贵两个人坐在屋里包饺子。 屋子里烧了火,暖和的很,小宝已经半岁多了,此刻坐在火炉旁的木制婴儿车里,高兴地手舞足蹈,看样子心情很不错! 因为水贵的病,两个人心里一直都不舒坦。 水贵觉得自己现在不能够给金妹更好的生活,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所以在金妹的面前就有些小心翼翼。 金妹虽然心里有些怨气,但事后想想,那天自己也的确有些过了,两个人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也不是个事儿,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不管咋样,他也算给了自己和小宝一个家。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过红火! 金妹擀皮水贵包,两口子正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着话,气氛难得的温馨。 这时,有亮他娘裹着寒风一身雪地进来了:“哎,包饺子呢!这天儿太冷了,还是得烧火烤啊!” 金妹见老太太这个时候过来,不禁心里犯嘀咕:这老太太今儿年三十,不在家忙活,这个时候过来有啥大事? “娘,你咋来了?”心里再犯嘀咕,来人了也得热情招待着:“天儿冷,赶紧坐下来烤烤火。” 金妹说着,解开腰间的围裙替老太太掸着身上的雪花。 “唉,我这心里老是挂念着小宝这孩子,忍不住过来瞧瞧。”老太太说着,一把将小宝从婴儿车里面抱了出来,好好稀罕了一阵子。 “这饺子馅里咋没肉呢?不包肉那不是浪费了白面儿?”老太太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饺子馅说道。 “有肉呢,我们人少,也吃不了多少,就买了二斤肉,加了一半儿进去了。”金妹笑着答道。 老太太突然叹了口气:“也难为你了,从打结了婚,水贵就受了伤,一直是你一个人挣工分,撑着这个家…” “我看着是真心疼啊,总想着咋才能帮上你的忙,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一些。我思来想去,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103 章年话 水贵心里一动,边捏着手里的饺子边问道:“婶子,你说的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是啥办法?” 如果她真有啥好办法,能让自己家里日子好过一点,那听听也无妨。 如果能把日子过好,金妹自然就会一心一意和自己过日子,只要她好,自己咋样都可以。 金妹也停下手里正在擀着的饺子皮,好奇地盯着老太太:“娘,啥办法?” 老太太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叹了口气说道:“秀娥和有发结婚都几年了,一直也怀不上娃儿。她想去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我觉得别人家的不如咱自己家的,小宝这孩子我看着出生的,有感情,我一直当他是自己的亲孙子!” 金妹打断老太太的话,说道:“上次秀娥大嫂找过我,我没同意。娘,小宝我舍不得,你不要再说了,这事儿不成!” 水贵也点头,继续包着饺子:“是啊婶子,我也一直把小宝当成是我的亲儿子,哪有把亲儿子给抱出去的…” “水贵呀,你糊涂啊!你看看你们这个家,现在全靠金妹一个人挣工分,她一个女人,满工一天也才八分工。凭她挣得这点儿工分要想让家里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多难啊!你忍心看金妹这么辛苦吗?你忍心让小宝饿肚子吗?你忍心让他吃的穿的都不如队里其他的孩子吗?” “有发和秀娥虽然家里也不富裕,但在队里那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起码能让小宝吃饱穿暖,条件肯定比在你们家好!” 她看看两口子,又继续说道:“况且咱们离得又不远,以后想孩子了,随时都可以看。等你们以后日子好了,再生一个属于你俩的孩子,那不是更好?” “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都是有亮造成的,所以我才想着弥补。你看看队里有几个和小宝一般大的男娃子,我咋不想着去抱别人家的孩子?这就是原因,我觉得亏欠你们…” 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那神色要多哀伤有多哀伤! 水贵沉默了,说实话,老太太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确因为自己给不了金妹更好的生活而感到内疚。 自己这个病医生已经说了,不可逆转,一辈子都这样了,难道自己要金妹养自己一辈子? 小宝慢慢长大,还要上学,以后还要结婚生娃,自己肯定也给不了他啥。 有发家的条件比自己家的确是要好多了,两口子基本天天出工,每年都是队里的余粮户,小宝跟着他们比跟着自己强! 最重要的是,自己养活一个小宝就困难了,他和金妹不可能再生一个孩子。可小宝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血,哪个男人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有亮娘给的建议都是对小宝好的。 但金妹不发话,他作为小宝的后爹自然不能多说,不然,金妹会有想法。 有亮娘一番话让金妹也沉默了下来,她手上擀皮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仔细考虑有亮娘的话。 有亮他娘也知道这事儿不能逼得太紧,话说到了,让他们自己在心里仔细考量考量。 她相信,没有哪个做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好! 与此同时,工地上。 工棚外面,北风嚎叫着,卷着雪沫子扑打在油毡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棚内生着火堆,倒也暖烘烘的。 自从前几天老沈的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工地上的领导们可能也考虑到实际问题,给每个工棚都加了厚厚的草垫子,在保证不引起意外的情况下,允许在棚子里生火取暖。 这大大改善了这些被强制劳动改造的“黑五类分子”的生存环境! 除夕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也在这些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是来劳动改造的,不是来学术交流的。 二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破旧的小铁锅,架在几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上。锅里煮的是大白菜和粉条,里面翻滚着油汪汪的肥肉片。 平时难得见到荤腥,但今儿是大年三十,工地上特地给他们这群人加了餐。每个人都有两个掺杂着玉米面的白面馒头。 天儿太冷,二彪他们就把这些饭菜打回到了棚子里,就着火堆,围坐在一起。 “都别愣着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老沈拿起勺子,仔细地将锅里有限的几片肉均匀地分到几个碗里。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开口道:“今天是除夕,咱们中国人,讲究个团圆。咱们现在回不了家,但能在这儿一起守岁,也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有亮、二彪,和所有望过来的工友。 “我给你们讲讲,‘年’这个字,到底是咋来的。” 他没有用“很久很久以前”那种俗套的开头,而是像一个老学究,开始了他的讲述。 “‘年’字,在最早的甲骨文里,是一个人背着成熟的禾苗的形状。”他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大概画了一个象形字的模样,“所以,‘年’最初的意思,是收成。五谷丰登,才叫年。因此,过年,庆祝的不是别的,是咱们劳动人民一年辛苦下来,终于有了收获,能活下去的希望。” 他没有先讲怪兽,而是先从填饱肚子开始。 “后来,为啥又有‘年兽’的传说呢?”他话锋一转,“古人觉得,冬天万物凋零,就像有一个凶恶的怪兽,吞噬了生机。这个怪兽,就叫‘年’。” “它怕响动,怕红色,怕火光。所以到了冬天最冷、最暗的这一天,人们要聚在一起,烧起篝火,弄出巨大的声响,贴上红纸,来把它吓跑,把春天和生机迎接回来。” 老沈的声音不高,他看着眼前这些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同胞,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现在,待在这工地上,顶着风雪,开山挖土,建这水库。咱们怕吗?累吗?苦吗?这日子,有时候想想,真像那头叫‘年’的怪兽,张着大嘴,好像要把咱们吞掉。” 工棚里静得只剩下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棚外呼呼的北风,夹杂着雪花簌簌落在棚顶的声音。 “但是!”老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咱们现在聚在这儿,咱们的心没散!等咱们熬过了这寒冷的冬天,春天就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总有一天,咱们能回家,能看着咱们修的水库浇灌出万亩良田,那才是咱们真正的过!年!了!” 老沈的话说完了,棚里一片寂静… 二彪猛地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粗声粗气地喊道:“对!沈叔说得对!来,为了熬死这个狗、日的‘年’怪兽,咱们以汤代酒,干了!” 有亮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端起碗,他仰头将手上的热菜汤灌了下去,心身一下子暖和起来… 第104 章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年三十的雪似乎是来应景的,到傍晚时分,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不大一会儿,田野里,山坡上,房顶上,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 工棚里,老沈或许是牵挂着远方的家人,话也有些多,讲完年的故事,他又招呼众人:“老话讲,除夕要守岁,这守的呀可不是时辰,而是希望啊!去年的苦,到今夜为止,明天的路,咱们接着往下走。只要坚信冬天过去,咱们就可以守来春天!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老邹点点头,喝了一口热汤,眯着眼:“是啊,守到咱们回家为止,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一定会到来!” 有亮道:“沈叔,你给我们再讲一下司马迁呗!我们都爱听!” 老沈拿起棍子拨了拨火堆,缓缓地说道:“好啊!反正今儿守岁,咱就好好讲一讲…” 众人围着火堆,聚精会神地听着,棚子里暖意融融,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也许是汤喝多了,二彪有了便意,站起身准备出去小解。 有亮也站了起来:“彪子,等等我,咱俩一起…” 撩开厚厚的草帘子门,风裹着雪花卷了进来。 二彪打了个哆嗦:“我、日、他奶奶,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他裹紧了身上又旧又薄的袄子,当先走了出去。 有亮跟在后面喊道:“太冷了,咱就找个背风的旮旯解决算了!” “那也不能就在棚子附近尿啊,味儿太大了!”二彪继续往前走着。 前面拐个弯还有棚子,那是王干事住的,那个棚子搭建的可就讲究多了:泥巴混着草做的土砖砌成的简易墙体,上面是厚厚的茅草房顶,可比二彪他们住的暖和多了。 里面空间也比较大,有床,有桌子,说白了,就是一间简易的茅草屋。 二彪朝王干事的那茅草屋扫了一眼,忽然促狭地一笑,对有亮招了招手。 “我有一个撒尿的好去处。跟我来!” 有亮:“就在这里解决算了,已经离咱们那棚子这么远了,骚味儿传不到棚子里去。” 外面太冷了,他实在不想再往前走了,赶紧尿完回去烤火他不香吗? 二彪双手拢在袄袖子里,缩着脖子,用手肘推了他一把,朝那边挑了挑下巴:“知道那是谁住的地儿不?” “知道,那不是王干事的办公室么,咋了?”他来工地这么久了,还能不知道? “咱就去他那儿尿,奶奶的,咱让他闻闻小爷的尿到底骚不骚!”说完,他放慢了脚步,猫着腰一步一步朝那间屋子靠近。 这雪已经有十几公分深了,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他怕惊醒了王干事。 刚走到门边,二彪忽然迟疑了一下,对有亮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侧着耳朵听了听,好一会儿,才招手让有亮过去。 有亮见他神神叨叨的,心里有些好奇,猫着腰走近了些。 这时,他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轻笑声和呻吟声,夹杂着一些不可描述地声音… 王干事住的简易茅草屋门是块薄木板,为了防寒,挂了一个厚厚的草帘子,根本不隔音,里面的动静外面听的很清楚。 这声音有亮熟悉,他自己也是尝过女人滋味儿的,还能不知道此刻里面发生了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妈、的,这王干事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背地里净干这些男盗女娼的勾当? 今儿既然碰到了,那就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女人是谁! 两人先找了个地方方便,二彪一边解着裤子一边低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等到屋里那个女人出来,我倒要看看,跟王干事鬼混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妈、的,终于让老子逮着机会了!” 他咬牙切齿地抖了抖,又系好裤腰带,朝有亮一偏头:“走,今儿晚上跟他丫的杠上!” 有亮小声问道:“该不会是他屋里头的(土话,意即媳妇儿)来了吧?那咱们不是白等了,白受冻了?” “屁,我在这工地上待了三个多月,从来没有见过他屋里头的那个来过,你听刚才那动静,指定不是他屋里头的,我怀疑是…”二彪忽然顿住了。 有亮问道:“你怀疑是谁?” 二彪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一定是那个娘儿们,走,那女人肯定不会在王干事的床上待一晚上,一会儿指定要出来。” 两个人重新找了个背风的旮旯,一直盯着那个门帘子。 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整个工地如同白昼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亮只感觉自己的一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也冻的透心凉,仿佛自己就要冻成冰棍了。 “彪子,咱回吧,他爱谁谁,关咱屁事,何必在这里挨冻?”有亮一边跺着脚一边说道。 “你知道个屁,那王干事一直针对沈叔,这一次让我逮着机会,我咋可能放过他?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我们,我就把这件事拿出来,看他还敢不敢嚣张!”二彪狠狠吐了口唾沫说道。 有亮一听在理,便不再言语,老老实实和二彪一起盯着那门帘子。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有亮觉得好像好久的样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身子也冻的差不多要僵了! 二彪突然低声说道:“出来了!” 有亮精神一震,急忙仔细看向那门。 只见一个女人出来后,警觉地四下瞅了瞅,见没什么异样,这才把头巾裹住脸,快速朝着不远处炊事班的工棚急匆匆走了过去。 二彪盯着那女人的背影,喃喃自语:“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是她!” 有亮也认出来了,脱口而出:“这不是炊事班那姓潘的娘儿们,嘿嘿,王干事眼光还不错,那娘儿们长的好看…” 二彪急忙去捂有亮的嘴,朝周围张望了一圈:“小点声儿,走,赶紧回去!” 有亮点点头,两个人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棚子里 。 老邹他们已经躺下了,老沈坐在火堆旁,似乎专门在等他们俩回来。 见到二人浑身是雪,老沈忍不住问道:“你们俩到底去哪儿尿尿,咋搞那么长时间?绕地球一圈也该回来了!” 有亮兴奋地说道:“我们俩发现了一件惊天大秘密!” 二彪拍了他一巴掌:“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105 章她扛不住的 今儿晚上的事让有亮有些兴奋,一回到棚子里就忍不住跟老沈分享。 他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二彪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工棚子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其他工友,如果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那可是惊天炸雷,搞不好连自己也给炸的粉身碎骨! 二彪一把将他扯到身后,脸上没了平时的混不吝。 他看了看通铺上睡的歪七扭八的老邹他们,异常严肃的把老沈拉到了棚子外面,又四下瞅了瞅,声音压得很低:“我俩刚才看见炊事班的潘美娟从王干事的屋里出来,他们俩…” 二彪做了睡觉一个手势。 老沈一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作风问题,如果捅出去,能彻底毁掉王干事的政治生命,甚至让他蹲大牢。 “除了你俩,还有谁看见?”老沈沉声问。 “就我俩,看得真真儿的!”二彪咬牙道,“以后他再敢动您,动咱们兄弟,我就把这屎盆子扣他头上!” 老沈沉默了,看着一片雪白的工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是炸雷。用好了,能保一时平安;用砸了,能把咱们全炸了。 二彪,尤其你,绝不能再对第四个人提,包括有亮,你也把今晚的事儿忘了。等我想清楚……再说。” 有亮被老沈凝重的语气吓住了,连忙点头。二彪却攥紧了拳头,显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王干事。 “走吧,进去睡,他们都已经睡下了!以后再不许提这件事!”老沈说完,带头撩开棚子的草帘子,并且细心的留了一个缝隙。 里面烧着火,虽然棚子并不密封,但他还是怕会出事。 三个人又往火堆添加了柴禾,这才各自睡去。 话说老太太走后,金妹的心就乱了。说内心话,最开始怀小宝的时候,她不想要这孩子,因为她不想留下前夫的孩子,她只想跟有亮好好过日子,再给有亮生孩子。 她使尽了方法,也没能将这个孩子弄下来,说明这孩子跟她是有母子缘分的。 养猫狗还能养出感情,何况是一个自己辛苦十个月怀胎生的孩子。 小宝如今半岁了,越养越有感情,如果把孩子抱给别人,她一时接受不了! 但是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如今水贵的病是这个家的硬伤。 他的病治不好,一辈子只能干轻省的活儿。 而作为一个地里刨食儿的庄稼人,咋可能只有轻省的活儿呢?那也就是说,以后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都是自己…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小宝。她一个当娘的,咋能看着自己的亲骨肉跟着自己受苦? 有发和秀娥是两个壮劳力,两个人出满工一天就是十八个工分,那一个月就是五百多,一年呢… 他家的日子肯定比自己强,小宝跟着也不会受委屈,即便以后她抱子得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孩子不好,她也可以要回小宝… 晚上,金妹和水贵坐在火堆旁,两个人都心事重重。 “水贵,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金妹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贵看了她一眼:“你…把老太太的话听进了心里?” 金妹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的火星子,良久才说道:“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不能不为小宝考虑…” “咱这个家,注定不能给小宝好的生活,甚至吃饱饭都有些痴心妄想…以后,小宝肯定是要上学的,还要说亲…我一个女人家,哪儿能负担得起?大哥和大嫂两口子都是壮劳力,比咱家强…” 她小声呢喃着,心里无比沉重。 水贵知道,她心里挣扎,处在两难的境地。 他不能说啥,只是紧紧握住了金妹的手:“是我连累了你和小宝,是我没用…” “不怪你,这都是我的命…” “金妹,你要是不想把小宝送出去,那就不送!不管你咋选,我都支持你!” 有亮娘从金妹家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她没有去看老马头儿咋样了,而是直接进了灶屋。 秀娥正心不在焉地收拾着碗筷,有发闷头抽着旱烟,年三十的晚上,屋里却没什么喜气。 “娘,你回来了?金妹咋说?”秀娥立刻放下抹布,急切地迎上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婆婆这趟去,就是为了那件事。 有亮娘没立刻答话,先拍掉身上的雪,坐到了小马扎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急!”老太太吐出两个字,看了看儿子儿媳,“金妹是孩子娘,暂时估计舍不得,不过倒也没有说啥。水贵……唉,那孩子倒是没吭声,他是后爹,这一切都得看金妹咋选。” 秀娥的心凉了半截,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失望:“我就知道她舍不得!她自个儿都快养不活了,还硬撑着!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你急啥?”有亮娘撩起眼皮,看了秀娥一眼:“舍不得是人之常情。这世道,光靠‘舍不得’能当饭吃吗?她今天不松口,是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有发闷声道:“娘,金妹要是不愿意,咱也不能硬抢啊,那不成……” “不成啥?”有亮娘打断儿子的话,“你以为我是去抢?我那是去给她指条明路!” 她转向儿子儿媳,声音压低了些又说道:“你们想想,这孩子好歹是在咱马家出生的,养熟了,跟亲生的没两样。而且,金妹现在越舍不得,将来真跟了咱,她才越不敢轻易反悔,因为她知道跟着咱,孩子才是真好。” 秀娥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婆婆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一个知根知底、健康男孩的诱惑还是挺大的。 “可她现在不吐口,咱咋办?”秀娥问。 “等。”有亮娘语气笃定道:“水贵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开春了,队里活儿重,金妹一个人能挣多少工分?年前分粮也都看到了,就她家那点粮食,够吃几天?到时候,不用咱说,现实就会逼着她低头。” “再说了,小宝跟着咱,不比跟她强?她又不傻,会想明白的!” 有发低下头,猛抽了两口烟,算是默许。他是个孝子,也觉得娘和媳妇说得有道理。 秀娥却已经盘算开了:“娘,那……万一金妹一直硬扛着,或者水贵那边……” “没有万一。”有亮娘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她扛不住的。这段时间,你们该干啥干啥,对金妹那边……面上别逼太紧,该帮衬的,偶尔也搭把手,让她记着咱的好。等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秀娥一眼:“秀儿,你心里得有个数,这孩子,得让他从小就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真正的‘娘’。” 秀娥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被一种期待所取代,仿佛已经看到健康活泼的小宝绕着自己膝下喊“娘”的情景。 第106 章是谁 时间很快来到了农历二月,这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春耕春播的季节。 李福海给男女社员们各分了工,男壮劳力犁田耙地,女社员们把积攒的农家肥挑到田地里去,为播种做准备。 还有一部分体力差的,或者是年纪稍微长一些的社员负责锄麦草。 水贵由于不能出大力,所以被分派到了去小麦地里锄草。 家里粮食都是粗粮了,细粮只剩下一小半袋白面。 那是留着给小宝搅面糊糊吃的。小宝已经八个月大了,金妹的奶水早就供应不上,几乎快没了奶水。 小宝全靠家里几只老母鸡偶尔下的蛋,还有那仅剩的一点儿白面给喂养着。 但这也还不能让小宝敞开肚子吃,只能让他吃个大半饱,不然的话恐怕都接不上新小麦下来。 大人吃粗粮,那也得计算着来,搭配着野菜。 这个时候地里的野菜多,所以水贵在锄麦草的时候,分外留意地里的野菜,比如荠菜、婆婆丁…等,这些野菜他看见了,就会装进随身带的篮子里,回家焯个水,用高粱面搅拌一起,做成高粱野菜粑粑,就可以吃饱。 好东西都留给小宝吃,毕竟他现在小,需要长身体! 金妹和大部分女社员一起,把农家肥送到田间地头。 到了下工的时间,她又去挖些野菜带回去。家里的粮食不多了,好在现在是春天,可以吃的野菜不少。 水贵下了工就去自留地,他现在必须要把多余的时间都用在自己那五分自留地里。 别小看那五分地,侍弄好了,也可以多收一些粗粮,还有蔬菜。 只要是吃的,他就都要往家里划拉。 这天下工后,金妹照例去挖了一些野菜回来,先剁了一些野菜,拌上糠,喂给家里的几只老母鸡。 这才准备去二狗他娘那里把小宝接回来。 二狗的娘是个小脚,二狗他爹在二狗十岁的时候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由于二狗娘是小脚,田地里的活儿根本做不了,所以队里让她照顾一些不会走的婴儿,一天也给她六个工分。 金妹刚走到二狗家院外,就见二狗他娘抱着小宝,满脸焦急。 见到金妹,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哎哟金妹呀,你可算来了,快带小宝去金三儿那里看看,我咋觉得这孩子有些发烧呢?” 她说着,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小宝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 小宝则瘪着嘴,哼哼唧唧的,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这孩子很少哭,这会儿见到自己亲娘来了,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金妹忙从二狗娘手里接过孩子,用手试了试额头也吓了一跳,这孩子的确发烧了。 “带娣婶子,小宝是啥时候开始发烧的?”金妹着急地问道。 “应该是中午睡了觉之后,他醒了我给他喂面糊糊,他就不像平时那么好喂看着也怏怏的,我以为他没睡好,就把他抱起来,想哄着他再睡一会儿,可他一直吭吭唧唧的。他一向很乖,这一哭我就知道,他准是哪里不舒服,我就摸了摸他额头,哎哟,有些烫手…” 二狗娘絮叨着,又赶紧催促金妹:“你快带他去找金三!” 金妹抱着小宝,匆忙朝着金三顺家去了。 水贵在自留地里忙到天擦黑,这才背着半筐子野菜回了家。 到家一看,金妹没回来。他也没在意,以为金妹去接孩子了,就进了灶屋里准备做饭。 等到饭都做好了,还没见金妹回来,水贵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天都黑了,也没见到人影。 “到哪儿去了?咋还没回呢?”水贵嘀咕着,实在是不放心,他锁上门,去了二狗家。 二狗家的院门是关着的,水贵伸头朝里面看了看,堂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灶屋里亮着灯,说明队里的孩子们都已经被各自的爹娘接回去了! 那金妹去哪儿了呢? 他推开二狗家的院门喊了一声:“带娣婶儿,你在家吗?” “哎哟水贵呀,小宝烧退了吗?你咋到我这儿来了?”二狗娘惊讶地问道。 水贵吃了一惊:“带娣婶儿,你说啥?小宝发烧了?那金妹带他去哪儿了?” 得知金妹带着小宝去了金三顺家,水贵来不及跟带娣婶儿道谢,转身就朝着金三家奔去。 话说金妹带着小宝急匆匆地赶到金三家,金三刚巧背着医药箱也从外面回来。 “金医生,快看看我这娃儿,从吃了晌午饭就烧起来了,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度,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快给看看吧!”金妹的声音充满了焦急。 这都几个小时过去了,万一这娃儿要是烧坏了脑子,那这娃儿一辈子可就毁了! 金三儿放下肩上的医药箱,安慰道:“别着急,不会有事儿的,来,我先看看娃。”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用油纸包住的温度计,嘱咐金妹塞到了小宝的腋窝里。 他摸摸小宝的额头、后脖颈、手和脚,又仔细看了看小宝的精神状态,拿出听诊器放在小宝的胸口听了听。 “肺音还清,像是急火。” 说着,他示意金妹拿出温度计:“三十八度五,有些高,别害怕,咱先用土方法把这个热给降下来。” 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揪了一些绿色的叶子进来,在手心里使劲儿揉搓。 待揉出来汁,轻轻涂在了小宝的太阳穴和脚底板:“这个是薄荷叶,薄荷通窍,能散热!” 他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药丸,倒出一粒在纸上,小心将药切成了四分之一,又用温水化了递给金妹:“把这个给孩子喂下去,一会儿应该就会退烧了!” 金三顺沉稳的表情,和不慌不忙地救治,让金妹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金医生,烧退了,半夜不会又起来了吧?” “这个不好说,不过你放心,我后半夜会去你家一趟。对了,你家水贵呢?咋没跟你一起来?”金三问道。 “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回家发现小宝发烧抱着就来了,估计他在家也该着急了!”金妹说着,朝门外瞅了一眼。 金三再次摸摸小宝的额头,点点头道:“没刚才那么热了!” 这时,水贵一脸紧张地进来了:“小宝咋样了?” “在退烧呢,可以回去了,记住,回去多给孩子喂些温水,米汤。” “别捂,把被子松开些,盖住胸口就行!” 两口子谢过金三顺,抱着孩子回到家。 刚到家门口,却发现黑暗中站着一个人,看体型,是个女人! 第107 章担心的事 水贵抱着孩子,和金妹回到了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金妹放慢了脚步,小声问水贵:“门边站的是谁?我咋看着像个女人?” “管她谁呢,肯定是队里的人,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水贵抱着孩子大步走了过去。 金妹终于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犹疑着叫了一声:“大嫂!” “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听说小宝发烧了,我过来看看。现在退烧了吗?”秀娥问道。 金妹赶紧拿出钥匙开门:“金医生用草药敷了脚底板,退了一些,快进屋吧!” 秀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金妹:“这是一点儿大米和家里攒的几个鸡蛋,留着给小宝补充营养。我就不进屋了。” “大嫂,我哪儿能要你的东西呢?小宝就是受了风寒,你不用担心。”金妹又把东西往秀娥手里塞。 秀娥推了过去,笑着说道:“小宝这孩子还是得加强营养,你看这体质还是弱了点儿。这春天忽冷忽热的,可得仔细着点儿。你们也别太省着,大人熬得住,孩子熬不住。再说了,大人身体垮了,孩子更没人管了!” 秀娥双手握住金妹的手,真心实意地说道:“金妹,你不用跟我客气,这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钱,再说了,小宝这孩子我确实疼爱,就当是我对孩子的一点儿心意,你要是再推脱,就是瞧不起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了,金妹只好收下。 “收着吧,都是一家人。今天娘还在念叨呢,这开了春,水贵的身体下地更吃力 ,所以你们别省着,有啥困难说一声,我能帮肯定就会帮!” 说完,不等金妹有所反应,她转身就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金妹站在门口,看着秀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提着秀娥给的东西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小宝的烧退了,折腾了大半天,这会儿可能舒服一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水贵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招呼金妹道:“赶紧吃饭吧,都快凉了!” 金妹木呆呆地坐下来看向水贵:“你说大嫂是不是故意这么做,就是证明她有能力让小宝过的更好,让我把小宝给她?她就是要抢走我的小宝,对不对?” “不行,明天我得把这些东西给她还回去,小宝我是不会给她的!”金妹赌气地喝了一口野菜汤说道。 “嗯,你心里咋想的就咋办吧!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水贵喝了一口野菜汤,只感觉这汤好苦,好像苦到了心里… 他什么都不能说,一个半残废有什么资格说话?如果还是以前,他肯定豪气地说道:“小宝是咱的孩子,谁也不给,以后,咱还要多生几个,跟小宝做伴。” 可现在,他不敢,一切都由金妹做主。 “你只会说这些没用的话,你站在我这边,可是小宝咋办?他难道要跟着咱过一辈子苦日子?说不定以后连个婆娘都讨不到…”金妹把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莫名其妙的就想发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发火,只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她想哭一场,或者,她想尽情地吼几嗓子,把心里那股子郁闷的气息吼出去! 水贵想了想看向金妹:“金妹,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两口子哪儿那么多该不该,快说!”金妹不耐烦地说道。 水贵的这种小心翼翼,也让她感觉到心烦。 “其实…其实我倒觉得…小宝给了秀娥…也不是…一件坏事…其实,我觉得婶儿说得对…”水贵结结巴巴地说道。 说完他看向金妹的脸,生怕她生气了,到时候把小宝也带走,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金妹看向水贵,似乎有些不相信水贵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金妹颤声问道。 “不是,金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嫌弃小宝,实在是…我现在没用,不但不能给小宝好的生活,还连累了你们…如果在秀娥家,小宝可以吃饱穿暖,还可以上学,他们家的条件可比咱家强多了…婶儿那天说的不错…” 水贵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金妹直愣愣地盯着水贵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而是又端起了那碗苦苦的菜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两口子没有再说话,各自收拾好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金妹忽然就惊醒了:小宝的身体很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又烧了起来! 她急忙推了推身边的水贵:“快,小宝又发烧了!快起来,咱送他去金医生那儿去。” 水贵呼啦一下坐起来,快速穿好衣服,一把抱起小宝,金妹拿个手电筒,两个人就朝着金医生家里去。 金三顺睡了一觉,感觉到了下半夜,心里挂念着小宝的病情,于是起来去了一趟茅房,回来背起医药箱,跟自家媳妇儿招呼了一声,就准备去水贵家看看。 这时,水贵和金妹正好抱着孩子也到了他家的院门外。 “金医生,快开门啊!我是水贵!”水贵用力地拍着门。 听到水贵的声音,他心头一紧: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快速打开门,把水贵两口子迎到了屋里:“又烧起来了?” 他把温度计递给金妹:“先量量烧的有多高!” 这一次,烧的有些高:39度。 看着小宝通红的小脸,还有急促的呼吸,金三顺隐隐有些不安。 他把晚上那切了四分之一的药丸拿了出来,又喂进去四分之一片。 金妹看着金三顺:“金医生,现在咋办?这孩子烧这么高,不会把脑子烧坏吧?” “要是有盘尼西林就好了…”金医生嘟囔道。 “盘尼西林是啥药?哪里有卖的?”水贵问道。 “这个药公社卫生院可能有,不过比较紧俏…我先给他降温,要是降不下来,你们就得连夜去公社看看,我担心烧成了…肺炎!”金医生说道。 第108 章借谁的都一样 金妹一听“肺炎”两个字,当即就变了脸色:“金…金医生,发烧也能…烧成肺炎?那可咋办啊?” 以前,她听说过因肺炎而夭折的孩子,这样的厄运不会降临到小宝头上吧? “盘尼西林?那是啥药?贵不贵?哪儿有?”水贵急问,心里已经开始在想家里还能拿出多少钱。 “消炎退烧的特效药,公社卫生院可能有,但非常紧俏,要医生证明,还得花钱,几块钱一支。” 金三顺看着小宝烧得通红的小脸,又拿听诊器听了一会儿,说道:“肺里有啰音了。这烧是里头有火,硬憋出来的,得清热透邪。” “我先用土法子降温,要是到天亮还压不住这热度,你们就必须去公社了。” 说着,他打了一盆井水,用毛巾浸透,拧到半干不滴水,敷在小宝的额头,另外一块,分别擦拭脖颈、腋窝,大腿根。 擦拭了一会儿,他又在孩子左手小臂内侧,从手腕横纹向肘窝,用他的中指和食指蘸了温水,快速单方向推,嘴里轻数:“一,二,三…二零八,二零九,三百。” 这是小儿推拿退热! 完事儿后,他盯着水贵的脸说道:“你们先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守着,一个时辰之内,只要出了汗,热就会退了,就闯过一关。若是不退,鸡叫前必须去公社卫生院,盘尼西林才能解决问题。” “支气管肺炎土方只能暂缓,难得断根,只希望卫生院里有盘尼西林,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金妹和水贵连连点头,守在小宝的旁边,寸步不敢离。 三个人都没怎么睡,金三儿更是隔个一刻钟就用嘴唇去试小宝的额头,因为嘴唇比手更敏感。 鸡叫头遍,小宝终于哼哼唧唧哭出了声,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人都长舒一口气,金三顺道:“汗出来了,热已经退了,这只是暂缓,肺里的炎症,并没有下去。天亮以后,你们赶紧去公社卫生院,耽误不得!” “那盘尼西林有没有还得看运气,即使有,也很贵,而且得连着打好几天。你们要去的话,提前多带上些钱,那都是要现钱还不一定能买着的!”金医生好心提醒道。 听到“耽误不得”,金妹和水贵刚落下的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又听见几块钱一支,两人更是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 几块钱一支,打几天,那得多少钱?这笔钱对金妹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金妹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水贵一把扶住。 两个人忐忑不安地抱着小宝回到了家里,稍微睡了一会儿,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水贵摸了摸小宝的额头,还好,不是太烫。 “那盘尼西林不便宜。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能打几天?”水贵问道。 “家里哪儿还有钱?年前分粮时咱家是倒欠户,总共手里只剩下几毛钱,恐怕是一只盘尼西林都打不起…”金妹的声音带了些哭腔。 要是打不起盘尼西林,小宝万一… 金妹浑身一哆嗦,她不敢想后果,无论如何,她都得去救小宝。 “要不,我去福海叔那儿先借一些钱回来,小宝的病无论如何都得看,万一要是…他还那么小…”金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行,我现在去找福海叔,从他那儿借几块钱带着,要不然,万一有药咱没钱,岂不是耽误了小宝的病情?”水贵说着,就朝外走。 刚打开院门,就看见有亮娘和秀娥站在外面。老太太举起手正准备拍门呢,水贵一开门,那只手拍了个空。 “小宝咋样了?听说烧的厉害,现在退烧了吗?”有亮他娘满脸关切。 “金郎中说,肺里有炎症,要去公社…要打盘尼西林…”水贵说道。 “盘尼西林?”秀娥惊讶地说道:“我听说那药难搞哦,只怕有钱也买不到!” 水贵苦笑道:“金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小宝要是不打那个针,肺炎就治不好…” “打打,说啥咱也打,公社没有咱去县里,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这儿有,先拿着!”秀娥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 打开一看,是一小叠钱。 “金医生说那得几块钱一支,我正准备去借钱呢!”水贵看着那手绢包着的钱说道。 秀娥把水贵往屋里推:“咱先进去说,金妹呢?” 几人进到屋里来,金妹正在给小宝喂面糊糊。 小宝的胃口不太好,边吃边哼哼唧唧的,说明还是不太舒服。 金妹见到老太太婆媳俩,并不是太热情,这个时候上门来,恐怕不是单纯来看小宝的。 有亮娘伸手就要去抱小宝,嘴里说道:“哎哟我的乖孙儿啊,这下子可是遭了老罪了!这病可拖不起啊,咱今儿赶紧去公社看看,打那个啥尼林西…” “娘,是盘尼西林!”秀娥纠正道。 “管他是盘林西尼还是盘尼林西,咱得打!钱不够,咱再想办法,孩子要紧!” 秀娥看着愁容满面的金妹,又看看一直哼哼唧唧不好好吃饭的小宝,对金妹说道:“金妹,咱娘说得对,孩子要紧。咱先给孩子看病,其余的以后再说,你觉得呢?” 金妹叹了口气,不行又能咋样呢?孩子的病不能耽误,越耽误越麻烦。而自己家里也实在拿不出来钱,本来让水贵去借,可是借福海叔的和借秀娥的有啥两样? “大嫂,咱先说好,这钱是我们借的,我和水贵会尽快还给你的。小宝我可舍不得给你!” “行了行了,是借的。”秀娥说着,把手绢包着的钱递给了金妹:“都拿着,出门宽裕一些总是好的。” “大嫂,这里面是多少?我只借十块钱就够了。”十块钱也不是小数,以现在家里的情况来看,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清呢,她不敢借多! 秀娥一把塞给她:“都拿着,用不完回来再给我总行了吧,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此时天已大亮,水贵和金妹匆匆忙忙就往公社卫生院赶去。 小宝这时倒是没有发烧了,可是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无精打采的。金妹边走边嘟囔着:“这孩子退烧了咋看着更没精神了?” “别着急,让医生看看。”水贵安抚着金妹。 “咋又是你们两口子?”那位中年医生似乎还记得水贵:“是谁不舒服?” “医生,我这孩子高烧烧了一夜加大半天,现在退烧了,但是咋看着一点儿精神也没有?您快给看看吧!”金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又问了他们孩子的治疗情况,严肃地说道:“你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发烧,是肺炎,需要打盘尼西林。但我们卫生院的盘尼西林一直缺货,你们赶紧去县医院!” 第109 章濒临绝境 一听说缺货,还得去县里大医院,金妹顿时慌了:“医生,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你看这孩子已经这样了,去县医院还那么远,这来回路上…孩子不会出啥事吧?” “医生,我求求你,想想办法,能不能匀几支盘尼西林,救救我儿子…” 医生无奈地说道:“盘尼西林不是我想办法就能弄来的,那是紧俏药品。你们还是不要耽误时间,赶紧去吧!” 金妹无助地看向水贵,她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水贵咋办?咱们要去县里吗?” 水贵毫不犹豫的从金妹手上接过小宝:“当然去了!咱现在就去!” 他大踏步朝外走去,金妹一愣神,马上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心里都很沉重,谁也没想到小宝发个烧能烧成肺炎,而且需要的是那么紧俏的药品。 原本家里现在连吃饱都成问题,现在又借了一屁股的饥荒,小宝的病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如果带的钱不够咋办?金妹越想越心烦意乱。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看着抱着小宝越走越慢,而且喘的越来越厉害的水贵,金妹的心里忽然想起了有亮。 如果当初有亮不嫌弃她生过孩子,接纳她和小宝,那日子肯定比现在好很多吧? 最起码有亮有个健康的身体,别的不说,家里的日子肯定不会吃不饱。 她当初晕倒在有亮家柴禾垛的时候,有亮他娘还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荷包蛋! 说明啥?说明他们家的日子还是过的很好的,对一个素不相识要饭的女人都能舍得一碗荷包蛋! 最不济就像现在,抱着小宝去医院,也不至于累的气喘如牛!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金妹暗暗叹了口气,眼睛有些涩,似乎有液体流下来。 她撵上水贵,默默从他手里接过小宝继续赶路。 水贵一怔,随即明白,金妹这是怕自己受不了,所以把小宝抱了过去,毕竟还有那么远的路程,两个人轮流抱才不至于那么累!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金妹也有些吃不消,毕竟小宝都将近一岁了,由于家里的条件一般般,他很瘦弱。 尽管如此,那也有十三四斤的体重,长时间抱着走路,还是需要很好的体力的。 水贵空着手跟在后面,也呼哧呼哧累的直喘,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只觉得喉咙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金…金妹,咱…咱歇歇…歇歇再走好不好?”水贵靠着路边的一棵树停下来,一手撑着树干,一手给自己顺气,喊住了金妹。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两个人硬是走出一身的汗。 金妹也累,但她心里又分外着急,见水贵那憋的通红的脸,忍不住抱怨道:“你说我嫁给你图啥?不说让你抱孩子,你就连自己走路都能累死!你在这儿歇着吧,我走,小宝还病着呢!” 见金妹发了火,水贵又勉强打起精神,跟在金妹的后面。 眼看都快晌午了,可是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金妹的脚步又加快了! “金妹…你等等…”“我”字还没说出口,水贵便一头栽了下去… 金妹听见身后“扑通”一声,也是吓了一跳,扭过头见水贵倒在地上,吓得顿时眼泪就出来了! “水贵…水贵…你咋样了?你可别吓我啊,小宝还没好呢,你又倒下了…老天爷啊,你睁眼瞧瞧吧…” 她哭喊着,抱着小宝扑了过去… “水贵,你起来呀…我不要你抱孩子…你起来,你站起来…站起来走啊…” 金妹跪在水贵旁边,一只手抱着小宝,一只手使劲儿想拉水贵起来。 水贵挣扎着,他想扶起金妹,告诉她,让她自己赶紧抱着小宝去医院,别耽误了治疗。 可是,他胸口如同烧着了一团火,而且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来话,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这个样子更是吓坏了金妹,她哭得地动山摇:“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我该咋办?水贵…” 她的哭喊声惊醒了一直在睡觉的小宝,听见他娘哭,他也咧开嘴巴哭了起来… 一时间,三个人抱头痛哭…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金妹抱着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突然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驶过来一辆手扶拖拉机。 驾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大约二十来岁,见到躺在路上的水贵,还有抱着孩子哭成泪人的金妹,小伙子停了下来。 他跳下拖拉机,很有礼貌地问道:“同志,你们这是遇到啥困难了吗?这位大哥是咋回事?” 金妹赶紧抱着小宝爬了起来,上前一把拉住小伙子的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同志,求求你救救我们,我孩子发高烧,要到县里大医院去,我男人半路上犯病了,走不了路了,我求求你,帮帮我们,我给你磕头了…”说着把小宝放在地上就准备给那小伙子磕头。 那小伙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大嫂,你先别哭,把事儿说清楚,我能帮肯定就会帮你。” 水贵这时也挣扎着爬了起来:“这位…小兄弟…麻烦你捎我们一程…我儿子病了,肺炎,要…去医院打盘尼西林…” 水贵断断续续的述说,加上金妹的解释,小伙子终于明白了。 “那就上来吧,我正好去县城里拉东西,顺道把你们带到城里去。你们也不用谢我,这是我们队里的拖拉机,我就是做个顺水人情!” 他走过来搀扶起水贵,让他们三个人坐进了拖拉机车斗里。 “坐好了!车斗里有些颠,你们要扶好坐稳!”说完,他跳上拖拉机,不知道他操作了哪里,拖拉机猛地向前一窜,排气管“噗”地喷出一大股黑烟。 金妹和水贵坐在斗里,只听见震耳欲聋的“突突”声,拖拉机已经窜出几米远。 而且,确实如那小伙子说的,拖拉机那不是一般的颠,水贵觉得自己坐的不是拖拉机,而是骑在一头发怒的公牛背上! 拖拉机在土路上剧烈颠簸着,金妹紧紧地把小宝搂在怀里,水贵则用双手死死抓住车斗的边缘,让金妹和小宝靠在他并不结实的胸膛上。 可是,剧烈地抖动让他五脏六腑都好像错了位,他更难受了! 金妹看着倒退的田野,心里却并没有轻松起来,她不知道那盘尼西林多少钱一支?秀娥给的钱到底够不够? 她看向身边的水贵,此刻他闭着眼睛,嘴唇青紫。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有亮,如果今天是有亮在身边,是不是就没有这么难? 她暗骂自己一句,为啥又想起那个人,就是那个人才让她现在过的这么苦! “大嫂,你们有介绍信吗?县城医院盘尼西林管的特别严,是要介绍信和证明的…” 小伙子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个茬,问道。 金妹只觉脑子“轰”的一声:还要介绍信?这也不知道啊,况且出来的匆忙,哪儿有介绍信? 微信 第110 章卖血 小伙子的话让金妹感觉到了一丝绝望:出门急,根本就没去开介绍信,况且,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大医院里盘尼西林还要开介绍信才能打。 金三顺应该也不知道,否则的话他肯定提醒自己了! “大兄弟,我…我没有介绍信…那是不是就没有别的办法啊?”金妹试探性地问道。 “盘尼西林那是紧俏药,管控严着哩,有介绍信都不一定能打上,我劝你们啊,趁早回队里去开介绍信,否则去了也白搭!”小伙子一片好心地劝道。 金妹看看小宝急促的呼吸,还有身旁水贵那紫青的脸,如果回去,水贵和孩子都折腾不起! 再说了,流程这么麻烦,听这兄弟说的,没个两天也跑不下来这些手续,那小宝也耽误不得啊! 可如果不回去,万一真像这位兄弟说的一样,去了也打不成咋办? 金妹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多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能替她拿个主意啊! “大嫂,我是为你好,这孩子折腾不起,我看你家大哥也病的不轻,如果就这样去了岂不是浪费时间?”小伙子还在热心地劝着。 金妹咬咬牙,既然都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回走,那又得耽误多少时间!她就是跪在医院求,也要求得医生给孩子打上盘尼西林!她就不信,大医院的医生心是铁打的! 打定主意,她决然地说道:“大兄弟,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你看我这情况再回去…算了,既然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伙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唉,也难为你了…” 想了想他忽然又说道:“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听说有人私下贩卖盘尼西林的,不过就是有些贵…” “啊?那得多少钱一支?” “听说贵的离谱,十块钱一支,还不一定有…” 金妹倒吸了一口凉气,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十块钱一支,小宝要打几天,那不是得几十块? 她黯然地摸了摸紧贴在胸口的那个手绢,没有再说话。 拖拉机很快就到了县人民医院的门口,小伙子帮忙把水贵搀扶了下来。 此时的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刚爬下车斗,他就忍不住吐了! 不过,他吐出来的是一大口鲜血!这一路颠簸的,差点要了他的半条命,此时的他,面色蜡黄,嘴角还有未擦掉的鲜血,看着真的是凄凄惨惨戚戚! 小伙子看着这一家三口,眼里都是同情:这年头,苦命的人太多了! 金妹含着眼泪对小伙子千恩万谢,随即抱着小宝,搀扶着水贵进了县人民医院。 “救命啊医生,”金妹哭喊着:“医生,我儿子病了,我男人也病了,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她的哭喊声吸引了好多人,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跑了过来。 金妹抓着其中一个医生的袖子,抱着小宝跪在地上哭述:“医生救救我儿子,他高烧烧成了肺炎,需要打盘尼西林,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不到一岁…” 那位医生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同志,你抱着孩子呢,起来说话。” “你说要打盘尼西林,有介绍信吗?”那位医生问道。 “没有,我们走得急,在路上我男人又发了病…”金妹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淌了一脸。 这一路上来的担心委屈绝望悲哀,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那医生的脸上显出为难的表情:“同志,没有介绍信是不行的,我们有规定…” “医生我求求你,先给孩子打上,他不能再拖了…求求你了…”金妹说着又要往下跪。 “这…”那医生有些犹豫不决,眼光看向其他几人。 这时一位女医生提醒道:“刘医生,你还记得红星公社那个孩子吗?周医生为了那孩子,连饭碗都丢了…” 那位刘医生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匆忙推开金妹,抱歉地说道:“同志,没有介绍信,我也无能为力!”说完逃也似地离开。 另外几个医生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金妹,也都离开了。护士声音冷冰冰的:'“回家去开介绍信吧!” 金妹绝望地抱着孩子,跪在那里,只能无助的流泪。 医院里进进出出的病人,都默默地看她一眼,而后匆匆离开。 这年头,盘尼西林管控那么严,谁能有办法呢? 水贵坐在椅子上缓了这一会儿,胸口没有那么憋闷了,五脏六腑也都归了原位,感觉人也舒服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虚弱。 他走过来拉起金妹,说道:“没有盘尼西林,咱先让医生想别的办法。走,咱找医生去。” 两个人抱着孩子找到了之前那位老中医,说明了来意。 老中医一番检查下来,说了同样的话:“得打盘尼西林,这是最快最见效的药。但也是管控最严的药,没有介绍信,谁也不敢擅自给你用药!” 如出一辙的话,金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水贵这时也哀求道:“杨老,你就看在孩子小的份儿上,给通融一下,回头我们再给补上介绍信,你看行不?” 杨老中医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医生,没有那个权限。” 金妹和水贵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都看看怀里的孩子,看脸色,似乎又烧起来了,红彤彤的,嘴唇也干裂了! 金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可咋办啊?我可怜的孩子,难道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遭罪,救不了你…” 这时,杨医生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会儿,一个年轻的医生推开了杨老医生的门。 “杨医生,三楼的病人又大出血了,院长让您过去!” 杨老医生闻言,赶紧起身匆忙对金妹说道:“你们要想不耽误孩子,赶紧去想办法。” 撂下一句话,他匆忙就往三楼跑去。 金妹和水贵只得抱着孩子出了杨老中医的办公室。 走到医院的走廊上,两个女人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看样子是母女俩。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道:“你爹的病还得住上几天医院,卖血的钱恐怕维持不了几天…” 年轻的女人吸了吸鼻子:“明儿我去抽血,我要救我爹…” 俩人渐渐走远,金妹只听见这没说完的一句话。 卖血?金妹瞪大了眼睛:自己也可以去卖血,那个小兄弟不是说私下有人卖盘尼西林的吗? 卖了血,买了药,小宝就有救了! 她把小宝猛地往身后水贵的手里一塞:“水贵,你抱着孩子,我去找茅房。” 第111 章买药 水贵慌忙接住小宝,看见金妹朝身后走,忍不住问道:“医院的茅房在走廊尽头,你往那里去干啥?” 金妹没空搭理他,眼见那两个妇女就要消失在病房里,她加快了脚步。 水贵无奈,只好找了个长条凳子坐了下来,等着金妹。 金妹快走几步,眼见就要靠近那母女俩,她低声叫了一句:“同志,请等等!” 两个人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妇女,年轻的那个疑惑地问道:“你刚才叫我们?” 金妹忙点头:“同志,我刚听你说你们去卖血…” 俩人脸色一变,急忙摆手:“同志你找错人了,我们是在这里看病的,哪里卖血了,不要瞎说…”说着,那年轻女人拉着年长的就要走。 金妹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同志,我遇上难事儿了…”遂把前后事情一说,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年纪大的那女人说道:“也是个可怜人,珍儿,你就告诉她吧。” 那个叫珍儿的女人叹了口气:“那你可别说是我对你说的,这事儿…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你要想去自己去,地址是…”珍儿小声说了一个地址,娘儿俩快速离开。 金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住了这个地址。 有了地址,金妹心里总算有了个盼头,她来不及跟水贵说一声,就着急地朝着那个地址去了。 这是位于县药材商店后面的一个小巷,金妹走到珍儿说的那个院子前站住了,稳了稳心神,抬手拍门。 好一会儿,里面才听见有脚步声,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络腮胡子伸头打量着金妹,口气很冲:“干嘛的?” “我…想卖血…”金妹有些结巴,心里直打鼓,那络腮胡子看着面相不善。 那人伸头朝外看了一眼,关上了门:“跟我进来吧!你没有什么病吧?” 金妹摇头。跟着那人进到屋内。 “那就好,要是你有传染病,不管你跑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你。” 金妹点点头,莫名有些紧张。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脱袖子,把胳膊放平。”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那人拿出一个大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金妹疼的一哆嗦。 金妹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进一个血袋子里,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眼前发黑:“大…大哥…够了吧…” “急啥,还差五十CC。”男人敲了敲血袋:“想要钱,就不要矫情。” 不一会儿那个血袋子装满了,男人拔出针头,随便用个酒精棉球按了一下说道:“好了,自己按着。这是三十块钱,你点清楚。想要命就多吃俩鸡蛋。” 金妹颤抖着接过那一把零碎的三十块钱,开口问道:“大哥,你知道哪儿有盘尼西林卖的不?”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眼,问道:“你卖血是为了买这个药?” 金妹点头:“我儿子病了,急需…” “你今天是碰到好人了,我这里正好有,不过有些贵,十块一支,三支起卖。” “那太好了,”金妹把刚到手的三十块钱递了过去:“我要三支!” 男人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药,瓶身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青”字。 拿着救命的三支盘尼西林,金妹走出了那间屋子,刚一出门,金妹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她急忙用手扶住了墙,小心翼翼地把那三支盘尼西林收进了贴身的兜里。 与此同时,有亮娘在家里也有些坐立难安,不知道金妹去公社医院咋样了?公社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啥盘尼西林?如果没有,那小宝咋办?还有,秀娥给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正想着呢,月娥挑着粪篼子就进来了,一进门就喊道:“娘,我挖了好多野菜,剁给鸡吃吧,还指着这鸡下蛋呢!” 她这一嗓子,把一心一意想心事儿的有亮娘吓了一跳,她没好气地回道:“你能不能小声些?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月娥嘿嘿一笑:“娘,我天生大嗓门,以后我改。”说完,她乐颠颠的去剁野菜去了。 有亮娘看着她,突然道:“一会儿你去金妹家,给她家的鸡也喂一遍,这眼看他们都出去一天了,也没见回来。” “他们去哪儿了?”月娥抬起头,问道。 有亮娘没理她,看了看米缸:“粮食又不多了,唉,这日子怎么过哟?也不知道有亮啥时候能够回来,他回来了,多一个劳力,可能日子好过一些。” 月娥嘻嘻一笑:“娘,我也很能干,你别发愁了,愁也没用,有亮哥也不知道在劳改队能不能吃饱,有没有危险,你说他要是万一回不来了,咱们可咋办啊?” “放狗屁!你那狗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你是不是盼着他死在外面?我儿肯定能回来。你就是个丧门星,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家里就没有安生过…” “娘,我就是随口一说,有亮哥是我男人,我咋会不盼着他好呢?你们都说我是丧门星,我到底做错了啥嘛…”月娥嘟着嘴,委屈巴巴地说道。 “好了好了,赶快去金妹家看看。”有亮娘烦躁道。 正说话间,秀娥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有亮娘忙朝月娥挥挥手:“快去啊,还杵在这里干啥?” 见月娥出去了,秀娥着急地说道:“娘,我刚听王兴业说,公社卫生院根本就没看见金妹。” “他咋知道的?”有亮娘问道。 “他去公社开会,我就问了一嘴。他说现在打盘尼西林都要介绍信,根本不是你想打就能打得到的,说是啥战略物资,管控药,我也听不懂,但我听明白了,就是有钱不一定有药!” 有亮娘也着急起来:“小宝不会有事吧?他要是有啥事,你那钱…” “哎呀,现在不是钱的事,金妹肯定去了县里,现在得想办法给送去介绍信,否则小宝真的耽误了!”秀娥道。 “看个病还要介绍信,他不会蒙你的吧?” “我去问问福海。”有亮娘解下腰间的围裙就往外走。 医院里。 金妹拿着那用血换来的三支盘尼西林,正在求着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护士:“同志,这药真是我家里的亲戚找医生开的,你就帮我打一下吧,我儿子真的拖不得了,我给你跪下了…” “你这药哪来的?”护士盯着无标签的药瓶脸色都变了:“没有处方,没有标签,出了问题谁负责?” 金妹扑通一声跪下来,哀求道:“我求求你…我儿子病得很重…” “你别这样!”护士慌忙拉住金妹,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帮,我们这儿有规定,不能打病人私自带来的药。” 这时水贵也跪了下来:“护士同志。求求你帮我们打吧;你看看孩子;再不打他就没命了…” 那护士被她们纠缠的实在没办法,看看孩子也的确可怜,心一软说道:“大姐,我只帮你打,至于你这药有没有问题我可不负责任。” 护士接过金妹递给她的一支盘尼西林,说道:“我真是看着孩子可怜,唉,遭罪…” 一针推下去,金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两个人也没地方去,就坐到了医院走廊的条凳上,还有两针呢,现在也不能回去。 水贵看着金妹,满心的疑惑:“金妹,你到底从哪儿弄的这盘尼西林?” 金妹苦涩地笑笑:“你就别管了,只要小宝能够好起来就行。” 第112 章药有问题 有亮娘火急火燎地来到队长李福海的家里。李福海还没回来,只有他爱人沈春芳正在灶屋里做饭。 见到有亮娘风风火火地进来,招呼道:“马家嫂子有事儿啊?” “福海老弟呢?”有亮娘瞅了一圈子,没见到李福海,直接问道。 “也该回来了,你找他有事儿就先等一会儿吧。”说着,她搬来一把椅子:“来,先坐会儿。” 她的话音刚落,李福海背着双手进院了。 “这不回来了?”春芳说着,识趣的自顾去了灶屋里。 “福海老弟,你经常往公社里跑,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那你告诉我,现在去医院打那个啥…啥盘西…林尼那个药还要介绍信?” 李福海纠正道:“盘尼西林,这个药是战备物资,属于特供药品,是要介绍信的。你咋想起来问这个?是宝财大哥…” “不是,是金妹的小宝。要说对金妹和水贵,我是有愧疚的,所以也很关心他们。昨儿那孩子高烧…” 有亮娘把事情经过又对李福海讲了一遍:“我这会儿正着急呢,你说他们肯定去了县医院,没个介绍信那不是白去了?我就想着来找你开个介绍信,明儿天不亮让有发去县里找他们,那孩子耽误不得,肺炎可凶险着呢!” 李福海这才搞清楚来龙去脉:“难怪水贵两口子今儿都没上工,也没跟我请假…这样,你跟我去队部,我给你开。不过,这个介绍信不止要队里的,还要公社卫生院医生的转诊证明,确定需要用盘尼西林,而且去了县里,也是要审批的,这一来,不知道那小娃娃耽误得起不?” 李福海说完,当先迈出了院子,老太太赶紧跟上。 听李福海这样说,有亮娘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李福海:“要这么多手续呢?这要是有个急病要救命,那不是人都凉了,手续还没批下来?” 李福海苦笑道:“紧俏药品是这样的,要想用就得按照流程来。这是规定!” “我的老天爷,那这样的话,那孩子肯定耽误了!”有亮娘着急道。 李福海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很关心金妹的孩子?” 老太太尴尬一笑:“福海啊,你不知道,水贵是有亮那个混小子打伤的,我一直觉得有愧于水贵那孩子,所以能帮就帮一下,也算替有亮赎罪。” 李福海说道:“有亮出去劳教,其实对他是个很好的改造机会,对于磨他的性子有很大的好处,所以你们也不要怨恨谁,以后这小子回来肯定会有很大的改变。” 有亮娘干笑:“是啊是啊,这小子是得好好磨性子…” 两个人很快来到队部,李福海写好了介绍信,并且盖上了章,递给了有亮娘:“明儿一早让有发带着这个去找公社的医生,让他开转诊证明。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耽误的时间有些长。” 有亮娘小心把那张介绍信揣进了怀里,叹了口气:“但愿那孩子没啥事,能扛过这一关!” 医院里。 打了针的小宝依然在金妹的怀里沉沉睡着,金妹被抽了血,有些头晕,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抱着小宝靠着墙,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突然,耳边传来水贵的惊呼声,金妹从迷糊中惊醒了过来。 “小宝,小宝这是咋了?”水贵的声音有些大,充满了惊慌失措。 金妹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小宝浑身抽搐不已,嘴里还吐出了白沫。 这下子,金妹的魂儿都要吓飞了:“宝儿啊,我的儿,你别吓娘,你这是咋了?医生医生,快救命啊…” 金妹凄厉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响,整个医院都被惊动了,医生护士,还有病患都朝这里围了过来。 患者出现了严重的反应肯定是要查清楚原因的。 医院保卫科迅速开始介入询问情况,找到了那个为小宝打针的护士。 那个年轻的护士早就吓得腿都软了:“她说药是找医生开的…求我救孩子…我也没想到药有问题…我只是看孩子挺可怜的…” 孩子在医院出事,总不能不救孩子吧?几个医生迅速把孩子抱去急救。 “可能是药物过敏或者这药纯度有问题。”其中一个医生说道。 “异丙嗪肌注,快!” 很快,小宝的抽搐慢慢减弱,但呼吸仍然急促。 抢救室外。 面对医院保卫科干事的询问,金妹只是哭,水贵搓着双手,不知道怎么回答。 “同志,如果你不说出来,我们也没办法救孩子,毕竟我们连你买的啥药都不知道。你需要配合我们,才能将这些不法之徒全部揪出来, 以免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我不知道那人姓啥叫啥,但我知道在哪儿,我也记得那人的长相…”金妹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们是黑市卖药的 ,我可以带着你们去抓,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金妹双眼通红,说道。 “只要你能够配合我们,我们会联合公安局治安科一起端掉黑市窝点。孩子的药,我可以跟领导申请,特事特办。但是你要想清楚,那些人可都是…啥事都能干的出来的亡命之徒!”干事说道。 水贵一听那些人是亡命之徒,顿时脸都吓白了 。 他怕金妹会受到伤害,急忙说道:“我去,同志,我是男的,这种事我来,不要让女同志上了!” 那干事瞥了一眼水贵:“你不行,一看就是病秧子,去了人家一眼就识破了。” 他目光转向金妹:“还是你去,他们认得你,也相信你会再次去卖血、买药。” “但是你要想清楚,那些人可是啥事都干的出来,我们不可能24小时都保护你和孩子的安全。这个功不好立!” 金妹看向抢救室的方向,孩子正在里面。想到小宝的病情,她的目光变得决绝。 “我想好了,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啥都能干!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我带你们去抓人,你们尽全力救我的孩子!” “啥时候去?”金妹看向保卫科干事问道。 “明天一早!今晚上我们会提前布置,希望你们不要走漏了风声!” 第113 章还有更劲爆的 有亮娘把李福海开的介绍信拿回了家,秀娥和有发都在家里等着呢。 “秀儿啊,这事儿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福海说了,这个介绍信还要去公社卫生院找医生开转诊证明,再拿到县里…这来回折腾,恐怕那孩子都被耽误了,到时候他要是没治彻底,那咱也不能要个身体不健康的孩子啊!”有亮娘忧心忡忡地说道。 秀娥不以为然地道:“娘,咱话也没说死,金妹说了,小宝不会给咱,这要是孩子没治好,咱就不要呗,那钱就算借出去的。” 她突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我娘家队里有个人在公社里,好像就在卫生院,我明儿一早和有发一起去公社,看能不能开证明。” “咱这边多跑跑,让金妹看到咱们的诚意,为以后抱养小宝做准备。” 月娥这时从金妹家回来,正好听见娘儿几个的对话,她的虎劲又上来了。 “娘,你们帮金妹姐原来都是想要小宝啊,那这不是趁火打劫吗?金妹姐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你们这就是在算计她…” 三个人没想到月娥把他们的话听了个正着,一时都呆愣愣地看着月娥。 有亮娘最先反应过来,见自己的心思被月娥赤裸裸的说了出来,她气急败坏抬手就给了月娥一个脑瓜崩。 “你个缺心眼的知道什么?这是在帮金妹,他们家现在穷的连饭都吃不上,哪儿有钱给小宝看病?” 秀娥也有些恼怒这个不会说话的弟媳妇。恼怒归恼怒,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她有些尴尬地说道:“月娥,可不能出去乱说话,金妹现在没有介绍信,小宝就看不了病,他的病不能拖,我们是在商量怎么帮她呢!” 月娥被婆婆弹了一个脑瓜崩,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做不对,我又没说错…” 有亮娘叹了口气,语气好了许多,对月娥说道:“我是看着水贵长大的,这孩子身体不好,又摊上这事,咱能帮就帮一把,没有说非得要把小宝抱过来,那不还得金妹同意吗是不是?” “好了,快点做饭吧,一会儿我给你加个鸡蛋,你这段时间又上工又照顾你爹,怪累的,补补。” 她说完,朝秀娥和有发使了个眼色,说道:“明儿去公社看看,如果开到了介绍信赶紧给送去,小宝那孩子挺遭罪的。” 秀娥会意,点头同意,和有发离开。 有亮娘扫了一眼坐在灶前烧火的月娥,对月娥的不喜挂在了脸上。 这个女人缺根弦,说话从不过大脑,最主要是又不能生娃,留在家里还让人生厌,等有亮回来,一定休了这婆娘,现在还不是时候,家里现在正缺劳动力的时候。 可转念一想,有亮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把这个婆娘撵走,有亮不是又得打光棍了? 况且,现在的有亮,更是名声扫地,是个劳改犯,再要是说一门亲恐怕更难了… “唉…”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太难了!一步错,步步错啊!” 工地上。 二彪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拿着一个黑黢黢的杂粮馒头,跟蹲在身边的有亮和老沈说道:“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这么累还不给吃饱…” 有亮警惕地朝周围看了一眼,嘱咐道:“二彪,小心隔墙有耳。” “我怕个球!把老子惹急了,我把事儿全都抖搂出来。”二彪咬了口馒头,艰难地咽下,小声愤怒地说道。 老沈悠悠看他一眼:“那事儿扳不倒他的,你省省吧,别把自己整进去!” 二彪撇撇嘴:“老沈,有件事儿我一直都没跟你们说,那才是王炸!” 有亮来了兴趣,用手肘碰了碰二彪:“说说呗,还有比那事更劲爆的?” 二彪白了他一眼:“我就能沉得住气,给你一点儿提示,你还记得我在炊事班打了大半个月的下手不?” “昂,跟这事儿有关?”有亮问道。 “我打下手的那段时间,知道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关于王干事的!” 老沈看了他一眼,又吸溜了一口粥,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惹祸上身!” 二彪不由提高了嗓门:“老沈,都像你这样,革命怎么胜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这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嗓门有些大,忙压低了声音:“他这样克扣我们的粮食,难道不应该反抗吗?咱们天天累的像狗一样,还吃不饱,他们什么活儿不干,却吃着白面馒头,这不公平!” 老沈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米粥,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这世上的公平从来都是针对一部分人的,当你站在制定规则的一方时,公平就站在你这边。” 老沈收回目光看向二彪:“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虽然我不反对你们反抗,但是一定要讲究谋略,不能一味蛮干。” 二彪看向老沈,眼神有些迷茫:“老沈,沈叔,沈大爷,你详细讲讲呗!” 老沈慢悠悠开口:“扳倒一棵树,得先找他最脆的枝丫。你们可以先试探。” 他挑了挑下巴,指向正在给一位干部模样的男人打饭的潘美娟,二彪注意到,她多打了一勺稠的。 那男人趁人不注意,顺手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可以先从她开始!王大庆把她当做玩意儿,她未必愿意一直做王大庆的玩意儿。” “她一定更想控制王大庆!” 有亮看着潘美娟的身影,和她那张俏丽的脸蛋,忽然想起除夕夜她裹着头巾匆忙离开的样子。 等到吃饭的人都离开了炊事班的工棚,有亮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潘美娟正收拾着锅碗瓢盆,端着一盆泔水往外倒。 有亮走了过来,把碗递给了潘美娟:“潘同志,除夕夜过的怎么样?工地上是不是比家里更舒服?” 除夕夜! 潘美娟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马有亮:“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潘同志 ,你是聪明人,怎么能不懂我的意思?你晚上经常不在自己棚子里,忙着去伺候领导,是挺辛苦的哈!但没有我们辛苦吧?我们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累死累活,总得让我们填饱肚子吧?” 潘美娟手一抖,泔水盆差点儿脱手而出! 他知道了什么? 微信 朋友圈 搜索 嫁之殇九十五集 嫁殇37 嫁殇106集 乡土故事丑妻 婆家的那些事130 乡村往事 第114 章抓人 小宝经过了及时的用药抢救,没有再抽搐,总算脱离了危险,金妹的一颗心也算放了下来。 她嘱咐水贵好好看着小宝,自己要跟着医院保卫科和公安局治安科的同志去捣毁那个黑药窝点。 水贵还是担心金妹的安全:“你要是进去了,他们不放你出来怎么办?他们知道你带了人过去,肯定会狗急跳墙。要不还是我去吧,就算有啥事,我这废人一个,也无所谓。你不一样,你还有小宝要照顾呢!” 金妹白了他一眼:“啥叫你是废人一个?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小宝咋办?人家保卫科的同志都已经说了,我去最合适,人家知道我有一个生病的孩子,你有啥?” “你好好在医院照顾小宝,我不会有事的,即使有事,我也比你跑得快!” 这倒是一句实话,水贵不吭声了。 金妹嘱咐了水贵几句,这才跟着医院保卫科的同志来到了县药材商店后面的巷子。 金妹站在巷子口,她昨天来和今天来,心理上完全不同。 昨天是决绝,小宝的病刻不容缓,晚一会儿病情也许就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今天,是义无反顾!小宝就是用了这些人的药才起了严重的反应,医生也抢救了,该用的药也用了,她必须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用担心,我们昨天晚上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一会儿你进去的时候,尽量站在靠窗的位置,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公安局的同志说道。 金妹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样的,万一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埋伏,那自己不是很危险? 可是她又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吸了一口气,她暗自给自己打气,这才朝着那个院子走去。 敲门,三长一短,这是昨天那人给她说的暗号。 开门的不是昨天那人,而是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看着有些凶:“找谁?” 金妹忙道:“我昨天来过的,我儿子病了,还需要钱,所以我过来卖血…” 那人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侧过身子:“进来吧!” 金妹进了门,看见了昨天帮她抽血的男人:“同志,我孩子还需要药。” 她声音有些发颤,同时撸起了袖子,伸出了胳膊,等待着男人给她抽血。 她站的位置正好是窗户的位置,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心慌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咋?一起来的还有人?”男人冷冰冰的声音乍然响起,吓得她一哆嗦:“没…没有…” 男人阴沉着脸,走到窗户边朝外面看了一眼,没见到有什么异常。 他朝刚才开门的络腮胡子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走到了门边,开了个缝隙朝外面张望了一会儿,回头冲着男人摇了摇头。 “胳膊伸出来!”男人吩咐道。 金妹犹豫着把袖子挽起来,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公安局的同志啥时候能够过来,这马上都真的要抽血了… 突然,外面“咣当”一声响,吓得男人的针头差点扎到自己胳膊上。 他恼怒地冲着外面吼道:“胡子,你特么在搞啥?”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外面随即传来一声闷哼,男人意识到不妙,猛地回头看向金妹,目光凶狠。 金妹吓得浑身瘫软,整个人靠着墙滑倒在地上。 “特、么的是你这个娘儿们带来的人?你给老子等着…”他来不及多说,一闪身奔到另外一间房,“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同一时间,从外面冲进来两个人,金妹一看,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安抚她的那位公安局同志,另外一位是个年轻点的公安。 “人呢?” 金妹哆哆嗦嗦地抬手指了指里面那个门。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金妹看见,里间房里的窗户大开,已经没有了人影。 “妈的,让他跑了!”那个年轻的公安同志气的爆了粗口。 安抚金妹的那位年纪大些的公安看了看地上和窗户上的脚印说道:“跑不远,小刘,你留下清理现场,我去追。”说完,他也跳出了窗户。 “同…同志,他不会…再来找我吧…”金妹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她哪儿经历过这种场面? “别怕!我们抓住了一个,回去审问,跑掉的那个应该是这里的头目,外号叫老猫,我们已经注意他很长时间了,抓住他是迟早的事情!” 金妹看着那个被铐住的络腮胡子,此时那人也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她。 金妹不敢再看他,转而看向了小刘:“刘同志,这些药…” 刘公安说道:“这些人丧心病狂,把盘尼西林掺了滑石粉,一支变成三支卖,这也是你儿子为啥打了盘尼西林会抽搐的原因,因为纯度不够。” 他看向金妹说道:“这些被做了手脚的药,还有那些血,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他们狡猾得很,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老窝,你这也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们的大忙。” 金妹心有余悸地喃喃道:“立不立功…我不在乎…只要我家孩子…好好的,把病治好…” 小刘和保卫科的同志们清理了现场,查获了无标签盘尼西林十八支,其他来路不明的抗生素若干,还有简陋的抽血设备,以及账本。 回医院的路上,金妹一直都在颤抖,她想起老猫临走时看向她的目光,和恶狠狠的话语,又想起医院保卫科的干事的话:那些都是亡命之徒。 她现在真的有些怕,怕那人找到她报复! 希望公安同志早点儿把人抓住,她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回到医院,小宝仍然昏睡着,水贵见她脸色苍白,赶紧过来扶住了她:“咋样,顺利吗?” 金妹终于忍不住,伏在水贵的怀里压抑地哭了起来:“水贵,我害怕…跑了一个…我怕他们会找上我们…他们是不要命的…” “不怕,等小宝病一好,咱们立刻回去,他们找不到的!”水贵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也怪我没用,不然这次也不会让你去…” 金妹擦了擦眼泪,看向了小宝:“小宝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要住多长时间医院 ,咱们的钱根本不够…这一次说是我立了功,医院特批用药,可是钱咱还是要掏的,去哪儿弄钱啊…” 两个人正说着话,有发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水贵,我听说打盘尼西林需要介绍信,我托了人,证明开好,给你们送过来了。小宝咋样了?” 金妹和水贵两个人同时看向有发,脸上现出复杂的神色。 微信 朋友圈 搜索 嫁殇九十八 乡野山村故事 乡土丑妻116 嫁殇完整版大结局 我们村的那些事 农村真实的荒唐事例 第115 章暗示 工地上。 忙了一上午,终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有亮和二彪往炊事班的工棚跑去。 边跑有亮边给二彪透露,他已经暗示了潘美娟,他们知道除夕夜的事,看她今天能不能给他们多打一些饭,也不想要吃多好,只要让他们吃饱就行。 老沈因为年龄的原因,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跑,所以每次都是吃的残羹剩饭,稀汤寡水,根本填不饱肚子,看的二彪和有亮心里不舒服。 “二彪,你到底掌握了王大庆啥把柄,让我也知道知道。不让他对咱有特别的照顾,只让咱和老沈吃饱就行。”有亮问道。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你不是暗示那个姓潘的娘儿们了吗?我想他们马上就会找我们了,等着吧!” “这么肯定?”有亮不相信地斜睨他一眼。 “看着吧!”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跑到了炊事班。 潘美娟见到两个人,脸色有些不自然,给他们打饭的时候,特地多舀了一勺子稠的,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事。 有亮得意地看了二彪一眼,意思是:你看有效果了吧? 二彪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亮啊,你说咱俩半夜出去方便的时候,有好多次总听见王干事那屋里半夜三更还有说话声,这领导也真是辛苦啊,咱们都睡了,他还在熬夜工作,哎,潘同志,你是不是应该号召你们炊事班晚上给领导加个餐啥的?” 潘美娟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这俩人是啥意思?难道自己半夜去大庆那屋被他们看见了? 想到这一层,她的脸顿时一阵发烫:完了,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作风问题可不是小事儿! 二彪也没指望潘美娟能够回答自己,他就是警告这两人,别以为你们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老子只是不说而已。 见潘美娟脸色都变了,二彪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个碗,对潘美娟说道:“潘同志,以后老沈的饭由我来给他打。他跑的太慢了,总是吃不饱,吃饱了才有劲干革命,你说对不对?” “反正这粮食啊,不给我们吃,恐怕也会被那馋嘴的老鼠偷着吃了,那不是太可惜了?” “二彪兄弟,打个饭哪儿有这么多的废话?我们还在后面等着呢!”后面的人催促道。 二彪的话,潘美娟听的是胆战心惊:难不成这些事儿这个人都知道?他是咋知道的? “好好,只要潘同志给我的碗打满了我就走,对不起了哥几个,今天废话有些多,包涵一下。”二彪说着,把碗伸向了潘美娟。 潘美娟心神不定地给他打了两大碗,稠的! 二彪端着碗,用很小的声音对潘美娟说道:“潘同志,晚上送加餐的时候,小心留下脚印!” “咣当”,潘美娟手一颤,饭勺掉在了锅里。 二彪咧着嘴一笑,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 看到二彪碗里的粥稠了些,后面的人不乐意了:“哟,这潘同志是不是偏心啊,我们也要打一样的饭。” 二彪才不管他们咋闹,闹的越大越好。他端着两个人的饭,和有亮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既然有亮挑明了,那干脆再给他加把火! 他们刚坐下,老沈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沈叔,饭在这儿,已经给你打好了,等你来打饭,黄花菜都凉了!”二彪招呼道。 有亮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粥,一边问道:“你刚才跟她说了啥,我见她脸都白了。” “没啥。”二彪把另外一碗粥递给了老沈:“就是提醒了她一下。” 老沈接过二彪递过来的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点火容易灭火难啊!” 三个人吃起了饭,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干事正站在工棚的拐角处,脸色阴沉。 医院里。 金妹看着风尘仆仆的有发,脸色有些复杂。介绍信的作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毕竟,金妹阴差阳错帮助公安端掉了一个黑窝点,医院答应特事特办。 现在更需要的是钱! 有发和秀娥这样做,就是想要小宝,金妹心里明镜儿似的。 可他们这种方式让她觉得,他们是逼着自己把小宝给他们。 水贵见金妹不说话,怕冷了场不太好,不管咋说,有发托人开介绍信,又大老远的送过来,咋着也是有情分的。 “有发过来了?麻烦你跑这一趟 ,实在是太感谢了,赶紧坐下说话。”水贵招呼道。 又看了小宝一眼,说道:“小宝的情况有些麻烦…”他把没有介绍信,医院不给打盘尼西林、金妹卖血、小宝打了掺了假的药、金妹帮公安局端了黑窝点的全部经过都讲了一遍。 有发惊讶不已:“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对了,你们不用为钱发愁,临走时,秀娥让我带了一些钱过来,你们只管给小宝治病。” 他从衣服的贴身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来,递到了有发的手上。 “其他的事情,等回去了再说。”有发说完,头也没回就走了。 临走时,秀娥一再嘱咐他,要看看小宝的情况,如果情况不好,钱就不要拿出来给他们。如果小宝的病没啥问题,这治病的钱他们可以掏。 她可不想抱回来一个有健康隐患的孩子! 另外她还嘱咐有发,如果孩子没问题,把抱养孩子的事直接跟金妹挑明,毕竟,他家的钱也是他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可不想打了水漂。 有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月娥的话。 月娥虽然有些缺心眼,但却说的是大实话,趁着小宝病,金妹被逼入绝境的时候,自己打着“帮助”的幌子,趁机提出抱养小宝,这的确有点儿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意思。 有发心里想着,等小宝的病好了之后,让金妹自己选择,一切基于自愿、为孩子长远考虑的情况下收养,比这个时候强! 只是,有发还没想好回去该如何给秀娥一个答复。 有发走了,水贵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钱,最上面是五毛的毛票,最里面居然是三张大团结! 三十多块钱,对于金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他们可真是下了血本!”金妹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 第116 章蹲守 小宝用了掺了滑石粉的盘尼西林,经过医生的紧急治疗,总算缓了过来。 但现在还不能直接打正规盘尼西林,他之前出现了那么严重的药品反应,谁也不知道再发生些啥。 金妹攥着有发送来的那个小布包,眼睛一刻不离的看着小宝,似乎只要一眨眼,小宝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了一样。 水贵经过休息和呼吸康复训练,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自从那次杨老中医教他呼吸训练方法之后,他每天有时间就会严格照着医生教的方法进行训练,他希望自己的坚持能够让自己的身体出现奇迹,尽管他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看着金妹如今的样子,他知道她舍不得将小宝送给秀娥。他憎恨自己没本事,不能为金妹排忧解难。 钱!去哪儿弄钱呢?只要弄到了钱,这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这时,医院走廊上传来一阵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水l贵伸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杨老医生和几个护士匆忙从病房门外经过。 水贵怕吵醒了小宝,起身将病房门关上,他自己也走出了病房。 这时他听见两个小护士边匆忙朝三楼走,边小声议论:“薛局长的爱人这次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血型,估计…” 另一个小护士叹息一声:“是啊,她那个血型,太稀有了,恐怕…” 水贵看着两个护士已经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处,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自己的血型和那个薛局长的爱人能够匹配的话,是不是就有钱了?有钱了就可以救小宝了! 他快步撵上那两个护士,拦住她们问道:“同志,你们刚才说啥血型、啥稀有,是不是有病人要输血?我有,能不能抽我的?” 那俩护士吓了一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水贵:“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哪有没事儿主动献血的人?” 两个人白了水贵一眼,继续往楼上走去。 “同志,你刚才说的薛局长的爱人,如果我的血型和她的匹配,能不能抽我的?我是认真的!” 个子高一些的护士停下脚步,仔细看了水贵一眼,问道:“你真的愿意献血?” 水贵问道:“有钱吗?” 另外一个护士嗤笑道:“薛局长是咱们临水县的卫生局局长,他还能差你的钱?只要配得上,多少钱都可以!” 水贵陡然燃起希望,眼睛亮了起来:“同志,那看看我的配不配得上?我有血,随便抽!” 两个护士目光交流了一下,高个子护士说道:“那你跟我们来。” 水贵跟着两个护士到了三楼,高个子护士进了一间办公室,不一会儿出来朝着水贵招手:“你过来!” 水贵赶紧快步走了过去,进了办公室一看,里面的是杨老中医。 杨医生一看到他,眉头一皱:“是你?” 水贵点点头:“杨医生,我可以的!” “瞎胡闹!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肺功能不到正常人的一半,血氧饱和度勉强达标,你献200 CC血,自己都可能倒下需要急救。”杨医生似乎很生气,口气严厉。 这个病人他印象太深刻了,年前还找他看过病呢,自己都告诉他了,他的肺部损伤已经是无法逆转的,这会儿还想着来献血,简直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可是我儿子咋办?他还小,他不能有事…”水贵的眼眶通红。 “你儿子的病要钱治,你的命就不是命吗?如果你倒下了,以后他们娘儿俩依靠谁?” 杨老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水贵的心口。 是啊,如果自己倒下了,他们娘儿俩咋办? 水贵踉跄着脚步回到了病房门口,里面,金妹正俯身轻轻拍着小宝,满脸愁容。 看来,只能用秀娥给的钱治病了。 自己真是无能,自己身体坏了,不仅拖累了金妹,还连累小宝,万一小宝这次有个啥不可预测的后果,那自己难辞其咎! 工地上。 二彪的话让潘美娟坐卧不安,晚饭后胡乱收拾了一番就回了歇息的工棚。 同一工棚的女工叽叽喳喳的说话也引不起她的丝毫兴趣,她只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王大庆的屋里跟他商量一下该咋办。 好不容易其他的女人都睡了之后,她才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裹上头巾出了棚子。 这一次,她分外小心,一边走一边用眼睛四处张望,还好,晚上并没有月亮,远近的工棚都笼罩在黑暗中,没见有啥异常,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很快,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王干事的门边,轻轻一推,房门竟然开了。 她刚踏进屋,就被人拦腰抱起,吓得她惊呼一声:“啊…” 但旋即,她的嘴就被人用嘴堵上。辨味识人,她知道这是王干事。 她“嘤咛”一声迎合了上去,很快,她就被扔到了床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好一番翻云覆雨之后,潘美娟才气喘吁吁地嗔怪道:“每次都这么猴急猴急的…人家今儿来是跟你说正经事的…” 王干事意犹未尽的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胸脯上揉捏着,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就是二彪那楞货嘛,我今儿都看见了。别管他,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后代,有啥好怕的?我治他,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臭虫一样!对了,他都跟你说啥了?” “他可能知道了咱们的事,还说啥老鼠偷粮…” “不可能,我又没有直接出面,一切都是老猫在运作,他咋可能知道?你别被他诈了去!”王大庆说道。 “大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潘美娟还是忧心忡忡的,扒拉开王大庆的手说道:“这种人还是给他点警告,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好了宝贝儿,我知道了!你几天没来了,让哥好好尽下兴,咱别提他了…”王干事又把头埋在了潘美娟的怀里… 要说这人吃饱了,就是有挥洒不完的精力,王干事着实折腾了半宿,这才消停下来。 “哎,大庆,”潘美娟突然想起啥似的问道:“那个账本我藏在炊事班的一块大石头下面,我总觉得不太安全,要不还是拿过来放在你这里吧。” 王干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傻瓜,我这里才不安全,就放在你那里,没人会想到炊事班的棚子里还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可那里天天人来人往的,我怕…” “怕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摸摸潘美娟平滑的小腹:“啥时候给我生个儿子?” 说起这个,潘美娟想起来自己这个月月事还没来呢,于是道:“我明儿得去一趟县医院…” 王大庆却已睡着,渐渐响起了鼾声。 潘美娟睡不着,她的脑海里还在回想着二彪白天说的那些话。 他一定知道些啥! 又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心想,难道真有了? 睡不着,干脆回棚子里吧,万一明早儿早上出去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她轻轻挪开王干事压在她胸口的手,起身穿衣。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出了事,他会护我周全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拉开门,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二彪和有亮这时终于从屋子的拐角站了起来。 “特、么的老子磨了半宿的耳朵,终于听到了想要的东西!”有亮小声骂道。 二彪轻笑一声:“咋样?我就说了她今晚一定会来。” 有亮朝二彪竖了竖大拇指。 两人扫了一眼那虚掩的屋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棚子。 第117 章夜探工棚 二彪正在用独轮车运石头。 这两天,他们这一队负责开山挖土,继续拓宽水库面积。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土和石头运到堤坝上,有专门的小组用石磙,或者拉木夯把坝体夯实。 修建水库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建设。 二彪正干的起劲,这两天饭也吃的饱了,有力气。 王干事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朝他招手:“二彪同志,你过来!” 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用镐头、撬棍等工具与岩石在做斗争,声音有些嘈杂,二彪看见王干事对着自己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问道:“王干事,你叫我?” 特、么的终于沉不住气了,二彪心里嘀咕着,把独轮车支好,走到了王大庆身边。 王大庆笑眯眯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二彪啊,我见你这些天干活挺卖力的,经过我们几个领导商量,一致决定让你做你们这个组的组长,好好干,别给我丢脸,我可是力荐你当组长的哦!” “王干事,这差事恐怕我干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二彪心里嘀咕着,一口拒绝。 “二彪,这是你表现的最好机会,我可是费了半天口舌的,你别不识好歹!”王干事沉下了脸。 回到工棚,二彪把这件事跟老沈说了:“这王干事不知道葫芦里卖的啥药,我相信,他一定没憋好屁!” 老沈推了一把眼睛:“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看他咋出招了!” 有亮瞥了一眼周围,见棚子里没有别人,悄声说道:“彪子,那个东西,咱得加紧行动了!这是咱保命的护身符。” 二彪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说道:“行动,今晚上咱就去!” 是夜。 炊事班的工棚附近出现了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正是二彪和有亮。 炊事班的工棚有一道简易的门,平时都是用根绳子随便往门框上一拴,反正工地上也没人敢偷里面的东西。 这个他们已经提前摸清楚了,所以没费吹灰之力,门就被打开了。 “你在外面看着,我进去找找。”二彪说着,闪身进到了门内。 “一块大石头下…一块大石头 …”二彪嘴里念着,打开了手里的手电筒。 为了不让外面看见里面有光亮,他用手捂住了手电筒,只从指缝里露出来微弱的光亮。 炊事班的棚子里面简陋的很,没有桌子,很多东西都是放在石头上,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二彪找了一圈,也没翻到账本。翻动过的东西他还得还原回去,不然明天一早准让姓潘的那娘儿们发现东西被动过。 她本就担心东西被人发现,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就会引起她的注意,从而打草惊蛇。 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着,二彪有些着急,能放到哪儿呢?难道她换了位置? “大石头…”他又念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应该是这里面最大的那块石头。 他又用手电照了一遍,终于看见在棚子的角落里,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放了一袋子红薯。 “应该是那儿!”他心里一喜,正要奔过去把那袋红薯搬下来,这时却听见外面传来“唧唧唧…”的老鼠叫声。 这是他和有亮的暗号,表示外面有动静。 咋办?棚子里没有藏身的地方… “唧唧唧…”外面的叫声更急切了,二彪来不及思索,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闪身到了棚子的拐角处。 同时,他看到有两个人影朝着棚子这边就过来了,还打着手电。 是巡逻的民兵! 二彪赶紧趴在棚子拐角的一堆柴禾后面,也不知道有亮跑哪儿去了。 那两个巡逻的民兵走到了棚子跟前,照了照门,其中一个人说道:“这炊事班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门也不用绳子拦一下。” “咦,不对啊,平时他们都是关好了门的,今天咋没关上?该不会是有人进来了吧。”另一个人说道。 那人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又进去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人又出来了:“在周围找找,是不是有人进来偷东西吃了?” 他说着,准备开始围绕着棚子搜查。 二彪顿时紧张的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他悄悄摸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准备等那人靠近时给他一下子, “算了,谁半夜出来啊,都累的狗熊一样。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明儿警告他们一下就得了,赶紧巡逻完回去睡觉。”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把绳子重新拦好,喊住了那个准备搜查的人。 那人嘟囔了一句啥,跟着走了! 看见人走远了,二彪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放下手里的石头,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有亮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靠近二彪问道:“彪子,找到没有?” “我还得进去,你继续盯着,这一次,我知道在哪儿了。”二彪闪身又进去了。 账本果然在那块大石头下面! 二彪翻开账本,捂着手电一页一页翻看起来。乖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上面记载的不仅有粮食,还有药品… 与王大庆联系的是一个叫老猫的人! 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标注的明明白白的! 难怪自己在炊事班帮忙的那半个月就觉得粮食购买的和实际到工人们嘴里的差距很大,自己一直就有怀疑,原来是真的! 克扣粮食,倒卖工地上的药品… 这王干事胆子可真够肥的! 他越看越生气,特、么的这种人留在哪里都是蛀米虫,生活作风还有问题,不把他扳倒,这些兄弟们都吃不饱饭!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迅速撕下最关键的几页,也就是最近三个月的水泥倒卖和药品流出的明细的记录。 他小心叠好那几张纸,又把账本放回了原位,重新压上石头和红薯,仔细检查了棚内,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闪身出来。 有亮从暗处迎上来,小声问道:“咋样?” 二彪拍了拍胸口:“都在这儿,走,回去找老沈!” 老沈就等在离棚子不远的一处废弃的材料库。见到老沈,二彪掏出那几页纸递了过去。 看完,他看向二彪:“王大庆提拔你当组长,并不是信任,而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接下来,他一定会给你安排最危险最难的活儿……” 第118 章抉择 二十四小时对于金妹来说,有些漫长,她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小宝在这段时间里倒是没有再出现抽搐和口吐白沫的症状,也能吃一些东西了,金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既然没啥问题,她自然想赶紧找医生给小宝治疗肺炎,毕竟,多一天就多一些无法预料的风险。 不过,金妹也发现小宝虽然可以吃东西了,却显得没什么精神,而且,比之前更加爱睡觉。 也许,还是那掺了假的盘尼西林惹的祸! “医生,我家娃儿现在可以用药了吗?”看医生进来,金妹忙站起身,满怀期待的问道。 医生仔细给小宝又检查了一遍,有些为难的说道:“孩子体内的那支假药目前对身体的副作用是不可能一下子消失的,残留的青霉素仍然可能引发严重过敏…这孩子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耳朵不太灵光…” 水贵一惊,脱口而出:“你是说孩子以后是个聋子?” “那倒也不至于全聋,是会有影响的,现在如果再使用正规的盘尼西林,必须要做皮试。因为孩子刚发生过严重反应,所以皮试的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休克。介于这个情况,必须要家属签字!” 金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不容易心里的那点希望,此时又全部破灭了! “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水贵猩红的双眼瞪着医生。 金妹一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了医生的面前,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医生,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娃儿…他还小…” 医生无奈地搀扶起金妹:“有倒是有,就是改用别的药,比如链霉素,但是那个对听力和肾脏毒性更大,可能雪上加霜…” “咋办…咋办啊…”金妹哭倒在床边。她本来卖血是想救自己的儿子,可是却买了掺了假的药,还是她求着护士打进了她自己娃儿的身体里… 是她自己亲手毁掉了孩子的一辈子! “都怪我…都怪我啊…”金妹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 她伸出两只手,左右开弓,不停地扇自己耳光:“都怪我…都怪我…” 水贵“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医生的面前,拉着医生的袖子:“医生,你肯定有办法,你一定要救救孩子,钱我去想办法,一定要救孩子…”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拽起了水贵:“同志你别这样,我只能说我尽力,好不好?你们尽快做出决定,如果考虑用正规盘尼西林,就签个字。” “谢谢医生!” 水贵千恩万谢,看着自责不已哭到脱力的金妹,他一把搂住了她:“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救孩子,都是那天杀的黑良心的药贩子!” 金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水贵替她擦掉眼泪,说道:“咱现在得赶紧做出决定,给小宝治病,耽误不得,医生让签字呢!” “可是,万一做皮试醒不过来可咋办?”金妹哭着问道。 “这个…”水贵不敢擅自做主,小宝不是他的亲骨肉,他不敢担这个责,万一的话…不说金妹会把他咋样,他自己恐怕连死的心都有! 这时同病房的一位大娘说道:“这个病可凶险着哩,我前院老王家的孙子,去年就是咳嗽,发烧,没当回事,拖了几天,送到公社人就不行了,听说就是这个病…闺女啊,早点做决定吧,这个拖不得啊!” 金妹抓住水贵的衣服,一连声的说道:“签!签!都拖了几天了,万一…我也不活了,我不要我的小宝成为聋子,一辈子都不能好好生活,赌一把,好不好?” 水贵依言道:“好,赌一把,咱的小宝一定能治好的,我现在就去跟医生说,做皮试!” …… “娘,金妹在县医院,我想去看看小宝,可以吗?”月娥在家里求着老太太。 “你去?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你那缺心眼的样子,万一再回不来了咋办?”有亮娘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问道。 这个儿媳妇她是越来越看不上了,对她说话也没有了好口气。 “娘,鼻子底下就是路,我会问啊,丢不了!”月娥对老太太的话毫不介意,依然一本正经地回道。 有亮娘一想,小宝也不知道治疗的怎么样了,是得去个人看看了,万一没治好,或者没治彻底,金妹想要隐瞒着那不是很容易的事?自家这边谁也不知道,万一以后有发抱回之后,岂不是闹心? 只是她又怕这个缺心眼的儿媳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有发前天送钱过去,回来说金妹见了他就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想来还是因为抱养小宝的事,想不开呢。 他们肯定不想见到有发两口子。 “好吧,你去也行,买一斤糖送过去,可别空着手去。一会儿我给你拿两块钱,你可要省着点儿花,知道不?” 想了想她又说道:“去了好好问问金妹,小宝的病治的咋样?彻底不彻底?问清楚,回来说给我听,省得我担心。” 她回房拿来两块钱的毛票递给月娥:“早去早回,家里还要出工呢!” 月娥见老太太答应了,高兴的不行,县城那么大,她也可以去看看了。 当月娥出现在小宝病房门口的时候,金妹正坐在床边,慈爱的看着小宝。 小宝皮试居然没问题,现在已经打了盘尼西林,医生说,小宝的问题不大,以后听力可能有问题,但没有达到残疾的地步,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连医生都惊叹,这是个奇迹! 有了医生的话,这回,金妹的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这一天经历了绝望,又有了希望,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 “金妹姐!”月娥叫了一声。 “你咋来了?”小宝没啥大事了,金妹的心情好多了,见到月娥来难得地笑了起来。水贵也站起来,招呼月娥进来。 月娥把买的白糖放在了金妹的手里,伸头看了看小宝,说道:“我担心小宝,就过来看看。县城好远啊,我都走的累死了,不过见到小宝我就高兴了!”说着,她还伸手在小宝的脸上轻轻摸了一把。 月娥傻乎乎的,但在六队,金妹却只和她说的话最多。她觉得月娥才是最好打交道的人,心思单纯,有啥说啥,不藏心眼。 所以月娥大老远来看小宝,她还是很感激的。她心疼地拉着月娥的手说道:“月娥,你咋不等我回去再看小宝,这么远,走的多累啊!” “没事儿,对了金妹姐,小宝的病现在治疗的咋样了?”月娥问。 “唉,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不过目前小宝应该没啥事了,医生说再打几天针就可以回家了。” 她的表情又变的愁苦起来:“就是这次花了好多钱,不知道啥时候能够还清…” 这时,医院内部的广播突然响了:“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血库急需RH阴性血,俗称熊猫血,患者为危重产妇。有血型匹配者请速到三楼检验科!定有重谢!” 第119 章阳谋 月娥看向金妹,指了指楼上问道:“金妹姐,这广播是啥意思…” 金妹还没说话,水贵说道:“听说三楼有位产妇生产时大出血,反反复复的,这是要配血型的。可惜,我去了,医生说我这身体不行,不然也能为小宝换些药钱…” 金妹猛地转头看向水贵,眼里都是惊喜:“配得上就有钱?” 月娥快人快语:“刚才广播说了,定有重谢!” 金妹站起身,抱歉地对月娥说道:“月娥,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上楼去看看。如果我的血合适,那小宝的药钱就不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急匆匆地朝外走。 月娥呆愣了片刻,忽然反应了过来:“金妹姐,我也去。万一我的配上了呢?” 两个人一路急匆匆地上三楼去了。上去一看,好家伙,估计是听说有重谢,来献血的还不少。 两个人找了一处角落坐了下来,等待着验血型。 “金妹姐,如果这一次咱俩要是都能配得上就好了,你就不用愁小宝看病的钱了。要不然,你真得把小宝给我大嫂养了。你看你家连吃的都没有,小宝不能跟着你受罪吧!” 提起这个,金妹就一阵难过,小宝现在是她的命根子,她真的舍不得啊! 但现在欠了秀娥那么多钱,咋还?但愿这次血型能够合适,拿上一笔钱,把秀娥的钱一还,自己好好把小宝抚养长大。 见金妹低头不语,月娥又忍不住说道:“金妹姐,我觉得,你就答应吧,跟着秀娥嫂子,肯定能吃上饭,跟着你们,吃不饱,穿不暖,孩子还遭罪…” 这话听着刺耳,但金妹知道,月娥这人说话就是这样,不知道拐弯,总是说出大实话。 但她知道月娥是为小宝考虑,也是让自己减轻负担,出发点是好的。 她轻轻握住月娥的手,眼睛看向正在抽血的护士,轻轻说道:“但愿我的血能够匹配得上…” “匹配得上,那钱能花多长时间?以后小宝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月娥直戳金妹的心窝子:“水贵哥那个身体,以后你们家的日子肯定没有秀娥嫂子家好过。他们是两个壮劳力,你家就你一个人…” “胡金妹,刘月娥,过来抽血。”月娥的话被护士打断,金妹握了握月娥的手,给自己鼓劲儿。 抽了血,金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月娥回到了病房。 凡是抽了血的人被通知不许离开医院,等结果出来后去献血,三楼的病人还等着救命呢! 临水县卫生局的薛局长此刻正背着双手,在县人民医院的某个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焦急的等着检验结果,需要输血的正是他的爱人林婉珍。 “有结果了吗?”他看着推门进来的郑院长问道,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急。 郑院长用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正在…正在查…” “你们这工作效率太过于低下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早干啥去了?我警告你们,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给我找到这种血型!”薛局长脸色极为难看,想想病房里等着血救命的老婆,他恨不得自己的血型能够匹配上,亲自上。 看郑院长还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还不快去加派人手,尽快出结果,杵在这里干啥?” 郑院长仿佛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答应着,退出了房间。 “一群废物!”薛局长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小婉,你一定要挺住…”他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工地上。 根据老沈的判断,王大庆肯定会对二彪下手,不过这次他变聪明了,不再是威逼那一套,而是给你点甜头儿,让你不知不觉中上套。 果然,早上天还没亮,二彪就被叫到了指挥部。 “二彪同志,组织上信任你,你呀,就要挑起担子。”他敲了敲桌子上的图纸,指着一处悬崖说道:“鹰嘴崖这段,都是巨石,但这一段又是咱们水库修建的必经之地。上面要求我们尽快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我想,这一片怪石嶙峋,用常规的方法肯定不行,你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想想办法,三天之内,把它攻下。” “三天?王干事,就凭我们手里的铁锹、镐头,一个星期恐怕也拿不下…”二彪梗着脖子:“王干事,这活儿我干不…” 王大庆抬手打断他的话:“你这思想不行啊,只要有合适的方法,也不是完成不了。这可是考验你的时候,干好了,你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可以提前离开工地。不干,若是让上面知道了,你这劳改的时间可要拉长,思想觉悟太低啊!” 走出指挥部,二彪的拳头握的嘎嘎响:这明显就是王大庆的阳谋,让你不得不接。 找到老沈,二彪把情况跟他和有亮说了一遍。 有亮低骂了一句:“狗、日的,他就是想整死我们!” 老沈听他说完,半天没言语。随后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鹰嘴崖那地方都是巨石,这样的地方要想三天把它整出来,而且就咱们小组这些人,根本不可能…”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加快进度,那就是用炸药…” “但咱们小组没有懂炸药配比的,容易出事…” “他知道,二彪你是讲义气之人,如果爆破肯定不会让组里其他兄弟去点炮,必定自己上…这也是他最阴险的地方。咱们这工地因为爆破送了几条人命?他们都是懂技术爆破的,依然逃不脱被炸死的命运,何况是你,啥都不懂…” 老沈的一番分析让二彪和有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叔,你是说他想灭口…” “既然他存了这份心思,咱也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他指了指二彪的胸口:“那天晚上的那个东西,咱得让它发挥他的作用了。” 二彪没反应过来:“啥东西?” 有亮白他一眼:“要命的东西,大石头压着的…” 二彪还是茫然:“这个东西能破了这个局?” 老沈点点头:“能!咱得找些事儿让王大庆忙起来,这样,他就没时间盯着我们了!” 第120 章糟心事一件接一件 王干事得知二彪知道了他和潘美娟的私情之后,一直在琢磨怎么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小子一番教训。 现在他终于琢磨出,给二彪设置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 要想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不能按惯常的工具把鹰嘴崖给拿下。 但他又不能点明需要用炸药,否则这个就太明显了! 让他自己去琢磨,如果他跟自己申请用炸药,那正中他的下怀。 就在王干事得意自己的一箭双雕的计谋时,潘美娟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王大庆见到潘美娟大白天的来找他,吓得赶紧走到门边,伸头朝外看了看,脸色铁青呵斥道。 “你找死啊!跟你说过多少回,白天不要来找我,你是猪啊,咋就记不住?” 当初潘美娟一到这个工地,就被他看上了。 这娘儿们皮肤雪白娇嫩,大眼睛,翘鼻子,一张樱桃小嘴红艳艳的,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让人看了就想亲上一口。 工地上的生活枯燥单调,爱人又不在身边,漫漫长夜寂寞难耐,如果有这个小美人陪着自己,那不是美哉快哉? 存了这份心思,他就开始利用手里的那点儿权利,给潘美娟各种小恩小惠和照顾。 潘美娟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去了偏远农场劳改,而她,则被安排在这个工地,成了炊事班的一个煮饭的。 由以前受父母娇宠的小公主一下子变成煮饭婆,且还是在以男人居多的工地上,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她没有人脉。 这个时候,对于王干事的示好,她当然想抓住不放。 两个人勾搭到一起之后,王干事多次表示要给她尽早安排一份体面点的工作。 为了避免引起工地上其他领导的注意,王大庆再三嘱咐过她,只能晚上找他,白天不要有过多的接触。 此刻,见她不守约定,王大庆心中恼怒异常。 潘美娟也有些委屈:“我有急事找你,今天我随车去了县城,到医院检查,发现…发现…” 她紧咬着嘴唇,低着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发现啥了?快说,说完滚蛋!”王大庆不耐烦道。 潘美娟从来没有见过王大庆这副样子,在床上的时候,他是那么温柔体贴,情话绵绵… 为啥白天见他一次,就恼怒成这样? 那自己不是实在有事儿,才来找他的嘛,那么凶干嘛? 况且她也是瞅准没人才过来的! 她心里委屈,眼里蓄满了泪水,抬起头看向王大庆:“大庆,我…我有了…还有…还有一件事…” 王大庆懵了:有了?踏马的,咋那么不小心?这下子麻烦大了,这事儿要是让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了,就全完了! 但眼前的女人也得稳住,不然她要是跟自己闹起来,后果不敢想! 他告诫自己要冷静,随即换了一副笑脸,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柔声道:“宝贝,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简直太高兴了!你晚上过来,咱们再好好商量。对了,你说还有一件事儿,是啥事儿?” 他搂过潘美娟的肩膀,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蛋。 潘美娟见王大庆态度一下子变了,万分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你刚才那么凶…”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你快说,另外一件事是啥?”他忍着怒气,柔声细语地问道。 “我见着老猫了!他说,这下子翻车了,公安局端了他的老窝,络腮胡子老八被抓了!问现在该咋办?”潘美娟。 “啥时候的事?”王干事有些慌,但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问道。 “就前两天,他现在东躲西藏的,据他说翻车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孩子病了,没钱治病,找他抽血,又买了三支盘尼西林…后来那孩子打针出事了,惹来医院保卫科的注意,联合公安局,带着那个女人找到了他,幸亏他跑得快…”潘美娟说道。 “踏马的!”王大庆低骂一声:“这小子,我早就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在盘尼西林上做手脚,他偏不听,这下出事了吧?” 一连两件事,都是堵心的事,王大庆心里烦闷,挥挥手:“你赶紧走吧,让我想想!” “那咱们的孩子…”潘美娟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大庆不耐烦地打断。 “让我想想!”他说的咬牙切齿,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柔情蜜意。 潘美娟那双迷人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扭头就走。 门在身后关上,把王大庆那张虚伪的脸隔在了门内。 潘美娟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灰尘呛得她咳嗽了起来。 王大庆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桌子上,镜片后的目光阴狠。 刚才自己失态了,看着娘儿们临走时的目光,似乎充满了怨怼。 她不会做出啥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吧?这个女人知道太多自己的秘密了!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态度的确有问题,不应该这样的,也是事儿都赶在一块儿,所以有些乱了方寸。 他知道这娘儿们对自己死心塌地,这一点他还是很自信的,不然他也不会把账本交给她。 虽然如此,但为了以防万一,晚上还是得稳稳这个娘儿们!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况且现在自己有钱有势,潘美娟一个没有根底的女孩子,还不上赶着巴结自己? 她还想着自己娶她呢! 不想了,现在最头疼的是老猫那件事! 潘美娟心里憋着气,原本她跟了王大庆就是想找个靠山,并没有爱!原本她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不过从今天他的反应来看,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位置。 这会儿她忽然意识到,王大庆这个王、八蛋和她只是玩玩儿,根本没有投入真的感情,不然他不会对自己这个态度! 可悲的是,自己还梦想着他会娶了自己,从此以后过上官太太的生活。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面的,再也不是啥爱情的结晶,而是她眼下保全自己的筹码。 不远处,二彪眯着眼睛看向了这边。 他碰了碰身旁的有亮:“哎,你看见没?潘美娟从王干事的屋里出来,那张脸跟死了亲娘似的,是不是这对狗、男女之间出了啥事?” 有亮看着潘美娟双手捂着小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猜测道:“难道她肚子里有了那姓王的种?” 第121章嘱托 医院里。 薛局长背着双手在房间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不时地看看墙上的钟,脸色阴沉得可怕! 郑院长紧急调派人手,所有抽血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在众多的结果中,终于检测到有一个RH阴性血,这可是罕见啊!薛局长的爱人终于有救了! 薛局长的耐心几乎耗尽,再没有结果的话,他的老婆怕真的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他大步走到房门边,准备拉开门去看看检测的结果,这时,门被敲响了。 郑院长手里掐着一张纸,站在门外。 “薛局长,有救了!有救了!”郑院长握着那张检测报告,激动地路都不会走了。 薛局长一把夺下郑院长手里的检测报告:“真的?让我看看!”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当看到报告单上的RH阴性血的字样时,薛局长手抖的厉害,哆嗦着嘴唇说道:“终于有救了!” 见郑院长还站在那里,催促道:“你不先安排输血,跑到这里干啥?快,安排输血!快!” “已经安排了,我怕你着急,赶紧过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郑院长也激动的浑身颤抖。 “好,输完血我要见这位同志!我要当面感谢他,他可救了我们家两条人命啊!”薛局长说道。 月娥眼见天色不早了,回去的路可是要走两三个小时呢,她有些着急:“金妹姐,也不知道啥时候可以走?我要是回晚了,恐怕娘又要骂我了…” 金妹也有些着急:“谁知道呢,这结果咋还没出来呢?” 水贵说道:“人多,得会儿检查呢,应该快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呢,突然听见医院广播又响了:“寻找刘月娥同志!刘月娥同志听见广播请速到三楼!” 金妹和水贵同时看向月娥:“肯定是结果出来了,月娥,难不成你是RH血型?” 月娥此时倒是有些害怕起来:“金…金妹姐,我…不想去抽血…我不会死吧…” 水贵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死,又不是抽光你的血,只抽几百CC。” 旋即,他又叹了一口气,这要是他就好了,小宝的医药费不用愁了! 见月娥害怕,金妹就和她一起上了三楼。 “金妹姐,我…我好怕…”月娥两条腿直打颤,上楼梯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金妹身上。 检测抽血的时候,她只想着要是血型能配上,就把这钱给小宝看病,所以她根本就没想到害怕。 这会儿可是实打实的抽血,她的身子都是瘫软的。 金妹安慰道:“别怕月娥,我就卖过血,就是抽的时候有些头晕,你看,我不也好好地活着是不是?不会有事的!卖血这事儿以后再给你讲。” “好,金妹姐,我这卖血的钱都给你,你给小宝看病!”月娥道。 金妹有些感动,她紧紧握着月娥的手,眼圈有些红:“谢谢你月娥,你有这份心我很感动。这重谢的钱你自己拿着,谁都不要告诉,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小宝治病的钱,秀娥大嫂给的有!” 月娥似懂非懂地点头:“好,我听你的!” 看着月娥进去,金妹的心情很复杂:都说月娥傻,其实她才是 最善良的那个! 看着一个大针头扎进自己的胳膊里,鲜艳的血顺着管子流到了血袋子里,月娥带着颤音又问护士:“护士同志,这么多血流出来,我不会死吧?” 护士温柔的朝她笑笑:“你这血呀,是拿去救命的,总不可能让你一命换一命吧?放心吧,我给你打包票,绝对活的好好的!你要知道,你救的可是我们局长的爱人啊,一会儿他还要见你呢!” …… 眼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有亮娘几次跑到大门口,朝着出村的路口张望,除了偶尔有从地里回来的社员,却没有见到月娥的身影。 “这个缺心眼的,难不成走丢了?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吧?”她嘟囔着,端了一碗大米粥进了屋。 老马头儿最近的状况越来越差了,前阵子还出来晒晒太阳,这段时间基本上都躺在床上。 人也越来越消瘦了,饭量也不行,有亮娘变着花样,尽量把饭菜做的可口一些,可他也吃不了多少。 看到老伴儿进来,老马头儿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边的墙上,问道:“有亮家的还没回来?” 有亮娘撇撇嘴:“她也不知道摸到县城没有?缺心眼,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我就不应该答应她让她去。” “她不傻,就是性子直了点儿,你别老骂她,好歹她不嫌弃你那不争气的儿子。”有亮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有亮走这么长时间,人家干活不惜力,挺不错的孩子,以后,你要多帮衬她!” “好了,我心里有数。来,把这碗大米粥喝了,我熬的时间长,你看,上面还飘着一层米油呢!”有亮娘说着,坐在床边,用调羹舀了一些,在嘴边吹了吹喂给了老头子。 老马头儿喝了小半碗米粥,推开说道:“我这身体眼看着越来越不行了,我现在最操心的就是有亮。这一次劳改的教训也不知道他长不长记性,以后,你不能由着他这性子。” “月娥这女娃不错,虽然没有给老马家开枝散叶,但是个过日子的人,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有亮回来了,让他和月娥好好过日子…” 他看向有亮娘,伸出满是皮包骨的手握住她的手:“我马宝财一辈子没大的本事,没有让你跟着我过上好日子,反倒是你,精打细算的,才让咱们家的日子没有那么难,我心里很是感激!” 有亮娘老眼一红:“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干啥?死老头子,啥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有亮爹喘了一会儿,喉咙里呼哧呼哧的,缓了一会儿说道:“唉,我说的是我心里的话,我怕我不说,以后都没机会再说了。” “咱一辈子就这三个孩子,有发和有珍从小都没怎么操心,也懂事儿、孝顺。有珍现在的日子也还过得去,有发要是抱养了小宝,秀娥能怀上就好了,再不济就养小宝也算有个后。就是这有亮…” “唉,要是不生,也去抱养一个吧,有了孩子才能是一个完整的家啊…”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有亮娘埋怨道:“让你少说话说,你看看…”她说着,给老头子轻轻地拍着背:“你好好养病,这些事儿我会安排的。你把身体养好,等着看咱的亲孙子出生…” 她偷偷地擦了擦眼睛,心里不是滋味儿。 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头子此后没多久,就真的不能说话了! 第122 章匿名信 工地。鹰嘴崖。 二彪领着自己组里的十几个人站在鹰嘴崖工地上,大家看这情形,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整个鹰嘴崖全部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头组成,而伸出来的部分是一块巨石,状似鹰嘴,所以得名。 “二彪,这用咱们手上的这些工具想要把这里全部夷平,难于上青天啊。这必须要用炸药才行。” “炸药的话咱们组里没有爆破技术人才,咋弄?”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几个人议论纷纷,二彪和老沈还有有亮蹲在一旁,盯着面前那伸出来的鹰嘴,脸色有些沉重。 “有亮,去把王大庆喊过来,有些话必须当着众人的面说,才更能保全我们自己。”老沈低声说道。 有亮站起身,朝王干事走去。 老沈不放心,又小声跟二彪嘱咐了几句。 看到王干事朝这边走了过来,二彪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组里的人说道:“这次咱们的任务比较重,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保证把这次任务完成的漂亮。” 几个人又小声抱怨起来,二彪看着走过来的王干事,大声说道:“王干事,我这个人脑子不是太灵光,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看这鹰嘴崖全是硬石头,用镐头铁锹之类的肯定不行,我们小组的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申请用炸药。” 王干事一听,这正是他想要的,心里暗喜,但面上表情却很严肃:“工地上的炸药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的,不过,你小子脑子还是挺好使的,用炸药肯定最省事、省时。批了!” 二彪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说道:“可是,我们组里就这么几个人,没有一个懂爆破技术的。使用炸药的话,需要指挥部派正规爆破员,还得签安全责任书,不然出了人命,我二彪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也担不起呀。” “这个…工地上负责爆破的老罗这两天受了伤,就剩一个老雷。”王大庆有些为难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老雷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们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不要指望别人!”。 “王干事,这不是挑土挖土不动脑子的活,炸药的配制需要比例,我们谁懂?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是开玩笑!”二彪不满地瞥了一眼王干事,特、么的把自己当猴耍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反革命后代给训了,王干事的脸色差到极致,口气也不好:“我尽量协调,让老罗帮你们把炸药配置好,剩下的你们自己爆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爆破人手不够,我也没办法。”说完,他扭头就走。 这小子想啥呢?老子就是想整你!王大庆恨恨地想,你特么知道的太多了,不除掉你,老子晚上觉都睡不安稳! “彪子,看来这王大庆是铁了心要对付咱们。”有亮看着王干事的背影喃喃道。 “二彪,那东西带出工地没有?带的人可靠吗?”老沈问道。 “放心吧!已经带出去了,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查了!”二彪猜测道。 “那就好!” 月娥抽完血,只觉得头晕乎乎的,走路直打飘。 金妹不放心,一直等在三楼。 见月娥白着一张脸出来,金妹忙上去扶着她:“你没事吧?我扶你先去休息吧,一会儿我去医院食堂买两个鸡蛋给你补补,没事儿的啊!” 她想起了当时抽血的时候,那个男人跟她说:不想死就多吃两个鸡蛋,所以她才想着让月娥吃鸡蛋。 回到病房,月娥晕晕乎乎的,躺在小宝的旁边竟然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睁开眼睛,月娥吓了一跳:“啊!金妹姐,我睡了多长时间?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我娘又得骂我!” 金妹按住了她:“月娥,那薛局长的爱人输了血之后,已经没多大事了。薛局长高兴,要见你,都差人来叫了几遍。我见你睡的香,就跟他们说,让你醒了再去。你还是去见见吧!” “局长是多大的官?跟公社的书记谁大?”月娥一边下床,一边问道。 “嗯,应该跟书记一样大,”金妹也不知道局长是多大的官,胡乱答道。 “啊?那我好紧张啊,我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的韩干事。但我知道,公社书记比韩干事官大。”月娥说道。 “月娥,是你救了薛局长的爱人,他肯定很高兴,对你应该很客气,不用怕。”水贵提着几个窝窝头和一碗稀粥进来,闻言说道。 林婉珍输了血,薛局长守在医院一宿没合眼。 早上刚眯了一会儿,秘书就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粗糙的纸包:“薛局长,这是昨天收发室的老张头儿收到的,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是啥东西?”薛正清随口问道,并没有去接那个小纸包。 “似乎是一封信,我没敢拆开,来人叮嘱老张头儿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秘书道。 薛局长这才接过来,这是个纸叠成的信封,上面写着薛正清局长亲启几个字。 “神神秘秘的。”薛局长嘟囔了一句,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上面写着“临水县东方红水库采购单”字样,上面列举了近三个月的水库部分物资采购情况,其中有一项是药品盘尼西林的采购。 薛局长前后比对了一下,疑惑道:“这盘尼西林数目咋对不上?” 他拿起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里面没有东西了。 秘书伸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咦,信封很厚,好像有夹层。” 他把信封小心地拿过来,把口子又往下撕了一些,果然,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他赶紧把字条递给薛局长:“局长您看,还有。” 薛局长接过来,目光在那纸条上足足停留了一两分钟。 他紧抿着嘴唇,面色沉静。 那是一封匿名举报信,自称“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揭发工地干事王大庆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克扣工地粮食,暗中倒卖工地上供应的盘尼西林… 原来那三张纸是账单,难怪他就觉得数目对不上!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秘书有些忐忑不安。 薛局长这种表情秘书最清楚不过了,越是沉默不语,事儿越大。 薛正清将纸条和账目对折,装进了衣服口袋。他抬起头,脸色恢复了平静。 “小陈,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出去,你现在先去办两件事情…” 刚吩咐完,房间门被敲响。 第123章我能提要求吗 听到敲门声,薛局长站起身,示意小陈去开门。 门外,是怯怯的金妹和月娥。 薛局长扫了一眼病床上还有些虚弱的林婉珍,小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林婉珍看向了门口的两个女人,朝她们点点头。她知道,这其中一个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她刚苏醒,身子还是很虚弱,说话都费劲。 薛局长满脸和蔼,把金妹和月娥带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是他的临时办公室,这几天,他爱人的情况反反复复,他就住在这里。 “快坐!”薛局长和蔼地招呼着两人,并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这才坐到了她们的对面。 “你们二位哪个是刘月娥同志?” 月娥和金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都有些紧张,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不敢正视薛局长。 “我…我是刘月娥…”月娥抬起头迅速看了薛局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抬头。 薛局长见她这么紧张,不由笑道:“咋了?我又不是老虎,有这么可怕吗?” 他忽然站起来,朝月娥鞠了一躬:“刘月娥同志,谢谢你救了我爱人!” 月娥金妹哪儿见过这阵仗?人家是局长,还给她们鞠躬? 她俩慌忙站起来,也学着薛局长的样子,朝薛局长鞠躬。 慌乱中,月娥还差点儿被自己的鞋袢子给绊倒… “快坐下!”薛局长见她们紧张局促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态度对她们了。 “这一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爱人的情况很危险!”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些钱、还有一些布票、粮票,递给了月娥。 “这些是我和我爱人的一点儿心意!救命之恩大于天,以后如果有事儿,可以来县城里找我,只要我能帮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薛局长说的是真心话,想想昨天小婉的情形,他就遍体生寒。 差一点儿就阴阳两隔了! “局…局长,我…不要…不要钱…一点儿血而已…我又…又没死…”月娥推开钱,紧张的结结巴巴。 “这钱不多,你收着,不然我们心里不安!”薛局长说着,又推了推那钱。 想了想他又说道:“要不,你有啥要求,你说出来,我能办的一定办到。”薛局长看着月娥说道。 要求? 月娥看了金妹一眼,又转向薛正清:“我能提要求吗?” “当然能!” “那能不能…免了金妹姐孩子的医药费?”月娥充满期待地看向薛局长,又补充了一句:“金妹姐就是她!” 她指了指身旁的金妹。 金妹瞪大了眼睛看向月娥,阻止道:“月娥,那是你献的血,小宝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 “哦?你献血就是为了她?”薛局长问道。 “是的,她男人有病,家里都没吃的,小宝又得了肺炎,她还去卖过血…”月娥连忙把知道的跟薛局长说了一遍。 最后说道:“反正就是想帮她,我喜欢她,也喜欢小宝!” 薛局长被这姑娘直白又憨厚的话语打动了。 他看向金妹:“原来你就是那个帮着医院保卫科抓卖假药的人啊,听说那盘尼西林掺了假,孩子现在咋样了?” 金妹道:“孩子现在没事了,医生说可能耳朵会有影响,但是问题不是太大!” “那就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你很勇敢!既然这样,那也算是功臣,这医药费就免了!”薛局长拍板道。 月娥当即高兴起来:“薛局长,你人真好!” 她一把拉住金妹的手:“金妹姐,这下子你不用愁钱了吧?” 薛局长看着朴实的月娥,心里在琢磨工地上被倒卖出去的盘尼西林。 会不会这个金妹就是在这些人手上买的盘尼西林?可供应给工地上的药品都是正规的,怎么会出现掺假的情况呢? 看来,这事儿得好好查一查。 “月娥同志,医药费是免了,但这个钱你还是要拿着,这是给你的营养费!抽了血,身体要好好补一补,你还年轻,身体是大事!”薛局长把钱又塞给了月娥。 他不能占这个朴实姑娘的便宜,至于医药费,那算是感谢! 让来让去,最后月娥拿了钱,那布票和粮票都没拿! 出了薛局长的房间,月娥就跟金妹告别,她要回去了,再不回,估计老太太要骂死她了! 金妹拉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月娥,这一次多亏了你,你让我咋感谢你呢?” “感谢啥,你看我又没少块肉,能吃能喝能蹦能跳的,还帮了小宝,多划算啊!好了,我走了!我怕我娘骂我!”她说着,就往医院外面走。 金妹突然喊了一声:“月娥!” 她小跑几步,撵上月娥道:“记住,你这次的钱千万不要跟娘说,留在自己手里!万一以后献血这事儿让她们知道了,你就说都给小宝治病了!记住我的话!” 看着金妹认真的样子,月娥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看着月娥的背影,金妹愣了好一会儿神,随即,她转身返回病房。 她根本没发现,几步远的花坛冬青树后,一个人站在那里,将她们刚才的话尽收耳中。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秀娥。 秀娥本来是想来看看小宝的治疗情况的,顺便煮了些鸡蛋,来给小宝补身子的。 刚才金妹的话她都听见了。看见月娥匆忙的背影,她有些糊涂了。 什么帮了金妹、什么献血,还有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就是月娥好像给谁献血了,还得了钱,而且还帮了金妹! 不行,她必须要搞清楚月娥来医院到底发生了啥事。 见金妹进去,她犹豫片刻,也跟着进了医院。 她想找个人问问。 这时正好有个护士过来,她急忙拉住那个小护士的胳膊:“哎,同志,跟你打听个人,医院是不是有个人献血?”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问要输血的吧?献血的人早就走了!” 秀娥连忙点头:“对对对,输血的人,我是他家亲戚,来看看他!” 小护士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疑惑,薛局长家还有这样的亲戚?咋以前没见过? “你是薛局长家啥亲戚?”小护士忍不住问道。 “薛局长?哦,我…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这两天正好在城里办点事儿,听说他病了,就过来看看!”秀娥说道。 护士白她一眼:“啥叫病了?薛局长的爱人是生孩子。你到底是不是他家亲戚?” “哦 ,那我可能搞错人了!”秀娥搪塞一句,快步朝楼上走去。 护士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有病吧?” 虽然没有打探到多少消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了,月娥献血的人是个大官。 她得去套一套金妹的话! 第124 各自盘算 金妹进入病房,水贵问道:“月娥走了?” 金妹点点头,看向了小宝。 小宝打了针,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医生说,再打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看着孩子终于有了精气神,金妹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但队里已经请了几天的假了,金妹又有些舍不得工分,嘴里嘟囔道:“这几天咱俩可是少挣了几十个工分,唉,本来日子就难…” 然后她突然想起刚才在楼上,月娥跟薛局长提的要求,就把免医药费的事给水贵说了。 “要不,回去后咱把剩下的钱还给有发,剩下的咱再慢慢还,行不?”金妹期待地问道。 水贵点头:“这次回去,我再想办法挣钱,白天上工,晚上我想好了,可以编筐卖,也可以换些钱。” “可是编了能拿哪儿去换钱呢?搞不好还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别冒险了!”金妹否定了水贵的想法。 两个人正说着话,秀娥进来了。 金妹一愣,随即站起来问道:“大嫂咋来了?” 秀娥笑着走过来,摸了摸小宝的小脸蛋,把手里的鸡蛋放在病床上,随手抱起了小宝,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 说道:“我挂念着小宝,过来看看,顺便给他煮了些鸡蛋补补身子。哦,你也吃,我听有发说,你卖了血,肯定亏了身子!” 金妹看着那几个鸡蛋,内心里并不想拿。 “大嫂,你来看看就好了,不用带东西的!”金妹说道。 秀娥没接她的话,直接问道:“我刚才看见你和月娥在医院门口说话,听见你说啥献血、钱,给小宝治病啥的,到底咋回事啊?月娥昨天晚上没回去,娘还跑去问我了,她年轻不懂事,别不是闯了啥祸吧?” 金妹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但对于钱,只说给了个营养费。 给小宝治病是因为月娥提出要求,让给小宝用最好的药。 她想过了,如果不说实话,这些事儿在医院不是秘密,找个人一问就知道。 但钱的事,只有她和月娥知道。 “你是说救的人是个局长的爱人,哎哟,那月娥不是攀上了局长这个关系?”秀娥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金妹看她一眼,说道:“啥攀不攀的,人家局长已经感谢过了,给了营养费,这事儿就算两清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秀娥有些尴尬地笑笑,抱着小宝逗弄了一会儿,缓解尴尬:“那也是,人家是大官,跟咱们不是一路人,高攀不起。对了,小宝还需要打几天针?” “再打三四天就可以回去了!”水贵接了一句。 “金妹,水贵,小宝这一通折腾,你看看,小脸更瘦了,回去了可得加强营养。我看年底分粮你家也没分多少,这会儿恐怕已经没有细粮了吧?不如这样,等小宝回去了,先放在我家养着,你们觉得咋样?”秀娥看着小宝说道。 小宝被她抱在怀里摇摇晃晃,这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些话戳在了金妹的痛点上,家里的确只剩下粗粮,而且还不多。 要想给小宝营养,除了鸡窝里偶尔的一两个鸡蛋,实在是没啥可以给孩子补身体的。 现在,即使医药费免了,这几天在县城里乱七八糟的花销,也是一笔钱。 按照自己家里的情况,不知道啥时候能够还给秀娥。 她叹了口气,说道:“秀娥嫂子,你让我再想想!” “还想啥呢,孩子只是在我家喂养一段时间,看看咱们谁更能让小宝生活的更好!你是他娘,肯定希望他好对不对?”秀娥轻轻拍着小宝,孩子已经睡着了。 工地上。 潘美娟的心里七上八下,王大庆的态度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和他的关系。 他并没有他说的那么深情,只不过是哄哄自己,让自己死心塌地的成为他的玩物而已。 还好,自己找他也是为了能够在这艰苦的环境里,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或者以后能够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今,老猫虽然逃了,但能逃多久,谁也不知道。 一旦被抓,他和王大庆之间的事都会公开,到时候肯定牵连到自己。 因为自己也从中拿了不少好处。 怎么样才能保住自己? 她想起了那个账本。账本里记载的都是一笔笔王大庆和老猫之间的交易。 她得把账本抄录一遍,关键时候说不定能够保住自己。 如果在合适的时机,这个账本就是她举报王大庆的关键证据。 王大庆并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还想着趁着晚上好好哄一哄这个女人。 晚上,趁着棚子里其他女伴儿都睡着之际,潘美娟又摸到了王大庆的棚子里,她要试探王大庆。 刚进棚子又被王大庆一把抱住,想要求欢。 潘美娟一把推开他,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每次你都这样,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跟我就是为了做这事儿…” 说着,她的眼眶也开始红了! 王大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情意绵绵:“宝贝儿,我对你那是真心实意,你难道没有感受到?你这样说太让我伤心了!” “你忘了你凶我的时候…那么凶,不就是怕被人看到,你这领导当不成了吗?在你心里,还是你的位置更重要!” 王大庆脸色一正:“位置也很重要!你想想,如果我没有这个位子,咱们俩能过的这么舒服?所以你要理解我那样的态度背后的难处。你冰雪聪明,我一说你就明白是不是?” 说着,他又把嘴凑了过来… 潘美娟又躲避开了,王大庆不高兴了:“咋,还不让碰了?你现在肚子里都有我的种了,还装啥?” “王大庆,你就是为了玩我,现在知道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所以你现在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是不是?”潘美娟的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王大庆站起身,忍了忍又坐了下来,低声下气道:“好了好了,我那样对你的确是我不对,络腮胡子被逮了,工地上又有二彪和那个马有亮,我现在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利的,所以才对你发了火…宝贝儿,你原谅我,咱俩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咱俩别吵了,好不好?” 潘美娟道:“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咋办?你答应要娶我的,现在就给我一个说法,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啥事来!” 王大庆恨得暗自咬牙,要不是当初被她发现自己的账本,也不至于现在还受这个女人的威胁! 他压下心里的怒火,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宝贝儿,等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就把咱们的关系公开,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女人!” 潘美娟斜睨他一眼,一双美目满是疑惑:“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不过眼下先度过这一关。对了,你把账本给我,我得好好谋划一下!” 一听说要账本,潘美娟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王大庆的确只是利用她,而且现在已经不相信她了,她必须要尽快把账本抄录下来自保。 还有,她要王大庆腰上的钥匙!她不信,王大庆办公的棚屋里没有别的不能告人的秘密! 第125 章爆破试验 潘美娟听王大庆要账本,心里已下定决心要誊抄一遍。 嘴里却不高兴地说道:“你这是不相信我?所以想要回账本?再说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咋可能随身带着?” 她抬起头,眼里泪光盈盈,一副受伤的表情。 王大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一笑,一把搂住她道:“说的傻话,我咋会不相信你?你把它藏在哪了?可要藏好了,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王大庆,而是温顺的靠在他怀里,幽怨道:“你可不能把我卖了!” “怎么会?我的一颗心都给你了,咱们现在是夫妻一体…”王大庆说着,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伸手扯掉了她的衣服… 这一次,潘美娟心思不在男欢女爱上,她迫切地等着王大庆在她身上折腾够了,像死猪一样睡着的时候,去他办公的棚屋里找一找。 她不信,那里没有王大庆的关键证据。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王大庆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像以往每次一样,他累了只管自己呼呼大睡,潘美娟自己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回自己的棚子里去。 听着身边男人如雷的鼾声,潘美娟推了推他,想试探他是不是睡熟了。 他翻个了身,吧唧了一下嘴,又响起了鼾声。 潘美娟心这才定下来,伸手把他脱下的裤子拉到自己旁边,在裤兜里摸出了那串钥匙。 又连忙穿好自己的衣服,紧紧捏着那串钥匙,蹑手蹑脚的打开门。 临出门时,她瞥了一眼,王大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鼾声不断。 关上门,她迅速潜到了王大庆办公的棚屋附近,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这才掏出钥匙来。 这几间办公的棚屋盖的比工地其他棚子要结实很多,都是土胚墙,木门,附近还有照明灯,夜里也是巡逻民兵重点巡逻的地方。 因为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物资。 潘美娟一边小心观察着四周,一边哆哆嗦嗦地用钥匙开门。 由于紧张,钥匙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终于打开了,她再次确认一下安全,这才闪身入内。 借着不远处照明灯的光亮,她快速翻找起来,抽屉、柜子… 桌子的最下层抽屉还上了锁,潘美娟大喜,锁着的抽屉肯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蹲下身子,不知道手里的哪把才是开这个抽屉的钥匙。 试了好几把钥匙,终于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大摞本子,还有纸。 她迅速寻找、浏览,想找出有用的东西。 本子里记载的都是工地采购的物资。潘美娟翻了翻,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突然,一张纸从本子里飘落下来,她捡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鹰嘴崖爆破因操作不当引发惨剧”的标题。 鹰嘴崖? 那不是还没爆破吗?难道… 潘美娟惊疑不定地看了一遍内容,这才明白,鹰嘴崖还没爆破,但爆破失败的报告已经提前写了出来! 潘美娟立刻明白了这张报告背后的意思! 她吓出一身冷汗,胡乱把东西归位,把那张报告塞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大庆的办公棚。 溜回自己的棚子,潘美娟靠在简陋的门板上,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也都是汗。 爆破鹰嘴崖的就是二彪他们,自己要不要给他们通风报信? 可是,自己为啥要帮他们?之前他们还威胁自己呢! 可是,如果不阻止这件事,那个组里的人就有伤亡。 潘美娟陷入了矛盾之中… 王干事说到做到,真的只给二彪一些配制好的炸药。 老罗也只简单交代了放置点和引线的长度。 用炸药炸石头,比例要求很严格。 老沈看着那一包配制好的东西,心里有些忐忑。 “二彪,这些东西你不能直接用,咱要先小剂量的试验一次,确保万无一失。”老沈道。 二彪和有亮深以为然,对于王干事的用心,三人都大概明了。 他百般推脱,不找爆破技术人员,就是存了某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在小组内把这个需要试验的想法说了一遍,大家伙儿当然赞同。 没有人不害怕的,那可是炸药,一出事故必定是要命的! 二彪选择了鹰嘴崖某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作为实验点,并且嘱咐众人都尽量离得远一些,以免被迸溅的碎石砸中。 老沈指挥着大家把小剂量的炸药放在选好的石缝中,引线接的老长。 为了安全起见,二彪赶紧扯着嗓门喊:“都给我退远一些,越远越好。找好掩体,别被飞来的石头给砸住了。” 喊完,看到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地带,二彪亲自点火,然后拔腿拼命地以最快的速度往安全的地方跑去。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那根引线,只见火花顺着引线嘶嘶地迅速窜向炸药埋藏的地点。 几秒钟后,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所有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烟雾弥漫,啥也听不见,啥也看不见。 等烟雾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大家才敢凑近去看。 这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炸出的坑远比预期的要深很多,飞出的碎石达几十米远! 幸亏刚才有所防备,大家退的够远,不然的话,这试验都能出人命! 如果按照老罗的剂量和引线长度,不等人跑远,点炮的那个人绝对粉身碎骨! “狗、日的王大庆,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众人纷纷骂道。 “沈叔,这炸药绝对有问题,可能掺了别的东西。”二彪刚才使出来了吃奶的力气,总算在爆炸前找到了安全地带,这会儿两腿还打着颤,后怕道。 老沈看着炸出的那个深坑,又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沉声道:“有可能配比不对,威力起码大了两三成。这应该是军用炸药的配比,不适合开山凿石用。” 有亮骂道:“妈、的,咱们不能坐着等死,这事儿得找那个姓王的理论理论!” 二彪盯着眼前的深坑,点头道:“直接闹不行,咱得有证据,他既然敢这样干,肯定有后手,把那炸药留一些,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第126 章起了歹心 月娥回到家,迎面就见有亮娘拉着一张老脸,语气中极为恼火:“昨天咋没回?出去心就野了,还敢在外面过夜?你不知道家里有多忙吗?” 月娥有些心虚,像犯错的孩子似的,跟在婆婆身后:“娘,我看小宝瘦了一大圈,怪心疼的,就多和金妹姐聊了一会儿,耽误了时间…我这不赶紧回来了吗?” 有亮娘翻了个白眼,继续训斥道:“家里就咱俩上工,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能吃得了多少?挣工分还不是为了你们?家里你爹还病着,你说你在外面咋还能安心地玩?我就不应该让你出去。” “好了娘,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宝的病没问题了,再打两天针就可以回来了。不过呀,可能秀娥嫂子抱养不了小宝喽,他的医药费免了…”月娥一想到金妹姐不用愁医药费就忍不住高兴起来,又说秃噜嘴了。 有亮娘一下子捕捉到了重点:“你说啥?免医药费?跟娘说说咋个回事?” 月娥突然想起了金妹的嘱咐,这一说出来那钱不就暴露了?完了,完了,自己这张嘴啊! 有亮娘见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下来,又用手捂住了嘴,人老成精,马上就明白月娥有事儿瞒着她, 她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月娥一见老太太盯着自己,心里不由一慌,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金妹的嘱咐她还记得。 一时不知道咋回答的月娥慌乱地避开有亮娘 的目光,掩饰道:“我…我也是随口一说…我也不知道…” “月娥,你也学会撒谎了?是不是金妹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老太太问道。 “没有,金妹姐还做了好事呢…”这下子信息量更大。 有亮娘一双老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月娥,一副你不说肯定逃不脱的表情。 月娥最终没抗住:“哎呀,我全告诉你好了,就是我在医院献了血,救了人,人家感谢我,所以就…就让他免了小宝的医药费。” “那是个啥人这么大的权利,还给你免医药费?那人家就没有再给你一些营养费啥的?那是你身上的血啊,多精贵的东西,又不是水。再说了,你献血,不给你自己划拉一些好处,咋给了金妹呢?”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敲打着月娥的脑袋,一时气的不知道咋说这个二百五。 这时秀娥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喊着:“娘,娘,月娥这次可是咱家的功臣了,她献血救的是个局长的家属,这下子好了,咱家也能跟当官的搭上关系了。” 看见两人在院子里站着,她紧跑几步,一把拉住月娥的胳膊:“月娥,你可得紧紧抓住这个关系,说不定咱们家以后日子就能过好了,毕竟,你可是局长的救命恩人啊!” “秀儿,你跟娘说说到底咋回事,啥局长,啥救命恩人?”有亮娘忙问道。 秀娥把在医院打听到的和金妹说的,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又讲了一遍,末了眉飞色舞地说道:“娘,你说说,咱是不是得把这个薛局长牢牢抓住,这可是个机会啊,说不定给有发安排个工作啥的,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娘,你到时候可不能再偏心了,你看爹病了,可都是有发请了假忙前忙后的,恨不得腿都跑细了,有亮可是啥都没管啊!” 有亮娘瞪了她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往自己怀里扒拉,放心吧,有好处少不了你的。” 旋即她笑眯眯地看着月娥:“月娥啊,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娘说清楚呢?先别说了,刚才回来我就见你小脸苍白,就担心着呢。献了血亏了身子,娘得给你煮红糖水鸡蛋补补。至于那个啥局长,等你身子好了,逮一只老母鸡,你再去看看他。” “是啊是啊,月娥,我家里有红糖,我这就回去拿,给你补身子。”秀娥连忙附和道,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院子。 月娥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忽冷忽热的态度转变彻底搞懵了。 刚才还骂她二百五的婆婆,转眼要给她煮红糖水鸡蛋,一进门就喜滋滋热情过了火的大嫂,要回去拿红糖,她们的态度都变了? 她看看已经出了远门的大嫂,又看看转身进了灶屋的婆婆,自言自语道:“人家薛局长谢也谢了,忙也帮了,这不就两清了吗?抽我一次血,难道还要人家帮一辈子?” 王干事早上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本系在裤子上的钥匙串不见了。 难道是昨晚上猴急猴急地脱裤子,把钥匙弄掉了? 他掀开被子,在床上找了一大圈,没有! 又在地上看了看,也没有! 难道掉到床底去了?他单腿跪下来,趴在地上朝床底看了一圈,又找了一根棍子伸进去扫了扫,也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出了办公的棚子之后,锁好门,还特地摸了摸钥匙串,在呢。 难道…是潘美娟那个贱、人拿去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妈、的,看来这娘儿们有了别的心思!难怪她昨晚上跟平时不一样,碰都不让碰,后来也跟一截木头一样,没有一丝热情,全程都是自己在卖力地运动! 没有钥匙,他连办公室都进不了,只能去炊事班。 想想不妥,又退了回来。 潘美娟也是早上才想起来,王大庆的钥匙昨晚上忘记送回去了。昨晚上看到那张报告,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一想到王大庆马上要做的事就是制造意外,让人丢性命,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样一个人,啥事都能做出来,那自己跟着他,指不定哪一天就被他算计了,咋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一整宿她都迷迷糊糊的,没怎么睡,快天亮时一个噩梦把她吓醒了。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钥匙还在手上,现在还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说不定王大庆已经发现钥匙丢了,他肯定知道是自己拿了,他会不会也对自己下手? 咋办?咋办? 潘美娟六神无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趁着现在送过去,说不定还有机会。 她急忙穿衣下地,把钥匙揣进怀里,就朝着王大庆的屋子走过去。 此时天还不太亮,工地上已经开工了,看来,是还不成了! 潘美娟有些绝望地看向王大庆住的棚子。 她忐忑不安地走回到炊事班,其余的几个人已经在忙活了。 没有钥匙王大庆连办公室都进不了,他只能阴沉着脸找来了自己最信任的李兴旺交代了一番。 李兴旺点点头:“你放心,我绝对让那娘儿们闭嘴!” “好,事成之后,哥绝对亏不了你。”王大庆说完,顺手捡了块石头——他得砸烂自己办公棚子的那把锁。 第127 章工地上来了吉普车 鹰嘴崖试验爆破,威力巨大,这下子惹恼了二彪组的所有人。 这件事儿明知道是王大庆的阴谋,但在没有具体的证据时,不能硬来。 一天过去了,二彪他们十几个人只是在做一些普通的准备工作。他们在等着王干事来“兴师问罪”。 有亮有些着急,趁着干活的间隙问道:“那姓王的要求咱们三天完成,咱们该咋办?” 二彪看向那伸出来的鹰嘴,冷冷地道:“想要我死?老子还没活够呢!” 他看向老沈:“沈叔,咱们这里面你最有文化,你说咋办?” 老沈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铲土的组员,缓缓说道:“咱得起草一份书面报告,客观地写清楚咱们试验的过程、爆破的威力、强调没有专业的爆破员指导的困难,正式请求指挥部派专业的技术员重新审查炸药配比,现场指导我们爆破。多起草几分,咱们这么多人组织到一起,王干事送一份,再送到指挥部其他的领导那里。人越多,他王干事越是捂不住。这叫造势!” 二彪说道:“对,如果他们不派人过来,咱们就暂停鹰嘴崖的爆破作业,就说为了安全考虑。” 老沈接着说道:“对,这叫阳谋,咱不提他咋害人,咱只说安全问题。安全生产,这是天大的帽子,他王大庆一个人扛不起这个责任。” “沈叔,还是你想的办法好,他姓王的越是想捂,咱越是给他捅几个窟窿。” 三个人商量完毕,二彪把组里的十几个人召集到一起,低声说道:“兄弟们,咱们接的这个任务,如果有专业的爆破技术人员,这个任务并不是不能完成,但现在的情况大家伙儿也都看到了,咱们组里没有爆破手,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必须把这事儿闹大,引起领导们的注意和重视。所以明天辛苦弟兄们和我一起去找领导,申请派遣专业人员来。” 这是关乎全组人的安全,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 第二天,二彪有亮还有组里的其他弟兄,揣着报告,直接去了王大庆办公的棚子。 王大庆正端着茶缸看报纸,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王干事”,二彪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忐忑又为难的表情,双手把报告递了上去:“有个紧急情况跟您请示一下。” 王大庆放下报纸,接过二彪递过来的报告扫了几眼,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二彪,你这是啥意思?炸药是指挥部批的,老罗配的,能有啥问题?试验有点动静,不是正常的吗?你们是不是想拖延工期?” “王干事我们哪敢呀!”二彪叫屈道:“你是没到现场去看,那威力大的吓人,炸了好大一个深坑,蹦出来的石头飞了几十米远。我们组里都是一些粗人,没人懂这些玩意儿,万一正式爆破的时候,按老罗说的那点儿距离,跑都跑不赢。或者石头砸伤了人,那可是重大事故啊。这个责任我担不起,王干事你也当不起吧。安全大于一切啊! ” 王干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危言耸听。” 他把报告丢给二彪:“工期紧,任务重。指挥部既然把任务交给了你们组,就是对你们的信任。克服困难,完成任务才是你们该想的。 ” 二彪冷笑一声道:“王干事,有些事咱还是不要做的那么明显,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你执意要爆破,我不拦着,但出了意外事故你得负责。我们已经把申请也给了赵干事,要是让我们组接这个任务,指挥部就得找专业的人来现场指导。” “反了你了!你一个反革命的后代…”王大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彪打断了。 “王干事,我们黑五类的命也是命!我们是来改造的,不是来送死的!”二彪迎着王干事的目光,寸步不让。 正在这混乱的时候,两辆吉普车驶入工地,吱嘎一声停在了棚子前。 众人回过头看向两辆车,从车上下来几个人,看样子应该是领导。 王干事一见来人,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哎哟,梁主任,你咋来了?” 他冲着二彪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快去,该干啥干啥。” 二彪看向来人,只见一个精瘦精瘦的,一个一脸严肃,还有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看样子来头不小,应该是个大官。 老沈突然扯了扯二彪的袖子,小声道:“那个精瘦的是县革委会的梁主任,另外一个是县卫生局的薛局长,那位公安同志是治安科的朱科长,这几个人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你那个东西起了作用,他们是来抓人的?” 二彪和有亮精神一震,同时看向了那几个人。 王大庆只认识县革委会的梁主任,便把目光投向另两位身上。 梁主任介绍道:“这位是卫生局的薛局长,这位,是公安局治安科的朱科长。今天我们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王干事一脸受宠若惊:“哎呀,不知道几位领导过来,有失远迎。你看看我正在这儿处理工地上的杂事呢!” 他一脸谄媚的笑,躬身把几人往屋内请。 “王大庆是吧?”朱科长看着他开口问道,却没有要进屋的打算。 “是是,我就是王大庆。”王干事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恭敬地回答。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私自倒买倒卖,克扣工地的粮食,还有,”他看了一眼王大庆:“生活作风问题!” 王干事一脸义正辞严:“朱科长,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王大庆好歹也是这工地的领导,咋可能去干投机倒把的事情。是谁举报的?有证据吗?没有证据,这就是污蔑!” 他看向梁主任:“梁主任,你可得证明我的清白啊!” “王大庆,如果没有证据,我们也不会来找你。有个人你肯定认识。”朱科长说道。 “谁?” “老猫!我想你应该很熟悉吧?实话告诉你,我们盯他盯了好长时间了,终于逮到他了,他已经全部都交代了。”朱科长说道。 听到“老猫”二字,王干事双腿一软,脸上谄媚的笑瞬间凝住! 第128 章加把火 王大庆听到老猫这个名字,一下子变了脸色。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在没有充分的证据面前,他坚决不能先自乱了方寸。 稳了稳心神,他问道:“朱科长,老猫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我跟这个人真的没有交集,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要把我攀咬出来。至于你说的匿名举报,希望朱科长拿出证据出来。” 有亮和二彪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王干事还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看了看旁边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众人,有亮悄悄把二彪拉到一旁,附在他耳旁说道:“彪子,把你撕掉的那几张纸拿出来,这是铁证,彻底让这个姓王的完蛋。” 老沈低声道:“不可!说不定这个姓王的后面还有人撑腰 。要想给拿出来,也只能悄悄地,这么多人在这儿看着呢,难保不会传到那个大人物那里…” “王大庆,”朱科长又说话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递到了王大庆眼前:“看看,这是你最近三个月倒卖工地药品和粮食的账目,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了你三个月来倒卖粮食七百斤、盘尼西林二十支、水泥五吨的详细出入。每一笔后面都有你让老猫销赃的分成记录。 ”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炸了锅,一个个脸上都是愤怒之色:“啊?难怪我们天天吃不饱,都被他克扣下来拿去卖了?” “七百斤粮够咱多少人吃饱?盘尼西林那是救命药啊,这个黑心肝的…” “这就是投机倒把!” “这种人就应该让他把牢底坐穿!” 人越聚越多,甚至不知是谁朝着王大庆身上扔石头,土坷垃块。 谩骂声、诅咒声,还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打倒蛀虫王大庆!” 一时群情激愤,场面混乱! 王大庆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还想张嘴说两句,却被周围的咒骂声淹没。 此时炊事班的棚子里,李兴旺把潘美娟堵在棚子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刀恐吓道:“老实点,把账本交出来,还有,你去大庆的办工棚里拿了啥东西,一并给我,否则的话,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潘美娟看着那把刀,吓得瑟瑟发抖,此时,棚子里的人都跑去看热闹去了,她刚才也想跟着去的,慢了一步,被李兴旺给堵到棚子里。 看见李兴旺,潘美娟立即明白,王大庆那个天杀的,这是想将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自己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他竟然还让人来对付自己! “我…我真的不知道账本被谁偷去了,以前一直都藏在这里的…”潘美娟哭着说道:“你说的去王干事棚子里拿东西,我更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去他的棚子里,他也不让我去…请你相信我…” 李兴旺不耐烦地上前踢了她一脚:“妈、的,还不老实?账本一直在你手里,你当我傻呢?别以为我不敢把你咋样,逼急了我一刀砍了你!” 潘美娟知道县里来了人,此时正在王干事那里,这一次,王大庆肯定死透了,万一他要是把自己咬出来,这个账本就是自己的保命符,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了李兴旺这个走狗! 潘美娟此时虽然面上吓得哭哭啼啼,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既然李兴旺来找自己,肯定是得到了王大庆的授意,说账本不在自己手里他肯定不相信,不如先来个缓兵之计,等下见机行事。 “你让我想想…想想…”潘美娟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都心生保护欲。 “快点儿!”李兴旺低吼了一声。 潘美娟擦擦眼泪,装作使劲儿在想的样子,突然她恍然大悟道:“对了,我想起来了,账本被我放到了我睡觉的床铺下面,你跟我一起去拿。” 只要走出这个棚子就可以呼救了,潘美娟心里想。 “故意的是吧?外面现在人多,你想骗我出去,然后你再喊人,你省省吧,就你那点心思还想骗我,你还嫩了一点儿!”李兴旺用刀拍拍潘美娟的脸说道。 “那你说咋办?我出去你又不放心,那要不你自己去,账本就在我床铺下面的箱子里。”潘美娟冷静了下来,说道。 李兴旺有些左右为难,王大庆让他今天务必把账本拿回来。他刚才过来找潘美娟的时候,有两辆吉普车驶到了大庆的办公棚,也不知道发生了啥,现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肯定不能让这娘儿们一个人去拿账本! “走,老子跟你一块去拿,要敢耍花样,老子劈了你!”李兴旺恶狠狠地说道。 潘美娟心里一喜,连连点头:“我保证带你去拿账本!” 两个人出了棚子,朝着潘美娟住的棚子走去。两个人一出来,就听见了口号声 :打倒蛀虫王大庆! 潘美娟加快了脚步,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看李兴旺,见他跟自己之间大概有七八步之远,突然大声叫喊,同时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救命啊,杀人了…” 可惜,那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讨伐王大庆上,根本就没人听见她的叫喊声。 李兴旺骂了一句:“妈、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一把上前,拽住了潘美娟的胳膊就往附近的工棚里拉。 潘美娟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 她的叫声终于让人注意到了这边,有几个人朝着这边张望,互相询问着:“你刚才听没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嗯,好像是喊救命。” “不会出啥事儿吧?” 有亮和二彪也听见了:“好像是潘美娟的声音。”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彪子,快,账本!” 两个人朝着刚才声音发出的地方跑了过去。 李兴旺拖着潘美娟往棚子的拐角处跑,边拖边说道:“姑奶奶,别叫了,我也不要账本了,你也别喊了,要是让人发现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你想想,大庆现在肯定是自身难保了,咱俩不能被他牵连,尤其是你,你跟他的事一旦传出去,你还咋做人?今天算我对不住你,行不?” 李兴旺刚才也听见了口号声,确定那两辆吉普就是来抓王大庆的。既然他都被抓了,自己没必要还帮他办事,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 潘美娟点头:“你那松开我,我就不喊。” 李兴旺松开她,说道:“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懂不?” 潘美娟扯平自己的衣服,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那人已经自身难保了,你现在还替他办事,等他进去为了减刑,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你。” 李兴旺瞳孔一缩,脸色有些难看。 潘美娟继续说道:“你是他的人,应该知道,他啥事都做得出来。账本在我这里,是保命的。给了他,我就死了一条。我死了,到时杀人灭口的罪名就摊在你头上!” “你自己说,他是不是让你除掉我?” “这个…你还是别问了!”李兴旺把头扭向一边,说道。他的心里开始动摇,他可不想把自己折进去! 潘美娟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一定是让你除掉我吧?因为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而他有爱人,是不会娶我的,是不是?还有,我知道他的很多事情,这也是他要除掉我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也是我要留住账本的原因。” 她看向李兴旺:“我说的对不对?” 李兴旺瞥她一眼,劝道:“我说潘同志,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人生一世,要难得糊涂!” “呵呵,看来你还是在帮他说话的,好了,咱俩各走各的道吧!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来的,至于他我就不知道了。”说完,她走出了棚子拐角。 李兴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内心波涛汹涌! 这时,有亮和二彪正站在棚子前东张西望,一见潘美娟好好的走出来,立即松了一口气。 “潘同志,刚才是你在喊救命吗?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二彪问。 潘美娟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哀伤:“谢谢你们,我没事了,现在要去给那边的热闹再加一把火!” 第129 章都结束了 王大庆此时被一群人围起来,唾骂声、议论声、口号声,此起彼伏。 王大庆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多年的钻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不能轻易认栽。 他抬起头,脸上是被冤枉的愤怒:“伪造!这就是赤裸裸的伪造!朱科长,梁主任,这绝对是有人蓄意陷害。我王大庆在工地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咋会做这种事儿?” “再说了,朱科长,公安破案讲究的是证据,你们拿出我亲自签字画押的证据来,就这随便拿一张来历不明的账目就想往我头上扣帽子,我不服!” 朱科长语气严厉道:“就算这是抄的,却是你的真实记录的,老猫也承认了。” “老猫那是打击报复,他落网了就想拉我垫背。”王大庆激动了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朱科长眉头紧锁,这张纸的确是手抄的,老猫辨认过,不是王大庆的笔迹,但账目是对的。 但王大庆如此狡辩,确实需要直接的物证或者人证。薛局长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收到的,的确是手抄本,和匿名信应该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也不知道匿名的那个人为啥要把这些东西给他,按道理说,这些事根本就不归他一个卫生局的局长来管。 人群外围,二彪和有亮看着潘美娟,问道:“潘同志,你要进去指控王大庆,这事儿你可想好了,说出来对你的名声…” 潘美娟看着面前的人群,想起她和王大庆的交往,一开始两个人应该就是各有目的,只不过自己麻痹自己,以为那王大庆对自己有真感情,想不到一旦遇事,他首先想到的却是找人除掉自己…… 以往的情意绵绵,海誓山盟,此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还有名声吗?他进去了,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把我供出来,肯定说是我先勾引他…”潘美娟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缓步朝着人群中走去。 二彪和有亮互相看了一眼,也紧跟了上去。 潘美娟拨开人群,看到了一身狼狈的王干事,此时他还在狡辩。 看到潘美娟,王大庆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旋即似乎想起什么,指着潘美娟对朱科长道:“朱科长,我有人证,能证明我没有克扣粮食。她…” 他指向潘美娟:“这位潘同志是炊事班的,每次购粮回来,都是她经手的,她有账目。” 他看向潘美娟,眼里满是希望:“潘同志,你快告诉朱科长,咱们工地的粮食进出,是不是你经手的账最清楚?我王大庆有没有克扣过一粒米?” 他不断的向潘美娟使眼色,期盼着她能够为他说句话。 潘美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到这个几分钟以前还试图要他命的男人,她的目光掠过他油腻的头发、慌张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他不断开合、曾经对她吐出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嘴唇上。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王大庆面前,问道:“大庆,你喜欢过我吗?” 王大庆一愣,没想到潘美娟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这个问题。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指着潘美娟道:“你疯了吧?说啥胡话呢!” 潘美娟却是凄然一笑:“王大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心,咱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骗我说你没有老婆,想和我厮守一辈子…现在我肚子里都有了你的孩子,你为了自保,为了那本记着你所有脏事的本子,竟然找人来想要除掉我…你好狠的心啊!” 她的眼泪簌簌滚了下来,神情哀伤。 “疯了,这女人疯了!”王大庆大声吼道:“我和你根本不熟,你竟然诬陷我,你存了啥心思?” 潘美娟脸色一寒,猛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决然地说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紧走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递给了朱科长:“这是王大庆所有的账目,都在里面,清清楚楚。里面还有他锁在办公桌抽屉里,亲笔写的,关于鹰嘴崖炸死人后的报告,鹰嘴崖并没有爆破,他已经写出了这份报告,可想而知他是存了一份咋样的歹毒心思。我今天把它交出来,希望能够看在我举报有功的份上,让我离开工地。” 王大庆看见那本子,顿时狂躁起来。他跳起脚来指着潘美娟对朱科长说道:“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个女人一直想勾引我,腐蚀我的意志,我不答应,现在又来诬告…” 二彪实在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道:“朱科长。梁主任,我可以作证,她说的都是实话。” 朱科长一直在翻看着手里的账本,突然问道:“这里面少了最近三个月的账目,正是我们收的的那一份,这匿名信是你写的?” 潘美娟愣了一下:“匿名信?我没写啊!” 二彪看了看老沈,沉声对三个人说道:“匿名信是我们写的。”于是把年三十夜晚如何发现潘美娟进了王大庆的屋子,和对粮食的怀疑以及后来的鹰嘴崖事件,统统详细说了一遍。 有亮也拿出了那包炸药,作为证据都交给了朱科长。 王大庆意识到,这下子全完了,瘫倒在地。梁主任吩咐,把王大庆押上了吉普车。 梁主任等人握住老沈、二彪和有亮的手,说道:“感谢几位同志的检举揭发,要不是你们,可能我们还要费一番周折。” 薛局长看见老沈,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张脸饱经风霜,比印象中苍老了许多。 他心中巨震,下意识地上前,紧紧握住老沈那双粗糙的手,力道之大,让老沈都微微一动。 老沈不动声色抬起眼,迎上薛局长的目光,很淡然的回应了一句:“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我们大家共同的努力。” 回答很格式化,这提醒了薛局长,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话语或者动作,都会给他和老沈带来不可预测的结果。 他很明白,老沈不想跟自己有瓜葛。 他也突然明白了,为啥匿名信会到了自己手里! 握着的手轻轻松开,薛局长深深看了老沈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老师傅,你们辛苦了,你们都是好同志!” 王大庆被带走,潘美娟作为知晓者和举报者、跟王大庆有着直接关系的人,也一并被带走,临走时,潘美娟深深看了二彪和有亮一眼,坐进了吉普车内。 鹰嘴崖爆破工作自然不能按时完成,工地换了新的领导,也安排了专业的爆破手重新攻破鹰嘴岩。 工地的伙食也有了大的改善,时不时还可以见到荤腥。 这次的事件终于告了一段落,老沈、二彪和有亮的生活,又回归了日复一日的劳动。 十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傍晚,老沈、二彪和有亮接到了离开工地的通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130章抱走了 小宝终于可以出院了,金妹和水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这一次小宝生病,医药费是免了,但还是借了秀娥十几块钱。 临走时医生再三交代,小宝回家一定要加强营养。 至于听力问题,医生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倒也不是太严重,或许后期能恢复,但也有可能变严重,都说不定,得看个人身体素质。 那就是说,小宝回去肯定不能只吃个六七分饱,而且还得吃好的,有营养的。 金妹和水贵喜忧参半,喜的是小宝的肺炎是治好了,忧的是后续的营养问题。 回到家,家里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鸡食盆里还有没有吃完的野菜拌麸皮,三只老母鸡还下了几个蛋,也被收捡到篮子里。 刚进家门没多久,秀娥就来了,一进门就喊道:“金妹,我看看小宝,可怜的娃儿,这是遭老罪了!” “大嫂,这次小宝的病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借钱给我们,恐怕又得耽误时间。这是剩下的钱,你点点数,另外的钱我和水贵会尽快还上的。”金妹拿出剩下的钱递给了秀娥。 秀娥收下钱,抱着小宝说道:“我听月娥说了,这医药费薛局长给免了,这是好事,都是我们家月娥的功劳,她心善,替你们解决了大问题啊!” “是啊,这次多亏了月娥…”金妹接了一句。 秀娥哈哈一笑,亲了小宝一口,逗弄着他说道:“哎哟,说明这小宝啊,跟我们马家有缘分。你看,他 出生在马家,遇事儿还是靠的马家。这孩子,就该是我们马家的孩子。” 她笑着,摇着小宝,问道:“小宝,你说是不是呀?” 金妹看看水贵,水贵的脸色有些尴尬。 秀娥见两人不说话,说道:“我说金妹呀,你看小宝都瘦了一大圈,这刚遭了大罪,得好好补补。小宝这孩子我是真的稀罕,还是那句话,他现在需要营养,我先抱回去养段时间,你要是觉得放心了,小宝就正式认我做娘了,你看行不行?” “大嫂,我虽然现在家里是穷点儿,但也不是养不活…” 金妹话刚出口,秀娥就打断了她:“他现在需要营养,不只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你是他亲娘,你的心疼不会比我少。总得为孩子考虑考虑吧!” 说到为孩子考虑,金妹的心就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月娥的话:“…孩子跟着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你家只有一个壮劳力…” 水贵坐在一旁,双手抱头,对于小宝,他也想好好养着,以他的身体,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小宝就和亲儿子没区别。 要是以前,他敢说他能养小宝,可现在…他真的没这个能力!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自己的确像有亮说的,就是个窝、囊废! 沉默了好一会儿,金妹才哑着嗓子说道:“大嫂,小宝要不你养一段时间,等麦收了我再领回来…” “这样吧,咱也不说麦收,你啥时候日子好过了,能给小宝好的生活,能让他读书,能给他娶房媳妇儿,我就还给你。”秀娥爽快地说道。 “至于养育他的钱,我都可以不计较,谁让我稀罕这孩子呢?”说完,她又在小宝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逗的小宝咯咯笑个不停。 金妹不吭声了,她只能暂时给自己儿子一口吃的,至于以后上学、说媳妇儿,那都是后话了,她不敢想,也不敢保证! “好了,好了,你把娃儿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我让有发过来拿!”秀娥高兴,抱起孩子就准备往外走。 只要小宝到了她手上,她指定要孩子只认她这一个娘。 “大嫂…等等…”金妹急忙叫道。 “咋了?”秀娥疑惑道。 金妹伸手抱小宝,眼眶红红的:“我想再给他喂口奶…” “嗨,我以为啥事儿呢,你看你,咋还哭上了?咱们离这么近,以后只要你想孩子了,随时可以去看孩子!”秀娥把小宝递给金妹,两人重新坐下。 金妹撩起衣服,把乳头塞进了小宝的嘴里。 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奶水了,只是,孩子马上要离开她,她觉得要给孩子些什么,这样,她的心里或许才能好受一些。 小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娘又给他加餐,他高兴地双手捧着自己坚挺的“大饭碗”,两条小腿还不停地扑蹬着… 金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小宝身上,以后,估计照水贵的身体来看,把小宝重新领回来养,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小宝啊小宝,你别怪娘,娘也是没有办法,娘也是想你生活的更好,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学校,读书,识字,算算术… 小宝高兴地手刨脚蹬地吸了几口,发现根本吸不出来奶水,有些着急地哼唧起来。 秀娥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温和地说道:“好了金妹,孩子饿了,我回家给他蒸个嫩蛋羹。” 金妹无奈地看着小宝失望的脸,要哭没哭瘪着的嘴,心里难受到了极点。 她把衣服拉下来,把小宝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他带着奶香的小脸,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孩子的味道全都吸进自己的肺里。 “大嫂,你可得对孩子好点儿…”金妹颤声道。 “放心吧,我疼他还来不及呢!”秀娥接过孩子,转身就朝外走,脚步轻快。 水贵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金妹僵在原地,目光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她紧咬着嘴唇,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水贵走过去,把她搂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慰道:“有发家…比咱家强…以后日子还长…我努力挣工分,争取…把孩子领回来…” 秀娥抱着小宝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着:“有发,快来,你有儿子了!” 有发手里卷着烟卷走了出来:“金妹心里一定不太好受,你在外面可不要这么大声嚷嚷。” 秀娥心里高兴,懒得跟他计较,她亲着小宝的脸,说道:“小宝,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娘,咱再也不回那个穷家了!” 第131 章听谁的好呢 秀娥抱回了小宝,心里有些得意,对有发说道:“你看,金妹再咋舍不得,还不是让我抱回来了?” “没办法,她养活不了,就凭她一天八个工分,水贵也干不了重体力活,一年下来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咋养孩子? “这孩子啊,还是得吃好点儿,才能长身体,又不是喝风就能长大。你看看我们小宝瘦的…啧啧啧…可怜见儿的,这小脸儿还没我巴掌大!” 有发在旁边逗弄着小宝,闻言道:“这话你就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出去千万别瞎胡咧咧。那水贵以前也是一把好手,还不是怪有亮!” “说起这个呀 ,还是你娘造的孽,当初要是把金妹介绍给远一些的鳏夫,也不会有这些事儿,水贵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秀娥撇撇嘴说道。 “好了好了,别说了,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你也别老说老太太的不好,让人听见说你这个儿媳妇不孝顺!”有发蹲到一边,抽起了自己的卷烟。 “我过我自己的日子,管人家咋说。要是按照别人的条条框框来活,我不得累死?好了,不闲扯了,我给我儿子蒸鸡蛋羹去!”她把小宝往有发怀里一塞,转身去了灶屋里。 小宝跟有发不熟,见抱着自己的这个陌生男人拉拉着脸,胡子拉碴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眼眶一红,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小子,以后我就是你爹了。你爹抱你还哭?”有发嘴里嘟囔着,这么个肉坨子在怀里,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感觉手里一热,有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啥,一泡热乎乎刚出炉的童子尿就撒到了他的身上。 “嗬,你小子给我这么大的见面礼呢!”有发手忙脚乱地分开小宝的两腿,给他把尿。 秀娥伸出头来,看着有发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也不觉有些好笑:“这孩子还真是跟你姓马的有缘,我抱几次都没在我身上撒尿。” “唉,对了,你赶紧去金妹家把我儿子的衣服拿回来。等过几天,我去公社给他扯上几尺布,做新的!”秀娥说着,从有发手里接过小宝吩咐道。 有发应了一声,出了院子。 路过他爹娘的院子时,听见老太太又在教训月娥。 “你呀,给你爹喂饭不要急,一口一口地喂,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唉,总也记不住!” 他摇摇头,他这个老娘啊,总是看月娥不顺眼。 这段时间因为月娥献血的事,态度好了一点儿。 月娥好不容易把半碗粥给老马头儿喂了进去,听见老太太的话,忍不住说道:“娘,爹都不张嘴,我咋喂?” 想了想她终究没忍住,小声道:“娘,我看爹都已经吃不下饭了,会不会像村东头的老李头儿一样。那老李头儿听说就是不吃饭,没几天就死了。爹会不会死啊?” “呸呸呸,你就是乌鸦嘴,一天到晚不会说一句好话。该你琢磨的事你不琢磨,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有亮娘心里冒出一股火气,骂道。 “我让你琢磨咋去找薛局长,等有亮出来也好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或者临时工也可以啊!你一天天的能不能琢磨些有用的?” “娘,那薛局长我真的只见过一次,况且人家免了小宝的医药费,还给了钱,人家又不欠我的,我不想去找他!”月娥嘟囔道。 老太太耳朵尖的很,反应也快:“你说啥?给了钱?给了多少?钱呢?” “啊?”月娥脑子还没老太太反应快:“啥钱?” “哎哟,你个死丫头,刚才你不是说薛局长给了钱吗?给了多少?”有亮娘又问道。 月娥心里一慌,立马否定:“没…没给钱,哪有给钱,就…就给小宝免了医药费…” 她不善于撒谎,说没钱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不敢看有亮娘的眼睛。 “月娥,你来咱家也将近快一年了,娘对你咋样?”有亮娘忽然问道。 月娥不知道老太太为啥突然问起这个,顺嘴说道:“娘对我有时候好,有时候又爱骂我。不过,我在娘家也经常被我大嫂骂,习惯了,嘿嘿…” “我骂你是为你好,你想想,娘自己都不舍得吃鸡蛋,还给你煮鸡蛋吃,娘是不是对你很好?” “嗯,娘对我是很好…” “那你想想是不是不能骗娘?是不是钱要交给娘来替你保管?”有亮娘问道,一双老眼紧紧盯着月娥。 “可是…”月娥犹豫着,不知道该听谁的,金妹让她把钱收好,谁也不要告诉。 可娘又说要交给她… “可是啥?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娘?有亮三个月快满了,他该回来了,你要是不听话,就不怕他不喜欢你了?”老太太步步紧逼。 月娥猛地抬头,瞪着老太太:“有亮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把钱给他…” 有亮娘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屋子里传来有亮他爹剧烈地咳嗽声。 她心里一惊,立刻朝着房里跑了过去。 老头子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每天都是在昏睡,她有些害怕。 月娥也跟着婆婆进到了屋内。 只见老马头儿咳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也憋的乌紫。 但他还在咳,听着就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一样。 有亮娘忙坐到他旁边,给他拍背,顺气:“老头子,你咋样啊…” 老马头儿咳了好一会儿,突然咳出来一大口鲜血。 月娥惊叫一声,吓得眼泪当时就出来了:“娘,又吐血了,这次比哪次都多…爹…爹会不会死啊…” 有亮娘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一滩血,呵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他爹…他爹…” 老马头儿吐出一口血之后,昏迷了过去。 “快,去叫有发…”有亮娘朝着呆愣在一旁流泪的月娥吼道。 月娥仿佛如梦初醒,答应一声,顾不上擦干脸上的泪,拔腿就朝外跑… 第132 章咽气 秀娥正在家给小宝喂鸡蛋羹,月娥咣当一声撞开了院门,结结巴巴地喊道:“大哥…大哥…咱爹…咱爹要死了…” 秀娥看着气喘吁吁的月娥问道:“咱爹咋了?别慌,喘口气儿慢慢说。” 月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擦了一把脸上已经吹干的眼泪:“咱爹他…吐血了…好大一滩血…恐怕…恐怕活不了了…” 有发抱着从金妹家拿回来的小宝的衣服,刚进院子,就听见月娥的话。 他把衣服一扔,转身就朝爹娘家跑。月娥也跟着跑了出去。 屋子里,老马头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昏迷了过去。 有亮娘已经六神无主,抱着老头子哭喊。 有发进到屋内,看到此情此景,一下子跪在了他爹的床前,顿时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 “爹,都怪我没本事,没钱救你…”他紧握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帮子。 “钱!”有亮娘忽然看向了月娥:“月娥,你爹都这样了,他要是走了,无论如何也得给他做副好寿材呀…你爹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临了临了不能让他就这么出去吧…” 老太太紧紧抓着月娥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流了下来:“你把钱拿出来,让你爹走的体面一些…娘会感谢你的…” 月娥的手腕被婆婆抓的生疼。 她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公公,又看向婆婆老泪纵横的脸,猛地一咬牙,挣脱了有亮娘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回和有亮的那间屋子,爬上床,在床一角的稻草堆里扒拉出一个小布包。(那个时候,乡下很多人床上都铺稻草) 那个布包里包的是薛局长给她的钱!回来后她一直藏在这里。 她把布包递给了有亮娘:“娘,你拿去给爹买副好棺材。” 有亮娘暗自捏了捏布包,里面应该有不少钱,给老头子买副棺材肯定用不完。 有发深深看了月娥一眼,没说话。 有亮娘擦了擦眼泪,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月娥啊 ,娘就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这一次,你和有亮出了大头,娘记着呢!” 她转向有发:“你爹恐怕也就是这三两天的事儿了,你赶快去找你福海叔,让他批条子砍树,找高木匠,给你爹打副上好的寿材!” “可是,娘,这湿木打寿材…”有发看向自己的老娘,心里难受的紧。 湿木也就是生木,做棺最大的缺点是重,容易变形,做好了之后根本无法上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里有种迷信说法,湿木棺材对死者不敬,有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 提到这茬,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看向人事不省的老伴儿:“咱家这情况,也没有钱提前置办这些东西…就让你爹凑合着用吧…” 李福海很快批了条子,有发找人伐了木回来,请了高木匠。 高木匠看着刚伐回来的杉木,叹了口气对有发说道:“有发啊,这话我可说在前头,这木头是生的,打出来的是白茬湿材,沉的很,也管不了多少年。再有,这板材需得打薄一些,没办法,这是应急的材…” “到时候,只能用桐油糊上…” 高木匠的话,听的有发一阵难过,家里被有亮折腾的日子艰难,提前给爹置办不可能。 寿材本应上多道大漆,但这生木含水,漆挂不住,到头来,爹睡的还是白茬棺材… 老辈子人讲究“厚殓”“入土为安”,如今,老马头儿以白茬棺薄葬,没有睡上一口好材,恐怕是马有发一辈子的痛和遗憾了! 老马头儿自打吐出那一大口鲜血之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有发两口子,还有月娥寸步不敢离,守在老马头儿的床前。 还差人给有珍捎了信儿,她领着虎子也回来了! 当地有讲究,人老了断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子女若不在身边,即表示没人送终,死后再投胎就是孤寡的命数,一辈子没有子嗣。 所以,有亮娘吩咐儿子儿媳都要守在床前,防止老马头儿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 昏迷了两天后,老马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了一些,还喝了几口粥。 有发以为,他爹这是不是病好了一些? 有亮他娘见老头子醒了过来,却拉着老头子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月娥小声问道:“娘,你看我爹都醒了,肯定是死不了了,你咋还哭上了?” 有亮他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只有她心里清楚,老头子这是回光返照,怕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老马头儿看着围在床前的几个人,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老头子,你是不是挂念着有亮呢?”有亮他娘握着老伴儿的手问道。 老马头儿眼睛又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眼睛在虎子和小宝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含糊不清地说道:“孩子…他娘…咱老马…家不…不能没有后…抱…抱养也…行…” 有亮他娘擦了擦眼睛,颤声道:“你放心吧,我都会安排好…” 老马头儿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有亮他娘,微微抬了抬手,却使不上劲儿,又颓然放下… 他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又看向了房门处,眼睛眨都不眨,一直睁着眼睛… 良久,有亮娘才反应过来,她两只手摇晃着老马头儿的身子,哽着嗓子喊道:“老头子…” “爹…” “爹…” 有发和有珍也反应过来,扑倒在床前,号啕大哭… 有亮娘擦擦眼睛,说道:“你们爹已经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走的安心!他最牵挂的是有亮那个不争气的,所以,死不闭眼哪…” 月娥呆呆地看着老马头儿那张蜡黄的脸,还有那双瞪着的眼睛,嘴里喃喃道:“明明爹刚才还吃了饭的,咋就死了呢?” 她没有哭,就像被吓到了似的,呆愣愣的… 与此同时,有亮在工地上只觉得心里莫名地难受,总是有种想哭的冲动,连饭都没吃,怏怏的。 二彪见他这模样,问道:“有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咋连饭都不吃了呢?咱现在能吃饱饭可是咱斗争来的,多不容易啊!” 老沈默默看看他,问道:“小马,咋了?有事儿你就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有亮闷闷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心里难受的紧,想哭!” 老沈闻言放下手里的窝头,眉头紧锁。 他经历过生死,也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看着神情恍惚的有亮,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爹娘的身体可好?” 有亮猛地想起他爹,自己不争气,气得爹吐血,自己真是混账! “我爹的身体不太好,沈叔,你咋问起这个?”有亮迷惑地问道。 “随便问问。”老沈掩饰道,心里无缘无故难受,还想哭,恐是至亲牵挂啊! 但他不能说,即使家里有事,小马也回不了,他们的身份是劳改犯! 第133 章分开 老马头儿最终没有等到小儿子回来,撒手人寰… 丧葬事宜,一切从简! 想厚葬也厚葬不了,一来家里条件限制,二来,这年月活人都艰难,哪儿有条件去管死人? 老马头儿的寿材,只刷了一层桐油,高木匠用墨斗多弹了几条线,也算起了个装饰作用,起码不是纯白茬! 停灵三天,马家院子里那口白茬棺,已经被粗麻绳和两根碗口粗的木杠牢牢捆好。 有发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着孝巾,手里紧握着糊着白纸的引魂幡,跪在棺前。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脸上既有疲惫,又有深切的哀伤。 月娥,有珍跪在他的身后,小声啜泣。 秀娥抱着小宝,牵着虎子,远远地站在房门口,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眼睛只是偶尔瞟一眼那棺材。 两个孩子还小,她怕吓着他们,只能离得远一些。 随着一声:“起灵——”,八个杠夫分列到棺材两旁,扎稳马步,手扶木杠。 李福海看向有发:“有发,起来摔盆,送你爹上路!” 有发身体一颤,看向面前的瓦盆,那是他爹用了多年的瓦盆。 他伸出颤抖的手,捧起瓦盆举到了头顶,脑子里突然想到他爹给他摘野果的情景。 那时候家里穷,没啥零嘴儿吃的,爹上工的时候,看到野果子就会带回来给他。 他最喜欢吃的是三月泡,酸甜酸甜的,每次爹都是用那顶破的不能再破的草帽兜一些回来,有亮就会跟他打架。 小时候虽穷,可是却是他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爹就老了,他的背不知啥时候就不那么挺拔了,他的手掌也不那么宽厚了,到最后,都是皮包骨… 他喉头发紧,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眼睛…高举过头顶的瓦盆,被他用力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碎瓦片溅了一地。 老人儿说,这盆摔的越碎越好,后人兴旺发达! “起!” 一声高喊,八名杠夫齐齐高喊:“嗨——哟——” 湿木棺极其沉重,杠子被压弯,棺材离地,摇摇晃晃! 墓穴在六队西边,有发迈着沉重的双腿,紧握着手里的引魂幡。 这一去,爹就会永远留在那里,尘归尘,土归土,从此阴阳两不见… … 工地。 王大庆据说到了县里之后,很快就认了罪。 毕竟证据确凿,无论怎么狡辩,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是多费口舌。 至于潘美娟,虽然王大庆的事情她也参与了,但考虑到她举报有功,且还有身孕,分配到她父母所在的农场,继续劳动改造。 这事儿过去了大概有十来天后,工地上的一位干事找到了他们,递上一张盖了红印章的通知。 “沈怀谦、贺二彪、马有亮,你们三个人可以提前结束劳动改造,现在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明天有车来接。至于去向哪里,服从安排。” 通知很短,寥寥数语,没有说明,也没有理由,二彪和有亮捏着那张纸,面面相觑,心头满是疑惑,是福?是祸? 是新的开始?还是未知的旋涡?或者,遣回原籍? 突然得知可以回家,几天前就有的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家乡的方向,只看到重重山峦,如血的残阳! “啥提前结束劳动改造,老子本来三个月的期限就满了…”有亮愤懑地嘟囔道。 “也不知道要把我们安排到哪里去,沈叔,你觉得这一次是好还是坏?”二彪看向老沈问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静观其变!”老沈看向远处。 此时,夕阳西下,远处的山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老沈淡然道 。 有亮磨磨蹭蹭,不想收拾,心里莫名地感觉有些失落,有些不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里差不多三个月了,由最初的想逃离,到适应,再到现在的离开,时间过的很慢,可是时间又过的很快! “沈叔,二彪,我咋感觉心里那么难受呢?这一次咱们不知道能不能还在一起?如果不在一起,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我真的有些舍不得!”有亮闷闷不乐地说道。 二彪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大大咧咧地说道:“别整的跟个娘儿们似的,只要不死,总有再见的时候,怕啥!” 虽然如此说,他心里也是有一些不舍的,在一起三个月,彼此帮扶,彼此照应,甚至老沈和有亮为了救自己,还受到了惩罚,这份情,他二彪这辈子都记着呢! 三个人回到棚子里,默默收拾各自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来的时候带个铺盖卷,走的时候还是这些东西。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大卡车,除了一个司机以外,车上还有两名干部。 车开出没多远,其中一个干部说道:“组织上考虑了你们在工地事件中的表现和实际情况,作出了如下安排:沈怀谦同志,安排你到药材公司下属的种植场,发挥你的特长。” “贺二彪同志,你年轻有为,又没有家庭牵绊,就去县里新成立的农田水利基建队。” “至于马有亮同志,组织考虑你家有老父老母需要照顾,继续回原生产队。” “你们的劳改生涯已经结束了,以后要好好干工作,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三个人在县城边的一个三岔路口分了手,二彪和老沈继续坐车,驶向与有亮相反的方向。 他看着逐渐驶远的卡车,渐渐消散的尘烟,心头沉重。 他迈开步子,朝着六队的方向走去。 离家将近三个月了,不知道爹的病好些没有,娘咋样了,还有那个二百五月娥,现在还在家里等着他吗?还有…金妹! 在工地,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如今一旦回家,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金妹…她还好吗?她如今和和水贵过得咋样? 他甩甩头,试图赶走这些身影,却挥之不去! 他现在最想知道爹现在咋)样了,爹对他充满了失望,这次回来,他想证明自己,让爹改变对他的看法。 他想让爹知道,通过这次劳改,他变了,离他爹想看到的样子越来越近了! 想到他爹,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第134 章悔不当初 老马头儿走了,家里变得更冷清了,有亮娘似乎没了精神支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两天,她饭也吃不下,也没力气上工,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乌漆麻黑的房顶。 想想人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临了都是一抔黄土! 月娥这几天可是忙坏了,既要上工,回来还得煮饭洗衣,伺候婆婆,家里的琐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这天天已擦黑,她才背着半篮子野菜,从自留地里回来,准备剁剁,明早上拌上糠喂鸡。 家里就这五六只鸡,还指着它们下蛋,家里的盐巴、洋火都靠它换过来呢! 一进门,她先去婆婆房里看看。公公走了,婆婆病了,大哥大嫂有了小宝,也没时间过来照顾,里里外外都得靠她。 “娘,晚饭你想吃啥,我去做。”月娥进屋问道。 有亮娘有气无力地说道:“家里有啥就做啥,我也吃不下…” “娘,你得吃饭,你要是病了,我可咋办啊?”月娥惶恐的说道。 “唉,月娥啊,娘这身子不知道咋的了,沉的很,你说莫不是你爹舍不得我,要把我带走?”有亮娘有气无力地说道。 月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哽咽道:“娘,你可别吓我,爹刚死,你要是现在死了,有亮哥又没回,我咋办啊?” 有亮娘看了她一眼,说道:“月娥啊,你啥时候有时间去找找薛局长,这有亮算着日子,再有个十来天也该回来了,让他给有亮安排个工作啥的,那可不比土里刨食儿强多了!你呀,可不能犯浑,这个关系你可得维持住,没事儿多想想这件事儿,这才是要紧事儿。” “娘,人薛局长又不欠咱的,我咋跟人家再提要求?我不去!”月娥不想再跟老太太掰扯这件事,转身出了屋子。 刚走出屋门,就见院门处站着个人影,天黑,她也没看清。 “谁呀?咋不进来?”月娥冲着那黑影问道。 黑影慢慢朝院内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铺盖卷,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你是要饭的?哎哟,我这还没做饭呢,没吃的给你!”月娥挥挥手,朝着灶屋里走去。 “月娥,是我!”黑影说话了。 月娥回过头来,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呢! “有亮哥?你是有亮哥?”月娥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我回来了!爹和娘呢?”有亮问道。 月娥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娘不是说还有十几天,有亮哥才回来吗?咋现在就回来了? 这不是做梦吧? “有亮哥,真的是你吗?”月娥突然想哭。 有亮紧走几步,把铺盖卷儿放在廊檐上:“娘呢?” 只听得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有亮,我的儿…” 声音凄惨无比,接着便传来有亮娘号啕大哭的声音。 有亮几步奔进了屋里,叫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有亮只见床上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月娥进来,点亮了房间的灯。 有亮这才看见,三个月不见,娘瘦多了,头发又白了许多,精气神儿也不似以前了。 “娘,你身子不舒服?”有亮坐到了床边:“爹呢?他的病好些了没有?” 提到他爹,有亮娘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月娥的嘴快,顺嘴就秃噜了出来:“爹死了!娘也病了,我都急死了,你可回来了…” 有亮眼睛一瞪,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骇人的表情,朝月娥吼道:“你刚才说啥?” 月娥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一时不敢再说话。 有亮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积压了多日的悲痛与怨气终于有了发泄口。 她两只手使劲捶打着有亮:“你这个不孝子,你爹到死也没把你盼回来…他都不闭眼啊…” 有亮不相信地看着他娘:“娘,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你们怕我没有改造好,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我爹在自留地里还没来是不是…”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哆哆嗦嗦的,声音都变了调:“娘,你告诉我,你们在骗我!你们知道吗,我在工地立了功,抓了坏人,我在努力改造,我知道我爹想看着我变好,不再混账…所以,我努力地劳动,再累,我也能忍。我就想让爹看看,我不再是那个让他操心的混蛋玩意儿,我也能变成他想看到的那样…” “娘,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向爹证明…” 此时的他才看到,月娥的袖子上带着黑布,脚上还穿着孝鞋… “啊…”他闷吼一声,一下子跪在了他娘的面前,伸出手,朝着自己脸上使劲儿招呼:“我不是人,是我活活气死了我亲爹…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啊…” 月娥见他拼命扇自己耳光,吓得一下子跪在他身边,死死抱住了他,边哭边说:“不是你,有亮哥…不怪你…爹是病死的…不是你气死的…” 有亮娘也是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亮伏在月娥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心里的某种东西,似乎碎裂了… 好大一会儿,有亮娘才招呼月娥,扶起了有亮,吩咐道:“月娥啊,赶紧去做饭,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鸡蛋,给有亮好好补补…这一路上,怕是不少遭罪…” 月娥忙松开有亮,起身去了灶屋,打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有亮。 有亮没有接,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老娘衰老悲戚的脸,又看看月娥晒得略有些偏黑的脸。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床头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还在,坐椅子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这把椅子孤零零地在那里… 他意识到,如今这个家,再也没有人能给他遮风挡雨,该换他为这两个女人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恣意妄为,不计后果了,他不能让他爹失望! 而他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个一直给他嫌弃,却在他劳改时守着这个家,等着他回来的女人! 第135 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晚饭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心情吃,胡乱扒拉了几口,有亮娘心疼儿子,便催促他早些睡,有啥事儿,第二天再说。 早上天刚蒙蒙亮,有亮就起来了,先把院子洒些水,再拿起大扫把,统统扫了一遍。 再挑起水桶,去井边挑水,直至把水缸挑满。 早起是在工地养成的习惯,每天天不亮,管事儿的就一遍遍地吹哨子。 队里的水井离大樟树不远,是六队一百多口人唯一的一口水井。 有亮刚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远远的就看见金妹也挑着水桶过来了。 三个月没见了,此刻再次见到金妹,有亮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自己就是心里放不下这个女人,所以才想着去针对水贵。 看着越走越近的金妹,有一瞬间,有亮想拔腿就走。 可是,不知道为啥,他竟然迈不动脚步,竟然那么想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寒暄。 金妹也看见了有亮,她放慢了脚步。 他咋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他还会不会再去骚扰自己的生活? 金妹走的很慢,想等有亮走了,自己再去井边挑水。 可是,有亮就站在那里,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掉头回去也来不及了,她硬着头皮走到了井边。 有亮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过的还好吗?” 过的好不好,他心里没数? 看到有亮,她的心里既有不甘,也充满了对有亮的怨恨。 “水贵因为你现在啥重活儿也干不了,小宝养不活送了人,这下子你满意了?”金妹冷若冰霜,话里都是怨恨。 说着话,她把桶丢进井里,再用手里的扁担钩子一把勾住了木桶的提手,左右一晃荡,一桶水就打满了。 正当她要把水提上来的时候,有亮一把抓住了扁担的钩子,一使劲儿,把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 又把另外一只桶丢进井里,同样的手法,又提上来一桶水。 金妹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没有感激,她一把夺过扁担:“以后你离我远点儿,就是积德了!” 有亮被金妹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金妹踉跄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有亮回到家,月娥已经在做早饭了,他娘居然也起床了。 这是继老马头儿死后,她第一次这么早起来。 老头子的死,让她一下子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 可是,儿子的归来,让她又振作起来。 再说了,今天是老头子的头七,有亮回来了,他必须要去祭拜一下他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呢! 三个人正在吃早饭的时候,有发和秀娥抱着小宝进来了。 老马头儿头七,肯定都得去的。 看到有亮回来,有发并没有好脸色。但他一向话少,对于自己这个弟弟,他并没有责骂,而是冷着一张脸。 有亮见到小宝,不由得一愣,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娘,又落到秀娥身上。 见大哥大嫂的脸色都不好看,有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这脸色他就知道,大哥大嫂一定对他有意见,他还是闭嘴不说话为好,等会儿再问问老娘。 秀娥倒像平时一样,寒暄了几句,突然切入到了正题。 “既然回来了,那有些事咱们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娘,你说呢?”秀娥抱着小宝,看向了有亮娘。 有亮抬头看向她:“大嫂有事儿就直说,都是一家人…” “那就好!那我可就说了!当初你走的时候,爹去县里大医院看病,来回借车,请假,我们既出钱又出力,里里外外耽误了不少工。现在你回来了,咱们先把这个账算清楚!”秀娥道。 有亮放下了手里的碗,看向了有发:“大哥,大嫂,爹看病确实都是你们在出力,这账,你们咋算都行,只是我现在手上没钱。你先算个数,到时候我慢慢还你,你看行不行?” “这账只要你认就行!至于啥时候还…你看,这小宝看病,我们也借给金妹一笔钱,我把家底都掏空了。小宝现在又要加强营养,这手上要是没钱可不行…”秀娥为难的说道。 “秀儿啊,我说你也逼得太紧了 ,有亮这不才刚回来,就是要钱,他也拿不出来啊!”有亮娘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这个简单,娘,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月娥去找那个薛局长,这不是现成的人吗?到时候随便再给月娥拿个营养费啥的,都比咱们攒一年还多!”秀娥笑着对婆婆说道。 月娥手一抖,饭碗差点儿掉地上。 有亮疑惑道:“啥薛局长?” “好了,你爹的头七还没过呢,就算账…”老太太并没有回答有亮的问话,而是有些不满的对秀娥说道。 秀娥不高兴,却也没再说话。几个人就去了老马头儿埋葬的地方。 那儿是六队的西边,老马头儿埋在一片树林里,孤零零的一个坟头,看着无比凄凉。 有亮想起以前,他因为淘气,不知道多少回被手拿细棍条子的老马头儿,满队里追着要打他的场景! 往事历历在目,可那个追着自己打的老爹,如今却躺在这片树林里,再也见不到了。 还有自己临出门时,老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喉头一紧,几步奔到了坟前,号啕大哭起来。 “爹,我回来了…你咋不…等着我回来…爹,起来看看…你儿子是立功才回来的…你不是一直盼着我能够改造好吗…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有发和月娥也红了眼眶… 有发走到有亮跟前,双目通红,一把将有亮推倒在老马头儿的坟前:“这会儿你知道哭了?爹就是被你气病的!要不是你把这个家败嚯成这样子,爹也不会病,也不会临走时睡的还是白茬棺材…” 有亮听到这些话,心里更是悔恨交加,都是自己太混账了…要不是自己接二连三的做错事,也不会有后来的这种种事情发生… 大哥打的好,这个家就是自己败嚯的!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晚了… 有亮娘走到老马头儿的坟前,抚摸着那隆起的新土,颤着声儿说道:“老头子,你不争气的小儿子回来了,他这是提前回来,是因为在工地立了功…你不是一直放心不下他吗?他现在变好了,可是你却看不到了…” 娘儿俩哭了一阵子,有亮娘对有亮说道:“你爹临死都不闭眼,放心不下的就是一件事儿——老马家不能绝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儿在你爹坟前,你得给我一个准话,你和月娥啥时候让我抱上孙子,给马家开枝散叶?” 月娥低下了头,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因为没怀孕,婆婆不知道明里暗里骂过她几次了。 “有亮,给你爹一个交代啊,你可知道,他临死都没闭眼哪…”他娘在旁边吼道。 秀娥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第136章要去检查 金妹下工后神情恍惚地进门,水贵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是不是又想小宝了?” 金妹看了水贵一眼,坐到了水贵旁边,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看到有亮了,他回来了。” “三个月这么快就满了?”水贵编筐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问道。 水贵为了多挣工分,下工回来,晚上熬夜编筐,希望多挣几个工分。 “我怕他继续找你麻烦…”金妹担忧地看向水贵:“咱家再经不起折腾了!” 水贵继续编着筐子:“应该不会吧,这三个月他应该也遭了罪的…应该会有所改变…” “正因为他遭了罪,我才怕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你头上!”金妹看着水贵:“你咋就不理解呢?” “好了,别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我去做饭!”水贵放下编了一半的箩筐,站起身子朝灶屋里走去。 自打小宝被秀娥抱走后,金妹时常魂不守舍的。他知道,金妹这是想孩子想的。 金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恨自己的无能。 他要好好挣工分,同时也坚持锻炼,让自己的身体尽快好起来,说不定金妹怀上孩子,那就会冲淡她对小宝的思念。 看着水贵进了灶屋,金妹揉着自己发胀的胸脯,又想起了小宝。 也不知道秀娥对他咋样?也是奇怪了,小宝在家的时候,奶水基本上都快没了。 孩子抱走了,奶水好像又多了,胀的疼! 小宝现在咋样了?既然有了奶水,再去喂给小宝,可怜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饱过。 她晃晃悠悠地出门,朝着有发家摸了过去。 他家的院门没关,金妹看到,秀娥正坐在堂屋里,给小宝喂鸡蛋羹。 她极有耐心的一口一口吹凉,再小心地喂到小宝的嘴里,有时候还会故意逗一逗小宝,惹得他手脚一阵乱扑蹬,嘴里啊啊地叫着,着急要吃的样子,惹得秀娥呵呵直乐。 金妹忍不住走进了院子,嘴里喊道:“小宝,娘来看你了!娘来喂你吃奶…” 秀娥看到金妹进来,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口气冷淡地问道:“金妹来了?你看看,小宝在我们家过的很好,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你有啥不放心的?” 金妹有些不自在:“这孩子不在我身边,我心里空落落的,就想来看看…” “金妹,小宝我比你还心疼呢,你就放宽心。以后,你就和水贵好好过日子,争取再生一个,省得老是牵挂着小宝。”秀娥继续吹着勺子里的蛋羹,说道。 小宝看见自己的亲娘,嘴里还哇啦哇啦地叫着,不知道说些啥,身子在秀娥怀里使劲儿扭动,挥舞着小手就要抱抱。 看样子,这两天没见到娘,他也很想亲娘。 看到小宝这样,金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紧走几步,伸手就要去抱。 秀娥放下碗,一把将小宝搂紧,不高兴地说道:“金妹,你以后还是少过来为好,你这样让孩子不能安心地跟我生活在一起,对他也没有啥好处。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很心疼他,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她抱起孩子,就去了灶屋,留下金妹一个人在堂屋里发愣。 小宝见娘不抱他,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秀娥小声哄着小宝,撂下一句话:“金妹,以后不要来了!”就钻进灶屋不出来了。 金妹知道,秀娥这是不让孩子跟自己有过多的接触,让孩子慢慢和自己疏远。 有亮家。 三个人坐在小桌子旁吃饭,有亮娘特意吩咐月娥给有亮煎了两个鸡蛋。 这次这小儿子回来,有亮娘可是心疼坏了,儿子出去三个月,回来时又黑又瘦,可得好好补补。 有亮看见月娥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 又看看她又黑又瘦的面颊,忍不住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了她:“你多吃些,我走这三个月,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月娥看看碗里的鸡蛋,又看了有亮他娘一眼。 看到儿子对一个外人,比对自己这个老娘好,她心里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脸色一寒,说出的话直戳月娥的心窝子:“她吃的再好有啥用?来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怀上…吃了都是浪费!” 月娥把鸡蛋又夹给有亮:“你吃,娘说了,你是男人,是出大力的人,得保证营养!” 有亮娘赞许地夸道:“月娥现在越来越懂事儿,娘的话你记得很清楚。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让你天天吃鸡蛋。” “娘,月娥这三个月是咱家的主要劳动力吧?你看看,这又黑又瘦的…以后,咱们家的人都吃一样,这叫人人平等!”有亮看着他娘,正色道。 “小兔崽子,还教训你娘起来了?你现在回来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你现在老大不小了,也该为老马家开枝散叶了!这是你爹临死时的遗言,你总不能忤逆你爹吧?” “我知道了娘,生孩子那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你不要天天老挂在嘴边,我心里有数!”有亮道。 “你有数就好,抓紧时间,趁着娘身体还好,还可以给你带孩子! ” 晚上躺在床上,月娥说道:“有亮哥,咱明儿去大医院瞧瞧吧,我想知道我这身子到底是咋了,老怀不上呢?” “别听娘的,你肯定能生…” “不,我要去检查,我要证明,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月娥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好好,我明天陪你去,现在睡觉行不行,我的祖奶奶?”有亮对她的执拗无可奈何,只得投降。 第二天一大早,有亮和月娥就去了张先儿那里。 张先儿仔细给月娥把了脉,又问了许多问题,眉头却渐渐紧锁了起来。 有亮看着张先儿的表情,一颗心也不禁揪了起来。 他忐忑不安地问道:“张先儿,我家里的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她身子有啥大毛病?” 月娥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这下子肯定是自己的身体出大问题了!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张…张先儿…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有亮也瞪着张先儿,急于想知道月娥究竟咋了,让这老头儿表情这么严肃? 张先儿停止了把脉,说道:“你这脉象细如丝线,沉取无力,是气血大亏之兆。” 他又让她伸出舌头,只见舌头淡白,舌苔薄少,问道:“月事是否淡而少?平日有没有头晕乏力、夜梦多的情况?” 最后,张先儿说道:“胞宫失养,冲任空虚,这时不宜怀胎,先调理,待气血充盈,月事调和的时候,自然就会受孕。” 月娥没明白张先儿说的啥意思,问道:“张先儿,我到底能不能生娃儿?婆婆老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第137 章我肯定能怀上 张先儿说道:“你现在要好好调理身体,等身体好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月娥还是不明白,又问道:“张先儿,那我到底能不能生?” 有亮忙说道:“张先儿的意思,你身子现在虚的很,要好好补补,才能生娃。” “那就是说我的身体没毛病对不对?”月娥高兴了起来:“我得回去告诉咱娘,我能生,我不是不下蛋的母鸡!” 张先儿给有亮开了副药方:“回去按疗程服药,十天为一个疗程,至少要喝三个疗程。” 有亮接过药方,抓了药,和月娥回了家。 刚进家门,老太太就阴沉着脸问道:“张先儿咋说的?我可告诉你们,要是三个月之内没怀上,可别说我老太太翻脸不认人。” 有亮拉着脸,问道:“娘,张先儿说了,月娥的身子是亏空了,要想怀上娃儿,必须得先调理好身子才能怀孕,否则即使怀上了也很危险。” 老太太白眼一翻,不高兴地说道:“庄户人家出身,哪儿这么娇气?你看看咱们庄上,哪家的儿媳妇不是进门就怀上了?轮到你们咋就这么难?” “有亮,我可告诉你,给老马家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你爹临死时眼都没闭上,你要是忤逆你爹,就是大不孝。” 月娥看看有亮,又看看婆婆说道:“张先儿说了,我的身子没问题,就是有些虚。娘,你要是想我快些怀上娃儿,就得让我吃好的…” “真的?张先儿真是这么说的?” “恐怕是你这个馋嘴婆娘娘想要吃好的,借着张先儿的话,来跟我谈条件来了吧。我就不信,这女人怀娃娃,还能有啥危险!真当我老太婆老了啥都不知道呢!”有亮娘撇撇嘴说道。 有亮说道:“娘,难道你还不相信张先儿的话?他给开了药,吃一个月大概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那得多少钱?”听说要吃一个月的药,有亮娘首先想到的是,这一个月抓药也得不少钱。 “唉,娘,你又想抱孙子,又不想花钱…这恐怕有些难办哦!”有亮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娘。 老太太一见他那贱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行,我按你们说的给钱,到时候可得让我抱孙子!要是喝了药再怀不上,看我不…” “怀得上!”月娥突然执拗地说道:“娘,我肯定能怀上!” 有亮娘哼了一声,眼睛在她肚皮上扫了一圈,转身回屋,她从月娥之前给她的布包里拿出一些毛票,用手指头沾了一些口水,仔细数了三遍,才把那叠毛票递给了有亮。 “这是五块,给月娥抓药的钱,尽快养好身子,给我们马家添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她可就是大功臣了,别说鸡蛋了,就是肉,我也让她吃!” 有亮和月娥去找张先儿的事儿,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在六队传开了。 有人说,月娥和秀娥都没生,这指定是老马家自己的两个儿子出了问题! 也有人说马家老太太想孙子想疯了,让大儿子抱了别人家的孩子,小儿媳妇又去找医生,这生孩子的事医生还能看的好?净瞎折腾! 这些话可传不到月娥的耳朵里,她现在正信心满满地熬着苦药汤子,一碗碗地喝下去,盼着自己的身体尽快好起来,能给有亮添个一儿半女。 看着月娥这么努力地喝药,有亮第一次觉得,这个傻女人真的把他当成了天。 看来,自己以前的确是太混账了! 这次回来,他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以前家里有爹娘在,无论发生啥事,爹娘都会给他兜着。 可如今,爹不在了,娘也老了,精气神大不如前,月娥是个憨憨,这个家是需要他扛起来的时候了! 正是青黄两不接的时候,金妹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自打小宝给了秀娥,她整个人都有些萎靡,干活儿也提不起精神。 水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更加努力地编筐,常常编到深更半夜才睡下。 这也是李福海为了照顾他,给他的一项“福利”工作。 队里每年都会有一批筐或者粪篼损坏,还有就是编织更为精细的粮囤。 编粮囤要求更为严格,耗时最多,但工分也高。一只合乎要求的粮囤记十二分。 一只粮囤在材料都备好的情况下,水贵要编三四个晚上。 这天晚上,水贵照例坐在院子里编筐,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住椅子,以为是太困了,想缓一会儿再继续编。 可是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厉害,他站起来,想回到房间休息。 刚一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带动了椅子也倒下,“咣当”一声响,把屋里的金妹也吓醒了! 金妹趿拉着鞋跑到院子,发现水贵倒在地上,唬了一跳。 她奔过去扶起水贵,颤着声儿喊道:“水贵…水贵…你咋了?” 水贵晕乎乎的,就着金妹伸过来的手,坐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咋搞的,忽然就一阵头晕…”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搞那么晚,白天还上工,你这身体哪儿能受得了?走吧,我扶你进屋睡。”金妹扶着水贵站了起来,朝着房里走去。 “我想多挣些,说不定就能将小宝接回来…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都是我拖累了你…”水贵喃喃着。 “明儿去找金郎中看看吧,你这都不是第一次晕倒了!”金妹道。 两人进到屋内,水贵躺了下来,摆摆手说道:“不用看,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啥大事,歇一晚就好了!” 金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知道,不是水贵不想看,而是…家里实在是一贫如洗,还欠着秀娥的钱。 他那么拼命,也是想尽可能的多挣一些,年底说不定能分些钱… 可是,没有好的身体,咋多挣工分呢?金妹心里琢磨着,得去找金三顺来看看。 翌日一早,金妹起了个大早,把金三顺请到了家里。 金三顺仔细给水贵看了看说道:“他这是亏了身子,再加上晚上熬夜,耗气伤血,饮食上要作调养。他这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调养一段时间就没多大问题。” 金三顺给他包了几小包药丸,嘱咐以后补充营养、晚上尽量早点歇息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水贵责怪道:“我都说了没啥事儿,你看,金三儿不也说没多大问题?” “以后不许干那么晚了,少挣点儿就少挣点儿吧,先把身体养好!”金妹嘱咐道。 看着他有些蜡黄的脸,金妹心里在琢磨着:去哪儿给他弄些营养的东西吃呢?如果有细粮就好了! 第138 章偷偷看望 日子一天天地熬着,家里最后一点儿玉米面,被金妹和挖回来的野菜,搅成了稀糊。 这段时间,水贵晚上编筐,金妹就会坐在一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和他闲聊着。 她跟他聊起湘南的前夫,聊那三个没带出来的女儿,聊起她的家庭。 每每聊到女儿的时候,她总会说:女儿最护娘,大女儿三岁的时候,前夫在一次喝醉后,把她摁在地上打。 当时大女儿三岁,二女儿才刚刚一岁多点。 两个女儿哭喊着扑到她身上,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挡住他爹的拳头… 每次说到这儿,金妹就泣不成声。 水贵知道,她想她的女儿们,便安慰她道:“等咱们日子好过了,一定把她们都接过来,到时候咱家就热闹了!” “所以,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调养,等你身体好了,咱的日子就好过了!等日子好点儿,咱就把小宝接回来…”金妹劝着水贵,同时也给自己一线希望。 秀娥不太欢迎金妹去她家看小宝。 金妹好几次都是趁着天黑,在秀娥家的院子外面看上一会儿。 让金妹放心的是,秀娥待小宝的确是很好。她几次都看到秀娥给小宝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有时候是鸡蛋羹,有时候用小瓦罐给他炖的咸稀饭,应该还放了猪油,金妹在门外就闻到了香味儿。 小宝这段时间眼见着白了,胖了,跟秀娥也很亲近。 这天天刚擦黑,金妹从自留地里回来,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秀娥家的院外。 秀娥和有发都在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正在给小宝喂吃的。 金妹就站在院门的地方,看到小宝咿咿呀呀地喊着:“娘…吃…” 那声娘像把刀子一样捅到了金妹的心窝子上,她不由得朝院里走了几步。 看到小宝在秀娥家生活的比在自己家好,金妹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小宝能够吃得饱穿的暖,再也不用跟着她吃野菜,吃玉米糊糊,能够吃上细粮。 难过的是,小宝跟秀娥很亲,他已经会含糊地喊娘了… 秀娥原本正哄着小宝吃面条,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见是金妹,脸上顿时没了笑模样。 “金妹,我都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为了小宝好,你还是少出现在他面前比较好!” “秀娥嫂子,当初你说过,只要我想看小宝,随时都可以过来。而且当时说好了,只是暂时放在你家喂养…”金妹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秀娥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金妹,我说的是抱回家养一段时间,如果你放心了,小宝就正式认我为娘。” 她一把抱起小宝,走到金妹身边:“你看看,养的多好,白白胖胖的,这一点咱们队的人都看得到,走到哪儿去说,你也不能说你不放心。你想想在你家他是啥样子,又黑又瘦,吃不饱,穿不暖,我没说错吧?” “你要是想孩子好,以后就不要来了,这样咱们才都安生!”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金妹的心上,她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秀娥说的都是实际情况,小宝确实养胖了,也白了,看着更可爱了! 看着这样的儿子,金妹咋能说不放心呢? “大嫂,我…我想孩子了…只是来看看…小宝跟着你…我很放心…我这就走…”金妹红着眼眶,看着在有发怀里,双手搂着脚丫子,咿咿呀呀的儿子,转身离开。 一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金妹,正走着,忽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那人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咋了?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出啥事了?”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金妹恍惚地抬起头,面前的男人竟然是有亮。 她一下子触电般缩回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慌乱地说道:“没…没啥事儿…” “你是去看小宝了吧?其实,小宝给大嫂你应该放心,这孩子在马家出生,我们都把他当成了自家的孩子一样来疼爱!”有亮说道。 看金妹神情有些不自在,他又想起了那天在井边她说的话,轻叹一声:“金妹,以前…是我太混蛋了,我伤害了水贵…这次劳动改造,让我想了很多,也成长了许多…我对不起水贵,也对不起你…” 金妹忽然恨恨地说道:“一句对不起就把你对水贵的伤害一笔勾销了?马有亮,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我现在过的这么凄惨,不都是你害的?” “对不起…”有亮再次开口,语气里有无奈:“金妹,是我害了你们,我愿意弥补!以后有啥困难,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帮我?”金妹忽然嗤笑一声:“你咋帮?你是能让水贵好起来,还是能让小宝回来?” “我…”有亮一时语塞。 “以后,你离我们远点儿,就是在帮我!”金妹咬牙切齿地说着,抬腿就要走。 有亮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语气里有关心:“金妹,你先别走,我想知道…水贵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吗?他现在是啥情况?你跟我好好说说。” 提到水贵的病,金妹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悲伤的情绪汹涌而来。 她一把甩开有亮抓握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哭着道:“他啥重活都干不了,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这下你高兴了?是你害了我,是你…” 有亮本能地想把金妹抱进怀里,可是他突然想起,金妹已经不是他的女人。 他伸出的手颓然放下! 金妹说完这些,捂着嘴快速跑开。 这一幕,正好被寻过来的水贵看见。 他不知道金妹和有亮说了啥,远远地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他停下了脚步,隐没在黑暗里。 又看见金妹捂着嘴哭着跑开,他的心忽然一疼! 回到家,金妹已经坐在了灶屋里开始做饭。 她抓了一把柴火扔进了炉膛,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她的脸。 想起这两次见有亮,他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 水贵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泪痕犹在。 “又去看小宝了?”他若无其事地问道。 “水贵,”她的声音有些哑:“小宝…真的把秀娥当娘了…” 水贵笑笑,走到她身边,抓了一把柴火填进灶膛,温声说道:“孩子小,谁给他吃好的,他就跟谁亲…这也说明秀娥是真的疼他,你应该高兴才对,最起码,又多了两个人疼他!”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我生的孩子叫别人娘,而我这个亲娘,连去看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她双手捧着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动起来。 水贵心里难受的紧,日子过成这样,或许,只有他不在了,金妹才能解脱吧! 第139 章逼迫 月娥的药已经喝了两个疗程了,加上有亮他娘每天都给她煮个鸡蛋补充营养,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看着月娥一天天生龙活虎的,有亮他娘那颗想要抱孙子的心又活泛起来。 这药钱都花了好几块钱了,要是没点儿效果,那多亏啊! 有亮他娘一直都认为,月娥的身体没问题,她就是想借调养身体的机会,满足自己好吃的本性。 这天早上,趁着月娥出门洗衣服的空档,有亮他娘把有亮提溜到灶屋里,小声道:“月娥的药可是喝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可告诉你,我这个钱可不能白花,你可得给我上点心。你想想你爹,临走时都不闭眼啊!” “你大哥现在抱养了小宝,从小养起,不是亲生也和亲生的差不多。你呢?你可不能绝了后,到时候被人骂绝户头!” “月娥要是不能生,你们就一拍两散,你必须给我找个能生的回来!” 有亮看着他娘道:“娘,月娥肯定能生,张先儿都说了…再说了,怀孕哪儿有这么快的?那不得等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我可等不起!你看看你爹,到死都没看到孙子,我可不想我也是这样的下场!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现在已经过半了!” 有亮娘用手指头点着有亮的额头:“你也不想想,那月娥来咱家多长时间了,搞不好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浪费我的钱。” “月娥说了,那钱是她抽血的钱…” 有亮的话还没说完,他娘提着锅铲子就拍了过来:“她的钱就是咱家的钱,你个兔崽子别不识好歹,你得跟娘一条心,她是个外人,你才是娘的儿子!” 有亮连忙投降:“好好好,她是外人,我才是娘的贴心好儿子。” 有亮坐到了锅台前,顺手塞进去一把柴火:“娘,说实话,这月娥虽说脑子不太好使,但她也有优点啊!干活麻利,又不惜力,我这三个月不在家,人家安心在家等着我回来,还每天上工,家里家外都操持着,咱得对人家好点儿不是?” 他娘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在外面待了三个月,是不一样了,这说话都有几分道理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月娥啊,要说除了不能生孩子,说话不好听,脑子不好使以外,也确实没什么大的缺点。” 有亮忙附和:“就是嘛,我就知道我娘最善良了…” “不能生孩子就是最大的缺点,”老太太提高了声音:“娶个媳妇就是要她来传宗接代的,这一点做不到,再好都没用,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不能生这个女人就不能要,这事儿必须听我的!” “娘,月娥在咱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她赶走你让她去哪儿?再说她现在不是在调理身子吗?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怀上。你可不能那样干,不然,队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咱淹死!”有亮说道。 两个人的声音有些大,正巧被刚进门的月娥听见。 想想自己都喝了这么长时间的药,有亮晚上也很卖力,为什么自己的肚子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婆婆说的不能生就走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自己离开马家? 离开了自己能去哪儿呢? 心里苦闷,她想到了金妹姐。 从打金妹带小宝从县医院回来,她们俩就一直各忙各的,没有时间在一起说说话。 她把衣服晾在了门口搭好的竹竿上,把桶丢在了院门处,朝着金妹家走去。 金妹正在家剁吧野菜喂鸡,见月娥一脸愁容地走进来,忙站起来,双手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给月娥搬了个椅子。 “月娥,咋了这是?”金妹担心道。 “金妹姐…”月娥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你说我咋就怀不上娃娃呢?这么简单的事,到我这里咋这么难…” “月娥,是不是…有亮嫌弃你了?”金妹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刚才我洗衣服回去,听见娘跟有亮哥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说…还说不要我了…可我能去哪儿啊,娘家哥嫂也不待见我,爹娘又走的早…” 月娥越哭越伤心,眼泪簌簌。 正在院子里编筐的水贵抬头看向这个哭的可怜的女人,忽然想到了自己,心里头一阵黯然。 如今自己的情况怕是和月娥有很多相似之处。 自己的身体不好,家里连吃饭都是问题 ,小宝已经送了人,自己啥都给不了金妹,她留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劳力,她还能留多久呢? 看着月娥,他叹了口气安抚道:“生孩子这事儿,是老天爷赏的缘分,急不得,也强求不来,你婆婆也是抱孙心切,抱怨两句也属正常,别往心里去。”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有亮这次回来,好像有些改变,他能带你去张先儿那里去看,能在他娘面前替你说话,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这一点比啥都强。” “可是…万一他也嫌弃我不能生,把我赶走咋办?”月娥抬起泪眼问道。 金妹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只要人勤快,有手有脚,在哪里都能活下来,不用怕。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你现在只管好好养身体,把身子养好,啥都别想。身子要是亏了,说啥都没用了!” 月娥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又跟金妹拉了几句家常,这才告别回去。 “月娥…真不容易,也是个命苦的…”金妹看着月娥走远的背影,叹息道。 水贵低头干着活,声音故作平静地说道:“是啊,都不容易…咱这个家,是我拖累了你,也拖累了孩子…” 水贵看着金妹,欲言又止:“金妹…” “有啥话你就直说呗,两口子有啥不能说的?”金妹看了他一眼,说道。 “金妹,自从你嫁给我,我就啥都给不了你,还让小宝给了别人,你…怨过我吗?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你再走一家吧…跟了谁,也比跟我强,到时候还可以把三个丫头接到你身边…”水贵结结巴巴地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金妹瞪大了眼睛:“水贵,你不想要我了?” 水贵急忙解释:“不是,我是想着…想着…你还年轻,不能跟着我…守活寡…而且…而且…” “吴水贵,你别说了!你把我当成啥人了?”金妹不等水贵说完,气呼呼地打断了他。 水贵正想再说些啥,忽然看见秀娥抱着小宝进来了。 第140 章闲话是把刀 见到秀娥抱着小宝进来,水贵和金妹都是一愣,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时金妹去看小宝都是偷偷摸摸的 ,要是让秀娥发现,她还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来。 今天是咋了?主动抱着孩子上门了? 金妹一愣神之后,激动地喊了一声:“小宝,娘的乖儿子…” 她几步上前,准备从秀娥手里接过小宝。 谁知道小宝竟然扭过身子,紧紧搂着秀娥的脖子不撒手,嘴里还叫着:“娘…怕…” 秀娥笑的开心,轻轻拍着小宝的后背,柔声道:“小宝不怕,娘在这儿呢。” 金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一阵抽疼。 “看看小宝在我家是不是养好了?我就说嘛,小宝跟着我,我觉得比你这个亲娘还疼哩。” 金妹有些尴尬地说道:“是啊,大嫂的确对小宝很好…那大嫂今儿来有啥事吗?” 她说着,搬过来一把椅子,让秀娥坐下。 秀娥看了看那椅子,说道:“我就不坐了,今儿来是有件事儿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小宝在我家你也看到了,养的多好,孩子跟我也亲。这孩子一天天大了,有些事儿啊,咱得提前做不是?他在我家总得有个正经名分。” “我跟有发也商量了,想正式领养小宝,以后啊,他就是我的亲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金妹逐渐苍白的脸,又说道:“你也别心里不舒服,咋说他也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一辈子都是他娘,这一点改变不了。我就是想着,这事儿还是得立个字据,省得以后麻烦,影响咱们两家的关系,你们说是不是?” 立字据?金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字据一立,小宝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大嫂,这…这字据不能立…”金妹抓着秀娥的手,哀求道:“字据立了,就切断了我跟小宝的关系…” 秀娥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小宝是你生的,跟你有血缘关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现在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不会影响你和小宝的母子关系的!” “找个见证人,立个字据,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你们也要替我想想,对不对?” 金妹心里一万个不想立字据,总觉得立了字据,就好像把儿子卖给了秀娥,这对于她来说,是没有办法接受的! 秀娥的话,好像也没有反驳的道理。 金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着。 “大嫂,你…让我想想…想想…” “那你和水贵商量商量,尽快给我个准信儿,这事儿就别再拖了。到时候就找福海叔吧,他是队长,又是识文断字儿的,懂得的比咱们多!” 看到金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秀娥的语气里稍微带了些不快:“金妹,我带小宝你们也看到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两天后,我就过来立字据了!” 撂下这些话,秀娥抱着小宝离开了院子。 水贵一直没说话,看着金妹难受,他心里更难受! “金妹,”他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一些:“这事儿也不是坏事儿,站在秀娥的角度,她这样做也没错,她是怕把小宝养大了,咱们再去跟她要回来…” “你看小宝穿的衣服了吗?里里外外都换上了新的,有人这么疼他,你应该高兴…” “可是,我这心里就是堵得慌…”金妹擦了擦眼睛说道。 月娥的药喝了一个多月了,这期间,她愣是一天都没断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气色果然变好了许多,要不这张先儿在这十里八村的名声,那真不是盖的,方子的确管用。 可是,月娥的肚子却依然没有动静。 既然气血补上来了,咋就怀不上呢? 一起上工的时候,一些个老娘儿们看见有亮娘就打听:“月娥这药吃了这么长时间,这次恐怕马上就给你怀个大胖孙子,咋样啊,有动静不?” 有亮娘叹口气,语气里夹杂着无奈:“我家月娥啊,心眼实在,人又能干,可就是肚子不争气啊…你们看看,这药也吃了不少,可是那个肚子就是没动静。” “我家老头子临走时都不闭眼啊,老马家不能绝后,我这当娘的,为难哟…” 众人也纷纷点头:“是啊,这人呐,总没有个圆乎的。月娥这孩子啥都好,就是这肚子不争气。” 渐渐的,整个六队都在议论,马家的傻媳妇儿月娥,占着窝不下蛋,药也吃了,钱也花了,肚子没大。 这天月娥在自留地里锄草,顺便把野菜挖回去喂鸡,正干的起劲儿,春花打路边经过。 见到月娥,她的优越感又来了,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有的人娃儿一个接一个的生,有的人哪,喝药都怀不上!啧啧啧…人还是得多做好事儿,坏事做多了,就当绝户头喽!” 月娥原本想冲上去撕了这女人的一张臭嘴,想了想还是忍下来了。 她能说啥呢?说再多,人家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她的肚子平平的。 看着春花得意洋洋地从地边经过,月娥在她背后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就是个老母猪,一个崽儿接着一个崽儿的下…” 她气呼呼地背着篓子回家,路上碰到几个老太太站在那里闲磕牙。 “…你们听说了吗?有亮他娘攒点儿养老钱儿都给了儿媳妇抓药,打水漂喽,月娥那肚子…啧啧,就是大不起来…” “唉,那孩子看着也是个好生养的,咋就占着窝不下蛋呢你说?” “老马头儿死不闭眼,这有亮他娘也没法子,估计得重新给有亮踅摸一个能生的,总不能让有亮成绝户头…” “也是啊,娶个媳妇不生娃,还不如不娶哩,不娶就没想法…” “她那媳妇儿啊,又没花钱,自己来的,要想让她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月娥没敢再听下去,背着背篓慌忙逃回家,眼泪有些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重新给有亮踅摸一个能生的,总不能让有亮成绝户头…” 婆婆要再给有亮哥寻一个媳妇,那自己呢?自己咋办? 她靠着门,眼泪滑了下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出来… 第141 章 可怜的女人 月娥靠着门,眼泪汹涌而下,自己能去哪?哥嫂不要,爹娘没了,她不能走!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只要我能怀上,谁也不能赶我走! 可是咋怀?张先儿说要调理,自己的身子应该还没有调理好,不然,肯定早就怀上了! 没有调理好,那就继续调理。调理就需要钱来买药,她的钱都给了婆婆! 她突然想起在县医院抽血那次,如果再去抽血,不就有钱了吗?有了钱,就可以买药了! 想到这个办法,她突然一下子轻松起来。 她上次献血,薛局长可是给了她不少营养费,还免了小宝的医药费,里里外外献一次血,可得了不少钱呢! 对,去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她谁都没有说,一个人起了个大早就朝着县城去了。 有亮娘一早起来就没见到月娥,心里奇怪。 见有亮提着裤子从茅房出来,忍不住抱怨道:“你那个婆娘是越来越懒了,一大早上不煮饭,又跑哪儿去了?” 有亮也是一头雾水,他并没有听月娥说要去哪里,怎么一早上不见人影儿? “娘,是不是这两天队里的风言风语她受不了,回了娘家?” 一想也不对,她的娘家嫂子也不待见她,应该不会回去。 可是除了回娘家,她能去哪儿呢? “我说你这个兔崽子可长点心吧,队里那些话哪儿说的不对?这就受不了了?我就说你这个婆娘没有一点好的,好吃,没脑子,连个娃都生不出来,要她有啥用?” 他娘絮叨着:“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去劳动改造。真是没有一点儿能入我的眼。” 有亮想起昨夜里月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心,冲他娘说道:“娘,你别说了,先找找月娥去了哪儿,别不是想不开做了傻事吧?她昨夜里就没咋睡!” 有亮说着,冲到了房内,翻了翻箱子,月娥的衣服还在。 那她去了哪儿呢? 有亮他娘不以为然道:“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不定又跑到哪儿去偷懒了!她走了最好…” 说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有些惊叹自己这脑子真是好使。 她愣了几秒钟,突然有些欣喜地走到有亮屋里,压低声音说道:“有亮,娘有个好主意,你听了保证同意!” 有亮把箱子盖好,急着朝外走:“娘,有啥好主意等我把月娥找回来再说,我担心她出事,这几天她都神神叨叨的…” “臭小子,你给老娘站住!”有亮他娘忽的一嗓子,把有亮吓了一跳:“你希不希望金妹回来跟你过日子?” 有亮无语地看着自己这个老娘,她也变得神神叨叨起来。 “娘,你说啥胡话呢?金妹现在是水贵的女人,我不想再招惹他们了,月娥挺好的…” 有亮娘脸一寒,耷拉着的眼皮撩了起来,一双老眼瞪着有亮。 她走过来伸头向外看了看,用手点着有亮的脑门子:“好啥好?你爹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嘱咐了,老马家不能断了根儿。她再好,不能生娃,要她干啥?” “娘有个好主意,你不是一直舍不得金妹吗?娘有办法让金妹重新回到咱老马家,到时候再给咱老马家生几个大胖孙子…你觉得咋样?” 有亮娘说完,看着有亮:“月娥反正也不是咱明媒正娶来的,是她自己来的,也没花钱,到时候娘再给她找个鳏夫…” 她还没说完,有亮就打断了她的话:“娘,这话你可别再说了,这样做,有些缺德…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好,你现在把她找回来,给我生个孙子,这话算我说错了,我跪下给她磕头认罪!以后我把她当祖宗伺候着!”有亮他娘提高了嗓门,对着有亮吼道。 “娘,张先儿都说了,月娥就是身子虚,别的没毛病…你说的这个主意,以前我混账的时候肯定会答应。可是现在我不答应。” 有亮叹口气,接着说道:“我爹就盼着我能改造好,我不能再干那些混账事儿了!不然,我对不起我爹…” “你还知道对不起你爹?那你让马家绝了后,就对得起你爹了?”有亮他娘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双手叉着腰,质问有亮。 “反正这事儿没得商量,再说了,月娥又不是不能生,你就给她些时间行不行?”有亮撂下这些话,走出了院子。 月娥一路急匆匆,到达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径直去了三楼检验科。 刚巧有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她连忙拉住了她:“同志,我…我是上次给薛局长爱人献血的,医院还要不要我这种血,我还有…就是…就是献了血之后,能不能给我一些营养费…”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月娥几眼,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哎哟,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熊猫血是不是?” 月娥高兴地说道:“对对对,我就是熊猫…” 她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她们,压低声音又问道:“你们还要熊猫不?” “你这种血型太少了,一年也难得碰到几个,所以呀,暂时不需要。”护士回道,并且推开月娥准备走开。 月娥又一把拉住她:“同志,你别走,抽一点我的血吧…” 护士推开她道:“我说你这个同志咋听不懂我的话呢?哪儿能说抽血就抽血…” 两个人正拉扯间,一道威严的声音问道:“咋回事?” 护士连忙使劲儿甩开月娥的手,朝着来人说道:“杨医生,这位同志跑到这里来卖血来了,非拉着我给她抽血!” 来人是杨老中医,看向月娥问道:“这位女同志是遇到了啥困难?” 月娥见这个人脸色严肃,穿着白大褂,像个大官,赶紧说了情况。 杨医生挥手让月娥跟他来到办公室,给她把了脉,说道:“你现在的身体没问题,完全正常,随时都可以要孩子。” 月娥苦着脸说道:“可是,我就是怀不上,啥办法都试过了,肚子还是平的。” 杨老中医看向她,问道:“你爱人检查过身体没有?你们两个人都得检查,不孕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 “医生同志,你检查了我的身子没问题对不对?我能生娃娃对不对?”月娥激动地问道。 “目前我没有看出有啥问题,如果你要是不放心,最好让你爱人也来看看。”杨老中医又重复了一遍。 月娥得到肯定的回答,又哭又笑:“张先儿也说我能生,我不是不下蛋的鸡…” 看着她疯疯癫癫地出门,杨医生暗自摇头: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第142 章 都得检查 回来的路上,月娥笑了,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的心情难以平复! 自从她相中了有亮,啥都不要就跟了有亮来到马家,刚开始婆婆对她还算可以。 在得知自己不小心秃噜嘴,被李福海套出话来,最后导致有亮劳动改造,婆婆就对自己不太待见了! 尤其是自己没有怀上娃娃之后,在这个家里只有干活的份,啥好吃的好喝的都跟她无关,甚至一句好话都听不到!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娃!自己没问题,那问题肯定是有亮。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有亮也来县城里检查检查,看婆婆还能怎么说。 月娥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刚进院子,有亮他娘就从灶屋里出来了,一张脸拉的比长白山还长! “月娥啊,你这是去哪了?让我担心了一天,你这孩子,出门也不说一声,害得我跟有亮到处找你。” “娘,先让我喝口水再跟你说,渴死了!”月娥跑进灶屋里,拿起葫芦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进去。 有亮他娘也跟着进了灶屋。 月娥擦了擦嘴,说道:“娘,我今天去了县城医院,那儿有个很有名的老中医,他说不生娃不一定是女的原因,男人也会不生娃的。” “临走时,他让有亮哥也去看看!” 有亮他娘白了月娥一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月娥:“这是啥老中医,肯定是个骗子。自古以来,生孩子都是女人的事,我还没听说过,不能生孩子跟男人有关系的。” 月娥急着解释道:“那老中医在县医院很出名的,姓杨,他肯定不会说瞎话的。我没毛病,那肯定就是有亮哥的问题了…” “放狗屁!有亮咋可能有毛病?他从小身体就好,连个伤风感冒都很少有。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庸医编排我儿子?我撕了他的嘴!” “我看就是你自己的身子是块儿盐碱地,种啥都不出苗,还想把脏水泼到有亮的身上。我可跟你讲,你要是敢出去瞎咧咧,说有亮的不是,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有亮他娘气的浑身颤抖,把手里的锅铲子往锅台上一扔,双手叉腰,指着月娥破口大骂。 月娥从来没有见过婆婆这么生气过,一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有亮他娘才住了嘴,恶狠狠地说道:“刘月娥,你自己不能生娃,所以就想出这种丧良心的法子来害有亮,害我们老马家。你就是个扫把星,我说你的心眼子咋那么毒呢?” 正骂的起劲儿,有亮从外面进来,看到月娥回来了,自己老娘又在骂月娥 ,走进来问道:“月娥,你今儿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大圈子都没找到人…” “去哪儿了?你这个婆娘可长能耐了,知道去县里大医院了,回来还说是你不能生娃儿,要带你去医院检查呢!”有亮娘仍旧怒气冲冲。 有亮看看月娥,此时的她委屈巴巴地站在一旁,被婆婆骂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娘,你能不能小点声儿?你就不怕隔壁邻居听见了…”有亮埋怨道。 他把月娥拉回了屋里,问道:“咋回事?你今天咋想着去县医院?” “我想着把身体调养好,尽快怀上娃儿,可是…娘又不给钱买药,我就…就想着去医院抽血…抽了血就有了钱买药…去了就碰到了那个很有名的老中医,他说不怀孕不一定是是女的原因,男人也会不能生娃的…”月娥抽抽搭搭地说着。 有亮叹了口气,想到今儿他娘说的话,突然觉得这月娥的确有些可怜。 她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给自己、给老马家生孩子,她没有错! 除了脑子有些不好使! 如果她从马家出去,除了找个鳏夫,别无出路! 虽然他当时反对,但事后想想,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喜欢金妹的。 可他不能那样做,他不能再那么混账了,他要做给他爹看,做给所有人看,他马有亮是会变的! 老沈说过,人要善良! “这样吧,等过几天我找个由头,咱俩再去看看那位医生。如果是我的原因,我会跟娘说清楚,不让她再骂你!”有亮安慰道。 “有亮哥,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去?”月娥抬起泪眼,满怀期待地问道。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不过,咱得瞒着娘,她老思想,老封建,要是我的原因,她肯定接受不了 , 所以咱不跟她说。”有亮朝着月娥眨了眨眼睛说道。 如果自己不能生孩子,那要金妹回来有啥意义?还伤害了四个人,所以,有亮也想知道,自己和月娥两个人到底是为啥总也怀不上。 月娥点点头:“好,我不告诉娘!” 灶屋里,有亮他娘还在骂骂咧咧、摔摔打打的。 她心里也隐隐有些害怕,但她坚信,自古生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肯定是月娥的问题。 看来,这个月娥越来越不能留了,得尽快找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借口,把她弄回娘家去。 要不然,万一哪天她管不住嘴,再在队里说些啥,那有亮可就被她害死了! 现在,队里已经有了风声,这一切,有亮他娘已经开始提前放出了话,哪天把月娥赶走,队里的人也能理解她的难处。 不是自己容不下这个儿媳妇,实在是她不能生娃,自己也得为老马家考虑! 对了,还有就是,可不能让有亮跟着这个二百五一起瞎胡闹,去医院做啥检查。 这要是让队里的人知道了,有亮没毛病,也会被传出有毛病! 这些天一定要牢牢看住有亮,防止他真去了县里。 想着这些,她暗自叹口气:老头子哟,你拍拍屁股走了,这马家一大摊子事儿可全得自己操心,等哪天下去了,一定要狠狠地揪你的耳朵! 月娥咋也不会想到,她让有亮去县里医院检查,原本是想证明自己能生娃,却加快了她被赶出马家的步伐! 第143 章签协议 几天后,秀娥果然又抱着小宝到了金妹家。 原以为秀娥说两天后,结果她并没有来,金妹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见到秀娥,金妹就知道,这一天还是躲不过去! “金妹,你们商量好了吧?我已经跟福海叔说了,今天咱们就立个字据,以后,不管咋样,咱们都不能反悔。”秀娥看着金妹苍白的脸说道。 “要我说呢,这也没啥犹豫的,咱都是为了孩子好不是?小宝之前看病,我把整个家底都给你们了,这一点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也就不多说了!” 提起小宝看病,金妹和水贵同时都低下了头,原本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来。 “那个…大嫂,咱可得说好…以后…我要能经常去看看小宝…你不能阻止,行不行?”金妹底气不足地说道。 现在,他们还欠着秀娥十几块钱呢,这笔钱对于现在这个家来说,也算是个天文数字了! 他们去哪儿弄钱还给秀娥? “反正都在一个队里,想见还是很容易的,是不是?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秀娥笑了笑,回道。 “至于小宝看病的钱,你们看看啥时候手头宽裕,多少给我一些。这段日子,我给小宝里里外外都置办了新的,也花了不少钱…” 金妹知道,秀娥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欠债的事。 “大嫂,家里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会想办法的…”金妹当即软和了下去。 “想办法?”秀娥笑了笑:“要是能想到办法,你也不用欠这么久了。你一个女人家一天就那么点儿工分,水贵连个女劳力都不如,我估摸着,你们到分粮的时候,连口粮都分不够 …” 她的目光扫视了金妹两口子一圈,见他们脸色灰败说:“我说的没错吧?” “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现在去队部找福海叔吧,他在办公室里等着咱们呢!”秀娥说着,就上前去拉着金妹的胳膊。 金妹看向水贵,水贵低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跟在了后面。 队部。 李福海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抱养协议”几个字。 罗列了甲方和乙方,以及见证组织。 协议内容:鉴于甲方家庭目前遭遇困难,暂无力抚养幼子吴峰。乙方家庭条件好,且真心喜爱孩子,为革命后代的健康成长,经生产队组织关怀与协调,且征得本人同意,现达成如下协议: 第一,甲方同意将幼子吴峰交由乙方代为抚养,且改姓氏为马,居住生活于乙方家中。 金妹听说改了姓氏,抬起头看向了李福海:“福海叔,姓氏可以不用改吧,反正孩子都已经到了马家…” “金妹,既然我们已经抱养了小宝,那他自然没有再姓吴的道理。他是我们马家的孩子了!”秀娥看向金妹,提醒道。 李福海点点头:“按道理,抱养出去就得随养父的姓。当然,这所有的条例都得你们双方同意,我才能写到协议里面。” 金妹看看小宝,此时他在秀娥的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队部的一切,嘴里高兴地吐着泡泡。 他还小,啥都不懂,也不知道这一切预示着啥。 金妹心里一阵难过,点点头算作同意。 “第二条,”李福海又道:“乙方愿意承担吴峰的所有费用,包括生活、教育、医疗,以及后期的婚嫁等费用。” 见双方都没意见,李福海又念出来了下面一条: “第三,甲方作为生母,有权去乙方家中探望。具体时间与乙方商量,以不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和学习。” 秀娥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福海叔,这一条我觉得可以改一下,改为每三个月探望一次,时间不超过半天。你也知道,这要是探望的多了,以后就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出现。本来我们两家就离得近,以后要是弄的像个仇人一样,也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金妹,只有孩子跟我亲,我才能更好的教育他,你说是不是?” 金妹张了张嘴,想出言反驳,但是想想自己还欠着秀娥十几块钱,如果自己要是强烈要求随时去看小宝,她要是要求自己现在还钱,拿啥还给她? 反正离得近,都是一个队里,如果想孩子,偷偷去看一眼吧。 沉默就是同意! 李福海接着写上这一条“没意见的话,这一条就成立了!第四条,” 他顿了顿,又说道:“吴峰在乙方抚养期间,仍然与甲方保留母子名分。但以后婚嫁、工作等事情,以乙方意见为准,甲方配合!” 秀娥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金妹则慢慢地垂下了头。 儿子小宝以后除了有那份血缘关联,其余的,都与自己无关了! 甚至连探望都不能光明正大。 三个月一次!以后,自己这个娘,再也不可能跟儿子有啥联系了,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恨自己现在的决定? 他肯定会恨的!恨自己把他抛弃了,恨自己无能,让母子分离… 李福海后来念的啥,金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浑浑噩噩地签了字,看着秀娥拿着协议,笑眯眯的跟李福海告别,抱着小宝步伐轻快的朝家里走去。 而她,像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准备离开。 “金妹,”李福海突然叫住了夫妻俩。 金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李福海。 “金妹,我觉得小宝给秀娥倒是个好事,你和水贵还年轻,等身体恢复好,再要个娃儿也不是难事。困难都是暂时的,你也不用想那么多。”李福海劝慰着。 金妹木然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下。”李福海表情严肃了起来。 金妹看着李福海一下子严肃的表情,问道:“福海叔,有啥事你尽管说好了!” “马上要分麦子了,队里这几天在核算工分,你们家除了你一个壮劳力,水贵的工分还不如一个女劳力…这一核算,你家欠队里的工分太多了,估计也分不了多少麦子,得先扣欠下的…” 李福海看向了他们:“生产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也不想看到你们过成这样!水贵,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唉!” 金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已经吃了很长时间的野菜了,就指着这分麦子呢! 水贵颤声问道:“福海叔,一点儿都分不到吗?” “我坚持给你们一个口粮的最低标准,可能不超过一百斤。距秋收还有三四个月,你们恐怕得自己想办法!” 两个人对李福海千恩万谢,这才走出队部。 回家的路上,金妹的两腿发软,这个家,要怎样才能撑下去? 第144 章新的想法 回到家,金妹看了看米缸。 米缸里早就没了细粮,缸里面被她扫的干干净净,缸壁都泛着光。 就连那装杂粮的瓮里,也被刮的干干净净。 唉,只分几十斤麦子,全部磨成面粉,也吃不了多久。因为一斤上好的小麦,才能磨出八两面粉。 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吃的,除了野菜,她想不出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野菜地里倒是有,锄草时,金妹都会挎着一只篮子,把锄的野菜丢进筐里。 尽管是野菜,金妹也会尽量做的可口一些。 比如凉拌婆婆丁,先焯水去掉苦涩味儿,再调些盐巴和蒜泥,比煮汤要好吃一些。 看着家里这种日子,金妹有时候也会暗自安慰自己,幸亏小宝去了秀娥家,最起码时不时都能吃上细粮,怎么也比在这个家强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金妹思来想去,突然想起后山有一些金银花,还有柴胡。 这些东西晒干,可以混在自家晒的野菜里,拿到县城里或者鬼市上去卖,应该还能卖个好价钱。 水贵一听连连摆手:“金妹,你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那逮住了可是要批斗的!” “你还记得不,队里的王老四去年偷偷卖了一些枣仁,被拉到了公社里批斗了几天。那王老四后来被整的现在连鸡都不敢养,怕被人说成是资本主义尾巴!” 金妹叹口气:“那天天吃野菜,我能受得了,你这身体扛不住啊!” “没事儿,我除了运动量大一些喘不过来气以外, 身体别的毛病没有。”水贵不以为然地说道。 金妹思忖着,连着吃了几天的野菜,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还是得搭配一些粗粮,不然,别说水贵扛不住,自己恐怕也扛不住。 可是,这粗粮家里也没有了啊! 看来,明儿得去借点儿粮回来,到时候秋收再还。 去谁家借呢? 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是那么好过! “要不,我明儿去隔壁王婶家借些玉米面回来吧…”黑暗中水贵突然说了一句:“你天天上工干的都是力气活儿,总吃野菜也不行,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 金妹犹豫了片刻说道:“还是我去借吧,你是个爷们,就别去了…” “早点睡吧,明儿还得上工呢!好好挣点儿工分,看到了分秋粮的时候,也能多分点儿…” 第二天,看着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吃的,金妹拿着个小瓦盆,硬着头皮,去了王婶家。 王婶家两个儿子,大儿子才刚结婚,小儿子也二十出头了,加上王婶老两口,家里没有一个吃闲饭的,这日子过的比一般人要好。 这年头,只要家里都是壮劳力,孩子少的,只要年景好,一般日子不会差。 都是凭工分吃饭,只要一家人好好上工,吃饱不成问题。 见金妹拿着个瓦盆进来,王婶就知道金妹是来借粮来了! 隔壁邻居住着,谁家啥情况都一清二楚。 “哟,金妹来了,这是?”王婶看着金妹手里的瓦盆,明知故问道。 “婶儿,忙着呢!我想跟你借些玉米面…家里断顿几天了…这几天天天吃野菜,我也怕水贵身体受不了…你放心,等秋粮下来,我马上还给你…”金妹有些局促地说道。 “哎哟金妹呀,也是不凑巧,老二前几天定了亲,女方家要四十斤细粮!我这里还在愁呢,一大家子都得勒紧裤腰带,关键是老大家的还怀上了…你看看…唉,咋办呢?” 王婶皱起了眉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你看这,你难得跟婶子张这个嘴,婶子让你掉地上了你看…要不,我先给你匀一点儿先吃着?” 金妹有些窘迫,赶紧说道:“算了王婶,我去别家看看…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婶家。 王婶刚才还为难的表情瞬间不见了,看着金妹出了院子,她嘀咕了一句:“借粮?恐怕有借没得还,就水贵那身体…”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朝水贵家看了一眼,住了话头。 金妹端着瓦盆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去找谁借。 她在六队里与人打交道并不多,关系好些的没几个。 她又去了几家,有的说自己家的粮食不够吃,这阵子也在挖野菜补充。 还有的直接不借,话还说的挺直白:“金妹呀,不是我不借给你,就你家那情况,我要是借给你了,分秋粮的时候你也不一定还得上。你们一天的工分就在那摆着呢!” 转了一圈子,金妹端着个空瓦盆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水贵看她那神色,顿时明白了:这是借不到粮食呢,估计都是看他是个废人,怕还不起,毕竟,谁家的粮食都精贵着呢!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进屋拿了一个布袋子,出来说道:“金妹,我去大姐家看看,弄点儿吃的回来。” “哎,水贵,少借一点儿,咱家这情况,我怕到时候再还不上…” 金妹的话还没说完,水贵摆摆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看着水贵离开,金妹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满腔愁苦。 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照这样下去,肚子都填不饱,秀娥的钱啥时候能还清? 还不清在秀娥面前就矮了一头,永远没有挺起胸脯的时候! 可是,想些啥办法才能改善目前的困境呢? 突然,她想起了小宝住院的时候,自己去卖过血,也不知道县城里还有没有像上次抽血的那种黑窝点儿? 如果有,那自己去卖一次血,不就可以换些粮食回来吗? 可是,上次那个窝点被捣毁了,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卖血。 实在不行,医院应该也可以吧,上次月娥被抽了血,不仅免了小宝的医药费,还得了薛局长给的营养费,应该也不少。 当时还有粮票,是月娥自己推辞掉了… 对,去县医院看看! 有了这个念头,金妹突然又来了精神,生活总算有了一丝希望! 换上她认为最体面的一件褂子,她朝着县城走去。 第145 章都没问题 有亮他娘千防万防,有亮还是找了一个借口,带着月娥去了县医院。 依然找的是杨老中医。 月娥上次已经查过,这次主要是给有亮做检查。 杨医生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瘦,神情严肃地坐在桌子后面。 月娥一见到杨医生,就急急地说道:“医生,你前些天说我能生,要检查一下我男人。我们一起过来了,你好好给我们看看,看到底是谁的原因!” 杨医生示意有亮把胳膊伸出来,把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月娥在一旁看着,杨医生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反复号了好一会儿,杨医生这才放下脉枕,坐直了身子,靠在了椅子上。 “你们俩都没有问题!” 这句话让有亮和月娥有些懵,同时问道:“那怎么就怀不上呢?” “你们这种情况,医学上叫相对性不孕。”杨医生说道:“这种情况比较不常见。” 有亮看看月娥,又看看杨医生:“医生,什么叫相对性不孕?” 杨医生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说道:“我给你们打个比方就明白了!” 他指了指月娥:“你的身体你把它想象成一座城,守城的士兵平时挺尽责,不乱打人。可这些士兵对你丈夫带来的自己人却认为是入侵者。” “怎么回事呢?就是你男人带来的这些自己人身上带有特别的记号,这些记号就跟守城的士兵相冲,见面就干架,不让他们进到城里去。” “这种情况反过来也有可能,所以呀,你们这不是病,是你们的身子不认识或者配错了对。就像输血一样,非要对上型号,否则就会出大事。我这样说你们理解了吗?” 杨医生看着二人问道。 有亮大概意思听懂了,便问道:“医生你的意思只要我俩在一起,就不可能生孩子,如果换个人也许就可以了是吗?”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这是生物学上的不匹配,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可能是你爱人的错。”杨医生看着有亮说道。 上次月娥提起过,婆婆说她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所以杨医生侧面为月娥说了一句公道话。 杨医生的一番话月娥还没有完全理解,她还在问,到底为什么怀不上娃。 有亮拉着她出了医院的大门,跟她解释:“这生孩子也是要配型的,就像输血一样。” “有亮哥,那是不是咱俩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娃了对不对?那回去怎么跟娘解释呢?”月娥着急地问有亮。 有亮脸色不太好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管了,我来跟娘说。” 两人正准备离开,有亮却看见金妹脸色苍白地从医院里面走了出来。 他愣住了,金妹到医院干什么?她身子不舒服?还是水贵的身体老毛病又犯了? 月娥也看到了金妹,她松开有亮的手跑上去,一把拉住了金妹。 “金妹姐,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身子不舒服吗?” 看见月娥,金妹勉强笑了笑,支吾道:“我…我没事儿…你怎么也来了?” 月娥胸无城府,把来医院的目的说了一遍,最后郁闷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跟有亮哥都没问题,怎么就怀不上。” 这时,有亮也走了过来,看到金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金妹,我看你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金妹连忙摆摆手,说道:“我没事…那个,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月娥有反应,她就朝着医院外走去。 由于走的急,刚才又抽了血,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脚步踉跄。 她急忙伸出手,虚空抓了几把,身子一下子往前窜出好几步,差点儿跌倒。 “金妹姐!”月娥紧走几步,扶住了她,满脸担忧:“你怎么了?走,咱再去看医生!” 她不由分说,拽着金妹就进了医院。 有亮也紧走几步,也跟了上来。 虽然他现在不方便当着月娥的面关心金妹,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金妹挣脱月娥的手,说道:“月娥, 我没事儿,就是刚才抽了点血,感觉有些头晕,缓一会儿就没问题了!” “什么?你卖血了?”有亮吃惊地看向金妹。 金妹看向有亮,眼神里有深深地怨恨:“水贵不能算一个整劳力,家里就我一个人挣工分,分的粮不够吃,我不卖血我们就得饿死,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有些歇斯底里,朝着有亮喊道。 有亮知道,金妹这是怨恨自己把水贵打伤。 一时之间,他倒是接不上话。 月娥看看有亮,又看看金妹:“金妹姐,咱别理他!走,咱一起回家。”说着,她搀着金妹就要走。 金妹抽出自己的胳膊,面色有些冷:“你们走吧,我还要去买粮!” “走,我们陪你一起去!”有亮拉起月娥,跟在了金妹后面。 月娥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有亮。 有亮说道:“黑市不太安全,一起去有个照应!” 三个人去了县城黑市,这是位于县城西边的一个窄胡同里,那里或蹲或站着很多人,眼神扫视着路过的每个人。 月娥正觉得奇怪,这些人面前都没有东西 ,谁能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才能知道他们哪一个是卖粮食的? 这时,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过来,看着三个人低声问道:“换粮票?” 金妹立刻问道:“怎么换?” 那人四顾了一眼,低声道:“一斤一毛五,要换多少?” “我换三斤。”金妹探手入怀,准备掏出粮票,男人急忙阻止道:“别急,跟我来!” 男人把他们三个人引到了一个拐角:“三斤四毛五,这是钱。” 他把手上的毛票递给金妹,金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拿出了刚才抽血时得到的三斤全国粮票。 四毛五加上给的营养费十五块,一共是十五块四毛五。 有了钱,金妹在黑市上另一个摊主那里买了二十斤高粱米。 四毛一斤,花了八块钱。 给了那人钱之后,金妹把高粱米装进了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血色。 这个月,配上野菜,可以凑合过去了。 正准备走时,突然整个胡同里的人都惊慌地东躲西藏。 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第146 章背着她回来了 话说金妹正把高粱米装好,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整个胡同的人都惊慌的朝着一个方向跑。 三个人正在纳闷,却看见有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朝着这边跑了了过来。 “快跑啊!市管会的来了!”有个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时,还特意好心提醒了一下。 刚才还或蹲或站看似悠闲的人,此时四处乱窜。 有亮反应最快,提起那袋子高粱米,拉起金妹和月娥:“快走!” 别小看市管会,这个部门虽然人不多,但权力不小。能在市场、街道巡查,没收东西、罚款甚至批斗。 被他们逮到,这好不容易买到的高粱米指定要被他们没收了! 两个红袖章边跑边朝着四散奔逃的人喊道:“都别跑!站住!” 然而,没人听他的,所有人跑的更快了! 见到这一幕,慌乱中金妹把卖血剩余的钱塞进兜里,跟着有亮就跑了起来。 三个人慌不择路,跟在一群人后面,只顾埋头狂奔。 有亮背着那袋子高粱米,心想着不能跑直线,这样被追上的概率更高。 一闪身,他朝着另一条小巷子跑了进去。 突然,只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响,随即听见月娥的一声惊呼。 有亮停下脚步,朝后一看,只见金妹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脚。 “金妹姐扭到脚了!”月娥急得快哭了! 有亮朝跑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见到那两个戴红袖章的人,心里一松。 他跑过来蹲在金妹身边,问道:“现在能走不?” 金妹脸色苍白,虚弱又痛苦地点点头:“痛,我…我的脚脖子…恐怕是断了…嘶…” 月娥蹲在了金妹身边,焦急地说道:“金妹姐,快点儿起来,我背着你跑,一会儿那两个红袖章要是追过来,咱们就跑不掉了!” 有亮推开月娥说道:“你哪里背得动,要背还是我来背吧,你把这袋子米背着,咱们快走。”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金妹的胳膊,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一发力就站了起来。 三个人快速朝着那条小巷子跑去。 此时的胡同里,已经一个人也看不到了,那两个红袖章也不知道追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妹趴在有亮的背上,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两只手只是放在有亮的后脖颈处。 后来不知不觉地,她慢慢搂住了有亮的脖子,脸也埋在他的脖子一侧。 闻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味道,金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儿。 这幸亏是有亮,要是水贵在这里,就凭他的身体,肯定要被那红袖章逮住,没收买的米。 看来,有个健康身体的男人多么重要,有事儿男人冲在前面,不用自己一个女人事事操心! 而且,从有亮劳改回来,她也发现他变了许多。 先不说对自己怎么样,就是看他对月娥,似乎也比以往好了许多。 人也勤快了,出工都是干最累最挣工分的活儿。 这样的有亮,月娥以后跟着他,日子肯定比自己强! 想想自己守着半死不活的水贵,她的心里突然感觉不平衡起来。 明明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可是,阴差阳错自己竟然落到了如今这个境地! 月娥可不知道金妹此时心里的想法,她背着那袋子高粱米,时不时扭过头问金妹:“金妹姐,还疼不疼?” 金妹脸都扭曲了,脚脖子疼,心里也疼。 三个人一路急行,不一会儿已经跑出了黑市老远。 有亮的速度慢了下来,问道:“金妹,我送你去医院吧,别不是脚脖子真的骨折了,那就麻烦了!” “你…你放我下来…我不去…不去医院…”金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金妹执意不去医院,有亮没办法,刚才一通跑,他也累的够呛,决定找个地方歇歇脚。 这时已经出了县城,三个人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有亮把金妹放了下来。 金妹的脚一沾地,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月娥扶着她,找了块石头慢慢坐了下来。 有亮挽起金妹的裤脚,只见脚脖子处略微有些红肿。 月娥看了看,问道:“有亮哥,现在怎么办?” 有亮四下环顾了一圈,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看看有没有婆婆丁或者鸭跖草。” 看着有亮离开,金妹问月娥:“月娥,有亮现在对你好不好?” “好!”月娥脱口而出,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涩:“他这次回来比以前好多了,也不骂我了!有时候娘骂我,他还会护着我!就是我现在不能生娃,比较着急…” “你们今天在医院医生怎么说的?”金妹又问道。 “医生说的,我也没怎么听懂,就是我俩都没毛病,都能生,但就是生不了,说是…说是配不上型。”月娥郁闷道。 金妹疑惑道:“男人和女人生孩子还要配型?我怎么没听说过?” “杨医生就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懂,一会儿你问问有亮哥,他听懂了!”月娥没有城府地说道。 “那…你们晚上还有…还有那事儿不?”金妹突然问道。 月娥笑了:“有啊,为了生娃,有亮哥可卖力了…” 金妹有些嫉妒,她想起自己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释放自己的天性了,水贵那身体…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又可悲! 如果当初有亮他娘没有把自己许给水贵,如果当初有亮不嫌弃她,老太太说不定早就抱上了孙子! 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老太太造成的! 算了,这都是自己的命! 她正想着,有亮抓着一大把婆婆丁走了过来。 月娥好奇地问道:“有亮哥,你拔这个干什么?” 有亮蹲下来,把一大把婆婆丁放在手心里边揉搓边说道:“这个敷在扭伤的部位,可以消肿!” 说着话,他已经把那把婆婆丁揉成了糊状,敷在了金妹的脚脖子处。 顿时,一股清凉的感觉传来,金妹觉得脚脖子不再是火辣辣的了。 其实,她的脚扭的并不严重,她知道,根本就没有伤到骨头,这也是她不愿意去医院的原因。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金妹也有些好奇,她记得以前有亮并不知道这些。 “哦,我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人,他懂,我跟着学了一些,认识简单的草药,还有用途。”有亮说道。 金妹眼里闪过一丝崇拜,很快就消失了! 歇了一会儿,三个人继续赶路,当然,还是有亮背着金妹。 看着自己的男人背着另一个女人,而且两个人的身体贴的那么紧,尤其是金妹还紧紧搂着有亮的脖子,月娥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难受! 她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一路走走歇歇,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水贵从大姐水珍那里背回来一些玉米面,还有几斤大米。 回到家并没有看见金妹,问了队里的人,也都没见过金妹上工。 她跑哪儿去了? 正当水贵焦急不已又担心无比的时候,有亮背着金妹回来了! 第147 章拼一把 眼看天都黑了,也不见金妹的身影,水贵在家里坐不住了,他得出去找找。 刚打开院门,就见有亮背着金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月娥。 金妹此时紧紧搂着有亮的脖子,看到水贵,明显有些尴尬,连忙松开了搂着有亮的手。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逃开水贵的眼睛。 他的心里一阵刺痛:金妹为啥和有亮在一起?他们今天去了哪儿?他们在一起干了啥? 一连串的问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他没有去问,只是呆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三个人。 “水贵哥,金妹姐的脚脖子扭了,有亮哥背她回来的。”月娥从后面走到水贵的面前说道。 “哦哦,那赶紧进来吧!”水贵似乎刚从恍惚中醒过来,忙侧身让有亮进来。 有亮放下金妹,扶她站稳后,退了半步,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对上了水贵的视线。 “水贵,今天特殊情况,金妹在黑市买粮食的时候,被市管会追,扭了脚,所以…” 自他劳改回来以后,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水贵,平时只要看到他,就远远的绕开了。 今天是第一次,两个人面对面。 他刚才看到了,金妹被放下来之后,还靠在了有亮的肩膀上,是有亮推开了她。 他扶着门框的手有些泛白,另一只手也握成了拳头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听到有亮的解释,他看向了金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金妹:“你去黑市买粮食,哪儿来的钱?” 月娥把背着的二十斤高粱米递到了水贵的手里:“金妹姐去医院抽了血,得了钱和粮票,就去了黑市。你们家不是没吃的了吗?” 水贵大惊,一把抓住了金妹的胳膊,问道:“你去卖血了?金妹,你现在的身体…”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哽咽。 看向有亮,他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但希望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一手扶着金妹,一手提着那袋子高粱米,朝院子里走去。 有亮在后面说道:“我明白!” 三个字,但两个人都懂其中的含义,从此界限分明! “水贵哥。”月娥突然叫了一声,也进到了院子里。 水贵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月娥。 “水贵哥,今天我们是在医院碰到金妹姐的,后来我们在黑市被追,有亮哥一直背着她回来,我都在的。”月娥重新解释了一遍。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以后,咱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水贵淡淡地说道。 看着水贵的背影,愧疚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那么混账,金妹也不会过的这么辛苦! 回去的路上,有亮闷闷的。 月娥看着他,担心另一件事:“一会儿娘要是问起来咋说?” “你别管了,我来应付。她要是骂你,你就到房里去,别跟她正面起冲突。”有亮嘱咐道。 两个人刚进院子,有亮他娘就从灶屋里出来了:“你们俩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了吗?咋搞那么晚?到底去哪儿了?” 有亮嬉皮笑脸地走过去,凑到他娘面前说道:“娘,你看我回来后天天上工,你就当放我一天假嘛。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上工,多挣工分,以后,你就守着咱家的粮囤,我一定把它填的满满的!” 老太太举起手里的锅铲,作势要打:“小兔崽子,我信你个鬼,一出去就是一天,你们俩今天少挣了十八个工分!” 有亮一撅屁股,说道:“好好好,你朝这里打,打坏了明天就不用上工了!” 有亮他娘对这个儿子的无赖行为已经习惯了,骂了几句,没再追究。 水贵看着金妹有些红肿的脚踝,沉默了半天,打来了一盆热水:“洗洗吧!我去做饭。对了,我今天从大姐那里借来了一些吃的。从明儿起,我也出去上工。” “卖血的事,没有下次了!你的身体吃不消!” “你出去上工?你能干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难道队里谁会白送你工分?”金妹没好气地说道。 水贵顿了顿身子,头也没回:“我会想办法。我不会再允许你去卖血!” “不卖血咱们吃啥?等着饿死吗?借粮别人都怕你还不起,你让我咋办?咱现在还欠着别人钱呢!这日子,我看不到头啊!”金妹情绪崩溃,抱头痛哭。 水贵紧紧抿着嘴唇,两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为了这个家,他准备豁出去了! 金妹卖血、有亮背她回来,金妹搂着有亮的脖子、还有她靠在有亮的肩膀处,不停的在他的脑子里闪现,深深刺激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会毁了! 他不想毁掉这个家!他不想还过着以前孤家寡人的生活! 做好了饭,他没有心情去吃。 走到金妹面前,他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金妹,我知道我没用,拖累你了!” “我是男人,看你卖血养家,我还算是个男人吗?看着有亮背你回来,我难受!背你的,应该是我,不是他!” 他站起身子,说道:“饭在锅里,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金妹愣了,擦了擦眼泪问道:“你要去哪儿?” 水贵头也没回:“我去找福海叔,明天上工!这个家,我来扛!” 金妹坐在黑暗里,脚踝隐隐作痛,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有亮宽阔的后背,也想起刚才水贵那坚定的眼神!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色很浓。 “福海叔,从明天开始,我也跟队里的男劳力一样上工,我保证不拖大家的后腿。”水贵站在李福海的面前,挺直了背。 李福海看了看他,吧嗒了几口旱烟,叹了口气说道:“也行吧!我安排一下,就是你这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福海叔,我去年在医院看过,那个老中医教我康复训练,我一直再坚持训练,没事儿的,我能抗住!”水贵坚定地说道。 “你这孩子啊,唉…行了,你回吧,我心里有数!”李福海挥挥手。 看着水贵走远,沈春芳问道:“老李,水贵的身体能行吗?” “只能给他安排不出大力的活儿了,他也难,那小宝给了秀娥,他跟金妹又没有孩子,他再不拼,家就会散啊!” 第148 章打的就是你 第二天一大早,上工的铃声还没响,水贵就站在了大樟树下 。 水贵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李福海也会经常照顾他,给他一些轻省的活儿。 但这种轻省的活儿不是时时有,而上工却是每天都要出勤的。 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到大樟树下,和队里的社员们一起等着李福海分配活了! 重新站在这里,他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这段时间他感觉身体经过了训练,好像比以前情况有所好转。 可惜的是,家里太穷了,如果营养能够跟上,应该更容易恢复一些。 社员们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慢慢地聚集到了大樟树下。 李福海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开始分配活儿。 水贵被分到了相对较为轻松的伙计,跟着一群女社员一起锄大豆地里的草。 锄草这种活儿基本都是女社员的活,男社员干的更多的都是需要出力气的。 水贵之前连锄草都会喘不来气,挑粪更不用说了,那是力气活儿。 虽然和一群女社员一起,让水贵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好歹可以挣工分,这个时候,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了,挣到工分才是实实在在的。 分配完活,李福海拍了拍水贵的肩膀,说道:“要是身体受不了,就不要硬撑,我再给你安排别的活儿。” 水贵知道这是李福海照顾他,心里很是感激。他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只是用力地点头:“福海叔,我一定好好干,多干一些。不拖大家后腿!” 背起锄头,水贵就跟在那群女社员的后面,朝着大豆地里走去。 金妹和月娥也在,同时被分到了一起。 到了地头,没有队长的约束,一群女人说话就开始放飞自我。 看到水贵走过来,春花心里有些不平衡:“一个病秧子不好好在家歇着,出来蹭工分来了。我说大伙儿也不用卖力了,咱们再卖力,也和人家一样的工分!” 她的话引起了几个女人的附和:“就是,咱也慢悠悠地干,累死累活,工分也不多给!” 听着这些话 ,水贵的脸逐渐变得通红。 他默不作声,到了地头就开始认真地干活,只要干一天,他就认真对待,对得起一天的工分。 月娥也听到了春花的话,她气鼓鼓地朝着春花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 她跟春花正面冲突有几次了,那一次在粮仓打一架,还被罚扫地,回家又被婆婆一顿训斥。 就在前阵子,还被春花阴阳怪气地说她不能生娃。 她小声对金妹说道:“金妹姐,丑八怪的嘴太讨厌了,她就是嘴欠,欠收拾。迟早我还要揍她一顿!” 金妹劝道:“算了,她说她的,咱又少不了啥,不理她就是了!” 春花见水贵和金妹都没有理她,声音更大了:“唉,咱们六队是没人了,一个病秧子,跟女人抢工分!” 她用手拄着锄头,站在那里,眼睛瞟向水贵,阴阳怪气,一句接一句。 可恨的是,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说的起劲儿。 月娥看着春花那几个人只站在那里说话,根本就不干活,而水贵已经锄了好长一段了。 “你们还没完了是吧?你看看人家水贵哥哪一点儿比你们锄的慢?是不是占便宜你眼瞎,看不见吗?” 月娥一手扶着锄头,一手叉腰,对着春花说道。 “哎哟,这是谁啊?哎,这不是队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吗?自己的事儿都整不明白,还替别人出头,笑死我了…”春花提高了声音,故意气月娥。 水贵也抬起头看向春花:“春花,我干多少有记分员在呢,你要是觉得我占了便宜,找队长说去。” “哟,一个靠女人卖血养活的男人,还有脸在这…” 她的话没说完,“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打她的是金妹:“我卖血养他我愿意,你再乱说话,我撕了你的嘴!” 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金妹从来没有这样子过。 春花捂着半边脸,呆愣愣地看着金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出双手就去拽金妹的头发:“你敢打我?” 她才不怕金妹,金妹个子小,没有月娥高,而她,膀大腰圆的,气势上就占了先机。 两个女人迅速扭打作一团。 月娥最讨厌别人说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鸡,见金妹都上去了,她提着锄头就要开干:“你个丑八怪,今天打死你!” 三个女人疯了一样,大豆苗被踩坏了一大片。 水贵大喊一声:“都别打了!大豆踩坏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 女人们拉架的拉架,看热闹的看热闹,地里乱成一团。 看到月娥,春花一边跟金妹打,还一边嘴里不饶人,继续挑衅着月娥:“不下蛋的老母鸡,吃药都怀不上,活该你当绝户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月娥的怒火,她大叫一声,举着锄头,不顾一切地朝着春花冲了过去。 春花见月娥真的怒了,吓得丢下锄头就跑,两个人把地里的大豆踩坏了不少。 水贵看着这些被踩坏的大豆,心疼的不行。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扶好,重新用土培好! 可是,有的已经踩断了,根本救也救不活! 他一边扶,一边大声喊:“你们别打了…别踩了…这都是粮食啊…” 春花被两个人打,虽然体格不小,但最终也不敌两个人的攻击,再加上旁边人拉架,三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李福海闻声赶来,看到倒了一大片的豆苗,脸色铁青:“都给我站好!” 他看了看豆苗:“这都是谁干的?” 春花急忙恶人先告状:“福海叔,金妹打我,月娥也打我,你看看我的脸…” 说着,她撩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露出黝黑的大脸盘子。 金妹不说话,紧抿着嘴唇看着蹲在地里扶苗培土的水贵。 月娥憋着一股子火气,大声道:“是春花先骂人,骂水贵哥是病秧子,骂我是不下蛋的鸡…” “春花,你屡次管不住自己的嘴,因为一张嘴,你自己挨过几回打,心里没点儿数?罚你十天的工分,另外,今天这苗全部给我弄好 。弄不好接着扣工分!” 春花委屈巴巴地说道:“凭啥…” “再吵扣二十天!” 金妹默默在旁边蹲下帮他。 水贵一边扶苗,一边对李福海说道:“福海叔,苗是因为我才被踩坏的,要扣就扣我的吧!” “跟你没关系!”李福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 “福海叔,我想我还是干些别的吧,我爹以前是木匠,你也知道。所以这木匠活儿我多少懂一些,我看着队里的农具经常坏,要不我来修吧,修的好,队里也省了钱,工分的话,队里看着给。” 李福海点头:“这事儿晚上队部再商量。” 人群渐渐散去,秀娥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水贵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幸亏提前签了协议,不然,看他们这样子,如果家里日子好一些,小宝就保不住了! 第149 章是我不行 当天晚上,李福海召集了王兴业、陈满囤,作为六队的三个主要领导者,商量水贵的事情。 李福海首先说道:“水贵的问题,咱们大家伙儿商量商量,他还年轻,总得给他一条活路。我觉得他提议的可以考虑一下。” “咱们六队每年那些农具损耗太厉害,现在讲究的就是修废利旧,如果有个人能够修,咱一年也能省下不少不必要的开支。” “同时也给了水贵能够挣工分的机会,一举两得。都是一个队里,我也不想看到哪个社员过的苦哈哈的!” 王兴业有些疑惑地问道:“水贵会吗?以前也没听说过他会这手艺啊?”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敲掉了烟锅子里的烟灰,说道:“我好像记得水贵他爹会一些铁匠的活儿,还懂一些木工,不过,他爹死的早,也不知道水贵到底学会了多少?” 王兴业还是有些不放心:“以前从没有听这小子说起过,也不知道行不行。” 李福海又装了一锅子烟丝,慢悠悠地说道:“他既然主动提出来,心里大概还是有谱的,要不让他先跟着王铁匠试试?” 一直没说话的陈满囤说道:“听说水贵他姥爷是个有名的铁匠,估计他爹是跟着他姥爷抡过大锤的,懂一些。” “那就让他试试!工分先按女社员来记,如果干得好,就跟王铁匠一样的工分。”李福海一锤定音。 第二天,水贵被李福海叫到了铁匠铺。 老铁匠王师傅是个六十多的瘦小老头儿,平时不苟言笑,看着很严肃的样子。 见到李福海和水贵进来,他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捣鼓着手上的一把锄头。 李福海招呼了一声:“忙着呢老王头儿,帮手我给你送过来了,以后有啥活儿,就让水贵帮你干。” 王铁匠抬起头瞥了水贵一眼,把手里的锄头递了过来。 “把这个楔子打出来换上!” 水贵接过锄头看了看,二话没说,走到炉子跟前,拉起了风箱,炉子里的火立刻就烧的旺了起来。 他把那把锄头丢进火里面烧红,然后拿起小锤子一下下敲击,最后抡起了大锤… 他的动作没有很流畅,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不一会儿,那楔子就锻打好了。 水贵拿起那把锄头,先把锄头的手柄插进去,再把那块打好的楔子垫在锄头的铁孔里,又找了一块木楔子敲进去,使锄头的长木柄不至于使用的过程中松动。 弄好之后,他拿起锄头试了试,递给了王铁匠:“王师傅你看看,还需不需要再改改?” 王铁匠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试了试,脸上露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哼,虽然看着不咋样,好歹能弄出来!你小子有点儿小聪明!行了,跟着我吧!” 李福海也高兴地夸赞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真有一套,我昨儿还以为你是随口一说呢!行了,老王头儿,这下子你可得感谢我,给你送来了一个好帮手!” 王铁匠哼了一声:“留不留得住,还看他的本事了!” 水贵的神色也是一松,看来自己小时候看姥爷干活,耳濡目染,如今真的派上了用场! 如此,水贵便算是跟在了王铁匠的身边。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眼看着离有亮他娘所说的三个月期限已经到了,月娥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月事依然每个月都来串个门。 有亮心里也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太太说起医生的诊断。 如果说出来,以老太太急于抱孙子的那个态度,月娥指定要被老太太针对,到时候有可能真的会被老太太赶出家门。 月娥自己更不敢跟老太太提这事儿,原本老太太就看她不顺眼呢! 就在有亮想着咋跟老太太说这事儿的时候,老太太在吃晚饭的时候又提到了这事儿。 这一次,有亮他娘是当着月娥的面问的。 “眼看着你爹都走了几个月了,你爹临走时一直盯着门口,想等你回来,交代我马家不能断了后。如今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你们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有亮一边吃着饭,一边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道:“娘,生孩子这事儿真不能急,这是缘分,缘分到了,那孩子就自然而然地到咱家来了!你看看月娥这段时间都着急的瘦了。” “你想想,她瘦了,那要是怀上了,对娃娃也不好不是?所以呀,你就别催了,该来的总会来!” 老太太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掀起眼皮看了月娥一眼,说道:“不急不急,你看看你都多大年龄了,队里和你一般大的小伙子,孩子都会放牛了,你还不急?” 月娥见老太太又发了火,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有亮的脚,示意他跟老太太明说。 这个傻女人,真说出来恐怕你就完了! 见有亮不说话,老太太又说道:“张先儿的药你也吃了,还骗我说,张先儿给你检查了,没毛病。那你现在告诉我,这怀不上是啥原因?我就说了,你是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毛病就在你身上!” 有亮他娘把气都撒在月娥的身上。 月娥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捂着嘴哭道:“娘,我没毛病,医生说了,我和有亮哥…哎哟…” 她的话还没说完,脚就被有亮狠狠踩了一下。 “那个…娘,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月娥的身子没问题,就是…就是需要时间才能怀上…”有亮看着他娘结结巴巴地解释。 “你奶奶个腿,你还在忽悠我呢,没毛病的女人哪个怀不上娃?你当你娘傻啊?”有亮他娘举起筷子,就要敲有亮的脑袋。 月娥急忙伸手拦住她,哭着说道:“我们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俩都没毛病,但就是不能生娃!” 有亮他娘举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向了月娥:“你说啥?都没毛病咋就怀不上呢?你们到底有啥事儿瞒着我?说!” 有亮忙把月娥推出去:“你先回房,我跟娘说!” “别忙回去,把话说清楚!”老太太站起身子,脸色一寒说道。 月娥吓得跨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站在门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有亮。 有亮他娘重新坐了下来,耷拉着脸,厉声问道:“说!你俩到底在搞啥名堂?” 有亮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面色很平静地说道:“娘,你别问了,是我的问题,行了吧?” 有亮娘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老眼,再次问道:“你…你说啥?” 月娥也愣住了,她擦掉眼里的泪花,看向了有亮:“有亮哥,你…” 有亮闭了闭眼,看向了他娘:“医生说,是我的问题…我不行,生不了孩子!” 第150 章这辈子都生不了 有亮他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儿被有亮这句话给直接送走。 她两眼狠狠瞪着有亮,好半天才缓过来那口气,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猛地看向月娥,抬起手指着月娥问有亮:“你是说不是她的毛病,是你…” 有亮闭了闭眼睛,心下一横,说道:“娘,医生说了,是我的问题,我不能生娃…” “不,不可能,你的身体壮的像牛一样,不可能!”老太太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声音变得无比尖利:“你个兔崽子,连你娘也骗!” 她顺手把身边的一个马扎朝着有亮扔了过来:“我让你说瞎话!为了这个女人,你什么话都敢说…” 有亮一边避让着扔过来的马扎,一边说道:“娘,我没骗你,你想想,要不然月娥怎么到现在都怀不上?以后,你就别骂她了,不怪人家,都怪你儿子…” 有亮他娘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现在抱不上孙子,不是别人错,都是自己儿子不中用… 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儿子什么问题都没有,哪里能接受这个结果? 想起老头子临终时闭不上眼,想起老头子嘱咐她,别让马家绝了后… 一时间她觉得天都塌了,不禁悲从中来。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老头子,你拍屁股走了,让我怎么办?我也不活了,随着你一起走了吧,我实在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我管不了…” 见到婆婆这样,月娥也吓呆了。她看了一眼有亮,知道这是在保护她,可是,她不忍心看着老太太这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哭着说道:“娘,有亮骗你的,他没毛病,我也没毛病,可是我们俩配错了型号,一辈子也生不了娃…” “月娥!”有亮连忙阻止。 可惜心直口快的月娥已经全部说了出来,他想拦都没拦住。 老太太终于听到了关键信息,她儿子没毛病,这句话可是一剂强心针,老太太一改刚才的颓废状态,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月娥的手。 “月娥,你刚才说什么?有亮没毛病是不是?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手这会儿特别有劲儿,抓的月娥的手腕子生疼。 月娥看向老太太,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和有亮哥去了县医院…医生说了,我们的身子都没毛病…就是…就是配错了对,生不了…这辈子都生不了…” 说到这里,她号啕大哭起来。 这段时间,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受到婆婆的责骂也太多了,一时间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 有亮他娘这会儿心里倒是一松,儿子没毛病,这一点儿比什么都强! 她看向一旁的有亮,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急切地问道:“有亮,你告诉娘,月娥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不待有亮回答,她又自顾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没毛病,你从小身子骨就壮实…咱老马家看来不该绝户…” “娘,老马家怎么可能绝户?我哥他们不是抱养了小宝吗?你说了,从小养起,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以后你就别逼着我生娃了,反正马家已经有后了…”有亮说道。 “你说的屁话!一房只管一房的事,他是他,你是你,你这一房也不能绝了!”他娘严厉地说道。 “反正不能生,要不我也去抱一个回来?”有亮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索性就无所谓了,自己可能就这命数! 有亮他娘看看月娥,又看看有亮,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月娥,赶紧把这些碗收拾了!至于你们俩的这事儿,我想想再说。”老太太吩咐月娥道。 看着月娥把碗筷收拾进了灶屋,有亮他娘拉下了脸说道:“有亮,我可告诉你,你别想着给我抱一个回来,我要的是马家的亲孙子。既然能生,肯定是要有自己的亲骨肉的。” “那抱养的跟咱没有血缘,说不定哪天就回去找他亲爹娘,那咱不是白养了?老马家两个儿子,可不能都去抱别人的孩子养。要是这样,当初干什么还把金妹撵走?那金妹你也看到了,虽然个子不算高,可一看她那大屁股翘臀的,就是个生男娃的好身子。” 她突然凑近了有亮:“只要你愿意,我还能把金妹给你弄回来。” “娘,你可别干这种事儿,当初可是你找人家水贵的,现在去了你怎么说?这事儿有些缺德,千万不能干。再说了,月娥怎么办?她现在可是连娘家都得罪了,你让她去哪儿?这事儿可别再提了!”有亮难得的严肃表情。 “那你告诉我,这事儿该怎么办?你爹就是因为你才气出的病,临死交代的这事儿,你让我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你爹交代?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把你爹气死了,连他这最后一个心愿你都不愿意给他达成?”有亮他娘气的浑身颤抖,用手敲着有亮的脑袋问道。 “我可不管,这事儿你好好给我想想,我只要你给我一个大胖孙子。至于金妹那边,只要你愿意,水贵的工作我来做,不用你操心。”有亮娘似乎下定了决心。 “娘,我知道自己对不起我爹,我不能再对不起水贵,还有月娥。我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让人说我混账…”有亮痛苦地抱着脑袋。 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于老爹,他心存愧疚。 要不是自己混账,屡屡犯错,爹也不会气病。 不生病,他也不会走的那么快! 可是,如果按自己老娘说的来,不仅又伤害了水贵,这一次,还多了一个无辜的月娥! 想想,她有什么错?跟了自己之后,自己还瞧不上她。 自己出去劳改三个月,她在家可是不少干活,还得忍受自己老娘的责骂。 原因就是她不能生娃! 可她,明明有生育能力! “好!好!好!”有亮他娘嘴唇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指着有亮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逆子,气死你爹,你还想气死我对不对?” 第151 章我走 天刚麻麻亮,有亮他娘就起来了。 她一宿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儿子没毛病,儿媳妇也没毛病,可就是生不了;老头子临死时的场景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口疼。 月娥说的,他们俩配错了对。 她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怎么还需要配对,她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既然是这样的结果,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给老马家开枝散叶。 不让老马家绝户,成了她心头的一个执念。 灶屋里,月娥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火,听见脚步声进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娘…你怎么…起那么早…” 老太太没骂她,也没回答她,径直舀了瓢水倒进锅里。 锅沿碰着瓢,咣当一声响。 月娥缩着脖子,小声说:“娘,我来吧……” “用不着。”老太太声音难得的慈祥:“你坐着,娘有话跟你说。” 月娥不敢坐,站着等她开口。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熏得人脸上发潮。老太太盯着那不断翻腾的水泡,半晌才开口: “月娥,昨儿夜里我想明白了。” 月娥抬起头,盯着老太太的脸,有些紧张。她似乎意识到婆婆接下来的话肯定是关于自己的。 “你跟有亮,是没这个缘分。”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月娥,脸上的表情很是哀伤的样子:“既然医生都说了配不上,那就是老天爷定的,强求不来。” 月娥鼻子一酸:“娘……” “你先听我说完。”老太太摆摆手:“我不怪你了。以前娘总是骂你,也是希望你好,希望你说话做事过脑子,有些话说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娘也知道,你从小没了娘,没人疼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说句实话,娘也是真心觉得你可怜,所以把你当成了亲闺女来看,对你未免有些严厉了些,你别怪娘!” 月娥的眼泪又出来了婆婆很少对她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话。 她猛地一擦眼泪,吸着鼻子说道:“娘,我…我没怪你…我知道自己笨,总是…惹娘生气…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惹娘生气了…”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月娥坐过来。 月娥听话地坐在了婆婆身边。 有亮他娘拍了拍月娥的手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问道:“月娥啊,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肯定盼着有亮好是不是?你爹临死时你也听到了,马家不能绝后。你懂不懂?” 月娥点头,又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有亮他爹是闭不上眼走的。我这当娘的,要是让马家断了香火,死了都没脸见他。”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可有亮不能没后,你明白吗?”有亮他娘握着月娥的手,老泪纵横,一时让月娥手足无措起来。 月娥哭着说:“我明白……娘,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太太松开手,站起来开始往锅里搅面糊:“吃过早饭,你回趟娘家吧。住几天,散散心。” 月娥愣住了:娘这是赶她走? 屋里,有亮也醒了。其实他也没睡,就在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 听见灶屋的动静,他爬起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走进去:“娘,你让月娥去哪儿?” 老太太头也不回:“先让她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我看这孩子最近心思重。” “娘,你明知道她那哥嫂不待见她…”有亮不满道。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哥嫂,总会想办法的!现在这情况,我也没有好的主意,月娥既然和你不能生,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吧?你们都不给马家留后,以后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去见你们老马家的老祖宗?” 老太太把手里的勺子一丢:“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有亮,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马家必须要有孙子!月娥生不了,你就得想法子!不然,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面前,死了干净,我再也不用操你们的心!” 老太太忽然把菜刀拿在了手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两眼通红,老泪纵横:“有亮,不是娘逼你,是你们逼我这个老太太。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一刀捅下去,去见你爹!” 月娥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大声哭了起来。 她瘫倒在地上,朝着有亮他娘爬了过去,伸手抱住了老太太的腿:“娘…你别逼有亮哥了…我走…我走…你把刀放下来…” 有亮也被他娘这个行为给吓了一跳,他知道他娘是逼他做决定,并不会真的抹脖子。 可这架势,他又赌不起,万一娘真被逼急了… 从他记事起,印象中他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偏激过。 他知道他娘是想抱孙子,他也知道这是他爹临终时的遗言。 作为马家的儿子,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孩子,会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绝户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根深蒂固,别说是他娘,就是他自己,骨子里还是希望有自己的孩子,身上流着他马有亮血的孩子! 可是,把月娥赶走,他觉得这件事还是做的有些过了! 月娥当初为了礼钱,已经跟娘家人闹掰了,她没有父母,嫂子不可能管她的事。 娘家回不去,让她一个女人家,去哪儿呢? 一时之间,他左右为难。 “娘,你先…放下刀…咱慢慢商量…”有亮无力地说道。 看着儿子有了缓和的余地,有亮娘丢下了刀,身体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哭起来。 有亮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廊檐下。 月娥见婆婆放下了刀,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哽咽着对老太太说道:“我走!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我没地儿去…” 有亮娘信了一把鼻涕,又撩起围裙擦了擦眼泪,拍着月娥的手说道:“月娥啊,如果你实在没地儿去,娘也不会不管你,肯定会给你找个可靠的人…只是…你可别怪娘…娘也是逼不得已啊…” 月娥只是哭,她替自己哭,替自己悲惨的命运哭… 第152 章娘家撑腰 早饭,月娥只喝了几口面糊糊。 她哪里吃得下? 有亮看着月娥,内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没有办法让她留在马家,他没办法豁出去地保护她。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娥心里堵得慌,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糊糊之后,回房里收拾自己的衣服。 自她来到马家,总共也没有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 背着一个小包袱,她重新来到饭桌旁,看着有亮他娘说道:“娘,我走了…” 有亮他娘这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进屋拿出来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包白糖。 “这是家里的精贵东西,你带回去,省得你哥嫂不高兴!”老太太嘱咐道。 有亮把碗一推,闷闷地说道:“我送她回去。” “你给我站住!”有亮他娘呵斥道。 她走到月娥面前,把东西放在月娥手里,握住了月娥的手:“月娥啊,要是你哥嫂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实在不行,你还回来找娘,娘给你找落脚的地方!这是娘亏欠你的,能帮上忙一定会尽力护着你!” 月娥点点头,提着那几个鸡蛋出了门。 有亮看着渐渐远去的月娥,对他娘说道:“娘,月娥一个人回去,肯定要挨她那刻薄嫂子的骂,我得跟着…” 他娘上前就给他一脑瓜崩:“你以为她哥嫂是个善茬?看着吧,你不去,他们也会来!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好好上工。等这件事了了,我再慢慢做金妹的思想工作。咱马家,必须得娶个能生养的!” 月娥提着小包袱,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哥嫂家走去。 她内心里是排斥回娘家的,她那个大嫂她是知道的,一定不会让她进门。 可是,不回去,她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潘桂珍刚吃完早饭,就见月娥背着个包袱进了院子,眼睛红红的,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她急忙从灶屋里出来,拦住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是谁啊,不会是走错了门吧?我这小破院子,哪儿容得下你这尊大佛,赶紧走吧!” “大嫂…”月娥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我没地儿去了…” “没地儿去?你不是在马家呆的好好的吗?怎么,被人给赶出来了?活该,谁让你当初那么不值钱…” 潘桂珍正准备继续损她几句,刘老大从外面进来了。 看见月娥也是一愣:“月娥,你怎么回来了?” “呜呜呜…大哥,我…我不能给马家传宗接代,娘说…娘说让我回来…”月娥哭诉道,语无伦次的。 刘老大问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马家也太欺负人了,你又不是不能生,她怎么不怪他儿子?走,我去找马家要个说法!” 潘桂珍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哟,这会儿倒像个大哥的样子了?当初要是这样,那礼钱不也要来了?这一次,你可得立着点,别做个窝、囊废!” 想了想她又说道:“得了,我看你这个妹子也怪可怜的,我也跟着去一趟吧!” 她解下腰上的围裙,突然问道:“你那个婆婆就这样让你空着手回来了?太不像话了!” 月娥这才想起来,包袱里还有鸡蛋和白糖,连忙递给了大嫂:“这是我娘给的让我带回来给你的!” 潘桂珍瞥了一眼,不屑道:“就这样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说着她还是把东西放进了屋里,出来和兄妹俩一起,要去马家要说法。 有亮娘想不到刘家的人来的这么快。 见到月娥大哥大嫂黑着脸进了院子,她连忙带着笑脸迎了出来:“哎呦,是老大和桂珍来了,快进屋!” 月娥哥嫂被老太太热情的态度整的有些懵。 进了屋坐下,老太太拉着潘桂珍的手,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桂珍哪,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有话要跟你们说呢!” “大姑,我们今天来,是要个说法的!”潘桂珍拉着脸,推开了有亮他娘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有亮娘用衣角擦了擦眼睛:“你们该来问!换了我,我也得来问问。” “老大,”她看向月娥大哥:“是我这老婆子没福气,月娥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跟有亮配不上呢?我活了一把年纪,也是第一次知道,生娃还有配不上的…” “我是真把月娥当亲闺女来疼啊,不信你们问她,家里的鸡蛋我都舍不得吃,可我看她干活不惜力,就每天给她煮一个…” “可是也不知道我的命怎么那么苦…这么好的闺女留不住…我就寻思着,不能让她一辈子就在我马家当牛做马,老了没儿没女,孤苦伶仃的…” 她哭的情真意切,不停地擤着鼻涕:“我得为她的以后做打算,她得有自己的儿女…跟有亮配不上,那是有亮没福气,我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刘老大张了张嘴,话都被眼前的老太太给堵死了,他本就笨嘴拙舌的,这会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潘桂珍说道:“大姑,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赶她出去,她以后怎么活?” 有亮他娘擦擦眼泪:“你放心桂珍,我不会亏待她,等她找好了落脚点,我给她备上三十斤白面,外加五尺布,她要是找个好人家,这就算给她添个嫁妆!你看行不行?” “那不行!”潘桂珍一口回绝:“月娥没毛病,你们就这样把她赶走,这太欺负人了!” 有亮娘明白,潘桂珍是自己想得到好处,所以才会出这个头:“桂珍,你说这话就不对,我是考虑到月娥的以后,他们俩在一起一辈子没办法生娃,老了谁管?你考虑过没有?你们说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她是你们家的姑娘,回娘家没问题吧?你要是为了她好,就应该尽快给她寻个好人家,不是在我这里胡闹!”有亮娘板起了脸。 一听这话,潘桂珍立即炸毛了:“她是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凭什么要我们接回去?她就是你们马家的人,一辈子都是!” “好啊!那她的事你们就没必要替她出头,我来安排。以后不许指手画脚,就当她没这个娘家!”有亮娘也不甘示弱。 她又看向月娥大哥:“老大,你是男人,你说句话,是接回去还是有我安排,你们不插手?” 这可是一道送命题。 接回去,多一个人吃饭,潘桂珍肯定不答应。 不接,就代表月娥没有了娘家,自己这个大哥就成了无情无义的人。 月娥他哥脸涨成了猪肝色,这两条路他都不敢接招,憋了半天,他说了一句:“大姑,我信你是为了月娥好,就按你说的办!月娥就指望你了!” 说完,他一把拉起潘桂珍,头也没回地走了。 月娥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院子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有亮他娘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月娥的手说道:“月娥啊,你那哥嫂你也看到了,唉…你去找李福海吧,他应该会给你安排地方。等安顿好了,我就把白面给你送去!”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绢包,递给了月娥:“这里是五块钱,你拿着救急用,娘…对不住你了!” 月娥没有再哭,捏着有亮娘给的带有余温的手绢包,像个木偶一样,转身朝着队部走去。 第153 章独立成户 月娥他哥来马家闹的事儿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六队。 乡下没秘密,动静那么大,早就被看热闹的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金妹听见这个消息,心里不是滋味儿。 月娥怎么说跟她的关系也算亲近,况且还为小宝免了医药费。 如今她从马家出来,能去哪儿呢?以后她怎么活下去? 无论如何,她得去看看,哪怕尽一下自己微薄的力量也好。 月娥抱着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步一步挪到了队部。 她的表情有些呆滞,眼里都是茫然。 李福海见到月娥这个样子,也是有些怜悯。 他已经听到了闲言碎语,知道了月娥的处境。 作为队长,他不能不管手底下社员的死活。 “月娥,你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想知道你是自愿离开的马家,还是被赶着出来的?如果是赶出来的,我可以替你做一下你婆婆的思想工作,让你再回马家去。”李福海让月娥坐下,说道。 月娥脑子里浮现出婆婆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情景,还有医生的话,有亮替她隐瞒真相…以及老马头临终时说的所有情景,一一在脑子里闪现。 她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亮不能绝后… “福海叔,我…自己愿意出来的,我跟有亮在一起一辈子都生不了娃,我不能让他绝后…” 月娥的眼泪终究还是又掉落下来:“可是,我没有地方去…” 李福海看着眼前这个憨直的女人,叹了口气,说道:“也是个苦命的…罢了,队里仓库有间偏房,你暂时去那里安顿下来,以后跟着大家伙儿一起上工,我争取给你一个单独的户头。” 有了单独的户头,月娥挣的工分就可以分粮,不用和马家搅和到一起。 “只是,这段时间,你的口粮得自己想办法,还没到分粮的时候!”李福海又说道。 月娥万分感激,差点儿跪了下来:“福海叔,你给我一个地方住,我就感激的很,没事儿,我可以挖野菜吃!” 李福海摆摆手,说道:“行吧,你去收拾一下,有什么困难再跟我说。” 月娥夹着包袱去了仓库。 李福海说的仓库是一处存放农具的地方。 月娥推开那间偏房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堆着稻草,还有一张破席子,另外窗户上还有一盏煤油灯。 这里应该是以前看农具的人住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农具都转移到了新仓库,这里就废弃了! 月娥把包袱丢到了床上,抹了几把眼泪。 她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性子,既然是自己愿意出来的,哭过一阵子,她明白,日子还得过下去。 现在好歹有了栖身的所在,比自己最开始担忧的无处可去好太多了。 当下,她擦干了眼泪,开始收拾那间偏房。 先把里面乱七八糟用不着的破烂丢了出去,又找来一把用的几乎只剩下把儿的笤帚,把里面打扫干净。 又找来石头,还有一块破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桌子,如此,算是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家。 有亮上工时就心神不宁,不知道月娥回到娘家会是个什么结果。 结果下工回来的路上,就得知了月娥被李福海安排在了仓库里 。 他顾不得回家,直接去了仓库,月娥那里肯定需要帮忙。 老远就看见月娥拿着一块石头,咣当咣当地砸门。 “月娥,我来弄!”他把月娥推开,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说道:“不行,这里长时间没人住,这门已经快坍塌了,回头我借工具来修。” 沉默了一会儿,有亮低声说道:“月娥,对不住…” “有亮哥,是我没本事,生不了娃,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争取早些让娘抱上孙子…” 她说的很平静,一副认命的模样,有亮只觉心里一阵刺痛,低着头匆忙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有亮刚走,金妹端了一碗高粱米饭就进来了。 看见月娥,她的眼眶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月娥…傻妹妹,你怎么…” 她把手里的饭递过来:“还没吃吧?趁热!” 月娥此时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起来。她笑着说道:“金妹姐,你哭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福海叔说了,给我一个单独的户头,以后,我可以自己挣工分养活自己了,挺好的呀!我有力气。” 金妹擦了一把眼泪,也笑了:“你呀,得亏你想的开…” “唉,我还真的饿了,今儿一天心里难受的紧,只喝了几口面糊糊…”说着,她开始大口地干饭。 金妹拿着空碗离开 ,月娥脸上的笑立刻消散了去。 她走到草铺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有亮家。 有亮他娘坐在灶屋里,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说句实话,月娥走了,她的心里还是有一丝难过的,毕竟月娥也在这个家里呆了一年多了,哪怕是只猫狗,那也是有感情的! 可是,为了马家有后,为了完成老头子的遗愿,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娘,饭熟了没有?”有亮一进门就问,随后进屋子翻箱倒柜。 有亮娘追过来,冷眼看着有亮:“你找啥?” 有亮手一顿:“没,没找什么…我看看…月娥的衣服带走了没有…” 他想着找床被子给月娥送过来,怕他娘不同意,试探着问道。 “娘,你知道月娥去了哪儿不?” 老太太抬起头问道:“我让她去找福海,应该给她安排了去处,怎么?你知道她在哪?” “她回娘家肯定被赶出来了吧?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亮问他娘。 他娘跟他讲了发生的事儿,然后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做的绝,我也是没办法。我可不想别人指着你骂绝户!” “娘,月娥也是个苦命的人,以后,咱得多照应着点儿。她现在指定还没吃饭,我给她送些吃的过去。”有亮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不准送!”他娘突然严厉起来:“你现在要跟她分彻底,划清界限,不要让别人说闲话,以后,你还要娶新媳妇儿的!心软办不成大事!” “娘,她就一床破席子…” 有亮娘听他这么一说,老眼立刻瞪了过来:“你去找她了?” 有亮一哆嗦,心虚地摇头:“我…我都不知道她被李福海安排在了哪儿…” “兔崽子,你要是敢跟她不清不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有亮娘恶狠狠地说道。 第154 章只剩下自己了 吃了一碗高粱米饭,月娥终于感觉胃里有了东西,没有那么饿了。 她找来一根木棒,把那扇木门死死顶住。 这才把草席铺好,把自己的衣服铺在上面,和衣而卧。 躺在床上这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除了有亮娘给的五块钱,她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煤油灯放在窗户上,但里面没有煤油,她盘算着,明儿要去供销社买些煤油回来。 至于吃的,有亮娘说了,只要自己安顿下来,她就给三十斤白面。 这三十斤白面,自己得精打细算着吃,好在这个季节地里的野菜多,可以挖回来… 想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她有些迷糊,上下眼皮子有些打架,终于熬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远处,水贵家。 金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动静,水贵好像也没睡着。 她推了推身边的水贵,小声说道:“月娥出来啥东西都没有,咱们要不要帮帮她?我晚上给她送饭的时候,发现她就只带了一包换洗衣服出来,连床被子都没有,这晚上肯定有些冷…” 水贵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箱子里有一床被子,只是有些破旧,不太暖和了。” “那我明天给她送去?”金妹问道。 “你送,恐怕不合适,队里会传出闲话来…”水贵斟酌着语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毕竟,金妹以前跟过有亮,他怕万一队里人说她,同情月娥是做给有亮看的。 这本该是有亮应该做的事,如果金妹做了,有亮会不会愧疚感就小了许多? “可是,月娥帮过咱们几回了,而且那次小宝住院,是月娥献血,给小宝免了医药费…这个恩情我得报!” 黑暗中金妹的语气有些沉重:“可惜,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然,也可以更好的帮她…”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被子…该送!” 月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笃…笃…笃… 她一下子惊醒了,睡意全无,这声音好像离她很近,好像就是木门那里发出来的声音… 她心里有些害怕,毕竟,这仓库周边没有一户人家,这三更半夜的,莫非… 小时候,她可是听了不少关于鬼怪的故事,难不成这是半夜鬼敲门? 她顺手握住了床边的一根木棒,那声音还在继续,接着有人小声喊道:“月娥…月娥…” 半夜有人喊你,一定不能答应,小时候记得娘经常这样教她。 说是夜里那些东西叫你的名字,你一旦答应了,魂儿就被那东西叫走了… 月娥越想越害怕,手心里都是汗,她悄悄坐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木棒,时刻准备着,万一那东西进来,她就一棒子挥过去。 还好睡觉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在手边放了一根木棒。 外面的东西见屋里没动静,加重了力道敲门,同时声音也大了起来:“月娥,是我,我给你送被子过来了!” 月娥这才听清楚,门外好像是有亮的声音。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鬼…呜呜呜…” 有亮有些歉意,小声说道:“我以为你睡着了…你把被子拿进去,我走了!” 随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月娥这才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木棒,拿开顶门的木棒,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看见门口放着一大包东西。 她伸头看看外面,已经不见了有亮的身影。 她把被子抱进来,重新顶上门,把被子铺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有亮他娘左手提着一小袋白面,右手腋下夹着一个薄薄的、有些破旧的棉被,朝着仓库走去。 “马家婶子,这一大早的,抱着被子去哪儿呢?”这时一个女人跟她打招呼。 有亮娘停下脚步,看看一路上还有好些个社员,于是声音提高了一些说道:“唉,给月娥送去…这孩子在我家这一年多,干活也不惜力,可她命苦啊,跟有亮就是配不上号,总也怀不上娃…去了县医院检查,俩人都没毛病,咱也不知道,这女人怀娃娃还得配型号…” 她把被子往上夹了夹,低头眼睛在手臂上蹭了蹭眼泪,声音都有些哑:“我想着我不能耽误她一辈子,没儿没女老了可咋办?可谁想这孩子更懂事,非要离开马家,说是…说是不能让有亮绝了后…我是真心疼这孩子啊…” 旁边几个女人也是感同身受:“是啊,这女人没个娃,一辈子就白活了,唉,你这个婆婆也不容易!” “是啊,你这样对她,也算是有情有义…这月娥还是个有福的,遇到你这么好的婆婆…” 有亮娘见众人这个反应,心里舒坦,忙说道:“我得赶紧给她送去,她肯定还没吃饭呢!”说完,就匆匆走了。 也有些好事儿的,跟在了有亮娘的身后,想去看看月娥住的地方。那地方都知道,是队里废弃的仓库,那还能住人吗? 月娥早上起来,正拿着扫把在扫门口呢,就见一群人朝着她住的地方过来了。 有亮娘一见到月娥,那眼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我可怜的孩子,这地方这么寒酸…” 她把手里的白面和被子递过去,说道:“孩子,娘给你送吃的和盖的,娘知道你这儿难,有娘在,不会让你冻着饿着…” 月娥推脱道:“娘,白面我拿着,被子我就不要了,昨晚上…” 她的话被打断,有亮娘慈爱地给她整理整理衣领,小声但又可以让旁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孩子,安心住着,有啥难处,就跟娘说,马家的大门,给你留着呢!” “唉,这马家婶子可是够仁义的。”围观的人小声议论着。 “谁说不是呢,唉,也是这月娥命苦,咋就遇到这种事儿?我还是头一遭听说,怀娃还得配对…” 嘱咐了月娥,有亮娘往屋里扫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看见了那床被子。 她的眼皮跳了几下,脸色也沉了沉,那被子,肯定是有亮送过来的! 人群外,秀娥抱着小宝,默默盯着自己的婆婆和月娥,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第155 章半夜门响 有亮娘把被子送给了月娥,不经意间瞟到了屋子里月娥叠好的被子上。 那被子是自家的,她当然认识。 那是金妹当初来他们家时,她做的一床新被子。 看到这被子,有亮娘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这个兔崽子,都已经告诉他了,让他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他偏不听! 她压住火气,匆忙从仓库那里回来了。 有亮见他老娘气势汹汹地回来,猜想着可能看到了那床被子。 有亮娘一进院子,反手把院门关上,抄起门后面的大扫把劈头盖脸地就朝有亮打了过来。 “你这个不听话的逆子,老娘的话你当放屁是不是?昨儿我跟你说让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你非不听,还半夜三更去给她送被子。你就不怕别人看见说闲话?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娘…”有亮蹦跳着一边躲避他娘的大扫把,一边说道:“她在那个仓库里,啥都没有,让她咋生活嘛,好歹她也叫了你这么长时间的娘,你总不能这么狠心吧?” “在你心里你老娘就是个狠心的人是不是?”有亮娘气喘吁吁的把大扫把丢在了一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指着有亮道:“我咋就养了你这么个脑子不开窍的东西,你脑子让驴踢了是不是?” “你想想,你老是跟这个女人纠缠不清,金妹心里会咋想?你还指望她回来给你生娃呢!” “娘,你就别想着金妹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人家现在跟水贵过的好好的…”有亮嘟囔道。 “好啥好?她跟着水贵连肚子都填不饱,再说了,就你现在的名声,你还想再找个黄花闺女?寡妇都不一定愿意跟你…” 老太太气呼呼的,又说道:“找个寡妇带着拖油瓶,你帮别人养娃呢?金妹多好啊,小宝给了有发,她再跟你生个男娃…” 有亮打断他娘的话:“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人家金妹就愿意按照你的想法来?” “凡事讲究个时机,你等着吧,迟早我会把金妹给你弄回来,到时候你只管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可告诉你,离那个女人远点儿!” 看到有亮蹲在廊檐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有亮娘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是再敢去找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月娥看着婆婆送来的半布袋白面,心里也犯愁,自己没锅没灶的,有吃的也弄不熟啊! 去供销社买锅碗瓢盆,需要用工业券,她手上哪里有?这可咋办? 先垒个灶吧,她想着,在附近找了一些石头搬进屋子,准备垒个简易的灶。 她正忙着的时候,金妹抱着一床满是补丁的被子进来了。 “月娥,我给你送被子过来了…”金妹刚进屋,就见月娥床上有两床被子,问道:“这被子…” “这是有亮半夜送来的…金妹姐,你还是抱回去吧,你家里被子也不富余,我不要…”月娥说道。 她把早上有亮娘送被子送粮食的事儿跟金妹说了一遍。 金妹看着她垒的灶问道:“锅碗瓢盆都没有吧?我回去看看,家里好像有个瓦罐,就是把儿断了,我给你拿过来。” 说完,她转身又朝家里跑去,很快拿了一个没有把儿,还缺了一个口的瓦罐过来。 有了罐子,总算可以把吃的东西弄熟,至于筷子,那就简单了,找两根木棍洗干净就能用了。 如此,月娥也算可以基本活下来了。 李福海让她跟其他的社员一样,跟着上工。 没有了夫家,月娥的日子并不好过。 最明显的是春花那个女人,原本就和月娥有矛盾,这下子说话更是肆无忌惮。 尽管因为那张嘴,挨过打,罚过工分,但有些人性格使然,根本改变不了! 一起上工的时候,春花看见月娥就开始阴阳怪气:“我记得当初是谁说我家男人不如他男人来着?看看现在,我男人对我百依百顺,不像有的人,被男人一脚踹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人呐,就是不能犯贱,犯贱别人就不把她当回事。” 旁边人劝道:“春花,别说了,她也怪可怜的!” “可怜?这是她的命,瞧她那倒霉催的,生个娃还跟男人不配对,哈哈哈…笑死,我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你们说她是不是倒霉…”春花笑的浑身的肥肉膘乱颤。 月娥紧紧握着手里的锄头,指甲恨不得都掐进肉里。金妹一个劲儿的给她使眼色,让她别理春花。 这种人,你若是生气,她会更起劲! 春花正搂着自己肥胖的肚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队长李福海黑着脸走了过来。 “春花,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有几天没扣你工分了,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不?再胡说八道,我让你去挑大粪!” 春花连忙收住了笑,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开始锄地了。 李福海看了看低头锄地的月娥,走到她身边说道:“月娥,好好干,就凭你这把子力气,年底一定能分不少粮!你要向别人证明,一个人也能过的风生水起!” 月娥眼眶一红,大声应了一声:“知道了,福海叔!” 不远处,传来春花的嗤笑声,很小! 下工回去的路上,月娥找到了李福海:“福海叔,仓库旁边的空地,我能不能开出来一片作为自留地?” 李福海赞赏地看她一眼:“不错,这个想法好!有力气你就开垦出来,种些菜啥的。人勤地不懒,只要你肯干,肯定饿不着!” 这么一说,月娥突然就充满了干劲儿。 一直忙到天擦黑,月娥用瓦罐煮了一些野菜,搅了一些面糊糊吃了,这才收拾收拾躺下了。 仓库里没有煤油灯,天一黑啥都干不了,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依旧用木棒顶着门,月娥躺在床上,听着寂静的夜里偶尔传来的夜莺叫声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她听见有人在推门,顿时,她吓得身上的白毛汗都出来了… 她伸手悄悄摸向了床头边放着的木棒。 推门的力道加大了,夹杂着压低的呼吸声… 不是风。 是人! 第156 章去我家吧 月娥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木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外面没有月亮,就连星星也没有,整个六队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这偏僻的仓库呢? 只要是人,月娥又稍微镇定了些。 推门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破败的木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谁?”月娥突然大声喊了出来:“再不走,我要喊人…” 然而,月娥的话还没喊完,木门应声倒地,发出了“咣当”一声响。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压的很低:“月娥大妹子,我是陈宝根,没吓着你吧!” 陈宝根搓着双手,一只脚跨到了屋内。 月娥举起了手里的木棒,挥舞了过去:“你别过来,你给我出去…” 陈宝根是春花的男人,平时被春花那大体格子压制的死死的,所以在家里,他都是小心翼翼的,一不小心就会被骂。 春花长的很有创意,这脾气也是一点就爆。 陈宝根一直很嫉妒有亮,是因为跟有亮有关系的两个女人都比春花强。 自从那次月娥替有亮扫马路,陈宝根就觉得这小娘儿们,原来长的这么带劲。 见月娥被马家赶了出来,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就有些蠢蠢欲动。 见月娥挥着棒子,陈宝根赶紧说道:“月娥妹子,你听我说…哎,你别打啊,我有话对你说。” 月娥此时倒不那么害怕了,她举着木棒问道:“你有啥话快说,说了滚蛋,不然,我可喊人了!” “月娥大妹子,我…我…”陈宝根突然忸怩起来,吞吞吐吐的话都说不完整。 “没话说赶紧滚蛋!”月娥提起了木棒,又朝着陈宝根挥了过去。 这一下,她可是实打实的照着陈宝根的脑袋挥了过去。 陈宝根捂着脑袋跳出了门外:“月娥大妹子,我…我喜欢你…咱俩能不能好好说句话…” 陈宝根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滚!”月娥气的把木棒朝着陈宝根扔了过去。 她弯下腰,想把那木门扶起来。 没想到那门本就腐朽不堪,经刚才一摔,现在已经是支离破碎。 夜风从毫无阻拦的门洞里灌进来,有些冷! 月娥看着门都被摔烂了,顿时眼泪都出来了:“姓陈的,你赔我的门…你把我的门给摔烂了,呜呜呜…” 这下子,月娥的情绪有些崩溃,本来她一个人在这个仓库就害怕,这下子连个门都没了,晚上可咋睡啊? 她捡起顶门的木棒,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冲出去朝着陈宝根大喊大叫:“你赔我的门…” 深夜里,四周一片寂静,月娥的喊声,和两个人跑步的咚咚声,惊醒了很多人。 有好事的披衣出来,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啥事。 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奔跑,后面的还在叫喊着:“你赔我的门…你别跑…” “这听着声儿咋像月娥呢?”有人疑惑地问着。 接着,有很多人家亮起了煤油灯。 金妹和水贵也被惊醒了,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了摇水贵说道:“外面咋了?我听着像是月娥的声音?” 水贵披起衣服,嘴里嘟囔着:“我听着也像,我出去看看。” 金妹一个激灵:“她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急忙穿上衣服,她也出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响,间或夹杂着月娥的叫喊声。 金妹和水贵对视了一眼:“是月娥!” 金妹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只见有好几个人也顺着声音过来了,拦住了跑在前面的那个黑影。 “陈宝根?”众人一愣:“三更半夜的,你咋惹着月娥了?” 月娥也追了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棒。 金妹伸手拦住她:“月娥,发生了啥事?你怎么…” 她看了吴陈宝根一眼,没有问下去。 月娥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哭哭啼啼地说道:“陈宝根个…王、八蛋半夜…半夜吓我…推我的…门…门破了…” 围观的几个婶子指着陈宝根骂道:“你可真不要脸,平时看着你闷不吭声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你半夜去欺负一个孤身女人。” “他这指不定抱着啥见不得人的心思,只不过人家月娥不吃他那一套,被追着打!” “就是,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一肚子坏水!” 金妹瞪着陈宝根:“门咋办?今晚月娥可咋睡?” 陈宝根连声保证:“我修,我修…” 金妹扶着月娥,轻声安慰着:“月娥别怕,你晚上先去我那儿住一宿,明儿再说。” “我要他赔我的门…”月娥用袖子使劲儿擦了擦眼泪,委屈巴巴地说道。 陈宝根这个时候也吓得不轻,一个劲儿的跟大家伙儿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骚扰月娥,并且答应明儿把月娥的门修好,众人这才放了他。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原本金妹想把月娥领回家,可月娥担心自己的白面还有被子再被人偷去。 水贵和金妹只得把月娥送了回去。 水贵看着那摔坏的门说道:“这门…已经没有修的价值了,木头早就朽了!” “那可咋办?没有门这晚上睡着不光冷,关键也不安全啊!你看那陈宝根平时看着就贼眉鼠眼的,没想到也敢打月娥的主意…”金妹担心道。 有亮也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了,待人都散了之后,他跟了陈宝根一路,走到没人处,他拦住了陈宝根。 “你个王、八犊子,胆子不小,竟然敢打月娥的主意!” 他上去就是一拳,把陈宝根打倒在地。 陈宝根理亏,哪里敢还手? 有亮又踢了他一脚:“这次饶了你,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月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恨恨地转头,朝着仓库那边走去。 月娥看着那堆破木板,欲哭无泪。 水贵蹲在地上,把那木板捡到了一边,犹豫了好一会儿对金妹说道:“要不,让月娥去咱家吧,把西屋收拾出来,还能睡人!” 月娥哽咽着说道:“金妹姐,水贵哥,那太麻烦你们了!要不以后你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 “傻月娥,你全包了我干啥呢?别想那么多,当初要不是你给小宝免了医药费,我都不知道还要欠秀娥嫂子多少钱呢!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啥都别说了,现在就跟着我们回去吧,以后,水贵就是你哥!”金妹说着,把月娥的被子收拾收拾,递给了水贵。 月娥把衣服仍然抱起来,提着那半袋子白面,金妹一手提着那个瓦罐,一手扶着月娥,朝着家里走去。 有亮远远地看见了三个人,并没有上前打扰,目送着他们走远… 第157 章嚼舌根 三个人回了水贵家,把西屋收拾出来,月娥暂时住在这里。 这间屋子之前也有床。 之前水贵才被有亮打伤的时候,大姐夫刘忠武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几天。 这间屋子原本是放粮食的,平时金妹也都打扫的很干净。 现在只是在床上铺些稻草,就可以睡人了,而且门窗都是完好的。 相比那间废旧的仓库,这儿简直就是天堂了! 安排好了月娥,水贵和金妹回了自己的房间。 水贵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两个人躺下后,金妹小声问道:“水贵,你是不是对月娥在咱家住有些不太高兴?” 水贵说道:“我对月娥本人并没有啥成见,她还帮了咱们这么多次,我就是怕…到时候队里会有风言风语…” “算了,只要咱自己行得端,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看着月娥在仓库里住,也着实让人不放心,那地儿…太偏了!” 他拍了拍金妹:“睡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嗯,月娥住在咱家,多个人,家里也热闹。咱俩现在都挣工分,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金妹靠近了水贵说道。 “金妹,跟了我你遭了不少罪,以后,我一定好好锻炼身体,好好挣工分,这个家我一定要撑起来,让你幸福!”水贵的语气很坚定。 用杨老中医教的康复训练方法,他觉得身体似乎比以前好一些了。 如果一直好好锻炼,好好挣工分,以后日子好过了,营养要是能跟上来,自己和金妹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铁匠铺的活儿可能更适合你,也能发挥你的长处,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金妹喃喃着。 “水贵,等咱们日子好了,我能不能把湘南老家的女儿接过来?我太想她们了…” “当然可以了!如果到了年底,咱们的粮食可以分得多一些,你就给家里捎个信儿,先接一个过来,以后再慢慢都接过来。咱慢慢来,到时候咱家里一定很热闹!”水贵憧憬道。 “谢谢你,水贵…”金妹有些动情,拉过水贵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月娥就起了床,她先是挑起水桶,把水缸挑满水,接着又拿起扫把,开始扫院子。 这时,水贵和金妹也都起来了,看见月娥干的热火朝天的,金妹走过来心疼地说道:“月娥,你不用那么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金妹姐,你和水贵哥收留了我,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以后,家里的活儿都交给我,没事儿,从小我都干惯了!”月娥笑呵呵地说道。 “你这丫头…别总想着是给我添麻烦,你来了其实也帮了我大忙!只是,家里太穷了,吃不上好的…”金妹叹了口气说道。 “我那还有白面呢,我再挖些野菜回来,总能填饱肚子!”月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还能挣工分,咱们三个人挣工分,咋着也不能挨饿。” 金妹也笑了:“你水贵哥现在在铁匠铺,一天也有八个工分,王师傅说了,干得好的话,下个月可以拿十个工分。” 她接过月娥手里的扫把,拉着她进了灶屋:“你不知道,水贵现在可能耐了,很多修补的活儿,王师傅都交给他干,他修的东西…” 水贵看着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觉得这日子似乎真的有了盼头。 特别是昨夜里,他和金妹居然有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彻底水乳交融… 尽管事后他还是喘的不行,但相比之前进行到一半,就没办法再进行下去,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男人,只要知道自己行,那自信心立马就上来了! 吃过早饭,水贵到铁匠铺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王师傅斜他一眼,哼哼道:“你小子,昨晚上捡钱了?这么高兴。赶紧的,那边有把镰刀,卷了口,去把它整好,等着用。” 水贵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嘞师傅,你就瞧好吧,保证让你满意!” 王师傅:“用事实说话,别给我油嘴滑舌的!” 金妹和月娥也跟着社员们去上工,今天的任务是割玉米秸秆。 把这些玉米秸秆全部放倒之后,再将玉米棒子掰下来。 可别小看割秸秆,这可是个重体力活,先不说需要长时间弯腰挥动镰刀,就说那玉米叶子的边缘,划到皮肤上,也是让人忍受不了,又疼又痒,那滋味简直了! 所以干这个活儿,都是穿着长袖。即便如此,秸秆碎屑也有可能钻进衣服里面,再出些汗,那滋味儿别提了! 总得来说,农活儿没有一项是轻省的! 金妹和月娥两个人并排着干,别看金妹个子小,干起活儿来也是一把好手。 两个人正割着呢,突然听见玉米丛里传来压低的说笑声。 风吹的玉米叶子沙沙响,但那些话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了月娥和金妹的耳朵里。 “…是啊,昨晚上那阵仗,要说陈宝根没得手,我都不信…” “三更半夜的,那地方又偏…发生点事儿谁知道…” “现在这两个女人住一块儿,也是够稀奇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前妻,一个是前前妻…你说那金妹为啥要这么帮月娥,怕不是还对有亮有想法?” “这可说不定,水贵那身板,啥也干不了,估计那方面更不行,这金妹怕是有了别的心思也说不定…” 几个人越说越带劲,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金妹听着这些闲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她提起镰刀,朝着那几个说闲话的女人走了过去。 月娥也听见了,脸色发白。 那几人没想到金妹会过来,顿时都噤了声,一个圆脸女人尴尬地跟金妹打招呼:“金…金妹呀,你也在这啊哈…” “你们刚才背地里嘀嘀咕咕说啥呢?我告诉你们,月娥昨晚上啥事儿都没有,之所以去我家住,是因为那陈宝根个杂碎把门摔坏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说我男人不行…行不行关你们屁事,吃饱了撑的!” “另外,我胡金妹把月娥接到我家,是因为她救了小宝的命,献血才换来医院免除医药费,这事儿队里好多人都知道。她就是我妹,在我家住合情合理合法。你们要是再敢嚼舌根,下次让我听到,我撕烂你们的嘴!” 几个女人瞬间没了刚才的劲头儿,低着头快速地割着玉米杆子。 另一边,有亮娘也听到了这些闲话,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她在想些啥。 第158 章老娘信你个鬼 这些闲言碎语让一向没心没肺的月娥心里沉重了起来。 她怕这些个长舌妇们编排金妹。 她知道,在乡下,这些流言能毁了一个人,所谓的唾沫星子淹死人就是这样的。 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月娥吞吞吐吐地说道:“水贵哥,金妹姐,队里那些闲话太难听了,我…我还是搬走吧,我一个人住仓库…也挺好!” 水贵看向金妹,金妹把今儿割秸秆时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别听她们瞎咧咧,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脚正不怕鞋歪,没影儿的事,咱不怕别人说难听话。你只管在这儿住着,他们要是再过分了,我就去找福海叔。”水贵说道。 “是啊月娥,队里的那些老娘儿们哪天不在背后说三道四?要是怕这些闲话,咱都不用活了!安心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金妹也宽慰着。 “金妹姐,那给你们添麻烦了…” 月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后,我挣的工分都给你们…我现在啥都没有,没啥报答的…” “傻月娥,应该是我报答你,要不是你请求薛局长给小宝免了医药费,我欠的饥荒更多!” 金妹拍了拍月娥的胳膊说道:“咱们姐妹俩就不要这么见外了!” 月娥见金妹这么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不是油嘴滑舌的人,谁对她好,她就会加倍的还回去。 她决定在金妹家好好干活,毕竟,她知道金妹家的条件不好,口粮不够。 她只有拼命的挣工分,来报答金妹。 … 与此同时,陈宝根家。 春花今儿上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正常。 平时见面打招呼的女人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的,一见她走近就都闭了嘴。 她想偷听她们说话,可是离得远听不清,离得近别人又住了嘴。 她有些纳闷,仔细想想,最近自己好像也没有干啥不能见人的事儿。 难道是自己偷掰队里的玉米棒子被人看见了? 或者,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大儿子,偷了王寡妇的鸡蛋给她发现了? 一定是有啥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春花留了个心眼,上工的时候,她故意跟大家伙儿离得远一些,让这些人好好发挥。 哼,总有让自己偷听到的时候。 春花一边做着晚饭,一边想着今天那些个女人见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心里正烦闷着,大儿子木生一蹦一跳地窜进了灶屋,大喊了一声:“娘,我饿了!饭熟了没?” 春花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木生一巴掌:“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老娘养你们几个真是费劲!” 大儿子见娘不高兴,伸出舌头,朝着春花吐了几下,一扭头,又跑的没影儿了。 “小兔崽子,天都快黑了,又往哪儿跑,滚回去。”陈宝根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正撞上儿子往外跑,一把拉住了他。 他被有亮胖揍了一顿,一条腿上被有亮踢了好几下,青紫一片,疼的走路都不利索了。 春花见他瘸着一条腿,忍不住骂道:“成天没见挣几个工分,不是伤了手就是瘸了腿,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天天吃不饱饭还被人骂,你啥时候能让我也在别人面前神气一回?” 陈宝根心里有鬼,春花如此这般骂他,他还是嬉皮笑脸地说道:“媳妇儿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神气一回,让全六队的女人都羡慕你有个好男人…” “好男人?你得了吧,不被人背后指着骂就阿弥陀佛了!”春花没好气地说道。 “你的腿咋了?”春花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 “没…没咋…”陈宝根心虚地摇头:“不小心碰到了脚趾头…” 为了不引起春花的怀疑,他忙岔开话题:“饭熟了吗?” 谁知道这时候木生从春花的后面钻出来说道:“娘,爹根本不是碰了脚趾头,而是被人打了!” 春花一听这话,就觉得有鬼。陈宝根她可太了解了,平时屁大点的事儿都要啰嗦好几遍。 今儿这腿都瘸了,却连屁都不放一个。 “好你个陈宝根,你跟老娘老实交代,你的腿到底咋回事?谁打的?”春花一手叉腰,一手已经提溜住了陈宝根的一只耳朵。 “哎哟…疼疼疼,祖奶奶,快放手!别听这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陈宝根疼得直吸溜。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木生邀功似的又说道:“我都听人说了,你半夜出去找女人被打了,你还不跟娘老实交代?” 木生看着自己老爹那龇牙咧嘴的模样,有些得意洋洋。 春花瞬间黑脸,她松开陈宝根,一把搂住了儿子木生的肩膀:“木生,你跟娘说说,你都听谁说的,娘给你煮个鸡蛋吃。到底咋回事?难怪今儿个那些个女人在我背后嘀嘀咕咕的。” 木生一听有鸡蛋吃,顿时来了精神:“我今儿也是听别人说的,爹去找那个叫月娥的女人…” 陈宝根这下子吓得不轻,急忙去捂木生的嘴:“你个兔崽了,你一句瞎话不要紧,你娘怕不是要弄死我。弄死我你娘再给你找个后爹,一天打你八百遍…” 春花这时候已经怒气冲天,那张原本黝黑的大脸盘子此时更显得黑了。 她咬牙切齿,一步一步朝着陈宝根走了过去:“陈宝根,你还不老实交代?” “哎…媳妇儿,我交代,昨晚上,我是出去了,我知道那个二百五女人一个人住在了仓库偏房里,就想去吓吓她。谁让她以前老是欺负你,这下子逮着机会我不得替你出口恶气?”陈宝根急中生智,胡编了一个理由。 他总不能说去见月娥是因为对她有想法,这黑塔似的女人不得给他屎打出来? “老娘信你个鬼,天天见了小媳妇儿都走不动道儿的货,半夜三更去替我出气,你当老娘傻呢?” 春花怒不可遏,抓起手边的烧火棍就朝陈宝根甩了出去。 陈宝根哪儿能等着挨打,拔腿撒丫子就朝院子外面跑。 春花气得浑身的肉都在打哆嗦,站在原地直喘气。 木生小声问道:“娘,鸡蛋还煮吗?” “煮个屁!”她恶狠狠地吼道。 木生气呼呼地嘟囔道:“以后有啥事儿我都不告诉你,哼…” 春花盯着灶堂里的火,心里对月娥的恨意越发的深了:二百五,你给我等着,敢勾引我男人,我不会让你好过! 第159 章让她断了念想 秀娥得知月娥被婆婆赶走,心里也感到一阵恶寒。 要不是她是换亲来的,估计老太太说不定也把她赶出了马家。 看来,自己以后还得多留个心眼,不能让那老太太给欺负了! 晚上,她刚煮了一些大米粥,端出来喂小宝吃饭,有发回来了。 看见秀娥说道:“听说月娥被金妹接到她家去了,如今,三个人处成了一家。” 秀娥不太相信地看向有发:“那金妹自己家都吃不上饭,咋还把月娥带回去了?这多一张嘴,不更没得吃的喽?” 有发舀了一瓢水倒进瓦盆里,洗了洗手,这才说道:“我看是个好事,月娥干活麻利,水贵现在也在铁匠铺,三个主劳力挣工分,家里没闲人吃饭,年底应该可以分些粮,不会再挨饿了。” 秀娥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心里一沉,突然把小宝往有发怀里一塞,说道:“我突然觉得,这月娥一点儿都不缺心眼,她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我得找你娘商量一下!” 有发一把拉住她问道:“你这话说的我咋一头雾水。月娥你还不了解,她能有什么小九九。” 秀娥问道:“哎哟,她对你娘撵走她肯定是有怨气的。” 有发还是不明白,瞪着大眼问道:“这跟她在金妹家有啥关系?再说了,要不是吴老二,她不还在仓库里住着呢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哎,我跟你说不清,总而言之,月娥现在住进金妹家,对咱们没有一点好处!你喂着小宝,我去找你娘!”秀娥着急地一跺脚,转身匆忙去找有亮娘。 小宝见秀娥走了,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就哭了:“娘…娘喂…饭饭…” 有发忙哄着他道:“小宝不哭,你娘有事儿,爹来喂你!” 秀娥一溜小跑进了有亮娘的院子,把正准备出门的有亮吓了一跳:“大…大嫂,出啥事了?” “我找娘!”秀娥一把推开他,直接进了灶屋。 有亮娘正在刷锅,见秀娥风风火火地进来,还没开口,秀娥就直接问道。 “娘,月娥住在金妹家你知道不?” “听说了,出啥事了?”有亮娘洗锅的动作没停,问道。 “哎哟娘,月娥这是不是故意的?你想啊,水贵现在去了铁匠铺,听说马上就要涨十个工。这月娥也去了她家,三个人都挣工分,他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那金妹是不是就会来要回小宝?”秀娥蹙着眉说道。 “这月娥纯粹就是给金妹和水贵送劳力去的,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咱马家较劲吗?” 这件事必须要及时阻止,要不然,等金妹日子好过了,肯定会来跟她闹。 虽然签了协议,不过,那只是一张纸而已,万一… 秀娥不敢想,小宝她现在可是养出来了感情,谁也别想把小宝从她身边抢走! 有亮他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松了一口气,就为这事儿?这老大家的也太沉不住气了! 日子哪儿能说过好就过好的?再说了,她还想把金妹重新弄回有亮身边呢! 这不是才刚把月娥打发走吗? “一点儿都沉不住气,她就算是送劳力又能咋样呢?她一天撑死不就是八个工,你怕啥?” 有亮娘继续刷着锅。 “秀儿啊,这事儿你不用怕,我早就有了打算!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娘跟你保证,小宝绝对谁也抢不走!”有亮娘倒掉锅里的水,擦了手说道。 “娘,你有啥打算,说出来让我安心一下,我现在就怕小宝再被要回去!”秀娥见婆婆这么笃定,不由有些好奇。 有亮娘神秘地笑笑,没回答。 秀娥盯着婆婆,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凑近老太太,小声问道:“娘,你不会想让金妹重新回来吧?” 有亮娘解围裙的手停顿了一下,看向了秀娥:“金妹如果能回来,对咱们马家都好!” “娘,那她回来会不会要回小宝?”秀娥着急地问道。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你傻啊!她要是跟了有亮,很快就会有孩子,到时候她哪儿有那么多的精力,还跟你要小宝?” 秀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娘,那你准备咋把她接回来?” 有亮娘看着她,严肃地说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急不得…金妹现在对水贵还有盼头,得让她先断了这份念想!” “怎么断?” 有亮娘摆摆手:“你只管照顾好小宝,别的不用操心。这事儿你可得守紧了嘴,可不能张扬了出去,听见了吗?” 秀娥点头:“娘,我知道轻重,只要小宝是我的,我听你的!” 出了灶屋,月娥的心里轻松了一些,可随即另外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是金妹真回来了,给马家添了丁,那自己的日子不是也不好过了? 纵然她回来跟有亮有了他们的孩子,但孩子始终是娘的心头肉,金妹真的像婆婆说的那样,没有精力去要回小宝了吗? 她要是回到马家,离小宝更近了,那不是想看就看,万一孩子再跟他处出了感情,那自己这个娘可是没有亲娘亲啊! 那自己还要不要支持婆婆呢? 秀娥一路走一路想,一时有些头大。 可是,现如今这种情况,水贵他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最起码一条,水贵现在每天都去铁匠铺,而且最近队里也常有人夸赞水贵修补农具干得越来越好了! 秀娥越想越烦躁。 有发见秀娥回来时愁眉苦脸的,忍不住问道:“咋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找娘商量啥事儿去了?” 秀娥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抱起小宝,蹦出了一句话:“你娘把月娥赶走,她是想让金妹重新回到马家。” 有发不以为意地说道:“金妹又不是个物件儿,想要回来就要回来?” 想了想他又说道:“再说了,金妹现在和水贵过的好好的,你们拆散人家不是造孽吗?” “我可没有去拆散他们,只要她不跟我抢小宝,他们要咋样,我才懒得管!”秀娥撇撇嘴说道。 第160 章小福星 春花对于陈宝根半夜去骚扰月娥一事,在家里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把陈宝根骂的狗血淋头之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但春花心里的那股子火气,全部烧向了月娥。 一定是她先勾引的陈宝根,她咬牙切齿地想着。 队里人背后的议论更是让她恼怒异常。 而和她要好的几个女人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起上工时好心提点她:“春花,对你家宝根好点儿,可别把他往外推。这男人啊,你得在他面前多说些软和话,省得他觉得别人家的女人好!” 春花问道:“你们听到了啥闲话了吧?是不是前两天晚上的事?” 她一拍大腿,恨声说道:“这事儿我家宝根回去跟我说了。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家宝根是冤枉的。月娥别看脑子不太灵光,勾引男人倒是有一套。那双眼睛扑闪几下,就有男人上赶着找她…啧啧啧 …” “啊?我咋听队里人说,宝根是自己半夜三更摸到仓库去推她的门的?”一个女人问道。 “那月娥让宝根去把那破门修修。白天没时间,让宝根晚上去…你说有哪个正经女人,半夜三更让一个男人去给她修门的?” 春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就我家宝根那个实在性子,人家张嘴求他了,他能不同意?所以这闲话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另一个女人津津有味地听着,不一会儿又有疑问:“那晚我也听见了,月娥追着你家宝根打,又是咋回事?” 春花继续硬着头皮编下去:“哎哟,那马家婶子也是个心狠的,一脚把那月娥给踢了出来,住进了破仓库里。你们不知道,那门都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没办法再修了。宝根没修好,那娘儿们不愿意啊,追着我男人打。你们也知道,那憨货这儿不太灵光!”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几个女人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半信半疑。 临了,春花一片好心地提醒道:“我可跟你们说,看好自家老爷们,千万别好心帮忙,狐狸打不到,还惹一身骚!” “那是,我家男人要敢跟那娘儿们多说一句话,我回去把他耳朵揪掉。”那女人忙说道。 春花很满意她们的态度。自此,在六队传开了月娥的闲话,别看她脑子不灵光,勾引男人那绝对有一套! 月娥对这些闲言碎语完全不知道。 她在金妹家住了下来,为了感恩金妹对她的帮助,她承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 这倒让金妹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 月娥从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先是洒水扫院子,接着把水缸挑满,然后喂鸡,做早饭。 每每金妹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让月娥收拾的利利索索。 这天早上,金妹起床并没有看见月娥,只见院子都打扫干净了,鸡也喂了,茅房里、灶屋里,哪儿都没有见到月娥。 金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月娥,就先去做早饭。 早饭都做好了,也没见月娥回来。 金妹正准备再去找月娥,却发现她扛着锄头进了院子,裤腿上、鞋子上都沾满了泥巴。 “月娥,你去哪儿了?”金妹打量着月娥:“你拿锄头出去干啥了?” “金妹姐,我去挖地了!仓库旁边的空地,我问过福海叔,他让我开垦出来,当做自留地。以后,咱们在那里多种些菜、红薯、土豆萝卜啥的,就不会挨饿了!” 月娥把锄头放在了门后边,有些兴奋地说着。那模样,好像已经看到了红薯土豆堆满了屋子的情景。 金妹心疼地说道:“你咋不叫上我呢?咱俩一起挖,那不也快一些?看看你累的…” 月娥傻笑:“我不累,一想到可以收很多吃的东西,我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水贵也笑着说道:“月娥来了咱家,咱家肯定不会挨饿了,月娥是个小福星!” “嗯,等冬天闲下来了,咱还可以编些筐换工分。到时候,等咱日子过好了,就把小宝接回来!”月娥越想越开心。 提到小宝,金妹的心里就一阵抽疼。 她又想起了以往那些难熬的日子。 不过,那样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毕竟,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劳动力! 月娥的情绪感染了水贵和金妹,这个家难得地传出来了笑声! 吃了早饭,水贵又去了铁匠铺。 刚一进门,王师傅就催促道:“你小子快点儿干活,公社农机站送来了一批损坏的农具,咱们俩又得几天忙了!” “师傅,都是些啥农具?”一听说有活儿,水贵来了精神。 “喏,你自己看看,啥都有。”王师傅朝角落里指了指。 水贵走过去看了看,果然有很多,锄头、镰刀和铧尖、铁耙… “师傅,这么多?啥时候要?”水贵随手拿起一把铁耙问道。 “嗯,越快越好。你小子用点儿心,我听李技术员说了,生产队可以向农机站推荐机修师傅,他要是看上你的活儿,我可以推荐你去。”王师傅说道。 “师傅,就我这手艺肯定去不了,到时候你去,这铁匠铺我一定替你好好守着。”水贵诚实地说道。 王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了水贵:“水贵啊,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想折腾,就想在这先干着。我想把这次机会留给你,你还年轻,去了能够有更好的前程。” “再说了,你这身体又干不了重活。这个活儿好歹比种田好,还是个技术活,说不定还能转个正式工,你去比我去更合适。” 水贵看向王师傅:“师傅,可我不想离开你,离开咱这铁匠铺…” “你这傻孩子,这是好事儿。”王师傅挥挥手:“总而言之,你要好好干!” “谢谢师傅!”水贵有些激动地看向王师傅。 他拿起一把铁耙,摸着那破损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或许,他真的能给这个家,给金妹挣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不会想到,因为这件事儿,闹出一场大的风波来。 第161 章挑拨 两天后,那批农具已经修补好,李技术员大加赞赏。 得知这些大部分都是水贵单独负责,李技术员当场说道:“水贵同志,愿意来我们农机站不?工分比铁匠铺高,而且可以见世面,学技术。” 王师傅也在旁边笑眯眯的。 水贵没想到还真的可以去农机站,对于他一个地道的农民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可是别人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地方啊! 再说了 ,进了农机站,可以学到很多东西。那里设立了专门的修理车间,里面配备的有车床、钻床、电焊机,维修规模和复杂度远超铁匠铺。 李技术员走了之后,水贵很是激动,心里更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他想象着自己若是在农机站好好工作,说不定就能转成正式工。 到时候自己家的日子可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以把小宝接回来,还可以把金妹老家的女儿也接过来,自己完全可以养活他们。 到时候金妹再生一个自己的亲骨肉,那这辈子没有遗憾,也算值得了! 晚上回到家,水贵就忍不住和金妹说了这件喜事。 金妹不可置信地看向水贵:“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可以去农机站?” “当然是真的!李技术员说,只要我愿意去,他可以安排。还说农机站里就缺我这种认真负责的维修人员。”水贵的脸上也浮现了久违的笑容 。 “水贵哥,这可太好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后啊,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月娥也兴奋地说道。 金妹高兴的眼圈都红了,用手抚摸了一下月娥的头发,看着水贵说道:“水贵,我觉得月娥就是个福星,你看,她来我们家这才几天,你就被李技术员看上,要去农机站了。” “是啊,月娥的确是个小福星。”水贵也点头附和。 水贵要去公社农机站的事情,不知道是谁传播了出去,有亮娘很快知道了消息。 这对于她来说,可不是啥好消息。 农机站啊,多好的地方啊! 进了农机站,那就是工人,尽管水贵进去,暂时只是个临时工。 这天傍晚,有亮娘怀里揣着几个鸡蛋,就进了金妹的院子。 一进来就看见月娥正蹲在院子里剁野菜。 “月娥啊,在金妹家住的习惯不?要是不习惯,我让有亮把仓库的木门再修修,把那里拾掇拾掇。” “娘…哦,大姑,你咋来了?”月娥习惯性的开口叫娘,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跟马家没有关系了,急忙又改口。 “好孩子,你还是叫娘吧,娘把你当闺女看!金妹呢?”有亮娘开口问道。 金妹正在灶屋里做晚饭呢,听见声儿赶紧走了出来。 “娘,你来有事儿?”金妹疑惑地看向老太太。 “我不放心月娥,也担心你家里粮食不够吃,过来看看。唉,我没福气,虽然跟你们两个不能成为婆媳,但在我心里,你们和有珍一样,都是我闺女,哪一个过得不好,我都担心。” 老太太说着,把怀里的鸡蛋递给了金妹:“家里也没有啥?好东西,这是攒了好多天的鸡蛋,你拿着给水贵补补身子。” “娘,这鸡蛋你拿回去,我家里有…” 金妹正想拒绝,有亮娘把鸡蛋放到了窗户上,说道:“你的是你的,这是娘的心意。水贵天天在铁匠铺,也是个出力气的活儿。他的身体不好,得多吃些有营养的,这样身体才能慢慢恢复。” 金妹搬了把椅子,让有亮娘坐下。 老太太扯了几句闲篇,这才引到正题上来:“我听队里有风声,说水贵要去农机站?是有这回事不?” 金妹一愣,这还没咋着呢,咋队里人都知道了? “这事儿只是李技术员随口一提,八字还没一撇呢,娘,你听谁说的?”金妹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亮娘含糊道:“我也就是上工的时候听了那么一嘴。按理说呢,这是个好事儿。不过…” 有亮娘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金妹和月娥同时看向了有亮娘:“不过啥?” 有亮娘叹了口气,为难地说道:“金妹呀,本来这话我不应该说的。可是不说我这心里又放心不下。” 她看向金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农机站工作好是好,可我听说要求也很严,万一水贵去了哪儿做的不好,达不到要求,再想回到铁匠铺,可是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两头都丢了,多可惜啊!水贵现在在铁匠铺稳当当的,多好!” 金妹说道:“不能吧娘,那可是李技术员推荐的,要是去不了,铁匠铺王师傅那儿,还是可以回来的。王师傅对水贵可好了!” 有亮娘脸色一肃:“孩子,要不说你们还是年轻,想的不够全面。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可听说了,王师傅那边有亲戚早就想来铁匠铺了…” 金妹瞬间明白了有亮娘的意思:“你是说王师傅他是故意让水贵走…” “娘只是担心,万一要是这样,你想想,水贵是不是两头都捞不着?”有亮娘看向金妹:“还有,水贵去了农机站,接触的都是有文化的人,时间长了,眼界高了,还能看上咱这泥腿子?” “前屯老赵家媳妇儿,就是个例子,她男人后来在城里站稳脚跟,就不要她了,哎哟,闹了好一阵子!” 金妹脸色变了变,看了有亮娘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有亮娘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娘希望你跟水贵的日子越过越好,所以跟你提个醒,这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有亮娘说完,观察着金妹的脸色,见她有所触动,又加了一把火:“你在这里是外乡人,没有倚仗,凡事多留个心眼。好了,娘的话就说这么多,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她站起身拉过金妹的手,轻轻拍了拍,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摇摇头,朝着院子外走去。 月娥见她走了,也有些担心,问道:“金妹姐,娘说的话你是不是要想一下?别担心,我认为水贵哥不是那样的人!” 金妹还没有回答月娥的话,这时,水贵回来了。 看见两个人神色不对,问道:“金妹,咋了?我见马家婶子来了,咋又走了?” 金妹看着水贵那张有些兴奋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儿,她送了几个鸡蛋过来,说是给你补身子!” 第162 章盘算 有亮娘的话,在金妹心里存下了一个疙瘩。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水贵,当初之所以嫁给他,也是因为他说不嫌弃她生过孩子,也不嫌弃小宝,会把小宝当做亲生的来看待。 从她嫁给水贵,他就被打坏了身子,这两年,都是她在努力维持着这个家。 但她一个女人家,能力有限,在这个割资本主义尾巴、靠工分吃饭的年代,她除了挣工分,别无他路。 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水贵现在可以挣工分,生活眼看就会稳定下来,万一他真的成了农机站的维修员,成了工人,看不上自己咋办? 这顿饭,金妹味同嚼蜡,显得心事重重。 月娥知道金妹心里烦躁,所以吃完饭她很乖巧地把碗筷收拾了,然后默默回了自己的西屋。 晚上,两个人默默躺在床上,水贵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 金妹看着漆黑的屋顶,忽然轻声问道:“水贵,如果这次可以进农机站,咱们把小宝接回来吧,家里没孩子,总感觉不像个家。” 水贵欣然答应:“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这段时间,我老是见你心事重重的,一定是想孩子了!” 金妹又试探着问道:“前屯老赵家媳妇,她男人进了城,就不要她了。如果你去了农机站,会不会也看不上我了?” 水贵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语气里有些不悦:“金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别说我现在还没去,就是去了,我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我现在一心想把这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好,让你不那么辛苦。别的啥心思都没有!” “我也就是随便一说,我当然信你!”金妹拉着他重新躺下:“我现在就想着把孩子们都接到身边来,我这个娘当的一点儿都不称职…” “会的,一定会的!”水贵坚定的地回答。 有亮家。 饭桌上,娘儿两个闷闷地吃着饭 。 有亮娘为水贵进农机站的事儿心烦,她担心水贵真的去了农机站,那金妹肯定不会回马家了! 毕竟,真要去了,水贵就是工人了,哪怕只是个临时工,也比有亮这个泥腿子强太多了! 而自从月娥搬走了之后,有亮的话就少了。 他娘一边吃着饭,一边时不时瞟他一眼,忽然说道:“以后,你找机会多帮帮金妹,水贵的身体不管咋说,也是你造成的,你要将功补过。” “娘,我还是少和她接触比较好,省得到时候传出闲话。我一个大男人不怕,她是女人,闲话传出去你让她咋做人?”有亮吸溜了一口面疙瘩汤说道。 “你光明正大地帮忙,谁敢说啥?对了,听说水贵要去公社农机站,以后就两个女人在家,免不了有些脏活累活啥的,你多照应着些。”有亮娘嘱咐道。 “农机站可不好进,水贵凭啥去?那地方,多少人打破脑袋都进不去。有这么好机会,王师傅肯定紧着自家侄子,哪儿能轮得到水贵?”有亮撇撇嘴说道。 有亮娘心里一动:“老王侄子?他也是铁匠?” 有亮一边吃饭一边跟他娘说道:“嗯,王师傅侄子也是个铁匠,那比水贵这个半路出家的,技术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想去农机站,必须得根正苗红,有文化,而且还得生产队推荐、公社审查,层层筛选才能进去。王师傅要推荐也推荐自家的人,水贵要想去,啧,不是一般的难。娘,以后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你就不要相信了!”有亮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疙瘩汤,抹了抹嘴说道。 “兔崽子,这事儿你咋知道的那么清楚,咋不早些跟娘说?”有亮娘顿时来了精神。 “娘,你咋突然对这事儿这么上心?那王师傅的侄子我认识,”有亮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前我们还打过架的…哦,对了,前几天我还见他来过铁匠铺呢!” “我听说,是李技术员让水贵去农机站的,这应该不是假的吧?”有亮娘凑近了有亮说道。 “娘,你真是老糊涂了!李技术员哪儿有那么大的权利?他顶多也就是推荐下,但那也得看这个人技术过不过硬,别听队里人瞎说。总之,水贵要想进去,我觉得有些难。不过,他要是去了农机站,金妹的日子倒是也好过一些。”有亮道。 有亮娘听儿子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按照有亮的说法,这农机站恐怕要进去也没那么容易。 去不了最好,这样,金妹才没有盼头! 晚上躺下,有亮他娘就盘算开了,光靠王师傅侄子这把火,恐怕还是不行,得再加把火! 如果把水贵家的情况,能反映到公社就好了。 可是 ,怎么才能把事实情况反映过去呢?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个头绪,心里不禁又开始埋怨老马头子起来。 都怪这老头子,自己倒挺利索,拍拍屁股走了,把这个家的烂摊子留着给自己收拾! 突然,她想起来秀娥娘家队里有个人在公社卫生院,上次小宝生病,开介绍信有发和秀娥就去找的他。 能不能让他在公社里吐露出去一些信息,把水贵的情况反映过去,说不定就起作用了呢? 想到这儿,有亮娘恨不得现在就去找秀娥。 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有亮娘就急匆匆地到了有发家。 秀娥刚起床,见老太太这么早过来疑惑道:“娘,这大早上的,有事儿吗?” 老太太忙把秀娥拉到一边:“秀儿啊,你娘家队里那个人还在公社不?今儿跟娘一起去找找人,有事儿找他。” “啥事啊娘?”秀娥见老太太一副神秘的样子,也不禁勾起了好奇心。 有亮娘把水贵要去农机站的事儿跟秀娥简单说了说,最后说道:“秀儿啊,你要想留住小宝,就得让金妹重新回到马家。水贵要是有本事了,家里日子好一些了,肯定会要回小宝的。所以,这时候咱娘儿俩得站在一条线上。” 第163 章跑断腿 听说涉及到小宝,秀娥着急了:“娘,你不是说让我别操心吗?小宝坚决不能再送回去,这孩子我可是跟金妹签了协议的!” 有亮娘拍拍她的手说道:“所以我才让你去公社找找人啊,这万一水贵要是进了农机站,那咱们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金妹肯定会把小宝要回去。你看水贵那个身体,保不齐这辈子都不能生娃儿了。” 秀娥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事儿人家不一定帮咱,上次开介绍信都已经麻烦过人家了…他跟我娘家没亲没故的…” “秀儿,我这里还有几块钱,你拿着,给他买些点心。咱不让他白帮忙,其实他也就是说几句话的事儿,你不去试试咋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你放心去,小宝我帮你看着。”有亮娘有些着急地说道。 想到金妹要把小宝要回去,秀娥终于下定了决心:“行,我一会儿就去。不过娘,你还得有别的准备,这条路要是万一走不通,咱得另想办法。”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这辈子只要看着你们都好好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老太太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回了家。 回到了家,她思来想去,觉得还得去找李福海。 水贵去农机站,必须得李福海推荐。 想找李福海总不能空手去,家里的十几个鸡蛋也拿去给金妹了,怎么办? 她在家里翻找了一番,最后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包白糖,于是包起来夹到腋下,匆忙来到了李福海家。 李福海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到有亮娘进来,有些意外:“马家嫂子,你咋来了?” 有亮娘忙将包好的白糖放在了窗户上,这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道:“福海,我今儿来是为了金妹。” 李福海看了一眼窗户上的那包东西,说道:“有事儿你说吧,能帮我就帮。” 有亮娘先是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福海老弟,我听说队里准备推荐水贵去农机站?” 李福海已经放下了斧头,正用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嗯,是有这么回事,主要是水贵的技术和负责任的态度,赢得了李技术员的夸赞,所以就想让水贵去农机站锻炼锻炼。这是件好事儿,你咋想起来问这个了?” “福海啊,这事儿本来是件好事,但是水贵那身体你也知道,我是怕他受不了啊…万一累倒了,咱不是落埋怨?你说呢?” “你也知道,我一直把金妹当亲闺女来疼,她是外乡人,也怪可怜的。所以我不想水贵再出个啥事啊!” 李福海掏出了烟袋锅子,蹲在廊檐下,装了一锅烟,说道:“这事儿我是考虑过的,水贵的身体跟着队里的老爷们一起上工根本受不了,可是去了农机站就相对轻松一些。我这也是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才做的决定。” “福海啊,听你这么说,我得替金妹好好谢谢你。可是,我也听说了,农机站可不比铁匠铺,那些活儿水贵能不能干,干不干得好都是不知道的,我就怕万一他再闯出了啥篓子出来…唉,他家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有亮娘担心地看向李福海。 “没事儿,去农机站得先试用三个月,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李福海吸了一口烟说道。 “唉,那就更愁人了,他要是不适应,回头铁匠铺再有了别人,那他不是两头都没捞着?唉,水贵爹娘走的早,遇事儿也没个可以给他出主意的人…”有亮娘更加的忧愁起来。 “嗯…以我对水贵的了解,他应该没啥问题。马家嫂子,我知道你的担心,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继续回来当社员,如果成了,他说不定以后还能转个正式工啥的,不比他现在当个泥腿子强?”李福海又吧嗒了一口烟说道。 话已至此,有亮娘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还好,自己已经做了几手准备,此路不通,换下一条! 有亮他娘又客气寒暄了几句,这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马家嫂子,你等一下!”李福海连忙喊了一声:“你的东西忘拿了!” 说着,他把窗户上那包糖拿起来递给了有亮娘,表情严肃:“马家嫂子,以后到我这里来,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个队里的,能帮的忙我肯定帮。” 有亮娘尴尬地一笑,接过了那包白糖,心里却沉了下去。 李福海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这白糖可是个稀罕东西既然李福海不要,有亮娘也就顺坡下驴接了过来。 她在心里盘算着,李福海指望不上,看来就指望秀娥,还有那个王师傅了! 得去找王师傅唠唠! 她没有直接回家脚步一拐,去了铁匠铺。 快到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进了铁匠铺手里还提着东西。 那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后生,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笑。 那个后生看起来有些面熟,有亮娘想不起来在哪儿见到过他。 她闪身躲在一棵刺槐树下,看向了铁匠铺。只见那后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王师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的挺热乎。 这个小伙子是谁?难道是王师傅的侄子?或者是其他想要进铁匠铺子的人? 那人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有亮娘藏好身子继续盯着铁匠铺 。 只见那小伙子走到门口,回头对王师傅说道:“二叔,我的事你可得上点心,别又让我爹娘操我的心。” 二叔?有亮娘心里一跳难道自己运气这么好,本来就想找这小子,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来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尽量试试吧,毕竟你只是个铁匠,也不知道合不合适。”王师傅似乎很为难。 “那我走了二叔!”年轻人招呼一声,径直离去。 有亮娘见王师傅已经进了铁匠,立刻朝着那小伙子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伙子,你是不是王军?”有亮娘忙叫了一声。 那小伙子回过头来,见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就随口问道:“你是?” 第164 章迈出了第一步 有亮娘慈祥的一笑:“你这孩子,不就是王师傅的侄子吗?” 王军仔细打量了有亮娘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是谁,于是问道:“大娘,你找我有事儿吗?” 有亮娘问道:“王师傅是你二叔是不?我经常听到你二叔夸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果然一表人才。” “小伙子,你今儿是不是为了公社农机站招人的事儿来的?” 王军点点头:“是的,我听说这次公社里只招一个技术员。另外,我听说这次还要培训出来一批拖拉机手,我就是冲着这个,才过来让我二叔给李技术员说一声,能不能力荐我去。” 他挠挠头,憨笑道:“我想开拖拉机!” “拖拉机手?”有亮娘一愣,原来人家不稀罕去当一个技术人员。 “是的,这个拖拉机手是专门为各个生产小队培训的。”王军说道。 “你这孩子聪明,机灵,干啥都行。要我说啊,既然只招一个技术员,那你可以先把这个位置占着。至于拖拉机手万一要是不能去,只要进了农机站,后面再想办法。这农机站可是多少人打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地儿啊,你说是不是?”有亮娘以一个长辈的姿态劝说着。 王军想了想说道:“婶儿你说的也有道理,跟我二叔说的一样。那行,我再想想。” “这孩子多好!听话,比我家那个兔崽子强多了!行了,婶子说的话你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哩,只要进了农机站,就有机会。” 有亮娘见王军这条路有了希望,顿时眉眼间就带了笑意。 她还就不信了,只要是路,就不可能每条都断了! 与此同时,公社。 秀娥找到了她的那个熟人,论辈分她叫那人为叔。 “栓柱叔,这是俺孝敬你的一点儿小心意。上一次开介绍信,你可是帮了大忙,我也一直没来感谢你。”秀娥把买的两包点心递给了栓柱。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呢?”栓柱客气着,却伸手接过来那两包点心,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桌子上:“今儿来,是有别的事吧?” 栓柱试探性地问道。 秀娥尴尬地一笑:“果然啥都瞒不住栓柱叔。是这样的,我们队里这次推荐了一个铁匠师傅来农机站。这个人是我婆婆的干女婿。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干出力气的活儿,走路快一些就喘不过来气。我娘担心他在农机站,身体受不了再出点啥纰漏,那就不好了…所以,想请栓柱叔在领导面前露个口风…” 栓柱脸上现出为难地表情:“秀娥啊,叔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这个事…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恐怕不太好…况且这个推荐权在队里,公社只是备案,也不好直接插手…” 他停顿片刻,突然说道:“不过,像你说的这种情况,他这就属于个人身体有瑕疵…有可能过不了审核…” 秀娥一听,立即说道:“栓柱叔,那他就进不了农机站了,是不是?” “如果没有人力保,可能有些难…”栓柱不太确定的说道。 “栓柱叔,拜托你就顺嘴提一下,反正不能让他进去…我娘也是担心她干闺女,不想他们家再经历波折,唉,你是不知道,他们家的事儿太多了…”秀娥满怀期待的看着栓柱。 栓柱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尽量帮你把意思散布出去,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 “栓柱叔,只要你顺嘴提一下就行!”秀娥说道。 栓柱站起身,说道:“农机站不是那么好进的,既然你说他的身体有问题,估计进来的几率很小。行了,你先回吧,这事儿我知道了!” 秀娥也连忙起身,感谢了一番回到了家里。 两天后。 这天下工比往日早了一些,队长李福海提前通知所有社员晚饭后到队部,有个要紧事儿要宣布。 吃罢晚饭,社员们有的搬着小马扎,有的妇女手里拿着鞋底子,坐在队部的院坝里。 吵吵嚷嚷,人声嗡嗡。 队长李福海,还有其余几个队里的干部,坐在台上,一边吧嗒着旱烟锅子,一边小声说着啥。 眼瞅着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李福海这才磕了磕烟袋锅子,说道:“都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李福海。 “公社农机站要添人,给了咱们队里一个推荐名额。” 队里之前已经有了风声,所以当李福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 但是还是有些人对这次的推荐对象不满,在底下小声发着牢骚。 李福海看着面前的社员们,等议论声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又开口说道:“不过,公社里条件卡的死。第一个要根正苗红;这第二个,要思想进步,劳动积极。我们队部初步议了议,也征求了几个贫下中农代表的意见,觉得吴水贵比较合适。” 水贵和金妹,还有月娥坐在了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 社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都看向了水贵。 “水贵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憨厚老实,出工积极,这一点我相信都是有目共睹的。往上数几代都是贫农,根子正。” 春花撇撇嘴:“福海叔,都是一个队里的,谁不知道谁啊?这去农机站,总得识字儿吧,水贵认得几个字?农机站可不是铁匠铺,那可都是精细活儿!” “就是,”有人附和:“就他那身子骨,能扛得住农机站的活儿?” 金妹猛地站起来,想怼那人几句,被月娥一把拉住,重新坐了下来。 李福海看了春花一眼,提高了声音:“公社农机站推荐上去,还得考核。但我们推荐,首先得看态度,文化不够可以学,技术不行可以练。水贵平时帮队里修农具,那是一板一眼,经过他修的农具,是不是好用的多?大家说说对吴水贵还有啥意见?在这儿都可以提出来。” 有亮娘坐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微笑:“福海说的在理,水贵这孩子实诚,都是看着长大的。就是这身子骨弱了点儿,也是让人心疼…唉,不说了,队里的决定,咱们支持!” 队部院坝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倒是没人提出异议。 水贵和金妹的一颗心紧张得差点跳出了胸腔。 李福海见大家都不吭声,继续说道:“既然大家没啥意见,那就是全员通过,一致同意,明天我就把材料送给大队部。” 听到“全员通过”四个字,金妹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月娥在旁边紧紧扶着她! 去农机站,这才仅仅迈出了第一步! 第165 章明为说亲,实是挑拨 散会时,人群小声议论着离去。 有亮娘走到了水贵身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孩子,去了好好干,给咱们六队争光!” 她又转向金妹,拉着她的手说道:“金妹啊,以后水贵要是去了农机站,肯定会忙一些,要是家里有啥重活儿,让有亮来帮忙,可别见外!” 水贵看向有亮娘,脸上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表情,一闪而过。 很快,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表情。 等大家伙儿都走了以后,李福海才走到水贵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材料我明天送过去,不过,到时候能不能进得去,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而且,可能还会有波折,你心里要有个数。” 水贵点点头,心里颇有些感动:“福海叔,谢谢你!” 李福海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 有亮娘回到家,就问刚进门的儿子:“你说你认识王师傅的侄子?明儿一早,你过去看看,跟他多聊聊。” 有亮好奇地打量着他娘:“找他聊啥?” “这次去农机站有好几个人都在暗中使劲儿,要想最后留下来,可是不容易。他二叔一直都想自己的徒弟水贵去。你只要这样说,他自然对他二叔有意见,那就有好戏看喽!”有亮娘眼睛骨碌碌转着,给有亮出主意。 “娘,刚才你不都在会上答应了吗?再说了,水贵去了不是好事吗?你非得搅和掉干啥呢?” 有亮他娘老眼一瞪:“答应了又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咋说?” “再说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水贵要是去了农机站,金妹咋可能回来?你给我长点心吧!” “娘,你还是别干这事儿了,这也太缺德了!明儿我不去…” 有亮娘顿时老脸一寒,顺手抄起门后面的笤帚朝着有亮扔了过去:“你个王、八崽子,说谁缺德呢?老娘不是怕你们老马家断子绝孙才这么做的吗?我一心为了你,你还说我缺德…唉哟,我的命咋就这么苦?一把年纪了,还被自己儿子骂…你个死鬼老头子…你把这一个烂摊子丢给我,自己倒利索…” 老太太说着说着,不禁感觉一阵子心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 有亮最见不得他娘哭,见老娘又提起自己老爹,只得投降:“好好好,你别哭了我的娘,明儿我去还不行吗?你赶紧回屋歇着吧!” 他走过来扶起老太太进屋:“我知道娘都是为我好,就当我刚才说错话了,你还能真跟自己儿子生气呀?” 老太太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又抹了抹眼睛,声音里满是哀伤:“还是你爹好,这会儿躺在山上,啥心都不用操…还给我这么重一个任务…我也俩眼一闭,俩腿一蹬,不想管了…” “娘,你得管!以后我都听你的话!”有亮把老太太哄进屋,见她躺下,这才长吁一口气,关上屋门,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他一阵头大,明儿早上他该怎么糊弄老太太呢? 说句内心话,他也想水贵进农机站,看金妹为了一口吃食,去医院卖血,他心里也不好受。 自从劳改回来,他的性子变了很多,在工地上,老沈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以前他没觉得自己有多狭隘,自从跟老沈相处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老沈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而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小丑! 回到家的水贵并没有因为全员通过而感到高兴,他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月娥心大,并没有发现水贵有什么异样,对于晚上的全员通过表决,依然很兴奋。 “金妹姐,以后水贵哥去了农机站,咱们在家里好好挣工分,弄好咱的自留地,这日子我想想都觉得美!” 水贵闷声道:“我咋感觉希望不大,刚才福海叔也说了,可能有波折。他是不是听到了啥风声?” 金妹安慰道:“去不了就不去,反正铁匠铺这头丢不了。我还害怕就像娘说的一样,两头都没捞着,那才亏大了呢!” “就是,水贵哥,别担心,只要铁匠铺保住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水贵一直翻来覆去的,金妹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啥事儿?” “我听王师傅说,他侄子王军也想去农机站学开铁牛(拖拉机)。他也是个铁匠,技术很过硬。我想着福海叔说的有波折是不是指的这个?” “他学开铁牛,你是技术员,咱也影响不到他啊!把心放肚子里,你能去农机站更好,不能去就在铁匠铺子里先干着。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了!” 金妹小声说道:“睡吧,不早了!” 夜已经深了,金妹没睡着,她的心里反复想着有亮娘那天跟她说的话,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最终,她选择相信水贵。而她心里最深层的是,希望水贵进农机站,改善家里的生活,把老家的女儿们都接过来,这样,自己就不用时刻牵挂着她们了。 月娥虽然心大,但她也感觉到了水贵的担心。 她起身从自己不穿的棉衣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 这钱还是有亮娘给她的,她要用这钱帮一下水贵哥! 有亮娘想了半夜,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是不靠谱,去找王师傅侄子的事儿还是得自己出马。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起了床,匆忙拾掇一番,就出了门。 王师傅他嫂子刚打开院门,就看见有亮娘站在门外。 “这不是马家嫂子吗?你咋来了?有事儿?”王大嫂有些疑惑地问。他们两家平时并没有交集,这大早上的,有什么事? “我前两天看见你家小军了。这孩子几年不见,长的真是一表人才。说亲了吗?”有亮娘笑着,递上她早上在自留地摘的豆角:“自家种的,又新鲜又嫩,尝尝!” 王大嫂是个老实人,见状忙接过来,并且热情招呼有亮娘进屋歇歇。 “我家小军啊,心气儿高,姑娘也相了不少,他一个都看不中。唉,你说这都多大了,愁的我是天天睡不着觉啊…”王大嫂絮叨着。 “那是缘分没到。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听说公社农机站有一个技术员的指标,我听王师傅说了,他跟公社李技术员关系不错。这推荐小军还不是应该的,自家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咋着也不能先紧着别人,你说是不?小军要是进了农机站,那不是好姑娘随便挑?”有亮娘把话题引到正题上。 “他婶子,你是不是听到了啥风声?还有别人呢?”王家嫂子瞪大了眼睛。 “瞧我这嘴…”有亮娘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也是才听说,说是定了水贵…不过他肯定不如你家小军了,毕竟有王师傅这个二叔呢,他咋着也先紧着自家人…对了,你看我今儿来把正事儿给忘了,我是来给你家小军保媒的,我有个远房侄女,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还是初中毕业呢,也是挑剔的很。只要小军进了农机站,这亲事准成…” 第166 章送礼 月娥想了一夜,决定用手里的五块钱,给水贵助一把力。 早上吃了饭,她趁着水贵不在家的时候,把五块钱递给了金妹。 “金妹姐,福海叔不是说水贵哥进农机站可能有波折吗?我想着是不是得给福海叔和大队长买点东西,这样,人家才会把材料往上交。大队长那一关不过,那就没有指望。” “我见娘…不是,我见大姑每次找人办事总是送些鸡蛋啥的,人家拿了东西,自然就不好意思不办事了!”月娥说道。 这一年多她在马家,也看到了有亮娘的办事风格,多少也揣摩出了一些门道。 金妹哪好意思拿月娥的钱?她一把推开,说道:“月娥,姐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你身上就这么一点儿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我在你家住,也不花啥钱。这钱放在身上,还不如让它起点作用。” 月娥把钱塞进金妹的手里,大大咧咧的说道:“等以后水贵哥进了农机站,你再还我。” “月娥,你…我都不知道咋感谢你…”金妹的眼圈有些红,这个傻女人真是一点儿心眼都没有,对谁都实在。 “别说这些了!你赶紧去找福海叔吧!” 金妹揣着五块钱在供销社买了烟和酒,用个竹篮子装着,上面盖着一块儿布,进了李福海的院子。 李福海正蹲在廊檐下抽着旱烟,见金妹进来,招呼道:“金妹咋来了?” “福海叔,这是我和水贵的一点儿心意,谢谢福海叔的推荐。农机站不管能不能进去,福海叔都是帮了大忙的。”金妹说着,把篮子里的烟和酒往外拿。 李福海看着金妹买的东西问道:“金妹呀,你家的情况我最清楚,这应该也花了好几块钱吧?我这里就不用了。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大队长家,只要过了大队这一关,这事儿才算有了几分指望。” “不过,你可记住,谁问都说是组织培养、群众推荐的。” 金妹点点头,感激地说道:“福海叔,你这样帮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李福海挥了挥手:“别的不说了,水贵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憨厚老实,本身也上进。好了,就这样说定了。” … 水贵这两天感觉王师傅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有好几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也让水贵更加的惴惴不安起来。 果然,王师傅还是开了口:“水贵呀,这次去农机站的事,一开始我也是把你推荐给了李技术员,但是,我那个侄子也想去,原本他想去当学员,学开铁牛的…这两天家里闹得厉害…要不这样,我跟李技术员说说,让你们两个都去试试?至于留谁,那就看领导的意思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水贵知道,如果两个人都一起试试的话,他是不占优势的。 王军无论在年龄、体力、技术上,都可以完全碾压他! 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竞争! 但他不想王师傅为难,故作轻松地说道:“师傅,没事儿,如果只能去一个,那肯定是王军,他比我技术好!我很感激师傅对我的栽培!” 王师傅没搭话,一方面,他之前对水贵有过承诺,另一方面,是亲大哥家的压力和指责。 血缘至亲,他当然选择自家人! 金妹得知了这件事以后,心里有些不平衡。 “王师傅这是啥意思嘛,早不说晚不说,我还给大队长送礼了。这钱不是白出了?” 水贵一愣:“你啥时候去送的礼?这不是走后门吗?要是传出去,我就是进去了,哪儿还有脸待下去?” “这哪儿是走后门?这叫人情世故!就是进去,不还是要考核的吗?”金妹据理力争。 “对了,你哪儿来的钱送礼的?”水贵突然问道。 “月娥把她身上的钱拿出来了,这可是她离开马家,老太太给的傍身钱!所以吴水贵,公社考核的时候,你一定要用点心,来证明自己。”金妹情绪有些激动。 她现在就盼着水贵能够进农机站。出来两年多了,她想女儿,想把她们都接过来! 水贵听说是月娥拿的钱,当下也有些生气:“你咋能要她的钱?她现在啥情况,别人不知道,咱俩最清楚。” “你要是能进去,以后有钱了再还给她。我要是不送礼,说不定卡在大队那一关,你根本连机会都没有!”金妹气呼呼地说道。 水贵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金妹是为了他,就连月娥也是为了他,这让他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愧疚。 … 资料送到大队之后,好几天都杳无音信。 金妹沉不住气,中间去找了一趟李福海。 “福海叔,这资料也送去几天了,按道理说也应该有信了,咋没动静呢?” 李福海也在为这件事发愁,他已经知道了资料被压在大队的事。 大队干部给的解释是:有人反映水贵家有历史遗留问题,说水贵他爹跟地主贾德天走的近。 见金妹来问,李福海也是愁容满面:“金妹呀,这事儿,恐怕有变。我正要找你们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福海叔,这…这咋又变了?咱礼也送了,这可咋办…大队没给个说法吗?到底是啥原因呢?”金妹焦急地问道。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李福海吧嗒着旱烟袋:“当年,水贵家是穷的叮当响,水贵他奶奶得了病,治吧,没钱;不治吧,水贵他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死。” “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办法,水贵他爹就去找地主贾德天,从他那里借来了钱,给老太太看病。” “但她这病啊,得的不好,最后钱也花了,人也没了…安葬老太太,水贵他爹连块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最后,不得已又去找贾德天。” “这借钱怎咋能说是走的近呢?福海叔,这事儿大队应该也都知道,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们家和地主有关系吧?”金妹越听越着急。 “这事儿还没完。水贵他爹欠了贾德天的钱,家里又穷,为了还钱,他就去贾家帮工,还债。因为他忠厚老实,倒是得到了贾德天的信任,对水贵他爹多有照顾。” “谁也没想到,这事儿现在被翻出来,还成了水贵的一个污点!” 李福海收起了烟袋锅子,背着手来回的踱着步子。 金妹紧张道:“那现在该咋办呢福海叔?是不是就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第167 章担保书我来写 李福海蹙着眉,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思虑了半天,他才终于说道:“让水贵写个书面材料,详细说清楚情况。我再去跑跑,看看还有没有希望!” “尽人事听天命吧!”说着,李福海从家里拿出两张纸和一支笔,递给了金妹:“让水贵今晚上把材料写好,明儿交给我。” 回到家,金妹把情况跟水贵说了,并且把纸和笔递给了他。 “想不到,有人竟然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水贵有些无奈地说道:“那贾德天虽然是地主,但为人还是很不错的,从来没有亏待任何一个长工。” “文化大革命那会儿,贾德天一家子还被作为典型,经常被揪出来,作为斗争的对象。我爹那时候感念他的好,还当众维护过他,结果差一点儿也被批斗…” 金妹看着他,说道:“不管咋说,他是地主,跟他有瓜葛肯定没有好处,你可千万不能写他的好。否则,这一关就过不了! 唉,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儿给捅到大队去了,咱也没有得罪过谁呀!” 月娥突然说道:“不一定是得罪了人,有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水贵哥,你就实话实说,既不夸大,也不隐瞒,我相信,大队长也不是个糊涂蛋。” 水贵点点头,拿起了笔。 第二天一大早,水贵把写好的材料交给了李福海。 李福海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让水贵等着,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这一等,又是好几天过去了。 水贵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他的情绪变得焦躁。 铁匠铺子里,王师傅也没有了往日的耐心,队里也没有消息,水贵原本还信心满满,到后来也彻底认了命。 金妹抱怨道:“早知道这么难,不如不去争。还浪费了五块钱!” 得知水贵的资料卡在了大队,春花倒是高兴了。 “我就说吧,那个二百五就是个扫把星,你们看,她住到了水贵家,水贵家就开始倒霉了!” 这天上工,她特意凑到了金妹身边,小声说道:“金妹,你知道水贵为啥会被卡不?” 金妹问道:“为啥?” 春花瞅了瞅四周,见没人,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就不应该收留那个破鞋,有她在你家,那绝对没好儿。她就是个扫把星!” “春花,你这嘴里就不能说些好话?我不觉得月娥是扫把星,我倒觉得她是我们家的福星!以后啊,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金妹严肃地告诫春花。 春花撇撇嘴,嗤笑了一声:“金妹,我咋发现你现在也有些脑子不清醒呢?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等着吧,迟早你家被那个破鞋给克没!” 说完,她气哼哼地走了。 金妹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挑事儿精!就没有她消停的时候,啥事都能插一脚!” 李福海这几天可是忙坏了,为了水贵的事,他可是操碎了心! 这一等,又是好几天! 金妹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她拉着水贵一起偷偷去找李福海。 李福海也是一脸愁容,他把两个人拉到屋内,眉头蹙成一个疙瘩:“这事儿难办,牵扯到立场问题。如果要想去,得有人写担保书…不过,你们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水贵说道:“福海叔,实在为难我就不去了,现在在铁匠铺也很好,我已经很知足了!” 李福海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闻言严肃道:“这是个好机会,咱们争取一把,如果实在不行,另说!” 金妹着急地说道:“福海叔,那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李福海看着焦急的金妹,又看了看水贵,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这个担保书我来写!” “福海叔,”水贵一下子站出来说道:“这使不得!这会影响你的前程,这个人情太大了!我…我还不起!” 李福海坐了下来,又从腰间抽出了烟袋锅子,摁了一撮烟丝。 他的手有些颤抖,好不容易点燃了,他深吸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水贵呀,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我是还你爹一个恩情…” “还恩情?”水贵定定地看着李福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恩于李福海了! 李福海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说道:“那一年天干,地里的庄稼收回来的不足三分之一,附近的草根都被人挖着吃了,很多人都离家去很远的地方要饭…” 李福海似乎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之中:“我因为老娘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只能留在家里…最惨的一次连着三天我都没有找到一点儿吃的东西,我娘也饿得只剩下一口气…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背着我娘去远一点的地方讨口吃的,可是刚出了村子,我们娘儿俩就累的走不动,摔倒在了地上…” “我实在背不动啊…这个时候是水贵他爹从家里拿了小布袋子麸皮,这才救了我们娘俩的命…” “那个时候,他给贾德天扛活儿,好赖能糊饱肚子…” 他顿了顿,看向水贵,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后来运动来了,你爹因为维护贾地主挨批,我…我没敢站出来,为你爹说一句公道话。这事儿我一直都压在心底里,谁都没说,但我心里愧的慌啊…” 李福海的声音很是苍凉,那段往事如今想起来都历历在目。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次事关你的前程,还是因为你爹的旧事,我不能再缩着…担保书我来写,这是我欠老吴家的情!” 他磕掉烟灰,重新站起来看向了水贵:“这次要是能进去,你一定要争口气,不只是为自己,更为了你爹、为我、为咱们六队争脸!以后的每一步,都要走的比别人更稳,知道不?” 水贵双眼微红,重重地点头:“福海叔,不管我能不能进去,以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好好干,一定要干个样子出来!” 李福海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了,回去等消息吧!我明儿再去跑一趟!” 第168 章还有考验 李福海以自己的政治信誉为水贵做保,在他的奔波下,这一关总算是暂时按下,是李福海的担保换来了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水贵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一旦自己的未来有任何问题 ,福海叔将首当其冲! 为了所谓的“公平竞争”,公社要当面对水贵和王军两个人进行实地考验。 考察的当天,是李技术员和另外一位主任在现场,另外还有几位老师傅。 水贵的任务是当场修理一台柴油机,毛病是喷油器高压油管滑丝漏油。王军在旁边协助,看谁能够先找出原因,并且修理好。 这对于水贵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考验。 他平时接触的也就是修复、加工这些机器的零部件之类的,像这种机器故障,他也没有接触过。 他心里有些慌,但转念一想,他和王军都是铁匠出身,这个考核应该不会是大的毛病,很有可能就是哪个零部件出了问题。 他看了一眼王军,见他也是一脸紧张,水贵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深呼吸了两口,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摸了下漏油处,赶紧缩回手。这地方压力极高,会刺穿皮肤。 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六角接头螺母,说道:“螺母里面的螺纹滑丝了,换管子是治本。不过我能试试把这个螺母紧一紧,让它重新吃上力。” 他熟练地拆下油管,取下螺母,走到修理间的炉子旁,一番锻造捶打缩径,重新攻丝,淬火、回火,装配,整个过程,他都认认真真地去做,完全遗忘了身边的人。 李技术员看着那个修复后的螺母,也不禁大加赞赏:“你这锤子功夫神了!这力度和均匀度,连车床都不好控制!” 看着机器重新运转,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是考验王军,他从旁协助。 留不留得下来,就看两个人各自的表现了! 水贵的出色表现给了王军很大的压力。 轮到他的时候,他的任务是修理柴油机的启动问题,声音异常。 王军有点文化,初中上了两年,相比水贵,他的头脑更灵活一些。 经过一番检查,他发现问题出在活塞销与连杆小头衬套间隙过大引起的。 但是如果拆解的话,费时费力。 所以他临时决定做一个临时垫片,加到连杆小头两侧,暂时减小间隙,消除异响。 他完成的也很出色,两个人不相上下。 现场考察的主任给出了结论:两个人的技术都不错,都能凭着精湛的铁匠手艺,快速地解决问题。 最后,他说道:“破例留下,但有三个月的考核时间,如果在这三个月之间表现的好,就可以正式成为农机站的技术员。” 考核结束,李技术员拍了拍水贵的肩膀,笑着说道:“好样的,水贵同志,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以后好好干,争取成为正式工!” 水贵在最初的激动之后,心里就像堵上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家里最高兴的就是月娥和金妹。 当然,最高兴的是金妹,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筲箕都掉在了地上。 她觉得自己头顶上终于有了太阳,生活终于有了希望! 这让她更加坚信月娥是她的福星。 “炒菜!”金妹喜滋滋地进了灶屋:“今晚吃顿高粱米饭,纯的,不掺野菜!” 平时,高粱米饭她也是舍不得这样造的,都是掺杂着野菜,或者自留地里的蔬菜,一起煮糊糊吃。 晚饭水贵扒拉了两口,忽然放下碗,对金妹和月娥说道:“福海叔把他的信誉押在我身上,我要是干不出个人样,我…我真的对不住他!现在这关看着是过了,但如果以后一不小心,可能又会被人翻出来…” 月娥没心没肺地说道:“好好干,水贵哥,我相信你,一定比别人干得好!” 说起这个,金妹心里也有些怅然:“谁能知道这么久以前的事,还能被人翻出来呢?这以后就像福海叔说的一样,每一步都要走稳当!” “就是不知道,这事儿是谁捅到大队去的?” “金妹姐,水贵哥,走一步看一步,不要事儿还没发生,你们就在这儿发愁。今儿是个高兴的日子,咱们就好好高兴高兴!”月娥边扒拉着米饭边劝道。 马家院子里。 有亮娘也得到了消息,坐在炉火前,眼神在昏黄的油灯里,看不分明! 秀娥也知道了消息,抱着小宝就过来了。 “娘,你不是说这事儿你有办法吗?现在水贵考核通过了,这马上就是工人了,跟咱们不一样了。这以后还不得把小宝要回去啊?” “我也没想到,这水贵平时看着蔫儿吧唧的,关键时候还真不掉链子…我也正为这事儿窝心呢!这李福海咋就突然愿意给他担保了呢?我是咋也想不通啊!”有亮他娘郁闷地说道。 “反正我有协议在,小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他们的!”秀娥看着怀里的小宝,坚定地说道。 “秀儿啊,也别太担心!不是说还有三个月的啥考核期吗?如果不合格,他还是得回来!到那时候,李福海这个担保人,恐怕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咱现在只能等了,啥办法都用了,还能咋着呢?” 第二天,水贵和王军同时去农机站报到,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组。 王军因为有点儿文化,被安排学图纸,跟有经验的技术员。 而水贵,则被分去清洗零件、搬运油料。 两个人考核的时候不相上下,甚至水贵还略胜一筹,但分配的结果却是这样,让水贵的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然而,当他正埋头奋力地清洗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零件时,却听到了两个老师傅的偷偷对话。 “你知道不,那个新进来的吴水贵,听说当年运动来时,他爹为地主鸣不平,还因为这事儿被批斗过,要不是有人担保,根本进不了…” “是啊,我看也是个愣头青,估计考核期都过不了…” 两个人或许没注意水贵过来了,声音不小,被水贵听了个正着! 他这才明白,为啥他和王军的分工待遇不一样了! 然而,让他更郁闷的事儿在后面。 第169 章一起努力 水贵听到了两个老师傅的对话,心里这才明白自己和王军之所以待遇不一样的根本原因。 这让他心里有些憋屈,不仅为自己,也为李福海! 因为这份工作,李福海写了担保书,押上了自己的政治信誉! 但再憋屈,他也得好好干! 他心里卯起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干,到时候狠狠打这些人的脸。 去农机站的第一天,当然少不了学习。 七八个人围在一台有故障的机器跟前,由站里的老技术师傅们手把手地现场拆解。 大家手里拿着笔,都在认真地听,还记笔记。 偶尔还会小声讨论一下。 水贵偷偷往他们本子上瞄了一眼,只见有的人记得非常详细,甚至还画了图,标记出来故障的地方。 看完人家的,他心里郁闷极了,看来这农机站可真是自己学习的好地方。 水贵初小都没上完,很多字都不会写,师父讲的他只能听,然后默默地记在心里。 课后,王军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了水贵,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水贵哥,我看你都没记笔记,这是我的,你拿去抄一遍吧。” 水贵看着王军的笔记,和那一手漂亮的字体,有些尴尬地一笑:“我…我文化低,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抄都不会抄…” 说完,他挠挠头,有些羞涩地笑着。 王军收起笔记本,拍了拍水贵的肩膀:“水贵哥,那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师父讲的你都能记到脑子里。不过呀,你还是要多学文化知识,以后需要用知识的地方太多了。” 水贵想起王军因为有文化,可以看懂图纸,而自己,吃亏就吃亏在没有文化上。 晚上回到家,水贵拿着李技术员给他的那本《柴油机原理》,在豆大的煤油灯下仔细地啃了起来。 那一个个的方块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组成一句话更是不懂说的是什么意思。 金妹见状责怪道:“看啥呢?有时间白天再看,怪费油的!” 水贵合上书本,感叹道:“没文化真不行啊,以前我没觉得咋样,现在进了农机站,我才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你看看,就这本书人家一看就懂,我连字儿都认不全。” “文化这东西,也不是一天就能学到手的,慢慢来呗!”金妹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行啊,今天师傅教东西的时候,别人都拿个本子记笔记,我只能记在脑子里。看看人家的笔记,有图有文字,一看就明白!”水贵说道。 “水贵哥,你以后学会了,也教我和金妹姐认字儿呗,咱们一起学习!”月娥眼里放着光。 “这个提议不错,以后咱们一起努力,好好学习文化,好好挣工分,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差!”水贵也笑了! 这必须的呀!先不说别人,就冲着李福海,他也得努力,不能给福海叔丢脸啊! 看到水贵努力学习文化知识,月娥也在心里默默琢磨自己的计划。 仓库旁边的那块空地,她还在开垦中。 别说她慢! 那是一块生地。所谓生地就是没有被开垦、耕种的荒地。 这种地土壤中没有肥力,需要先开垦、平整、施肥等一系列前期工作,然后才能种东西。 月娥开的这块荒地靠近仓库,地里还有树根、石块儿,都需要先清理出来。 这天早上,月娥趁着没上工之前,又在捯饬这块儿地,有亮扛着镐头过来了。 “月娥,这地里面太多树根了,我来先帮你挖,你来清理。挖地这活儿只能男人来干。” 月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情不错,看着有亮笑着说道:“有亮哥,不用了,你看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你看看,这一大块地开出来,不少种东西呢!” 有亮点头,眼睛扫视了一圈:“确实,这最少有五分地,伺弄好了的确可以种不少东西!多种些红薯、土豆、萝卜啥的,也可以填饱肚子。就是这里浇水不太方便。” 有亮一边说着,一边用镐头将那些树根挖出来,丢到一边,月娥再把它都清理好,一会儿弄回家晒干,可以当柴烧。 “月娥,你在水贵家住的咋样?还习惯不?”有亮问道。 “挺好的!水贵哥这去了农机站,人也变的爱笑了,每天回来还看书呢!”月娥随口答道。 “看书?”有亮疑惑地看向月娥:“看啥书?” “嗯…我也不认识,反正他天天抱着那本书瞎琢磨。还说,以后我们都要学习文化知识…我觉得挺好!”月娥边清理树根边说道。 两个人正忙着边干活边说话,没想到早就有人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秀娥一大早提着一桶脏衣服晃晃悠悠的从仓库旁经过,看见有亮和月娥在荒地里边干活边说说笑笑。 “有亮咋跑来帮月娥干活?老太婆不是说让有亮少跟月娥接触吗?看来有亮还对这个月娥放不下,那金妹咋回来呢?” 她转念一想,不回来更好,省得到时候见小宝更方便… 不行,这月娥这么巴心巴肝地干活,以她那傻不拉几的性子,她挣的就是金妹的,再加上水贵现在在农机站,这日子不是比自己过的还好? “不行,我得给老太婆上上眼药…” 想到这儿,她衣服也不洗了,转身朝着婆婆家走去。 “娘,你是不是还想要月娥回来?”一进门她就问道。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她又不能生,要她回来干什啥?不然,我费那么大的劲把她撵出去图啥?” “你去仓库边看看,有亮在帮月娥开荒。两个人一边干着活儿还一边说说笑笑的,那样子…啧啧,要多亲密有多亲密!我还以为是娘你允许的呢。”秀娥道。 “啥?”老太太一听就炸了毛:“这个兔崽子,我都告诉他,让他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她解下腰上系着的围裙,风风火火的就朝外走。 月娥见时间也不早了,催促道:“有亮哥,你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弄,一会儿让娘知道了,又该不高兴了…” “月娥,不是大姑说你,你说说好好挣个工分就够你吃的了,还开这么大一片荒地干啥?真是有福不知道享!” 一道声音猛然响起,吓了月娥一跳! 第170 章瞎猫碰上死耗子 月娥的话音刚落,有亮他娘已经走了过来。 月娥看见老太太过来,有些紧张地看向了有亮。 有亮继续手上的动作,用镐头把树根挖了起来,又把地上的碎石也捡到了篮子里,这才一手提着树根,一手拎着一篮子碎石头,走了过来,把这些东西丢到了路边。 拍了拍手说道:“娘,你过来干啥?” “我过来瞧瞧,看看月娥这丫头咋又在开荒。这哪是一个姑娘家该干的活儿?你一个人上工养活你自己应该是没问题的,实在不行啊,大姑再给你寻个好人家,这样也不用这么辛苦了!”有亮娘说道。 月娥连忙说道:“姑,我暂时挺好的,不想再嫁人。有亮哥你回去吧,以后不用过来给我帮忙了,我一个人行的!” 说着,她又开始捡地里的小石头。 有亮娘瞪了有亮一眼,轻声叱骂道:“还不给我滚回去?” 又走到月娥的身边,蹲下身子帮她一起捡地里的小石头,关心道:“月娥,大姑也是担心你,你跟水贵和金妹无亲无故的,老是住在人家家里,也不太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姑帮你踅摸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这样你才有个依靠!” “姑,我觉得水贵哥和金妹姐待我挺好的。我也没有吃闲饭,跟他们住一起,也有个照应。”月娥坚持道。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还年轻,不可能这样一直到老,早点为自己打算,这样你挣的才是你自己的。你看看现在算咋回事,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找个男人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好!这以后啊,你和有亮也不能多接触,要是队里有闲话出来,对你影响也不好,大姑都是为你好!”有亮他娘苦口婆心地劝道。 “那行,我想想吧!”月娥实在拗不过老太太,只好敷衍道。 “这就对了!我有空帮你踅摸一个靠谱的、知根知底的,这样你的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咱娘儿俩也算有缘分,我总归是希望你过的好,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有亮他娘站起了身子,满眼慈爱地看着月娥。 看着有亮他娘远去的背影,月娥一时有些发呆。 “我才不想嫁人,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也没人骂我。”她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收拾地里的石头瓦片之类的东西。 她都想好了,马上就可以种萝卜白菜了,多种一些,到冬天这可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而且还好储存。 有亮他娘拉着脸,一回到院子就数落起有亮:“你个小崽子,娘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你老是跟她纠缠不清,以后咋把金妹接回来?再让我发现一次试试?” 有亮根本不把他娘的话当回事,本来马家就亏欠人家月娥,他帮帮不应该吗? “娘,我名声不好,这辈子我也不想婆娘了,谁愿意嫁给我?水贵进了农机站,以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金妹脑子坏了才回马家!你就别打那主意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挣工分,让咱家的日子好过一些,别的我啥都不想了!早饭好了吗?吃完饭去上工了!” 有亮说完,径直进了灶屋。 有亮的话让老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拦水贵,结果却因为李福海的担保,全部都泡汤了。 因为这件事,秀娥几次三番找到她,生怕金妹以后再把小宝要回去。 她能怎么办呢?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现在只能再找机会了! 现在听到有亮说自己名声不好,她心里更难受了! 她怒气冲冲地进了灶屋,指着有亮的鼻子骂道:“名声不好怪老娘吗?不还是怪你自己?当初好好的金妹你不稀罕,要不然,现在我孙子都快会走路了!” 有亮随便扒拉了几口吃的,就出门了。 他现在根本就不跟老太太正面起冲突,马家传宗接代不是还有有发吗?为啥非得是他马有亮?他觉得老娘现在变得有些不可理喻,完全没了以前慈祥的模样。 农机站里。 李技术员为了考验这些维修工的实际操作能力,故意在机器上设置了故障点,并且要求每个人都写故障报告。 这下子,可把水贵难住了。 这段时间,他也天天在啃书,无奈底子薄弱,再加上多少年都没有摸过书本了,小学时学的几个字,大部分都已经还给了老师。 但现在,这是命令,也是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他站在机器旁,一番检查下来,脑子里快速回忆平时老师傅们教的那些东西,很快找到了自己面前的这台机器的故障点。 但接下来,他发愁了,故障找出来了,可故障报告单怎么办? 就他学的那几个字,加上他那一手自创的“鸡爬体”字迹,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交上去。 王军很快写好了故障报告单,字迹工整,看着就赏心悦目。 看看人家,再想想自己,水贵着实丢不起那人。 没办法呀,看着几个一起考验的师傅们都把故障报告单交给了李技术员,水贵也有些着急了! 他拿着笔,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其余的几个人看着水贵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都有些得意洋洋,有的甚至眼神中都是对水贵的鄙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看看,这不就露馅了? 眼看别人都交了上去,水贵想起了李福海的话,想起了他为他做担保。 不会写他就画! 吭哧瘪肚了老半天,水贵才把一张故障报告单交给了李技术员。 李技术员一看这画满了零件简图、用箭头标注,还夹杂着许多错别字的“图文报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水贵,也太敷衍了,这都是神马玩意儿! 他正拿着水贵的那张报告单,看着那错别字发愁的时候,站长正好进来了。 看到李技术员手里的报告单,接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李技术员心里直突突,替水贵解释道:“站长,这个师傅虽然字写的不咋好看,但态度认真,找问题也快…” 谁知道,站长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是哪个活宝干的?” “不错啊!这比八股文式的报告强多了!你看啊,” 站长指着画的图:“问题、位置、解决方法一目了然,就是…就是这字的确丑的惨绝人寰…” “把这个师傅叫过来,我问问他跟谁学的!” 水贵被叫到站长面前,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站长…我…我认的字儿不多,只能…只能这么画!” 站长哈哈一笑:“不打紧!实用第一!字可以练,这解决问题的思路,很难得!” 得到站长的夸赞,水贵和李技术员的脸上都挂上了笑容。 站长走后,李技术员在水贵胸膛上轻轻捶了一下:“你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还是得给我好好练字!” 第171 章我可比你差远了 水贵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胸腔里。 虽然李技术员批评他的字太丑,让他好好练字,但他知道,这是为他着想。 回到家,水贵的心情很好,并且把今天发生的事,在吃饭的时候跟金妹和月娥讲了一遍。 金妹也笑了:“没想到你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鬼画符也能让站长表扬你一顿。” 水贵说道:“你们不知道,当时听说站长找我,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要当场把我赶回来呢!” “你们不知道,当听说站长表扬我之后,那几个报告单写的规规矩矩、工工整整的人脸都绿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认认真真做的报告单,竟然干不过我这个鬼画符!” 水贵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李技术员也批评我了,说我的字丑的惨绝人寰!让我好好练字呢!” 金妹也说道:“那行,以后晚上你可以点煤油灯练字,我再也不说你费油了!” 月娥嘴里还团着一口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含糊不清地说道:“水贵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最棒的!” “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仓库边那块地我已经弄好了,马上也可以种上萝卜白菜了。这个冬天,咱们家铁定不会挨饿的!” 金妹朝着月娥竖起来了大拇指:“我就说月娥是个福星,以后谁娶了她,那真是好福气!” 月娥赶紧放下碗,连连摆手:“我才不嫁人呢!我以后就跟你们住一起,撵我我都不走。” “好好好,以后跟着我们,这儿就是你的家!”金妹连忙说道。 “以后你就给我们俩当劳力,反正吃亏的是你!” “我喜欢跟你们一起,你和水贵哥从来不骂我,也从来不说我笨…”月娥说着,突然红了眼眶。 水贵说道:“月娥,只要你不嫌弃,以后金妹就是你姐。只要你愿意,这儿就是你的娘家!” 马有亮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儿。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收拾一番,也没跟他娘交代一声,就朝着月娥大哥家走去。 他娘的一番话提醒了有亮。 月娥跟他哥刘老大,再闹也是亲兄妹,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当初月娥是因为礼钱的事,才跟哥嫂闹翻。 总归是亲妹妹,有亮能感觉到,月娥大哥还是很关心这个妹妹的,只不过他做不了潘桂珍的主。 而潘桂珍说白了也是想要从月娥的身上捞些好处。 月娥父母早逝,她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回娘家。 如今,她寄住在水贵家里,总归是不太合适。她实在是没地方去,这一切都是他们家造成的。 不管怎么说,他得努力一把,去化解月娥和她哥嫂的关系。 想着这些事儿的时候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月娥大哥家的时候,潘桂珍正准备吃早饭。 看见有亮进来,潘桂珍鼻子哼了一声,自顾吃着饭,理都懒得理他。 月娥大哥也是不冷不热的:“你咋来了?” 有亮倒也没有太在意他们的态度。毕竟,自己的确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在来的路上,有亮买了罐头,还有一斤白糖。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诚恳地说道:“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赔礼道歉的。之前的确是我们礼数不周。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月娥。不管咋说,她也是你们的亲妹子,除了你们,她也没有别的亲人。” “以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们要怪就怪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才引的你们兄妹之间有误会。” “哼,说的好听!怪你我也没见你有啥表示。说这些有啥用?你们家做的事那都不是人干的事!”潘桂珍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气呼呼地说道。 “我们刘家一个好好的黄花大姑娘,啥都不要就跟了你,到头来你们把她一脚踢出去,啥都不给她,连个说法都没有。这十里八村的,我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们家这样的。” “大嫂骂的对!以前的确是我太混账。我今儿来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月娥,让她有娘家可回,有娘家可依靠。嫂子要是有气尽管朝我身上撒…”有亮态度很诚恳。 “你们马家这么欺负我们刘家,一句太混账就过去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现在给我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潘桂珍饭也不吃了,顺手抄起门后面的笤帚,劈头盖脸就朝着有亮招呼了过来。 月娥大哥默默地吃着饭,也不去拉着潘桂珍。 有亮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从刘家出来。 他知道,刘家没那么容易消了这口气。 隔着院墙,他听见潘桂珍拔高了的声音:“你们刘家白养了她这么多年,除了她爹娘给的那个银镯子,啥也没落到!我就是生气,刘老大你个窝囊、废…” “你闭嘴!你是不给咱家惹祸你不甘心是吧?”月娥大哥厉声呵斥道。 有亮一愣,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听到刘老大的呵斥潘桂珍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屋里倒没了声音。 “你们刘家白养了她这么多年,除了那个银镯子,啥也没落到…”有亮仔细琢磨着这些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 银镯子?怎么从来没有听月娥说过? …… 水贵因为他那张报告单得到了站长的夸赞,李技术员把他从没有技术含量的清洗车间,调到了正儿八经的维修车间里来了。 王军见了他,恭喜道:“水贵哥,你可真是了不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得到了站长的青睐。咱们一起进来的,我可比你差远了,以后,你可得好好照顾兄弟一把。” 水贵憨厚地笑笑,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做的笔记和报告单,我想都不敢想。跟你比,差的太远了,以后,我得多向你们学习。” 王军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我还是挺佩服你的,以后咱俩一起学习,多交流,争取共同进步!” “那行啊,王军,以后我得跟你多学习文化知识。”水贵真诚地说道。 “没问题,以后有不认识的字尽管问我。”王军也笑了,但转身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 他走到工具柜旁,准备干活,内心里却不屑地想:站长夸的是思路,又不是夸他不认字。我就等着看,等他独立接维修的活儿时,连张维修单都填不明白! 水贵并没有看到王军的表情,他正在小心擦拭着新分配的工具。 他不知道的是,维修车间的墙上贴着一张《三个月考核评分表》,那里面明确说明,文化知识和规范记录各占五分。 这两项,可是他的死穴! 第172 章大胆的决定 水贵并没有发现墙上贴的考核评分表,此时的他正沉浸在被重新分到维修车间的喜悦之中。 直到他把手上的工具重新擦拭完之后,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那张表。 这段时间他也认识了不少字,考核表上的意思他大概也明白了。 但是,看明白之后,他的心里更加焦虑起来。 如果三个月后考核不通过,他岂不是辜负了李福海? 自己发誓要让金妹过上好日子,不是也变成了一句空话? 他开始有意识地强迫自己多学习别人的长处,比如王军,一手钢笔字写的漂亮,无论是报告单,笔记,都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维修车间,一个合格的维修工不但要能解决机器的故障,还要能写各种复杂的记录。 而这一切,首先得认字,看得懂图,知道各种零件编号等等。 他开始认真的向王军请教。 王军态度很好,还帮着水贵出主意:“水贵哥,你只管修,我帮你写记录。识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慢慢来。” 水贵听他这么说,心里很感激:“王军,那多麻烦你啊!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这都是小事儿。现在不是为了考核吗?只要这一关过了,到时候你就自己来,你看行不?”王军笑着道。 水贵感激不尽,于是两个人便形成了合作模式,凡是水贵经手的机器故障,都是王军帮他把维修记录写好。 当然,水贵并没有放松自己的学习,只有自己真正掌握了知识,才能让自己变强。 李技术员也尽量照顾他,让他负责最简单的保养任务,比如换个机油、紧个螺丝什么的,尽量避免去写那些复杂的记录。 如此便又过了半个多月,秋收在即,公社抽调人手,抢收百亩实验田的稻谷。 这可是全年的主要口粮,必须抢在天气晴好时,收割、脱粒、晒干,万一要是碰到下雨,稻谷发芽霉变,全年的心血白费了! 公社唯一的一台脱粒机 ,自然是要用在这百亩试验田的水稻上。 水贵被分配随车维护,确保机器没有故障。 天气预报的广播通知两天后有持续强降雨,抢收进入了最后4时倒计时。 而这台脱粒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了,机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水贵担心机器出故障,在休息的空档去查看机器。 他贴近机器去听声音,忽然听见一种极细微有节奏的“咯…咯…”声,混杂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每转一圈就被轻轻卡一下,不仔细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立刻叫停机器,转头喊王军:“王工,你过来听一下,机器里有杂音,不太对劲。” 王军也贴近机器,仔细听了听,说道:“这老机器,发出声音正常,现在抢收正是紧张的时候,机器不能停。” 水贵坚持道:“不是老化的声音,像是齿轮缺了牙在硬碰。必须停下来检修,不然万一散架了,那就麻烦了!” 周围的社员焦急地说道:“不能停啊!这要是雨来之前没弄完,谷子就会烂在田里!” 水贵一时也难以下决断,修吧,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维修时间长了,肯定耽误抢收;可不修的话,有可能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就会彻底趴窝,那更是愁人! 最后,队长做了决定:停机一个小时,快速检查,维修。 王军打开了齿轮箱盖检查,肉眼可见的地方似乎都是完好的。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满对水贵说道:“你看,没事吧?” 水贵没说话,而是用手指细细抚摸每一个齿轮的齿尖。 突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又仔细在一个齿根上,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手摸上去有轻微的凸起感。 “找到了,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现在如果不及时处理,再转下去,这个齿会崩,整个齿轮箱子都会打烂。” 王军俯下身子,在水贵手指的地方仔细看,脸色一变:那道裂纹很隐蔽,如果不是用手摸根本看不到。 故障点找到了,可问题来了:如果更换齿轮,需要拆下变速箱,至少停工半天,可是,大雨还有一天半就来了,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队长也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能不能先用铁丝绑一下?只要凑合把这些稻子收起来就行。” 水贵摇头,那样的话风险极大,说不定这机器就得彻底歇菜了! 思来想去,水贵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换齿轮,把这个裂了的彻底挫掉。少一个齿,机器还能转,就是声音大一些,但是能坚持把稻子颗粒归仓。” 王军连忙反对:“这个不符合维修规范!少一个齿会加速其他齿轮的磨损,可能会引发第二次故障。” 水贵看了看稻场上堆积的稻子,沉声说道:“规范是要保住机器,但现在更要保住粮食。是机器重要,还是全年的粮食重要?” 队长看看场上的稻子,又看看机器,最后咬牙决定:“就按吴工的办法来,责任我来担。” 完成后,重新加油、开机器。机器发出了比之前更大的声音,但运行还算平稳,不过效率下降了,但总比人工要快的多。 第二天,场上的稻子还剩下五分之一时,突然,那“咯…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集了。 王军眯着眼看着水贵,心里在想,看你这次该怎么办? 他抬头看看天,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眼看一场雨就要来了! 水贵听到声音急忙喊停。机器刚一停下,水贵来不及喊上王军,急忙打开了齿轮箱检查。 正是那个被挫掉那个相邻的齿轮,由于受力不均,出现了新的裂纹。 水贵被惊出了一头汗,如果不是刚才及时喊停,十来分钟内必然崩齿,那整个变速箱都会报废。 队长看着阴沉的天空,急得双手直搓手:“这可咋办?还差最后一哆嗦,这机器咋就这么不争气? 王军也装作焦急的模样问水贵:“这可咋办?这雨眼看着就要下下来了…” 这时,水贵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173 章开始调查 机器又出现了第二次故障,而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此时必须尽快抢时间。 急中生智,水贵突然对队长说道:“队长,给我找两根最硬的枣木棍,还有铁丝。” 众人都觉得奇怪,王军忍不住小声问道:“水贵哥,你要枣木棍干啥?” 水贵没理他,在一片疑惑和惊愕的眼光中,他将两根结实的木棍,用铁丝紧紧绑在了那个出现裂纹的齿轮两侧的轴上,这样就相当于一个临时的支架,分担了齿轮受到的力量。 王军看着水贵这“过家家”式的操作,忍不住担心地问道:“水贵哥,这…这行吗?” 水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这是土办法,只能坚持一段时间,不过,把这剩下的稻子弄完,应该是没问题。” 机器再次转动,声音更大了,好在运转正常。 社员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脱粒后的稻谷处理干净,装进麻袋,运进了仓库。 社员们欢呼了起来,这么多粮食终于颗粒归仓。 队长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水贵的手:“吴工,感谢你挽救了我们实验田一万多斤稻子,不然,这稻子要是在场上发了霉,我们这一年的努力都白瞎了!” 水贵却眉头紧蹙,看向了那台机器。 雨终于下起来了,那台连续工作了几天的脱粒机在完成使命后,齿轮箱终于彻底卡死! … 这段时间秋收,有亮天天出工,虽然忙,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件事。 那天去刘老大家,听到了潘桂珍的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这让有亮有些想不明白。 他也琢磨过潘桂珍的话,却始终想不明白。要说月娥不是刘家的亲生闺女,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到月娥提起过? 难道这件事月娥不知道? 这天下工之后,他看见月娥又在仓库边的荒地里忙活,于是便走了过去。 月娥远远看见他来,起身就想离开。 上次有亮过来帮忙,惹来他娘不高兴。 想想也是,她都从马家出来了,再跟有亮过多接触,队里的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又该造谣了! 月娥这次便不想让他帮忙,况且,这块地已经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种些菜。 看着月娥扛起锄头要走,有亮急忙喊道:“月娥,等等!” “有亮哥,我这里已经弄好了,不用你帮忙了!你赶紧回去吧!”月娥连忙说道。 有亮看了看那块地,只见月娥已经把地分成了几畦,地里也撒了草木灰,还有一些牛羊粪。 有亮不由得赞叹道:“月娥,你这活儿干的真快,肥料都撒上了?” “是啊,我准备种些萝卜白菜。” “月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有亮把话拉到了正题上! “有亮哥,有啥话你就说,我听着呢!”月娥看向了有亮。 “嗯…就是…你娘临去世…的时候有没有啥东西留给你,或者你小时候有没有带过啥东西,比如银锁、手镯之类的?”有亮直截了当地问道。 “有亮哥,你咋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月娥奇怪地看向了有亮:“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十岁,脑子也是糊涂的,我不记得有啥东西…” 月娥努力回想着,忽然像是想起来了:“嗯…我好像很小的时候,有个手镯…至于是啥样子的,不记得了,再后来好像就不见了…” 手镯?还真有! 有亮心里一喜,随即又…起来,月娥说不见了,那这个手镯去哪儿了? 有了手镯,说不定就能知道手镯的来历,也就知道月娥到底是不是刘家的女儿了! “你再好好想想那镯子后来去哪儿了?”有亮急切地问道。 “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小了,哪儿记得那么多事儿?有亮哥,我先回去了!”月娥说着,四下看了一圈,生怕被人给看见,再惹出一堆闲话出来。 看着月娥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有亮郁闷了起来,这个傻女人,怎么啥都不记得了? 嗯,也不算没收获,起码知道了月娥的确有手镯,只是这手镯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不过有亮觉得,这手镯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潘桂珍手上。 手镯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先确定月娥是不是刘家的亲女儿。 这事儿自己老娘有可能知道,毕竟她和月娥家是亲戚关系,虽然这层关系并不是很亲近。 回家问问老娘。 有亮他娘正在院子里剁野菜喂鸡呢。见到有亮进来,满脸的不高兴:“下了工又去哪儿了?没事儿你也去金妹家看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啥的,就知道瞎逛!” 为了哄老娘高兴,有亮撒了个谎:“去了,刚才去她家看了看,见月娥一个人在家,又赶紧出来了。你不是不让我跟她多说话吗?” “这还差不多,没事儿就多去她家,能帮就帮。水贵不在家,屋里肯定有重活儿,你跑勤点儿。现在水贵出息了,你可得争口气。”有亮他娘嘱咐道。 有亮从他娘手里接过菜刀:“娘,你歇歇,我来剁!” 有亮娘站起身,捶了捶老腰说道:“老了,不服老都不行,这一会儿功夫,这腰就跟要断了一样。唉,啥时候能把金妹接回来,我也好有个帮手…” “娘,以前这活儿都是月娥干,要不还是把月娥接回来吧…”有亮开口说道。 “想都别想,接回来不能生娃,接回来干啥?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这个兔崽子可别有这个心思!”有亮娘厉声说道。 “好了娘,我就随口一说,不也是心疼你受累吗?月娥好歹也是你侄女儿。哎,娘,月娥小时候你见过不?是不是像现在一样傻乎乎的?”有亮问道。 “我见她的时候她都十岁了,是她娘死的那年。她娘死她傻愣愣的,看着反正不太聪明。”有亮娘撇撇嘴说道。 “唉,刘家就这一个女儿,脑子还不够用,难怪没人疼!”有亮叹息了一声。 “哼,听说她可不是刘家亲生的孩子,又傻不拉几的,自然不受人待见。你看看刘老二刘老三,谁把她当妹妹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你和她相亲了!”有亮娘也叹了一声。 有亮三两下剁完手里的野菜,凑近他娘问道:“娘,月娥不是刘家亲生的?还有这事儿?你咋不早说?快讲讲咋回事?” 有亮眼里都是八卦的光! 有亮娘一巴掌拍到他的脑门上,老脸一下子寒了下来:“兔崽子,你问她干啥?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拿我的钱了?” 有亮心里咯噔一下:完犊子了!让老娘发现了!那钱去月娥她哥家里时买了罐头和白糖,花完了,这下子怎么交代? 第174 章追责 有亮娘一看有亮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抄起手边的一个棍子就朝有亮的身上招呼了过去:“王八羔子,你拿我的钱干啥去了?今天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有亮一个闪蹦跳出老远,嘴里喊道:“娘娘,你别着急啊,听我跟你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脑子里迅速想着对策,说去了月娥娘家肯定不行,老娘都不让他跟月娥有什么牵扯。 金妹! 老娘一心想金妹回马家,就说给了金妹? “说,钱拿去干啥去了?”老太太手里提着棍子,一张老脸气的更黑了! “娘,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就是金妹…金妹她前几天不太舒服,我给她买了…罐头,还有红糖…”有亮结结巴巴地说道。 有亮他娘丢掉手里的棍子,不相信地问道:“金妹不舒服?我咋不知道?” “她…肚子疼…”有亮只好继续往下编。 “你们俩关系都这么近了?我咋不相信呢?我现在去她家看看。”老太太说着,解下腰上的围裙就要出门。 这可不能去问,一问还不露馅了?有亮忙一把拉住他娘的胳膊:“娘,你就别去问了,你想想,她现在还跟水贵是一家,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俩的关系…你就当不知道呗…” 老太太想想也是,算了,只要这婆娘能跟有亮好下去,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她肯定会回来。 有亮一见他娘没再生气,赶紧接着说道:“娘,我和金妹的事儿你就不要掺和了。你放心,迟早我让你抱上孙子,给老马家开枝散叶!” “算了,兔崽子,这次饶了你,不过以后再敢偷拿我的钱,我饶不了你!” “我保证以后不拿你的钱,你的钱还留着给我娶个婆娘回来呢!娘,你跟我讲讲月娥的事儿呗,我好奇。”有亮觍着脸说道。 “你老打听她的事干啥?我不知道,以后不要再问我。”老太太说完,进了灶屋。 有亮终于松了一口气,看了老娘的背影一眼,这老太太嘴还挺严实,不说,这可咋办? 最近秋收忙,要不等几天,还是得去月娥娘家所在的小队问问。 月娥的身世肯定有人知道,即使是被刻意隐瞒,总会留下一些线索。 农机站。 那台报废的机器被弄了回来,站长大发雷霆。 这可是全公社唯一一台脱粒机,这次抢收可是立了大功。 然而却因为维修不规范,导致机器报废,这件事儿总得有一个人负责。 站长立刻召开了会议,随机器一起去的两个人水贵和王军,成了这次事件的主要责任人。 面对站长的雷霆震怒,王军心里倒并没有多害怕。 这次的维修,虽然他是主力,但是真正操作的是水贵。 况且他为了推卸责任,也为了考核通过,在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已经写好了一份报告单,把这次的详细经过都写了出来,结尾特意加了一句:违规操作导致重大资产报废,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站里的设备谁都敢暴力维修,那设备管理就乱套了。 他写好后偷偷塞到了站长的办公室里。 另外,当时的维修报告单他也写了,里面有建议停检的字样,还念给水贵听了一遍。 水贵在那张报告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在会上,水贵为了不牵扯到王军,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记录是王军帮我写的,但停机检修来不及,眼看着雨就要下下来,一旦粮食没抢回仓库,耽误的就是社员们全年的口粮。” 王军也检讨了自己:“我也有责任,应该拦着点吴工的,我也没想到,他有土办法…他是为集体着想,我能理解!” 李技术员这时说道:“站长,我觉得这件事要看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机器虽然报废了,但是如果不是水贵当机立断,那些稻子就会被雨水泡,导致发芽。机器是死的,这粮食可是实实在在的。我觉得,这次功大于过,还希望站长网开一面,绕过水贵这一回。” 站长余怒未消,一拍桌子说道:“这次网开一面,他还会有下一次。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这农机站就成了废品站!鉴于这次的事故,我的意见是,吴水贵这个人太过于莽撞,考核不通过…” 站长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众人朝门外看去,只见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锦旗,上面写了四个字:保粮功臣。 站长疑惑地看向了来人,问道:“季队长,你这是…” 季队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站长的手,看向了水贵说道:“站长同志,我们今天是来感谢吴工的,要不是他果断地做出决定,修好了机器,我们试验田那么多谷子,可是有大半都要泡水啊!这可是一件大功劳啊!” “我们特意做了一面锦旗,就是为了感谢吴工的!这都是站长英明啊!” 李技术员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略微放松了一些,或许这下子,事情会有转机! 站长脸色有些尴尬,看了看水贵,又看看季队长和他手里的锦旗,客气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季队长不用这么客气!” 送走了季队长,站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次的事故,有功有过,关于吴水贵同志的去留问题,我会将此事上报给公社党委决定。在吴水贵同志考核期满之前,暂停其独立操作资格,协助整理仓库!”站长说完,宣布散会。 王军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表面上,他还是得装装样子:“水贵哥,别担心,这次还是有功劳的,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虽然没有直接开除,但暂停操作,已经等于是变相雪藏了。 李技术员看了水贵一眼,还是有些担忧。他走过来拍了拍水贵的肩膀,没有说话,叹息了一声,小声说道:“季队长的出现,站长都改了口,事情可能会有转机,你别太担心!” 第175 章救人 这次的事故水贵回来并没有告诉金妹。 他害怕金妹担心,万一自己真的被农机站开除了,那金妹心里对自己是多么失望! 他不想让金妹失望! 还有李福海,当初为了能够让自己进农机站,他可是做了担保的!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够留在农机站,哪怕以后不修机器,干些杂活儿也行。 秋收已经结束,他看着家里的两个女人每天累的精疲力尽的样子,他不想让自己的事情让她们更揪心! 月娥开的荒地也已经种上了萝卜和大白菜,还有胡萝卜,菠菜。 萝卜和胡萝卜不仅可以吃根,连萝卜樱子都可以吃。在粮食不够的时候,这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月娥每天都干劲儿十足,倒是省了金妹很多心,她对月娥更加好了,这可是一个免费的壮劳力啊! 家里一切都照常,甚至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水贵在农机站的日子变得艰难了一些。 因为这次事故,有些同事开始疏远他,认为他太莽撞,是个惹事精,这种人还是远离比较好,跟他走得近了,害怕牵连到自己。 水贵也意识到了同事们对他的态度,他变得更加沉默起来,每天尽量把工作做的更好! 这几天,王军似乎得到了站里的重视,一些大的维修工作也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与此同时,公社党委会正在开会讨论,关于吴水贵同志这次秋收废机保粮的事件。 一方赞同水贵的做法,认为保粮才是重中之重,机器的价值远不及粮食的价值,毕竟那事关社员们全年的口粮。 反对派认为水贵这么做,擅自做主,违反规定,实在是不值得提倡。 两方激烈的争论不休,最后,公社书记清了清嗓子,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缓缓开口道:“各位同志,虽然我们报废了一台机器,但是却保全了上万斤粮食。有人说他违规操作,对,是违规 !” “但在暴雨和粮食之间,他选择了粮食!在死守规则和灵活解决问题之间,他选择了解决问题。他以本能的责任心,避免了重大集体损失!” “所以,我建议,吴水贵同志通过考核,破格录取!” 书记的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是啊,在紧急关头,能够敢于打破规则,维护集体利益,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消息传回到农机站,站务会上,站长郑重宣布:“即日起,吴水贵同志参与老旧农机应急维修总结小组。” 水贵一颗紧张了几天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好,没有让福海叔失望,如果这次真的被开除回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李福海交代! 晚上,水贵拿着转正通知书给金妹看。 金妹高兴的使劲儿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转正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水贵,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咋还提前通过了?你掐掐我,看疼不疼!” 月娥也高兴地看着那张通知书,眼里亮晶晶的:“我就知道水贵哥能够通过!” 水贵笑着道:“前阵子秋收,我挽救了上万斤粮食,立了功 ,所以提前通过了!” “这太好了,看来咱们家该走运了!今年咱家除了还队里欠下的工分,年底应该可以分一些粮食。哎呀,这日子终于有了盼头!”金妹喜滋滋地说道。 月娥显摆似的冲着水贵说道:“我种的菜也可以填肚子,今年指定饿不着!以后,咱们好好干,争取把小宝接回来!” 提到小宝,金妹的眼眶又红了:“我都好长时间没见着小宝了,秀娥嫂子带着小宝总是躲避我…唉,啥时候才能接回孩子?月娥,你一定要帮我…” “你放心金妹姐,秀娥嫂子不是说了,咱们家日子好了就可以接回来吗?水贵哥成了正式工,我也好好上工,咱们很快就能接回孩子。”月娥举起了拳头,信心满满。 … 有亮琢磨着,再去月娥娘家找人打听一下月娥的事,争取早些找到月娥的父母。 这样一来,他对月娥的亏欠就会少一些。 这天早上,他早早的就出了门,朝着月娥娘家走去。 这些天一直阴雨连绵,没法在田地里上工,李福海召集所有社员都在队部的会议室里学习语录,所以晚会儿去也没事。 关键是有亮被这件事折磨的吃不好睡不香,总想着尽快找到线索。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去了找刘老大好好聊聊,如果他能够说出月娥的身世更好。 如果不能…有亮想着试试找一下他们队里的队长呢?如果月娥是被刘家收养的女儿,那队长应该是知道一些情况。 就是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队长还是不是当年的队长。 正在有亮想着这事儿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呻吟声。 有亮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四周,此时,他正走在一处山路上。 路是靠着山边的,路的另一边是自留地,地里还种着菜, 呻吟声正是从自留地边传过来的,但地边有灌木丛挡住了,他并没有看到人。 他看了看那块地,必须得绕到地头,才能下到自留地里去。 加快了脚步,他快速朝着地头跑去,接着就看见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此时正半躺在地里。 “你这是咋了?”有亮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有亮看了看,是个老人,头发都有些白了。 “老人家,下雨你咋还在地里?这是咋了?”有亮扶起了老人问道。 老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有亮:“有…有蛇…蛇咬了我…” “啊?啥样的蛇?你看清楚了吗?”有亮慌忙问道。 “好像…好像黑褐色…还…还长着三角脑袋…”老人艰难地举起手。 有亮看到,他的那只手中指已经又红又肿,似乎还有些泛黑。 “不好,这是毒蛇!”有亮说道:“大爷,你等一下!我帮你吸一下。” 说着,他把老人的中指放进嘴里使劲儿吸着,吸出来一大口乌黑的血液。 直到吸出来的血是红色的,他才停了下来。 “老人家,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寻些草药!”有亮说完,就朝着旁边的山上跑去。 第176 章身世 他一边跑一边嘟囔着:“杠板归…田间、路旁都有,叶子三角形,藤上有倒刺…” 好在,这种草药很常见,有亮不一会儿就扯了一大把。 他嚼烂草药,敷在了老人的伤口处,问道:“大爷,你住在刘家村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已经到了月娥娘家队里。 “是…是啊!小伙子…谢谢你…”老人艰难地说道。 “正好我要去刘家村找人,我把你送回去吧!”有亮说着,就背起了老人。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有亮深一脚浅一脚,裤腿上都糊满了泥巴。 有亮按照老人的指引,把他送到了一户人家。 这是一处整洁的小院,墙角码着整齐的柴火,一看就是勤快的人家。 刚一进门,正好看见一个大娘正伸头朝外看呢。 一看有亮背着个人进来,当即走了出来:“老头子,你这是咋了?小伙子,你是谁?在哪儿看见我家老头子的?” “大娘,我是路过你家自留地,看见大爷被蛇咬了,就把他背回来了!”有亮说着,把大爷背进屋,放到了床上。 那位大娘听说老头子被蛇咬了,当即吓得手足无措。 有亮忙道:“不碍事了,我已经帮他把毒血吸出来了,又敷了草药,最好再喝些解毒的汤药。” “哎哟小伙子,你可是我家老头子的救命恩人啊!你是谁家的娃儿,我咋不认识你呢?”大娘坐在床沿上,感激地拉着有亮的手说道。 这时,躺在床上的老大爷虚弱地说道:“小伙子…你来我们…刘家村找谁?” 有亮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打听,闻言急忙说道:“大爷,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她叫月娥,我想问问…”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老人:“我想问问,她到底是不是刘家的亲生闺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娘见他问起月娥,脸色一变,顿时警惕了起来:“你是谁?咋想起来问这闺女?她姓刘,不是刘家的亲生闺女能是谁的?” 有亮看向了床上的老大爷:“大爷,我是月娥的男人,叫马有亮。我知道她不是刘家的亲闺女,应该是抱养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她找到她的亲生父母。本来我可以问刘家的三个哥哥的,但刘家只有大哥以前管过月娥,可是我那大嫂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她肯定不会跟我说。” 老大娘看了看床上的老大爷,问道:“老头子,这事儿…” 老大爷的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或许因为吸去了毒血,也或者是草药起了作用。 大爷稍微抬了抬上半身,大娘赶紧把枕头垫在他的身后。 大爷看了大娘一眼,说道:“老婆子,去把院门关上!” 大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去关了院门。 老爷子看向有亮:“小伙子救了我一命,按理说不该瞒你…但这事,我答应过别人,要带进棺材的。” 有亮心里一紧,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大娘不放心地看了看大爷:“老头子,这…当年你可是答应了的…” 老大爷叹了口气说道:“苏老师都走了那么多年了,月娥这孩子也该知道这些事儿了。” 他半躺着看向了有亮:“小伙子,这事儿我放在心里将近二十年了,一直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月娥的确不是刘家的亲生闺女,她的亲生母亲姓苏,叫苏文兰,是个老师。据说月娥的父亲是个右、派,具体姓啥叫啥没人知道。” “苏老师当年下放到我们队里,一同下放的还有好几个人。” “苏老师来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子,都快临盆了。她住在村子西头的旧仓库里 ,我安排人给她送了被子、锅…” “那后来呢?”有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娘叹了口气,撩起衣服擦了擦眼角:“后来,她生了,就是月娥…那孩子命苦,生下来一丁点儿大,也没吃着她娘一口奶,她娘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后来没回来找过月娥吗?”有亮一时脑子里没拐过来弯,问道。 “她娘生下她就死了,我当时是队长,所以她临死时让人喊我过去,哭着求我给月娥找个好人家养着,并且拿出了一个银手镯,上面刻有一个兰字…说是给那孩子留个念想,还给了十块钱…并且嘱咐,以后不要寻亲…唉,估计是怕孩子有个右、派父亲,耽误这孩子…” “当时刘家三个儿子,也想要个闺女,正好我就找到刘长山,让他抚养这个闺女,就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养不活了送人。我也告诫他,要想留住这个闺女,就不要打听孩子的亲生父母…这事儿就这么瞒了下来…” “那她没提起月娥她爹吗?”有亮追问道。 老人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没提,只哭着说孩子她爹成分不好,要是让孩子知道了,对孩子不好!” “大爷,那后来这个银手镯呢?我咋没见月娥戴在手上,也没听她说起过?”有亮问道。 “银手镯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刘长山和他老伴儿死后,月娥才十岁,正是吃饭又干不了活儿的年纪。刘家的老二老三都不愿意管她,她就跟了她大哥。” “潘桂珍那个人吃不了一点儿亏,我估摸着,这副银镯子八成在她手上…怕是难得要回来!”老大爷又说道。 有亮挠挠头说道:“这个手镯就是信物,没了手镯,咋找月娥她爹呢?” “有些难,月娥她爹谁都不知道姓啥叫啥,没有一丁点儿的线索。”老大爷也叹了口气。 大娘这时进到屋内,拿出了一个小布包,递给了有亮。 “这是…”有亮疑惑地接过来。 “这是当时在孩子怀里放着的,我看到上面有字,就留了下来,想着万一以后月娥要是寻亲,总有个信物…” 打开布包,里面有一块儿叠的整整齐齐褪了色的靛蓝布,手感细腻,不像是乡下的粗布。 有亮展开那块布,上面有几行小字,时间太久,看的不是太清楚。 有亮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写的是:吾女生于壬寅年腊月初三,取名月娥,苏文兰字。 告辞了大爷和大娘,有亮揣着那块布,心里却堵得慌:知道了月娥的身世,可是怎么告诉她?难道要跟她说,你爹是右派,你娘生了你就死了,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第177 章替你爹娘掌个舵 有亮刚走出大爷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到了潘桂珍。 她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菜,像是刚从自留地里回来。 此时,她正站在老槐树下,极不友好地盯着有亮。 “跑到我们这里干啥来了?还是从老队长家出来。你咋有脸跑到我们这儿的?月娥现在跟你不是没关系了吗?我们刘家也跟你没有关系了!” 有亮正想开口怼她几句,忽然想起月娥的银手镯或许就在她手里。 “大嫂,我来只是打听一些事儿,关于月娥的。”有亮若无其事地说道。 潘桂珍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你打听月娥啥事儿?她现在已经从马家出来了,她的任何事跟你有啥关系?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有亮笑了笑,意有所指:“月娥的事儿恐怕大嫂知道的最清楚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潘桂珍心里有些慌,不敢再跟有亮多说废话,啐了一口说道:“你有病吧?我都不知道你在说啥。以后离我们家远一点儿就行!” 说完,她急匆匆地就朝家里走去。 有亮忙拦住她:“哎,大嫂,别着急走啊,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手上是不是还有月娥的东西没给她?” “啥东西?我养她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见到她有啥东西,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潘桂珍重新迈开了步子,逃也似的朝家里走去。 有亮也没指望她能老老实实交出银手镯来,以潘桂珍的尿性,这到手的东西,让她再吐出来,等同于要她的命! 不过今天总算有了很大的收获,知道了月娥的身世。不过,他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月娥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她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儿。 反正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刘家的人,是贫农,根正苗红。 如果突然知道自己是个右派的女儿,且母亲已死,对她来说,又是一个打击。 原本想给月娥找回亲生父母,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有亮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潘桂珍一路急急忙忙跑回了家,月娥她大哥见自己婆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不由纳闷道:“咋了?慌慌张张的!” 潘桂珍伸头朝外面四下又看了看,关上了院门:“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看见谁了?见鬼了?”刘老大没好气地问道。 “马有亮。他从老队长家出来,见了我,说话还阴阳怪气的,还说月娥有啥东西在我手上。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些啥?”潘桂珍丢下手里的篮子,一屁股坐下来,一边择菜一边问道。 “难不成老队长跟他说了月娥的事儿?这也不太可能吧,老队长又不认识他,咋可能跟他说那事儿?”刘老大不解地问道。 “你怕不是忘了,月娥就是老队长抱来的。那马有亮万一使点儿啥心眼子,说不定老队长真跟他说了。”潘桂珍说道。 刘老大拿出烟锅,抽了几口旱烟,又把烟袋锅子往怀里一揣,满不在乎地说道:“老队长说了就说了,万一那马有亮再来咱们家,咱就跟他直说,这事儿老队长都知道,让他去问呗!” 潘桂珍瞪了他一眼:“你这个猪脑子,我是担心那个银镯子的事儿。那银镯子应该值俩钱儿,我可不想给那个二百五!” “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你迟早都是要给她的。老队长肯定知道这事儿,你还能赖掉怎么的?要我说这镯子就给了月娥,拿别人的东西总归不太好!” 刘老大看了一眼潘桂珍,又说道:“当初我娘走的时候,就让我好好照顾月娥,等她出嫁了,就把镯子给她,那是人家亲娘给孩子留的念想…” “去去去,镯子给她?想都别想,我养她这么多年,白养她的?别再跟我提这事儿!”潘桂珍恶狠狠地说道。 月娥她大哥摇摇头:这婆娘真是不可理喻! 水贵被破格录取,这件事很快就在六队传开了。 那些以往瞧不上水贵的,现在见他成了农机站的正式工以后,对金妹的态度就改变了许多。 现在不管金妹是挑水,还是洗衣服,总有一些女人凑到她身边,跟她拉一些家常。 这在以往是没有的事。 以往他们家穷,还倒欠队里工分,到年底也分不了多少粮食。 两口子经常挖野菜,借粮都难得借。 人家怕万一借了,他家还不起。这年月粮食金贵,自家人都精打细算的。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有亮娘和秀娥的耳朵里。 秀娥内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生怕哪天金妹来跟她要孩子。 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些沉不住气,抱着小宝又去找婆婆。 有亮他娘也糟心啊,原本夸下海口,跟有亮承诺,一定会让金妹重新回到马家,让秀娥也把心放在肚子里,小宝一定是她的。 这下子,恐怕离这个目标是越来越远了! 见到秀娥抱着孩子又来了,有亮他娘眉头紧锁。 “娘 ,现在该咋办?水贵成了真正的工人了,要是金妹来要孩子咋办?” “你慌啥?这不是还没来吗?”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娘,上次小宝住院,我可是把攒的钱都给金妹了,你去告诉她,只要她不要回小宝,那钱我不要了!”秀娥一咬牙说道。 有亮他娘眼珠子一转,安抚秀娥道:“遇事儿别慌,我找水贵说说。” 秀娥可是知道她婆婆这张嘴,于是点头道:“娘,那你一会儿就去,我这心里不踏实。” 有亮他娘伸头朝外面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都要黑了,于是说道:“你先抱着小宝回去吧,我来想办法!” 看见秀娥抱着孩子走了,有亮他娘再次看了看天,估摸着这会儿水贵应该也差不多快到家了,于是解下围裙,朝着村口走去。 水贵刚走到村口,就被有亮娘拦住了:“水贵呀,我听说你这次破格录取了,婶儿真替你高兴啊!遭了这么多罪,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水贵一愣:“婶儿,你咋在这儿呢?” “你爹娘不在了,婶儿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你唠唠,也算替你爹娘给你掌个舵。”有亮他娘一脸慈祥地说道。 第178 章想干啥就放开手脚 水贵客气地说道:“婶儿,有话你就说吧!” 有亮他娘在大槐树旁,坐了下来:“金妹我是把她当成亲闺女的,她在这里也没有个亲人。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是真心希望你们俩好好的过日子。你如今在农机站也算站稳了脚跟,成为了正式工,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水贵问道:“为自己考虑?婶儿,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有亮他娘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金妹跟了你也有一年了,之前日子艰难,糊嘴都难。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成了工人,这往后的日子呀,肯定差不了。你老吴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也该考虑给你们吴家留个后了,也算给你爹娘一个交代。小宝虽然好,但总归不是你姓吴的骨血,你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 想起自己过世的爹娘,水贵心里一阵黯然。给吴家传宗接代,他当然想了。 “婶儿,这事儿我也想过,可是我这身体…我就想着实在不行把小宝要回来,他在吴家长大,也算是吴家人,亲生不亲生的都无所谓了…”水贵叹息了一声说道。 他和金妹之间,很少有正常的夫妻之间的那种亲密。 金妹似乎对这方面很是冷淡,而他自己也是力不从心。现在虽然情况好一些,但是金妹似乎并不热衷于此,于是他的念头也就淡了!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你爹娘知道你是这种想法,他们该多伤心!再说了,金妹如果跟你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以后要是她以前的那个男人找来了,你说她还能跟你过下去不?那边可还有三个丫头呢!小宝既然已经抱出去了,就赶紧生一个自己的。” “我的话你听不听在于你自己,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有亮他娘说完,拍了拍水贵的胳膊,叹口气,转身离开。 水贵愣愣地看着有亮他娘的背影,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金妹一直对自己的态度都不是那么亲热,万一以后她男人找过来… 水贵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往下想。 看来,自己以后得主动一点儿,尽快让金妹怀上自己的孩子。 可是,自己这身体…虽然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儿,可离着健康还远着呢! 一想到事后自己那种憋闷的感觉,他真害怕哪天真的因为太过于激动而憋过去了! 还是得多锻炼!这样想着,他打定了主意,以后天天抽时间就多锻炼,争取好的快一点儿。 月娥的身世基本上都已经调查出来了,但是,这还是让有亮有些无能为力。 谁都不知道月娥她爹到底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而唯一知道的就是,月娥她娘叫苏文兰,给月娥留下了一个刻着“兰”字的银手镯。 可是这唯一的信物也被潘桂珍据为己有,要想拿回来恐怕是难上加难。 既然这件事帮不上月娥,有亮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再从别的地方找补她。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多月,现在有一件事情,让有亮有些纠结。 最近他得知政策有了松动。以前社员养鸡是有上限的,不能超过六只。多了就会被认定为资本主义倾向,是要被批判的。 现在据说可以多养。 但这只是听说,具体还得去问问队长李福海。 挣工分的日子,要想手上有些活钱儿太难了!他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记得在工地的时候,二彪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要想有能力去帮月娥和金妹,只能他自己变强! 主要是月娥,有亮觉得自己的确亏待了她。 这天吃过晚饭,有亮决定去找李福海问一问,政策的事,他们是最先得到确切的消息的。 李福海刚吃完饭,正就着煤油灯在看着什么书。 见到有亮过来,他合上了手里的本子,看向了有亮:“你小子咋过来了?” 有亮笑着说道:“福海叔,我今儿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说说话。” “哼,你小子肯定没憋啥好屁!说吧,找我啥事?”李福海从腰间抽出了烟袋锅子。 有亮一屁股坐在李福海的对面,脸上的表情正经了起来,小声问道:“福海叔,最近政策是不是有松动?我听说现在提倡多养鸡鸭了?” 李福海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道:“是有这个政策,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啊,这政策才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宣布呢!” 有亮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福海叔,你说说呗!” “前几天兴业去公社开会,说是取消了养殖上限,鼓励和提倡多养鸡鸭、多养猪,开放集市贸易。以后养鸡养鸭养猪再也不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了!咋的,你想搞养殖?” 有亮嘿嘿笑道:“福海叔,我是有这个想法,但目前没有本钱,就是想知道政策!” 他突然凑近了李福海:“而且,谁也不知道这政策还变不变,万一…” 李福海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这个…谁也不知道,不过,依我看应该不会。想干啥就放开手脚,前怕狼,后怕虎,啥事都干不成。” 有亮点点头,伸出了大拇指:“不愧是老队长,这魄力…行了,谢谢福海叔,我心里有底了!” 从李福海家里出来,有亮边走边琢磨着这件事,忽然眼角余光一瞥,看见一个人提着个大竹篮子,吃力地走着,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孩子。 这两人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的,看着鬼鬼祟祟的。 有亮定睛一瞧,看这体格子,怎么有些像春花那个肥婆娘? 这个女人一定没干什么好事,她那个儿子木生,成天偷鸡摸狗的。 有亮加快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看她来的方向是村西的废旧仓库那边,月娥的自留地那里。 春花家的自留地根本就不在这边。 难不成这个女人偷了月娥种的菜? 月娥种的萝卜白菜长势喜人。 虽然这是一片生地,但月娥是用了心的,翻地的时候捡了不少牛羊粪倒在里面,种上菜之后,又挑粪施肥。 好不容易这都快入窖了,难不成被春花给拔了? 第179 章做贼心虚 有亮心里疑惑,紧走了几步,撵上了春花。 春花做贼心虚,本就慌慌张张的,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娘儿两个吓了一跳,同时扭过头来,看向身后的人。 “春花,这是干啥呢鬼鬼祟祟的?该不会又是偷了谁家的东西吧?”有亮开口问道。 春花惊慌的把篮子抱到了身子前面,结结巴巴地说道:“马…马有亮,你放屁!老娘啥时候偷过别人的东西?” “偷没偷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你那篮子里装的是啥?”有亮说着,上前就去抢下春花手里的篮子。 突然,木生抱着有亮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有亮疼的连忙松开了手,一篮子菜掉在了地上。 “嘶…兔崽子,你属狗的…”有亮捂住了自己被咬的胳膊。 “咬死你!谁让你说我们偷东西,又没偷你家的!”木生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有亮 有亮抓起地上的菜一看,果然是萝卜。 他沉下了脸:“哟,娘儿两个倒挺勤快,都这个时候了,还去地里忙活。说吧,这萝卜偷的谁家的?不说的话,我就让全队的人都出来看看,看你脸往哪儿搁!”有亮懒得跟木生计较,转而对着春花说道。 “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自家的萝卜想啥时候拔就啥时候拔,关你屁事!”短暂的惊慌之后,春花又露出了泼辣的一面。 木生蹲下身子,快速把散落在外的萝卜捡到篮子里,提起萝卜就要往家跑。 有亮往前窜出一步,揪住了木生的衣领子,一把抢下了他手上的篮子:“你家萝卜?你家菜园子在哪里我不知道?说瞎话也不动动脑子。” 春花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上来就去抢有亮手里的篮子:“你这个劳改犯,抢我家的萝卜干啥?我要去公社告你…” “好啊,别说公社了,咱现在先去队长那里说清楚这些萝卜到底是哪里来的吧!”有亮大声嚷嚷了起来。 乡下人睡得早,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附近的人家,窗户里纷纷亮起了灯光。 春花一看这架势,心里更慌了!她长的胖,体格子在那摆着呢! 她和她儿子木生一起去拽有亮手里的篮子,无奈,她们遇到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这力量就有了悬殊! 抢不过,眼看着有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春花当即服了软:“有亮兄弟,这萝卜我不要了,你把篮子给我行不?” “说吧,这萝卜是谁的?我可以不追究,也可以帮你隐瞒下来,但是你得把这些萝卜送给你偷的那家去!”有亮看着春花说道。 春花眼看着有几个社员越走越近,赶紧推了木生一把:“你先回去!” 木生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愤怒地瞪了有亮一眼,站在那里没动。 “春花,你现在这样,是想让木生以后有样学样?” 春花看看木生,又看看篮子里的萝卜:“行,我送!” 有亮把篮子递给了她:“我会看着的!” 春花接过篮子,不情不愿的朝着水贵家的方向走去。 没办法,她再蠢,也想儿子变好。可儿子变好,自己就得做出样子,尽管她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有亮说了这话,当着儿子的面,她还是得做! 看着春花去的方向,果不其然,这萝卜就是偷月娥的! 几个社员见没动静了,有几个又往回走,还有两个走到了有亮面前:“有亮,这大晚上的吵啥?” “没啥事儿,回去歇着吧!”有亮朝他们摆摆手。 见人都散了,有亮快步跟上了春花:这女人心眼子多着呢,他得去看着她把萝卜送回去! 月娥刚收拾完,正坐在床沿上洗脚呢,突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响。 她赶紧擦了擦脚,疑惑地嘟囔着:“这个时候了,谁呀?” 院门打开,她看见春花提着一大篮子萝卜站在门口,把她给整懵了:“丑八怪,大晚上的你想吓死人啊…啊!萝卜?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萝卜?” 月娥立即反应过来,突然想起眼前这婆娘在六队的臭名声。 “不对呀,你这么好心,偷了萝卜还给我送过来?”月娥不相信似的瞪着春花。 丑八怪三个字刺激着春花的神经,她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帮你拔了回来,不是偷,你真是个二百五!” 这时,水贵和金妹也走了出来,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春花。 这时,有亮走了过来,把春花手里的篮子递给了月娥:“她拔了你的萝卜,被我看到了,给你送回来了!” 月娥一听,立即炸了毛,她上来一把将春花推了个趔趄,要不是有亮在后面,春花指不定就会结结实实来个屁股墩。 “丑八怪,贼婆娘,我让你偷我萝卜…”月娥随后就走到春花的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两只脚好轮流攻击春花的下盘。 春花的火气也上来了,她体格子大啊,发起飙来连自己都害怕。 只见她双手抓住月娥的肩膀,一只脚横扫,一下子把月娥打倒在地,而她自己,也被拽的压到了月娥的身上。 金妹一见月娥吃了亏,忙过来想把春花从月娥身上拉起来。 无奈春花太胖,她根本拉不动。一着急,她直接整个人扑到了春花身上,想把她从月娥身上扑到地上。 见三个女人撕打成了一团,有亮和水贵赶紧上去拉开她们。 “好了,都别打了!”有亮一把薅起了春花,把她推到了一边,金妹赶紧拉起了月娥。 “你这个破、鞋,谁让你勾引我家宝根,我就要把你的菜给拔光,你是活该!”春花双手叉着腰,叫骂着。 “春花,你今天有错在先,就得跟月娥道歉!只要你道了歉,我绝对不会把这事儿张扬出去。”有亮冲着春花说道。 几个人正吵着,木生突然拿着个粗木棒子冲了过来:“你们打我娘,我跟你们拼了!” 有亮一把抓住了木生的手腕一扭,木棒子掉落在地上。 “木生,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学着打架的。你可知道这一棒子下去后果是啥?” “可他们打我娘!”木生不服气地说道。 “那是你娘偷菜在先,所以你们得先道歉。这样,从明儿放学后,你给那菜地扎上篱笆,要是扎的好,以后我教你认识一种草药,晒干了送到大队卫生室,这是为集体做贡献,说不定还能换工分,咋样?” 第180 章病的不轻 木生一听能够为集体做贡献,还有工分,顿时眼睛一亮:“你说话算话?” “当然,我一个大人难道还骗你一个小孩子不成?”有亮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咱一言为定,明儿我去扎篱笆!”木生满口答应。 春花看着木生这么听有亮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这儿子的确是个好孩子。 平时这孩子说一句犟三句,总是跟她对着干。没想到有亮几句话就说动了他。 看来,还是自己和陈宝根教育孩子有问题。 为了给孩子做出好榜样,她憋了半天,终于对月娥说出了一句:“对不起…我以后不动你的菜了!” 说完,挎起篮子,拉着木生快步离开。 一场冲突,就这样被有亮解决了! 金妹看着有亮,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马家的时候,有亮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邻居动手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又莽又倔! 水贵看向有亮:“你挺会调解这种扯皮的事情!” 月娥也说道:“有亮哥,你现在这样挺好!” 金妹也轻声说道:“是啊,你变了!” 有亮苦笑道:“人总得变,不然,还像我以前那样,那就活该被人瞧不起!” 回到家,老太太不高兴地问道:“大晚上的,又跑到哪儿去了?你就不能消停在家待着?” “娘,我去找福海叔去了。最近我听说政策下来了,社员可以多养一些鸡鸭了,就去问了福海叔。”有亮忙解释。 “多养一些鸡?该不会又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吧?”有亮他娘担心地问道。 “不会,我都问过了。明年我准备多养一些,争取早点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的好日子就是抱孙子!”老太太冷哼一声。 “娘,等咱日子好了,自然有人愿意嫁给我,到时候你不就有孙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有亮看着他娘,要逮小鸡仔,还得他老娘掏钱。 “嗯,有道理!可你拿啥喂?”有亮他娘只当有亮是随口一说,也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她现在只想早点儿抱上孙子,有发和有亮兄弟俩的年龄都不小了,到现在没有一个让她如愿的! 唉!也不知道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这个年纪了,还操这份心! “平时就让它们在山上觅食,晚上给剁吧些野菜,拌些糠…总能想办法喂它们的!”有亮回道。 “唉,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折腾不动了,以后你要想过啥样的日子,都靠你自己了,我管不了了…” 躺在床上,有亮一直在琢磨着鸡饲料的问题。 春花拉着木生回到家里,陈宝根见到母子二人空着手回来,忍不住问道:“不是去挖萝卜去了吗?萝卜呢?” “萝你奶奶个腿,老娘在外面被人摁在地上摩擦,你死哪儿去了?要你这个男人有啥用,不如一条狗…”春花此时把所有的愤怒全都转移到了陈宝根的身上。 陈宝根火气也来了:“是你自己要去拔人家萝卜的,关我屁事?” “要不是你没本事,养不活自己的婆娘娃儿,我和木生能去干这种下作事儿?”春花说着,罕见地流下了眼泪。 这下子可把陈宝根吓到了,这婆娘可是从来不哭的,今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孩儿他娘,你就别哭了!木生你个兔崽子给老子过来,说说今晚上到底是谁欺负了你娘?”陈宝根冲着木生问道。 “谁也没欺负,本来就是我们不对。还不是因为你半夜去敲那女人的门,我娘心里不痛快,才去偷人家的菜。”木生气鼓鼓地爬上床,用破被子捂住了脑袋。 “你个兔崽子反了天了,敢说教你老子!”陈宝根抄起一只鞋就朝木生的脑袋砸了过去。 见爹生气,其余两个小的也吓的躲进了被窝里。 春花上来一把揪住陈宝根的一只耳朵:“你就会打骂孩子,我看你就是不如马有亮。人家今儿一句话,木生就听话了!” “是是是,我不如他,你去找他得了!”连着被老婆儿子怼,陈宝根气的抓过被子,一扭脸继续躺下睡觉。 第二天,好不容易上完最后一节课,放学铃声一响,木生抓起书包就朝家里跑。 他上学晚,如今都十一岁了,才上三年级。他不喜欢上学,要不是他老子逼着他,他宁愿在队里下河摸鱼,上山掏鸟,那多自由自在啊! 天天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他经常昏昏欲睡。 跑回来拿了柴刀,木生就朝着山上奔去。 他要砍一些枝条,另外再割一些金刚藤或者葛藤,就可以回去完成篱笆了。 很快,他就准备了一些材料,捆好背着下山了。 来到月娥的菜地边,他先把枝条粗的一段全部削尖,然后插进土里。插好后又用藤编了几圈。 他正在仔细地干着活儿,有亮走了过来。 看到木生围的篱笆,有亮在心里为他点赞。 没想到这混小子看着整天偷鸡摸狗人见人厌,没想到干起活儿来可比他老子强多了! “不错,木生,这活儿干得漂亮!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还挺心灵手巧的!”有亮不由得表扬道。 木生是第一次得到表扬,平时,他得到的最多的就是训斥、责骂,在六队,他是人厌狗嫌的存在。 听到表扬,他正在干活的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很快,他撇撇嘴,不屑地说道:“这算啥?这些我早都会了!”说完,他拿起柴刀,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有亮看着他的背影,暗自点点头:陈宝根啊陈宝根,想不到你这样一个混货,竟然有一个聪明的儿子,可惜呀,你竟然不知道! 地里的萝卜已经让月娥全部拔回家了,马上要上冻了,不拔回去就会糠心。 “月娥是真能干!以后谁娶她真有福气!”有亮苦笑一声,回家了。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有发匆匆进了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他喊道:“娘,你去看看秀娥,她这两天病的不轻!” 第181 章喜从天降 有发匆匆忙忙进了院子,边走边喊。 老太太从灶屋里伸出脖子看向一脸焦急的有发:“她哪儿不舒服?你不去请金三儿,来我这儿干啥呢?” 有发说道:“我去了两次,金三儿好像出诊去了,两次都没碰到人。” 老太太从灶屋里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又问道:“她是哪儿不舒服?这两天上工了没有?” “上了,她可舍不得耽误工。也不知道是啥毛病,就是不能吃,一闻到油烟味儿就想吐。黄胆水都吐出来了!娘,你去看看吧!”有发愁眉苦脸的。 “吃了就吐?”有亮娘猛地看向有发:“她的月事啥时候来的?” 有发挠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老太太拔腿就朝外走,边走边骂有发:“你这个兔崽子,就是个猪脑壳…” “娘,你去哪儿?饭熟了没,肚子饿了!”有亮冲着老娘的背影喊道。 “自己做,老娘没功夫伺候你!”远远的,只听见老太太撂下了一句话。 有发看了一眼有亮,也朝着老娘追了过去。 还没进有发的院子,有发他娘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喊道:“秀儿!” 秀娥正躺在床上,晚饭都没吃。小宝此刻也坐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自顾说的热闹。 这两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子乏的很,老想睡觉,也吃不下。 听见婆婆从外面进来,她应了一声。 有亮他娘关切地看着秀娥那张脸,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秀儿,你上个月月事是哪一天记得不?” 秀娥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月头…” “这都月中了,秀儿啊 ,”有亮他娘神秘地凑近了秀娥:“莫不是你有了?” “啊?真的吗?我真的有了?”秀娥惊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把小宝吓了一跳。 “哎哟小祖奶奶,你慢点儿!”有亮他娘连忙扶住秀娥:“八成是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冲着傻愣在一旁的有发说道:“快,去请金三儿!” 有发急忙往外跑,人却是恍惚的状态:娘说秀娥有了?这是真的?他忽然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 这次,金三顺还真的在家。 有亮他娘握着秀娥的手,满脸慈祥:“这一次,八成是怀上了!秀儿啊,要是怀上了,你可是老马家的大功臣啊!” 有发领着金三顺很快就到了。金三儿看了看秀娥有些苍白的脸色,开始为秀娥把脉。 乡下郎中看病,基本上都是望闻问切,传统的中医手法。 “咋样金郎中?”有亮他娘满怀期待地看向金三儿。 金三顺又仔细再把了一遍,这才确定地说道:“马家嫂子,恭喜啊!你这马上要升级做奶奶了!” “啊?我家秀儿真的怀上了?哎哟哟…”有亮娘赶紧双手并拢,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菩萨保佑,马家终于有后了!” 金三儿看着激动难耐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傻了吧唧的有发,又嘱咐道:“最近让她加强营养,少干力气活儿。这头三个月呀,最容易滑胎,所以万事小心。” 金三儿说完,背起医药箱子,就朝外走。 有亮他娘这才反应了过来,嘱咐有发好好送送金郎中。 看着躺在床上的秀娥,有亮他娘那嘴角怎么都压制不住。 秀娥知道自己真的怀上了,顿时眼眶就红了:“我有了,我终于有了,老天爷总算开了眼了…” “傻孩子,你就是这辈子不生,娘也一样疼你。反正已经有了小宝,那跟亲生的也没区别。” “看来当初你说的话还真是应验了,还真抱子得子了!只可惜呀,你爹看不到了…” 有亮他娘想起老头子,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忍不住撩起衣服擦了擦眼角。 秀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有了!我真的有了!我能生,以后,再也没人骂我绝户头了…” “傻丫头,净说傻话!娘去给你打几个荷包蛋。”说着,她喜滋滋地进了灶屋。 这可是老马家第一个孙子辈,一定得好好照顾! 不一会儿,老太太端着一碗红糖水荷包蛋就进来了:“来,闺女,把这都吃了,一会儿娘把家里的鸡蛋都拿过来,你可不能亏了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的是两个人的饭呢!” “我知道了娘!”秀娥端起了那碗荷包蛋,心情难以平复。 小宝见她娘端着一碗晶莹的荷包蛋,馋的哈喇子都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 “娘,我要吃…我要吃蛋蛋…”小宝说着,就朝着那碗里抓去。 “小宝,这是给你娘肚子里的小弟弟吃的,你是哥哥,哥哥以后要让着弟弟。小宝最乖,走,奶奶抱你出去!” 老太太抓起小宝的胳膊,抱着就出去了:“以后,小宝晚上就跟我睡了!” 有亮见老娘出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大嫂到底生了什么病。 琢磨着老娘是不是要留在大嫂家照顾她,所以他吃了饭,收拾了一番,就关上院门准备睡觉。 刚关上门,就听见小宝的哭声。 有亮打开门,看到老娘把小宝给抱了回来。 “娘,我大嫂咋样了?你咋把小宝抱回来了?” 老太太似乎很高兴,笑的见牙不见眼:“你要升级了!” “啥意思啊娘?”有亮不懂就问。 “你大嫂有了!咱老马家要添丁进口了!”有亮他娘笑眯眯地说道:“以后,小宝就不让他烦你大嫂了,她只管照顾好肚子里那个就成了,小宝以后就跟我睡了!” “这可真是好事!这下子,你如愿了吧?”有亮也很高兴。 小宝还在哼哼唧唧的,有亮他娘照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再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反正你娘现在也有了我们老马家的种!” 小宝虽然不会说太多话,但大人的语气和脸色他还是能分辨出来好歹的,顿时憋住了眼泪,眼眶红的厉害。 “娘,小宝还是个孩子,你别这样吓他。”说着,他从老娘手里接过来小宝哄道:“小宝乖,以后我带着你睡好不好?” 有亮他娘看着哭唧唧的小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孩子反正也不是亲生的,对他再好,以后也不会和我们马家亲!” 第182 章不能让你失望 水贵最近有些忙,甚至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 现在,农忙的时候结束了,公社里的机器都要大检修。 因为有些零部件短缺,像水贵这样的维修技术师傅还常常需要自制零件或者改造设备。 自从水贵提前破格录取之后,王军就去了拖拉机手培训队。 因为农机站这次只需要一个技工师傅。当初水贵和王军进来,只能留一个。 这也正好遂了王军的心愿,他一开始就是想学开拖拉机的。 水贵的短板依然是文化知识这一块儿,想掌握这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但因为水贵挫齿保粮的名声传了出去,很多生产队遇到疑难故障,都指名请水贵。 这下子,水贵成了名人! 李技术员有意培养他,让他协助整理本地区常见农机故障图谱。 以图为主,文字为辅,正好是水贵的强项! 这天,红旗大队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出现了怪毛病:空转正常,一带负荷就熄火。 两个维修的师傅检查了大半天,也没有查出原因。 队长一着急,直接到农机站点名要人。 这个人自然是名声在外的水贵。 见队长着急,水贵二话不说就跟着队长走了。 水贵到了现场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盲目地拆机器。 他先是询问了机器发生故障的一些细节,又让拖拉机手挂不同的档位,他则趴在机器上专注地听音儿。 又用手仔细摸了几个地方,如此一番“望闻问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指着燃油滤清器说道:“应该是这里堵了!” 接着,他小心地拆开机器。两个维修师傅也凑过来仔细观摩。 果然,只见滤清器的滤芯里面有一团絮状的东西。 这时其中一个维修师傅说道:“原来是这里堵住了,吴工,你可真是了不得。” “你到农机站的时间并不长,这诊断故障的本事可比我们强多了!” 水贵把这团絮状物清理出去之后,再把机器重新安装好,这才谦虚地说道:“我这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而已!” 安装好之后,拖拉机手重新摇着了机器,又挂不同的档位,带负荷,正常了。 队长激动地走到水贵身边,双手握住了水贵的手:“你一来这问题就解决了,非常感谢吴工!” 这一次之后,站里的维修师傅们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了水贵。 但水贵并没有因此骄傲,他依旧每天认真地检修机器,有事没事儿总喜欢去听机器发出的声音,不管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有空闲的时间,他就认真学习文化知识,“啃”关于机械方面的书。 然而,他的这种以图为主的维修记录到底还是不能成为主流。 站里开始推行技术档案规范化,要求所有的维修记录必须用标准术语。 水贵的这种图文相结合的记录不再被接受。 水贵的压力越来越大,回到家里话也越来越少,晚上看书常常看到深夜。 这引起了金妹的不满。 她心疼家里的煤油!水贵经常看到深夜,这一个月下来,光是煤油就得多花费不少钱。 “你都已经是正式员工了,而且几个生产队都知道你是诊断快手,这以后,农机站肯定离不开你。至于这个学习知识,咱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一锹挖个井吧。”金妹忍不住发牢骚。 水贵头也没抬,一边盯着书看,一边说道:“站里就我一个人没文化,我再不努力,恐怕以后被淘汰的就是我。再说了,我不能让福海叔和你失望!” 金妹不再言语,看看水贵手上的那本关于机械的书,又看看煤油灯,还是有些肉疼! 既然站里都统一要求,谁也拗不过站里的决定。 李技术员为了照顾水贵,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让一个学徒小陈跟着水贵。这个学徒他熟悉,初中毕业。 在农机站也干了大半年了,一直都是打杂,干一些简单的活计。 李技术员就让他跟着水贵,这样一来,水贵教他如何检查出机器的毛病所在。 而他,则根据水贵的口述,记录下故障现象和处理过程。 这下子缓解了水贵一直以来的压力,变得自信满满起来 。 不过呀,这文化知识还是得尽快补充起来。 毕竟,只有掌握在自己脑海里的东西 ,才能真正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 队里开展了扫盲活动,并且在队部办了一个扫盲班。 队长李福海通过喇叭通知,全队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文盲、半文盲都得去。 地点就在队部一个闲置的会议室里,摆上长条桌和木凳。 教他们识字的是小学民办老师李老师,外加两个高中毕业的回乡知青。 凡是来学习的社员,每人发了一本《农民识字课本》,课本纸张都是粗糙的草纸,另外每人还发了草纸和铅笔。 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这下子,可把水贵和月娥高兴坏了。水贵每天晚上都去队里,不会的顺便请教一下李老师。 而月娥,她早就想学认字了,这下子还有了专门的人教,简直太好了! 于是乎,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她就把课本和草纸、铅笔带着,早早地坐在了“教室”里。 他们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天地日月”学起,中间还穿插有农业小知识:小麦要浇返青水… 还有生活常识,比如:饭前要洗手… 后期如果通过了测试,就会发脱盲证! 虽说是扫盲班,但是也成了这些妇女们闲话家常的好地方。 有的妇女被逼着来上课,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还有的抱着哭唧唧的小娃娃,总之,吵吵闹闹,像是进了菜市场一样。 李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咱们是来学文化的,不是来开茶话会的!” 底下的嗡嗡声小了一些,但纳鞋底的依旧纳鞋底,哄孩子的依旧哄孩子。 李老师无奈,只得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这个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 月娥和水贵都坐在第一排,老师念她也念,老师写她也写,有模有样。 后面几个被逼过来凑数的妇女觉得枯燥无味,又开始交头接耳:“你们看,月娥也来上课了!” “也是奇怪,她住在水贵家不别扭吗?跟他非亲非故的…” 这时,另一位妇女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秀娥有了!” “真的假的?她可是几年了,怎么突然又怀上了?” “那她家那个小宝怎么办?秀娥还能待见他吗?” “难说哦!这亲生的和抱来的能一样?” 月娥听到秀娥和小宝,赶紧竖起耳朵来听,写字的手也停了! 水贵也听到了她们的议论,眉头紧蹙。 第183 章咱们要个孩子吧 下课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扫盲班剩下的已经没几个人了。 月娥这才发现,有亮也来了,坐在最后面。 水贵和月娥走出了队部,两个人都很沉默。 好一会儿,月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水贵哥,她们说的你听到了吗?” 水贵知道她是指秀娥的事。 “听到了…这是好事,他们也盼了这么几年,这下子终于如愿了!” “水贵哥,那小宝咋办?咱们可以把他接回来了,这样金妹姐应该就会很高兴。”月娥说道。 水贵听了这话,半天没吱声,一路上只听到两个人走路的声音。 “水贵哥!”月娥以为水贵没听见,又叫了一声。她本以为听到秀娥怀孕的消息,水贵会高兴。 或者至少和她议论一下,是不是要回小宝。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水贵终于开口:“现在这个时候还不合适。” “为啥?”月娥有些着急,加快了脚步和水贵并排走到了一起:“金妹姐天天想孩子,我都见她偷偷哭过好几回了!现在秀娥嫂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咱们接回小宝不正好吗?” 水贵喉结动了动,想起了有亮他娘说的那些话:“…你老吴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也该考虑给你们吴家留个后了,也算给你爹娘一个交代。小宝虽然好,但总归不是你姓吴的骨血,你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 “金妹如果跟你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以后要是她以前的那个男人找来了,你说她还能跟你过下去不?那边可还有三个丫头呢!小宝既然已经抱出去了,就赶紧生一个自己的…” 这些话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并且越长越茂盛! “水贵哥!”月娥见他有些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水贵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接回来…又能咋样呢?拿啥养?” 月娥说道:“咱们家现在可是三个人挣工分,你还是个工人,这以后的日子肯定比秀娥嫂子家强!” “月娥,我现在在农机站还没站稳脚跟,在里面,我是个没文化的维修师傅,连正规的维修记录都写不出来…说不定哪天就丢了工作…我不敢赌,万一…又让金妹失望…” 水贵后面的话没说完,他想起了金妹看向有亮的眼神。 自己怎么努力,在金妹的心里,估计也难以和有亮比! 他顿了顿,又说道:“估计秀娥当初是想抱子得子,现在她刚刚怀上,肯定不会让咱们接回小宝的。” “水贵哥,这事儿你不去试试咋知道?也许老太太正好不想要孩子呢?” 水贵有些烦躁,挥了挥手说道:“这事儿你别管了!金妹那儿…你先别提。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在站里站稳了,其他的, 以后再说!” 说完,他也不等月娥,加快了脚步。 月娥有些发愣,看着水贵有些仓皇的背影,她感觉不对劲儿! 水贵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提起小宝,他眼里会有挣扎,会心疼。可是刚才,她明明看到他眼里有逃避! 两个人各怀心思,前后脚进了院门。 金妹披着衣服迎了出来:“回来了?灶上温得有水,赶紧洗洗睡吧!” 看两个人表情有些不自然,金妹疑惑地问道:“咋了?扫盲班出事了?” “没事儿,就是学的有些慢,心里着急!”水贵连忙接过话头回道。 月娥连忙说道:“金妹姐,我今天学了‘人、口、手’,我教你吧…” 金妹笑道:“月娥能耐了,现在也识字了,以后你慢慢教我,现在呀,赶紧洗洗睡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侧躺在床上,水贵心里乱糟糟的,有些烦躁。 金妹把手搭在他的脊背上,悄声问道:“咋了?心里有事儿?” “没…没事儿!”水贵敷衍道。 “别瞒我了,你就不是会撒谎的人。说吧,你心里到底藏着啥事儿?”金妹太了解水贵了,直接说道。 水贵翻了个身,面向金妹,一把将金妹搂进了怀里:“金妹,咱俩要个孩子吧!” 金妹缩回了手,问道:“你咋突然考虑这个问题了?你现在身体不好,要孩子的事儿,暂时缓一缓。等以后你身体好些了再说吧!” 她侧过了身子,背对着水贵,打了一个哈欠:“睡吧,明儿还要上工呢!” 水贵一把扳过她的身子,手也朝着她的胸脯摸了过去。 “金妹,你给我生个儿子吧…” 说着,他开始亲吻着金妹… 金妹轻轻推开了他,说道:“水贵,我今天太累了,一点儿心情都没有,改天吧…”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每次你都说很累…你是不是还想着有亮,或者是你前头那个?”水贵的呼吸有些粗重起来,语气里有了明显的不悦。 这话有些重,金妹身子一僵。 “水贵,你再说一遍!”金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水贵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金妹深吸一口气:“水贵,你是不是听见别人说啥了?我是真怕你身体受不了,每次你都喘的不行,像是要憋过去一样。我是心疼你…” 她没有推开水贵,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体上游走。 “你给我…生个…儿子…”水贵嘴里还在喃喃着。 “好,只要你想要,我就给你生。对了,你还记得以前你对我说的话不?”黑暗中,金妹小声问道。 “啥?” “以前你说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其实,只要咱俩好好过日子,孩子有没有都无所谓。要是生不了,以后我就把女儿接过来,她们还不是一样给你养老送终!你说是不是?”金妹柔声说道。 “可我想要一个有吴家血脉的孩子…”水贵翻身上去,开始实施造人计划。 还没活动几下子,他就有些力不从心,那种憋闷的感觉再一次席卷而来! “对…对不起…金妹…我…我这身体…”水贵再一次颓废地躺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他和金妹之间真正有过的亲密次数,一个手的手指头都用不完!就这样的,怎么要孩子… 金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每次她都任由水贵折腾,她从不主动。只要他半途而废,别说孩子了,就连基本的需求都满足不了! 她心里盘算着,现在月娥是个免费的壮劳力,水贵现在在农机站也算有了点名声,家里今年应该可以分一些粮食。 如果明年日子还是这么平稳,她就给老家去个信儿,看看三个女儿怎么样? 水贵不是想要孩子吗?到时候把三个闺女接过来,闺女心细,知道心疼人! 想到这些,她就有些小小的兴奋。 出来两三年了,她太想女儿们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这一切,都得提前一步步谋划! 第184 章服气不? 自从上次有亮答应木生,只要他给月娥的菜地周围扎上篱笆,他就教他认草药,这小子就天天缠着有亮。 别看木生只有十来岁,可这脑瓜子可比同龄人灵活了许多,做事情只要认真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就比如他给月娥扎的篱笆,不比一些大人扎的差。 有亮也兑现了承诺,带着他认识了好几种草药,并且告诉他,这些药材的功效。 木生似乎很感兴趣,之后经常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一起去田埂上或者山边去寻找草药,回家里处理好,再送去医务室。 渐渐的,木生跟有亮熟悉了起来,也比较听有亮的话 冬天的农村基本上没有多少农活,各个公社都在清河渠、挖塘泥。 学校也放了寒假,孩子们在家的日子,队里可是热闹了! 有一些家庭的半大孩子,还跑到大人们劳动的地方,也去帮忙干一些杂事。 木生也不例外。 这孩子也是奇怪,自从跟有亮“不打不相识”之后,他突然变得懂事了许多。 这天,六队的社员们又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 任务是清理六队南边那条灌溉用的河渠。 广播里播报,最近两天气温要下降,李福海在上工前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目标。 两天之内,要把剩余的渠道清理任务完成。 这下子可谓是全家总动员,大人孩子都在使劲儿。 由于受即将到来的寒潮影响,很多人出现了感冒症状,鼻塞、流鼻涕。 有亮见到这种情况,就把木生招呼到自己身边:“木生,我今儿再教你认识一种草药,你想不想认识?” 木生挖草药送到大队的医务室,挣了工分,得到了自己爹娘的表扬,正干劲十足呢! 闻言当即表示:“想,有亮叔,你就教教我呗!” 有亮看了看他,故意板起了面孔:“要教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木生看着有亮严肃的表情,问道:“这件事情我能够做到不?要是我做不到,我可不敢答应你!” “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到。这件事并不难!”有亮看着他说道。 “那行!我答应!”木生郑重地点头。 有亮看向那些忙着清理渠道的社员们说道:“这两天天气有些冷,但是咱们干活时又热,很多人身上出了汗,一冷一热就容易生病。你看看他们有的都是带着病在干活儿,为的就是早点把这个渠道清理干净,早点完成任务。” “一会儿下了工,我带你去挖一些草药,明儿熬些汤水,送到这儿来给他们喝,你愿不愿意?” “可是,我家里的锅太小了,一次熬不了多少汤,不够分…”木生犹豫着,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去找队长,队里有大锅。我相信你小子,只要你愿意干的活儿,一定能够干的有模有样。到时候让队长给你记工分,不让你白干,咋样?”有亮笑着看向木生。 木生突然有些忸怩起来:“工分…可以不要,你教我认草药就行…” “没问题,成交!”有亮伸出一只手,和木生击了一下掌。 看着木生蹦跳着离开,有亮突然想到了自己。 自己和他这么大的时候,跟他一样淘,如果自己那时候娘不那么惯着自己,也许自己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只有经历了,才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多少弯路! 那时候自己如果听爹的话就好了! 农机站。 水贵通过了自己的努力,还有每晚的硬“啃”,终于也能写出完整的维修记录。 不过,这字迹实在是不能恭维,而且总会出现不少错别字。 相比之前,还是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水贵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有时候,不能和别人比,因为起点不一样!就和自己比,和以前的自己比,只要每天有一点进步,日积月累,总会有质的飞跃! 水贵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实力,成为了应急维修小组的组长。 这个组有六个人,其中包括小陈,就是李技术员安排负责给水贵做维修记录的学徒。 六个人,除了水贵,其余的几个人都是有些文化的。 所以,水贵当这个组长,除了小陈,其余几个人对他这个半文盲组长是不服气的。 李技术员也知道这些组员不服气,为了让水贵能够服众,李技术员也是颇费了些功夫。 这天,李技术员通知应急小组对一台拖拉机进行维修,故障时空转时一阵儿快一阵儿慢。 小组里的其余几个人都围在了拖拉机旁,一番检查下来,有说要换滤芯,有说要清洗油路,一一试验后,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两个资历深的老师傅按常规流程检查油路、电路、气路,都顺溜。 一个老师傅摇头,怀疑是缸内问题,结果压缩压力测试都没问题。 李技术员示意水贵:“水贵,你去听听!” 水贵走过去,先让拖拉机手启动机器,柴油机突突转动,声音确实不对,转速有波动,每隔六七秒就有一个明显的顿挫。 他把耳朵贴在机器上,仔细听,手掌轻轻按在进气歧管排气歧管上,感受气流脉冲。 又盯着排气管排出来的烟的颜色,他发现每次顿挫时,烟雾会突然一瞬间变浓。 水贵拿起扳手,一番拆检。 他拆的是气缸盖罩,让那个拖拉机手慢慢摇把手,自己则紧盯着气门摇臂的运动。 “这个气门间隙不对,太大了,导致进气门晚开早闭。” 他说着拿起扳手小心调整调节螺钉,调整完后,拖拉机手再次启动机器,柴油机突突声变得平稳均匀。 那两个老师傅见状感慨道:“我们老想着油路电路,你把问题看到了呼吸上,这就是功夫啊,不服不行!” 那个学徒小陈更是满眼崇拜:“水贵叔,你咋就想到是气门问题?” 水贵看了小陈一眼,笑笑说道:“我听那喘气声,不像是油路问题,像是气不顺。其实机器哪里不舒服,声音就会告诉你!” 李技术员哈哈一笑:“看看,水贵虽然没有你们在农机站呆的时间长,但他肯钻研,我见他没事儿就贴着机器听声儿,这就是在琢磨呢!” 几个人正说着话,这时,王军突然进来了! 第185 章讲课 水贵破格录取,王军只能去了拖拉机手培训班当了一个学员。 在培训班,因为他有文化,对于理论知识掌握的比其他人快。 对于水贵的破格录取,他在内心里是不服气的,觉得水贵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而已。 这让他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比水贵在农机站站的更稳。 很快,他与培训队里的领导,还有学员打成了一片。 他心里有一个目标,就是要成为公社里第一个持证上岗的拖拉机手教练员,这可比单纯开拖拉机更有面子。 恰好,公社里新引进了一台大型崭新的履带拖拉机。这可是县里特批的,有了这个东西,深翻土地、开垦荒山的效率能提高三倍。 王军作为新一批学员毕业时的第一名,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给新拖拉机手培训的主力。 不光是给新机手培训,同时也给维修师傅们讲解。这可是新的设备,全县仅有两台! 李技术员和水贵他们组的六个人正在说话呢,这不,拿着说明书,王军就进了维修车间。 “李工,忙着呢!”王军朝着李技术员龇牙一笑:“公社里新引进的那台拖拉机,一会儿有个培训会,站长要求所有人都去。” 李技术员看向了他,点头表示知道。 王军看了水贵一眼,见他满身油污,蹲在一台老旧的拖拉机跟前,正在给组里的几个人讲着什么。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很快就消失不见。 农机站大会议室里。 王军志得意满地站在黑板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说明书。 他要给这些人上课,讲解新设备的一些知识。 “同志们,根据说明书第三十二页,液压系统的工作压力标准是每平方厘米100到110公斤…”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这个压力值很重要,太高了会导致油管爆裂,太低了提升器没劲儿…” 下面的人听的一脸懵,有的人甚至打起了哈欠。 “王工,你讲的这些俺们听不懂,”红旗大队的机手赵师傅举手说道:“你就告诉我们,这玩意儿耕地的时候,咋知道劲儿够不够?” 王军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看向赵师傅:“看仪表盘啊,那里有个压力表…” 这时,有人插话道:“那玩意儿能准?我们那台老式的,表针从来没有动过!”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王军的脸有些发红,但他并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道:“科学就要相信仪器…” 站长坐在后排,脸色有些难看。他碰了碰身边李技术员:“这样讲解,没几个人能够听明白!” 李技术员看了水贵一眼,问站长:“要不让水贵上去补充几句?” 站长不置可否:“他…文化程度有些低,估计自己都没听懂!” “站长,水贵这小子总是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或许更容易让人接受。要不我问问他,让他补充几句?” 见站长点头,李技术员走到水贵身边,说道:“水贵,站长让你上去补充几句。记住,讲些让人听得懂的话。” 站长站起来点名道:“水贵,对于王军讲的,你也上去讲讲你的理解。” 水贵本来正在打瞌睡,被两个人点名后愣了片刻。他看看黑板上的图,又看看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王工讲的很好,”他先是肯定了一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不过咱们这么记,这液压压力就跟人的血压差不多…” 他边画边讲,用的是最朴素的语言,底下的人这才精神了一些。 赵师傅眼睛一亮:“这个说法好,那咋知道他血压高不高?” “听声儿!”水贵说道:“正常的时候是嗡嗡嗡的声音,要是吱吱声,就是压力高,要是噗噗噗断断续续,就是劲儿不够…” “还有就是摸油管,烫手压力太高,温乎就正好,凉的就是不够…” 台下同时响起一片“哦…”的恍然大悟声。 站长点头,对身边的李技术员说道:“这小子还真是个农机天才!” 然而,台上的王军脸上却是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极其不自然:“吴工用经验来讲解理论知识,的确很生动,不过还是得以仪表为准!” “仪表是死地 ,人是活的,”水贵把粉笔放回到讲台上:“就好像咱庄稼人种地,没有时间表,也知道到啥季节种啥东西是一样的道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而王军脸上的笑容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 散会后 ,王军站在黑板前,看着自己画的工整规范的图,和水贵的“血压图”,握紧了拳头:这可是自己准备了三天的培训内容,竟然让这个半文盲几分钟给讲明白了! … 木生按照有亮说的,招呼了几个关系好的小伙伴,把挖来的柴胡熬成了一大锅浓浓的汤汁,用木桶挑到了渠道边。 李福海招呼着社员们过来,说道:“今儿我要说一件事情,木生这孩子在有亮的带领下去挖了草药,给大家伙儿熬了热汤。来,都喝一碗。” 社员们纷纷丢下手里的工具,围拢到木桶旁。 李福海接着说道:“木生这孩子最近改变很大,最大的功劳是有亮。” 他看向了春花和陈宝根两口子:“你们两口子可得好好感谢有亮啊!我可听说,有亮教他认了不少草药,还挣了工分呢!” 有亮也看向了大家伙儿说道:“这天儿冷,咱们干活的时候又热,这一冷一热之间最容易受风寒,这个汤可以预防和治疗风寒感冒。都喝一碗,驱驱寒。” 看着木生和几个平时和他一样喜欢偷鸡摸狗的孩子,给大家舀汤的样子,春花和陈宝根的脸上有了骄傲的表情,同时看向有亮的目光也带了些感激。 木生在队里以前多招人嫌弃啊,如今不一样了,知道去做好人好事了! 陈宝根端着一碗热汤走到了有亮的面前,诚恳地说道:“有亮,谢谢你!以前的事儿…” 有亮摆摆手:“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不提了!你家这孩子,其实聪明着呢,记性也好,以后好好教育,前途不会差!” 这时,又有几个社员围了过来,纷纷说道:“有亮,以后我家孩子你也带着点儿吧,我看木生挺听你话的。” “是啊,有亮,我家那混小子淘的很,你也帮我驯驯…” “有亮,没想到你对孩子还真有一套,连木生这样的都变得这么听话…” 听着周围人的话,有亮第一次觉得,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 不远处,金妹喝着碗里的热汤,看向有亮的目光,又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感。 第186 章见不得别人好 时间一晃又到了腊月分粮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是六队人最高兴的时候。因为一年的忙碌,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东西:钱,粮。 金妹和月娥最高兴,今年他们家应该可以不少分粮,总算是告别了饿肚子的日子。 一大早的,队里的干部,还有会计就在粮仓里开始忙碌起来。 月娥拿着麻袋,喜滋滋地看着那粮囤里黄灿灿的稻谷说道:“金妹姐,这下子咱们家应该不少分粮,过年的时候,咱可要好好包顿猪肉饺子。唉,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敞开肚皮吃饺子呢!” 金妹摸了摸月娥的辫子,说道:“今年姐买二斤猪肉,咱好好过个年。到时候你多吃些猪肉饺子。” “那好!明年咱家的日子一定更好,到时候再把小…”月娥一高兴,差点说出把小宝接回来的话。 突然想起水贵的交代,她顿时住了口。 她小心地看向了金妹,见她眼睛正盯着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听她说话。 月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秀娥拿着麻袋,和有发站在会计的旁边,几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金妹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月娥:“我咋看着秀娥好像有了?难怪前阵子挑塘泥她都没去呢。” 这事儿月娥当然早就知道了,闻言含糊了一句:“我…看不出来…” 金妹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平时出门都带着小宝,今天咋没带?小宝呢?” 说到这里,金妹的情绪有些激动,朝着秀娥走了过去。 月娥连忙拉住她,小声劝道:“金妹姐,今天分粮,小宝肯定留在家里了。秀娥嫂子不是还要弄粮食回家吗?” “不对月娥,她指定是有了,说不定就不待见小宝了,我去说说,咱把小宝要回来…”金妹还要过去。 月娥拉着她,小声道:“就是要也等粮食分完…” 话还没说完,金妹已经挣脱了月娥的手,朝秀娥那边走了过去。 秀娥和有发此时正在和会计核对工分,根本没有注意到金妹。 “秀娥嫂子,”金妹走近了他们,喊了一声:“小宝呢?咋没有一起带过来?” 秀娥有发还有会计牛根旺三个人一起抬起头来,看向了金妹。 秀娥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金妹也来了?” “秀娥嫂子,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小宝了,你咋没带来?”金妹又问了一遍。 “他好得很,不用操心!今天分粮,我就没带他过来,咋,你不放心?”秀娥反问。 “哦…放心,就是…就是想问问,”她的目光在秀娥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秀娥嫂子这是…有了?” 秀娥愣了一下,旋即高兴的用手摸了摸肚子:“是啊,三个多月了!这还得谢谢我们小宝,是他带了个弟弟过来!” 金妹一把将秀娥拉到了一旁,急切地说道:“秀娥嫂子,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宝你就还给我吧!” 秀娥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甩开了金妹的手,神情相当不悦:“金妹,你也不是小年轻了,有些事儿总也懂得一些的吧!这抱子得子,抱回来的孩子是不能还回去的,难道你想看着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啥三长两短不成?” “这…”金妹一时倒是接不上话:“秀娥嫂子,你当初不是说等我们条件好了,就让我把孩子接回去的吗?” 秀娥说道:“当时我不这么说,你咋舍得把孩子给我?你看看那时候你将小宝养的黄皮寡瘦的,没有个孩子样儿。你再看看小宝在我们家,那叫一个白白胖胖,谁见了不说我养的好?” “既然咱们协议都签了,自然是没有反悔的时候。这样吧,你当初欠我的钱,我就不要了,咱们以后两清了,小宝也跟你没有关系了,他现在叫我娘,你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认识你!” 秀娥的声音有些大,有发怕她有个闪失,连忙也跑了过来,扶着秀娥。 “秀娥嫂子,我想见小宝!”金妹执着地说道,拉着秀娥不松手。 “金妹你松开,这是干啥呢?”有发连忙上前扯开金妹的手。 拉扯间,秀娥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有发有些慌乱:“秀娥,你咋样了?” “我…我肚子疼…”秀娥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演技爆棚。 这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些人都围了过来。 “金妹这是干啥呢,秀娥怀孕了!” “当初不是你养不活才送给秀娥的吗?现在又想要回去?” “这是见不得别人好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让金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娥挤进来扶着金妹:“金妹姐,咱先回去…” 有发扶着秀娥,两个人离开了粮仓。 粮仓里热热闹闹的,喧嚣不止,没有人注意到,金妹的脸色异常难看。 此时的小宝正跟有亮他娘在家里。 自从秀娥怀孕,老太太就让秀娥照顾好肚子里的亲孙子,小宝就跟她吃住在一起。 原本她是想把小宝还给金妹的,但仔细一寻思,觉得不妥。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这抱子得子据说是不能还回去的,要是还回去,可能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娃娃也会养不大。 虽然这个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马老太太不敢赌。 秀娥好不容易怀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任何纰漏。 有亮他娘正在家里琢磨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忽然,院门被人推开。 “马家嫂子,在家不?”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有亮他娘赶紧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见到来人,一愣:“王家嫂子,你咋来了?” 来人正是王军他娘。 “马家嫂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上次你说给我家小军说亲呢!他先前在农机站没有站稳脚跟,我就不敢来打扰你。如今哪,他可是咱们公社里第一个持证上岗的拖拉机教练员,也是正式工了。” “所以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远房侄女,亲事儿还作数不?” 有亮他娘听她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心里倒是一慌。 上次她主要就是想把王师傅推荐水贵去农机站这个消息透露给王家人。 至于做媒只是个借口而已,哪里有什么远房侄女? 这随口一个谎,倒让王军他娘给惦记上了! 但这个时候,她只能顺着王军他娘的话往下说:“哎哟,你家王军是真有出息,我就知道那孩子有前途,还是你这当爹娘的会教育啊,孩子成才!” 她先拍了一会儿马屁,这才问道:“王家嫂子,你家小军都是正式工了,还看得上咱这农村姑娘不?” 第187 章期待相亲 王军他娘一拍大腿:“看你这话说的,农村姑娘好啊,踏实又能干。再说了,你家侄女儿我虽然没见过,但你家教出来的孩子,肯定差不了!” 有亮他娘脸上现出了为难的神色:“不瞒你说,那孩子已经有了人家…” “啊?这么快?这才多长时间,就说好了?”她又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这么好的闺女!” “这么好的闺女,许给了哪家?”王军他娘不甘心地问道。 “离我娘家不远,邻队的,小伙子听说也挺有本事的…”有亮他娘继续瞎编。 “邻队的谁家?我认识的人多,说不定可以帮你看看靠不靠谱?”王军他娘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个…唉,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你那边一直没信儿,要不然这桩亲事儿准成。要不,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也是我侄女,要个头有个头,要样貌有样貌,就是性子直了一些。你要是愿意,抽个时间我让这俩孩子见个面,成不成再说,你看行不?”有亮他娘一咬牙说道。 “行啊!这次咱可得抓紧,要不明儿个咱就让俩孩子见面,要不然,我怕这好闺女又让别人给拐跑了!”王军他娘当即敲定。 “行!明儿个我领着我那侄女去你家。” 既然说定了,王军他娘赶紧回了家,这儿子明儿相亲,怎么着也得把家里收拾收拾。 看着王家嫂子走出了门,有亮他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又有些发愁,刚才一着急,她首先想到了月娥。 先领着月娥去王家应付一下,以王军的眼光,他肯定看不上月娥,如此,这事儿也算给了王军他娘一个交代。 是你儿子看不上 ,我可是尽力了! 想到这儿,她得去给月娥通个气。 晚上吃过了饭,有亮他娘把小宝丢给了有亮,就去了金妹家。 谁知道去了才知道,月娥和水贵都去了扫盲班。 金妹告诉她,月娥要到九点才下课,有亮他娘等不及,只好来到了扫盲班。 今天扫盲班来的人不多,天儿太冷了,有很多人怎么动员都不来。 有亮娘很快看到了月娥,她和水贵坐在第一排,正拿着笔在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字。 “就这样的脑子,还来学文化知识,能认清男女厕所就不错了!”有亮娘不以为然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哎,婶儿,你这么大年纪还来学习啊?”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儿看见有亮他娘,惊奇地问道。 有亮娘摆摆手,慈祥地笑笑:“唉,我这脑子哪有你们年轻人灵光?我是来找月娥的!” “月娥姐,有人找你!”小媳妇儿喊道。 月娥朝外看了看,见是有亮娘,也不知道这老太太又找她干什么。 她放好铅笔和本子走了过来:“大姑,你咋找到这儿来了?有急事儿?” 有亮他娘一把拉住月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又撩起衣服擦眼睛:“孩子,你咋又瘦了?这遭的啥罪哟…” “大姑,我没遭罪,我现在好得很呢!”月娥抽出了手,扶着老太太靠墙边坐了下来:“你来找我啥事儿?” “大姑天天操着你的心,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老住在水贵家也不是长远的事儿。这不,我踅摸了一户好人家,小伙子是农机站的正式工,人也体面,还有文化,明儿大姑带着你去相一面。要是成了,大姑也算对你爹娘有个交代。”有亮他娘的声音没有特意压低,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月娥好福气…” “正式工啊,真是让人羡慕!” 几个女人议论纷纷,都向月娥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月娥有些局促不安:“大姑,我觉得现在挺好,不想再找了!” “胡闹!你现在年轻,觉得一个人挺好,以后老了、生病了咋办?一个女人总得有个依靠,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不会受罪,大姑都是在替你着想,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水贵家。” 有亮他娘满脸的慈爱:“看看你这模样,大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你找了这么一个,你好歹去看看,相一面。” 月娥看了水贵一眼,又看看众人,犹豫道:“人家条件这么好,肯定相不中我!” “相不相得中,去看看,万一相中了,大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有亮他娘说道:“大姑着急跑来,还不是怕错过这么好的亲事。” 月娥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行吧…” “这就对了,明儿穿精神点儿!” 下课回去的路上,月娥问道:“水贵哥,难道女人非得找男人一起过日子吗?我真的不想再找了!” “月娥,如果婶子说的话是真的,我倒觉得你应该去看看,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还是值得的!”水贵说道。 月娥那么能干,也没有什么歪心眼,她应该找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男人。 他看看月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终究又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去,就不去!”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的话,队里的人就是说我不懂事儿了!”月娥踢着脚下的石子儿,闷闷不乐道。 “而且她说得对,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 “明儿我一定让他看不上我…”这句话她是在心里说的。 与此同时,王军家。 王军他娘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王军则靠在门框上,有些兴致不高:“娘,你说的那姑娘到底咋样?我不想去见。” “听说长的挺俊,应该能配得上我家小军,明儿就可以见到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太挑了!” 王军有些意兴阑珊,转身回了自己屋。 桌子上摊着舅舅给他写的一封信:县里的学习名额有限,你一定要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这样更有利于长远发展… 个人问题?难道这真的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如果明天的相亲,女方的条件差不多,就应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如果在舅舅的帮衬下,能到县里更好! 他嘴角噙着笑,有些期待明天的相亲! 第188 章看上我啥 一大早,马老太太就把自己收拾利索,和月娥一起去王家。 月娥穿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布粗褂子,里面是一件补丁的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棉絮,头上裹了一条蓝色头巾,几缕头发胡乱支棱着。 她是故意的! 有亮他娘一看到月娥这身打扮,不禁有些生气:“月娥,不是让你穿的精神一点儿吗?咋搞成这样?这是准备出去要饭呢?” “大姑,人家要是能看上我,咋着都能看上;看不上的话,打扮成仙女,还是看不上。”月娥淡淡地说道。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他条件那么好,如果她搞成这样他都能看上,那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有亮他娘没再说什么,毕竟,她带月娥去就是为了堵一下王军娘的嘴,压根儿人家也不会看上她。 “唉,你这孩子…”有亮娘嘟囔了一句,又说道:“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个人到王军家的时候,王军娘连忙热情地迎了出来,眼睛不停的在月娥身上打量。 这闺女模样周正,个头也行,腰细屁股大的,以后指定好生养。 就是这家庭条件…应该很一般,看看这衣服穿的。 不过这样的闺女以后要是嫁进来,也比较听话,儿子是正式工,在这家里,她以后不得感恩戴德? 只一眼,王军娘心里就想了许多。 “哎哟马家嫂子,快进来!这就是那丫头吧,看这模样…啧啧啧,真水灵。”王军娘心里美滋滋的。 有亮他娘笑着看向了王军娘,三个人进了堂屋。 王军他娘赶紧一人倒了一杯开水,里面还放了白糖。 “小军,”王军娘朝着里屋喊道:“快出来,有客人来了!” 王军其实从月娥一进来,他就透过窗户看到了。 看她那打扮,根本就不是他的菜,所以听他娘招呼,他都懒得出来,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 但今天他是主角,不出来不行啊!没办法,他只好晃晃悠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有亮娘笑眯眯地看了王军一眼,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呆坐着的月娥:“去,跟王军出去走走,两个人说说话,先熟悉熟悉。” 月娥傻愣愣的,站起来就朝外走。 王军随着她走出院子,甩开两步距离。 “我知道你在农机站工作,你认识吴水贵不?那是俺哥!”月娥说道。 “啥?水贵是你哥?”王军眼里有了一丝玩味的笑意,重新审视面前的女人:“我咋从来没听水贵哥说他有妹妹?” “你别问这么多了,今天相亲咱们都是被逼的,我可没想过要嫁给你。一会儿你就说没有相中我。”月娥这会儿突然正色道。 “为啥?那万一我相中你了呢?”王军饶有兴趣地看向月娥。 “那就是你脑子有毛病,而且还病的不轻。你有正式工作,又有文化,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还是个泥腿子,你看上我啥?”月娥嗤笑了一声,问道。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行了,我知道怎么做了!”王军看向她:“走吧,回去直接说吧!” 有亮他娘正和王军娘聊的热乎,月娥和王军就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咋这么快就回来了?”王军他娘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 王军没有回答他娘的话,转头看向了有亮他娘:“婶子,这门亲事我同意!我想尽快结婚!” 月娥屁股刚挨着椅子,闻言直接跳了起来:“刚才咱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军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刚才我也没说不同意啊!” “你…你咋这样?”月娥气呼呼地站起身就朝外走:“我不同意!” “哎,月娥…”有亮他娘心里很高兴,没想到王军竟然能看上月娥,这绝对是件好事。 对谁都好! 月娥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出了王家院子,有亮他娘喊了一声,见月娥没理她,于是赶紧跟王家母子俩道歉:“对不住了王家嫂子,这孩子一点儿也不懂事,我回去好好说说她。你们等我信儿啊!” 看着有亮他娘着急忙慌地追了出去,王军他娘还没反应过来。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小军啊,你是看上这闺女了?”王军娘还处在懵圈的状态。 王军倚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去的背影,说道:“娘,我觉得她挺合适的!” 他想起了舅舅的来信:省城学习名额有限,领导闲聊时提到,最好是个人问题已经解决的有前途的青年,这样组织用起来更放心。 以他的条件,找个有文化正式工的女人应该也很容易,但这样的女人同时也不会听他的话。 只有月娥这样的农村姑娘,家里条件一般的,在她面前,自己才有绝对的主动权。 更重要的一点是, 他想起了在农机站,水贵总是压他一头的憋屈。 “对了,娘,你最好再去打听一下月娥的家里人,除了有个哥以外,她还有没有父母,打听的越细越好。”王军对他娘说道。 “军儿啊,我看那姑娘好像没有看上你,你说咱们这么好的条件,她还看不上…我看这门亲事算了,娘再给你寻个好的…”王军娘想起刚才月娥的态度,心里就不舒服。 “打听这些干啥?她不同意那更好,她根本配不上你!”王军他娘有些生气。 “娘,你听我的去打听,娶媳妇儿知道的越细越好!” 王军他娘有些不情愿,自己儿子哪儿哪儿都好,配她还不是绰绰有余?看把她给扬巴的… “娘,她是我一个同事的妹妹,知根知底的,挺好,就她了,再说了,娶了她,水贵在我面前,就会矮一头!这几天你有空偷偷去查查她,以后我要是去县里,还要政审的…” 有亮他娘紧赶慢赶,终于撵上了月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我说你这个傻子,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有啥资格看不上人家?依我说,就按他们的来,你也准备准备,嫁过去算了,省得夜长梦多…” 月娥甩开她,大声说道:“大姑,我不嫁!” “你是不是又犯傻?王军这么好的条件,你还能找出第二个?” 月娥站住了脚,看向了有亮他娘:“大姑,你告诉我他到底看上我啥,看上我没文化?看上我穷?还是看上我没人要?” 第189 章不正常 月娥的灵魂三拷问,让有亮他娘一时无言以对 。 月娥继续说道:“他不是傻子!却要娶我,这里头肯定有事儿,这门亲事我肯定不能同意。” 月娥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想起了水贵偶尔在家曾经提到过王军,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融洽。 难道王军是故意这样做的?月娥想不通,就因为和水贵哥关系紧张,所以他一听说自己是水贵的妹妹,就同意这门亲事? 这好像不太合理! 有亮他娘呵斥道:“胡说八道!人家能图你啥?还不是图你这个人!别不知好歹!” 月娥不再说话,闷头往家走。 进到院子里的时候,金妹正在晾晒洗好的床单。 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了出来:“咋了?没相中?” 月娥此时一肚子的话想要找个人说一说。 “金妹姐,王军同意了,你觉得正常不?” 金妹笑笑说道:“月娥,他看上你不也正常吗?你又不比别人差,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我要是个男的,我也同意…” 月娥眼眶都红了,看向了金妹:“金妹姐,我觉得不正常。王军都这个年纪了,一直都很挑,高不成低不就,所以拖到了现在。一个这么挑的人,突然看上我,这里面一定有事儿…” 她擦了一把即将流出来的眼泪:“我记得水贵哥说过,他和这个王军好像一直不咋对付,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水贵哥?” 金妹不以为然:“那不会,他不会傻到拿自己的一辈子来开玩笑。” “我总觉得不太正常…” 晚上。 水贵刚一进家门,就感觉到家里不太正常。 平时只要他回来,月娥都会出来和他打招呼,同时说一句:“水贵哥,饭熟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可今天,他进院子没有看到金妹和月娥,灶屋里亮着灯,也不知道两个人都窝在灶屋里干什么。 难道今天相亲出了岔子? 这时金妹走了出来,看见水贵,对着他朝灶屋里指了指。 水贵满心疑惑地走进了灶屋,只见月娥坐在灶台前机械地朝着灶膛里塞着柴禾。 “咋不高兴?今天相亲相的咋样?”水贵故作轻松地主动搭话。 月娥抬起头来:“你知道我今天相的是谁不?” “谁?” “王军!”月娥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这小子!那你啥想法?”水贵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问道。 “水贵哥,我觉得以王军的条件他不可能看上我,你说他这样做到底是为啥?” “月娥,先不说他到底看上你啥,你就跟哥说句实话,你咋想的?”水贵手里开始卷烟,边卷边问。 “从头至尾,我都不想嫁。要不是大姑那番话,我连相看都不想相看。水贵哥,你说他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你?”月娥问道。 “不管他为了啥,你要是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逼你。你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 水贵阴沉着脸:“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至于王军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水贵哥,你要是回了王家,不会影响到你和王军的关系吧?要是因为我,让你和王军之间的关系更不好相处,那我就成了…” 不等月娥说完,水贵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我自有办法!” 水贵思来想去,觉得不能等王家过来提亲再拒绝,月娥不同意,这事儿就得提前说清楚,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在自己这边。 第二天天蒙蒙亮,水贵就去了王军家。 王军正在院门口刷牙。 “王工,聊两句!”水贵开门见山。 王军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嘴里的漱口水:“你是为月娥来的吧?” “是,月娥不愿意,这事儿就算了,到此为止,她也不能耽误你!”水贵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王军放下手里的刷牙杯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让人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哪儿不舒服。 “水贵哥,这话说的…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你也得听听双方的意见吧?我就是相中了月娥。” “她说她配不上你,这话是她让我捎给你的,她说自己一个离了婚的农村女人,高攀不起你这正式工,怕耽误你前程!”水贵盯着他说道。 “我不在乎她离没离过婚,”王军凑近了一步,继续说道:“水贵哥,她要是跟了我,以咱们俩的关系和技术,这农机站以后咱们可以横着走了,所以你明白我为啥非要娶她了!” 水贵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瞬间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王军退后一步,继续道:“这样吧水贵哥,你让月娥考虑三天,不着急回答。三天后我们去提亲,如果到时候她还是不同意的话,咱们再商量。” 水贵离开王家时,半路上遇到有亮。 有亮追了上来:“水贵,听说王军和月娥相亲,王军看上了月娥。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啥话你就说吧!”水贵看了有亮一眼,停下了脚步。 “是…关于月娥的,我一直想弥补她的…她其实并不是刘家的亲闺女,她的父母另有其人…” “啊?这事儿你是咋知道的?月娥咋一直没有提起过?”水贵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目前只知道她的母亲已死,父亲还没查出来是谁,也不知道叫啥,据说…是个右派…”有亮狠狠心全部说了出来。 “不过,她的父母给她留的有一个手镯,上面刻有一一个兰字,应该在她大嫂手里…” “王军那小子我了解,他看上月娥,我总觉得奇怪,他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些啥…” “我一直想把她的身世查明白。他父亲说不定还活着…这样,她不至于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有亮满是期待看向水贵。 水贵一听,顿时警惕起来:“你是说王军可能知情?不可能吧?” …… 王军他娘拗不过儿子,只得找人打听月娥的所有事情。 也不知道她找谁打听的。几天后,她还真打听到一些消息。 第190 章得知自己的身世 娶儿媳妇可是大事,最起码得了解一下。 王军娘还真去六队打听了月娥,得知她因为生不出孩子,被马家赶出来的。 得到这个消息,王军他娘当时肺都要气炸了:这个马家老太婆太缺德了,自家撵出来的儿媳妇,想让他们王家接手,这心思可是够坏的! 这幸好都是邻队,什么事儿都瞒不住,要是远一点儿,说不定就让这个老太太给忽悠了! 王军他娘自然也打听到了月娥娘家。 当晚回到家,她的脸黑的像锅底:“缺了大德的马老婆子,自家不要的儿媳妇儿,往我们家塞!还是个生不出孩子的!” 王军爹正蹲在门槛石上抽旱烟锅子,闻言问道:“咋回事?” “她给介绍的她侄女儿,哪里是啥侄女儿?那月娥是被马老婆子赶出来的,就因为生不出娃!马老婆子,这是拿我们王家当傻子糊弄呢!” 王军看向他娘:“娘,你先别说这个,你还打听到别的啥消息了吗?” “你还别说,我还真打听到一些事儿…”王军他娘凑近了儿子,小声说道:“我去了她娘家队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她娘叫苏文兰,下放来的,生下她就死了!她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说是个右派,连名儿都没人知道…” “这闺女你趁早死了心,咱家可不能娶了这样一个女人,要不然,全家都得受连累!” 王军他娘看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 王老头儿说话不好听:“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你还非得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王军突然道:“爹,你等等!” 琢磨了半天,他这才说道:“爹,娘,咱先打听清楚月娥她爹到底是谁。我可听说政策变了,要全部摘除右派帽子…” “这月娥他爹以前肯定也不是普通的右派,以后平反了,恢复了名誉和地位之后,那我也可以跟着沾光…” 王军娘打断他,压低了声音道:“别想美事儿了,万一他爹已经死了呢?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爹是谁,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王军不再说话,脑子里开始琢磨,一定要查清楚月娥她爹的底细… 王军他娘看了看王军爹,有些犯愁地说道:“这孩子以前谁也看不上,现在倒好,看上一个这样的…唉,我这是造了啥孽哟!” “你明儿去找一下王婆子,尽快踅摸一个合适的闺女,只要模样周正、勤劳持家就行。可别再由着这小子了!赶紧成个家!”王军他爹摆弄着手上的烟袋锅子说道。 “爹、娘,我的事你们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王军说完,进了自己屋,拿起笔开始给舅舅回信,顺便让他查一下,当年下放的苏文兰所有的资料。 他相信以舅舅的能力,一定能查清楚月娥的身世。 水贵得知了月娥的身世以后,心里也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告诉她真相? 他从来没有听月娥说过自己的身世,听有亮的口气,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月娥也没有告诉有亮,那就很有可能月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还以为自己就是刘家的亲生闺女。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告诉月娥。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亲爹娘到底是谁,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 这天两个人从扫盲班下课回来的路上,水贵试探性地问道:“月娥,你有没有想过,刘家或许不是你的亲人,或者说你的爹娘并不是你的亲爹娘?” “水贵哥,你咋会突然这么问?我爹我娘死的早,我印象中他们很疼我,怎么可能不是亲爹娘?”月娥不可思议地看向水贵,觉得他今天的问题太奇怪了! “那你三个哥哥疼你吗?你爹娘过世之后,他们对你有啥不一样的地方?”水贵继续问道。 “嗯…他们后来都不管我,大哥虽然管我,但对我也不是太亲近的样子…”月娥歪着脑袋,回忆道。 “那你觉得,亲哥哥对亲妹妹这个态度正常吗?”水贵又提醒道。 月娥似乎对这个问题很重视,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有那么一点儿不正常…”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月娥,有件事儿我想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 “水贵哥,难道我真的不是我爹娘的女儿?”月娥的声音有些颤抖。 水贵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豁出去了,迟早都得让她知道,否则,对她也不公平! “你是刘家抱养的闺女,你娘叫苏文兰,是下放到你们队里,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当时就不行了…” 月娥停下了脚步,看向水贵,眼里噙着泪水:“不,你骗我的…这不是真的…” “我没骗你,有亮找了你们队里的老队长,知道了一切,他一直没敢告诉你!” “那我爹呢?你不会告诉我,我爹也死了,我是孤儿?”月娥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告诉我,我爹在哪?” “你爹成分不好,打成右派,没人知道你爹在哪、叫啥…你娘临死的时候,求老队长不要让你以后去寻亲,怕连累你…你要是不相信,你娘还留了一个银手镯,上面刻了一个兰字!”水贵不敢看她,这些对她来说,有些接受不了! 月娥松开水贵的胳膊,踉跄着往前走。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难怪…难怪那天有亮哥问我…我娘有没有给我留啥东西,原来他早就知道…” 水贵撵上她说道:“有亮是想帮你找你爹,但现在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唯一的信物,那个手镯也不在你手里…” 月娥眼睛通红:“我要拿回来!” “可是你大嫂…” 月娥声音有些嘶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就是抢,我也要抢回来!” 月娥肩膀抖动的厉害,双手掩面蹲了下来:“原来我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水贵也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娘,她拼死生下你,就是想你好好活下来。你也有爹,只是暂时咱们还没找到他!” 月娥忽然站起来,擦干眼泪说道:“我不哭!我一定要要回我娘留给我的手镯,找到我爹。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知道他埋在哪儿!” “月娥,不管你咋做,我都会帮你!”水贵说道。 “嗯,谢谢你水贵哥。” 第191 章物归原主 第二天一早,月娥收拾了一下,就回了刘家。 刘老大刚打开院门,就发现月娥站在门外,眼睛还有些红肿。 “月娥,这一大早咋回来了?出啥事儿了?”刘老大关切地问道。 月娥一把推开他,径直进了院子。 潘桂珍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看见月娥,依旧是阴阳怪气的:“这该不是没地方过年,又想要回来蹭吃蹭喝了吧?我可告诉你,我们刘家可没你一口饭。” 刘老大的两个孩子也起来了,见到这个姑姑连忙扑了过来,“姑姑、姑姑”亲热的叫着。 他们可是月娥一手带大的,跟这个姑姑亲的很。 自打姑姑嫁人了之后,他们就没有见到这个姑姑。也难怪,月娥几乎不回娘家,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哪儿有机会见到他们? 月娥心一软,搂着两个孩子,也是心疼的不行,潘桂珍对她不好,可是俩孩子毕竟是自己带大的,感情深着呢! 潘桂珍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开,斥责道:“兔崽子,滚一边儿去,也不看看是谁,就朝人家身上扑,认贼作父的玩意儿!” 刘老大看不过去:“孩子跟他姑亲有啥错?一大早的,冲孩子发啥邪火?” 月娥也懒得理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今儿是来要回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的,大嫂不会不记得吧?” 潘桂珍拿起一把梳子,边梳头边道:“我不知道你在说啥,我看你就是想来讹我的。我可没见着啥东西,也没人交到我手上。” “大嫂是不打算给我了?”她看向了一旁的刘老大:“大哥,我娘给我留了一个银手镯,上面刻了一个兰字,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十几年了,你们也该还给我了!” 潘桂珍心里开始骂娘,也不知道谁把这消息传给这死丫头的。 顾不得想太多,她一口否定:“你说的那个啥银镯子我不知道,我嫁到刘家,从来没有见过…刘家养你这么大,到头来你还来讹东西。” 月娥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响,潘桂珍脸上已经是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月娥眼睛通红:“我娘留给我就这么个东西,你还不给我。我没有见过我娘,就想要回这个镯子!” 被月娥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扇的有些懵,潘桂珍捂着自己的脸颊,愣了几秒,这才反应了过来。 她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就朝月娥脸上挠去:“你个小贱、蹄子,你敢打我…” 刘老大赶紧走过来,一把将潘桂珍给拎到了一边:“好了,把东西拿出来给她!” 潘桂珍哪儿吃过这种亏?被人扇了一巴掌不说,还要把到手的银镯子给要过去,这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刘老大,你就看着你的女人被人打被人欺负是不是?好,我看你是被这个贱、蹄子给迷了心窍,要不我走,给你俩腾地方,正好她现在也没人要…” 潘桂珍气的口不择言,可惜她的话音还没落,刘老大的一巴掌也呼了过来:“我让你胡说八道,欠扁的玩意儿!” 一连被兄妹俩打了耳光,潘桂珍这会儿彻底不管不顾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撒泼打滚,哭嚎怒骂。 两个孩子吓得躲在门旮旯里,一动不敢动。 “潘桂珍,手镯你到底给不给我?你要是再不给,我就到公社告你!让公社的人都看看,都来评评理。”月娥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潘桂珍说道。 她这个大嫂她可是太了解了,不就是撒泼吗?那就让别人都来看看。 “你叫,去叫啊!”潘桂珍色厉内荏,她以为月娥只是威胁她而已:“你一个野种,凭啥…” “啪!” 月娥也不说话,朝着潘桂珍的脸又是一巴掌,又准又狠!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藏了十年不给我。你还是人吗?” 潘桂珍这下子是真的疯了,她跳起来就朝着月娥扑了过去:“贱蹄子,我跟你拼了!” 刘老大一把拉住潘桂珍:“你非得让别人都来看笑话!月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趁早把镯子拿出来。” 这时,月娥已经走出了院外,还大声嚷嚷起来。 刘老大一把拉住她:“月娥,都是你嫂子不对,你别走,让她把镯子拿给你。” “大哥,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心疼过我是不是?”月娥红着眼眶看着刘老大。 “都是大哥不好…是大哥对不起你,没有护好你…” 月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静静地看着刘老大:“今天我一定要拿回我的东西!你去拿给我,我可以不叫人过来。” 潘桂珍见月娥真的跑出去叫人,她也有些怂了,这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错,看来今天是不拿出来不行了! 潘桂珍爬起来进屋,拿出藏在墙缝隙里的银镯子,满脸的不舍。 刘老大一把夺过来,气呼呼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让你给她,你非不听。早给她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月娥接过镯子,仔细看看,镯子的内壁,果然刻着一个兰字。 “大哥,”她抬头看向了刘老大:“从今往后,我跟刘家两清了!”说完她扭头就走。 拿到了娘留给她的银镯子,月娥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匆忙来到老队长家。 “叔,听说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只见了你一个人,我想知道我娘最后有没有留话给我?” 老队长长叹一声,说道:“你娘最担心的就是你,希望你以后能够好好的活着…别的啥都没说!” “那她真的没跟你说起过我爹吗?我想去找他!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月娥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孩子,你爹成分不好,你娘怕连累你…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队长摇头叹息。 “那…你知道我娘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老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指了指后山:“走,我带你去!” 第192 章不嫁也得嫁 老队长也不知道月娥她爹在哪里,当初苏文兰临终嘱咐,让老队长给月娥找个好人家收养,至于别的,则是什么都没说。 既然不知道关于爹的任何消息,月娥便想着去埋葬她娘的地方看一眼。 她长这么大,糊里糊涂憨憨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队长带着她,走到了后山。在一个荒僻的斜坡上,荒草丛中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堆,土堆前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模糊刻着五个字:苏文兰之墓。 “这就是你娘的坟头,当时也不敢声张,找了一口薄棺,草草安葬了!为了以后好找,才在石头上刻了这么几个字…”老队长唏嘘着。 月娥扑通一声跪在了坟前,哽咽着叫了一声:“娘,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是个不孝的女儿…” 她双手撑在地上,重重的给她娘磕了几个响头:“娘,你留下的镯子,我终于要了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银手镯,泣不成声。 自打她出生起,她就没有亲娘,她以为自己本就是刘家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娘亲离自己如此的近,她却从来都没有来看过她! 时隔二十年,她见到的,只是一个快平了的坟包,娘在里面,她在外面,阴阳相隔! 心中的悲伤汹涌而来,这二十年来,无论大嫂如何骂她,如今苛待她,婆婆嫌弃她,她都几乎没有哭过! 她的眼泪,此刻都给了她的娘亲… 她忽然想起来,水贵说手镯上刻的有字。 她用袖子仔细擦拭镯子内壁,果然,一个清晰的“兰”字浮现了出来。 “娘,我一定要找到我爹,他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到时候我带他来看你…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早点儿找到他…” 老队长眼睛也有些发酸,他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苏文兰扎着麻花辫,下放到队里来的时候,因为怀着孕,身体虚的很,有几次干着活儿就晕倒在田里… 但她是个好强的女人,苏醒过来接着干,从来都不叫一声苦… 镜头一转,停留在她生孩子的那天… 那天下着大雪,跟苏文兰同住一起的女知青着急忙慌的来叫他,说苏文兰要生了。 他马上让队里接生的三婶婆去看看,但因为风雪大,三婶婆去的时候,苏文兰已经生下了孩子。 因为条件艰苦,苏文兰生下孩子之后,整个人也已经虚脱了… 再后来也不知道咋回事,三婶婆惊慌失措地差人去叫他,说是人已经快不行了,只求能见老队长一面… 后来才知道,苏文兰生下孩子之后,一直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苏文兰也知道自己应该过不了这一关,这才临终托孤。但对于孩子的生父,一直讳莫如深,只说成分不好,怕连累了孩子,只希望她能够在一个平凡的家里长大成人… 月娥哭了一阵子,老队长走过去,把她搀扶了起来:“孩子别哭了!你爹当年肯定不是普通人,要是还活着,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我听说,现在政策下来了,即使是右派,也有可能摘掉右派帽子,有平反的机会。你现在有银镯子在手上,这就是个信物,你一定要保存好,以后肯定能找到你爹!” “现在走吧,以后好好活着,这也是你娘希望看到的结果!” 月娥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一步一回头地随着老队长下了后山。 临别时,老队长忽然说道:“你要想找,可以去县一中问问,你娘当年是老师,很多下放的都来自那儿…” 月娥脚步一顿,冲着老队长点点头。 … 几天后,王军的舅舅给他回了信,前半部分是喜讯:县里学习名额已定,力荐你去,请尽快确定个人问题。 但后半部分却让他皱起了眉头:另,你所查之人苏文兰,翻遍档案,查不出任何完整的档案,但我在特殊人员下放登记表中找到一行记录,苏文兰,女,28岁,原县一中老师,1958年10月下放至红旗公社刘家村,监护等级乙。至于她的爱人,暂时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另,监护等级是内部术语,通常指有特殊背景或者问题的人员。这个苏文兰应该不简单… 王军坐在桌子旁,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道:“咋会没有记录呢?只要是个人,哪怕是死了,总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这就很奇怪了…不行,看来我得去她下放的地方看看!” 苏文兰不简单,那这个没有消息的月娥爹,肯定是条大鱼,那月娥就是这钓竿。 王军这边虽然没有一丝线索,可她娘那边可是着急让他去相亲。 媒婆介绍的是向阳大队的一个老师。据媒婆说,模样长的不错,也是挑剔的很,挑来挑去错过了年龄,现在家里人也着急起来。 听了王军的条件,那闺女他娘觉得和自己闺女挺般配,就急着想让闺女见一面。 两家的家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于是相亲的日子就定了下来。 王军拗不过自己老娘,也想给自己多一个选择,于是也就答应了见面。 但对于月娥,他仍然没有放弃。对于他来说,只要没和任何一个女人确定关系,他就有追求别的女人的权利。 况且,有可能月娥就是那个潜力股,万一她爹还在,指不定哪天平反了,这以后自己能没有好处? “娘,相亲我可以去,舅舅也希望我不要错过去县里培训的机会。这个月娥,我不能放弃!” 王军娘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你是不是傻啊?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抓着她干啥?你还准备相两个?” 王军拿起信纸,铺平:“娘,这叫两手准备!你就别管了!” 他开始写回信:舅舅,家里已经安排相亲,这个苏文兰麻烦你继续查,到时候可能对咱们两个都有好处! 写完信,他把钢笔丢在了桌子上,闭上了眼睛:月娥,你就是我的福星,等我查清楚你爹的底细,你不嫁也得嫁! 第193 章一张照片 临走时,老队长给月娥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去县一中打听她娘苏文兰的事情,或许还能知道她爹的情况。 月娥一天都不想多等,第二天就去了县一中。 县一中的前身其实是临水县县立中学,后来更名为临水县一中。 月娥一路逢人就问,终于来到了县一中的铁栅栏门外。 由于快过年了,所以学校并没有学生。铁栅栏门被一根铁链锁住了。 月娥站在门外朝着学校里面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一个人。 她有些后悔了,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学校都放假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可咋办?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两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打开了锁,正准备进去,月娥赶紧叫住了她们。 “同志,我想找一下校长,能进去吗?” 这时,一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打量了月娥几眼,问道:“你找我们校长有啥事?” “我想打听一下,二十年前,有个苏文兰苏老师是不是在这个学校教书?”月娥殷切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问道。 齐耳短发的女人看向了另一个女人,疑惑地问道:“我们学校有个苏文兰老师吗?我咋没听说过?” 那个女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向了月娥,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说的这个人我们不认识,你还是去别的学校打听一下。”说完,她就准备锁上铁链子。 月娥赶紧上前一步,恳切地说道:“两位同志,我是苏文兰的女儿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麻烦你再想想,有没有这么个人?” “我们真的不认识啥苏老师,您赶紧走吧!”女人“咣当一声,把铁链锁上,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娥注意到那个女人听到苏文兰的名字后,脸色有些不正常。 这里面一定有事! 既然正规的路进不去,月娥准备翻墙进去看看。 她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墙不高,月娥一咬牙,在学校最东边的位置翻墙而入。 学校并不大,月娥翻进去的地方是一排平房。 最东边的那扇门是虚掩着的,月娥便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想打听一下老校长的住处。 月娥刚想敲门问问老校长的住处,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校长,这事儿你可不能说,既然都已经隐瞒了二十年,那就继续再隐瞒下去…” “可那是文兰的孩子…”屋里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没想到这正是老校长住的地方。 月娥心里一震,慢慢靠近房门,从门缝里朝里看… 屋子中央放着一个炉子,上面坐着一个水壶,此时,水壶里的水似乎开了,屋里弥漫着白色的烟雾。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坐在炉子旁,手里捧着一本书。 旁边站着的,竟然是刚才锁门的那个女老师:“苏文兰的档案给封存起来了。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可那是她女儿找来了…” “老校长,我只是提醒你,至于你听不听,我就管不了了!”女人说完,就朝门外走来,月娥赶紧躲在拐角处。 见那女人离开,月娥这才来到那扇门外,轻轻推开了门。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简单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月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老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眼前的老人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很锐利! 月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您就是秦校长吧?” 老人点点头,疑惑地问道:“你是?” “秦叔叔好!”月娥很有礼貌:“我想打听一下,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个苏文兰老师吗?我是她女儿!” 老人一听到苏文兰的名字,顿时面色一紧,仔细打量了月娥一番。 良久,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秦叔叔!”月娥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说你是苏文兰的女儿,可有啥信物?”老人看向了月娥。 月娥从怀里拿出那个银镯子,递给了老人:“秦叔叔,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这上面还刻了我娘的名字!” 老人接过银镯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心里已经确定,这就是苏文兰女儿,“这个手镯…文兰临走时戴着它来跟我告别…” 他又仔细打量月娥,连声道:“像!太像了!” 老人激动的站起身招呼道:“孩子,快进来!” 听这话音,他应该是认识自己娘亲的:“秦叔叔,我娘当年是不是在这里教书?” 月娥见他的腿似乎不方便,有些跛,连忙走过去扶住了他。 秦校长搬来一把椅子,招呼着月娥坐下,哆哆嗦嗦地问道:“孩子,你跟你娘长的太像了,你娘当年在学校,那可是才女啊,唉,谁知道世事难料…对了,你是咋打听到这里的?” “我也是刚知道我娘就下放在我们队里,她生下我之后…因为大出血…死了。是老队长让我到这里来打听的,他说当年下放的,很多都是一中的老师…”月娥说道。 “秦叔叔,我娘不在了,临终除了这个镯子,啥也没有留下。我想知道,我爹现在在哪儿?他到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 月娥说着,眼睛已经泛了红。 老校长叹息了一声,说道:“你爹我也不太清楚,没有见过他…听文兰说过,说是…右派,或许你爹是为了保护她,跟她断了联系…” “那我娘为啥被下放,秦叔叔你知道原因吗?”月娥看向了老校长。 老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嘶哑:“那天苏老师被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是她很平静。她跟我说,她要下放了,此一去,或许今生再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一语成谶…” 老校长走到床头边,从墙壁的缝隙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娘留下来的东西,这二十年来,我始终小心谨慎地收藏着这些东西,今天终于能交出去了!” “当时她要我帮她保存这些东西,到时候如果有人拿着她给的银手镯来,就可以拿东西交给来人。她还说,这银手镯有一对,我想,另一只应该在你爹手上。” “她没说交给谁吗?”月娥问。 老校长回道:“她只说该来的,一定会来!” 月娥接过油纸包,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吾爱靖之,还有一张合照,一男一女。 月娥盯着那张照片,觉得里面的那个女人很亲切,似乎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这个…是我娘?” 她颤声问道。 老校长看了照片一眼,点点头:“这应该是你娘刚来学校任教的时候照的,另外一个…可能就是你爹…” “我爹?”月娥仔细打量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很年轻,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 月娥打开了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靖之:若你见此信,可能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我选择的路,你我早已预知。 我已有身孕,他日生下孩子,寻一普通人家养大,不必寻亲。 你务必好好活着,切记切记! 文兰绝笔 看那信纸上,似乎还有干了的泪痕,月娥的心揪的疼:娘已经预知下放后的结果了,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该是有多么毅然决然! 月娥把信和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包好,辞别了老校长,这一趟来,除了一张照片,她没有得到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 而与此同时,王军则去了月娥娘家队里,苏文兰当初下放的地方。 第194 章你认识我爹? 见舅舅查不到月娥她爹的线索,王军下决心自己去苏文兰下放的地方,也就是月娥娘家队里去调查。 如果就这样去查,他担心没人配合他,那肯定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思来想去,他伪造了一封介绍信,是以公社复查下放人员家属情况的名义来调查这件事。 苏文兰下放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肯定要找队里的老人儿打听。 他首先去了月娥大哥家,想从那里找突破口。 提到当年下放的知青,特别是那个难产的女知青。刘老大表示那时候自己还小,有些事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是他却给王军介绍了一个人:“你去队里找三婶婆问问,那个时候队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是她接生。要是难产,三婶婆应该有印象。” “不过,三婶婆现在老了,有些耳背,跟她说话有些费劲!” 王军找到了三婶婆家,出示了介绍信。 三婶婆的儿子和儿媳妇儿听说是公社里来的人,赶紧起来热情招待。 王军被请到了堂屋里坐下,三婶婆的儿媳妇儿还倒了一杯开水,里面加了白糖。 这可是当时农村最高规格的待客方式了!毕竟,白糖不仅需要糖票,还需要钱,而且属于稀缺品,不是过年,三婶婆家哪儿舍得买这东西? “三婶婆,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个知青苏文兰吗?当年是你帮她接生的吧?”王军看向面前缺了牙齿的老太太问道。 老太太抬起混浊的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王军一句也没听清楚。 三婶婆她儿子赶紧说道:“我娘她耳朵背的很,说话非得吼。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知道一些。听我娘说,当年这个苏文兰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死了。那天下很大的雪,我娘去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这个苏老师身体虚得很。” “她见我娘来还问了一句,孩子健康吗?听说健康,她这才放下心来,还冲着我娘笑了笑。” “那后来她咋又死了?”王军问道。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晚上的时候,她好像精神了许多,还让我娘去把老队长叫来,说有事找他。” “第二天,我娘再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生下的那个丫头也不见了,地上还有个空药瓶子…” “空药瓶子?那孩子呢?”王军问道。 “孩子据说被刘家收养了,也不知道真假。老队长和刘家人一个字都不说。 王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个空药瓶是咋回事?难道她是喝药自杀?” “这个就不知道了!领导同志,我们知道的都说了!”三婶婆她儿子说道。 王军点点头,忽然又问道:“苏老师她爱人后来也没来找孩子吗?” 三婶婆儿媳妇说道:“那个苏老师,还不知道怀的谁的孩子呢!她到死都没有提孩子她爹是谁。我寻思着,她男人会不会是犯了大罪的人?不然为啥连名字都不敢说?你说是不是?” 三婶婆她儿子瞪了一眼自家女人:“不知道别瞎说!” 女人撇撇嘴,不再吭声。 王军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站起身说道:“同志,谢谢你们提供的消息,我再去队部去了解一下情况。” 出了三婶婆家的大门,王军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结论:这个苏文兰应该是畏罪自杀,她到死也不敢把自己男人的名字吐露出来,就是怕没人敢收留她的孩子。 看来,月娥她爹的身份应该是不简单,苏文兰很大的可能是在保护这个男人! 舅舅查不出她爹的记录,她娘一直闭口不提她爹,这个“右派”还真是个神秘人。 不过,越是神秘,弄不好价值越大! 他本来还想去当年的知青点去看看,转念一想,这都二十年了,有啥痕迹也早都没有了! 他当然不敢去队部,那介绍信是伪造的,去了就会被人发现! 回到家里,他娘迎了出来:“小军,上次见的红梅对你有意,媒人来问你对她的印象如何?要是没意见,你俩就先处着!” “嗯?哪个红梅?”王军看了他娘一眼,疑惑地问道。 “你这孩子…”王军他娘嗔怪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前两天相面的红梅啊,那个老师。” 王军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她要是想处,那就先处着呗,我无所谓。” “臭小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处几天要是合适,开了春就让她过门,我和你娘都着急抱孙子呢!”王老头冷不丁来了一句。 “爹,现在都啥年代了,你还想着那老一套呢!现在的年轻人讲究先恋爱再结婚,我都还不了解她,你就让我娶她过门。”王军嘟囔道。 “了解啥?我和你娘总共见了两回面,她就过了门,不也过了一辈子?”老王头儿又说道。 王军这下子正色起来:“爹,娘,我又去打听了月娥她娘,按我的分析,月娥她爹肯定有很大的价值。我让舅舅查了,根本查不到这个人的信息,我去她娘下放的地方也问了,她娘好像是自杀。我想,他爹要不就是神秘大人物,被打成右派有可能是为了故意混淆视听。要么她爹就是犯了大错,被秘密处理了…这万一要是某个神秘大人物,那以后 月娥肯定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娘说道:“啥神秘人物都不管用,这月娥不能生孩子,我们王家要她干啥?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红梅好好处!” 王军见说不通,只好敷衍道:“行行行,听你们的,跟她先处着。” 不管父母怎么说,王军却一直坚信,月娥她爹肯定来头不小,现在自己要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他拿出前两天在公社供销社买的一条红纱巾,准备上门跟月娥挑明自己的心意。 水贵一家刚吃早饭,王军就过来了。 水贵见到王军有些冷淡:“一大早的过来,有啥事?” 王军笑眯眯地看向了月娥,说道:“我是来找月娥的,水贵哥,你不介意吧?” “你找我啥事,就在这儿说吧,说完了我们还有事呢!”月娥没有看王军一眼 ,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军扫了一眼金妹和水贵,吞吞吐吐的对月娥说道:“我有一些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是关于你爹的…你跟我出来一下…” 提到爹,月娥立即问道:“你认识我爹?” 第195章 想跟老家联系 王军上门,表明自己要跟月娥单独有话说,是关于月娥她爹的。 月娥一听,当即就跟王军走出了院子:“你知道我爹的消息?” 王军笑了笑,说道:“我要是不这样说,你咋可能跟我出来?” 月娥闻言,当即就拉下了脸,转身就要回去。 王军一把拉住了她:“你看你这人,咋开不起玩笑?我真的知道你爹的消息。”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爹是右派,你娘是畏罪自杀。月娥,只要你同意跟我处对象,我可以帮你查出你爹的所有事情,还可以帮你找到你爹。” 月娥停下脚步,情绪有些激动:“我娘不是畏罪自杀,你胡说!” “我已经打听过了,月娥,你是右派的女儿,只要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你还可能影响到水贵的前程。不过,你要是跟我处对象,我是不可能说的,并且还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爹。” 月娥低头想了一会儿,看着王军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够实话实说,回答我吗?” “你问!” “你看上我啥?”月娥问。 王军脱口而出:“你勤劳能干,以后是个过日子的人。” “你听谁说我勤劳了?”月娥反问道:“你要是这样不挑剔的话,恐怕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哪儿能这个年纪还打光棍?” “月娥,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爷专门让我等着你的出现…”王军想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忽悠月娥。 “王军,虽然我不知道你为啥非要跟我处对象,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啥样的人,论条件,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人。你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心,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月娥继续说道:“我跟你不般配,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可能嫁给你!还有,我爹我会自己去找,不用你帮忙。” 说完,月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等等!”王军喊了一声。 月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你还有啥要说?” 王军走过来,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月娥,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在县里有人,想找到你爹真的很容易,你相信我!”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纱巾,递给了月娥:“这是我专门买来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 月娥推开他的手,拒绝道:“王军,你这个人咋这么磨叽?我都说了,不会跟你处对象,你的东西还是留着送给别人吧!” “你爹的成分一旦让人知道,你就不怕连累水贵?他可是刚进农机站…”王军在她身后说道。 月娥脚步一顿! 这时,水贵和金妹见月娥迟迟没有回来,也走出了院子。 看着月娥的背影,王军收回了那条红纱巾,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你给我等着,只要我王军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见月娥回来,金妹连忙拉着她的手问道:“他都跟你说了啥?” 月娥气呼呼地说道:“他说我娘是畏罪自杀,还说我爹是右派…水贵哥,如果我爹是右派,在你家里住会不会影响你,你刚在农机站站稳脚跟…” “月娥,你别怕!真要有啥事,我担着,你安心住着!”水贵说道。 金妹听她说右派,吓得赶紧朝四周看了看,将月娥拉到了院子里面:“我的姑奶奶,小点声儿,你生怕别人听不见!” “算了这种人别跟他生气,马上过年了,咱也准备买些肉包饺子,今年,咱们也过个像样的年。” 听到金妹这样说,月娥强颜欢笑:“好啊,金妹姐,你说咱们包啥馅儿的?要不包酸菜馅儿的吧,缸里腌了那么多白菜…” 王军上门的事儿堵在月娥的心里,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一家人都不开心,所以她强装高兴。 现在快过年了,今年粮食分得多了,来年肯定不会饿肚子。 照这个形势下去,以后的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金妹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年三十这天下起了小雨,外面阴冷阴冷的。 水贵、金妹和月娥三个人在灶屋里生了火,暖融融的。 吃罢中午饭,三个人就开始和面、剁馅,包饺子。 金妹满脸带着笑,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说道:“咱们家今年是沾了月娥的福,自从她来家里,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水贵也进了农机站,咱们粮食也比往年分得多,月娥还种了那么多菜,这开了春啊,咱们再也不怕饿肚子了!月娥,今儿个的饺子你可劲儿吃,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 金妹很高兴,是打心底里高兴,因为月娥来她们家,可是来了一个免费的壮劳力,多收获了不少东西。 水贵也赞同金妹的话:“今年的好日子,的确月娥的功劳最大,咱们明年的日子更好,一年比一年好!” 金妹忽然叹了口气:“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孩子都不在我身边,我是真的想他们啊!特别是湘南老家的仨丫头,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月娥看了一眼水贵,正想说话,忽然又想起水贵那天晚上的表情,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妹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看水贵说道:“我走的时候,三丫儿才刚会走路…她太小了,我是真的担心她…” 金妹说着说着,忽然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月娥还是没忍住,劝慰道:“金妹姐,等咱条件好了,你把…就回老家看看,这样你就放心了!” 金妹抬起头,朝着老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叹息道:“山高路远的,回一趟哪儿那么容易?”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金妹看向了水贵:“水贵,我实在不放心,要不,你给写封信吧,寄到我娘家。只要知道孩子们都好好的就行,我也就稍微放心一些!” 水贵犹豫片刻,问道:“金妹,你到时候跟老家联系上了,会不会回到原来那个家?” 月娥看向水贵:“水贵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金妹姐应该不会吧,不是说以前那个男人经常打她吗?要是我肯定不回,一辈子都不会见他!你说呢,金妹姐?” 金妹点头:“那当然,我现在的日子多好啊,我还回去找打吗?我就是想念孩子,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 水贵手里机械地包着饺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金妹要是怀上自己的娃就好了,这样对女儿的牵挂就没有那么深了! 还有,王军知道月娥她爹是右派,这种事儿万一要是传出去,成分问题能压死人,说不定对月娥、对自己这个家都会有影响! 第196 章慢慢来 水贵担心的是,金妹要是跟老家联系上了,她以前的男人用孩子来拿捏金妹,说不定她真的会一去不回了! 还有月娥她爹的事情,也压在他的心头上。他倒不是担心影响到自己,而是担心这事儿要是传扬开去,月娥在队里的日子会很艰难。 王军这个人他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他看上月娥到底是为啥? 真的喜欢月娥? 心里装着这些事儿,这个年,他过的并不是太开心。 不过,自那次被月娥直接拒绝以后,王军倒是再没有过来。 水贵心想,他应该是放弃了! 而此时的王军,却跟那个相亲对象郝红梅打的火热。 那条送给月娥的红纱巾,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转头被他送给了郝红梅。 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舅舅让他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虽然可以先不谈婚论嫁,但起码已经有了对象,也算是把心定下来了,为的是拿到去县里学习的名额。 为了查清楚月娥她爹的情况,王军迫不及待的去给县里的舅舅拜年,顺便再商议一下这件事情。 他买了礼品,敲开了舅舅的家门。 见是自己最心疼的外甥上门拜年,舅舅舅妈很是高兴。 舅妈双手接过王军手上的礼品,招呼着王军进来:“你舅舅前两天就在念叨你,咋样?你爹娘身体还好呢吧?” 王军礼貌的朝着舅妈鞠躬,说声新年好,随即进到了屋内。 甥舅俩热络地聊了几句,舅妈就去了厨房准备饭菜。 这时,王军才郑重地看向舅舅:“舅舅,我让你查的人有眉目了吗?” “小军啊,信上说不清楚,舅舅一直想问你,你要找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跟你有啥关联没有?这件事儿时间太长,舅舅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查,所以得到的有用信息很有限。”王军舅舅说道。 王军朝舅舅身边坐了坐,把月娥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说道:“舅舅,依你看,这女人她爹会不会是有来头的人?如果真是有来头的,要是娶了她,咱俩家都可能跟着沾光。” 王军舅舅听完外甥的这番话,站起了身,扫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老婆,当即脸沉了下来:“你小子让我说你啥好?你趁早别有这种沾光的心理。现在是啥形式你不清楚?你要是去沾右派的边,是想把前程搭进去?” 王军也是一惊,舅舅的话让他对自己的做法也有了些许的动摇。 可是,万一月娥她爹真的有价值呢? 舅舅卷了一根烟,点燃放在嘴边吸了一口,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我在县里干了一二十年,明白一个道理:宁可跟错十个贫农,不能沾对一个右派。为啥?贫农错了,是觉悟问题,右派对了,那也是历史问题没有清算干净!” 一听舅舅又准备给自己讲大道理,王军忙说道:“舅舅,我就是想…” 王军舅舅重新坐了下来,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啥我能不知道?小军啊,月娥她爹要是真有本事,当年能被划成右派?会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你别把那些人想得那么神通广大!” “当时你要我查,我也托档案室的老刘问了,那苏文兰的档案不全,配偶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王军问道:“不全是啥意思?” “档案不全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混乱,可能丢了;第二就是,有人拿走了。老刘说,当年的档案袋好像被人翻动过。”王军舅舅说道。 “能这么做的人,要么级别不低,要么涉及敏感,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王军舅舅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外甥,警告道。 这时舅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问道:“小军啊,我听你舅舅说,你前阵子相了一个当老师的女娃娃?不错,当老师说明有文化,知书达礼!咋样?啥时候请舅舅舅妈喝你的喜酒?” 王军有些不好意思:“舅妈,喝喜酒还早着哩,先谈着看看呗!” “你们这些小年轻,现在不是流行自由恋爱吗?先了解了解也行。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舅妈说着,又进了厨房。 王军舅舅也语重心长地说道:“月娥的出身是个大麻烦,过日子,图的是安稳。” “最重要的是,来县里学习的事儿,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政审要往上查三代,你要是跟月娥牵扯上了,别说学习了,你以后工作啥的都受影响。” 王军听着舅舅的话,一时沉默不语,舅舅说的都是大实话,他也知道。 王军舅舅又抽了几口烟,瞥他一眼,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的面子,不是靠娶女人挣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你有文化,又是正式工,只要好好干,前途不会差,何必因为一个女人,把前程搭进去?不值当的!不要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东西!” 王军被舅舅说的哑口无言,但是他心里还是隐约觉得,月娥她爹肯定能够平反。 可他知道,舅舅说了这么多,也是为他好。 从舅舅家出来,王军心里空落落的。 舅舅的话把他浇个透心凉,到底是继续和红梅处着对象呢?还是继续查月娥她爹的事情呢? “档案不全…被人翻动过?”他脑子里回想着舅舅的话,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如果真是普通右派,档案值得有人特意去动? 他正一边走一边想着的时候,旁边传来两个人压低了的声音:“这事儿啊,你还是不要插手管了,当年那些下放的人当中,有些只是明面上的,其实是暗中保护起来了!” 王军扭头一看,是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两人说话的时候,还不时警惕地朝着四周扫视几眼。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些人的档案,根本就没有往下走。”另外一个人说道。 “反正啊,有些人明面上看着是落了难,保不齐啥时候风向往回一吹…” 两个人越走越远,后面的话已经听不见了! 王军紧走几步,跟在两人的身后,想再听他们往下说。 但是他们已经换了话题,聊起了各自的孩子。 王军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心里那点儿刚压下去的念头,又疯长起来… 不过,这事儿不能急,得慢慢来! 第197 章写信回家 既然舅舅不同意继续调查下去,王军自己又没有门道去查当年的那些档案,所以他暂时忍耐了下来,等待着一个机会。 他依旧每天去农机站上班,和郝红梅谈着恋爱。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王军等着能去县里学习的通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收到了舅舅寄来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来县里学习的事情有变故,等公社站里通知。 王军看到这封信,一时间都懵了,他好不容易让舅舅周旋,得到了一个去县里学习的机会,怎么就会出现变故呢? 那站里准备让谁去呢?在农机站,他觉得自己是最应该去学习的那个,论技术,论文化程度… 不过很快去县里学习的人员就通知了下来。 让王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水贵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名额! “这个半文盲,凭啥跟我抢?他连基本的机械图都看不懂,一手字写的像鸡抓的一样,无非就是靠着运气好,修好了几台机器而已…” 王军的心里极度不平衡,他觉得农机站任何一个人去,他都能接受,唯独水贵不能! 无论哪方面,他都比水贵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水贵接到通知也是一脸懵,但是这是站里的决定,他只能服从。 王军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一把揽住了水贵的肩膀,亲昵地说道:“水贵哥,真是好样的!咱们一起进的农机站,如今你可是比我强多了,以后我得向你学习!” 水贵憨厚地一笑:“王工,我觉得这次最应该去的是你,你文化高,脑子活,比我强多了!” 这话听的王军心里更不舒服了,但他脸上自然不能表露出来,仍然笑着说道:“这是站里的决定,站里自然是要综合考虑一个师傅的全面素养。你去了好好学,替咱们农机站争气。” 这时,李技术员也走了过来:“你们俩都是咱们农机站的佼佼者,各有所长,以后,你们要是联手起来,可以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说完,他看向了王军:“你小子还没成家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成了家,这次估计就得是你去县里了!成家立业了,才能更心无旁骛的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王军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次会让水贵去。难怪舅舅一直强调这件事呢! 看来,自己的确要加紧自己的婚事了。 其实,从内心来说,他对目前的对象郝红梅还是很满意的,人长的好看,身段也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她和自己有很多共同语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谈论文学名著、谈政治理想、家国情怀,谈对未来的憧憬… 甚至郝红梅还给自己写了情诗… 这一切,月娥是做不到的!他原本也看不上月娥。 抛开一切别的因素,郝红梅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 只可惜,郝红梅家也是个普通的农民,对自己以后的事业起不到任何帮助! 想到这儿,王军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为啥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呢?要是月娥有文化,再加上她有个神秘的有来头的爹,那该多好! 金妹和月娥知道水贵要去县里,自然是欢喜的紧。 晚上金妹还做了两个菜,还把年前腌好的腊肉也拿了出来。 她自然是高兴的,水贵混的越好,她就能越快见到三个女儿,到时候把三个女儿接过来,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吃过了晚饭,月娥收拾好了碗筷,去了扫盲班。 水贵则被金妹拉回了房间:“水贵,眼看你就要去县里学习了,年前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还记得不?” “啥事儿?”水贵没有反应过来。 金妹娇嗔地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就是写信回老家啊!你不会忘了吧?你都没把我说的事儿放在心上!” 金妹嘟起了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水贵心想,终究是没有躲过去,该来的还是来了! 见金妹不高兴,水贵连忙赔礼道歉:“我咋可能忘了呢?这不是这段时间月娥的事儿让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所以给耽误了吗?” “那你现在写!写给咱爹。”金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递给了水贵。 没办法,水贵只好接过了纸笔:“金妹,我不知道写啥啊?” “你看你都学习了那么长时间,好歹也是文化人,写封信还要我教你?你就如实写就行了!”金妹靠近了水贵,满脸期待地说道。 水贵想了想,琢磨了一下措辞,这才提起了笔,写下了一个称呼:尊敬的父亲… 他把金妹这几年的事情大概总结了一下,又写出对孩子的牵挂,说了一些近况,就不知道再写什么了。 而且,以他目前的文化水平,还有一些字他也不会写,只能用同音字代替。 写完之后,他又给金妹念了一遍。 金妹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这才把地址给了水贵:“明儿你去公社,把这封信寄出去吧,我都出来两三年了,也不知道我爹现在怎么样,虽然他那么狠心地对我,可他毕竟是我爹…还有孩子,也不知道在那样一个家里,吃得饱穿的暖不,那娘儿俩对她们咋样…” 金妹说着,眼眶又红了。 水贵安慰道:“孩子不会有事的,那个男人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孩子他爹,心疼总归是心疼的。” 一想到这封信寄回去后,也不知道家里会是什么反应,金妹的心里忽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她不知道她爹现在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信能不能寄到她爹手里。 但一想到这封信要是到老家,她应该很快就会得到老家那边的消息,说不定很快她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女儿,心里又很期待。 把信收好,金妹又开始给水贵准备简单的行李,说不定这两天就会通知他去县里,这都得提前准备。 不过,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封信会给她引来了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198 章有新的出路 水贵去县里学习,为期一个月,中间几乎没有时间回来,所以金妹给他准备了换洗衣服、以及一些生活用品:两件补丁最少的褂子,一床被子,一双布鞋。 还有一瓶酱萝卜。 “家里再寒酸,出门在外也要保留一些体面,否则让人瞧不起。”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服叠的整整齐齐,边角抻的平平整整。 衣服即使破旧,但也要干干净净。 水贵走了之后,值得一说的是,月娥也从扫盲班毕业了,而且拿的还是第一名的成绩,扫盲证也到手了! 金妹摸着红彤彤的证书,真心实意地说道:“你比我强,认字了以后,干啥都方便。” 月娥突然小声问金妹:“金妹姐,水贵哥这一走就是一个月,你会不会想他?”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当时有亮去劳改的时候,三个月的时间,既见不着,也没有任何消息,那时的她,成天挂念着有亮。 “一个月时间很快的,咱们天天上工,累死累活的,哪儿有时间去想他?”金妹说道。 “嗯,也是,咱要好好干,今年争取比去年分的粮更多。水贵哥学习回来,肯定能得到农机站的重用,到时候咱们终于可以…扬起眉毛出气了!” 月娥本想拽一下扫盲班里学来的新词,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这个词儿怎么说,扬眉吐气说成了扬起眉毛出气。 金妹也喜滋滋的,毕竟,水贵得到重用,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她了,她可以把孩子们接过来,到时候彻底和以前那个家没有任何瓜葛。 想到这儿,她冲着月娥一笑:“你说得对,到时候我一定把小宝也要回来。” 现在是不要,但是等自己日子好过了,哪怕出些钱,她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生活在一起! 月娥小心翼翼地看了金妹一眼:“金妹姐…你有没有…想过跟水贵哥再生一个孩子?” 金妹一愣,看了月娥一眼,这才说道:“月娥,不是我不想生,水贵的身体之前被伤过,一直没有恢复,他…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生了!你看他连重活都干不了,更别说那事儿了!” “那你们之间没有那事儿吗?”月娥惊讶地问道。 “嗯,很少。”金妹看了一眼月娥:“现在你知道我为啥要接回孩子们了吧?孩子跟着我长大,那以后和亲生的也没啥区别,你说对不对?” “这样水贵哥也太可怜了…”月娥心眼直,脱口而出。 听到月娥的话,金妹心里有一丝不舒服:“我和他是夫妻,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这有啥区别?” 月娥心里嘟囔一句:你这不就是找水贵哥这个大冤种帮你养孩子吗? 但经历了一些事儿,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何况,她现在还是寄居在别人家里。 于是,她附和了一句:“那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那就是亲生的。” 她走到院门处,拿起了一把锄头扛在肩上,打了声招呼:“金妹姐,我去自留地里看看!” 金妹摆摆手,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夸了一句:“月娥就是能干!” 月娥扛着锄头低着头,想着刚才金妹的话,她还是觉得水贵好可怜。 金妹有四个孩子,真要是都住到一起,那水贵要养四个孩子,以后念书、成家可是都要钱啊! 关键是这孩子有亲爹,本来就不是水贵应该承担的责任! 唉,自己想那么多有啥用?先顾好眼前吧! “月娥,又去自留地啊?”身边猛地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抬头一看,是有亮。 她想起水贵曾经告诉过她,她的身世还是有亮去找了老队长,老队长告诉他的。 “有亮哥,你这是去哪儿?”见有亮穿的板板正正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子,好像要出门的样子:“对了,关于我娘的事,谢谢你帮我查明白了。我娘留的手镯我也要了回来。” “那就好,好好留着,我感觉那手镯应该有一对,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凭着手镯找到你爹。”有亮肃然道。 他看看月娥,又说道:“我去一趟县里,现在公社鼓励搞家庭养殖,每户可以养两头猪,二十只鸡。我去县养殖场看看,听说那儿有弱雏鸡,比较便宜,去挑一些好的回来!” “那养了之后也不能换成钱啊,搞不好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月娥担心地小声提醒道。 “这你放心好了,我都打听明白了,自家产的东西,可以拿去卖,就像你种的菜,也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钱,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有亮说道。 “啊?还有这好事儿?有亮哥,我也想养,你带我一起去吧!”月娥有些小兴奋。 要是能多养一些鸡,鸡再生蛋,蛋可以换钱,换生活用品,这不是又多了一条路? “月娥,等我先去县里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可行,咱们一起养。”为了保险起见,有亮不想月娥跟着自己冒险。 月娥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亮哥,我等你回来…” 看着有亮走远,月娥没有心思再去自留地,她得回去跟金妹商量一下。 她一路小跑着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开始高声喊道:“金妹姐!” 见月娥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金妹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咋了?出啥事了?” “好消息…”月娥喘了几口气,这才说道:“我刚才碰到有亮了,他要去县养殖场,他要搞养殖…” 金妹没反应过来:“他搞养殖关咱啥事?” “金妹姐,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看孩子吗?回家得要钱吧,咱跟着有亮一起搞养殖,到时候有钱了,你就可以回去看女儿了!”月娥激动的脸都红了起来。 金妹听完一下子当即脸色一沉:“月娥,你疯了!可别跟着有亮干这不保险的事儿!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被人知道了,说咱投机倒把,说咱是资本主义尾巴,到时候在台上挨批,政策可是说变就变!” 她看看月娥又说道:“再说了,咱家的粮食紧巴巴的也只刚刚够吃,哪儿有余粮喂这些畜、牲?” “还有买鸡仔猪仔也要钱,咱哪儿来的钱?” 金妹这一说,月娥顿时哑口无言。是啊,她说的这都是实际困难。 没有钱,没有粮,拿啥喂养? 她知道金妹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信,过去的苦日子把她吓怕了,她求的是稳妥! 可是,不管金妹怎么说,月娥还是想偷偷养几只,跟着有亮学经验! 第199 章我给你补文化课 有亮去了县养殖场,蹲在一个很大的竹筐前。 里面是几百只毛茸茸的“小可爱”,叽叽叽地叫着。 养殖场的老师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有亮,想看看这个农村来的男人有没有眼力。 当然,没眼力挑不出好的,他也不会帮忙挑。 有亮不说话,手往筐里一放,轻轻一抄,捧起好几只小鸡,突然把手抬高了一些,轻轻把小鸡往下一抛,把一只歪倒在一边扑腾了几下的那只丢到了一边:“这只不行!” 他又轻轻摸摸另外几只的腹部,又排除了一只,最后把剩下的三只放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自己的筐里。 旁边的老师傅不淡定了:“我说小伙子,你这招数跟谁学的?看来是个有经验的啊!” 有亮笑着说道:“只懂一些皮毛,老师傅,在你面前有些班门弄斧了!” 他精心挑选了二十只鸡仔,还有几只兔子回到了家。 院子靠墙根的地方早就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他把买回来的小鸡仔放了进去。 过了几天,月娥找到了有亮:“有亮哥,我想去你家瞧瞧,学习一些经验,你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只要我知道的,都会教你。你要是想看,就回来看看。”有亮说道。 他那天去县养殖场,用一包烟换回了一本破旧的《科学种养》。这几天,他没事儿就抱着那本书看,想尽快掌握一些科学的养殖方法。 趁着有亮他娘不在家的间隙,月娥终于看到了有亮买回来的那些小鸡仔。 此时,有亮正蹲在棚子前 ,好像给小鸡喂什么东西。 她轻轻走了过去,也蹲在了棚子前:“你给它们喂的啥?” “细麸皮,它们现在太小了,其实应该给它们喂泡软的小米或者大米,但粮食精贵,只能给它们喂这个。”有亮把用清水调好的细麸皮放在了那些小鸡仔的面前。 “这些小鸡看着精神头还都挺好,你真会挑!”月娥看着那些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很想伸手摸一摸。 “挑这个要会看,以后你要是养,我会教你挑选的方法的。” 忽然,月娥看到了另一个棚子里还有几只兔子,立刻惊喜地蹲了过去:“这兔子好漂亮啊!有亮哥,兔子还能卖钱吗?” “当然能,而且还是持续性的。要养就养这种安哥拉长毛兔,细水长流。供销社会收购兔毛,一斤好的兔毛相当于好几十个工分呢,而且是可以反复获得收入…” 有亮的话还没说完,月娥直接拍板:“这个好,有亮哥,我也要养兔子…” 忽然,她住了嘴,颓废地嘟囔了一句:“可我没钱买小兔子…唉,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有亮看向她:“你真想养?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你先拿去用,等你养兔子有钱了,再还给我,咋样?” 月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亮哥,到时候你还得教我咋养,你还借钱给我,这有些不太好意思吧?” “你怕啥?又不是不还,等你赚钱了,到时候还可以多养,赚更多的钱!”有亮笑呵呵的说道。 月娥最终决定养兔子,几天之后,有亮带着她去了一趟县养殖场,买回来五六只长毛兔。 金妹见她真的把兔子带回来,紧张地不行:“月娥,你放哪儿养?要是被人发现,咱俩可是要倒霉了!” 月娥却不以为然:“金妹姐,我在县养殖场看到有很多人都在搞副业,有去买鸡仔的,有去买猪仔、兔子的,别人都敢养,我为啥不敢?” “而且,这兔子的毛能够循环的剪,我感觉比养鸡还划算。” 她把小兔子放进提前弄好的笼子里,又说道:“我听人说了 ,要想日子过的好一点,就得搞副业,只靠上工那点儿工分,一年到头手里也没钱。” 金妹叹口气:“好是好,就怕这政策会变…你把它们放在你屋里,可别让人看见,出去也不能说,知道不?” “我知道了,金妹姐。我现在去自留地,再多种一些胡萝卜,到时候再挖些野菜,我一定要好好养,多挣钱!”月娥干劲十足,安置好兔子又去了自留地。 她在仓库边开垦的那块自留地,四周是木生扎好的篱笆。这块地现在可是派上了大用场,里面种满了各种菜。 与此同时,县城。 县农机站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墙皮斑驳。水贵的铺位靠着门,晚上有些冷,家里的被子不多,他只带了一床薄被子,一半盖,一半垫在身下。 学习班一共有二十个学员,都是从各个公社农机站挑选出来的。 讲课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技术员,据说姓苏,板正的中山装口袋里总是别着两支钢笔。 刚开始几天都是理论课。 这对于水贵来说是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图纸上的剖面线、零件名称和型号、工作原理…他听的额头直冒汗。 坐在他旁边的小伙子笔记记了许多页,整整齐齐,而他,大部分只能靠脑子记。 讲了一个星期的理论课,水贵直听的头脑发胀,感觉脑子都不灵光了! 一个星期后,终于到了实践课,一台老式手扶拖拉机突突冒黑烟,学员们围着看。 苏老师让学员们先说出拖拉机的故障点,然后再准备讲解。 学员们围着拖拉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抒己见。 水贵没说话,把耳朵贴在机器上听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排气管温度,又蹲下盯着传动轴。 “这应该是离合片打滑了,你听这声儿,沉闷,没劲儿。” 苏老师看向了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没有,”水贵老老实实地说道:“我遇到过比这台更老的,也是这毛病。” “你是靠着听声儿找故障的?”苏老师又问。 水贵尴尬一笑,没办法,他文化程度低,只能靠自己琢磨。 课后,苏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你这耳朵灵,修机器,就像中医一样望闻问切。你是啥文化程度?” 最怕别人问这个,水贵脸一热,不自在地说道:“小学…上了三年…” 苏老师笑了:“没问题,文化不够悟性来凑。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补补文化课。” 这哪里有不愿意的?水贵激动的脸都红了! 第200 章 银镯子我能看看吗 有亮每天下工后也跟大多数妇女一样,去挖野菜,什么车前草、蒲公英,桑叶、槐叶…他都会采摘回家。 兔子能吃的东西多,采摘回去之后还要洗干净,洗去泥土和寄生虫卵,晾干水分再喂它,防止腹泻。 当然,偶尔还得给它添加些麸皮、豆渣之类的补充营养。 这天,有亮刚洗完一筐子野菜,木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看见有亮正在晾晒洗好的野菜,不禁好奇道:“有亮叔,你咋洗这么多野菜?这是干啥用的?” 有亮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放学了不写作业瞎跑啥?你们这群猴崽子,有学习机会不好好学习,像我们一样没文化还得进扫盲班。” 木生没走,眼睛在院子里扫视一圈,发现了笼子里的兔子:“咦,你家养兔子了?” 他奔了过去,蹲在了笼子旁:“还有这么多小鸡仔,叔,你养这个可以卖钱不?” 有亮一边晾着野菜,一边说道:“嗯,养兔卖毛,养鸡卖蛋。” “那我可以养吗?”木生扬起脸问道。 “你呀,目前最要紧的任务是学好文化知识,有了文化,干啥都方便。”有亮看他一眼,说道。 木生逗弄了一会儿兔子,突然说道:“那以后我放学了帮你挖野菜,你让我天天看看它行不?” “木生,你不挖药材了?那可是也可以换工分的。”有亮提醒道。 “我可以同时挖,遇到啥挖啥。”木生眼睛都舍不得离开那些兔子,毛茸茸的太可爱了,尤其那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磨蹭了好一会儿,木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有亮家。 一进门,他就喊道:“娘…” 春花从灶屋里伸出头来,见他今儿手上空空的,张嘴就想骂,想想又闭了嘴。 “回来就叫娘,有屁就放。”春花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娘, 我想养兔子。” “我连你都快养不活了,还养兔子。”春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木生缠着他娘:“娘,有亮叔就养了兔子,还养了鸡,他说都可以卖钱。咱也养一些吧,我保证放学以后扯草喂它们,不用你操心。” 春花听到了重点,吸溜了一口口水问道:“你说有亮家养了兔子和鸡?” 木生点头。 春花嘟囔道:“他难道不怕割资本主义尾巴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看向了木生:“去把你那个不成器的爹喊回来,我跟他商量个事儿。” “娘,你是不是商量养兔子的事儿?”木生眼里放光。 “小孩子家家的,少问。快去。”春花拍了一下木生的脑袋。 坐在一旁玩耍的水生问道:“娘,咱家真要养兔子?那我以后就可以玩兔子了…” … 月娥养了兔子,金妹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平时也把院门闩的紧紧的,就怕万一哪个邻居来串门,发现了这事儿,再举报给队里就麻烦了。 月娥笑她胆小:“金妹姐,别怕,队里已经有好几户都要养,包括春花家。我听有亮哥说,春花还专门跑到他家去看呢,她过两天也要去县城买兔子。” “她也养?”金妹有些意外。 “是啊,我听有亮哥说的,这两天抽时间带他们去县城。”月娥把处理干净的野菜放进了笼子里,说道。 金妹咬咬牙,忽然凑近了月娥:“要不,咱再多养几只?” “我先养这几只吧,这钱还是借的呢。等有钱了再多养。”月娥道。 “我手上也有点儿,你再问问有亮,看他手上还有钱不?就算我借的,咱扩大规模。” “你真打算养,不怕了?”月娥笑着看向她。 “不怕了,这么多人养都不怕,我也不怕。”金妹挺直了背,肯定地回答。 “那行,过两天我跟着他们去。对了,你要不要给水贵哥带些东西,我上次去都没带,这次我去看看他。”月娥忽然说道。 “嗯,家里也没啥带的,要不再带一瓶酱萝卜,他喜欢吃。”金妹说道。 两天后,有亮带着陈宝根和月娥,三个人又去了县里。 月娥让有亮帮她再挑几只兔子,自己则去找水贵。 她并不知道水贵在哪里,但县城就这么大,鼻子下面就是嘴,她可以问路啊! 一路找人打听,她终于找到了县农机站。 到的时候正赶上水贵他们在站里食堂吃饭。 见到月娥,水贵有些吃惊:“你咋来了?” “嘻嘻,不告诉你,等你回家给你一个惊喜。”月娥朝食堂里看了一眼,里面有很多人在吃饭。 “没吃饭吧,走,我去给你打饭。”水贵连忙带着月娥进了食堂。 他把月娥安排在一张桌子前坐下,自己拿着饭票跑到了窗口,不一会儿就打来一份饭菜: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份葱拌豆腐。 月娥要把那个豆腐退了:“水贵哥,我带了酱萝卜,豆腐吃不上!” “吃吧,酱萝卜留着,先吃豆腐。”水贵招呼着。 月娥走了半天路,也的确是饿了,一边吃饭一边和水贵聊着家里的事儿:她又种了好多菜,金妹天天努力上工,舍不得旷工… 就是养兔子的事她没说,想等水贵回去了给他一个惊喜。 两人正聊着,苏老师端着饭过来了:“水贵,家属来了?” 水贵连忙站起来,招呼苏老师一起坐下并给月娥介绍:“这就是给我们上课的苏老师。” “苏老师,这是…我妹子月娥。”他介绍道。 “哦,原来是你妹妹,大老远过来,累了吧?”苏老师坐了下来,寒暄道。 月娥憨憨一笑:“不累。” 她把带来的酱萝卜递到了苏老师面前:“苏老师尝尝,这是自家腌的酱萝卜。” “这个好,我就好这一口…”苏老师说着,伸手接过了瓶子,目光扫过月娥的手腕,突然定住。 那手腕上的银镯子花纹…怎么那么熟悉?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状似无意地问道:“姑娘,你手上的银镯子看着不错,能取下来我看看吗?” “可以。”月娥马上褪下了手镯,递给了苏老师:“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应该是老物件了!” 苏老师接过了手镯,手有些颤抖:果然镯子内壁有个“兰”字! 他的手一颤,手镯差点儿掉在地上。 第201 章保护好她 苏老师接过手镯,看到了手镯内壁那个“兰”字,顿时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姐姐的手镯怎么在这个姑娘手上?难道眼前的姑娘真的是姐姐的女儿,自己的亲外甥女? “嗯,这是个好东西,”苏老师嗓音有些哑,极力稳住自己不失态,把手镯递了回去:“好好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月娥并没多想,冲着他憨憨一笑,重新戴上手镯。 苏老师夹了一根酱萝卜放进了嘴里,掩饰自己的情绪:“嗯,这个萝卜很好,有种家的味道。” “苏老师,您要是喜欢就收下,我下次再带一些过来。”月娥见苏老师喜欢吃她腌的酱萝卜,开心地说道。 苏老师点点头,开始吃饭,没再说话。 饭后,水贵把月娥送到了门口,苏老师也正好从食堂出来,顺手递给月娥两个白面馒头:“孩子,这个留着路上吃。” 他朝她晃了晃手里装酱萝卜的瓶子:“就当是答谢你送的酱萝卜了!” “谢谢苏老师!”月娥朝着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苏老师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苏老师,您…”水贵疑惑地看向苏文清。 苏文清摆摆手:“没事儿,看到这姑娘,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你说她是你妹妹?” “她因为不能生孩子,从婆家出来没地方住,暂时住在我家,并不是我亲妹子。”水贵实话实说。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那她娘家人呢?没人管她吗?”苏文清心里一阵揪疼,又问道。 “她是养女,养父母早就死了,娘家有三个哥哥,不过都不怎么管她,她也没地方去…” 得知月娥的境况苏文清心里更加自责,当初姐姐下放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姐夫被抓的时候,还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当时那个形势下,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给她们帮助! 水贵见苏文清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疑惑地看向了他:“苏老师,您…” 苏老师摆摆手,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晚上照常来我办公室。” 苏文清回到了办公室,把那一瓶酱萝卜放在了桌子上,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月娥手心的温度。 他想起月娥刚才低头喝粥的样子,那侧脸,几乎跟姐姐一样。 她笑起来有些憨,也跟姐姐一模一样! 她叫他苏老师,眼神干净,却全是陌生和客套!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堪堪压住胸口那股子往上涌的热浪! 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这种痛苦谁能懂? 他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语录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姐姐和姐夫的合影,照片中姐姐两条粗辫子,白衬衫,眼睛弯弯;姐夫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温文尔雅! 当年姐夫被抓的前夜,曾经匆忙来找过他,拜托他照顾姐姐和未出生的孩子。 可他当时怕,风声那么紧,他连一句“放心”都没说出口。 二十年了! 不行,他要查清楚当年的事情! 他找出这些年他记下的一些可以说的上话的老同学、老关系,哪怕冒险,哪怕沾上麻烦,他也要查! 他要给外甥女一个交代,他要让这孩子知道她爹娘是啥样的人! 月娥从农机站出来,一路快行,赶到了养殖场。 有亮和宝根已经等在了养殖场的大门口。 “有亮哥,都挑好了吗?你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吧?”月娥有些歉意地看向二人。 “还好,我们也才刚出来。”陈宝根笑呵呵地凑了上来。 月娥一直对陈宝根不怎么待见,还有他那个又肥又丑的老婆。 要不是有亮要带他来,她都不想跟他一起。 “水贵在县里学习的咋样?”有亮提起筐子,一边走一边问道。 “嗯,看着还行,他们的老师刚才还跟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说着,她把手里的那俩馒头递给了有亮:“有亮哥,谢谢你帮我挑兔子,这两个馒头你拿去吃吧!” 有亮一把推了回来:“我和宝根从家里都带有干粮,已经吃过了,你收起来吧。” 月娥也不坚持,他说吃了就吃了呗,她心里可没那么多弯弯绕。 回到家天已擦黑,这一次,三个人各自又买了些兔子回来。 陈宝根买的最多,一下子买了五只。 木生水生见他爹提回来这么多兔子,高兴的都围了上来:“这下子,咱家也养兔子了,以后这兔子的饲料我包了,放学回来我就去挖野菜。” 木生拍着胸脯保证:“我要把这些兔子养的肥肥的,毛溜光水滑的,多卖钱。” 春花也吸溜着口水,黝黑的大脸盘子笑成一朵花:“要是养的好,今年过年给你做新衣裳。” 水生不愿意了:“娘,哥穿新衣裳,我只能捡他穿不了的旧衣裳,我也要新衣裳!” “好好好,只要咱家今年挣了钱,给你们都做新衣裳!”春花豪爽地一挥手说道。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数钱的情景,想想都美的不行。 “得了吧,第一次养这玩意儿,能养好积累经验就不错了,净想美事儿!”陈宝根泼了一瓢凉水。 夜里,水贵躺在床上,却总也睡不着。 白天苏老师的反应有些奇怪,他看向月娥的眼神…他说不清那眼神里到底有啥,只觉得眼神不简单,似乎有很多不能说的话。 还有,他似乎对月娥的事情很好奇,虽然问的不多,但以水贵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去问别人的私事。 而且,月娥走的时候,他还塞给她俩馒头,难道真的是因为月娥送给他一瓶酱萝卜的缘故? 还有,晚上去他办公室的时候 ,他给自己讲的知识比以往都多,恨不得把自己所掌握的东西尽数都教给他。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苏老师姓苏,月娥她娘也姓苏… 苏文兰、苏文清! 难不成,苏老师是月娥的舅舅?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肯定是了!他看到月娥的手镯,脸色都变了! 可是,既然他认出了那手镯,那他为啥不当场跟月娥相认呢? 水贵越想越笃定,而且他也想明白一件事:苏老师不认肯定有不认的理由。 自己要做的,就是护好她! 第202 章完全配合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水贵也准备收拾行李回家。 这一个月对于他来说,是收获满满的一个月,白天听课,晚上还有苏老师给他“开小灶”,加上他本身也有天赋,这进步可不是一星半点。 结业考试理论水平虽然中等,但实操名列第一。拿着红彤彤的结业证书和优秀学员的奖状,他心里满满的热乎和希望。 金妹说的对,好日子在后头! 临行前,他肯定要去苏老师办公室一趟,跟他辞别。 苏老师正坐在桌子旁,不知道在整理什么东西,见到水贵进来,微微一笑:“水贵,回去好好干,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递给了水贵:“这个你拿着,说不定有用。别外传!” 水贵接过来,翻看了几页,上面记满了苏老师多年积攒的维修案例和手绘简图。 “苏老师,这个…太贵重了,这都是您这些年的心血!”水贵有些受宠若惊,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他收不起! “让你拿着就拿着吧,我也用不着!给你是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苏老师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又说道:“这次回去,凡事要小心谨慎,你学得好回去,有些人肯定容不下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啥事儿给我捎信儿!” 水贵知道苏老师说的是王军,点头表示知道,千恩万谢。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水贵这才走出了县农机站。 对于王军,水贵是知道的,他这个人也算不上坏,只是有些自大,苏老师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管咋说,反正小心提防着点儿就是了! 一路风尘仆仆,水贵终于到家了。 院门紧闭,这个点儿,金妹应该在家啊,怎么家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轻轻推开院门,看见金妹蹲在墙角,面前还有一个笼子。 笼子里是…兔子? 金妹听见门响,当即吓了一跳,她还是怕被人发现! “家里咋养了这么多兔子?”水贵的神色有些紧张。 这要是被人发现,捅到李福海那里去,那不是让福海叔难办? 金妹连忙嘘了一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这都是月娥养的,以后可是咱家的收入。” “怪不得那天去城里,她说有惊喜等着我呢,原来是这个。这可不是惊喜,这是惊吓啊!要是让别人发现…” “现在队里有好几户都养了,怕啥?要批斗也不是咱一家!”金妹不以为然地说道。 水贵诧异地看了金妹一眼:“以往你是最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咋也跟着月娥胡闹?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被揪住,批斗都是轻的…” 水贵的话还没说完,月娥已经进了院子:“水贵哥,放心吧,现在政策变了,鼓励家庭养殖,不会批斗的。” 她朝着水贵和金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菜篮子:“我就知道水贵哥今天回来,特地去自留地里弄了些新鲜的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是啊是啊,水贵,别愣着了,赶紧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进屋里。”金妹也走上前来,接过了菜篮子,俩女人一同进了灶屋。 水贵看着笼子里毛茸茸的兔子,想起在县里,苏老师闲聊时也跟他说起过,现在政策在变,再看看金妹和月娥满脸期待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农机站。 水贵学成归来第一天上班,受到了站里所有人的热烈欢迎。 王军第一个迎上来,满面笑容,一把拦住了他的肩膀:“水贵哥,听说你拿了实操第一名,恭喜你呀!给咱农机站长脸了,这下子咱们站的技术水平可要往上拔高一大截,再也不受别的公社的冷眼了!” 他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站长,还有水贵手里那张结业证书。 其他的维修师傅也都围了过来,纷纷说着恭维的话。 最高兴的当然是李技术员了,当时确定名额时,站长一直在王军和水贵之间摇摆不定,是他摆明水贵的优势,这才促使站长下了决断,为此还驳了县农机站李副站长的面子。 王军的舅舅一直是李副站长的人,他力荐自己外甥去培训,结果在最后关头换成了水贵。 水贵回来,站长立即开了站内临时会议:“吴水贵同志学习刻苦,成绩优秀。站里决定,今后新旧机器的维修攻坚任务,由水贵主要承担,其余人配合,特别是王军,现在虽然是拖拉机手教练员,但依然辅助维修任务。” 王军立即站起来表态:“站长请放心,我一定虚心向吴工学习,他的技术比我们强,我们都会全力配合他。” 站长很高兴:“咱们要齐心协力,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散会后,王军主动留下来帮水贵整理工具箱,满脸的诚恳:“水贵哥,我为以前追月娥的事情跟你道歉,她不愿意我不应该勉强。现在我已经有了对象,以后再也不会去骚扰月娥了。” 水贵清理着工具,看了他一眼:“那就好,其实,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嗯。水贵哥,站长把担子交给你是对的,以后有啥需要配合的,尽管吩咐。” 水贵见他满脸真诚,不自觉心里的疑虑也散了:“咱们一起把站里的工作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王军果然“尽心尽力”。 他把几台最难修的机器列举了出来,跟站长说道:“站长,这几台机器大家伙儿都不敢碰,觉得自己没能力修好。我看不如让吴工试试,练练手,正好我们也见识见识他学来的新技术。” 站长欣然同意,这些机器让他这个站长都头疼,每天愁的吃不香睡不好的。 把这些机器领过来之后,王军跑前跑后,给水贵打下手。 水贵拆检时,他在旁边递工具、做记录,并且招呼大家都过来学习。 并且不时地感慨:“吴工,还是你学的系统,一招一式都跟我们不一样。这机器我都看了三天了,愣是没找出来原因。我说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看来,干啥都得有系统学习,光靠我们这些土办法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旁边的师傅也跟着附和。 但是,渐渐的,水贵就感觉到不对劲儿起来! 第203 章我是劳改犯 水贵被站长委以重任,王军表面上看一直是极力配合。但渐渐的,水贵也察觉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回修柴油机,他明明记得某个螺栓的规格,可是王军递过来的却不是配套的。 要不是他多看一眼,差一点儿就拧了上去。 “王军,这螺栓型号不对,你是不是拿错了?”水贵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螺栓问道。 王军接过来,放在手里仔细辨认了一下,一拍脑门说道:“你看我,光想着你要急用,都没仔细看,我这就去给你换。” 水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苏老师临走时嘱咐他的话:“…凡事要小心谨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又想起前两天他去仓库领零件,保管员老赵嘟囔了一句:“昨天王军来领,说你要用,今儿咋又来领?” 他当时也没在意,心想着是不是老赵记错了? 现在想起来,似乎王军是有意的。 这让水贵有了防范之心。 晚上回到家,水贵有些闷闷不乐。 月娥注意到了水贵的情绪,一起吃饭的时候问道:“水贵哥,你今天咋回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出啥事儿了?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 金妹这才注意到水贵的不对劲儿,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也问道:“领导批评你了?” 水贵放下碗,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跟她们俩说了一遍,问道:“你们说是不是王军看我技术比他好,心理不平衡,故意想整我?” 金妹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看是你想太多了,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从你回来之后,王军对你客客气气的,又是帮忙又是夸你。他现在也不来纠缠月娥了,说明人家变了,变好了。” 月娥看看金妹,又看看水贵,说道:“我觉得这个王军就是针对水贵哥,他表面上看着跟你友好,这样你才不会防备他。”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杂粮饼子,继续说道:“他这个人我觉得不像个好人,水贵哥你还是防着点儿!” 水贵点点头,赞同月娥的话:“我临走时,苏老师也提醒过我。看来是得提防着这小子。” “唉,没想到老老实实修个机器,也能遭人嫉妒,这世道…以后你离他远点儿,咱惹不起,躲得起。”金妹叹了口气。 “恐怕真躲不开,站长让他配合我!你们放心吧,以后我尽量小心一些。”水贵无奈道。 有亮养的兔子和鸡仔长的都挺喜人,这让有亮他娘对自己这个儿子越来越放心。 看着有亮每天除了上工,就精心地伺候这些小东西,有亮他娘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改变了! 儿子变好是件好事,说不定等有亮搞副业干一些名堂出来之后,再找媒婆给介绍一个能生育的女人,这日子别提有多完美了! 她现在也不执着于让金妹回来了,现在有亮长本事了,想嫁的女人还不多的是? 秀娥的月份也快到了,冬天穿棉衣的时候,她没看出来。 如今穿了单衣,再一看秀娥的肚子尖尖的,这胎看着指定是个大孙子。 唉,要是有亮能成个家那就更好了! 有亮他娘琢磨着,得去找媒婆,只要有亮成了家,再生个孙子,她就算死了,也能给老头子一个交代了! 媒婆倒是很快给了信儿,说有亮这个年纪了,想找个黄花大闺女肯定不可能了,她踅摸了几天,终于找了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这个寡妇是二队的,说起来有亮他娘也认识。寡妇的男人得了病,腹大如鼓,没多久就丢下寡妇和一个三岁的儿子,撒手走了。 有亮他娘听说那女人有了一个儿子,觉得有些亏,要是个女儿也好接受一些。 但媒婆说了,那女人样貌不错,那身板一看也是个好生养的,要是过来,一年后就可以抱孙子。 有亮他娘有些心动,同意让有亮和那寡妇见一面。 那天见面,有亮他娘并没有告诉有亮,媒婆带着寡妇就上门了。 一进院子,有亮他娘就赶紧跟媒婆和寡妇介绍:“你们看看,这都是我那个儿子鼓捣的玩意儿,说是搞副业挣钱。天天伺候这些个小畜、生,那叫一个尽心尽力。以后嫁到我家来,日子肯定差不了!” 寡妇打量着这个院子,收拾得倒是挺利索,那笼子里的兔子长的挺大个,毛色也好,一看这家人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当下心里就已经有了几分愿意。 看到有亮他娘牵着的小宝,寡妇问道:“这孩子…是他的?” “这是我大孙子,大儿子家的。我那大儿媳妇又怀了,这个小家伙儿就一直跟着我。”有亮娘答道。 原来孩子不是他的,寡妇这才放下心来。 媒婆也笑着说道:“翠花,你找有亮可是掉进了福窝里了,他没孩子,到时候还不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一样疼?而且,你看看,他还能干,以后你就等着数钱吧!” 寡妇抿嘴一笑,脸上显出几分羞涩。 正说着,有亮提着一大篮子野菜进来了。 有亮他娘看着自己儿子,笑眯眯地说道:“有亮啊,娘正要告诉你,你三婶子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来来来,你赶紧去洗洗手,陪着姑娘唠一会儿,我跟你三婶子去把这些野菜晾起来。” 说着,她朝着有亮使了个眼色。 有亮看也没看那寡妇一眼,走到院子里晾野菜的大簸箕走去:“娘,我不是说了,暂时不考虑这些问题吗?” 有亮他娘有些抱歉的把媒婆和寡妇让到堂屋里坐下,又赶紧走到有亮身边,低声说道:“媒婆都把人带来了,你好歹也去应付一下。不然下次谁给你保媒?” 有亮无奈,跟着他娘一起进了堂屋。 小寡妇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停留,有亮娘一见有戏,忙拉着媒婆出来了。 剩下两个人在堂屋,那寡妇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有亮开口道:“对不住了大妹子,我先说一下我的情况,你要是愿意,咱就处,不愿意也不耽误你的时间。” 那寡妇翠花瞥了一眼有亮,轻轻嗯了一声。 有亮继续说道:“我的名声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我之前有过两段婚姻,但最后她们都离开了,我还是个劳改犯,曾经劳改了三个月…” “啥?你还是个劳改犯?这…”寡妇翠花一时有些懵,猛地站了起来:“媒婆咋没跟我说?” 第204 章治病 寡妇翠花一听有亮曾经是个劳改犯,立马就不愿意了。 她也是个泼辣的,当即站起来气呼呼地就去找媒婆:“三婶子,你咋骗我呢?这人之前是个劳改犯,这样的人我才不嫁,一辈子不得让人戳脊梁骨?你这不是害我吗?” 翠花很生气,也不搭理媒婆,径直走了,留下媒婆和有亮他娘站在院子外面一脸懵。 “我说马家嫂子,我这费了牛鼻子劲,好不容易踅摸一个合适的,你这儿子咋一上来就给人家掀老底?这不是戏耍我玩儿呢嘛!以后你家的事我可不管了!”被翠花一顿数落,媒婆的火气也来了。 保了这么多年媒,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家都是恨不得把不好的一面捂的紧紧的,这马家儿子也是个人才,上来就说自己是劳改犯… 这媒没法做了! “对不住了他三婶,我也没想到这个兔崽子竟然给我来这一出。我这儿子虽然劳改过,但现在改了,你跟翠花说说…” 有亮他娘话还没说完,媒婆也气冲冲地走了,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碰到你们这样的也算我倒霉,以后你们家的儿子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这话骂的有亮他娘心里憋着火,她转身进了院子,看见有亮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晾晒他的野菜,顿时就没好脸子。 “兔崽子,你爹死的不闭眼,临了都没盼着个孙子,你把你爹气死了,现在又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你都多大年纪了,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别说孙子了,连个女人都没有。哪天我两腿一蹬,你也想看着我死不闭眼?” 有亮两只手仍在忙着把野菜摊开,嘴里说道:“娘,以前你天天念着金妹,现在又把那些寡妇介绍给我,你能不能让我自己选一个?” “我倒是想让你自己选,你倒是给我选一个儿媳妇回来啊!你个兔崽子,把个劳改犯挂嘴边,谁敢嫁给你?” 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边哭边数落:“老头子,你倒是省心,往山上一躺,啥都不管…” 有亮听不下去了,他最烦他娘这样! “好了娘,以后你给我介绍啥样的都行,这总可以了吧?”说完,他扛起一把铁锹又出门了。 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就静,离老娘远点儿保平安! 他刚走出院外,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有亮兄弟,你快去帮我看看,有两只兔子今早上不知道咋回事,拉的都是水,也不吃东西,看着没精神,这该咋办啊?你去帮我瞧瞧吧!”来人一见有亮,拉着他就走。 原来是队里跟着有亮一起养兔子的陈宝根。 一听宝根说拉的是水,有亮赶紧问道:“你给它喂啥吃了?” “平时都是木生扯的野菜,我也学你都洗干净了,一直都好好的,也不知道这次是咋了。”宝根有些焦急。 他们家本来就孩子多,劳力少,几乎每年都是倒欠户,这买兔子的钱,除了家里的那点积蓄,其余全部是东拼西凑找亲戚借的,这要是出了啥问题,那可是打了水漂,要了老命了! “兄弟,你跟我去看看吧,这些兔子原指望着能赚点儿钱还饥荒的,这要是…”宝根急得都要哭了。 有亮想了一下,他好像记得那本用烟换回的书里有治疗兔子拉稀的土方子。 “你等等。”他转身奔进了自己的屋子,拿起那本书翻看了起来。 这本书他一直在“啃”,只是还没看完,现在只想着临时抱佛脚,帮宝根解决问题。 他着急忙慌的在书本上翻找,额头上都急得冒出了汗,希望能找到对应的病症。 宝根在院子里心不在焉的和有亮他娘寒暄着,不时的朝着有亮屋里看。 “治疗兔子腹泻…”有亮嘟囔着,终于在后面几页看到了兔子常见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 他快速扫了一眼,症状和宝根描述的大差不差:“找到了,大蒜水…” 他丢下书,招呼着宝根一起去了他家。 去了一看,果然有两只兔子趴在窝里,一动懒得动。 有亮抓起一只看了看肛门的位置,只见周围的毛都沾上了糊糊样的大便。 “有亮兄弟,你可得帮我们治好啊,我们可都是跟着你干的…”春花来了一句。 这话有亮听了不舒服,合着自己跑前跑后帮着挑兔子、买兔子,教他们养兔子,生病了不但要包治,还得治好呗! “春花,当初是你求着让我带着你们干的,我可没有强求,我跑前跑后的图啥?”有亮直接怼了一句。 宝根也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不会说话闭上你的臭嘴!” 春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亮兄弟,你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 有亮懒得跟他计较,对宝根说道:“拿几颗蒜头捣碎,泡在温水里,等会儿喂给它们喝,这两天给它们喂干草。” 说着,他把那两只生病的兔子从笼子里拎了出来:“把它们俩单独放进一个笼子里,跟其余的隔开。” 春花赶紧去取了几个蒜头,放在碗里捣碎,又倒了一些温水递给了有亮。 “让它澄清一会儿,用上面的清水喂给它们喝,一天喂个两三次。” 两口子连忙答应,一一照做。 “哦,对了,为了防止其它的兔子也有这个症状,也可以把大蒜水给它们喝一些。最好把笼子和食槽用开水烫一遍。” 宝根看看呆站在一旁的春花:“快去烧些开水过来。 给刚才那两只兔子喂了一些大蒜水之后,有亮又把糊在兔子屁股附近的毛清理了一下。 看处理的差不多了,有亮这才站起身,不经意瞥见晾晒的野菜。 他走过去看了看,突然问道:“宝根,你这挖回来的野菜在哪儿洗的?” 陈宝根正在给其余的兔子喂大蒜水,听到有亮问,忙道:“平时都是木生弄这些野菜,我基本没管。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在哪儿洗的,是不是有啥问题?” “我看着好像没洗干净,一定要用井水冲洗,就怕别的地方有污染,兔子吃了就容易拉肚子。”有亮皱眉。 宝根一拍大腿:“准是这小子图省事儿…” 这时,木生蹦跳着从外面进来,看见有亮在看那些洗好的野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兔崽子,野菜在哪儿洗的?兔子差点儿吃死了!”宝根就要抄笤帚。 “河…河沟里…我见水清…” 有亮把那些野菜重新装进篮子里:“去,用井水再冲洗冲洗。这畜牲进口的东西,可是比人吃的还要仔细。河沟里的水看着清,里头有虫卵,兔子吃了拉稀。” 木生红着眼点头。 处理完天已擦黑,有亮这才回家。 第205 章见钱了 转眼间,有亮养的兔子可以剪毛了。这是第一次剪毛,说实话,有亮有些紧张,他也从来没有剪过。 但他知道,兔子身上的毛也是要分开剪的 ,背上和身体两侧的毛最白、最光滑,是特级毛。 而腹部和腿上的短,且容易变黄,这种毛等级最低,不值钱。 考虑再三,他决定去一趟县养殖场,学习一下别人如何操作的。 为此,他还给刘师傅买了两盒烟。 这一趟没白来,刘师傅仔细给他现场示范,如何分类,按啥顺序剪,毛茬留多长,以及剪毛后的兔子护理问题,一一给有亮讲了个清楚明白。 他家的兔子和月娥家的几乎是前后脚养的,月娥家的估计也该剪毛了。 正想着的时候,月娥和金妹两个人就上门来了,有亮告诉她们,要选一个好天,并且把其余几家养兔子的社员也一同叫上,大家一起学习。 选了个天气晴好、无风的上午,有亮去了金妹家。 院子里已经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了干净的塑料布,宝根和另外几个人都已经到了。 看到有亮进来,月娥赶紧把笼子里的兔子拎了一只出来。 “先把它四只脚固定住,不能让它乱动。”有亮说着,拿出了一把木梳,还有一把剪刀。 有些紧张,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月娥赶紧和金妹两个人分别摁住兔子的两条腿,使其不能动弹。 看到有亮拿出剪刀,月娥担心地问道:“不会剪到肉吧?” 有亮用梳子把兔子背部和两侧的毛梳顺:“不会,手法很重要。” 他说着,左手把兔子皮肤撑平,跟众人讲解:“剪毛的顺序是先背后腹,先上后下,剪刀要跟皮肤平行。” 说着,他先从兔子的颈部开始:“这样一路剪到臀部,要留半公分毛茬。这是最好剪、毛质最好的部分,” 剪了背部,再剪两侧:“这部分的毛最值钱,单独放。” 他也是第一次操作,虽然了解流程和手法,剪完了背部和两侧,也是紧张的额头都流了汗。 几个人都围在桌子旁,聚精会神地看。月娥更是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她第一次养兔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 “肚子上的毛不好剪,一定要小心,要避开母兔的奶头和公兔的蛋子。”有亮说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金妹看着认真讲解的有亮,觉得此刻的他真的很爷们! 他跟以前变化太大了!仿佛不是一个人! 折腾了大半天,才把月娥家的兔子所有的毛全部剪完。 剪完之后,有亮嘱咐月娥和金妹,一定要好好护理,窝里铺上干草,补充些营养,让它们更容易恢复。 不过期间月娥和金妹也上手剪过,找找感觉,因为下一次剪毛肯定不能再麻烦有亮。 剪了毛,月娥都仔细的分装好,准备抽个时间去公社供销社收购站一趟。 金妹不放心月娥一个人去,怕她不识数,被人忽悠,嘱咐水贵跟着一起。 毕竟,水贵也要去农机站的。 收购站门口已经有几个人或蹲或站,手里都捧着一个小包裹。 月娥有些紧张,回头看了水贵一眼:“水贵哥,咱们的兔毛不知道能评上特级吗?” 水贵也很紧张,他点点头,给自己底气,也给月娥底气:“肯定能!” 两个人正说着话,收购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带着蓝袖套的男人扫了一眼人群:“排队,一个个来!” 几个人赶紧排成了一列歪七扭八的队形。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干瘦的汉子,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包递上了柜台。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戴袖套男人冷冰冰的声音:“毛太杂,脚毛、肚子毛混合到一起,二级,六两二钱。” “同志,这背毛可是白的,又长又滑…”干瘦男人争辩的声音传了出来。 外面的人也都紧张起来,不由得伸着脖子朝里看。 “长短不匀,有结块,要不要卖?不卖的话下一个!” “卖…”干瘦汉子声音都低了下去。 月娥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水贵安慰道:“咱们的都分开了,应该可以分几个等级卖,别紧张…” 终于轮到月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包递到了柜台上,跟袖套男人解释:“同志,我这包是背毛,这包是脚毛和肚子上的毛…” “我自己会看。”袖套男人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月娥不敢吱声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宣判”。 那人先是整体看了一下成色,又把那包背毛拿到窗户边仔细看,接着用指腹捻了捻毛,感受毛的韧度和长度。 “自己在家分的?”袖套男人终于温和了一些。 “哎,哎,是,分好了…”月娥连忙点头。 “嗯,这背毛不错,特级,共五两七钱。”男人看着秤杆上的刻度说道。 月娥看向了墙上的收购价,特级毛,五十块二毛七一斤。 她一时算不清楚五两七钱是多少钱了。袖套男人随后又称了腹毛:“三两八钱,二级。” 二级,二十二块三毛钱一斤。 月娥看向了水贵,她不会算账,不知道这一共能卖多少钱。 水贵的脸却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红,他估算了一下,这两样加起来有三十七多块钱。 当那袖套男人把三张大团结和七块多毛票递给月娥的时候,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 水贵拉了她一把,她机械地跟着水贵出了收购站的大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钱?这不是做梦吧?那欠有亮的钱很快就能还清了!再以后挣的钱都是自己的了! 她喃喃着:“水贵哥,你掐我一下,这不是做梦吧?” “是真的,不是梦!月娥,你这一次卖的钱,顶得上我小半年的补贴了!”水贵激动的声音都打着颤。 外面日头明晃晃的,月娥有些头晕。她把钱紧紧捂在怀里,手指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摞子钱的厚度,心里盘算着这笔钱的用途。 首先要吃些好的,吃肉! “水贵哥,下午早点回去,咱们割肉包饺子!” 两个人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不远处,王军站在一根电线杆的后面,脸色阴沉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第206 章查访 “吴工,五队的一辆拖拉机突然出了故障,这台拖拉机结构有些复杂,我没有检查出来毛病,要不你去看看?” 这天早上一到农机站,王军就满脸焦急地对水贵说道。 “啥情况?”水贵随口问道。 “机器不能正常运转,我…没检查出故障点。”王军挠挠头:“我想着你的技术比我好很多,所以我提议让你去。水贵哥,要不我跟你一起,顺便学习一下?” 王军负责的机器,说实话水贵真不想插手,关键是怕了这小子。 “水贵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搞不定。”王军可怜巴巴的。 水贵点点头:“行吧,我跟你过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五队,拖拉机手正急得抓耳挠腮,看到两人过来连忙迎了上来:“你们可来了,急着用拖拉机去拉种子,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原因。” 王军抱歉地笑着说道:“这下好了,我请来了咱们公社最好的维修师傅,他可是在县里学习拿过第一名的,保证给你修好。” “那快点儿吧!队长都催我几遍了。” 水贵让机手把拖拉机启动,机手却说:“毛病就是摇不着,突突突几下就熄火了!” 水贵先检查柴油是否充足、干净,然后检查气门间隙,检查油管,接头是否有漏油漏气… 一番检查下来,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修复了故障点之后,他再次让机手试试。 这下子,机手几下就摇着了拖拉机,机器运行测试一切正常。 王军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你,我都鼓捣了半天,愣是找不到问题。这下子又跟你学了一招。” 然而,那个机手拉种子还没回到队里,拖拉机又出了问题。 油管渗油,电路也接触不良。 这下子,五队的生产队长找到了农机站:“这咋刚修的又坏了?是不是没修好啊?” 站长问起是谁去修的,王军站起来说道:“对…对不起,站长,本来是我去修,但我…没查出来原因,就…就让吴工陪我一起去了…都怪我技术不精…” “我愿意将功补过,这次我去返修,修不好…回来任由站长处罚!” 站长阴沉着脸,王军赶紧拉着五队队长去返修。 拖拉机就停在离五队不远的土路上,机手见到王军过来,有些不太高兴:“你还说找来的那个维修师傅是啥第一名,这修的是个啥玩意儿,一个来回都没跑到,差点儿给我撂半道上!” 王军赶紧赔礼道歉,走到了拖拉机跟前装模作样地鼓捣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唉,吴工也太粗心了!” 队长正伸着头看呢,闻言问道:“到底啥原因?是不是那个第一名没修好?” 王军笑笑:“也不是没修好,是…这个油管接头没拧紧,漏油了,电路接触片接触不良…可能他见机手比较着急,有些慌张,所以粗心了!没啥大问题。” 机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就这水平是第一名…” “可不能这样说,谁没个出错的时候?”王军这时候倒是义正辞严的替水贵说话。 没几天,农机站都知道水贵现在技术好了,人有些飘了,责任心不强… 自从得知月娥就是自己姐姐留在这世上的孩子之后,苏文清就琢磨着如何利用自己的关系,打探自己姐夫的事情。 之前他也想打听,但之前的局势一直动荡不安,他找的人也不敢过问。 渐渐的,他就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如今,姐姐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而且最近也听说政策有了新的动向,有风声说当年的右派会被摘掉帽子,甚至有的还会得到平反、官复原职! 那姐夫呢?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没有一点儿消息? 他先找了县档案局的一个老同学,希望能查一下姐夫当年的档案。 或许档案里对于姐夫被抓一事有记录,也或许档案里记载了姐夫这些年到底被抓到了哪里。 几天之后,老同学的电话打了过来,告知了一个让苏文清绝望的消息:“文清,档案我看了…1960年病逝于北山农场,签章齐全。听我一句,这事儿到此为止。别查了!” 苏文清挂了电话,脑子一片嗡嗡作响,难道姐夫真的病逝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姐夫应该还活着,只是目前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不死心,决定去北山农场一趟,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辗转一天多的时间,苏文清终于到了北山农场。 只不过此时的农场一片萧条,并没有什么人。 苏文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到了农场里面。 “同志,你是干啥的?”苏文清正在一排简陋的石头房子门口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走了过来,问道。 苏文清赶紧礼貌的给大爷鞠了一躬:“大爷,这农场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唉,还有几个人,不多了,大部分都返城了。对了,你是来找人的?”大爷看向了风尘仆仆的苏文清。 “大爷,我问个人看您认识不?60年有个姓沈的人,当时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说是在这里病死了…” 苏文清的话还没说完,大爷打断了他的话:“不记得了,那些年哪一年冬天不死几个人?名字都记不清了!你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记得?” 老大爷挥了挥手:“这么多年没消息,人肯定是没了…” 老大爷说完,背着手自顾走了! “大爷,”苏文清不死心,又追了上去:“我说的这个人您再好好想一想…” “你刚才说,那人姓沈?”老大爷似乎想起了啥,突然顿住了脚步。 苏文清一喜:“对,姓沈,沈靖之!大爷有印象吗?” “我好像有些印象,这人好像是死了,很蹊跷,没人见过尸体,突然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是偷偷处决了!” 老大爷脸上显出一丝怜悯:“唉,那年头,乱得嘞!” 得知的线索都指向了“死亡”,苏文清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第207章大事故 六月,稻田等着抽水灌溉。公社那台老旧的195型柴油抽水机,在这个时候突然又趴窝了。 站长在站务会上安排任务:“抽水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三个生产队,一百二十亩稻田,都等着这台机器救命呢!”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的水贵,指名道:“水贵,你是咱们站里技术最好的,修好它,就是大功一件。时间紧任务重,让王军配合你,尽快解决问题。” 王军看了一眼水贵,站起来跟站长保证道:“站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吴工。我知道急,机器已经拖到站里了,工具、零件都备齐了。” 散会后,水贵不敢怠慢,围着机器琢磨了大半天。这台机器年头太久,结构复杂,异响时有时无。 他按苏老师教的法子,一点点排查,最终怀疑是驱动齿轮组有磨损——齿面磨损严重,间隙过大。 几个维修师傅都围在抽水机跟前,现场观摩水贵如何精准而又快速地找故障。 “王军,仓库有备用的驱动齿轮吗?”水贵问。 “得换驱动齿轮。”水贵肯定的对着周围的几个人说道。 王军赶紧自告奋勇: “仓库里有备件,我去拿。” 王军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的新齿轮递给了水贵:“吴工,你看看,新的,标签完好,型号也是对的。” 水贵接过齿轮,在窗口光线下仔细看。 自从有了王军前面几次的“不小心”,水贵便留了个心眼。 这一看,这个齿轮的齿面确实光滑,没有磨损痕迹。他又用游标卡尺量了关键尺寸,都符合标准。 他按照规程,在安装前又检查了齿轮箱的配合尺寸,确认无误后才装上。 “行,就这个。”水贵签了领料单。 安装的时候,王军全程甘心给水贵打下手。递工具、扶部件,忙的额头上都是汗,旁边的人也偶尔搭把手。 装好后试机,站长和几个生产队的队长都来了。水贵启动了机器,柴油机“突突”响起来,水泵出水正常,运行平稳,大家都松了一大口气。 站长很高兴:“好,赶紧通知三队拉回去,抓紧抽水。” 王军笑着拍了拍水贵的肩膀:“水贵哥,还是你行!这回可解决大问题了。” 机器拉走的第四天,正午时分,三队。 忽然河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样。 紧接着,便听见人的惊呼声! 抽水机炸了! 崩裂的齿轮碎片打穿了缸体,连杆弯曲,整台机器报废。 事故报上来,站里炸了锅。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重大事故。 这台机器是公社重要的资产,损失惨重! 水贵脑子“嗡”一声,扔下工具就往三队跑。 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那台抽水机瘫在底座上,侧面缸体被击穿一个碗口大的洞,机油混着冷却水流了一地。崩裂的齿轮碎片散落在周围。 三个生产队的队长都在,脸色铁青。 一百多亩稻田,刚灌了一半。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抱着头。 站长赶来时,腿都是软的。他盯着那堆废铁看了很久,转头看水贵,眼神复杂:“咋回事?” 水贵哆嗦着身体,还处在惊吓的状态中:“我……我不知道…安装时都检查过…试机也…也正常…” “正常?”三队队长红着眼眶,指着地上的碎片:“正常能炸成这样?吴水贵,你可把我们害惨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是要上报的,县里马上派人下来,实地查看情况。 事故调查组当天就成立了:站长、县农机站李主任、王军。 王军是主要技术鉴定人。 三天后,站务会。会议室烟雾弥漫。 王军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崩裂的齿轮残片、领料单复印件、一本维修记录。 他站起来,语气沉重地宣布这次事故的结果:“经过技术鉴定,事故直接原因是驱动齿轮突然崩裂,碎片击穿缸体。” 他拿起手边的齿轮残片,指着齿根处一道清晰的裂纹:“大家看,这里有一道陈旧性裂纹。齿轮在安装前就已经受损,而这一点,吴工根本没有发现。” 会议室一阵骚动。 “这个齿轮,”王军看向水贵,脸色严肃:“是吴工亲自安装的。但他没有发现这道裂纹。” 水贵站起来为自己辩解:“这个齿轮是你拿给我的,我检查过,旁边的师傅们都可以作证!当时看着齿轮的确是新的,齿面光滑,根本没有裂纹!” “我拿给你时的确是新的,你也检查过。领料单是你签的字吧?”王军把单子推过来,“仓库老赵可以作证,是你的亲笔字,这字迹别人也模仿不来。至于裂纹,可能当时不明显,但你作为专业技术人员应该能看出来。” 见水贵不服气,还在狡辩,李主任当即脸色一沉,敲了敲桌子问道:“还有别的吗?” “有。”王军翻开维修记录,“根据生产队反映,机器运行期间,吴水贵同志只去巡查过一次。按规定,这种老机器满负荷运行,每四小时要检查一次油压、水温。可是记录上是空白的。我当时提醒过他,老机器要勤看油压。” 说着,他把记录单在众人面前打开,里面确实是空白。 “我查了!”水贵急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第二天早上查的,油压正常!” 这个事故一旦认定是他的责任,那后果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王军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压力表,表盘玻璃上有裂纹。 他把这个压力表递给了站长:“这是从机器上拆下来的压力表。我们发现,这个表的指针弹簧被人动过,实际压力比显示值低20%。” 说着,他看向了水贵:“吴工,你查的时候,真的看到‘正常’了吗?” 看到那个表,水贵当时如遭雷击。 他突然想起试机那天,王军递给他这个表时,还笑着说:“老表了,有点晃,但读数准。” 原来在那个时候,陷阱就已经布好了。这一切,都是王军暗中搞的鬼,为的是将自己逼到绝路!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要伤害他,难道他仅仅是觉得自己技术比他强? 或者是因为月娥没有跟他处对象? 可他明明已经有了不错的对象! 此时的水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齿轮是他安装的,他拿到手时确实是新的,可是裂纹是怎么来的?领料单是他签的字,压力表他也检查了,但记录单是空白。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经手的,他怎么解释? 第208 章被停职 站务会上,李主任作为县里来的人,最终给出了结果,态度比较强硬:“这是严重的责任事故,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站长觉得水贵是个人才,而且平时工作也很认真,还想争取一下,为他求情:“水贵平时表现挺好的,站里的攻坚任务都是他,这次是不是给他一个机会…” 李主任看向站长:“功是功,过是过,他的技术再好,但太自信了,忽略了基本的安全规则。难道这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你还要包庇他?” 站长被怼的无话可说,没办法,李主任是县里的人,官大一级压死人。 水贵暂时被停职,回家等待结果。 失魂落魄的水贵只能往家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怎么跟金妹解释,怎么给福海叔一个交代? 当时进农机站的时候,是福海叔给他做的担保,当时自己还暗自下决心要好好干,给福海叔争气,长脸。 可这样的日子才维持了多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也知道王军一直针对他,但做梦也没想到,王军为了对付他,竟然不惜破坏公家的财产,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看着越来越近的家,水贵停下了脚步:没有了农机站的工作,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事故的最终处理结果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对不起,福海叔,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对不起金妹,我可能更加无法给你想要的生活,无法把你的孩子们接过来… 金妹的右眼皮跳了一天,跳的她心里直慌:是不是老家的女儿们出了什么事?那封信寄出去那么久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肯定是家里出事了! 下工回到家,月娥见她怏怏的,凑过来问道:“金妹姐,你咋了?” 金妹朝着房间走去:“月娥,我今儿右眼皮跳了一天,你说不会是要出啥事儿吧?” “能出啥事儿?你是不是累了?你去歇着,饭一会儿就熟了,等水贵哥到家,咱们就吃饭。”月娥说着,转身就进了灶屋里。 天黑了好一会儿,晚饭早就做好了,月娥都跑去大门外看了几回,却迟迟不见水贵回来。 月娥沉不住气了,对着金妹嘟囔道:“水贵哥咋还没回?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回来了…” “要不咱们先吃吧,给他留点儿?”金妹问道。 “金妹姐,你饿了吧?要不你先吃吧,我再等等。”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只听院门“吱呀”一声,水贵缓缓走了进来。 金妹看了过来,是水贵回来了。 “咋了?咋回来这么晚?”金妹问道。 水贵振作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道:“站里有点事儿耽误了,你们等急了吧?” 月娥见他回来,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快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三个人坐下来,水贵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月娥本来兴致挺高,叭叭地说个不停,水贵只是敷衍地搭着话。 金妹因为眼皮跳的事,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月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都不太对劲儿:“你们俩这是咋了?咋都不说话?” 水贵原想着在处理结果出来以前先瞒着金妹,可是一想,往后可能都不去农机站了,这事儿迟早瞒不住。 想了想,他还是把抽水机事件跟金妹说了! 月娥听完当即猛地站了起来:“这王军也太坏了,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水贵苦笑:“不吃又能咋着?这事儿都是我干的,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在后面使的坏…” 金妹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撂下筷子说道:“我就说今儿眼皮咋跳了一天,果然出事了…这工作要是丢了可咋办啊,一天十五个工分呢,还有每个月的补贴…这以后日子该咋过…” 水贵抱着脑袋,一脸愁容。 金妹还在絮叨:“你说你明明知道王军有害你的心思,咋就不知道防备着点儿?你咋就那么老实…这眼看着日子刚刚好一点儿,又出了这档子事…” 月娥听不下去了:“金妹姐,你少说两句吧,水贵哥也不想这样的,只能说那个王军太坏了!” 出了这事儿,三个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思,家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压抑。 事故发生后,身在县里的苏文清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陷害,因为以他对水贵的了解,水贵是个很细致的人,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对方这是想一下子把水贵彻底踢出农机站! 水贵出事,他想帮,但是不能直接出面,李主任盯着他呢,一旦他介入,就会让李主任起疑,进而牵连到月娥。 苏文清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 最终,他铺开信纸,写了一封匿名的信:齿轮裂纹系旧伤,安装前已存在,若想证明,可查仓库同批次齿轮的入库记录和之前的使用情况。另,压力表是否被动过? 信是寄给李技术员的,他打听过,知道水贵是李技术员极力推荐到农机站的,算是李技术员的人。 水贵遭人陷害,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或许他会暗地里收集证据也未可知。 除了李技术员,苏文清肯定也要做另外一手准备,万一李技术员这边没有进展,他不至于完全抓瞎! 总之 ,或许他目前不能改变结果,但总有一天,他要还水贵一个清白! 他明白,帮了水贵,就是帮了自己的亲外甥女! 王军这两天倒是和李主任的关系搞得很好,而且这次王军的“技术鉴定”工作做的很好,有理有据,让吴水贵没有反驳的机会,李主任很是欣赏他的办事能力。 来之前,王军的舅舅曾经跟他提起过他这个外甥,看来果然是个青年才俊。 话说水贵停职在家,忐忑不安地等站里的处理通知,可他没等来站里最后的通知,却等来了另外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 第209 章受到警告 水贵被迫停职在家,两天了,他没有迈出家门一步。 队里都知道他在农机站干的风生水起,而且还去县里学习了一个月。 若是让队里的人知道,他现在被停职,先不说别人怎么看他,首选福海叔那关就不知道怎么过。 金妹见他农机站也去不了,队里上工也不去,心里就有些着急。 水贵在农机站一天是十五个工分,每个月还有十块钱补贴。现在倒好,农机站暂时去不了,水贵不仅不着急,还在家里睡起了大觉。 第三天,见水贵仍然没有要去上工的迹象 ,金妹就忍不住唠叨开了:“农机站也不知道啥时候让你去上班,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躲着不出去吧?队里旷工一天就十个工分,这都两天了…” 月娥看着水贵颓废的样子,悄悄拉开金妹:“金妹姐,水贵哥心里难受,你让他缓缓!没事儿,我还养的有兔子,这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不是,月娥,他是男人,总得扛起来事儿,哪能遇上点儿困难就做缩头乌龟…”金妹被月娥拉住,嘴里却还是不满地嚷嚷着。 水贵默不作声,总在家里呆着也不是个事儿,要是万一农机站的工作没了,这日子总还得过下去,自己还是得重新下地干活儿。 他不能指望任何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金妹说的对,他得扛事儿! 想到这儿,他扛起锄头就去了自留地。 他要经营好自己的那点儿自留地,月娥喂的兔子,他得给他们准备一些吃的。 连月娥都这么努力,他凭什么不努力? 与此同时,农机站。 站长手里握着一封匿名信,脸色复杂。 信是从办公室门缝塞进来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吴水贵同志收留右派之女,阶级立场用意明显,严重怀疑此次抽水机事件乃是他故意为之,破坏国家重要资产,居心叵测,望领导严查! 这封信不是用钢笔写的,而是用从报纸上剪下的字拼贴而成,这说明此人很是小心谨慎,怕被人认出自己的笔迹。 站长原本想着这次的事故替水贵求个情,看能不能处罚的轻一些,最起码保留他在农机站的工作。 因为水贵平时工作很认真,几乎没有出过错。 但有了这封举报信,他也不敢保水贵,毕竟他这可是跟右派沾上了关系。 这件事还得是上面拿主意,已经超出了他的权利范围。 县农机站,苏文清办公室。 他托人悄悄拿到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其中一张齿轮特写,他看了很久。 裂纹断面不对! 苏文清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凑近照片。裂纹断口处,颜色比周围略深,有细微的氧化层。这不是新产生的裂纹,至少存在两个月以上。 而且,裂纹走向太规整了,像是沿着某个应力集中点预先处理的。 这绝对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是谁,要对水贵下手?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而已,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他,这有些说不过去! 难道真的是王军出于嫉妒?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让苏文清没有想到的是,抽水机事件刚出来,又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水贵收留右派之女… 现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与右派的女儿有关系,就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水贵的工作和前途就算彻底毁了! 苏文清只觉浑身一阵恶寒,看来,王军是要把水贵往死里整! 怎么办? 目前他调查姐夫的事也受到了阻碍。 前几天,他拜托自己最过硬的关系,那个在省公安系统工作的老同学去查档案。 老同学给他的回复是:这个人的档案是封存状态,调阅权限极高,劝他别插手! 他不甘心,又找了省革委会工作的表哥,然而,表哥直接给他打电话:“文清啊,靖之的事情你不要再查了,我这边有人找我谈话了,劝你也不要再碰这件事。靖之的事…很复杂!” 前两次的指向是姐夫已死,而再往后查,越是模糊不清,事情好像更复杂了! 目前最关键是月娥那孩子也被牵扯了进来… 苏文清在办公室烦躁地走来走去,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苏文清打开门,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苏文清眼神警惕地看向几人,正想开口询问,其中的一个男人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就是苏文清?” 几个人进来后,门被关上。 苏文清摸不清楚来人是谁,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脸色平静:“我就是苏文清,你们是?” 来人并没有回答苏文清的问话,而是直接问道:“听说你在查沈靖之的案子?” “他是我姐夫,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到底是死是活,我得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他没敢提月娥,因为他暂时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底是谁。 “他很好!”还是刚才那个人回答:“既然你是他的小舅子,我就跟你说实话,他的事情属于国家机密。他现在已经不是沈靖之,六零年的死亡记录是为了保护他。你要真的关心他,就保持沉默,过好自己的日子,保护好家人,别再过问他的事。” “他现在在哪里?”苏文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二十年了,自从姐夫被抓,他们一家人就没有姐夫的任何消息。 就连当年姐姐的死,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姐夫当年让他好好照顾姐姐,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他关心月娥,也只能偷偷的…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你要做的就是悄悄帮助他的家人!”来人丢下一句话,几个人就走了,没有透露身份。 “可是,沈靖之的孩子…” 他原本想说月娥现在遇到了麻烦,可能有生存危机,可来人已经关上门走了。 苏文清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依然想着刚才那人的话:…国家机密…死亡记录是为了保护他…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这些话让他感到了一丝敬畏!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很明显的意思已经传达了过来,那就是姐夫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月娥总有一天会见到自己的亲爹! 第210 章赔偿五百元 站务会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李主任宣读处理意见: “吴水贵同志,在维修抽水机过程中,未能严格执行检修规程,对关键部件检查不到位,未能发现隐性裂纹;在设备运行期间,巡查不力,未能及时发现压力表异常。上述过失,导致重大设备损坏及生产损失。” “经研究决定:吴水贵承担设备损失赔偿,共计人民币五百元。” “另外,根据群众反应和组织调查,吴水贵同志存在严重的政治立场问题,与右派之女共同生活,知情不报,界限不清,这与他工作中失职渎职,有着严重的关联。组织决定,即日起离开农机站,永不录用。” 听到结果,整个会议室死寂。李技术员看了看水贵,眼底里都是同情和无奈。 他只是个小小的技术员,虽然他明知道是王军动的手脚,但此时的他却不能站出来指认。 再者,水贵沾上了右派,他也不敢为他出头! 听到赔偿五百元,水贵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 他在农机站干一年,所有补贴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元。 五百元,不吃不喝也要干四五年。 “我不服!”水贵双手攥成拳头,声音嘶哑地说道:“齿轮是王军从仓库拿给我的,他说是新的!压力表也是他给我的,他说读数准!这是陷害!” 听到水贵的话,王军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水贵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难受啊!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但不能因为心里难受就乱说话啊。领料单是你签的字,仓库老赵可以作证。压力表是从机器上拆下来的,我怎么动手脚?” “你两个月之前就从仓库借过同型号齿轮,”水贵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记录虽然撕掉了,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可能没有痕迹。” 王军脸色一变,但很快的,他又恢复了常态:“水贵哥,你真是急糊涂了…” “够了!”李主任沉下脸,声音冰冷:“吴水贵,错了就是错了,要敢于承担责任。再胡闹,就不是开除这么简单了!” “既然你不服这个结果,那你说说你和右派女儿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也是别人的原因?” 水贵不知道月娥的事儿怎么就传到了站里?月娥的身份目前只有自己和有亮知道,还有就是月娥的娘家人和那个老队长。 可是这些人除了有亮知道他在农机站上班,别人根本就不知道。 难道是有亮? 应该不是,有亮自打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而且也没有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了王军相亲月娥被拒,是不是他那时候查过月娥? 此刻,他冷静了下来,既然事已至此,不能再把月娥拖进更深的泥潭。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牵扯到这件事儿当中,着实有些冤! 李主任的话,让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看向了李主任:“机器事故,组织决定我接受,赔偿的钱我尽量凑。” “但是刘月娥同志,”他把同志二字咬的很重:“她是六队的社员,靠劳动挣工分吃饭。至于说她有个右派的爹,她自己完全不知道,她出生就没见过爹娘,是刘家抚养她长大,她本人遵纪守法,积极参加劳动,是人民公社的一员。我和她一个屋檐下生活,是互助度日,不涉及任何政治问题。” 说完,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自顾走出了会议室。 水贵去了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王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果罐头。 “水贵,这事儿我真没想到会这样。”他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帮你求情了,可你也知道,我人微言轻,说的话不管用。” 水贵没说话,继续捆铺盖。 “这样,”王军压低声音,“你先回去,等风头过了,我帮你找点私活。” 水贵抬头看他,王军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恶心。 这张脸他看了那么长时间,以前只觉得这个人滑头,有些小心眼。 现在他才看清楚,他的笑容底下,藏着毒蛇一样的心思! “王军,”水贵慢慢开口:“那个齿轮,你用酸烧过,又磨掉了是对吧?” 王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水贵哥,我听不懂你在说啥。我就是来送送你,如果你不欢迎,我现在就走。” “你知道我在说啥。”水贵背起铺盖,“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天我会证明我是清白的。” 王军提来的两瓶子罐头,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一眼! 县农机站。 得知水贵被开除,还要赔偿五百元,苏文清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再加上与右派子女划不清界限的政治定性,这是要彻底把水贵摁死! 他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能有月娥的事。 是谁把月娥的身世了解的那么清楚?王军? 除了他,应该没别人。可是,王军到底查到了多少?会不会继续深挖?挖到姐夫那不能触碰的秘密?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份技术资料。这是他整理的,他还没能来得及送到水贵的手里。 苏文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二十张十元钞票——他攒的稿费和补贴。 这二百块钱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但对刚刚失去工作背着巨额赔偿,还有政治污点的水贵来说,这或许能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着他。 他想起那个神秘中山装的警告,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帮水贵,只能装作路过、偶然。 他明天得找个机会,去一趟水贵的老家。 苏文清要做的另外一件事,是给省机械研究所的一位老同学写信。信里只字不提事故,只学术地探讨:“如果同批次齿轮中,有一个出现早期疲劳裂纹,是否意味着整批材料都有问题?是否有技术手段能鉴定裂纹产生时间?” 信寄出去,他知道这对于水贵的结果来说,有没有改变,但他现在还能怎么办? 第211 章病倒 水贵背着自己的铺盖走在回队里的路上。 他走的很慢,仿佛跨出每一步,都需要他使出全身的力气。 当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 从公社农机站到家里,他整整走了一下午。 铺盖卷越来越沉,仿佛背着一座大山,脑子里始终回旋着一句话:“开除…五百块…右派女儿…” 到家时,天色将晚。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这段路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他扔掉手里的铺盖卷儿,一头栽倒在床上… 世界天旋地转… 下工后,金妹和月娥挖了一些野菜,淘洗干净后两个人一起回家,远远的就看见院门大开。 月娥心里一紧:“金妹姐,中午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忘记关院门了?” 家里还喂的有兔子,不会是哪个调皮孩子进了院子,把兔子弄走了吧? 想到这儿,月娥快走几步冲进了院子,兔子还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月娥,先看看你那屋粮食少没少?”金妹提醒道。 粮食也是金贵东西,丢了就要饿肚子。 月娥进去查看了一番,家里一切都保持原样,是自己多心了。 她走到院子,去把洗好的野菜晾了起来。 今天挖的野菜真嫩,看着水灵灵的。 金妹也丢下手里的篮子,进屋查看。 却见水贵合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又急又重。 金妹心里一慌,奔到了床前,探手摸了摸水贵的额头。 好烫!她急忙缩回手,冲着院外喊道:“月娥,你去叫金三儿过来,水贵好像病了!” “咋了?” 月娥冲进了金妹的屋子里,只见水贵躺在床上,脸有些潮红,呼吸急促。 他不是去了农机站吗?啥时候回来的?咋弄成了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她脑子里:“金妹姐,这是…咋回事儿啊?” 金妹拧着湿洗脸布搭在水贵的额头上:“不知道,我一进来就看见他这样,也是吓了一大跳…” “我去叫金三儿…”月娥转身就往外跑。 不一会儿,金三顺背着医药箱就过来了,金妹连忙站起身,焦急地说道:“金郎中,你快看看,他这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金三顺走到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水贵,拿出温度计让金妹给他夹在腋下,随即他开始给水贵号脉。 金妹和月娥都有些紧张地看着金三儿:“金郎中,他咋样?这是咋了?” 金三儿皱紧了眉毛:“他这是急火攻心,肝气堵成了疙瘩了。他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气都憋在心里,把自个儿烧坏了!” 金妹红着眼睛说道:“我下工回来他就这样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金郎中,他这能治吗?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是不是更加不能干体力活了?他本来身子骨就不壮实…” “恐怕要静养一段时间,我给他开个方子,一会儿再给他辅助穴位按摩,先退热宁神。按时喝,别刺激他,让他慢慢顺过这口气。” 说完,金三儿给开了个方子,嘱咐三碗水熬成一碗,一天一剂。 开完药方,他又按摩太冲穴,合谷穴,内关穴。这几个穴位有退热宁心泻肝火的作用。 忙碌完之后,金三儿又嘱咐要清淡饮食,这才离开。 送走郎中,月娥看着水贵依然烧的通红的脸,突然想起了老马头儿临终时的样子,有些担心:“金妹姐,水…水贵哥不会有啥事儿吧?是不是农机站里出了啥事?” 金妹看向了水贵提回来的铺盖卷,有气无力地回道:“估计农机站的工作保不住了,所以他才会着急成这样…” “工作没了就没了,咱家还养着兔子呢,大不了到时候多养一些,日子也不会差。”月娥心大,凡事总往好的方面想。 可能是经过了金郎中的按摩,水贵的情况好转了一些,睁开了眼睛。 月娥眼尖:“水贵哥,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了水贵,只见他眼神涣散,看了好半天才聚焦到金妹脸上。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金妹安慰道:“你好好躺着吧,金郎中说了,你要静养!” “我…没事儿…”水贵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目光躲闪:“金妹…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跟着我…受苦了…” 金妹轻轻拍拍他的手:“先别想了,好好养病。对了,到底发生了啥事儿?” 提到这个,水贵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眶也红了,浑身都在颤抖:“结果下来了…我被开除…还得赔偿五百块钱…” 金妹惊的一下子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赔…赔多少?五百?咱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水贵闭上了眼睛:“王军设的套…我钻了…” “水贵哥,我去找他…”月娥气呼呼的,起身就朝外冲。 “月娥…”水贵叫了一声,月娥已经出了院门。 水贵重重地叹了口气:“金…金妹,你去把月娥叫回来…找他没用的,他准备了好长时间,就是为了对付我…而且…他还…他还写了匿名信,说我收留右派的女儿,知情不报,界限不清…” 金妹这下子抓住了重点,她擦了一把眼泪看向了水贵:“原来是因为月娥,她是右派的女儿…月娥不能再在咱家住下去了,要不然,以后还不定要出啥事儿!” “也不是…王军早就想整我…” “可是,要不是她,你也不能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金妹的声音大了起来:“五百块,咱拿啥赔?” “金妹,月娥虽然是右派的女儿,可她从小就在刘家长大,跟右派又有啥关系…她在咱家也是拼命干活,还想着法儿的赚钱…现在撵走她,不太合适吧…”水贵说道。 “可是,咱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哪儿还顾得上她?咱收留了她那么长时间,也够意思了!”金妹有些情绪激动。 “金妹,这个节骨眼上,咱不能不管她,不然,你让她咋活?”水贵有些于心不忍。 “那咱咋活?”金妹指着空荡荡的家:“五百块,你算算,家里的粮食、兔子都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水贵闭着眼睛,脸色痛苦不堪。这件事儿马上队里都会知道,也不知道那些干部会怎么对待月娥,要是不让她在六队待,她又能去哪儿? 还有福海叔,要是得知自己被开除,他是不是会受到牵连? “水贵,你还是想想怎么弄那五百块钱吧,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顾得上谁?你说说你,咋就一点儿心眼儿都没有,让人害成这样…这日子咋过哟…”金妹又抹起了眼泪… “就你心善,心善有啥用?这些年我跟着你就想图个日子安稳,可现在,工作没了,债背上了,还沾上政治污点…” 金妹哭着摔门出去,留下水贵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黑黢黢的房顶… 第212 章答应条件 月娥一路急行,天擦黑就到了王军家门口。 见到月娥,王军心里已经猜出来她的来意。 “王军,你给我出来!”月娥心里憋着气,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王军晃晃悠悠从家里出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月娥吗?这么晚是来找我的吗?” 看见王军那副小人得志虚伪的脸,月娥恨不得上前扇他两巴掌。 “王军,你为啥要害水贵哥?”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啥时候害过他?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水贵他自己技术不精,脑子不好使眼还瞎,怪得了谁?”王军脸色严肃起来。 “你胡说!水贵哥的技术是最好的,就是你害了他,害他丢了工作,害他还要赔钱!你太坏了!”月娥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王军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愤怒的月娥,对于她说的话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月娥呀月娥,你不问青红皂白,找我兴师问罪来了。我告诉你,害他的不是我,是那台老旧机器,还有他收留的人!” 王军双手插在裤兜里,玩味地看着月娥:“站里现在定的是技术问题叠加政治问题。技术问题顶多是处分,可收留右派子女,划不清界限,这是立场问题。月娥你想想,没有后头这一条,水贵会开除吗?” “收留右派子女?”月娥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冰水,大夏天的,她竟然感觉透心凉。 看到月娥变了脸色,王军靠近了她:“月娥,要说谁害了水贵,那应该是你这右派女儿的身份害了他。当然,我不是说怪你,毕竟,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是受害者嘛!” 月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原来是自己拖累了水贵。 要不是自己去他家住,说不定水贵现在还在农机站干的好好的。 “月娥,”看见月娥不说话,王军围着她转了一圈,心里盘算半天,这才说道:“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舅舅在县农机站,能说的上话,只要把政治那条拿掉,单按技术事故处理,也就是记过、赔钱、写检讨,但农机站的工作可以保住!” 月娥抬起头看向王军:“真的?你真可以让水贵哥不被开除?” “嗯,我可以试试。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王军说道。 “啥条件?” “你答应和我处对象,”王军眸色深了深:“你是我对象,我再帮水贵说话,就顺理成章了。这是帮助对象的亲友 ,不是包庇有问题的人。你成分的事儿,我会想办法证明你毫不知情,你是刘家女。” 月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水贵躺在床上潮红的脸,金妹愁苦的眼泪,还有那五百块钱的巨债,在她脑海里来回晃。 “你不怕我的成分连累了你吗?”月娥反问道。 “我自有办法!就说你答不答应吧。”王军说的很有信心。 月娥脸色惨白,她闭上眼睛咬咬牙,只要能求得自己心安就行,其他的,再说吧。 她点头同意:“只要你能让水贵哥的工作保住,不赔那么多钱,我答应你。” 如果自己和王军处对象能让水贵重回农机,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自己,王军有文化,有工作,跟他处对象也不算委屈,就当是还水贵收留之恩吧! “那咱可说定了,你可不能后悔。”王军高兴了起来。 最近,他舅舅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查到了一些有用信息,这个苏文兰的丈夫身份挺复杂,说是右派却查不到档案,所有的档案全部封存。 这很不对劲,这种情况应该是两个极端,要么是大人物,要么是特级罪犯! 王军相信,应该是前一种。 他赌自己的运气! 和王军达成一致之后,月娥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里。 家里冷冷清清,只有金妹和水贵的房里透出一点儿光亮。 月娥站在门外,突然跪了下来:“金妹姐,水贵哥,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我已经跟王军说好了,他有办法恢复水贵哥的工作。明天一早我就搬出去,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还搬回原来的旧仓库,正好种的菜也在那边。 兔子她带走好好养,以后卖的钱给水贵哥还债,这是自己欠他的… 金妹起身开门,扶起了地上的月娥:“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要怪就怪这世道…” “我不怪你金妹姐,你们收留了我那么长时间,我心里很感激。给你们带来了这天大的麻烦,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月娥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起来。 水贵在屋里艰难地撑起身子,着急地问道:“月娥,你是不是答应了王军的啥条件?不然,他肯定不会帮我!” “没…他没说条件,我求他,他就答应了…”月娥连忙解释。 水贵叹口气:“你别瞒我了!月娥,我不能牺牲你而成全我自己,我吴水贵没有那么混蛋。要搬出去可以,但是不能跟王军有任何来往,他心术不正,你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月娥的眼泪流的更凶:“水贵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吃住都在你们家,就让我为你做点啥,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对了,那些兔子我带过去好好养,等卖了毛就替你还债…” 金妹拉着月娥的手,有些动容:“月娥,谢谢你…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夜深了,水贵在黑暗中盯着房梁,尽管还发着烧,身体也是疲惫不堪,但他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该拦住月娥,可是拦住之后又该怎么办?工作没了,五百巨债,他这个半废的身体,怎么扛起这个家?金妹还能跟他过下去吗? 他顿时感觉一股无力感袭遍了全身 ,在满足道义和现实需求之间,他没办法两全! 这种才是最痛苦的! 突然,黑暗中金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看月娥既然已经求了王军,你就顺理成章答应了,也算不辜负她的一片好意。只要保住了工作,以后才能更好地生活,也能偷偷照顾一下月娥。没了工作,你的身体又不能干重活儿,咱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水贵没说话,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第213 章上门 苏文清是骑着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颠簸了二十多里土路,才摸到六队的。 到村六队的时候正是晌午,地里没啥人。 六队比他想像的要穷一些,都是清一色的土坯茅草房。他推着自行车,一路打听,才找到水贵家。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苏文清敲了敲,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收拾得挺利落,墙跟下堆着劈好的柴火,竹竿上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最显眼的是院子东边有个兔笼,里面几只兔子正安静地趴着,毛色看着挺光润。 “有人在家吗?”苏文清扬声问。 灶房里探出个头,是个长相秀丽的妇女,正是金妹。 她警惕地打量苏文清,看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推着自行车,看着像是个下乡的干部。 “你找谁?”金妹有些紧张地问道。 “请问,这是吴水贵同志家吗?我是县农机站的,姓苏,路过这里,来看看他。”苏文清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金妹一听是县里来的,脸色一变,不知道这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找水贵有啥事儿? 难不成是来调查月娥的事儿? 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走出来:“是,是水贵家。他在屋里……病了。您是……” “我是他之前在县里学习时的老师。”苏文清把自行车支好:“在这边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他不能说是特意来看水贵的。 金妹听说是苏老师,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听水贵说过,这个苏老师对他多有照顾,晚上还给他补课,他又是县农机站的,说不定这事儿求他会有转机。 她连忙把苏文清往屋里让,就开始诉苦:“原来是苏老师…快,快请进…您是来调查水贵开除的事儿吧…我家水贵是冤枉的,他是被人陷害了…回来受不了打击,就病倒了,求苏老师一定要给水贵做主…” 苏老师有些尴尬:“我…我只是路过…” 他说着,跨进了屋内。 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水贵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薄被,脸颊凹陷,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苏…苏老师…您咋来了?”水贵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躺着,别起来。”苏文清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离近了看,水贵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苏文清心里一揪,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原来多精神的一个小伙,现在被弄成这样。 “水贵,你这是……”苏文清在床沿坐下,眉头紧锁。 金妹在一旁抹着眼泪开继续说道:“苏老师,您不是来调查水贵的吗?他……他被站里开除了,还要赔五百块钱…急火攻心,就病倒了。” 苏文清当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来:“这事儿我也有所耳闻,对了,你那个妹子呢?” 水贵听他问月娥,心里更难受了,月娥一早就搬走了,而且为了自己,还跟王军打成了某种协议… “苏老师,你是问月娥吧?”金妹又抹起了眼泪:“就是因为她,水贵才被开除。她是右派的女儿…”金妹絮絮叨叨地边抹眼泪边说。 “金妹,你去烧些开水,给苏老师倒杯水。”水贵想把金妹支开。 金妹这才意识到,自己慢待了客人,听话地去了灶屋。 见金妹出去了,水贵一把抓住了苏老师的手,快速地说道:“苏老师,我猜出来您跟月娥的关系,只是您不和月娥相认,肯定有您的考虑。但这次,您一定要帮帮月娥,她觉得拖累了我,所以去找了王军。王军一直想跟月娥处对象,月娥肯定是答应了王军,所以他答应帮我重新回农机站。王军这个人我了解,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我的工作丢了就丢了,还能在队里上工,反正饿不死。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月娥牺牲掉自己的一辈子,来成全我。我良心不安啊…” 水贵一口气说完这些,有些喘。 苏文清没想到,自己自认为掩饰的挺好,还是被水贵看出来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水贵:“水贵,你说啥?” “苏老师,您别瞒我了!上次在你见到月娥的手镯时的反常,我回来想了许久。苏文兰,苏文清,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您就是月娥的舅舅。我说的对不对?” 苏文清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搪塞,但看着眼前的男人,知道这个为了他外甥女几乎赔上一切的年轻人,他不能否认。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对!” 承认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秘密被第二个人知道,意味着风险也成双倍增长,同时也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旁观者的身份自处。 水贵见他承认,眼圈有些红:“苏老师,您不能看着月娥往火坑里跳啊!” “这是月娥亲口告诉你的?” “她昨晚上回来自己说的。她说这是王军救我的条件。我吴水贵再没出息,也不能用一个姑娘的一辈子来还我一口饭吃!”水贵双手砸在床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苏文清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月娥憨厚的笑容、姐姐的身影、姐夫临走前的嘱托…还有王军,以及那个中山装的警告… 他不能坐视不管!此刻他的胸腔里奔涌的是他作为舅舅的血性!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里褪去了原本的温文尔雅:“水贵,这件事你拦不住她!” 水贵急了:“苏老师,那王军…” “别急,听我说完。月娥骨子里是个倔强、知恩图报的孩子,她觉得是她连累了你,这份恩情不报,她心里那关过不去。你现在病着,拦不住,你家那位,也未必会拦!” “所以,硬拦没用,反而让她更要加快节奏。”平日里和机械打交道的大脑此刻用在了人性博弈上,他分析道:“王军的目的并不是月娥,而是…月娥她爹!他应该是在赌,赌自己的运气…” “苏老师,你的意思…”水贵没明白。 苏文清没有细说,而是摆摆手:“这件事我来插手,你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王军和月娥走的太近,不能有实质性的发展。记住,保护好她!你现在比我更方便!” 苏文清说完,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还有一本他记录的关于机械的本子,又恢复了来时那种略带疏离的师生关系,告别了水贵。 金妹端着刚烧好的开水,却看见苏文清已经出了屋子,一副要走的模样。 “苏老师,您这就要走了?茶还没喝呢!” 第214 章被谈话 水贵被农机站开除的第二天,也就是苏文清来找水贵的当天,李福海被叫到了公社。 此时的李福海并不知道水贵被开除的事,得到通知的李福海还在纳闷呢! 他接到公社通知时,正在地里查看墒情。传话的小干事只说了句“顾书记让你立刻去一趟公社”,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这个语气,不像寻常开会,这是有啥紧急情况? 踏进公社那间小会议室时,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公社书记顾长松,左边是分管政工的副书记肖爱民,右边是组织干事老陈。 烟灰缸里堆着烟头,会议室里空气凝重。 李福海心里直突突,这阵仗,看着不是布置生产任务,确实是有大事儿。 一时,他也吃不准到底发生了啥大事儿,还跟自己有关。 “福海同志来了,坐。”顾书记抬了抬下巴,脸上倒没什么不悦的表情。 李福海一颗心稍微放了放。他在靠门的条凳上坐下,挺直腰背,手心里却开始紧张地冒汗。 顾书记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队那个吴水贵进农机站,是你推荐担保的吧?” 李福海心里一松,原来是水贵的事。但旋即,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能让公社里三位领导同时过问,这事儿应该不小! 水贵出啥事了? “是,是我担保的。”他心里疑惑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道:“水贵同志思想进步,技术过硬,在站里表现一直很好,开春还去县里参加了学习班……” 肖爱民副书记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敲:“学得好啊,学得把公社最重要的抽水机都给修报废了!” 李福海脑子“嗡”的一声。报废了?那可是公社里的重要资产! “肖书记,这…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水贵那孩子我了解,技术绝对是过硬的…” 顾书记的声音不高,但却冷了下来:“公社农机站的正式处分决定已经下来了,吴水贵因重大工作失误造成集体财产严重损坏,予以开除!” 开除?李福海眼前一黑,这是啥时候的事,他咋不知道? 还没等他缓过来劲儿,肖爱民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这还只是工作问题。更严重的是,经查实,吴水贵收留一名右派分子的女儿,并且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政治界限严重不清!群众反映强烈!福海同志,你是老党员了,这事儿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你不会不清楚吧?” 右派女儿? 李福海猛地想起月娥,她咋成了右派的女儿?咋以前没听说过? 听到这个消息,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湿透了褂子。 “领导,”李福海试图解释,“您说的那个姑娘,她也是我们队里的社员,没听说过有成分问题,而且本人表现都不错…” “没听说过?你是党员,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顾书记“啪”地把一叠材料摔在桌上,“她母亲叫苏文兰。父亲沈靖之,五八年定的右派,七零年死在劳改农场!这是清清楚楚的阶级问题!吴水贵知情不报,还收留她,这是啥行为?这是典型的立场不稳,丧失了革命警惕性!” 顾书记站起身,走到李福海面前看着他说道:“而你,李福海同志。你作为生产队长、入党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在推荐和担保人员时,只讲技术,不问政治!让这样一个与反动家庭划不清界限的人,进入了我们重要的农机岗位!你想想,你这是不是失职?是不是给组织抹了黑?!” 李福海张了张嘴,想说些啥,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右派”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个动荡年代长大的他太清楚了,沾上这个,啥都完了! 肖爱民适时补上一句:“福海啊,组织上知道你是出于公心,爱惜人才。但这件事的影响太坏了。现在不光农机站,整个公社都在盯着。你必须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做出检讨,消除影响。” 李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巴的老布鞋。 他想起水贵他爹给自己的那些麸皮,想起那孩子修好第一台拖拉机时咧着嘴的憨笑,想起月娥热心的给人讲她养兔子的经验… 可所有这些,在“政治立场”面前,都不值一提。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陈记录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良久,李福海抬起头,慢慢站起身,朝着三位领导,深深地弯下腰。 “顾书记,肖书记,陈干事,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我放松了政治要求,片面看重技术,没有把好关。给组织造成了损失,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接受组织任何处分,愿意在全体党员面前做深刻检讨。” 他弯着腰,没直起来。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直到顾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认识到错误就好。你是老同志了,组织上相信你能改正。回去后,写一份详细的检查交上来。你们六队今年的评优资格暂时放一放。至于你个人的问题,看你后续表现。” “是。”李福海依旧弯着腰。 “还有,”肖爱民补充道:“回去后,要做好队里的工作。特别是对有关人员,要划清界限,严肃教育。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明白。” 走出公社大门时,日头正毒。李福海站在白花花的日头下,有些头晕。 水贵的技术在农机站已经算最好的了,为啥会出这种错误? 还有,月娥的身份又是谁捅出来的?咋自己一点儿也没听到风声呢?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没骑,一步一步往六队走。 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头都没抬。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顾书记最后那句“划清界限”。 看来以后,有些人他不能明面上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青砖瓦房,叹了口气,蹬上自行车。 他得抽空找个机会偷偷去问问水贵,这到底是咋回事,他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第215 章要跟我处对象 月娥搬出水贵家的消息,很快就被有亮知道了! 当初月娥从他家出来,李福海将她安排到了队里这处废旧的仓库。 但那次陈宝根半夜吓唬她,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她一个女人家,住在一个没有门的破房子里,多不方便! 怎么说,也是自己亏欠她,马家亏欠她,他不能不管! 他把自家灶屋里的那扇门卸了下来,又找了几块木板重新钉上,钉的牢实,趁着下工后,他扛着门板来到月娥住的地方。 月娥正在晾晒洗好的野菜,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给她帮忙。 有亮纳闷,这个男人是谁,看着也不像六队的人。 他紧走几步,发现这个男人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个男人一直在说着话,月娥表情挺冷淡。 “月娥,”他喊了一声:“你这屋子没门,我来给你安个门,这样也安全一些。”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站在月娥旁边的是王军,多年前还跟他干过架的。 “哟,这不是马有亮吗?”王军知道有亮和月娥之前的关系,此时见到他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你来献啥殷勤?我警告你,月娥现在是我的对象,以后你离她远点儿!” 有亮看了一眼月娥:“这是啥时候的事儿?你咋又答应跟他处对象了?” 他娘给月娥做媒,和王军相亲的事儿他知道,他明明记得月娥没看上王军的。 “好了,王军,你先回去。” 月娥催促着王军,又转头看向有亮:“有亮哥,谢谢你给我弄来的门,这样我晚上就不害怕了!” 王军见有亮给月娥装门,觉得这是有亮在打他的脸,他的对象他自己都没想到去给她装个门,而有亮却想到了!这不是挑衅吗? 这份“情”他可记住了,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有的:“我替月娥谢谢你!我也是刚看到她这儿没门,你就扛来了。还是离得近好啊!” 有亮懒得理他,自顾忙活起来。 王军觉得无趣,对月娥说道:“月娥,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别忘记了咱们的约定。”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见王军走了,有亮抬起头问道:“到底咋回事?你跟他有啥约定?” 月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有亮哥,你以后也离我远点儿,我成分不好,别连累了你…” 一看月娥这模样,有亮就知道有事儿:“我怕个球?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说说,到底出啥事儿了?” 月娥一五一十的把水贵的事都说了一遍,末了说道:“王军说他舅舅在县农机站说得上话,可以帮水贵哥保住工作…但是一定要我跟他处对象…” 有亮听完这一切,忍不住骂道:“你就是个二百五!明知道是个火坑还往里跳。王军这样的人说话你也相信?他要跟你处对象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找王军这个混、蛋。” “他不会诚心帮水贵,不然,他也不会设计害他。对了,水贵现在咋样?”有亮又问道:“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他去哪儿拿出那么多钱来?”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手上有五十块钱,咱们凑一凑,看能不能帮帮他!” “你以后不要跟王军再牵扯不清,他肯定在憋更大的坏招。我会想办法让他不再纠缠你。 “水贵哥病了…很严重…他这是受不了打击…都是我拖累了他…”月娥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从水贵出事,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为水贵哭,更多的是哭自己! 现在所有人都会远离她,她是个别人都不敢沾的右派子女,她的世界又变得只有她一个人了! “你别哭!这不怪你,你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母,你爹是右派跟你有啥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你只听我的,好好养兔子,好好生活,水贵的事我来想办法,这是我欠他的。” 至于为啥欠,他没明说! 有亮快速安好门,又来回试了试:“晚上用木棒子顶着,很安全!” 他得赶紧回去找他娘,他记得他娘的手镯有一对,有珍出嫁给了她一个,娘手里应该还有一个。 他火急火燎地回家,却遭到了马老太的一顿骂:“你个小畜、生,灶房的门给我弄哪儿去了?” “娘,你先别骂,我有件事儿要跟你商量。” “兔崽子,你准没好事儿。说吧,又憋啥屁了?”有亮娘骂骂咧咧的。 “娘,我想了,咱要是想多挣钱,这兔子还得多养。我记得你手里还有个镯子,能不能拿去换些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抄起棍子就砸了过来:“我就知道你又在打老娘的主意。那镯子是留着给你娶婆娘的,你想都别想。” “娘,你糊涂啊!等我挣着钱了,你还愁没有钱娶儿媳妇?到时候我给你买大金镯子,你看看,是不是很划得来?”有亮躲开他娘扔过来的棍子,又开始给马老太太画大饼。 “哼,金镯子,我也就想想。你还是老老实实说,这门去哪儿了,我再告诉你镯子在哪儿。”马老太太还是对这扇门念念不忘。 “那咱说好了,我告诉你门去哪儿了,你就给我镯子。” 这时旁边玩耍的小宝突然来了一句:“门…扛走…” 老太太看了小宝一眼:“小宝知道,快跟奶奶说。” “好了, 我告诉你,月娥又住回仓库了,那儿没门,我就…”有亮边说边离他娘远了一些,怕她手里的棍子不长眼睛再招呼到自己身上。 “啥?月娥不是在水贵家住的好好的,咋又搬出来了?”有亮娘来了兴趣。 “这个说来话长,水贵遭人陷害,修报废了一台机器。又有人举报说月娥是右派的女儿,水贵跟她没划清界限,立场不坚定,工作保不住了,还要赔偿五百块钱…总之月娥搬出来就是为了水贵好!”有亮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有亮他娘眼睛一亮,急忙问道:“那水贵现在啥情况?” 有亮叹了口气:“病了!那个王军可真够阴的,把水贵害成这样…这下子,他家的日子可咋过…” 有亮他娘完全没听有亮在说啥,她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这个机会终于让她等来了! 第216 章想回老家 有亮他娘知道水贵在农机站的工作没了,这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她也找了几个媒婆给有亮踅摸个媳妇儿。 最开始她还挑拣一下,总想找个模样好、身段好还能干的儿媳妇,甚至带男娃的寡妇她还不想要,就是怕给别人养娃。 每次有亮也答应跟人家见面,但每次这个兔崽子总是把他劳改的经历说出来。 因为这个,吓跑多少女人。 没办法,后来有亮他娘只有一个条件,只要能生养就行。 但就是这样的也不好找,要么她自己相不中,要么别人嫌弃有亮有不光辉的过去。 看来,这小子指定和金妹还有夫妻缘,这不,缘分就来了嘛! “娘,娘,你在想啥呢?”有亮见他娘出神地盯着自己,脸上还露出瘆人的笑容,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娘魔怔了! 有亮这一喊,打断了老太太的思绪,她喜滋滋地拉着有亮:“小崽子,你刚跟娘说啥来着?” “手镯,我现在说了门去哪儿了,你该给我手镯了吧?” “不是这句。你说水贵要赔五百块?太好了,看来有门儿!不行,我得去看看。”她急匆匆地解下围裙就朝外走。 “哎,娘,你咋说话不算话呢?手镯呢?”有亮在后面喊。 “等我回来再给你,急啥?”老太太话音一落,脚底生风,人已经跑出老远了! 有亮琢磨着,手镯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万一老娘要是不给,咋给水贵凑钱呢? 有亮坐在门槛上,突然想到了有发。 要不找大哥借点儿? 有发此时正在灶房里给秀娥煮鸡蛋。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秀娥今儿一天都不舒服,而且最近两个多月身上也浮肿,尤其到了下午和傍晚,脚踝和小腿开始胀,简直遭老罪了。 他也问过自己老娘,说这是正常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浮肿就消了。 有亮进到院子喊了一声,有发从灶屋里探出脑袋:“你咋来了?” 有发对自己这个弟弟一直不太待见,他觉得自己老爹的死,跟有亮脱不了关系。 要不是他不成器,他爹也不会气病。 “哥,我想找你借点儿钱。”有亮进了灶屋,开门见山。 “急等着用钱吗?”有发把煮好的鸡蛋盛到碗里,看了一眼有亮,又说道:“你嫂子快生了,恐怕这钱不能借给你。你要是实在要用钱,看有珍手上有没有。” “那算了,你照顾好大嫂,我再想办法。” 有亮走了,有发端着一碗荷包蛋进了屋子。 秀娥瞥了一眼门口,冲着有发抱怨道:“看看你们老马家都是一群啥人?老太太口口声声想要孙子,我这怀上了,也没见她给咱们孩子做件小衣裳小鞋子。你这个弟弟倒好,专挑这个节骨眼上来借钱…” “算了,我不是也没借给他吗?快趁热把鸡蛋吃了吧,你一天都没咋吃东西了。”有发说着,开始给秀娥揉肿胀的小腿。 秀娥端起碗,嘟囔了一句:“要不是看你对我还算可以的份儿上,这日子我都过不下去了。我都这样了,也没见你娘来看一眼…” 秀娥说着,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有发一边按一边劝:“你就想想,她这个年纪还给咱带着小宝呢,要是小宝搁家里,你更累。心放宽点儿,日子是咱俩过,只要咱俩好好的,别的人和事儿就别计较了!” “你说的好听,你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的苦。”秀娥吞咽着荷包蛋继续嘟囔。 有发不吭声了,他的确不知道女人心里咋那么多弯弯绕,心思简单一些多好,别成天想一些有的没的,弄的自己不开心,身边的人也不开心。 有亮他娘几乎是一溜小跑来到了水贵家。 到了院门口,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慈祥的模样。 金妹正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燃烧着噼里啪啦的柴火,火苗蹿出老高,映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再有三天,赔偿的五百块钱就得交到公社农机站,也不知道王军那边到底是啥情况,到底这赔偿的钱能不能少点儿?水贵的工作到底能不能保住? 即使少又能少多少呢?家里能拿出来的钱有限,十分之一都拿不出来,这可咋办? 有那么一瞬间,金妹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回湘南老家算了。 这日子看不到一点儿希望,这要熬到啥时候?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亮他娘悄摸地进来了。 一进来就拉着金妹的手,眼眶红红的:“孩子,我才刚听说水贵的事…这可难为你了,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你这日子咋过哟,娘都替你愁的慌,也心疼你…我苦命的孩子…这眼见得日子刚好一点儿,又遇到了这事儿…水贵这孩子还是太老实,没心眼…” 金妹心里委屈,这会儿见到老太太,忍不住叫了一声“娘”,就趴在有亮他娘怀里抽泣起来。 “哭吧孩子,哭出来心里好受一些。跟娘说说,你现在有啥打算?这钱…能不能凑齐?”有亮他娘拍着金妹的肩膀,小声问着。 金妹摇着头,哭的更厉害了:“家里哪儿有钱?养的兔子还是借钱买的,钱还没还上呢…娘,我该咋办啊…我的命咋就这么苦…” “唉…”有亮他娘轻轻拍着金妹,声音又软又轻:“娘知道你苦,嫁过来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金妹哭的更伤心,肩膀抖动的厉害。 有亮他娘轻轻抚着金妹的头发,像个真替闺女操心的亲娘:“水贵这孩子太老实,老实就容易吃亏,现在工作没了,还背着债,他那身子骨…唉,往后的日子,你能指望谁?” 金妹的哭声渐渐小了,好一会儿,才收起了眼泪,说了一句:“娘,当初我就不应该嫁给水贵,应该嫁远一些。嫁远了,有亮就不会找上门,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儿。你说,我摊上这么个男人,我能咋办?” “是我害了你,我本想着你无亲无故的,离着我近些,也好有个照应,谁知道…唉!孩子,现在说这些没用,眼下你得替自己打算,娘活了大半辈子,也算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了别人活。”老太太撩起衣服擦了擦眼睛,有些哀伤地说道。 金妹低着头,不说话 。 老太太也不再劝,只是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 “娘,我想回家!”金妹看了一眼老太太,一语双关。 有亮他娘心里一激动,差点儿就要直接说好。 转念一想,这丫头是在试探呢!她也没说要回哪个家。 她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攥着金妹的手紧了紧,顺着话头道:“是该回家了,你在这儿熬着,叫娘这心里…唉!” 金妹没说话,望着炉火发呆。 有亮他娘等了一会儿,心念电转。 这闺女是在等梯子呢! 她清了清嗓子,叹口气又道:“唉,你在这儿熬着,我在家里熬着。有亮那个兔崽子,媒婆介绍了多少个,他愣是一个也没看上,我也愁啊,他啥时候能好好成个家?” 金妹眼泪无声地流,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娘,我是说回湘南老家…” 第217 章凑钱 有亮他娘心里着急,话都说的这么直接了,这闺女还在那儿绕圈子。 非得让我直接说让她回马家? 这是等她先低头呢! “孩子,你可要想好了,回湘南还回你以前那个男人那里?你出来几年了,说不定他又找了!再说了,你回去不也是地里刨食?在这里还可以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有亮娘着急道。 “娘 ,我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水贵现在这个样子,以后吃饱都是问题,再知冷知热有啥用?那五百块钱的债我要还到啥时候…”金妹又哭了起来。 有亮他娘心里着急,索性把面子一扔,跟金妹实话实说了:“闺女,娘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有亮?你要是有,就回马家吧!” 金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平静:“娘,你说笑呢!当初他嫌弃我生过孩子,觉得我配不上他,我要是上赶着回去,他还是看不上我,我不想再拿自己的后半辈子赌了!” 老太太一把抓住金妹的手:“他看不上你?媒婆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女人,他一个都看不上!他心里装着谁,你以为娘看不出来?” 金妹没吭声。 老太太声音软了下来:“有亮变了,他现在不混账了,养兔子,上工,干的好的咧,队里谁不夸他?他是不敢来找你,怕你还在恨他,怕你不跟他!” 她重新把金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有亮那屋还是你在的时候的模样,你说说,他要是心里没你,他能这样?” 金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 有亮他娘狠狠心,抛出了杀手锏:“回家吧孩子,小宝在马家,以后你可以天天带在身边,你们娘儿俩天天都在一起,你忍心你这个亲娘一直不管他,见不着他?” 提到小宝,金妹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她要走,她要自己的孩子! 可是,当初被有亮赶出来,还有眼前这个老太婆,也一心要她走,甚至急吼吼的就给她介绍了水贵,说他憨厚老实。 是啊,的确憨厚老实,被人陷害成这样! 水贵哪一点儿能比上有亮?可当初自己人生地不熟,又刚生了孩子,没有办法才答应跟了水贵,为的是给自己和小宝一个吃饭的地方。 可就这么轻易答应了这个老太婆,那不是又要被她拿捏了? 她知道老太婆想孙子想疯了,也知道有亮因为名声不好,别人都嫌弃他劳改过,所以月娥走了后,他迟迟讨不到婆娘。 而她,既不嫌弃有亮的名声,也能生养,但老太婆,必须得放低姿态。 “娘,我这样走了,水贵咋办?他现在正是落难的时候,我这样做,太亏心…”金妹有些为难。 有亮他娘心里一喜,有门儿,这孩子还是想回去。 “娘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也不能在他身上耗着,主要是娘也不想看着你受苦…这样,只要你愿意回马家,水贵那边,娘来想办法,你安心等着!” 马老太太站起身,指了指锅里:“该吃饭就得好好吃饭,水贵还病着,得把他照顾好。” 她推开门走了,金妹一个人坐在炉膛前,盯着里面的火苗,盯了很久! 喝了几天药,水贵虽然还是感到身体虚的很,但他躺不住了。 眼看着赔偿款的宽限日期快到了,他必须得把钱凑齐。 苏老师临走时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他数了数,整整二百块,这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剩下的三百依然是个天文数字,他要去哪里凑这么多钱呢? 他把那些钱叠好,贴身放着,下了床。 先去大姐家。 水珍得知弟弟的情况,眼泪就下来了:“你说你都到了这份儿上,咋不早点过来告诉我?要不是凑不到钱,恐怕你还会瞒着吧?” “你就是太实在,对谁都没有防备心,这次也算是花钱买了教训,以后多长个心眼。” 刘忠武蹲在一旁抽着旱烟,冲着水珍说道:“别说那没用的,家里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先给水贵救急!” 该说不说,刘忠武这个姐夫真是没话说,结婚时被有亮打坏了身子,他怕有亮再来捣乱,硬是在水贵家守了一个多星期,天天早上走,晚上来! 对于大姐夫,水贵从心底里感激。但他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能力有限,也帮不上姐夫啥忙,但这份情,他记在了心里。 除非这辈子翻不了身,一旦翻身,他一定要报答姐夫! “忠武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刘忠武磕了磕烟袋锅子说道。 水珍从柜底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叠的整齐的毛票。 “只有三十二块两毛七分钱。这是家里这些年的积蓄了!” 这都是水珍勤俭持家,从鸡屁股里扣出来的——鸡蛋八分钱一个,日常所用的盐、煤油、火柴都靠鸡蛋来换。 水贵知道这钱来之不易,大姐家三个孩子,过年都舍不得做件新衣服。 他嗓子眼里堵的厉害:“忠武哥,这钱我一缓过来马上还给你…”水贵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 “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还钱的事儿以后再说。”刘忠武摆了摆手。 水珍这时问了一句:“水贵,这事儿金妹啥态度?” “她…她没说啥…”水贵支吾道:“大姐,忠武哥,我走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姐家。 水珍看着自己弟弟单薄的背影,叹息了一声:“水贵的家,怕是保不住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住?” 刘忠武别起了烟锅,神色凝重:“我早就说过,那女人靠不住,跟水贵成亲这么长时间,连个娃都不生,心里能没别的打算的?” “可怜我这个傻弟弟,到现在都看不明白…” 水贵匆匆从水珍家出来,朝着水红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知道这个二姐嘴巴子一向厉害,每次好事儿也做了,可话也说了,总让人不讨喜。 这次去借钱,估计又该把他训一顿。 他不想去的,可是,除了这两个姐姐,他还能找谁借钱呢? 水红知道了水贵的来意后,果然不出所料一开口像连珠炮:“我就知道你来找我准没好事儿,平时你是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个姐的。你说说你,自从去了这个蛮子女人,有几天好日子过?娶她当天就被打成那样,结婚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给你添个孩子,现在又被人害成这样…这女人就是个扫把星!” 水贵垂着头,一声不吭。 水红唠唠叨叨,越唠叨越生气:“你等着吧,这女人绝对不会跟你一起扛事儿,迟早会跑。” “现在背那么多债,以后日子咋过?多少年才能翻身?” 她从箱底摸出个手绢包,都给了水贵:“一共就这么多,都拿去。” 水贵张了张嘴,想说点啥。 水红别过脸:“别跟我说还不还钱,我就当扔水里了,赶紧走,看着就来气!” 水贵接过水红递过来的手绢包,低声说了一句:“姐,我走了…” 水红没回头,装作忙碌的样子。 听见门“吱呀”关上的声音,她才扭过脸来,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吸着鼻子骂道:“这死小子,傻的不透气…” 第218 章劝导 水贵在李福海家院门外徘徊了很久,他来找福海叔借钱!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房那边隐约有锅碗响动。 他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见了福海叔怎么说?说自己不争气,损坏了机器?当初进农机站,福海叔顶着压力给自己担保。 可是这才多长时间,自己却落到了这般境地,让福海叔的脸面往哪儿搁? 算了,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正当水贵抬腿想走的时候,院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李福海披着褂子站在门槛里,手里捏着旱烟锅子。借着光看清来人,他愣了一下。 “水贵?” 水贵低下了头,小声喊了一声:“福海叔……” 李福海没说话,侧身往里让了让,水贵站在门外没动。 “婶子在屋吧?我就不进去了。”他低垂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叔,我…我想找你…借点钱…” 李福海看着他。 堂屋里映出来的灯光照在水贵脸上,只见他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这才几天,人瘦得脱了相。 “进来。”李福海没问借多少,转身往里走。 水贵跟进去,没敢坐,贴着门框站着。 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主席像,条桌上搁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地上堆着半袋子待剥的玉米。 李福海搬过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并且把桌子上的搪瓷缸推过来,里头是开水,还冒着热气。 “喝水。” 水贵坐在了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老布鞋,脚趾头往里缩了缩,并没有端起茶缸子。 “叔,我…修坏了机器…站里定的赔偿…五百块…限期到了…”他的声音越发的小了起来:“我凑了一百五十三块七毛七,还差…” 他说不下去了。 李福海没接话,他把手指伸进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按在了烟锅里,点上。 烟雾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这件事我晓得了,前天公社找我谈话了。”李福海吐出了一口烟,淡淡地说道。 水贵吓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他们…找你了?” “顾书记、肖副书记,三个人。”李福海眼睛看着墙上的主席像,没看他:“他们说你进站是我担保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责任。” 水贵嘴唇哆嗦着,一脸愁容:“叔…我连累你了…” “检讨写了,今年队里评优资格取消了。”李福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很平静:“我个人的问题,等年底组织定。” 水贵腿一软,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福海叔是老党员了 ,荐人失察,他肯定会受到处分!自己不争气,连累了身边对自己好的人! 他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成啥样子?”他把烟锅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声音不高,语气却很严肃:“站直了,坐正了。” 水贵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眼眶红通通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叔,是我害了你……”他双手抱着脑袋,把脸埋在臂弯里。 李福海没接水贵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撩开门帘,对里头说道:“把那个布包拿出来。”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福海的老伴儿沈春芳探出头,满脸愁容,张了张嘴想说点儿啥,看看李福海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她从柜底摸出个旧手帕包,走出来递给了李福海。 李福海接过布包,搁在条桌上解开。 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另外还有一把钢镚儿。 “就这些。”李福海说:“八十三块四毛。” 水贵看着那沓钱,像被人在脸上抽了一耳光。 “叔,这钱我不能拿…” “你不是来借钱的吗?”李福海打断他。 “那是我不知道…”水贵眼泪眶又红了:“叔,我拖累了你…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你拿着!”李福海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连累了我,现在你自己要立起来,否则,我就是白白被你连累!” 水贵说不出话,他心里太难受了! 李福海把钱推到他手边:“这钱又不是白给你的。”他重新点上一锅烟:“你往后翻身了,记得还,还要还利息。” 水贵一个劲儿地摇头,声音里满是对命运的屈服:“叔,我翻不了身了…” “你再说一遍?”李福海的声音陡然提高,水贵竟然吓得一哆嗦。 水贵抬起头,看见李福海那张严肃的脸,此时的他,脸上还有怒气。 “你翻不了身?”李福海一字一顿指着水贵:“你才三十几岁,手没断,眼没瞎,腿没瘸,一台机器拆开你能看出十七八个毛病,你跟我说翻不了身?” 水贵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老布鞋:“可是叔…” “可是啥?”李福海把烟杆重重磕在桌沿上,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沾了右派,这辈子就完了?” 水贵没吭声。 “右派咋了?”李福海的声音低下来:“月娥在咱队里几年,偷过还是抢过?她害过谁?她爹是右派,跟她有啥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当这个队长二十年,见过太多事了。六零年饿死人,七五年闹虫灾,哪一回不是老百姓自己扛过来?能扛过去就能活下去。” “你不过是暂时栽了个跟头。跟头谁没栽过?栽了就趴着不起来,那才是真完了。” 水贵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李福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搭在他肩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水贵,你记住,你不是为了自己活。你有家,有婆娘,你趴下了,她指望谁?” 水贵抬起脸看向李福海:“叔,我…” “你把钱拿走。”李福海把手收回去:“该还的债还上,该治的病治好,往后该干啥干啥。” 他转身,背对着水贵,突然说道:你的技术都装在你肚子里,现在用不上,将来未必用不上。” 水贵站在原地,把那沓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叫了一声:“福海叔…” 李福海没应。 水贵把钱揣进怀里,装在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屋里,沈春芳从里屋探出头,有些埋怨地看向李福海:“那是给咱儿子攒的娶亲钱,孩子那么大了…” 李福海没说话,重新坐在桌子前,又装了一锅烟。 半晌,他把烟点上,望着门口那团渐渐远去的黑影,低声说:“人比钱要紧,娶亲的钱,我再想办法!” 第219 章到此为止 王军答应了月娥,要帮水贵保住农机站的工作。 这事儿还真不能敷衍,毕竟,要不了三两天,水贵就要交赔偿款。 他答应了,剩下的就是让舅舅出面——只要县农机站那边松松口,公社农机站这边再运作一下,给水贵一个“留职察看”,总比直接开除体面。 他盘算了一路,到家扒拉了几口饭,撂下碗就骑车往县里赶。 到舅舅家时,天已擦黑。 王军舅舅刚吃完晚饭,正坐在藤椅上翻报纸。见王军进门,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这么晚过来有啥事?” 王军一屁股坐在舅舅对面,把在路上打了半天的腹稿端出来:从月娥来找他,说到他答应帮忙,再说到水贵的技术如何被站里需要,只要处分降一降,对农机站的名声也有好处… 王军舅舅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边,看向了王军:“说完了?” 王军停住了话头,迫切地看着舅舅:“说完了,舅舅,这次你一定要帮忙,你外甥的后半辈子全靠你了! “那姑娘…”王军舅舅看着他,声音不高,“她爹叫沈靖之,六九年‘病故’在北山农场。这些我又帮你查过。” 王军舅舅往沙发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爹档案封存,调阅权限省厅级起步。你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军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是好事儿。 “我猜不着。”王军舅舅替他往下说:“你也猜不着。那姑娘她爹,可能是大人物,也可能是个永远翻不了身的死老虎。赌对了,你吃一辈子红利;赌错了,你吃一辈子的瓜落。” 他端起茶几上刚泡的茶喝了一口:“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赌。我劝你也别赌!” 王军一听急了:“舅,我不需要你赌多大,就几句话的事儿…” 李副站长打断他,严肃地说道:“把他处分往下降一降?你忘记吴水贵咋被开除的了吗?抽水机事故加政治立场问题。你帮他翻技术事故,就要查齿轮来源、查压力表、查仓库领料记录。这些经不经查,你心里难道没数?” 王军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小动作,我不过问,但你给我记着: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王军舅舅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背对着他:“吴水贵这事,到此为止。他开除了就是开除了,跟你没关系。那姑娘你也离远点,她那个出身,沾上就没好事,我之前就警告过你。”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郝红梅那边,你准备咋办?那姑娘我看着不错,你要抓住。” 王军从舅舅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没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起月娥红着眼眶站在他家门口的样子。 她说:“只要你帮水贵哥保住工作,少些赔偿款,愿意和你处对象。” 他当时答应,就是因为有舅舅在,这是他的底气! 现在呢?现在他去告诉月娥,办不成,舅舅不帮他? 王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几圈。 他倒不是心疼月娥,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而此时,有亮正坐在自己的屋里,他手里捏着那半块齿轮残片的照片。 这是他找苏文清拿回来。 他答应月娥自己对付王军,所以他找了水贵,详细了解的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水贵担心苏文清有难言之隐,或许不能直接出面,而有亮正好想阻止王军,他出面最合适。 为了不暴露苏文清的身份,只说他是自己学习时的老师,对自己多有照顾,他应该知道一些这次事故的内幕,让有亮去找的苏文清。 这期间,苏文清也没闲着,他给那位在省革委会工作的表哥写去了一封信,让他想办法把信的内容向上面反映反映。 有亮把照片收进怀里,他想了,想让王军收手,不能求他,是要让他怕。 王军怕什么? 他怕自己那些“小动作”被人翻出来,从而影响自己的工作和前程。 还有,有亮得知王军同时还跟向阳大队小学老师郝红梅处对象,两个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想办法让这个郝红梅了解一下,王军是如何脚踏两条船的。 第二天一早,有亮把兔子喂完,换了件干净褂子,去找了王军。 看见有亮,王军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你来干啥?”王军没好气地问道。 他有些烦躁,舅舅不帮忙,他自己搞不定水贵的事,所以也不敢去见月娥。 “有些事儿想跟你聊一聊,顺便让你看个东西。”有亮笑眯眯的。 王军只觉得这笑容有些瘆人,这个男人一定没安好心! 难不成自己有啥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王军暗自摇头:不可能!他又不是农机站的人。 “你想给我看啥?我的时间不多,给你五分钟。”王军一脸的不耐烦。 “别急呀,一会儿看了你的时间就多了!”有亮说着,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齿轮照片。 王军心里一惊,这家伙怎么有这东西?这要是真被他捅出去,自己全完了! 苦心经营这么长时间,恐怕要毁于一旦了! “这是啥,你递过来我看看。”王军伸手要去抢那张照片,被有亮一下子别到了身后。 “我不想知道这是啥玩意儿,我也不感兴趣。”王军故意转身要走。 “王军你就别装了!这是啥你心里很清楚,要不然我去县里,把这事儿捅出来,你猜会咋着?”有亮依旧笑眯眯的。 王军被有亮给彻底惹毛了,他左右看看见没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到墙角:“马有亮,我劝你最好给我消停点儿,我上面可是有人的。你要是敢捅出去,看我咋收拾你!” “我知道,你有个舅舅在县农机站,你本人是公社农机站技术骨干,你还有一个当老师的对象。反正我这人名声也不好,还是个劳改犯,大不了再劳改一回。我这种人,本来就没有啥可输的,无非就是烂命一条,你猜,咱俩谁更不敢输?”有亮轻轻拨开王军的手,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跟郝红梅处着对象,这边和月娥打的火热,这事儿传出去,你猜猜你舅舅能不能帮你兜底?” 王军的脸彻底白了,他敢保证,只要他说个不字,这个男人肯定会捅出去! “你…”王军一时气结:“怕了你,说吧,你到底想咋样?” “我只要你离月娥远一点儿,以后不要跟水贵作对!” 王军咬咬牙,吐了一口唾沫:“算你狠!”说完他一扭头进了自家院子。 有亮看着王军有些慌张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一些,他应该不敢来骚扰月娥了! 第220 章去黑市 最后期限还有一天,水贵的钱还差一百。 水珍水红把家底儿都掏给他了,福海叔也是倾尽了所有,连苏老师把自己的稿费和补贴都给了他,依然填不满这个大窟窿。 能借的都借了,可依然还差了一大截。 水贵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家,实在也拿不出什么东西能够换成钱!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月娥之前睡的那间房,那里面还有粮食,有二十斤玉米面,还有二十斤红薯干。 可是,这些粮食能拿到哪儿去卖呢? 对了,记得当初金妹好像去过黑市。那年家里没吃的,金妹去医院抽了血,然后去黑市买了高粱米。 他拿出两个布口袋,把那些玉米面和红薯干分别装好。 天还没大亮,水贵就背着两袋子粮食准备去黑市上碰碰运气。 金妹也起来了,看见水贵背上的两个布口袋,顿时就慌了。 她几步跑过去,一把扯下水贵肩上的一个布口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尖利:“吴水贵,你要干啥?这可是救命的粮食,你拿去卖了,咱们还活不活了?” 水贵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金妹:“不卖拿啥凑够那些钱?” “我不准你卖,家里就剩下这点儿粮食了,卖了我们就得饿死!”金妹死死抱住那袋子玉米面,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给我!”水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过来那袋子玉米面,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金妹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吴水贵…你个混、蛋…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她哭闹了一阵子,水贵早已经背着那两袋子粮食走了老远… 筋疲力尽伤心欲绝的金妹呆呆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傻了一样坐了好久… 水贵走走歇歇,终于在中午时分到了县城的黑市。 此时,黑市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买主。 水贵第一次来黑市,根本不知道怎么卖自己手上的东西。 不过,他倒是听说了,这个黑市经常会有市管会的人来这里,专门抓在这儿交易的人。 无论是买卖哪一方被抓到了,东西没收、人被批斗都是常事儿。 他把两袋子粮食放在了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然后他蹲在墙角,眼睛盯着那些在巷子里来回走动的人。 他看了半天,慢慢琢磨出点门道:那些背着手、慢悠悠走的是买主,那些东张西望、见人就凑上去搭讪的是卖家。 可他张不开嘴。 每次有人从他跟前过,他都想站起来,可屁股刚离地,腿就软了。万一人家是市管会的探子呢?万一喊一嗓子来人抓呢? 太阳一点点往西挪,眼看着人越来越来少了。 水贵急得手心冒汗。 这时走过来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黑红黑红的,看着像是经常下地干活的人。 他在巷子里走了两个来回,眼睛净往墙角那些旮旯里扫。 水贵咬了咬牙,站起来:“大哥。” 那人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水贵赶紧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要粮食不?” “啥粮?” “玉米面,红薯干。” “有多少?” 水贵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斤玉米面,二十斤红薯干。”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又往他身后那个墙角扫了一眼。 墙角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东西呢?” 水贵犹豫了一下,往旁边那个废弃的院子里努了努嘴,小声说道:“搁里头。大哥跟我来。” 那人四顾一眼,小心谨慎地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堆着烂木头和碎瓦片,两袋子粮食靠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下面。 那人蹲下,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抓起一块红薯干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品了品:“你这是陈粮? 水贵心里一紧:“不是,今年的。” “咋卖?”男人问道。 水贵来的时候找人打听过,于是说道:“一块一斤。” 那人笑了,把嘴里的红薯干吐出来:“你当这是前年?现在八毛都嫌贵。” “那你给多少?” “六毛,都要。” 水贵心往下沉:六毛一斤,二十斤红薯干才十二块钱。 还差的远呢! “大哥,能不能再添点?七毛,我实在是等着钱用…” “就六毛。”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就过秤,不行我就找别人,那边还有几家等着卖呢。” 水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好不容易来一趟黑市,这价格也太低了! 可是,这都大半天过去了,再不卖,一会儿晚了人更少! 他看着那人往外走,心里纠结的不行。那人快走到院门口了,他一跺脚:“行!六毛就六毛!” 那人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沾着口水数了十二块钱递了过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卖掉了二十斤玉米面。 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背都驼了。他掏出一张大团结、还有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凑了二十块钱。 水贵把玉米面给老头儿放到了肩膀上,接过那把零零碎碎的钱。 老头蹲下,把玉米面塞进一个破口袋里,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背着口袋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晃。 水贵把那把零钱塞进内袋,靠着墙根,把所有的钱又数了一遍。 离五百还差六十多。 他把钱按进胸口最里层,闭上眼睛。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只见巷子那头的人四散奔逃。 “市管会来了!快跑!”有人大喊。 水贵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赶紧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忽然想起那个废院子里什么也没有,粮食已经卖光,他为啥要跑?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还在跑,他身上可是有那么多钱呢,逮住了同样说不清!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声:“站住!别跑!” 他跑得更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越来越窄,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竟然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站在一家院门外,大口喘着气,后背贴着门,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喉咙里也快冒出火来。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个内袋鼓鼓囊囊的,四百多块钱,硌得他喘不过气。 忽然,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把他拽进了门里面。 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一个声音低低地说:“别出声。” 第221 章神秘人 门关上后,那个人松开了手。 水贵贴着墙,闭着眼,大气不敢喘。外头脚步声杂乱,喊声一阵近一阵远。 他听到脚步声离这扇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在门前还停留了一会儿。 水贵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这要是逮到了,这些钱肯定都要上交,那结果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好在,脚步声只是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又朝前面跑去。 那人贴门缝往外看了看,小声说道:“走了。” 水贵这才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黑瘦的脸,并不认识。 “你是……” “别问。”那人打断他,“你有粮食要卖?” 水贵一愣:“卖……卖完了。” 那人看他一眼:“卖完了你跑啥?” 水贵没说话,他身上装着那么多钱,不跑逮着了咋办?那可是几个家庭的全部积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吴水贵?” 水贵浑身一震,疑惑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确定这人不认识:“你认识我?” 那人没回他的话,转身示意他跟着往里走。 这是一间废弃的库房,堆着些破筐烂木头,墙角有个小马扎。 那人坐下,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粮食卖了,钱凑够没有?” 水贵摇头:“还差七十多。”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烟抽完,把烟蒂用脚捻灭,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水贵:“拿着。” 水贵没伸手:“大哥,我不认识你,不能要你的钱!” 那人站起来,把钱放在水贵的手上:“明天把钱交了,该干嘛干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告诉你那个姓苏的老师,信收到了。那边的事,他不用再管。” 水贵脑子“嗡”的一声。 苏文清! 这人认识苏老师。信、那边的事——苏老师在查啥? 他想问问那人到底是谁,可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水贵愣怔了片刻,追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哆嗦着数了三遍,一百块整。 填上那个窟窿,还有剩余! 可是,这钱谁给的,刚才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以后这钱该咋还! 水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胸口那个内袋鼓鼓囊囊的,钱够了,可他心里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神秘人是谁?他为啥知道自己?苏老师在查啥?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脑海里,他很想知道答案 可眼下他顾不上这些! 他得回去。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水贵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子里黑着灯,灶房里隐约有亮光传出。 他一转身朝灶房走来,想告诉金妹今天发生的事。 灶膛前坐着两个人,金妹,还有有亮他娘。 金妹正在抹眼泪。 看到水贵进来,金妹捂着嘴转身就出去了。 有亮他娘站起身,一脸慈爱的看着水贵:“回来了?钱凑够了没有?” “凑够了,婶儿,你咋来了?”水贵问道。 “我听说你钱凑不够,我带了点儿,不多。”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二十,你先拿着。” 水贵看看那布包,没动。 有亮他娘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来,坐在婶儿身边,有些话婶儿想和你说说!” 她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家,叹息了一声:“你这往后日子咋过呀?你这身子骨又不好,还欠着这一屁股饥荒…现如今,这粮食也卖了,肚子都填不饱…” “金妹在这里无亲无故,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你是个好孩子,憨厚老实心眼儿好,当初我也就是看上你这一点儿,才把金妹嫁给你…” 她看着水贵,眼神里满是心疼:“可水贵呀,你现如今自身都难保,金妹跟着你也是遭罪。”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既然有她,肯定也希望她过的好,是不是?” 水贵听明白了有亮他娘话的意思,他抬起头,红着眼睛,颤声问道:“婶儿,这是金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孩子,不管是谁的意思,你作为男人,肯定都想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安稳的日子是不是?这样,等你缓过来,日子好过了,婶儿一定给你踅摸一个比金妹更好的女人…” 水贵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声音有些嘶哑地喊道:“金妹,你过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金妹就站在灶房外面,听水贵喊她,她低着头进了屋,站在门口,没有看他。 水贵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金妹:“金妹,这也是你的意思对不对?你看我吴水贵现在落了难,你不愿意跟我,所以想寻一个更好的男人,是不是?” 水贵的声音近乎低吼,泥菩萨也有三分血性,何况他是一个男人! 自己虽然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这几年,他也尽了自己最大努力… 在农机站,他认真学习,学技术,学文化,忍气吞声,不跟王军一般见识,就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让这个女人不再受苦受累… 可现在,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果然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罢了!罢了! 最真的心留不住想走的人,他放手! 金妹别过脸,眼睛也是红红的:“水贵,我也尽力了,可我想到那些债,我怕…” 水贵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比哭都难看。 他想起她当初才嫁过来时,虽然自己身体不好,但她从来都没有埋怨,还经常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调养身体。 想起那时的她,从来没有大声跟他说过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那些都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 有亮他娘见水贵这样,急忙站起来拉住他:“水贵,你也别怪金妹,你想想,之前你身体不好的时候,她拼命挣工分,不也是为了和你好好过日子…” 水贵一抬手,把有亮他娘的手甩开:“你别说了!只要她说她想走,我不留。留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 他颓然坐下:双手抱着脑袋,无力地说道:“你走吧!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跟了我,没有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我不留你…” 有亮他娘看看金妹,给她使了个眼色,金妹走出了灶房。 “水贵,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哩,好日子总会来的!婶儿对不住你,当初不应该把金妹介绍给你…”她轻抚着水贵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自责。 “你走吧,你们都走…” 有亮他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灶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了,锅里的一点儿野菜玉米糊糊,也凉透了!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灶膛里那点儿红碳彻底暗了下去… 第222 章趁火打劫 金妹进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没必要再在水贵家待下去。 这下子有亮他娘可算如愿以偿了,一路上琢磨着,金妹回来了,说不定一年后就可以抱上大孙子了。 有亮他娘一进院子,有亮就迎上来,带了些埋怨的口吻:“娘,你去哪儿了?这都啥时候…”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金妹手里抱着个包袱,低着头站在院外。 有亮诧异地看了一眼金妹,又把目光挪到了他娘的脸上:“娘,这是…” 有亮他娘笑眯眯地转身拉住了金妹的手,看向了有亮:“咋?金妹回来了你不高兴?兔崽子,娘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金妹带回来的。” 她又看向金妹:“闺女,快跟娘进来。” 金妹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有亮,乖乖地跟在老太太身后,朝着有亮的屋子走了过去。 有那么一霎那间,有亮有些恍惚,金妹又回来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想起了自己和金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可以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快进来看看,这屋还跟以前一样!”老太太喜滋滋地拉着进门,眼看着就要进去了。 “娘,慢着!”有亮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你这是干啥?” 老太太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喊啥喊?” 有亮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并没有一丝高兴的表情:“娘,你把金妹领回来算咋回事?水贵现在正是落难的时候,你这样做,不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以前,他娘说能让金妹重新回到他身边,他总以为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没想到,她真把金妹领回来了,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金妹站在有亮娘身边,脸白了! “混账玩意儿,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儿吗?”老太太脸立马垮下来了,语气明显的带了火气。 “娘,不是,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你让我咋出去见人?别人会说我马有亮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听着这些话,金妹的眼泪顺着腮边流了下来:“娘…我…不该回来的…我走…我原本就不该回来…” 有亮他娘紧紧攥着金妹的手,把她往屋里推:“你别听他的,是娘让你回来的,我看谁敢让你走?” 金妹被老太太拽的一个趔趄,手里的包袱掉到了地上,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 那些衣服都是旧的,还打着补丁! 有亮看着地上的衣服,再看向金妹,她身上穿的还是以前的那件暗红色的褂子。 他记得那件褂子,是和他结婚时穿的那件,如今已经洗的泛白! 她跟着水贵的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有亮心里的那股子劲儿忽然就泄了下来… “那…先住下吧!”他的态度软了下来。 “这才对嘛!来闺女,你回来了,这屋子以后你就是主人。”老太太拉着金妹进了屋。 “小宝…”金妹看到了床上睡着的小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扔下手里的包袱,几步跑到床前伸手去抱,却被老太太阻止了。 “嘘,小宝睡着了,别把他吵醒了!以后啊,你可以天天带着小宝了!”有亮他娘小声叮嘱金妹。 看着儿子白嫩的小脸,金妹一下子觉得,回到马家是最正确的一件事。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宝的脸庞,眼里脸上都是慈祥和疼爱。 “看看现在多好,你再也不用牵挂着小宝了,以后,你再跟有亮生一个男娃,你就是咱们马家的大功臣!”有亮他娘笑眯眯的,满脸慈祥。 “娘,有亮好像不欢迎我回来,我怕…以后这日子…”金妹担忧地看向有亮他娘。 “他心里盼着你回来呢,现在就是嘴硬。明儿我再点他一下。放心吧,娘保证以后有亮还是稀罕你!” “娘,他是不是…还是嫌弃我…生过孩子…” “瞎说!要是嫌弃,他能让你住下?”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随后就是有发几乎破了音的喊声:“娘,秀娥…秀娥她肚子疼…疼得死去活来的,你快去看看吧!” 老太太脸色一变,抬腿就往外走,金妹也跟着出来。 有亮他娘算算日子,心里一喜,抬腿就出了屋子:“老大,你媳妇儿要生了,快,快去请接生婆…” “哥,要不要去公社卫生院?”有亮也慌了起来。他记得当时金妹生小宝的时候,他也是麻了爪,不知道该咋办,急得直喊娘。 “去啥卫生院?生个孩子而已,哪个女人没生过?”有亮他娘瞪了有亮一眼 。 看着娘和大哥的背影,有亮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屋还有个人呢! 他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金妹还站在门口。 看到有亮看她,她的身子一僵。 有亮走过去,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金妹,进来坐下,咱俩…好好谈谈。” 金妹走过去站在床边,眼睛盯着熟睡的小宝。 “金妹,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回来是你自愿的,还是我娘逼你的?” 金妹的目光挪到了有亮的脸上,眼眶立即又红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水贵现在这样你要是被我娘逼回来…” “有亮,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生过孩子,配不上你…” “不是…金妹…”有亮艰难地开口:“我是觉得我如果…这样不明不白的让你回来…别人会说你的闲话,这对你…也不公平。对于这件事,你是咋想的,你跟我说实话!” 金妹看看他只是流泪,没有说话。 “水贵…是我对不起他,我不想再伤害他…” “但现在水贵正是最难的时候,我不想让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金妹抹了一把眼泪,哭着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就没有喜欢过我?你要是喜欢肯定就不会这么问了!既然你不想要我回马家,我现在就走,绝对不拖累你!” 说着,她抓起那个包袱,伸手就要抱小宝。 有亮急忙站起身拦住她的手:“别把孩子吵醒。我…我也不是不让你回…只是水贵那边…” 金妹顺势哭倒在有亮怀里:“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水贵那边,我已经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他不愿意我跟着他吃苦,他要放我走…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她哭的浑身瘫软,两只手紧紧抱着有亮… 有亮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左右为难… 第223 章不怪你 金妹抱着有亮,小声压抑地哭着,边哭边絮叨:“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苦…水贵的身体不能干重活…我拼命挣工分…也养不活…我和他两个人…我知道那时候…你是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你这个冤家…害的我好苦…” 有亮呆愣愣的站着,任凭金妹的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怀里的这个女人,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三十多年来对女人的渴望,是这个女人让他尝到了身为男人的快乐…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怀里的女人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甚至都能感觉她胸前的那两团柔软… 他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还是熟悉的味道… 金妹身体一僵,心里明白,有亮最终还是舍不得她的… 心里一松,手却搂的更紧… 好一会儿,有亮却突然一把推开了她,仓皇失措地逃到了屋外,抱着头蹲在了廊檐下… 这个女人现在是水贵的媳妇儿,水贵现在落了难,自己这样就是在水贵的心上捅刀子! 老沈说过,人要善良… 不行,他得去找水贵,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那他就真的和原来的马有亮一样混账了! 金妹看着抱头蹲在廊檐下的有亮,目光微转。她轻轻走过去,伸手又搂住了有亮的脖子:“有亮,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一关过不了,可我…” 金妹的话没说完,有亮一把推开她,站起身踉跄着朝院外走:“你早点儿歇着…” “你去哪?” 有亮没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水贵长久地坐在灶房里,灶膛里最后那点儿微红早就消失了,和他此时的心一样,凉透了… 门吱呀一声响,有亮进来了,看着黑暗里的那团黑影,有亮轻声喊道:“水贵…” 水贵头也没抬,声音嘶哑:“你来干啥?” 有亮走过去,摸索着坐了下来,从身上掏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水贵,我知道你的钱不够,这是我卖兔毛的五十块钱,你拿着。” “我的钱凑够了,你拿回去,我不要,也用不着了!”水贵回了一句。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有亮才又说道:“金妹的事…我事先并不知道,是我娘自己拿的主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我会劝她回来的…” 水贵没吱声。 又是死一样的沉默。 就在有亮准备起身离开时,水贵开口了:“她的事不怪你,是她自己要走,谁也拦不住…” “你的钱你拿回去!我累了,你回吧!”水贵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起的太猛,还是因为坐了太久的缘故,一阵天旋地转,他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亮伸手扶住了他,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你走吧!”水贵稳住了身子,朝着房里走去,背影看着萧瑟而寂寥… 秀娥的确是要生了,有亮他娘到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 “娘…好痛…让有发…送我去公社…痛的受不了…了…” “秀儿,忍忍啊,女人生孩子都要过这一关,等生了就不疼了。有发去请接生婆了,一会儿就回了。娘去烧些热水…”有亮娘安慰着秀娥,心里欢喜的紧。 “秀儿啊,这可是咱马家的长子长孙,你是老马家的功臣啊!”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朝外走:“娘去给你煮些鸡蛋,吃了一会儿好有力气生!” 老太太一阵风似的进了灶屋,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想着:看来马家是要开始转运了,金妹刚回来,秀娥就要生了,到明年,金妹肯定也要生。 “老头子,你有孙子了!可惜了的,你看不着了!还有一件事儿,金妹又回来了,有亮那小兔崽子虽然嘴上不同意,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乐开花了,明年啊,他这房也要给你马家开枝散叶喽,这下子你可以闭眼了…” 老太太一个人在灶房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一会儿便煮了一碗荷包蛋端进了秀娥房里。 “秀儿,娘给你煮了红糖水鸡蛋,快吃了,不然,一会儿哪有劲儿?” 秀娥满头大汗,痛的脸都白了,她现在哪儿吃得下? “有发咋还…没回…”秀娥眼眶红的厉害,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娘,我不行了…痛…” 这时,有发终于把接生婆请了回来:“快,王婶,我媳妇儿痛的受不了了!” 有发撩起门帘,让接生婆进来 。 接生婆也没说话,走过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脸色一变:“不对,这位置不对!是横着的,得先正过来!” 听了接生婆的话,有发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有亮他娘凑近了问道:“他婶子,你是说胎位不正?” 接生婆点点头,吩咐道:“你帮我把她翻过来趴着!来,闺女,把腚撅起来…” 秀娥在有亮的帮助下,艰难地趴着,高高撅起了屁股。 接生婆的手从被子底下伸了进去,秀娥弓着身子,眼睛瞪的溜圆,嘴张的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接生婆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胳膊上的肉绷的紧紧的。 一阵鼓捣之后,忽然,她的眉头一松,手拖着慢慢往外抽,先是一个青紫的小肩膀,接着是脑袋,脖子上还缠着脐带… 接生婆长出一口气:“还好,再晚一点儿就麻烦了!” 只见她手上有一团青紫的小东西,她举起手,照着那小东西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打到第三巴掌的时候,那小东西才发出一声猫叫的啼哭声。 听到孩子哭,有发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是小子还是丫头?”有亮娘急切地问道,走过去准备去接接生婆手里的娃娃。 “是个女娃!”接生婆把娃娃包好,递给了有亮娘。 听到是女娃,老太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不对呀,应该是男娃才对!” “难不成是我给你换了?”接生婆不悦地边收拾东西边说道。 “女娃多好,长大了跟爹娘贴心。再说了,能生女娃就能生男娃。”接生婆说道。 “那是,那是。”有亮他娘脸上强堆起笑容,附和道,说着,她把手里的娃娃递给了秀娥。 第224 章病来如山倒 得知秀娥生了个丫头,有亮他娘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 她站在边上,看着接生婆熟练的动作,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直到把接生婆送走,有发才进屋。他看见秀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了血色。 他几步过去,一把握住秀娥的手,心疼的眼睛都红了:“秀娥,现在咋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娘拿着洗脸布过来,准备给秀娥擦汗。听见儿子这话,瞥了他一眼:“生完了能咋样?那肯定舒服多了。生孩子不都这样,哪个女人不经历几回?” 她把洗脸布往有发手里一塞:“我当年生你们兄妹三个,生完就下地,一个工都没耽误。” “那不一样啊娘,”有发接过洗脸布,小心的给秀娥擦拭脸颊上的汗:“刚才那接生婆都说了,秀娥胎位不正……”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对了,金妹今天回来了,我得回去看看。有发,你好好照顾秀娥,半夜再给她弄点吃的,吃饱了好早点儿下奶。”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秀娥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冲着有发道:“你娘这是看我生了个丫头片子,不待见了…结婚这几年,我哪一天不想生个男娃?这能怪我吗?” “别瞎想,”有发劝慰着,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给她擦泪,“娘不是说了,金妹回来……”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秀娥:“娘说啥?金妹回来了?啥意思?” “啥意思?”秀娥抹了把泪,声音带着嫉恨:“你娘趁火打劫,趁着人家水贵被开除,把金妹劝回马家,给你们马家传宗接代呗。缺了大德了……” 她看着怀里的闺女,眼泪又下来了:“她现在把金妹当成了宝,谁让我生的是个丫头片子呢……” 有发低头看着闺女那张粉嫩的小脸,忽然咧嘴笑了:“丫头片子咋了?那也是我闺女,照样疼!” 他在闺女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又在秀娥的脸上亲了一口,郑重其事地道:“媳妇儿,你受罪了!只要你生的,男娃女娃都一样,都是我的种,我都心疼!” 他端起那碗红糖水荷包蛋,扶起秀娥:“先吃东西,别的事别想。” 有亮他娘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往儿子那屋瞟了一眼,灯已经灭了。老太太心里一乐,小声骂了句:“兔崽子,还说我趁火打劫,这不就急吼吼地睡一块儿去了…” “娘。” 一声喊,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扭头一看,有亮靠在她的房门口,抱着胳膊,正等着她呢。 老太太赶紧插好院门,几步过去,伸手就要揪他耳朵:“兔崽子!金妹刚回来,你不回自己屋睡,跑我这儿来干啥?” 有亮偏头躲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娘,你把她弄回来,到底想咋办?” 老太太瞪他:“过日子呗!还能咋办?” “六队的人以后咋看咱老马家?”有亮压低声音:“水贵只是暂时倒了霉,不代表他这辈子翻不了身。咱现在这样做,不地道。” 老太太一把将他拽进屋,关上门,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张嘴骂道:“小兔崽子,老娘这样做,是为她好!她跟你,总比跟水贵强!最起码在马家她能填饱肚子!” 她指着有亮的鼻子:“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啥情况?一相亲就告诉人家你劳改过,谁愿意找个劳改犯?这样下去,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我不管别人咋说,金妹愿意,谁也说不得啥!” “娘,”有亮看着她,有些无奈:“金妹愿意,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才是当事人!”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自己生的儿子,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啥? “你每次都跟人说你是劳改犯,不就是想让别人看不上你?你心里有金妹,所以别的女人你一个都看不上,对不对?” 有亮不吭声。 “我是你娘,”老太太往儿子跟前凑了凑:“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拉啥屎。别跟我扯没用的,赶紧滚回去睡。早点让我抱上孙子,让马家有后!” 她伸手就要推他出去。 有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娘的手:“娘,这事儿你勉强不了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怕明天走出去,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从今往后,我睡柴房。我是不可能跟她睡的。” 老太太愣住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老太太气的脸通红,一手叉腰,一手手指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听到金妹有喜的消息!不然的话,” 她咬咬牙,发狠道:“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第二天一早,水贵醒了。 头重脚轻,浑身发烫,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今天是交钱的日子,他得去公社。 那么多钱在身上,不能拖。丢了,这辈子都还不上。 他硬撑着下地,随便喝了几口红薯片熬的汤,把那叠钱往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一塞,出门往公社走。 交钱的过程没什么说的。会计点完钱,开了一张收据给他,说:“行了,清了。” 水贵拿着那张收据,愣了一会儿:清了,五百块! 可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他出来时,李技术员从大门拐角处闪出来,似乎是专门等他:“水贵!” 水贵走过去,看见李技术员脸上的急切,心里动了一下。对于这个李技术员,他是感激的,当初就是他最先看上自己的手艺。 他伸出手,握住李技术员的手,声音有些嘶哑:“李工,我对不住你,给你脸上抹黑了……” “别说这个。”李技术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抽水机那事,有人写匿名信了。前两天,上面来人找站长了解情况。” 他用手朝上指了指:“水贵,你跟上面是不是有关系?” 水贵愣住了。 “我感觉,有人介入了。”李技术员握紧他的手,“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别自暴自弃,这事迟早会水落石出!” 水贵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李工,就算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也不会回来了。” “你——”李技术员急了,“你是块搞机械的料!半途而废,可惜了!你听我的,回去好好等着,一有消息我就去找你!” 他拍了拍水贵的肩膀,转身走了。 水贵站在原地,看着李技术员进到了农机站院内。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他慢慢往回走。 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急,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浑身发烫,像着了火。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渴醒了,喉咙干得要冒烟,嘴唇裂了口子。 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金妹……帮我倒点水……”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这才想起来,金妹走了。 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子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望着望着,眼皮越来越沉。 半夜里,他一直含含糊糊说着胡话,一会儿喊金妹,一会儿喊大姐,一会儿又看见他娘朝着他走了过来,嘴里还叫着他的乳名。 不知不觉,他又迷糊了过去… 第225 章半夜送医 月娥两天没见着水贵了,按道理说他交完赔偿款,应该好好在队里上工才对。 头一天她没往心里去。水贵刚把赔偿款交了,兴许是累了,在家歇着。再说她成分不好,又是孤女,大白天往水贵家跑,让人看见又该说闲话。 可第二天上工,水贵还是没来。 下工后,她站在自己门前的自留地里,往水贵家那个方向望了好几回。那边静悄悄的,烟囱也没冒烟,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 她胡乱熬了一点儿玉米糊糊吃了,熬到天黑,准备去水贵家看看。 晚上没有月亮,四处黑漆漆的。 今儿上工的时候,她听队里那些女人凑在一堆,说金妹又回了马家 。 难道水贵哥病了,是因为金妹的离开吗?还是他本身身体都没恢复好,现在又加重了? 绕了好大一圈,她终于趁着夜色的掩护,摸到水贵的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院门,里头黑灯瞎火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娥心里一紧,几步跨进了屋。 “水贵哥?”她小声喊道。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她摸黑走到床前,手往床前的箱柜上摸索着。她记得这上面放的有洋火。 点燃了煤油灯,她这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只见水贵合衣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皴裂。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立即弹了回来:额头好烫! “水贵哥!”她慌乱无比,伸出双手使劲摇他,边摇边小声呼喊:“水贵哥,你醒醒!” 水贵一动不动,嘴里含含糊糊不知说些什么,呼出来的气烫人。 “这可怎么办?再这样烧下去,会不会烧死?” 月娥吓得腿都软了。她活了这么大,没见过人烧成这样。她使劲掐自己手心,让自己稳住。 得找人,把他送到卫生院。 可是找谁呢?福海叔?不行,福海叔年龄大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他再有个啥闪失… 金妹?金妹已经回了马家,她肯定不会管。再说了,她是个女人,以她的体格,想把水贵哥送到卫生院,哪儿有那么容易自己?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想到了有亮。 也只有他能够救水贵! 她咬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有亮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他在柴房支了个简易床,搬了铺盖,晚上就睡那儿。 老太太骂了他一晚上,他全当没听见。这会儿抽着烟,心里乱得很。 月娥走过去,使劲儿地拍门:“有亮哥,快开门!” 一阵脚步声过来,门开了,月娥站在外头,满头是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有亮哥!快,水贵哥…水贵哥烧得都迷糊了!你快去看看吧!” 有亮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似乎又想起什么,折回来,进屋在枕头下抹了一把,又拿了马灯,招呼月娥:“走!” 两个人一路小跑。有亮边跑边问:“咋回事?啥时候的事?” “我、我也不知道,”月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见他…两天没上工…不放心去看,他病了…一直…一直没好…” 两个人再次冲进水贵家,屋里黑咕隆咚的。有亮提着马灯往床上一照,只见水贵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有亮伸手一摸额头,烫手。他当机立断:“不行,得送卫生院,再这样烧下去,人会烧坏。” 月娥转身朝外跑:“我去找福海叔借牛车!” 有亮一把掀开被子,把水贵扶起来,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水贵软得像摊泥,一点力气没有。有亮蹲下身,扯住他的手,一下子把他从床上拉到自己的背上。 “水贵,我带你去卫生院!”水贵双手垂在他脖子两侧,有亮用手托住了他的屁股,背着他往外走。 马灯给了月娥,有亮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大樟树那里走去。 月娥借牛车,那里是出村的必经之路。 他刚走到大樟树下,就见不远处有道光柱朝着这边晃。 李福海和月娥赶着牛车过来了! 牛车上铺着干净的稻草,有亮小心翼翼的在月娥和李福海地帮助下,把水贵放在了牛车上。 “福海叔,你们回吧,我带他去就行了!”有亮朝李福海和月娥摆了摆手。 李福海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我跟你一起去做个帮手。” 月娥也急切地道:“有亮哥,我…我也去!” “不用去那么多人,我一个人行。”有亮接过月娥手里的马灯,拉着牛车,头也不回:“你们回去吧。” “可是……”月娥紧走几步,跟了上来。 李福海上前拦住了月娥:“让有亮一个人去吧,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两个人站在大樟树下,看着那团光柱越走越远,消失在黑夜里。 有亮赶着牛车,一路往公社走。 山路坑坑洼洼,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水贵在牛车上时不时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呼吸也是又急又重。 有亮心里着急,时不时拿鞭子抽打在牛背上。 牛吃痛,撒起四蹄就朝前奔。 这样一来,牛车又颠簸起来,有亮担心水贵受不了颠簸,又拉住牛缰绳,嘴里发出“吁…吁…”的声音,牛车终于慢了下来。 这样来回一折腾,心里一急躁,有亮竟然出了一身汗。 他咬着牙,双手牢牢抓住车把,尽量让牛车平稳一些。 他听到水贵含含糊糊说着胡话:“金妹…金妹…” 有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吭声,继续赶着牛车。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山路上,把有亮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公社卫生院时,已经后半夜了。 有亮把牛车停好,背起水贵就朝卫生院的值班室跑。 他猛地撞开门,把值班的大夫吓了一跳。 “大夫!快!快救人!” 大夫赶紧过来,从有亮的身上接过水贵,触到他的身体,脸色都变了:“烧成这样,咋不早点儿送过来?” 有亮扶着墙,大口喘气,此时心里的那股劲儿泄了下来,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护士推来担架,把水贵抬上去,推进急诊室。 看到急诊室的门关上,有亮靠着墙的身体慢慢滑下来,坐到了地上。 这时他才发现,两条腿抖得厉害。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地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大夫走了出来:“病人高烧,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几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有亮心里后怕不已,这幸亏是月娥发现了,不然,指不定水贵会出啥事儿。 天快亮的时候,水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白花花的屋顶,闻见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转头看见有亮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水贵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有亮感觉到动静,抬起了头,眼里都是红血丝:“你醒了?” 水贵看着他,半天才嘶哑地开口:“是你…送我过来的?” “月娥发现你高烧,去喊我…现在没事儿了,钱我已经交了,你不要多想,安心住着!”有亮站起身朝外走。 水贵喊了一声:“有亮…那件事我不怪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有亮没回头,也没说话,离开了病房。 第226 章婆婆传授经验 有亮走后,水贵在卫生院里打了一天针,感觉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就躺不住了! 他硬撑着爬起来,去找了大夫:“医生,我想出院。” 医生看了看他有些蜡黄的脸色,还有干裂的嘴唇:“你这还没有好利索呢,还要打两天针,不然,等你回去还是会烧起来。” 水贵的手下意识捏了捏裤兜,那里只剩下二十多块钱。 这些钱他不能随便花,家里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在公社卫生院里多住一天就得多掏一天的钱,他,住不起! 大夫还想说,他的情况得住院再观察两天,可一抬头,水贵已经走了出去。 医生撵了出去:“哎,同志,你的身子现在虚弱的很,还得打针…” 水贵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谢谢,我心里有数…” 看着水贵的背影,医生摇了摇头。 这年头,有病都是扛着,一般的家庭谁能拿出钱来住院治病? 从公社回到六队,三四公里,他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胸口还是闷,腿也是软绵绵的,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可他不能躺,还欠着债呢! 虽然赔偿款交上去了,可欠水珍、水红,还有福海叔、苏老师的钱得还! 家里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人家肯借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要想办法一点点还上。 以目前的身体情况,要想在队里上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体力根本不够用。 他也不想留在六队,这里太多让他伤心的人和事了,他想离开一段时间。 他还得去找福海叔! 李福海正在院子里搓玉米,看见水贵进来,愣了一下:“你咋就回来了?身体还没好利索了,你这…” “福海叔,”水贵走过去,蹲下身子拿起一个玉米棒子放在手里搓了起来:“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身体垮了,工作没了,家也散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这身子在队里上工可能连肚子都填不饱…” 李福海的手停顿了一下,盯着水贵看了一会儿:“上工肯定不行,你看看你现在的身子骨,恐怕要不了几天就得趴下。” “福海叔,我知道你见多识广,今儿来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别的门道…” 李福海一时沉默了,这个年头,除了在队里挣工分,还能干啥呢? 可是水贵这身体也的确干不了重活… 忽然,他一拍大腿:“对了,水贵,红星林场有个临时护林员的工作,要不你去试试?老护林员老魏身体一直不舒服,想找个临时替补的。工作也简单,就是巡山防火、防止有人偷着伐木,病虫害防治啥的。”李福海突然想起这事儿,就跟水贵提议道 。 “福海叔,只要能去,我没意见。那工分咋算?”水贵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 “你属于临时的护林员,所以这个工分是一天十个工。不过,红星农场的效益不错,这个工分算下来,比你在队里上工强。” 李福海看着水贵又说道:“不过,条件很艰苦,吃的用的要从山下背到山上去。冬天还好,夏天的话,菜放两天就坏了!” “这些困难我会想办法克服的。那我啥时候可以去?”水贵眼里有了一丝亮光。 “他那边急着找人,要不咱明儿一大早过去,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带上吃的用的。”李福海交代道。 水贵心里感激,千恩万谢一番后离开。 金妹回到马家这几天,明显看出有亮在躲避她。 早上一早起来就去了自留地,估摸着饭快熟了,他进灶房里随便拿个饼子或者窝窝头,转身就走。 晚上下工回来,他只在院子里喂兔子,伺候完兔子一头扎进柴房,直到他娘喊他吃饭,他才出来。 平时尽量避免跟金妹正面交流。 金妹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可要是这样下去,这日子咋过? 有亮他娘可等不了,为了让金妹回来,她可是费尽了心思。 如今,人已经到了马家,那就要尽快让金妹怀上有亮的孩子,给马家开枝散叶。 不然,这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 见有亮一天天的躲着金妹,老太太心里着急。 晚上趁着金妹在灶房洗碗,她忍不住凑近金妹面前嘟囔:“金妹呀,你回来也有好几天了,咋跟有亮还是分着睡呢?” 金妹低着头,有些无奈的苦笑:“娘,你的儿子你也知道,他都避着我…我不知道该咋办…” 老太太把她拉到灶膛边坐下,手把手教道:“娘跟你说这男人呐,你得对他顺着点,说话软和些,别那么硬邦邦的。他躲你,你就不会主动点儿?你们原本就是夫妻,又不是没睡过…” 金妹脸一红,没说话 。 老太太压低了嗓门,开始传授她的经验:“你听娘的,男人是顺毛捋,他在外面累一天,你给他端碗热水,递个热脸巾啥的,他心就软了!” “他躲你,你就凑近他,让他天天看着你,这时间一长,我就不信他能忍住不碰你!” “你得撩拨的他心里痒痒的,这样他晚上睡柴房的时候,脑子里肯定想着你,要不了几天,他自然就会来找你!” 金妹的脸红了,头低的更狠了! “你看看你,害羞个啥?两口子不就那点事儿?你现在是马家的儿媳妇,是他马有亮的女人,跟他睡不是正常的?”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耳语:“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都是你,只是现在有水贵在你们中间,他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你就帮他捅破!” 金妹的脸红通通的,婆婆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确实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知道了娘,我试试。” 老太太笑了,笑的脸上的褶子成了一朵菊花。 “这就对了,听娘的,别太急,对他热乎点儿,粘着点儿,软着来,慢着来,他迟早会找你。要是不找你,你晚上就偷偷去柴房找他。” 金妹羞红了脸,忸怩不安地点点头。 她何尝不想?只是还想拿捏一下有亮。 看来,为了早日能把老家的女儿们接过来,她必须要有亮对她言听计从才好! 第227 章上山 天还没亮透,水贵就起来了。 他把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李福海说要自己带粮食,家里除了土豆和红薯片,已经没有别的粮食了。 他找了一个麻袋,把那些土豆和红薯片都装了进去。 月娥走的时候,水贵让她拿走了一些口粮。当初月娥来的时候,挣的工分分的粮三个人放在了一起。 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再扫一眼,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灶房的锅冷着,灶膛里连点火星都没有。金妹走了之后,他就没正儿八经做过一顿饭。 他站在屋中间,四下看了看。这屋子他出生就住这儿,对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很熟悉。 可这会儿看着,却觉得陌生。 墙上还挂着金妹纳鞋底用的锥子,窗台上搁着月娥从自留地摘回来、忘了拿走的几根野菜,已经蔫了,黄黄的,卷成一团。 他走过去,把那几根野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想到月娥,他心里一动,旧仓库那里比较偏,而且那房子四面漏风,不如让月娥住到自己家里来。 这样一来,她也安全一些,家里也有人照应。再说了,家里还有几只鸡呢,他总不可能把活鸡带过去吧?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跟月娥说一声。不管怎么说,月娥这次也算救了自己一命,于情于理他都得跟她打声招呼。 他关上院门,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月娥站在院墙外边,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眶红红的:“水贵哥。” 水贵扯了一下嘴角:“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儿跟你说。” 月娥低着头,把手里的布包往他手里塞:“水贵哥,我听说你要去红星林场,我…我给你烙了几个饼,你带着路上吃。” 水贵朝她手上看了看,布包里面是几个玉米面饼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熟的。 他一把将那布包推开:“月娥,我不能要。你自个儿留着……” “我有。”月娥把布包硬塞到他怀里:“我那边还有。你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路上带着吃。” 水贵看着手上的玉米饼子,两面金黄,看着就馋人。 “月娥,我走了之后,你搬回来住吧,家里宽敞一些,你那兔子也有地方养,仓库那地方太偏,你一个女人家住那里也不安全!”水贵道。 “水贵哥,我住仓库挺好的,我不能再拖累你…”月娥急忙摆手。 “你的身份福海叔并没有在队里公开,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社员,啥拖累不拖累的?不怕那个,你听我的,搬过来住,也顺便帮我照顾着家里。” 水贵看着月娥,语气坚定:“你是个好姑娘,勤劳肯干、心地善良,我要是怕沾上你就不会再让你回去。别管人家咋说,咱身子正不怕影子歪!” 月娥的眼眶红了,她一直以为自从得知自己是右派子女,所有人都避她像瘟神一样。 她以为从此以后,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看来不是,这世上总会有人相信你,给你温暖! 她眼里含着泪,点点头:“好,我回去!水贵哥,你在林场好好干,家里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上工,多挣工分,多种菜,养好兔子,努力过日子!” “走,我帮你把东西搬回来!” 月娥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儿粮食,再有就是笼子里的那些兔子。 两个人很快就搬完了,这时,李福海提着一小袋高粱米过来了。 看到月娥又搬回了水贵家,他点点头:“水贵不在家,你在这里住着好的很,有啥困难跟我说,我尽我的能力帮你!” 月娥感激地看着李福海:“福海叔,谢谢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安置好了月娥,水贵背着自己的物品和李福海一起朝着红星林场走去。 红星林场离六队并不远,大概十几里路。这片山林很大,而护林员的工作就是沿着林子巡山。一般巡一次山要走几十里路。 不过,要是中途需要歇脚,山上交界处或者深山里建的有简陋的窝棚,供护林员歇脚。 李福海边走边跟水贵大概讲了一下工作情况,总而言之,这是个既艰苦又孤独的工作。 而这对于目前的水贵来说,倒是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他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 虽然李福海已经给水贵打过预防针,但真到了护林员所住的土坯房时,水贵还是被这简陋的条件给震惊了! 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一块平地上。 墙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的口子,木头窗框变了形,冬天往里头灌风,夏天往里头灌蚊子,只好用旧报纸把缝隙全糊上。 门是几块薄木板拼的,关不严实,门下边被老鼠啃出一个豁口,白天都能看见小虫爬进爬出。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就一张用木板搭的铺,铺上摊着卷了角的狗皮褥子和一床黑乎乎的棉被。 屋子中央摆着个三条腿的炉子,缺的那条腿用石头垫着,炉子上坐着一把烧得黢黑的水壶。墙角的土台子上放着两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满脸沧桑又黑又瘦的男人 ,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见到这个人,李福海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老魏,你找的人我给你带来了,是我的远房侄儿,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来了你就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老魏上下打量了几眼水贵,点点头:“小伙子看着倒是忠厚,这儿条件有点儿艰苦,生活不是那么便利。之前也找过几个人,都吃不了这儿的苦,干几天就跑了…” 水贵连忙承诺:“我能吃苦,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老魏点点头,看向了李福海:“李队长,那就把他留下吧,我这两天带带他,熟悉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了!” 李福海客气道:“那就麻烦你多带带他,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做事踏实。” 两个人又客气寒暄了一遍,李福海又嘱咐了水贵一番,这才下了山。 水贵估计没料到,护林员的生活,竟然改变了他的后半生,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228 章温柔攻势 金妹记住了有亮他娘的话,要想拿捏男人,必须要先在态度上对他软和一些。 不光如此,还要投其所好。 这天下工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 闻着好像是韭菜的香味儿,他翕动了几下鼻子,再次确认,是煎鸡蛋的味道。 他往灶房里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金妹系着围裙,背对着他往锅里打鸡蛋。 他娘笑眯眯地坐在灶膛前往里填着柴火。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十分融洽。 他没进去,而是蹲在了兔笼边,给兔子喂食菜叶子。 不大一会儿,金妹走过来温言软语:“有亮,累了吧?兔子我已经喂过了,饭熟了,过来吃饭吧!今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面疙瘩汤。” 有亮头也没抬,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金妹把他拽起来,解下围裙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动作自然流畅而且亲昵,她凑过来的时候,有亮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儿。 那是皂角香味儿。 闻到这个香味儿,有亮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他想起了金妹才来的时候,也经常给他掸灰,那时候两个人经常嬉闹,有时候有亮还趁着她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一下,甚至都没有避开爹娘。 “咳咳…”有亮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有些不受控制,急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推开金妹:“我自己来,以后不要这样了!” 金妹立即缩回手,似乎有些难过。有亮随便在身上掸了几下,没敢看她的脸,径直朝着饭桌走去。 金妹脸上闪过一丝难过,但随即恢复了常态。 她朝灶房里走去,嘴里亲热的喊道:“娘,小宝,赶紧吃饭了!” 她给有亮盛了一碗疙瘩汤,递过来一个玉米面馍馍:“给你卧了一个荷包蛋。你干的活儿重,要保证营养。” 有亮低下头,碗里的疙瘩汤里果然卧着两个金黄金黄的荷包蛋,那上面还油汪汪的。 有亮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宝,他的碗里没有荷包蛋。 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小宝的碗里:“给小宝吧,他正在长身体。” 金妹固执的拿起筷子重新夹到了有亮的碗里:“他只要吃饱了就行,小孩子又不出力,你不一样,家里全靠你撑着呢!” 他低着头,把鸡蛋又夹到了小宝的碗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身体好得很,不用补充营养,所以你不用这样区别对待我!” 这时老太太发话了:“这是金妹的一片心意,她心疼你干重活,怕营养跟不上。你咋不领情呢?真是个榆木疙瘩。” 有亮没说话,端起碗一口气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完,拿了一个玉米饼子就回了柴房,顺手把柴房门给关上了。 金妹低着头端着碗,眼睛红红的。有亮他娘轻轻拍了拍金妹,下决心般地说道:“孩子,委屈你了!娘心里有数,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我跟你保证,晚上一定让他回到你的床上。” “娘…你别勉强他…我不想让他为难…”金妹声音有些哽咽。 “是他不对,不关你的事。”有亮娘没心思吃饭,琢磨着一会儿怎么逼有亮一把。 不管咋样,金妹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有亮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这肯定不行! 这样下去,还怎么抱孙子? 他有耐心,老娘可没耐心等! 老太太囫囵几口吃完了晚饭,金妹把碗收拾进了灶房里。 想着刚才有亮的态度,她也觉得委屈,自己都低三下四回来了,他还一直这个样子,到底啥意思嘛。 要是不同意跟她一起过日子,就不要挽留她,让她走好了,可他那天又说让自己先住下。 这住下了,他又不理不睬的,无论怎么做,他都冷冰冰的,难道他心里没有顾念一点儿旧情吗?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玩耍的小宝,眼里一热,泪水顿时滑落下来。 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她也不会回到马家,让人这么糟践。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到了水贵往老家写的一封信。 按道理老家那边应该早就回信了,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一点儿消息呢? 这么久过去了,难道那封信家里没有收到? 也不知道大丫二丫三丫现在怎么样了,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她们接过来! 有亮他娘琢磨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了柴房门口:“把门打开,娘有话跟你说!” “娘,这么晚了,有啥事儿明儿再说,我累了!”有亮猜到老太太要说啥,所以根本就不想开门。 老太太一使劲儿,柴房门被她推开了一条缝:“你再不开,娘可要用蛮力了!” 有亮见推脱不了,只好把门打开,他堵在了门口:“娘,到底有啥事儿?” 他娘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给我进来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咋想的?你忘了你现在多大年纪了?你忘记你爹临死说的话了?金妹都已经回来了,你倒拿捏上了!” “今天晚上,你必须回你自己屋去睡,不然,你明儿一早起来就给我收尸吧!” 老太太这会儿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娘,你别逼我,让我慢慢过了这道坎行不?我知道我这样的态度,对金妹不公平,可是,我下不了手…” “水贵的身体那么差,当初是我造成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身体原因啥重活儿也干不了。再说了,那年红薯地的事儿,他们明知道是我干的,可他们还是放了我一马…我和水贵之间,是我对不住人家…” “我现在这样干,还是个人吗?我爹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不能让我爹失望!” “咱马家孙子辈如今还没有一个男丁,那你就不怕你爹失望了?他临死都不闭眼…”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有亮的鼻子:“你…你是想也把我气走?好,好,好,你是想让我死不闭眼是不是?” 老太太转身就走了出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走的很慢,仿佛在下着某种决定。 有亮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好的预感! 呆愣了好一会儿,有亮重新躺了下来。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心里一阵发慌,觉得不太对劲,他一下子从床铺上翻身而起,朝他娘那屋快步跑了过去。 刚推开门,他就见他娘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整个身子挂在房梁上,身体还在打着转儿… 第229 章苦肉计 有亮躺在柴房里,回想着刚才老太太的表情和说过的话,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儿。 “收尸…死不闭眼… 老娘说的话…让他越想,心里越发毛! 他躺不住了,从床上翻身下来,朝他娘房里跑去。 一进门就看见他娘吊在房中间,脚下倒着一把椅子,身体还在打着转儿,两条腿不停地扑腾着… 他当即吓得两腿发软,差点儿跪在了地上。 “娘——!!”一声带着破音的声音,吓得正在屋里给小宝洗脸的金妹一个哆嗦。 有亮见他娘这样,急忙扑过去,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腿,把她往上托。 老太太的脸已经憋得发紫,眼睛往上翻,两只手紧紧拽着脖子上套着的绳子。 “金妹…金妹…”有亮一边托举着老太太,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老太太身子软的像面条,有亮的双腿直哆嗦。 金妹从房里冲出来,看见眼前这一幕,也是腿一软,差点栽倒。 她扑过去,帮着有亮把老太太往上托。 “去拿刀把绳子割断!”有亮还算清醒。 金妹又慌里慌张地奔到了灶屋里,拿起菜刀又冲了过来。 她举起刀,手抖得厉害,在绳子上来回刺着,试了好几下也没把绳子割断。 “用刀刃!刀刃那边割绳子!”有亮见她用刀背在绳子上来回刺,着急地说道。 金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用刀背割绳子,难怪好一会儿没割断。 她换了一个方向,来回刺了几次,绳子终于断了。 老太太落下来,软软地躺在了有亮的怀里,眼睛还闭着。 有亮跪在地上,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娘…娘你醒醒…娘…”他摇晃着他娘,声音都在颤抖。 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发不得跟他拼命?当初爹走,他就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的错… 金妹站在旁边,也是吓得不轻。 院子里,小宝被吓着了,站在门口“哇”的一声了哭起来。 老太太只觉得脖子勒的难受,她闭着眼睛,就等着有亮自己做出决断。 要是轻易就被他给唤醒,那这苦肉计不是白演了? “娘…你醒醒…”有亮见老太太唤不醒,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说道:“娘…娘你醒醒,只要你醒了…啥事我都…依着你…你可别吓我啊…” 金妹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吃饭时老太太对她说的话,顿时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于是她配合道:“娘,有亮啥事儿都答应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有亮,娘让你答应啥事儿,你赶紧答应吧,说不定你答应了,娘就醒了…” “娘,我答应,你让我今晚回去,我一定回…我都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忤逆你了…”有亮晃着老太太的身子,见她不醒,还拿手在她鼻子底下试了试,好像没气了… 他的眼泪顿时就出来了,嚎啕大哭起来:“娘,是儿子不孝…儿子没听你的话…娘啊,你可不能死啊,你还没抱孙子呢…” 金妹也跪在一旁,泪流不止:“娘…有亮知道错了…你听见了吗?你要是听见了,就醒醒吧…” 老太太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喉咙里发出“咯咯…”一阵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痛哭流涕的有亮,还有泪流满面的金妹,她虚弱地问道:“我…我这是…还活着…” 有亮擦了一把脸,长吁一口气:“娘,你吓死我了!你这是干啥呢?” 老太太挣扎着一把推开有亮,气还没消:“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一大把年纪了,两个儿子,到现在却连一个孙子都没见着,我不活了,像你爹一样躺在山上,眼不见心不烦…” 有亮心有余悸,狠狠心郑重其事地承诺:“娘,我…我回屋睡,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 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索:“这可是你说的,我现在就看着你把铺盖抱回去,快点儿!” 金妹扶着她坐到了床上,吩咐道:“有亮,你快去,我伺候娘睡下!” 见有亮乖乖出去,有亮他娘连忙推了推金妹,小声嘱咐道:“金妹,在床上你再拿捏不了男人,娘可要生气了!今晚上你一定要好好伺他,只要过了今晚上,以后有亮对你绝对和以前一样。” 金妹脸红红的,却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娘,你刚才把我也蒙住了,我还以为你真的…” 有亮他娘白了她一眼:“我不用大招,他能这么快服软?快回去睡,早点儿给我生个大孙子!” 有亮把铺盖抱回去,自己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心里翻江倒海。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仿佛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之所以搬去柴房,就是不敢面对金妹,怕自己过不了欲望那一关。 内心来说,他的确觉得对不住水贵,可他也还喜欢着金妹。 金妹天天在他眼前晃,他每天也都在煎熬… 小宝已经躺在床里边睡着了,有亮想了想,把自己的被褥铺在了最外边,合衣躺下。 金妹很快进来了,有亮背对着她,闭着眼睛装睡。 她轻轻关上门,吹了灯,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不一会儿,金妹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上… 有亮身体绷得笔直,感觉出气儿都不顺畅了。 金妹的手开始解他的扣子,她半抬着上半身,头发散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痒痒的,他的心也痒痒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耳边传来金妹压低的呢喃:“有亮…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你知道不…我的身子…一直都…只主动留给你…” 她的声音很软,她的身体紧贴着他,滚烫,有亮情不自禁搂住了她,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温香软玉在怀,他很想就这样沉沦下去! 正当金妹准备突破最后一关和他一起沉沦的时候,突然,有亮一把推开她坐了起来,喘着粗气:“别…金妹…等等…” “嗯?咋了?”金妹被他从身上推下来,有些诧异,手也停止了动作。 有亮喘了几口粗气,稳了稳心神:“金妹…我可以答应娘,也愿意和你一起过日子,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是答应了,咱们从此就好好过日子!” 第230 章既来之则安之 金妹正准备突破最后一关的时候,有亮却又突然把她推下来,要想一起过日子,要先答应他一个条件。 金妹不知道有亮又有什么想法,对于有亮的反应,她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自己都这么主动了,他还这么多事儿。 但她强压下心里的不悦,看向了有亮:“啥条件?” 有亮坐在床沿上,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有亮开口了:“金妹,咱俩现在把话说清楚,这样以后过日子才没有嫌隙。” 金妹嗯了一声,身体软软地靠在了有亮的身上。 “水贵那边欠的那些债,我琢磨着帮他还。”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很坚定:“他的身子骨不好是我造成的,这你知道,所以我亏欠他。以前是我混,现在我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还有…”有亮本来想说还有金妹重回马家这件事,但想想他咽了回去。 这件事他娘做的不对,可他能责怪谁呢? “他欠了那么多钱,咱都得帮他还吗?”金妹看向了有亮,有些吃惊。 水贵可是欠了好几百,这得还到啥时候? “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能还多少还多少。毕竟我现在养兔子,还能换一些活钱儿,他更难。”有亮叹了口气。 金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这事儿咱娘知道吗?” “咱娘年纪大了,很多事不用她操心…” “那…行吧,我听你的!”金妹说道:“有亮,咱往后好好过日子。你心里有愧,我也有愧。咱一块儿还,一块儿扛。” 她说完把有亮的身子往下拉,让他躺下来:“睡吧,不早了!” 有亮刚一躺下,金妹的身子就贴了过来,同时手也搂住了他,在他耳边小声问道:“有亮,你不想要我的身子吗…” 她的声音很软,极具诱惑力,有亮的心头又是一颤:他想起了他和金妹刚成婚的那阵儿,几乎一夜几次,癫狂的很。 这也是他忘不了金妹的主要原因。 金妹和月娥不一样,她擅长勾起他的欲望,让他欲罢不能… 月娥是白开水,而金妹是一杯醇厚的茶,回味悠长! 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怀里的女人依旧在耳边呢喃,炙热的气息撩拨的他心里痒痒的,紧贴着他的那具身体越发滚烫,像蛇一样缠住了他,有亮最后的那点儿心理防线终于溃散… 这一夜,两个人似乎回到了新婚之夜,如饥似渴,意犹未尽… 水贵到林场的第二天,老魏就带着他巡山。 天刚蒙蒙亮,老魏就把他叫起来。两个人背着干粮和水壶,一人一根木棍,往山里走。 老魏五十岁,瘦,黑,脸上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他话不多,走在前头,领着水贵熟悉一遍。 “这片林子,三千多亩。”老魏边走边说,手里的木棍指着远处,“东边到舍身崖,西边到乱石窖,南边是咱们上来的路,北边是另一片农场,有界碑。” 走了一个多时辰,老魏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松树:“看这个。” 树干上有新鲜的砍痕,刀口白花花的。 “有人偷着砍树。”老魏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木屑,“昨儿晚上的。” 水贵也蹲下身去,只见树干被砍了不少新鲜的痕迹,看来,护林员的责任重大。 老魏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圈:“护林员干的啥?就是看住这片林子。防火,防虫,防人偷树。别觉得活儿轻,责任重得很。” 水贵郑重地点头。 老魏看了他单薄的身板一眼,似乎有些不放心:“你这身子骨,能干不?” “能。”水贵语气坚定:“魏叔你放心,我干得了。” 老魏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前两个人也这样回答,还不是只干了几天就跑了? 一整天,他们把东边到西边的林子走了一遍。老魏脸色看上去也有些苍白,水贵更是腿发软,胸口闷,不过他硬撑着没敢吭声。 老魏也看到了他的情况,心里更是不抱有希望。这个年轻人看着挺忠厚老实,但估计身体扛不住。 天擦黑他们回到了那间土坯房,老魏坐在门槛上,点了一锅烟,看了他一眼:“你能行不?” 水贵蹲在旁边,喘着气,肯定道:“能行。” “明儿我再带你走西边。走完了,你就自个儿巡。”老魏吐出一口烟,“我下山歇歇,要是不行,你提前给我捎个信儿。” 水贵点头。 老魏下山那天,把钥匙留给了水贵:“屋子后头有块空地,可以开出来种菜。省得老下山背。” 水贵送他到山路口,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接下来几天,水贵开始忙活。 早上起来巡山,把东边南边走一遍,中午回来歇一会儿,下午去屋子后头开荒。 老魏说了,巡山分时间和地段。春秋两季最忙碌,只要连着几天没下雨,就得天天盯着。 尤其是刮大风的时候,更得往山脊上跑,防止电线刮断引起山火。 夏季和冬季,特别是下大雪的时候,山里难行走,几天巡一遍就可以了。 另外就是重点区域重点对待,深山区人迹罕至的地方,可以几天或一周巡一遍。 水贵开荒的那块地不大,半亩左右,长满了杂草和荆棘。他用镐头一下一下刨,手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 他不觉得苦。 在地里刨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不想金妹,不想六队,不想那些糟心事。就想着把地整平,把草根捡干净,赶在节气前种上菜。 地整出来后,他找到了老魏留下来的白菜籽、萝卜籽,之前老魏种的还有韭菜,水贵也把韭菜根分了,重新又种了一些。 他把菜籽种下去,把韭菜根栽好,又在附近山涧里挑了几趟水浇上。 小屋的门也破了,他必须得补上。屋里面也得收拾一番,既然决定了在这里干下去,就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收拾好,住起来也舒服! 看着被自己整理后的小屋,他的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第231 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自从那晚和有亮彻底来了一次放飞自我,金妹这些天可谓是心情舒畅。 现在秀娥还在月子里,既得照顾着奶娃娃,还得上工,有发更是一个工都不敢缺,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他得好好挣工分养活一家人。 而小宝,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自然是一直由老太太带着。 这么好的机会,金妹自然也不会放过。她要重新和小宝建立母子关系。 虽然小宝暂时不喊他娘,但若是自己带的多了,那可就说不一定了。 唯一让金妹有些不适应的是,有亮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不分场合的和她有亲昵举动。 但很快她就释然了,反正只要他晚上和她一起亲热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就行。 对于男人,她有自己的一套,只要在床上尽情满足他,就不怕他对自己有啥别的心思。 至于马老太太着急抱孙子的心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要想在马家好好生活下去,这孩子还真得给生一个。 就一个,不能再多了! 所以她根本不会像以前和水贵在一起一样,担心自己怀孕。 她不想给水贵生孩子的主要原因,还是水贵的身体。水贵干不了重活,别说把老家的女儿们接过来,就是他们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要想养活一大家子根本不可能,不生是对水贵负责! 这天下了工,婆媳俩在灶屋里做晚饭。 有亮他娘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金妹肚子上来回扫视。 “娘,我才回来半个多月,有亮也才回房几天,哪儿有那么快?”金妹有些不悦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急于抱孙子也不能这么着急吧! 老太太被金妹看穿了自己,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娘看你这几天和有亮挺恩爱,就想问问…这个月有希望不?” “娘,这怀娃儿的事儿谁说的准?再说了,家里现在这条件,生了也养不活啊…”金妹有些幽怨地看着老太太。 “咋就养不活了?有亮现在养兔子养的多好,现在兔毛值钱,哪一回不卖个几十块钱?”老太太又看看金妹的肚子:“只要你肚子争气,多给我生几个大孙子,也能养活。” 金妹撇撇嘴,把手里的玉米面饼坯“啪”一下拍在锅边,说道:“娘,有亮说那些钱都还债了,反正他可没有给我一分钱。”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来:“还啥债?他欠谁的钱了?” “娘,你不会忘记了吧,水贵的身体不好是有亮把他肋骨打断了造成的,他不能干重活儿。有亮觉得对不住他,所以水贵这次农机站出事欠下的钱我们替他还…” 金妹的话还没说完,老太太立刻就炸了:“啥?帮他还这么大笔饥荒,那咱们日子还要不要过了?这个兔崽子,这么大的事儿就自己做主了?” 她一双老眼瞪着金妹:“这事儿你就依着他?现在这家是你们两口子的,你不会还向着水贵吧?” 金妹眼眶一红,委屈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娘,你消消气,这事儿我说了不算…都是你儿子做主…” 老太太气的说话都不利索了:“几百块,这小王、八犊子胆子也太肥了,这不吃不喝得多长时间能还清…不行,不能由着他,一会儿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说话间,有亮已经提着满满一篮子菜叶进了院子。 刚进院子,菜篮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老太太提着烧火棍就冲了出来。 “兔崽子你还敢回来,还知道这儿是你的家?一天天我累死累活,合着都是帮别人忙乎的?今天你把话说清楚,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有亮急忙躲闪他娘的烧火棍,左右跳跃腾挪:“娘,你又发啥疯?我哪儿又做的不好,你发这么大的火?哎,你别打…” 有亮边说边躲,老太太的烧火棍半天也没挨着有亮的身子,累的直喘粗气:“你给我…站住…你想把老娘累死…让我打一下不行…啊?” “我总得知道缘由吧,为啥要打我?”见老娘停下来,水贵不解地看向老娘。 “你把卖兔毛的钱给我,我替你攒着。”有亮他娘突然冒出一句。 有亮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了金妹。 金妹摇摇头,冲着老太太指了指。 有亮没搞清楚金妹的意思,只能含糊道:“娘,兔毛掺一块儿去,不值钱…” “不值钱也有个数儿,你合计一下,统统放在我这里。我替你们把钱最合适。” 有亮张了张嘴,老太太立刻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咋,连你娘都不信了?我还能昧了你的钱咋的?” 有亮这下子发愁了,老娘要是把钱拿走,他怎么替水贵还债? 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老魏并没有等来水贵的口信儿,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看那年轻人的身板,他原本想着水贵三天都撑不过去,顶破天一个星期。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水贵适应了林场的生活。 此时的水贵正拿着老魏留下的斧头,在老林子里转悠呢! 此时正是秋季,林子里有不少野果子,像野猕猴桃、毛栗子、八月楂、糖罐子… 有时候遇到了,水贵能摘很多。这些东西回去了能放几天,能填饱肚子。 他用山上砍下来的藤蔓编了一个背篓,每次巡山,他都拿着斧头,背着背篓,一圈下来,背篓里总有东西。 背上山的那点粮食,得省着点儿吃。护林员每月也有供应粮,老魏走了,那些粮食自然是要给水贵的。但那都定量,能省则省。 俗话说,靠山吃山,这话一点不假,除了这些野果之类的,他还碰到了不少野兔。 那是老魏走后的第十天,他一个人照例一大早起来去山里看看。 早上的山林很是热闹,各种鸟儿三五成堆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叫得很欢。 水贵边走边注意林子里的变化,观察哪里和平时有不一样的地方。 正走着,脚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兔子,也不知道吃的啥,长的肥嘟嘟的。 可能是早上起早了,那兔子还是晕乎的,跑着跑着突然一头撞到了一个大树桩子上。 兔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水贵大喜,急忙跑过去把那只野兔子捡了起来,嗬,可真够肥的,浑身肉嘟嘟的,一身皮毛油光发亮的。 这下子可以改善生活了! 看来,这山林的日子也不像福海叔说的那么艰苦! 第232 章帮忙还债 有亮他娘得知自己的儿子辛辛苦苦养兔子、卖兔毛的钱攒着替水贵还债,她接受不了。 凭啥水贵的债要摊到她儿子头上?虽然说水贵是挨了打,但那都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他欠的债是农机站造成的,不是有亮造成的! 为了不让有亮把辛苦挣来的钱打了水漂,她必须要把这些钱卡在自己手上。 有亮心里郁闷极了,不知道老娘怎么知道了这件事。 他猜想是金妹说的,因为这件事儿他只跟金妹提起过。 晚上回房的时候,他问金妹:“娘咋知道还钱这件事儿的?是不是你告诉她了?” 金妹眼神有些躲闪:“娘逼着我赶紧怀上娃娃…我就说想缓一缓,家里现在不宽裕…” “然后她是不是一直追问,你就把还债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金妹低下了头:“我不是有意要说的…娘逼问得紧,我又不会撒谎…” 有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给她就给她吧!” “你先睡,我出去一趟!”有亮说完,在枕头下摸索了一会儿,出去了。 他手上现在也攒了一些钱,于是决定先把水贵欠李福海的钱还了,要是等把钱给了老太太,他又得偷偷攒好长时间。 李福海还没睡,正蹲在廊檐下抽着旱烟。 有亮推开院门,招呼了一声:“福海叔!” “你小子咋来了?”李福海站了起来,看向了走过来的有亮。 李福海并不待见有亮他娘,自打老马头儿走后,这老太太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有亮这小子倒是长进了不少,劳改的经历让他成长了许多。 李福海最反感的那件事,自然是金妹又回马家的事。 他猜测是马老太太在中间起了很大作用。 但这属于社员的家庭私事,人家没有上门找他,他也没有理由去管。 只是可怜了水贵那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女人也跑了,他肯定备受打击。 难怪他要去林场! “福海叔,我是来还债的。”有亮走到李福海身边开门见山地说道。 “还债?”李福海疑惑地看向有亮:“还啥债?” 有亮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水贵欠下的债,我帮他还上一部分。我知道他借了你的钱,而且那些钱是攒给李刚结婚用的。” 李刚是李福海的小儿子,今年都二十有三了,也是高低不就,到现在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儿。 有亮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递给了李福海 。 李福海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反问道:“你是真心替水贵还债的?这事儿你娘知道不?水贵也不知道这件事儿吧?要是以后因为这事儿再闹将起来,怕是不太好看。你还是把钱拿回去吧!” “福海叔,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以后家里人不会给水贵难堪。至于水贵那边,我想暂时不要告诉他,以后他要是知道了,有能力就把钱给我,没能力就算了,这是我欠他的!这钱还请福海叔一定收下!” 有亮的态度很坚定,很诚恳。李福海收起烟袋锅子,审视了有亮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小子确实跟过去完全变了一个人。这钱我先收下,以后要是有啥困难就吱一声。” 他打开那摞子钱数了八十三块四毛出来,剩下的递给了有亮:“有亮,我替水贵先谢过你!” “福海叔,这件事先别告诉水贵,我怕他有心理压力。”有亮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他明说。” 李福海赞许地点点头。 月娥一个人住在水贵家,倒也没觉得害怕。毕竟这里她之前已经住了那么长时间,角角落落她都熟悉。 只是,偶尔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以前,金妹、水贵三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光。 那个时候,这个小院时常传出欢声笑语,多热闹啊! 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金妹去了马家,水贵去了山上,而她,则自己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水贵家的院子不大,围墙整整齐齐的,晚上把门一关,就剩下她和几只兔子、几只鸡。 她每天的日子过得规律。早上起来先喂兔子,再给鸡剁些野菜,混合上糠或者麸皮,然后自己煮点糊糊喝了去上工。 下工回来,先去自留地看看,锄锄草,浇浇水,顺手摘点菜回来。晚上吃了饭,天黑了就睡。 水贵走了之后,她把他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好,枕头放正,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洗刷得亮堂堂的。 她知道水贵是个讲究人,自己住在他家,就得把房子收拾好,家里收拾利索。 她现在基本不和金妹打照面,不知道要是碰到了金妹,到底该说些什么。平时上工的时候,不知道李福海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把她和金妹分开。 这也避免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 自打金妹回了马家,马老太太再也没有来找过她。老太太的心思应该全在金妹的肚子上! 月娥基本也不和队里其他人来往,默默的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她也感觉冷清,她本来是个爱热闹的人,但现在,她变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一般,成分不好,所以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在六队,她暂时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存在。 晚上天黑透了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兔子偶尔弄出点动静。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房梁看。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水贵。 想起他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想起他端着碗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生病时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在山里咋样了。 听说林场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的用的都得从山下背上去,夏天菜放两天就坏…… 月娥越想越不放心,水贵走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回来拿过菜,那他在山上都吃些啥呢? 越想她越不放心,思来想去,她决定抽个时间去看看,给他送一些能够放的长久一些的菜。 比如土豆,南瓜,再就是干菜。 家里的鸡蛋她也基本上不舍得吃,一个一个都攒了起来。 山上生活艰苦,没有新鲜的蔬菜,这些鸡蛋是给水贵补充营养的。 趁着一个下雨天队里不上工,她起了个大早,把平时攒的鸡蛋还有一些蔬菜装了满满一背篓,朝着林场走去。 雨一直在下,山路很滑,不好走,月娥深一脚浅一脚走的很慢。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远远的,她看见了半山腰那间土坯房了。 房顶的烟囱还冒着一股细细的烟,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好一会儿。 当满腿泥泞,背着背篓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月娥出现在小屋门口的时候,水贵着实感到意外。 第233 章适应了山上的日子 虽然路不好走,但月娥走的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水贵住的小屋。 水贵今天起的有些晚,在附近林子转了转就回来了。 昨天他在林子里下了套子,专门套小动物的,比如兔子之类的。 这是他第一次下套子,天气渐渐转凉,他想囤一些吃的。 家里野果子他捡了不少,全部用藤条编的筐分门别类的装着。 光是这些东西,搭配着粮食,就够他吃一段时间的。 想想在山上,可比他在六队的时候强太多了,他还记得,那年家里粮食没了,他和金妹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野菜。 吃的他见到野菜就想吐! 今天的收获出乎他意料之外,第一次下套子,居然套住了两只兔子,还都肥嘟嘟的。 月娥来的时候,他正在处理兔子。 见到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裤腿湿了半截的月娥站在门外,水贵有些吃惊,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啥。 月娥见他傻愣着,忍不住喊了一声:“水贵哥,快点接一下我背上的背篓,肩膀都压疼了!” 水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取下背篓,惊呼了一声:“月娥,你都背的啥,这么重,你是咋背过来的?” “给你背的菜,你看看,都是一些容易放的菜,你可以吃一段时间了!”月娥取下斗笠和蓑衣,揉着肩膀说道。 “你这个傻妮子,这么远累坏了吧?其实我这里不缺吃的,你看…” 说到吃的,水贵的眼睛都是亮的,指着角落里那些并排放着的藤篓:“这都是我在山上捡的。” 月娥走过去一一查看,好家伙,里面有野猕猴桃、毛栗子… 水贵举起手上的兔子:“月娥,这是我在林子里套住的兔子,一共有两只,一会儿你都背下山去,给你自己补补身子。” 月娥呆呆地看着水贵,眼都不眨。 水贵说了半天,见月娥半天不说话,奇怪地问道:“你咋了月娥?这么看着我干啥?” “水贵哥,你现在很好,这样子真好!”月娥看着兴奋得脸上放光的水贵喃喃道:“看到你这样我真替你高兴!” 眼前的水贵,一扫往日的颓丧、忧愁,变得开朗了很多。 水贵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跟他离家的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变。 看来,这山上的生活的确很适合他! 见到月娥脸上的惊讶之情,水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月娥,是不是以前的我让人觉得很压抑?一天天都是愁眉苦脸的。” “水贵哥 ,你以前的确老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现在这样真好!嘿嘿…”月娥也感到高兴,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自从自己的成分拖累了他,月娥一直觉得对不住水贵,特别是金妹的离开。 现在好了,看这样子,水贵哥应该是放下了! 水贵挠挠头:“以后我不会愁眉苦脸了,让你们都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开心。” “对了,你赶紧过来把裤腿烤干,看看都湿了。”水贵说着,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灶台前。 月娥坐下来,看着水贵手上的兔子,忍不住说道:“水贵哥,兔子咱们中午吃了吧,我背回家一个人吃的不香。” 水贵点头:“好,我去涧里洗干净,你在家等我。” 今天是秀娥满月的日子,正好下雨,两口子都在家,秀娥抱着女儿正在喂奶。 这几天,她忙着上工,又忙着照顾女儿,小宝一直都跟着老太太。 一想到金妹回到马家,她必须得把小宝接回来,不能让小宝到时候分不清谁才是他娘。 她看了一眼正在卷烟的有发:“金妹回来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天天和小宝在一起,恐怕他都忘了我这个娘了。你去把他接回来,我也有些想他了!” “接回来你更忙了,还得照顾他,就让娘带着吧。”有发担心秀娥忙不过来,太累。 “我能行,快去吧!孩子不在身边养着,到时候就不跟咱们亲了!”秀娥催促道。 有发到了他娘的家,只见金妹正抱着小宝在看有亮喂兔子。 小宝搂着金妹的脖子,很亲昵。 “小宝。”有发唤了一声。 小宝扭过头来,看了有发一眼,咧开小嘴叫了一声:“爹。”并且张开了小手,要有发抱。 有发接过小宝,对金妹和有亮说道:“我把小宝接回家,以后就不住这了,秀娥也满月了!” “大哥,小宝我先照顾着,秀娥嫂子还有个小毛孩儿,她一个人照顾俩挺累的…”一听说小宝以后不住这儿了,金妹急忙阻止道。 这一个月她好不容易和小宝建立了感情,小宝也比较黏她,这一回去,刚刚建立的那点儿感情就又会淡下去! 孩子谁带跟谁亲! 这时候,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就让有发带回去吧,你马上要是怀上了,也没时间照顾他。” “娘,我能照顾他,秀娥嫂子俩孩子,多辛苦啊…”金妹还想争取一下。 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金妹:“小宝现在是秀娥的儿子,孩子小,还是得跟着自己的娘。” “有发啊,秀娥身子骨恢复的咋样?鸡蛋别省着,吃的好一些,奶水才会多。” “我知道了娘,家里的鸡蛋紧着秀娥吃呢!我先走了!”说完,他抱着小宝离开了院子。 看着小宝离开,金妹的心里又不是滋味儿起来。她紧走几步,追到了大门口,有发抱着小宝已经拐过了院墙。 有亮他娘走过来,拉起金妹的手:“金妹呀,你现在在马家,要想看小宝可比以前容易多了 。放心,只要你怀上了,娘答应,会经常把小宝领回来跟你住几天的。” 月娥在林场待了一天,水贵跟她讲了许多山里的事情。 看着水贵侃侃而谈的样子,月娥有些着迷,没想到山里的生活这么有意思。 而且,中午的兔子肉太香了,他们两个人把一只兔子吃的精光。 可惜,自己不能到山上来,她还要好好养兔子,卖兔毛,给水贵哥还债。 傍晚时分,月娥在水贵的再三催促下,终于恋恋不舍地背着另一只兔子下了山。 那只兔子水贵已经剥了皮,撒了盐,回家可以放几天。 月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快到院门口时,她突然发现门口有个人影,天太黑,她没看清是谁。 第234 章寻求帮助 月娥背着背篓,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已经停了,她把斗笠拿在了手上 ,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子。 快到家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有个人在门槛边蹲着。 月娥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攥紧了背篓的带子。天黑,她看不清是谁,下意识停了下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站了起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月娥?” 听声音是王军,月娥的心里有些慌。王军好长时间没有来纠缠她了,不知道这会儿来干啥。 “王军,你来干啥?”月娥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盯着那个黑影问道。 王军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月娥的面前。月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王军上下打量着月娥,她披着蓑衣,裤腿好像还湿了一截:“你去山上看水贵了?” “你咋知道?” “我听说了,水贵去山上当了临时护林员,他现在咋样?”王军问道。 “他很好。你到底有啥事?”月娥不客气地问道。 “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咱进院子说吧。”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月娥没有开门,站在原地没动。 “这里……”王军四下看了看:“一会儿让人看见不太好。” “你要不说我走了。”月娥抬腿准备进院子。 “月娥,我今儿来,是好心提醒你一件事。”王军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爹的事儿……应该上面有消息了。” 月娥的心脏猛的缩了一下,她警惕地问道:“你咋知道?”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意味着你爹有可能要平反,或者是……翻出别的事情来。”王军郑重其事地看向月娥。 “你到底想说啥?”月娥的语气硬邦邦的,有些不耐烦。 当初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拿她的身世来陷害水贵,虽然没有证据,但八成就是他干的。 见月娥没好气,王军的声音软了一些:“月娥,以前是我对你有不应该的想法,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对象,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我是把你当成亲妹妹,才来提醒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问你一件事,你实话告诉我,你爹娘有没有啥东西留给你,比如信、笔记或者照片啊,或者啥物件之类的,要是有,得藏好,别让人拿了去。” 月娥脑子里突然想到了那个手镯,她差点儿脱口而出,突然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关心她爹的事,不定藏着什么别的心思。 “王军,谢谢你的提醒,我手上啥东西也没有,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我爹我连面儿都没见过,咋可能给我留东西?你回吧。”月娥下起了逐客令。 王军显然不信,他离月娥更近了些:“月娥,我是为你好,你咋还不相信我呢?你成分不好,本来在六队就不容易,要是有人来查你爹的案子,你更要小心,你现在住在水贵家里,肯定还会牵连到水贵。” “现在其实有一条路,就怕你不相信我……” 王军欲言又止。 “啥路子?”月娥急忙问道。 尽管不相信王军,但单纯的月娥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王军的路子到底是啥。 “就是你暂时离开六队,等到你爹的事儿清楚了之后再做决定,是回来还是继续离开。” “离开我能去哪?你这不是在帮我,是把我往绝路上逼。”月娥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长什么样子,却因为成分这座大山,让她举步维艰。 为了不连累别人,她不敢跟任何人走的太近,就算是对自己有恩的水贵,她也是偷偷地关心。 “月娥,我是真的关心你。你要是不走,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现在的成分,待在六队,只会给水贵带来麻烦。还有,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放好。”王军说出留的东西时,注意了一下月娥的神色。 月娥心里烦乱不已,正想着该怎么办时,听见王军又提起她娘留的东西,气呼呼地回道:“都说了没东西,你咋老问?” 王军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那行,三天后我再来看你。” 见王军终于走了,月娥这才插上院门,回到了屋里。 她回想起王军说的话,越想越不对劲儿。王军害过水贵,举报过她的成分,这种人怎么会好心提醒她?他说的上面查爹的案子有可能是真的,但他问东西,肯定没安好心。 怎么办?自己留在六队,有可能又会给水贵哥带来麻烦,可是走,她能去哪儿呢?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水贵临走时交代的话:有事儿找福海叔。 对,找李福海,他应该有办法! 她趁着天黑,来到了李福海家。 听完月娥的讲述,李福海的眉头越皱越紧。月娥说完,他半天没吭声,而是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着! “王军那小子,看来还是不死心啊!”李福海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说道。 “他说有人在查你爹的案子,这话未必是假的。我前几天听说了一嘴,说是有个啥落实政策办公室,在查以前的旧案子。” 月娥闻言抬起头看着李福海:“福海叔,那我爹是不是……” 李福海磕了磕烟袋锅子:“别高兴的太早,这事现在是好是坏还很难说清。王军那小子是想要你手上的东西,他拿去以后,将来不管案子咋判,他都有话说。你要是没东西,他就逼你走,他举报你成分陷害水贵的事还没翻篇,他是怕真有人来调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月娥着急道:“福海叔,那我现在咋办?” 李福海看她一眼,没说话。他使劲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只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福海问道:“你爹娘应该给你留的有物件吧?” 月娥点点头:“我娘给我留了个手镯,这个手镯有一对,另外一只应该在我爹手上……” “手镯留好,将来你爹平反了,这镯子就是你们父女相认的信物。”李福海嘱咐道。 “我知道的,福海叔,我还有我娘留下的照片和一封信。信是我娘写给我爹的。”月娥和盘托出。 对于李福海,她还是信任的。因为她信任水贵! 李福海点点头,又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尽,他似是下了决心似的问道:“月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上山,去林场?” 第235 章小宝学话 听到李福海问的这句话,月娥愣了一下:“去……去林场?” 李福海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踱起了步子:“对,去林场。” 李福海继续说道:“水贵一个人在林场待着,那边条件苦,缺个人洗衣做饭,你要是愿意去,叔给你安排。” 月娥有些纠结:“叔,那队里的工分……” “工分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福海摆摆手:“现在这个季节,林场那边缺人手,护林员家属去帮忙,也不是啥稀罕事儿,我跟林场打声招呼,就说你是水贵的表妹,去帮他料理生活。” “可是,福海叔,我……”她很想说她和水贵两个人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可话到嘴边她换成了:“我舍不得我的兔子……” 李福海笑了:“傻丫头,在山上也可以养兔子,不然山上这么多野兔子都吃啥?这事儿你可以问问有亮。” 李福海看了看月娥,又道:“你和水贵两个人都是苦命的孩子,你们两个要抱团取暖。你去了山上,一来躲开王军,二来,也能照顾他。等案子的事清楚了,该咋办就咋办。我现在在队里还可以说得上话,可以照顾一下你们。” 月娥的眼眶又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福海叔顶着风险为她和水贵着想,但凡有一天,自己有能力,一定要好好报答福海叔! 她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福海叔,我不知道咋感谢你,只能给你磕头了……”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哪儿能不遇到坎儿?遇到坎儿了能帮就帮一把……”李福海连忙伸出手拉起了月娥:“别哭,回去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走,王军不是三天后来吗?让他扑个空。” 他还不信了,王军再厉害,还能管到林场去不成? 月娥站起来,想再说些啥,可是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三个字:“谢谢你,福海叔!” 李福海摆摆手:“回吧。” 看着月娥消失在夜色里,李福海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沈春芳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问道:“老头子,你让那姑娘去山上合适么?” 李福海还站在大门口,看着如墨般的夜色,头也没回:“有啥不合适的?那姑娘成分不好,在六队说不定天天有人盯着,时不时还得提防着有人把这件事儿翻出来。去了山上,自由自在,就是日子艰苦了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关上了院门,声音也低了下去:“再说了,水贵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如果这两人真的成了,我想青山大哥也可以含笑九泉了。这份情我也算是还完了……” 沈春芳搀扶着李福海朝房里走去,嘴里喃喃道:“唉,这个心结几十年了,你也该放下了……进屋睡吧。” 小宝回家后,秀娥稀罕的不行,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她对小宝的疼爱一点儿也没减轻。 小宝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秀娥了,有发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正在给女儿喂奶的秀娥,露出了怯怯的表情。 秀娥赶紧把衣裳掩好,把怀里的女儿放在了床上,转身满脸笑容地看着小宝。 “小宝!”她蹲下身,张开手臂,呼唤了一声:“快让娘抱抱!” 小宝拉着有发的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叫出声。 秀娥愣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小宝,我是娘啊,你不记得娘了?” 小宝往有发怀里缩了缩,小嘴一瘪,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话:“小娘说……你不是我亲娘。” 秀娥脸上的笑僵住了。 有发赶紧把小宝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小宝,瞎说啥呢?娘就是你亲娘!”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有发,又看看秀娥,忽然又冒出一句:“小娘说的。她说……她才是亲娘。她说……要把我带走。” 秀娥当即脸都白了,没想到金妹这才回来多长时间,就开始对小宝胡言乱语了! 她慢慢站起身子,眼睛瞪着有发,气的声音都在发抖:“马有发,你听见了没有?小宝不在我身边的这一个月,他们在小宝跟前都说了些啥?” 有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啥。 秀娥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我要去找她们理论!” 有发连忙上前拦住她:“秀娥,你才刚满月,不能生这么大气,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去找她们理论,行不行?” 秀娥猛地一把推开有发,眼睛都红了:“我坐月子,你娘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我生的是丫头,她嫌弃,我认了。可她凭啥让金妹在小宝跟前说那些话?小宝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凭啥说我不是亲娘?” 有发追上去拉住了秀娥的胳膊往回拽:“秀娥,你别急,也许是小宝听岔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秀娥转过身,声音哽咽:“一两岁的孩子,他能自己编出这些话?这要不是大人说的,他能记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马有发,我嫁给你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干活,生孩子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图啥?不就图这个家能像个家吗?现在倒好,你娘不待见我,金妹还要抢我儿子……” 小宝见秀娥哭了,吓得躲在了门后头,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也红了,小嘴一瘪一瘪的,要哭不敢哭的模样,怯生生地看着秀娥。 “秀娥,先别激动,你这样子过去,指定要闹起来,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有发揽着秀娥的肩膀,把她劝回了院子。 这时,床上的闺女突然“呜哇呜哇”地哭了起来。 秀娥擦了一把眼泪,急忙奔进了屋里,一把搂起了床上的闺女。 “是不是尿了?”有发也跟了进来 。 秀娥解开包被,看了看闺女的小屁屁,果然,尿片子都湿了! 有发赶紧去找尿布,两个人一阵手忙脚乱。 小宝也凑了过来看了看秀娥怀里的妹妹,嘴里念叨着:“赔…钱…货…” 秀娥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小宝问道:“小宝,你刚才说啥?” “妹妹…没有小鸡鸡,赔钱货…”小宝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 秀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有发急了,不可置信地蹲下来问小宝:“小宝,这话谁教你说的?” 小宝眨了眨眼睛:“奶奶说…要有小鸡鸡,妹妹没有…” 秀娥抱着闺女的手在发抖。她瞪着有发,手朝外指着:“马有发,你听见了?你娘说咱闺女是赔钱货,这回不能说是小宝听岔了吧?你还有啥说的?” 有发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秀娥一把推开。 “你别说了!”秀娥抱着闺女就朝外走:“今天我非得找你娘理论清楚。” 有发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小宝扯了扯他的裤腿,仰着小脸问:“爹,娘咋哭了?” 有发蹲下来,把小宝搂进怀里,嘱咐道:“小宝,你刚才的话让娘伤心了,所以她哭了。以后这些话不能说,知道不?” 小宝认真地点点头:“好…不说…” “你现在在家里,爹去把娘找回来。” 说完,他拔腿就往外跑。 第236 章对质 秀娥抱着闺女,怒气冲冲地来到老太太院子里,一脚踹开老太太的院门。 听见门响,老太太走出了屋子,金妹也从屋里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张望。 “秀儿啊,这是咋啦?发这么大的脾气?”老太太对秀娥踹门,心里不悦,脸色也不好看。 “娘,我有话问你。”秀娥站在院子中央,一脸怒气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愣了一下,跨出了门槛,准备接下秀娥怀里的孩子:“出啥事儿了?别吓着孩子了!” “吓着孩子?”秀娥冷笑:“我生的闺女,又不招人待见,还怕吓着?” 她把闺女往上颠了颠,盯着老太太:“娘,我问你,小宝在你们这住了一个多月,你们都在他跟前说了些啥?” 老太太沉下了脸:“还能说啥?好好喂着养着,能说啥?” “好好喂着养着?”秀娥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那小宝咋会说我不是他亲娘?咋会说小娘才是亲娘?咋会说要把他带走?” 金妹站在门口,听见这些话脸都白了。她往屋里缩了缩脑袋。这些话的确是她晚上带小宝睡觉时无意说的话,谁知道这熊孩子咋回去就学话呢? 老太太心里明白,这话肯定是金妹说的。但此时,她得把这事儿压下来,不能让金妹才刚回来就跟秀娥闹将起来。 “孩子话你也信?一两岁的小孩,话都说不清,听岔了呗!”老太太轻描淡写地道。 “听岔了?”秀娥往前走了一步,不依不饶:“那妹妹没有小鸡鸡,赔钱货也是听岔了?这话小宝说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不吭声了,这话她是说过。 这时有发已经追到了院子里,伸手去抱秀娥怀里的孩子,低声吼了一嗓子:“有话回去说,在这儿吵起来谁都不好看!” “你闭嘴!我还没说你呢!”秀娥火气正没地方撒呢,一抬手一巴掌甩在了有发的脸上。 秀娥愣了几秒,她本意是想甩开有发伸过来的手,没想到却打在了有发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打在有发的脸上,疼在老太太的心上。这下子她可找到了借口,指着秀娥哆嗦着嘴唇骂道:“你…你这个小贱、人…泼妇!哪有女人打自己男人的脸的?” 她作势要上前找秀娥理论,被有发一把拉住。 秀娥没理她 ,转头盯着金妹:“金妹,你刚回马家,想跟小宝亲,我理解。可你凭啥跟他说我不是他亲娘?你凭啥说要把他带走?我养小宝费了多少心力?恐怕比你这个亲娘都用心。你才回来几天,就想来跟我抢小宝?” 金妹被秀娥点名道姓,一时脸涨得通红:“嫂子,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小宝亲近亲近……” “我没要你不亲近。”秀娥打断她:“你亲近你的,你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干啥?孩子现在是我的,你就应该保持距离,咱可是签了协议的。” 老太太赶紧挡在金妹前面:“行了行了!金妹也没坏心,她就是不会说话。你现在跑来闹,像啥样子?” 秀娥转头盯着老太太,怒极反笑:“好…好…你护着她…” 她一步步逼近老太太,咄咄逼人,连娘也不叫了:“我问你,我坐月子,你为啥一趟都不来看我?” 老太太一时心虚,忙避开了秀娥的眼睛:“我…我忙,天天上工。” 秀娥冷笑,指着金妹:“是,你忙!你忙着把她接回来,忙着哄她给你生孙子,当然没空来看我这个生丫头的儿媳妇。” 被儿媳妇一顿抢白,老太太老脸有些挂不住了:“秀娥,怪只怪你自己肚皮不争气,生了个丫头……” 秀娥气的浑身发抖,她看了有发一眼 ,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闺女。 闺女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哆嗦的厉害,眼眶瞬间红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嫁到马家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干活,生孩子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嫌我生丫头,我认了。可你们马家不能这么糟践我。” 她抱着孩子,踉跄着往院外走。 老太太见她神色不对,忙推了把愣在一旁的有发。有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来:“秀娥!秀娥你去哪儿?” 秀娥抱着孩子,没回头,也没理他。 见秀娥走了,有发忽然转过身看着老太太,声音发哽:“娘,你……你咋能这样说话?” 老太太自知理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咋样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有发跺了跺脚,转身朝外奔去。 秀娥抱着刚满月的闺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娘家的路上。 她边走边流泪,回想自己这几年在马家,因为没有给马家生下一儿半女,她自己都觉得低人一等。 婆婆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她,为了自己哥哥婚姻幸福,她忍气吞声,除了不能生孩子,她哪样比别人差? 为了生孩子,她偷偷试了多少偏方,可结果总是让她失望。 正胡思乱想着,后面传来有发的呼唤:“秀娥!” 听到有发的声音,秀娥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这个男人哪儿都好,就是太老实,太懦弱。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始终被婆婆压制着。 有发紧跑几步,一把拽住她:“秀娥,你去哪儿?咱回家好不好?” “别碰我!”秀娥一把甩开了有发的手,停住了脚步,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马有发,你就是个怂货!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回娘家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也别来找我!” “秀娥,”有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听我说……” “我不听!”秀娥哭着喊了一句:“马有发,我跟着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最清楚。我是换亲来的,所以你们马家没有一个人瞧得上我。这些年我怀不上,好不容易怀了,又是个赔钱货,我被你娘指着鼻子骂,就连一个生了几个孩子的二手货,都比我强,我嫁给你可是黄花大闺女……” 秀娥泣不成声,抱着闺女哭倒在地。 第237 章月娥求助 月娥准备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啥要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铺盖之类的而已,其余的生活用品,比如锅碗瓢盆,山上基本都有,就留在家里,万一要是回来住几天,也能有的用。 自留地的菜,能摘的全都摘了,带过去。 关键是这些活物要怎么背到山上呢?七八只兔子,还有几只鸡,还有笼子,总不能让她背到山上去吧?如果有牛车就好了,一下子都解决了。 要不要找福海叔借牛车呢?借的话,又怕给福海叔找麻烦,毕竟他帮自己太多了。 可是不借的话,这些东西怎么搬过去呢?要不,去找有亮,让他帮忙,顺便跟他告个别? 她从床的最里边稻草压着的地方,翻出一个布包,里面都是爹娘的东西。 那只银镯子上的花纹还是那么清晰,娘的那个“兰”字刻在内壁,用手触摸,可以感觉到那细细的笔画。 还有那封信,娘写给爹的信,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似乎要破了。她小心的展开那封信,看着上面娘娟秀的字迹。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信里是对爹的承诺,和对爹的牵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封信过去了二十年,爹没有看到,却落到了女儿的手里。 她把信重新叠好,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起来。如果爹还活着,见面的那一天,他会变成什么样? 叹了口气,月娥把这些东西重新用布包好,装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些东西,可是以后和爹见面,证明自己是他女儿的关键物件! 收拾完东西,她站在屋子里,四下又看了看。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现在要离开,她有些伤感!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了兔笼边。这些兔子又要剪毛了,不如趁这两天把兔毛剪了,拿去公社卖了,顺便把钱还给水珍。 说干就干,她搬来桌子,把兔子的四只脚固定起来,开始分部位给兔子剪毛。 这是个拼耐心的活儿,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几只兔子的毛全部剪了。 看了看这些剪下的毛,如果价格不变的话,应该又可以卖几十块钱,水珍的钱应该可以还清了。 随便煮了一些吃的,她又去了自留地,把该摘的摘了,该锄的草锄一遍,该施肥的施了肥,剩下的让福海叔帮忙照看一下,隔些天再下山背一些菜上去。 然后去找有亮,求他帮忙帮自己把这些东西运到山上去。 月娥把自留地的活儿干完,菜也摘了,回来天已经黑了,吃了晚饭后,她去了有亮家。 此时的有亮,刚坐下准备吃饭,却发现小宝也在家里,忍不住问一声:“娘,我哥不是把小宝接回家了吗?”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说话,金妹的脸色也讪讪的。 “咋啦?”有亮见两个人神色不对,追问道:“我哥跟秀娥吵架了?” 小宝怯怯地说道:“娘和…奶奶…吵架了…” “娘,咋回事?”金妹把饭端到桌子上,有亮没吃,继续追问。 “先吃饭,又不是啥大事儿,吃完饭再说。”老太太端起碗往嘴里扒拉。 有亮又看看金妹:“咋回事儿?” 见两人都不说话,有亮丢下碗:“我去找马有发。” 金妹一把拉住了他:"大嫂回了娘家…你别去了…大哥一个人在家…” 她低着头,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秀娥坐月子,你咋一趟都没去看她?这不是摆明了嫌弃她生了个丫头吗?丫头又咋的,不也是老马家的骨血吗?”有亮看着他娘,继续道:“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这么糊涂啊?” 秀娥走了之后,老太太思量了一番,也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对,但有亮当着金妹的面这样说她,她又觉得老脸挂不住。 “兔崽子,我还要你教我做事?”老太太脸一沉,放下了手里的碗:“我不去自然有没去的原因,那我不是忙吗?” 有亮有些不能理解,反问道:“娘,你忙的连去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吗?这么近,说出去谁信?你让秀娥心里能好受?”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张张嘴,没再说话。 “娘,我不是怪你,秀娥来咱们家几年了,她勤劳肯干,对你们也算孝敬,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秀娥这次的确是受了委屈。”有亮的声音软了下来。 有亮又看向一旁吃饭的金妹:“小娘才是亲娘是不是你说的?” 金妹低着头,申辩道:“我也是无心的一句话…” “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以后这些话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了,对孩子也不好。你是亲娘,这一点改变不了,既然给了大嫂,你只默默关心就好了。” 金妹捂着脸,哭出了声。 有亮看了看一脸阴沉别过脸不说话的老娘,又看看身边低头抽泣的金妹,他叹了口气:“好了,吃饭吧。娘,秀娥那边,你明天得和有发一起去,给大嫂一个台阶下,把她接回来。你要知道,她和家里闹成这样,有珍在婆家也为难。” 提到有珍,老太太心里又不舒服:“可怜我儿模样这么好,嫁给满福太亏了,比她大那么多…她肚子也争气,去了就给他们家添了个大孙子…” “娘,你可打住吧,这话以后可不能在秀娥面前说。”有亮端起了饭碗,招呼道:“吃饭吧。往后咱这个家的事,得讲理,要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小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奶声奶气地学道:“要和和气气…好日子…” 有亮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宝说的对,小宝最乖…” 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月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亮哥…” 金妹抬起头看了有亮一眼:“她咋来了?” 有亮快速扒拉完碗里的米粒,匆匆道:“月娥找我肯定有事,不然她不会上门。” 金妹盯着有亮匆忙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能有啥事儿…” “你自己的男人自己上点心,别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儿。”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院外。 “有亮哥,我明天要走了,想请你帮个忙…”月娥眼巴巴地看着有亮。 “要走?去哪儿?”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有亮有些诧异。 “我要搬去林场,福海叔安排的。” “你和水贵?”有亮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月娥。 “我和水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以他妹妹的身份去山上协助他…” 有亮没再多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想让我帮啥忙?” “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搬不过去…”月娥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能帮我吗?” 有亮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想起她从马家走后的样子,很无助… 他点点头:“行,明天我赶车去送你。” “谢谢你有亮哥。”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有亮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第238 章大姐的心思 天刚蒙蒙亮,月娥就背着兔毛出了门。 她得抓紧时间把兔毛送去供销社收购站,换成钱还债。 到公社时,供销社刚开门。还是那个戴蓝袖套的收购员。 见到月娥,他破例朝她笑了笑:“又来了?” 月娥点点头,取下背篓,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兔毛递了过去。 “蓝袖套”接过兔毛看了看,又拿手捻了捻:“不错,这次又分好了?” 月娥点头:“嗯,都是分开的。” 收购员把兔毛放到秤上:“行,上秤。” 特级毛二级毛加一起,收购员拨了几下算盘,数出四十二块七毛钱推过来。 月娥小心翼翼地接过钱,手都在发抖。她把钱数了两遍,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出了供销社,她径直往水珍家走。 看见月娥进来,水珍心里突突的,以为水贵出了啥事儿:“月娥?你咋来了?是不是水贵又出了啥事儿?” 月娥走到她跟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叠钱,递给了水珍:“水珍姐,这是水贵哥欠你的钱。” 水珍没接那钱,疑惑地看向月娥:“水贵哪儿来这么多钱?他自己咋不来还?” “水珍姐,这是卖兔毛的钱。是我拖累了水贵哥,这钱该我来还,因为我,水贵哥才丢了工作…”月娥提起这事儿,还是充满了自责。 “傻妮子,这不关你的事。即使没有你这件事,还会有别的事,别人想整水贵,总会找各种借口,你不要多想。”水珍把月娥拿钱的手摁了摁:“这钱你拿着,不该你还。” 月娥把钱往前送了送,固执道:“水珍姐,你拿着吧,你家也不宽裕。你要是不接,就是也看不起我的成分…” 水珍无奈,只得把钱接到手里,拉着月娥留饭:“中午别走了,在姐家吃饭。” “水珍姐,我…要走了…去山上找水贵哥。”月娥想起王军逼迫她离开六队,心里就一阵难过。 要不是福海叔帮忙,她现在可能无处可去。 水珍还不知道情况,细问才得知,王军又拿月娥的成分做文章,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姓王的小逼崽子咋这么恶毒,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一把拉过月娥,心疼的替她捋了捋头发:“月娥啊,福海叔这样安排的确是个好办法,但就是苦了你了,林场的条件太苦了…” 月娥安慰道:“不苦,我去山上看过水贵哥,他开了荒,种了菜,还捡了许多野果子,装了几篓子呢…” 水珍见她满眼放光,心里一动:“月娥,以后你在山上要和水贵好好的过日子,你是个好孩子,水贵也踏实,你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现在只是暂时的困难,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水珍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月娥并没有琢磨水珍的话,只是点点头说道:“福海叔说,要我以水贵哥妹子的身份去协助他,等以后我爹的案子清楚了,该咋办就咋办。” 水珍点头,大概也明白了李福海的良苦用心,青年男女,朝夕相处,难免会处出感情出来。 虽然这两个人暂时没这份心思,但架不住时间长。 月娥坚持要回去收拾东西,水珍也就没有挽留,临走时,水珍还是把钱塞给了月娥:“这钱你拿着。山上用钱的地方多。等你们啥时候宽裕了再还。” “水珍姐……” “别说了。”水珍拍拍她的手:“我现在也没有用钱的地方,你们俩在山上,好好过日子。钱的事不急。” 看着月娥离开的背影,水珍叹了口气:“要是这丫头不嫌弃水贵,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了!” 刘忠武点点头:“这丫头不错,没心眼,实在,跟水贵挺般配!” 月娥回到家时,有亮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牛车停在一旁,老牛低着头吃草,时不时还喷一下鼻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有亮哥,你这么早?” “早点走,省得摸黑。”有亮接过她的背篓,放到车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月娥点头,进屋把铺盖卷抱出来,又把兔笼鸡笼一个一个搬上车,还有一大背篓自留地的菜。忙活了好一会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有亮用绳子捆紧,拍了拍手,套好了牛车,看月娥锁好了院门:“行了,走吧。” 月娥刚要上车,身后传来喊声:“等等!” 两个人回头一看,李福海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他走到月娥跟前,把布包塞给她:“拿着。山上用得着。” 月娥打开一看,是两包盐,两盒火柴,还有一小瓶煤油。 “福海叔,这……” “别这那的。”李福海摆摆手:“山上不比队里,缺啥买也不方便。这点东西你先用着,不够了托人带话下来。” 月娥眼眶又红了,她推脱道:“福海叔,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李福海摆摆手,背着手催促道。 “福海叔,我……我不知道咋谢你……” “谢啥?好好生活,就是谢我。” 他转向有亮:“路上慢点。山路不好走,别赶。” 有亮点头,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鞭子:“叔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月娥爬上牛车,坐在铺盖卷上。 李福海站在路边,看着牛车晃晃悠悠走远。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金妹牵着小宝,远远的躲着。她看到有亮帮月娥搬东西,看到月娥扶着有亮的肩膀,跳到了牛车上… 昨晚上睡觉时,她问过有亮,得知月娥要搬去山上林场,和水贵一起看林子。 当时她还有些幸灾乐祸,觉得幸亏自己回了马家,不然,去山上遭罪的一定是自己。 她今天才回过味儿来,月娥恐怕和水贵早就好上了,不然,水贵为了她,丢了工作、赔了钱,却一句怨言都没有,这本身就不对劲儿。 而自己还像个傻憨憨一样,觉得月娥只是愧疚… 看来这个月娥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缺心眼的,以后还是得让有亮离她远一些! 看着牛车越走越远,金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第239 章上门道歉 有亮娘起了个大早,昨晚上她压根睡的不踏实。 秀娥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去接她的话,她娘肯定要给自己脸子看。 可不去接也不行,如果让有发一个人去,秀娥肯定不回。 纠结了一宿,最后她叹了口气,唉,儿女都是债,看来还得舍了自己这张老脸! 一早起来,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又让金妹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点心。 东西备齐了,她把有发叫过来:“走,去秀娥娘家。” 有发顶着两个黑眼圈,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见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一眼:“离了女人活不了是咋的?瞧你那熊样子!昨儿一晚上没睡?” 有发瞥了他娘一眼:“娘,你昨儿个说那话,多伤秀娥的心,她指定不愿意回来跟我过了!” “不过就不过,正好把有珍也领回来。有珍嫁给她哥亏死了…” 老太太脱口而出,想想不对:“那不行,有珍给他们家添个大孙子,她在咱家几年不下蛋,好不容易下一个,还是赔钱…” “娘!你咋还说这话?我这个家都要散了…”有发不满地翻了老太太一个白眼。 “走,去接!不接回来咱更亏!好不容易娶个媳妇,还搭了我闺女,还能让她跑了?”老太太拎起东西跨出了院门。 有发跟在后头,蔫头耷脑的。 秀娥娘家在十里外的张家庄。 老太太拎着东西在前面走得快,一路上心里直打鼓。她知道这一趟少不了挨骂,可骂就骂吧,只要能把人接回来,骂几句也掉不了肉。 有发跟在后面,一路都没吭声。 到张家庄时,太阳已经老高了。老太太一路快行到秀娥娘家门口时,站在院门口,先捋了捋头发,又扯了扯衣裳,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秀娥她娘,老太太忙堆起笑脸:“亲家母…” 看见老太太和有发,秀娥娘脸就沉了下来。 她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怀里,上下打量了母子俩几眼,阴阳怪气地道:“哟,马家嫂子,稀客啊。” 有发忙上去叫了一声“娘”。 秀娥娘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老太太见秀娥她娘脸色不好看,忙赔着笑脸:“亲家母,秀娥在家不?我来看看她。” 秀娥娘往门里一站,堵住了路:“看啥?人不是让你们气跑的吗?这会儿来看,晚了。” 老太太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陪着小心:“亲家母,看你这话说的…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一家人哪有不拌个嘴啥的…” “嗬,你那是拌嘴吗?你们那是欺负我家闺女!咋的,以为我们秀娥娘家没人还是咋地?我告诉你们,虽然是换亲,但我们也不怕你们毁亲!”秀娥她娘怒气冲冲地瞪着马老太太。 有发站在后头,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秀娥娘瞥了他一眼,冷笑:“有发,你媳妇被你娘欺负成这样,你就一句话不说?” 有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把拽到身后:“亲家母,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有啥欺负不欺负的?秀娥坐月子那会儿,我是忙,没顾上去看。这不,我特意来给她赔不是了。” 说着,她把东西往前递:“红糖,鸡蛋,点心。都是补身子的。” 秀娥娘看都没看马老太太拎的东西:“赔不是?马家嫂子,你这话说得好听。秀娥生丫头的时候,你一趟没去看过。小宝回来说的那些话,你敢说不是你教的?” 老太太脸色变了:“亲家母,小宝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能教啥?” “说不利索?”秀娥娘声音尖起来:“说不清他能说出妹妹是赔钱货?这话要不是大人教的,他会说这些话?” 老太太面色尴尬的站在院门外,有几个听见动静的邻居往这边凑了过来。 这时,有珍从屋里出来出来,一把拉回了秀娥的娘:“娘,有啥事进屋来说,在外面让人笑话。” 秀娘被她拽起来,嘴里还嘟囔着:“笑话就笑话,我闺女受了委屈,我还不能替她出出气?” 有珍没接话,转身接过老太太手里的东西:“娘,你先坐。” 她给老太太搬了把椅子,也给婆婆也搬了一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也不看谁。 有珍站在中间,左右为难,老太太缓了缓神,放低声音:“ 亲家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秀儿嫁到我家,这几年勤快,孝顺,是个好媳妇。这次是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今儿来是诚心给她赔不是的。” 秀娥娘别过脸去,不看她。 有珍连忙扶着自己娘,低声问了一句:“娘,咋闹成了这样?” 马老太太只是低声叹息了一声:“难为你了,孩子…” “马家嫂子,我告诉你,秀娥在我这儿,谁也别想欺负。你今儿来,要是真心接她回去,行,让有发自己进来跟她说。你要是来闹——” 马老太太连连摆手:“亲家母,咱就看在两个孩子还恩爱的份儿上,让秀娥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呵呵,你不嫌弃她生个女娃子了?”秀娥娘的气依旧没消。 “甭管男娃女娃,都是我马家的娃,是我马家的骨血。”马老太太赶紧说道。 马老太太拉着秀娥她娘的手:“亲家母,秀娥是个好孩子,有发娶了她,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队里谁不夸秀娥是个好儿媳妇儿?你看咱这换个亲不容易,你也不想看着有珍和满福闹起来吧?” 秀娥她娘的脸色动了动,既然马老太太姿态都放的这么低了,她看在自己孙儿的面子上,暂时就不跟她计较了:“马家嫂子,我也不是为难你,着实是你那些话太伤人了…” “是是是,确实不应该说那些话,以后不会了。你看…秀娥现在就跟我们回去?” “先让她住一阵子吧,等她想通了再回去。”虽马家道了歉,但秀娥她娘并没有让秀娥即刻跟着回去的打算。 有发站在他娘的后面,忽然抬起头冲着秀娥她娘说道:“娘,我进去跟秀娥说。” 有发走进院子,站在屋门口,不敢进去。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喊了一声:“秀娥,我来了。” 第240 章放低姿态 有发进屋后,秀娥背对着他,正在给孩子喂奶。 听见有发进来,她也没理,继续低着头,看着怀里吃奶的闺女。 有发嘴笨,吭哧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娥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气不打一处来:“进来不说话你进来干啥?” 有发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秀儿,跟我回家吧,我想你,想闺女…” 秀娥嘴里发出嗤笑:“回家?你娘嫌弃我生的是闺女,回家等着你娘骂?” 有发闷声道:“秀儿,娘也来了,她知道错了,来给你赔礼道歉来了!” “得了吧!道歉有什么用?我的委屈一句道歉就完了?”秀娥嘴上不饶人。 有发蹲在了她的旁边,看了看吃奶的闺女,又抬头看向秀娥:“秀儿,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咱的家,你不在,家就散了,你就看在咱闺女的份儿上…” 秀娥的眼泪不自觉又掉了下来。 两个人僵持着,怀里的闺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吭叽吭叽哭了起来。 秀娥最终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院子里。 两个老太太对面坐着,秀娥她娘把脸别到一边。 有珍从暖瓶里倒了两缸子开水端了出来,递给了她们。她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左右为难。 马老太太看看秀娥她娘,姿态放的更低:“亲家母,咱做老人的,只能尽量调和,孩子们建个小家不容易…” 秀娥娘别着脸,语气依然硬邦邦的:“我闺女嫁到你家没日没夜地干活,生个丫头还遭不待见,我这个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马老太太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开口:“亲家母,是我糊涂,唉,啥也不说了,你就看以后吧!” 秀娥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有发垂头丧气的从屋里出来,老太太一见这架势,秀娥是不愿意跟着一起回去了。 “有发,秀娥咋说?她要是不愿意回,娘去求她…”老太太说着就站起身,准备朝屋里走去。 这时,秀娥抱着孩子出来了。老太太立刻走过去一把拽住了秀娥,老眼通红:“秀儿,都是娘的错,你是懂事理的好孩子,别跟娘这糊涂虫一般见识,跟娘回去吧…” 秀娥娘也站了起来,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闺女。回不回由她自己决定,想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 秀娥看了自己娘一眼,轻轻推开了马老太太的手:“我嫁到马家,一直都在拼命挣工分,总想着把日子过好,除了逢年过节回来,平时几乎都不回娘家…现在我想多住几天,你们就先回吧!” 听见女儿这样说,秀娥娘的眼眶也红了,闺女说的没错,在婆家巴心巴肝的,也没讨得婆家人欢心,原因只有一个,没有进门就给马家添丁进口。 有亮娘被秀娥推开,脸上有些讪讪的:“那…行吧,过几天让有发再来接你回家…” 有亮赶着牛车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走得不快。 月娥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地里的社员弯着腰干活,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他们一眼。 有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有亮忽然开口:“月娥,福海叔怎么突然把你安排到山上来了?” 月娥把王军那天晚上跟她说的话跟有亮说了一遍:“有亮哥,我就是个祸害,总是连累身边的人,可我没地儿去,就去找了福海叔…” 得知王军又来纠缠月娥,有亮恨恨地甩了一下手上的鞭子:“这个王、八蛋咋还敢来?他还嫌害得不够!你只管走,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和水贵在山上好好过日子。” “有亮哥,谢谢你!” 又是沉默。 走到山脚下,路开始变陡,前面已经不能走牛车了。 有亮把牛车停在一块平地上,开始往下卸东西。 兔笼、鸡笼、铺盖卷、粮食袋子、菜筐子,堆了一地。 月娥跳下车,看着那一堆东西,有些发愁:“一趟背不完,得跑几趟。” “天还早,我帮你背几趟。”有亮扛起兔笼子就朝山上走去。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草滑。有亮走得快,月娥提着铺盖卷,还有几只鸡,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月娥,你别上来了,在下面看着东西,我很快就搬完了。”有亮见她搬的很吃力,嘱咐道。 “有亮哥,我慢慢搬,你还是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月娥对于有亮赶车送她过来,还帮她搬东西,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儿,我帮你搬两趟,应该也差不多了。”两个人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半山腰水贵的住处。 门是关着的,门鼻子上插着一根木棍,并未上锁。 月娥在周围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水贵。 “水贵哥估计巡山去了!”月娥道。 有亮看了看屋里,这里的确够简陋的,不过,水贵倒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两个人赶紧下山,把剩下的东西都搬到了小屋里。 有亮帮忙把东西整理整齐,月娥道:“有亮哥,要不你在这里吃了饭再走。今天多亏你,要不然,我肯定搬不完。” 有亮找了个马扎坐下来,看着月娥忙碌,说道:“月娥,马家对不住你!我只是想弥补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再说了,这都是小事情。以后,你跟水贵在山上好好过日子!自留地种的东西,我会帮你照看着,你隔几天下去背些菜就行。” 月娥正在整理搬来的东西,闻言有些感动:“有亮哥,啥对得住对不住,你也帮了我很多,以后这些话就不要说了。” “嗯,那我下山了,有啥困难你吱一声,只要我有能力,没二话。”有亮站起来跟月娥辞别。 有亮下山了,东西也整理的差不多了,月娥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小屋,想象着水贵回来惊讶的表情,不觉心情大好。 水贵还不知道她搬来了山上,不知道他看见自己来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月娥一边想着这些事儿,一边把那只兔子拿了出来,晚上,就烧兔子肉吃,就当是庆祝了! 她一边忙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目光无意扫过靠里的床上,被褥叠的方方正正,枕头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定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小屋里只有一张床,晚上她睡哪? 第241 章有喜 水贵今儿巡到了深山处。好几天没完整地巡一遍了。只要天晴,只要刮风,出去转转才安心。 要是哪天看见哪处冒烟了,自己却没在山上,那麻烦就大了。 只有这种靠脚底板磨出来的警惕,才能守住这片大山林。 水贵的背上依然背着那只背篓。一路走来,背篓里已经多了一些野果子,还有几只松鼠。 松鼠是他下夹子套的。套松鼠可不是为了吃肉,而是炼油。 松鼠那玩意儿肥,回去剥皮后几只就可以炼一小盅油。 无论是炒菜、炖菜,煎饼,都特别香。 夹子是水贵在小屋里找到的。护林员都会发几个夹子。 公家发夹子当然不是让打松鼠吃的,而是用来防兽的。 比如野猪拱幼苗,或者灭鼠。老鼠这东西,永远都是人类消灭的对象。 在林场人的眼里,老鼠不是动物,而是敌人。它不仅跟护林员抢粮,还毁林子。 水贵一天都不在小屋,早上走的时候,带了些干粮,等他回到小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林子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靠近小屋的时候,他远远的就看见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烟,而且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味儿! 小屋有人! 是谁? 水贵看着房顶上袅袅的炊烟,呆愣了好大一会儿,随后,他赶紧快步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娥正在忙着往锅边贴饼子,锅里焖着的兔子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儿飘满了整个小屋,馋的月娥不停地咽着口水。 太香了! 一会儿一定要多吃一些! 平时基本都是吃的粗粮,肚子里一直都没有油水。最让她难忘的是前两天吃的那只野兔,当时她和水贵俩都吃撑了! 水贵快步走回小屋,只见昏暗的油灯下,月娥正在屋里忙着做饭,香气就是从锅里飘散出来的。 “月娥?”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啥时候来的?” 水贵边说边进屋,却发现屋里多了很多东西,鸡兔都被月娥带过来了。 他看着屋里的东西,又问道:“这是…咋回事儿?” 月娥见他吃惊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水贵哥,我搬过来了,不回六队了!” “啊?不回六队?月娥这…咱俩都在这儿,吃啥啊?山里可养不活人…”水贵首先担心饿肚子。 是啊,不在队里挣工分,年底咋分粮?没粮不得饿肚子? 月娥替他取下背篓,把他按坐在灶前:“哎呀,放心吧,我来这儿也一样有工分。” 接着,她把前天回去时碰到王军的事儿说了一遍。 “水贵哥,王军明天还要去六队找我,到时候只能看见门上一把锁,估计得气疯了,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想出啥招来害咱们。” 月娥还是有些担心。 水贵听完月娥的话也是气的不行:“这个王军,还没完没了啦…” 当初得知自己在农机站出了事故,王军要和月娥处对象,苏老师说这件事他会插手。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查的怎么样了,到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还有,当初自己在黑市卖粮时遇到的神秘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能知道自己处境的,除了农机站的人,就是苏文清,可苏文清要是帮自己,用不着在黑市堵自己。 那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水贵断定,这个人一定是想帮月娥的,并不是要帮自己。 那现在月娥被逼得无处可去,那个人知不知道呢? 如今月娥逼得只能来到这林场,和自己一个大男人住在一起,这绝对影响到月娥的名声。 那这个人会不会出手,把月娥带走? 要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不然,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以后月娥要如何再找婆家? 有亮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牛送到队里的牛栏,交给了饲养员,给牛添了草料,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亮着灯。有亮走到灶房门口瞥了一眼,娘和金妹都在,还有小宝。 难道大嫂没接回?还是根本没去接? “娘,金妹,我回来了。”有亮招呼了一声:“没去接大嫂吗?” “你去哪儿了?我听说你去送月娥了?”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 “是啊,她昨天晚上来找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太太眼睛就瞪了起来:“你请假就为了送她?咱家的日子不过了?” “娘,月娥搬到了林场,东西那么多,她一个人搬不了,我去搭把手。”有亮对于他娘的态度有些不满:“娘,月娥好歹是你的远房侄女,况且她在咱家时,干活从来不惜力,她没有对不起咱们,是咱家对不住人家。她有困难了,我帮一下也是应该的。” 有亮的话,老太太没办法反驳,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娘知道你心善,我也没说不让你帮。你心里也得顾及一下金妹,她现在才是你媳妇儿。” 金妹虽然心里不爽,但碍于老太太的面前,还是言不由衷的说道:“娘,我没事儿,有亮帮月娥是应该的,她一个女人家也的确是难…你看现在搬到山上,和水贵住一起…唉,孤男寡女的,太不方便了…” “啥?她和水贵搅和到一起了?哎哟我的亲娘哎…这丫头也太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这以后咋寻婆家?”老太太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的样子。 “娘,说不定她就是看上了水贵…”金妹插了一句。 老太太猛地抬头瞪着金妹:“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应该收留她,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老太太突然看着有亮,一脸严肃地警告道:“有亮,你以后离她远一些,别让金妹寒了心。” “娘,你们都想哪儿去了?月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的成分在六队待不下去,是福海叔安排她进山的。”有亮很是无语。 “反正你以后离她远些。”老太太嘱咐了一声:“金妹可是有了身子的人,你要是敢气金妹,看我咋收拾你!” “啊?金妹有了?”有亮张大了嘴巴:“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 有亮娘慈爱的看向了金妹,一脸喜悦:“我也是刚听金妹说的。” 第242 章管钱 有亮听说金妹有喜,也是吃了一惊,感觉这也太快了。 他抬眼看向金妹:“娘说的是真的吗?” 金妹白了他一眼:“这事儿还能拿来开玩笑?” 确认了这个消息,有亮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老太太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嘴都合不拢,在秀娥娘家受的气此刻也烟消云散:“瞧你那个傻样,你要当爹了!我就说金妹是个好生养的,你看,这才多长时间,咱老马家又要添丁进口了,自从金妹进了门,这好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她就是咱家的福星…” 老太太伸手揉了揉坐在一旁玩耍的小宝的脑 袋,问道:“小宝,你跟奶奶说说,小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宝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嘴里重复着:“弟弟…妹妹…” 老太太更是乐的见牙不见眼:“难不成小娘肚子里是双胞胎?那感情好…” 金妹也笑了,趁机道:“那可不能要两个,养不活…除非咱家不欠债了。” 提到这茬,老太太的脸色又严肃起来:“有亮,说起欠债的事儿,娘得提醒你一句,水贵的债咱不能帮他还了,你这马上当爹的人了,得攒钱知道不?” “你要是觉得亏欠他,咱从其他地方帮他,你看行不?” “娘,以后你只管带好孙子,其他的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有亮说道。 “是啊娘,以后你就享福吧,家里有我和有亮,日子肯定能过得越来越好的。”金妹看了一眼有亮,加重了“有我”两个字。 “好好,以后咱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俩了,金妹,你可得好好管家,我乐得自在。”老太太一锤定音。 这话金妹爱听,连忙跟婆婆保证:“娘,你放心,钱放在我手里,我都能让它生崽。”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也没提钱的事啊!但想想,她管钱也没啥不对,现在她肚子里可是有马家的骨血,她还能有二心? 晚上躺在床上,金妹凑在有亮的耳边问道:“娘说让我管钱,你没意见吧?” “咱俩现在是两口子,有啥意见?”有亮不以为意地说道。 “嗯,那以后你卖兔毛的钱就交给我了,你看我现在都有了你的孩子,你不会不相信我吧?”金妹试探道。 “傻话,我啥时候不相信你了?你既然嫁给了我,我肯定会尽我的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有亮搂住了她。 金妹吸了一下鼻子,手攀上了有亮的脖子,哽咽道:“有亮,你真好!”说着,她翻身上去,手嘴并用,意欲求欢。 有亮吓得一把拉住了她:“姑奶奶,你现在可不能折腾,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嘻嘻,现在还刚怀上,还早着呢!”金妹不为所动,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 有亮好奇地问道:“你跟水贵那么久,咋就没怀上?” 金妹用手在他的敏感部位轻轻揪了一把:“还不是你的功劳…你那一顿打,让他成了个废人…一动就喘不过来气…不过正好…这不都还是你的…” 有亮一愣 ,追问道:“你是说水贵那方面不行?” “哎哟,咱能不能不提他?”金妹不高兴地嘟囔道。 有亮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金妹折腾了一会儿,兀自呼呼睡去。 有亮却怎么也睡不着,既然水贵那方面不行,那月娥咋办?难道要一辈子守活寡? 但愿,月娥和他最后不要走到一起去。 唉,都是自己造的孽!水贵面对自己还能做到心平气和,要是换成自己,恐怕杀人的心都有。 看来,真是自己毁了他! 与此同时,林场。 “水贵哥,你在想啥呢?”见水贵呆呆地盯着灶膛里的火,月娥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月娥,你还…”水贵本来想告诉她,苏文清是她舅舅,可话到嘴边觉得还是不合适,马上住了口。 要是能相认,苏文清早就认了,不用等自己来告诉她,于是他连忙改口道:“既然是福海叔安排来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就是…这儿的条件艰苦…” “水贵哥,我不怕苦,我就怕连累你…” “别说傻话!我相信你爹肯定是被冤枉的,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 “水贵哥,以后我就在这屋子附近开荒,到时候咱多养一些兔子,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等我爹的案子了结了,我就下山。现在,咱们吃饭,看看我焖了兔子肉,就当是庆祝我来林场。” 月娥说着,掀开了锅盖,先用锅铲把锅边的饼子铲了下来,又拿出一个陶钵把兔子肉盛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锅台边,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水贵哥,咱是不是太奢侈了?咱三天吃了两只兔子,以后不能这样造了,得腌起来慢慢吃。”月娥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有些可惜。 “没事儿,咱还可以再套,只要你想吃,咱隔三差五就可以吃一顿,不要可惜。”水贵的心情也无比的好,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 “对了,我今儿巡山的时候,套的有松鼠,这东西肥的很,用它炼油可好了。”水贵咬了一口玉米饼子说道。 “太好了,以后啊,咱就在这山里把身体养的棒棒的,革命需要好身体。” 满满一钵子兔子肉,两个人吃了大半,剩下的明儿掺一些土豆,还能吃一顿。 吃完饭,水贵把几只松鼠剥了皮,月娥又熬了满满一碗油,这才洗洗准备睡觉。 这个时候,月娥才忸怩地问道:“水贵哥,我晚上睡哪儿?” 水贵看了看墙角的那张床,也犯了难,这个屋子就这么宽,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放,着实也再放不下另一张床,况且,也没床。 “你睡床。”水贵说道。 “那你呢?” “我…在地上睡。” 月娥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床:“不行,又不是一天两天…这样,咱都睡床。” 说着,她在床上铺了两床被子:“一人一床被子,这样就好了。” 水贵看着床上的两床被子,心里琢磨着,明儿得想办法再支一张床,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不是个事儿… 第243 章愧疚 王军果然如约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晚上来,而是傍晚就进了六队。 他径直来到月娥的院门前,院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 “去自留地了?”他自言自语道:“等一会儿吧,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一边琢磨着一会儿见了月娥咋说,一边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等了一会儿,月娥没回。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没人。 眼看天色渐晚,还是不见月娥的身影,王军坐不住了,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朝着院子里面张望,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原先靠墙放着的兔笼,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鸡也应该开始回笼了,咋没动静呢? 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慌忙绕到了屋后面,从窗户往里看,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但可以看清,床板上什么都没有,被褥都不见了。 走了? 王军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翻身从院墙跳进了院子里面,仔细查看了一番。 灶房里锅碗还在,但粮食没有了。 他确定,这婆娘是走了! 在院子里呆站了片刻,他一翻身又跳了出来。 “谁?”他跳出院子,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呵斥。 王军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李福海正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 李福海朝着王军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偷偷翻进别人家的院墙,是不是准备偷东西?” 李福海断定王军今天一定会来,他都盯了一天了。他假装没看清,继续大声问道:“你是哪个队里的人,鬼鬼祟祟跑到我们队里来做啥?” 王军有些尴尬,毕竟翻别人院墙被逮个正着,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李队长,是我,我来找月娥的…” 李福海凑近看,装作刚认出他的样子:“原来是王铁匠的大侄子啊,好好的大门不走,咋翻起了院墙?对了,你找月娥干啥?” “我找她有事儿。”王军道:“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李福海背着手,检查了一下院门是否锁的牢实,慢悠悠地道:“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虽然猜到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但听李福海说出来,他还是吃了一惊。 李福海停下脚步,看向了王军:“小王啊,你说你一个外队的,咋老是盯着我们六队的姑娘干啥?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啊!” “不是,李队长,我真是找她有事…”王军急忙辩解。 李福海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你找她能有啥事?再说了,月娥已经走了,你没看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至于去哪了,我不知道。你呀,以后没事儿别来找她了。” 说完,李福海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王军急忙撵了上去,压低了声音:“李叔,有件事儿恐怕你不知道吧,月娥…她是右派的女儿,你们要是包庇她…” “小王,就算她是右派的女儿,这事儿公社里应该早就知道,也轮不到农机站来管吧?你放心,六队的事,六队的人,六队自己会管。”李福海撂下这句话,背着手自顾走了,不再搭理王军。 王军自觉再问不出什么来,悻悻地离开。 一路上,他思来想去,觉得月娥也没地方可去。他都打听了,刘家不可能管。 六队他能投奔谁?现在唯一也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月娥跟着水贵上山了。 他咬咬牙 ,再次看向了水贵家的院子,目光阴鸷。 马家院子。 自打得知金妹有了身子,马老太太可把金妹当国宝一样保护了起来。 “金妹,你往后可不能干重活了,家里的活儿你捡轻省的干,想吃啥跟娘说。你现在的任务啊,就是把我大孙子养好。” 金妹软软地应和道:“娘,我哪儿有这么娇气?怀个孩子而已,又不是头胎。你当年不是生完孩子就下地了!” 老太太急忙摆手:“不行不行!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没办法,现在咱家的条件在队里,虽然算不上是最好的,那也算冒尖的,用不着你这么拼命!” 金妹便不再吭声,乖顺地回应:“娘,我听你的!” 有了婆婆的话,金妹乐的舒服。 晚上,有亮刚躺下,金妹就贴了上来,轻声问道:“有亮,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有亮默算了一下:“嗯…之前攒的,加上这次卖兔毛的钱,有三十来块钱,不都在你手上么…” “才这么点儿?我记得月娥每次卖兔毛都能卖四五十块…咱家和她的兔子数量一样,钱咋差别这么大?”金妹用手指在有亮的胸前画圈圈,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但声音还是软软的。 “不是拿一部分还给了福海叔吗?这事儿你是知道的!”有亮翻了一下身回道。 “有亮,水贵那边的债咱先缓缓,月娥也有钱,她肯定会帮水贵还上一部分,毕竟,这事儿都是她引起的。” 金妹还是了解月娥的,知道她不会不管。 她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趴在有亮的肩膀处继续道:“我想尽快多攒一些钱,好为以后做打算…” 有亮又把身子侧过来看着金妹道:“水贵的事儿,咱不是之前都说好了吗?债是一定要还的…” 金妹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不让你还,我是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日子宽松点了,再还,行不?” 有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金妹说的话,自从把水贵的肋骨打断了之后,水贵就废了… 以前的水贵他是知道的,上工从来都是捡重活干,因为活儿重,工分高。 要不是自己,他也不至于日子过得那么艰难。 曾经因为吃不上饭,金妹还去医院卖血… 如果现在不帮他还上一些,等孩子出生,家里的负担就会加重,到时候恐怕真的还不清这份债了! 金妹见他不说话,摇了摇他的身体问道:“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睡吧!”有亮并没有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金妹没敢再多问,这事儿急不得。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好歹,现在钱财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手上攒够了钱,她必须要回老家。 谁也拦不住! 第244 章以后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秀娥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星期,虽然人在娘家住着,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可她心里却跟猫抓一般难受。 队里一天八个工分,这都损失多少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算,越算越睡不着。 她不是真的不想和有发过了,而是想出一下心里的那口气。 期间有发又来了三四趟,而婆婆却再也没有露面。 秀娥套过有发的话,知道金妹已经有了身子,婆婆现在天天围着金妹转,十足把金妹宠上了天,好像她肚子里一定能生个男娃出来一样。 秀娥越想越气,自己从怀孕到生产,婆婆一共来看过几回?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 生个闺女婆婆连月子都不照面,现在金妹刚怀上,婆婆就像伺候娘娘一样伺候着她。 有发每次来,她都没给他好脸色,可等有发走了,她看着他孤零零有些落寞的背影又忍不住抱着闺女哭。 秀娥她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发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秀娥她娘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叹息了一声:“有发,这次娘一定劝秀娥跟你回去。我自己生的丫头自己知道,她虽然在我这里住着,可心早就飞回去了。” 见有发不说话,她叹了口气:“有发,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人的话对的就听,不对的不能听,日子还是你们两个人过,不是跟你娘过。所以你们小两口之间不能有嫌隙。” 有发重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秀娥。我知道我娘这次做的不对,以后,我不会再让秀娥受委屈。” “那就好!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秀娥也不错。回去好好过日子…” 临走时,秀娥娘又把闺女拉到一旁交代:“秀娥啊,你婆婆虽说有错,说话不好听,但你做晚辈的,该孝顺还得孝顺,她毕竟是有发的娘,大面儿上你得顾着点儿,不能让人说咱的闲话。你记住,人善人欺天不欺,咱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 “娘,我知道,你放心吧!大不了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跟她们过多掺和就好了!再说了,还有嫂子在呢,我再咋样,也得给嫂子几分面子。”秀娥握住她娘的手,让她娘宽心。 “那就好,”秀娥她娘抹了抹眼睛:“有空了就回来看看爹娘。” 有发抱着闺女,和秀娥一起辞别了秀娥她娘,回到了六队。 得知秀娥抱着孩子回来了,有亮他娘提着买给金妹的红糖颠颠的就过来了。 一进门,她的脸上就堆满了笑:“秀儿啊,娘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瞧瞧。这是娘给你买的红糖,你平时多煮红糖水鸡蛋,补气血的。鸡蛋别不舍得吃,啥都没有身体要紧。” 秀娥接过红糖,道了谢,婆媳二人一时无话。 有亮他娘心里记挂着金妹,站了一会儿,把小宝交给了秀娥:“小宝我给你带回来了,两个孩子你要是顾不过来,就再送给我,我帮着带。” 秀娥心说,你要是真体贴我,就多来看看。 “小宝留下吧,你好好照顾金妹就行,我忙得过来。”秀娥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一把拉过了小宝。 老太太听这话音,知她心里还有芥蒂,于是坐了下来,温声细语地安慰:“秀儿,你是不是心里还是对我不满?其实在我心里,你和我的亲闺女一样。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大事小情上从不让娘失望。金妹是外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娘承认,是对她偏爱了一些…” “你别说了,我都懂,你回吧。”秀娥打断她,下起了逐客令。 见秀娥态度冷漠,老太太讪讪的:“那行,我走了,你才刚满月没几天,要吃好一些,别亏了自己的身子。” 秀娥鼻子里冷哼一声,心想:光叫我别亏了身子,你倒是拿出诚意出来啊,耍嘴皮子给谁看呢? 老太太又交代了有发几句,这才朝院外走去。 “等一下。”秀娥站起身,把老太太拿来的那包红糖递了过去:“你东西忘拿了!这东西我用不着,你还是拿回去给金妹吧。” 有发却一把抢了过来:“留下吧,这东西金妹能吃,你也能吃!” 见老太太走了,有发走到秀娥身边,把手里的红糖递给了她:“秀儿,以后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秀娥抹了一把眼泪,没说话。 山上, 一晃月娥已经来到林场一个多星期了。这一个多星期可把她忙坏了。 刚开始,她还觉得别扭,两个人睡一张床,整夜月娥都不敢动。 因为那张床太小了,放了两床被子之后,两个人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对方。 月娥害怕水贵嫌弃自己,因为自己的到来,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但她渐渐发现,水贵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每次出去巡一圈回来,总是跟她讲一些山上的事。 都是小事,但月娥听得津津有味! 水贵在巡山时,背了些刮断的树杆子回来,又用背篓背回来很多松针,用石头垒了一张简易的床,再铺上松针,虽然简陋,但松松软软的,铺上被褥,倒也睡得舒服。 两张床中间,只隔着三四十公分宽,不过,比睡在一张床上自在多了。 山里有黄鼠狼,所以夜晚的时候,鸡和兔子是万万不能放在外面的,如此一来,小屋里的空间更小了。 不过,水贵和月娥两个人都是利索的人,虽然东西多,但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开的荒地也已经种上了萝卜白菜,冒出了嫩苗,看着就喜人。 月娥最近两天都在给这片荒地四周扎上篱笆,防止小动物进来偷吃。 这天傍晚,水贵从山里回来,手上又拎了两只兔子。 月娥正在灶前烧火做饭,看见水贵手里的兔子,顿时眼睛一亮,喜滋滋地问道:“又套着了?” 水贵扬了扬兔子,月娥乐颠颠的从水贵手里接过兔子:“水贵哥,一会儿收拾出来腌上,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了,兔子也不好套了,咱得留着冬天吃。” “想吃就吃,山里这东西多的很,吃完了再套。”水贵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说道。 “那也要省着点儿,过年吃。” “以后这兔子皮攒多了,给你做一床兔皮褥子,冬天睡在上面暖和。”水贵坐在灶前,边烧火边说道。 “哦,你把兔子皮都处理的那么好,原来是为这个?”月娥愣了一下看向了水贵。 “嗯。” “先给你缝,你身体不好,这山里冬天肯定冷,我怕你老毛病又犯了。”月娥知道水贵的身体不好,担心地说道。 “行,那我以后天天下套子,争取在冬天的时候,咱俩都有一床兔皮褥子。” “嗯,那感情好!”月娥高兴的脸颊泛红。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儿飘了满屋。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吹过山林,呼呼的响。 屋里,灶膛里的火苗燃烧着,映的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月娥忽然说道:“这日子…真好!” 第245 章你可是我马家的功臣 金妹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了。 “有亮,我想吃杏子。”中午吃饭时,金妹端着碗,却一点儿食欲也没有,恹恹的。 有亮看看金妹,又看看她碗里的两个油汪汪的煎蛋:“这个时候哪儿有杏子吃的,你这不是刁难我吗?娘给你煎的荷包蛋多香,快吃吧。” 有亮他娘听见这话,高兴的眼睛都眯到一起了:“酸儿辣女,看来这次怀的是男娃,哎哟,我的大孙子要吃酸的…对了,前些日子腌的酸菜不知道酸了不?我去捞一把出来。” 老太太屁颠屁颠的朝灶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叨着:“我大孙子要吃酸的…” 金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她转向有亮:“有亮,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都行,不过,我娘喜欢男娃,你要是能给马家添个男丁,恐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娘也能给你摘。”有亮调侃了一句。 “我不要天上的星,我只要你跟我同心。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咱俩只要以后一心一意,这日子才能过好,你说是不是?”金妹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硬是不往嘴里填。 “咋?煎的鸡蛋不合口?”有亮斜着眼睛看她。 “来了,来了。”有亮娘端着一碗酸菜急吼吼地跑了过来,一脸谄媚地放在了金妹的面前:“闺女,尝尝这酸菜够味儿不?” 金妹用筷子挑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顿时长吸了一口气:“嗯…胃口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了嘴里,大口且夸张地咀嚼着,不一会儿,竟然把那一碗酸菜都吃了下去,当然,还有那俩煎鸡蛋。 老太太的嘴一直都没合拢过:“这胎指定是男娃,我那个时候怀这两个兔崽子的时候,也是馋这一口。我们马家终于有后了,闺女,你可是咱马家的大功臣啊!” “娘,这还没生,你咋知道是男娃?要是女娃,你不会生气吧?”金妹打了个饱嗝问道。 “不可能!娘看的可准了,这绝对是男娃。有亮,你赶紧去供销社买瓶罐头给金妹补补身子。”老太太吩咐有亮。 马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挂着笑,走路也带风。 队里的人有那好奇又八卦的,忍不住凑近去跟老太太套近乎:“马家婶子,有啥喜事,见你眉开眼笑的,莫不是你家金妹有喜了?” 每当这个时候,老太太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儿上:“是啊是啊,金妹有了。她还说 ,想吃酸的,你们说说,这胎是不是怀的是男娃?我们老马家终于有孙子了。” “哟,那得恭喜你呀,这有亮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早该当爹了,他现在养兔子又挣钱,这日子是越过越顺心喽!”旁人跟着附和道。 “秀娥给你添个孙女,这金妹马上又要给你们家添个男丁,这下子,你没有遗憾了。” 听到这些话,马老太太自然很高兴。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等她走了,几个女人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道:“这金妹跟了水贵一两年也没见怀上,这到了老马家倒是挺快的。” “呵呵,只能说马家的种子好,哈哈哈…” 几个人也都偷笑起来。 “唉,那水贵也是可怜,听说他那方面不行,金妹跟他都没那事儿…”一个女人悄咪咪地说道。 “唉,估计就是这么回事,不然,咋就不生呢?”提到水贵,几个人也有些惋惜。 队里的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秀娥的耳朵里,回到家里,自然免不了和有发抱怨:“你娘成天在队里跟人显摆,说那金妹怀的是男娃。这才刚怀上,谁知道是男是女,就这么在队里显摆…” 有发劝道:“管她咋说,咱过咱的日子,听那些闲话干啥?” 秀娥撇撇嘴:“我就看不惯她那个样子,还有,金妹这才刚怀上,你娘就啥活儿不让她干了,我在你们马家可没享受这个待遇。同样是儿媳妇,她胡金妹就精贵一些?” 有发知道秀娥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媳妇儿,以后家里的活儿我来干,娘不惯你我惯你。” “那不一样,你是我男人,能比较吗?”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了,把自己弄的气鼓鼓的,何必呢?生气就不好看了。你歇着,我去做饭。”有发急忙往灶屋里走。 秀娥站起身,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你会做啥啊?抱着闺女,我来做。” 王军那天从月娥家回去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本来想从月娥那里套出点儿有用的信息,逼她求着自己。 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把月娥逼到了水贵的身边,万一以后月娥他爹要是平反了,说不定这好事儿都让水贵占全了,凭啥啊? 他为这些事儿烦恼着,家里人为他的婚事操心着。 郝红梅为了俘获王军的心,终于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和娇羞,奉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有了肌肤之亲,郝红梅自然就会逼着王军赶紧娶了自己。 郝红梅的年龄也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找到王军,那是一万个满意:长相和身高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有文化,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精神高度契合,这样的完美夫君哪里去找? 面对郝红梅的逼婚,王军采取了“拖”字诀,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月娥他爹很快就有了消息。 毕竟,他早就听舅舅说过,现在政策有松动,有些原先被打成右派的,已经平了反,甚至有的还官复原职了。 现在月娥在林场,她和水贵凑在一起,时间久了,孤男寡女的在山上,很快就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不能让他们两个这么顺利的在一起。 他想找舅舅,可他知道,舅舅胆子小,之前就警告过他,这次肯定也不会去帮他!况且,舅舅跟林场也扯不上关系。 这事儿还得靠自己! 他咬咬牙,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了林场。 第246 章林场来人了 林场的小屋只有十几个平方,以前老魏在这里的时候,屋子里很简陋,就一张床铺,一个做饭的锅台,其余的地方堆的是一些杂物。 虽然也紧巴巴的,但一个粗糙老爷们倒也能凑合。老魏的家就在山下,他平时都是下山背菜上山吃,根本就不用开荒。 水贵在山上,六队离得远,要想三两天下去背菜不现实,所以,他要自己想办法在山里生存下去。 现在,月娥也来了,小屋更显逼仄。 月娥琢磨了几天,跟水贵说道:“在小屋的侧面再加盖一个偏厦吧。” 水贵看看屋里,又扭头看她:“盖偏厦?” “嗯。”月娥指着小屋的山墙:“盖一间偏厦,把杂物放过去,柴火也能堆里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咱就不用出去捡柴禾了。” 水贵看了看拥挤的小屋,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想法好。不过,护林员是不能用林子里的树,咱只能捡。” 有了这个想法,两个人就利用每天巡山的功夫,顺便背一些石头回来,准备盖偏厦。 月娥是个急性子,水贵每天的时间大部分都用在了巡山护林上,她自己就一趟趟的跑,有时候顺便捡一些刮断的树杆子背回来。水贵割了好多茅草,堆放在小屋门前的空地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辛苦努力,在原来小屋的山墙边,垒了一间石头偏厦,房顶用枯木杆子,还有断的树搭的,上面盖上了厚厚的茅草。 有了这间偏厦,小屋里的那些野果子,还有一些杂物都被搬到了里面,剩余的空间堆满了柴禾。 但是鸡和兔子,月娥不敢放在里面,害怕被黄鼠狼给霍霍了,那可是她和水贵最值钱的家当了,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这天下午,水贵巡山还没回来,月娥正在屋后面的菜地里忙活,突然从山下来了两个人。 来人在小屋旁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石头垒的偏厦,这才转到了后面。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月娥心里咯噔一下,平时这山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两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们找谁?”月娥攥着手里的锄头,盯着两人问道。 这两人看着面生,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月娥莫名有些紧张。 来人似乎看出了月娥的紧张,笑了笑问道:“我们来找吴水贵同志的,请问你和他是啥关系?” “水贵哥巡山去了,我是…我是他妹子…”月娥紧张地看着那两个男人:“你们找我水贵哥有啥事儿?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要不,你们先去屋里坐会儿?” 月娥说着,起身领着两人进到了屋内,搬过来两个马扎,并给二人倒了两碗热水。 高个子男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目光在里面两张简陋的床上停留了片刻,说道:“我们是林场的,接到一封匿名信,说吴水贵私自带女人上山同居,作风不正,影响恶劣,所以我们来调查核实一下。” “领导同志,”月娥急了,眼眶一红,连忙辩解:“我是水贵哥的妹子,这事儿你去问我们队长就知道。李福海队长都跟林场说清楚了,我是上山来协助我哥的,咋就成了作风不正?” 月娥怕因为自己再次连累水贵,话说的又急又快。 如果这次再连累了水贵哥,那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月娥越想越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手上的泥巴蹭的脸上到处都是。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那两人:“领导同志,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我和水贵哥绝对不是那种不正当的关系…” 高个子男人看着月娥脸上沾的泥巴,还有那副焦急又委屈的神色,忍不住又笑了:“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是吴水贵的妹子,上山来是为了协助他的。没错吧?” 月娥愣住了,她的眼泪还在脸上,傻傻地看向了高个子男人。 好一会儿,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相信我的话…呜呜呜…” 两个人见月娥的反应,一时倒是懵了:相信了她的话,她咋反而还哭的厉害了? 这姑娘…莫不是脑子缺根弦? 来人其实是林场的场长万贯正,也就是那个高个子男人。另一个是林场的副场长孙大田。前些日子,他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举报的正是水贵作风的问题。 万场长最痛恨那些动不动就写大字报、写匿名信的人。 收到信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就把信丢进了炉子里面,一把火烧了。 林场老魏身体不好找人替代的事儿他早就知道,而且李福海都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他今儿来就是想突击检查一下,这个吴水贵的工作情况。 看到屋子里的摆设,和屋外的一切都和老魏在的时候,完全不同。他由此断定,这个水贵一定是个认真负责,而且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乱搞男女关系? 万场长见月娥哭的伤心,打断了她问道:“外面的偏厦是你们两个人搭建的?” 一听这话,月娥又是吓了一跳,立马憋住眼泪不哭了,着急地解释:“领导同志,这个偏厦上面的檩条是捡的枯树棒子,还有被风刮断的树干,我们绝没有乱砍林子里的树,不信你们去看…” 林场的树不能乱伐,这规定水贵跟他讲过,林场对木头管的很严,每一根能用的木材都是国家财产,能换钱,能盖楼,能修铁路。 私自动了林木,轻则挨批、扣工分,重则可能被扣上“破坏山林”的帽子。 万场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眼前这个姑娘有点儿太可爱了,想啥说啥,啥都挂在脸上,完全是真性情,一点儿都不知道掩饰。 这样的人好,跟她打交道不累。 万场长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了锅台上---他倒想放在别的地方,可这里太简陋了,连张桌子都没有。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垒的不错!” 说完,两个人出了屋子,走了! 走了? 月娥追了出来:“两位领导…这就走了…” 孙副场长朝她摆摆手:“好好干,看林子责任大着呢!” 月娥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她愣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慢慢的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了! 她又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泥,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又是匿名信! 第247 章压下去 万场长和孙副场长走在下山的路上。 万场长一路沉默不语,表情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儿 。孙场长看了他几次,几次欲言又止。 眼看就要回到办公室了,万场长才以一种商量的口吻问道:“老孙,你觉得那个临时护林员吴水贵咋样?” 孙副场长看了万贯正一眼,老实回答:“万场长,我没见过这个吴水贵,但我从那间偏厦和家里的布置摆设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认真踏实负责任的人。” “他那个妹妹呢?”万场长点点头,又问。 想起月娥刚才脸上沾着泥巴的那个滑稽样子,孙场长不禁嘴角一弯:“那姑娘…是个实在人,没啥心眼。她应该不是吴水贵的亲妹子,但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她和水贵之间应该不像匿名信说的那样…” “嗯,你分析的挺对,那个吴水贵屋子收拾的利利索索,还知道盖间偏厦储柴火。你看那石头墙垒的,很专业嘛,是个人才。其实他的工作我也看了,林子里各方面工作都做得不错…” 万场长自己也经常泡在山里,背着水壶、带着干粮,一转就是一天。林子里的情况他也很熟悉,水贵的工作情况自然逃不开他的眼睛。 “万场长,那匿名信的事…看刚才那姑娘的表情,绝对不是那种混乱的男女关系。”孙副场长小心的看了一眼万场长,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匿名信的事压下去吧!写匿名信的,有几个是好人?唯恐天下不乱!”万场长加重了语气。 万场长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林场艰苦,特别是护林员,常年一个人在山里生活,责任大,孤独,有个女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利于他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很好。另外,李福海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推荐的人不会有错。” 至此,王军写的匿名信,在林场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水贵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月娥已经做好了饭,正呆呆地坐在灶前发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水贵进屋放下背上的背篓,瞟了月娥一眼,问道:“咋啦?看你不高兴的样子,有心事儿?” 月娥把饭盛好,闷闷不乐地说道:“水贵哥,今天下午林场上来两个人,看着像干部,来了问了好多问题,还说接到了匿名信,说你领着女人上山,作风不正…” 月娥的眼眶又红了,她心有余悸地说道:“当时我吓死了,水贵哥,我差点又连累你了…” “匿名信?”水贵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听到这三个字身体一下子绷直了,瞪大眼睛看向月娥:“来的人是谁,他说了吗?” “没有,两个男人,看着像领导…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我是你妹妹,是上来协助你巡山的,他们好像相信了。”月娥道。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水贵:“水贵哥,咱俩这样子住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适?”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端起了碗:“月娥,别怕,咱们清清白白的,有啥不合适的?” “咱们孤男寡女的住一块儿,别人说闲话…我怕连累你…”月娥低着头,没看水贵的脸。 水贵看向月娥,目光炯炯:“别管别人说啥,只要咱行的正,怕啥?” 月娥抬起头看向水贵,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坚定而又严肃,莫名的,月娥感到心安。 她低下头,开始扒拉着碗里的饭。 匿名信寄出去之后,王军天天盼着林场那边传来消息,希望是自己等到的结果。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听说林场那边有任何消息。他又偷偷往六队跑了两趟,水贵的院门依然锁着。 这说明,这封信对水贵没造成丝毫影响。 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如果林场知道了,咋可能坐视不理? 唯一的可能,是信没寄到。只有这一种可能能解释得通。 为了知道那封信到底到没到林场,王军找了很多关系,最终打听到,信是寄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场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得到消息的王军,恨得牙痒痒,但他又没办法。他拐弯抹角地问过舅舅,舅舅也没有林业局的熟人。 家里边催婚催的紧,郝红梅也给他甩脸子。万般无奈,他只能选择和郝红梅结了婚。 王军这个婚结的太潦草,没有迎亲的队伍,酒席只摆了三桌,都是自家人。 郝红梅穿着喜庆的大红嫁衣,头上戴了一朵红色的绒花,由接亲的伴娘送到了新房里。 原本郝红梅想要三转一响的,但王军说家里既没有工业券,也拿不出这么多钱,除了他一个人在农机站上班以外,家里人都在队里扒拉工分。 郝红梅急于结婚,没办法,再不结的话,肚子都要显怀了! 不过王军还是给她买了一块手表。 酒席上,亲戚们看着郝红梅的肚子,私下议论纷纷:“三个月就显怀了,明年麦收就得生…” “怪不得这么急…” 郝红梅在新房里坐着,那些议论声隔着门板,若有若无地传了进来,让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低下头,摸着自己的的肚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都二十七八岁了,队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不想跟这些女孩子一样,随便就把自己的后半生幸福,交给一个普通的男人。 她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和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和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才不枉这辈子! 她等了王军这么久,从相亲到现在,王军对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她一度以为,王军心里有别人。 她娘催她,说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到时候再想找王军这样的,就难了! 她心里急,又不好意思问,那天晚上,她借口不舒服,没让王军送自己回家… 郝红梅回想着这些事儿,到目前为止,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王军有工作,还有一个舅舅在县里,以后怎么着,这日子也不会差。 新婚夜,郝红梅躺在王军的怀里,憧憬着以后的日子,而王军,嘴里敷衍着,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场怎么没有处理水贵呢?这不应该啊! 第248 章发现金妹假怀孕 秀娥对于马老太偏心金妹,在队里到处宣扬金妹这一胎怀的是男娃一事,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有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他也知道自己老娘的确有些不像话,心里也有怨言的。 但没办法,有亮一直比较讨老太太欢心,从小到大,他都得到了爹娘太多的宠爱,不然,之前的有亮也不会天不怕地不怕,成天惹事。 现在,有亮自打劳改回来后,更是深得老太太的欢心,在队里也赢得了队里人的认可。也可能是爱屋及乌,所以金妹自然也得到了老太太更多的偏爱。 怪只怪自己从小不会讨爹娘欢心,连累秀娥也跟着自己受委屈。 有发更加拼命地干活,想想秀娥也挺累的,两个孩子,家里两个孩子吃的穿的,到自己穿的衣服鞋子,都是秀娥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他经常睡一觉醒来,秀娥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 对她好,是应该的。一个女人,只要她踏实顾家,没有恶习,能为你分担生活的压力,就值得男人好好待她。 所以有发尽量把大小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尽量减轻秀娥的负担。夫妻二人,他懂她的辛苦,她懂他的不易,如此,才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这天下工后,秀娥提着竹篮子,准备去翻过的红薯地里去捡遗漏的红薯。 捡来的红薯不用交回队里,所以,像红薯、花生这类的作物,收获的时候难免会有遗漏,社员们可以去地里再遛一遍,捡到的都归自己,也算是福利了。 秀娥挎着筐,刚走到地头,就发现金妹也挎着篮子,拿着锄头,左右看看,突然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子里。 秀娥觉得奇怪,金妹钻进树林子里干啥?瞧她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平时对于这个弟媳妇儿就没有好感,这会儿秀娥特别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啥。 她私下看了看,周围没人,瞅准金妹的方向,她也钻进林子里摸了过去。 边走她边在心里暗自想着,要是逮到这个女人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看那老太太还得意个啥劲儿。 金妹进了林子之后,朝前走了一段,看看没人,把手里的篮子和锄头往旁边一扔,从衣服里面掏出一把草纸,然后解开了裤腰带… 秀娥就蹲在不远处,见金妹拿出一摞子草纸,心里还在暗骂:这个贱婆娘,原来是躲到树林子里拉屎来了,真是晦气! 她捂着鼻子,弯着腰,准备退出树林子,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她看到金妹拿出来一摞子草纸,且还叠成了长条型… 这不像是要擦屁股的样子,倒是像… 不对,她不是怀上了吗?咋可能还有月事? 难道她是假怀孕? 秀娥眼睛瞪得老大,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她急忙又退回几步,朝着金妹那边看了过去,只见金妹正在往腰上系骑马布(通俗叫月经带,那时候没有卫生巾),眼睛还朝周围慌张的瞟了几眼。 原来金妹真的没有怀孕,她是骗老太太的! 秀娥震惊之余,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老太婆天天在队里显摆,说金妹怀的是男娃,这下子,看她怎么收场。 被自己儿媳妇耍弄,不知道要是知道真相后老太婆会是一副啥样的表情,啥样的心理。 秀娥越想越高兴,心里那口怨气也烟消云散:老太婆,我生个闺女你不待见,你这个最疼的儿媳妇骗你没商量!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秀娥蹲在一棵树后。金妹走了之后她悄悄摸了过去,却并没见地上有换下来的脏草纸,不过她还是发现地上有一滩血… 有了这么个发现,秀娥也没了捡红薯的心思,她得回去,把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有发 ,分享她的快乐! 秀娥抿着嘴,脸上带着笑,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悄悄退出了树林子。 几个来捡漏的妇女,看见秀娥从树林子里钻出来,笑着调侃道:“秀娥,你咋学会钻小树林了?可别让有发逮住了。” “那哪儿能让他看见?不得避着点儿?”秀娥心情好,也跟着调侃起来。 “哈哈哈,别不是跟你一起钻树林子的男人不敢出来了吧?”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笑着,朝着树林子里瞅。 秀娥懒得搭理她们,撂下一句:“你们也进去看看,看到底是谁跟我一起钻小树林。” 回到队里,秀娥先去二狗家接回了小宝和闺女,娘儿仨进了院子。有发还没回,秀娥一边给闺女喂奶,一边听小宝说一些他认为有趣的事情。 不大会儿,有发提着半篮菜叶子进了门,小宝见爹回来了,赶紧颠颠地跑过去:“爹抱…” 有发丢下篮子,一把抱起了小宝,用胡茬扎着小宝的脸,逗得小宝“咯咯”直笑。 秀娥看着有发,神秘地说道:“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你们马家有好戏看了!” 有发把小宝放下来。看秀娥一脸兴奋,忍不住说了一句:“好歹你是马家的媳妇儿,马家有好戏看,你这么高兴干啥?” “我当然高兴了,这下子我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看你娘还显摆不。”秀娥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到底咋了?咋又跟我娘扯上了?” “先不告诉你,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秀娥故意吊有发的胃口。 有发放下小宝,瞥她一眼,自顾蹲下开始拿出烟丝,准备卷烟,毫无兴趣的样子。 “你这个人咋这样呢?你就不好奇吗?这可是你马家的大事。”见有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秀娥觉得有些扫兴。 “你要说就说,不说我也懒得问,反正肯定不是咱家的啥事儿,至于娘的事儿,我也管不了!”有发认真地卷好烟,开始抽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秀娥投降了,她着急跟有发分享这个好消息:“金妹是假怀孕。” “咳咳咳…”有发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一口烟呛得他不停地咳嗽起来:“你说啥?” 有发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问道。 “我说,金妹根本就没有怀孕!”秀娥笑眯眯地看着有发,脸上全是得意之色:“今天她在小树林里用骑马布,被我看见了。” “你可别瞎说!这能蒙人?肚子没货,迟早不得露馅?再说了,她为啥要这样做啊?”有发好不容易止住咳,开口问道。 “她要干啥只有她知道,反正我知道她根本没怀孕,你娘要空欢喜一场了。”秀娥把吃饱了的闺女塞进了有发的怀里:“别抽烟了,呛着闺女,我去做饭了!”她哼着歌儿,朝灶屋里走去。 有发看着她的背影,嘟囔着:"假怀孕图啥?” 第249 章洗脑 转眼到了冬天,每年的这时候,队里照例要组织社员们挖渠、清塘泥。 马老太怕伤着金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在家休息,只需要做做饭、喂喂鸡、喂喂兔子就行,孙子才是重中之重。 金妹不是个懒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边干着活,她边思忖着,如今手里也攒了一些钱,趁着老太太现在对她完全信任,她得提前把闺女接过来。 年初水贵写的信,到现在老家那边没有一丁点儿的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她的心里越来越不安。 同时心里更挂念家里的闺女,天冷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棉衣穿,吃不吃的饱。 原本她还想再写信回去,可是上一封信如石牛入海,看来写信是不行了。 金妹坐在房里,从床板的缝隙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共五十六块四毛九分钱。 钱有了,可是要是回去的话,肯定不能像原来那样,一路乞讨,那个时间太漫长。 现在手上有钱,没必要再去遭那个罪。但这事儿还是得跟老太太和有亮商量一下。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照例把好菜往金妹碗里夹,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儿,你现在可不是为自己吃,是为了我大孙子。” 金妹端着碗,乖巧地应着。她扒拉了几口,见老太太心情不错,试探着问道:“娘,有亮,有件事儿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都是一家人,有啥事儿你就说。”老太太抬起头,慈祥地看向金妹。 金妹欲言又止,看似很为难的样子。 老太太急了,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有啥状况:“闺女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金妹低下了头,手指扣住了碗沿:“娘,我想回一趟湘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出来几年了,一直都没回去,心里挂念…特别是那三个丫头…我走的时候,三丫儿才一岁多…” 老太太停下了吃饭,把碗放在了桌子上,脸上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有亮也偏着头,看向了金妹。 金妹见两人都看着自己,赶紧保证道:“我回去看看就回,趁着现在有时间…” “金妹呀,你现在可是怀着身子,这路上来回折腾的,要是有个啥闪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老太太脸沉了下来。 金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我知道。可是她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老是做梦梦到她们,在梦里她们哭着喊娘…”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有亮放下碗,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要不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吧,你这个样子,我和娘也放心不下。” “可是,孩子生下来还得好几个月呢…我就想回去看一眼…”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一些:“金妹,娘也是女人,也是当娘的,我知道你牵挂着孩子,可是,你现在肚子里有马家的种,这山高路远的,你叫娘咋放心呢?再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总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遭罪吧?” “娘…”金妹擦了把眼泪,想再争取一下,老太太摆了摆手:“吃饭吧!” 金妹没再说话,她知道再提也没用,老太太把孙子看的比命都精贵,不可能再松口。 她端起碗,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老太太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但她不能赌,金妹肚子里可是怀着孩子,马家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男丁,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样吧,等孩子生下来,让有亮陪你一起回去,你也来了几年了,有亮也该去见见你爹娘。到时候你们在家里多待几天,你看行不行?”老太太许诺道。 金妹嘴里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等哪天自己准备好了,找个机会直接走,等回来再说,反正钱在她手里。 她自己现在啥情况自己最清楚,若是让老太太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怀孕,那她争取来的家庭地位瞬间就没有了。 晚上躺在床上,金妹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亮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呼吸沉沉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金妹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靠近他,声音软软的:“有亮,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回去?” 有亮闭着眼睛,没说话,却伸手搂住了她。 金妹顺势贴紧他的身体,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回去是想跑。可我跑了又能去哪儿?闺女在湘南,我男人在这儿,我还能跑哪儿去?” 有亮的手搂紧了一些。 金妹把头靠在他怀里,眼泪蹭到了他的衣服上:“我就是想她们。大丫今年该有八了,二丫六岁,三丫才四岁。我走的时候,三丫才刚会走路,现在都会跑了。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她们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有亮翻过身侧躺着,屋里黑,看不清她的脸:“你别哭。”他说,“我没说不让你回。” 金妹愣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声音里有些兴奋:“那你是同意了?”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金妹,我怕你回去了,看见她们,就不想回来了。” 金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趴在他胸口,紧紧搂着他:“有亮,我要是想跑,早就跑了。我在这儿有男人,有家,有这么好的日子,肚子里还有你的种,我跑啥?” 有亮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金妹的声音轻轻响起:“你不信我?” 他用手轻抚着她的背,叹了口气:“我信。” 她搂着他的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亮,我跟你说个事。” 金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能生。我跟水贵那几年,怀不上,那是我不想跟他生。” 她把身子又朝有亮怀里拱了拱:“往后咱还能生,生几个都行。儿子闺女,你想要啥,我给你生啥。” 金妹仰起脸,面对着他:“可那三个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把她们扔下这么多年,心里天天愧疚。我想把她们接过来,在我身边长大。” 她抓住他的手:“有亮,我不求你拿她们当亲生的。我就求你让我把她们接过来,在我眼皮底下养着。往后她们喊你叔也行,喊你爹也行,我不勉强。你要是对她们好,她们心里能没数?长大了还能不记你的好?”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记我的好有啥用?她们不会把我当亲爹的。” 金妹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声音软得能滴水:“傻话。你对我好,对她们好,往后她们嫁人了,逢年过节回来看你,给你拎酒拎肉,喊你一声爹,那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有亮没说话,似乎在想金妹说的话。 第250 章李福海试探 金妹见有亮被自己说动,继续给他吹着枕边风:“再说了,你想想,现在咱家就你一个劳力,往后孩子多了,你一个人挣工分,累死也养不起。可要是那三个闺女来了,大的九岁了,能干不少活了。到时候她们帮衬着家里,你不是能轻松点?” 有亮想说,她们能干活,可是也要吃穿用度,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能体会金妹思念孩子的痛苦。 金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继续说:“到时候你只管上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等咱再有了自己的孩子,几个大的帮着带,你想想,那日子多省心?” 有亮又沉默了,过了半天,有亮终于开口:“你真想好了?” 金妹心里一阵狂喜,她抱紧他:“想好了。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把她们接过来,好好过日子。往后这家,就是咱俩的,谁也拆不散。” 有亮没再说话。金妹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她知道,有亮被说8动了,有亮这个人,心软,但也实在。 她知道怎么说,他才能听得进去。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做准备了。天气马上冷了,她想给女儿们一人做一双棉鞋。几年过去了,她没有尽到做娘的责任。这好不容易要回去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天气渐渐冷了,山上的温度比山下更是要低了好几度。 月娥要下山一趟,她和水贵的棉衣还在家里,她得提前弄到山上来,山上的气候多变,说不定哪天雪就下下来了。 顺便把攒的几十个鸡蛋拿去供销社换些煤油和盐巴,还有洋火回来。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 天冷了,兔子不能再剪毛 ,手上的那点钱她没舍得花,还欠着那么多外债呢,在山上花钱的地方少,吃的也备的挺足,这个冬天,她和水贵哥肯定饿不着了。 下山后,她背着背篓到了李福海家。因为月娥趁着阴雨天回来的,队里没上工,李福海在家里。 看见月娥回来,李福海很是高兴:“在山上住的还习惯不?今儿是回来背菜的?” 月娥把背上的背篓取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了两只剥了皮腌好的兔子递给了沈春芳:“福海叔,婶子,我给你们带了兔子肉,别舍不得吃,等我下次下山再给你们带。” 沈春芳有些不好意思,推脱道:“这东西精贵,你们在山上条件艰苦,留着自己吃。” 月娥把兔子硬塞给沈春芳说道:“婶儿,福海叔,山上的生活挺好的,一点儿也不苦,我还在房子周围开了荒,种了好多菜,兔子吃,人也吃。” 沈春芳握着月娥的手,慈爱的对着李福海说道:“这丫头气色看着比刚走的时候好了一些。” 她看向了月娥:“你叔天天在家念叨,说你们在山上艰苦,要不是队里事儿多,他都要上山去看你们了。” 闲聊了一会儿,李福海突然说道:“你走的第二天,王军那个兔崽子果然来了,翻进你家的院墙,被我逮了个正着。” 提起王军,月娥突然想起那两个林场的干部,说道:“福海叔,前阵子有两个人去了我们住的地方调查,说有人写了匿名信,水贵哥带着女人上山同居,作风不正…当时把我吓死了…” 李福海停止了抽烟,看向了月娥:“后来咋说的?那两个人长啥样?” 月娥把那两个人的外貌描述了一遍,接着道:“我急地哭了,说我是水贵哥的妹子,把你也搬了出来,后来,那两人相信了我的话,再后来没人来了。” 听月娥的描述,李福海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有可能是林场的万场长和孙副场长。这两人是个好领导,肯定没事了。只是这匿名信又是谁写的呢?” 沈春芳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会不会是王军?” 提到王军,月娥就气不打一处来:“指定是他,这人咋那么坏?” “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不用担心,掀不起啥大浪来。”李福海又装了一锅烟,吸了一口:“我听说那小子结婚了,以后可能会消停一些,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你们安心在山上呆着,只要自己身子正,就不怕别人给你扣帽子。” 月娥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 李福海看了看月娥,忽然说道:“月娥,你跟水贵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觉得他这个人咋样?” “水贵哥是个好人,对我也好。”月娥脱口而出,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爹的案子还没下来,我就怕哪天又害了水贵哥…” “这个我觉得不用担心,你出生娘就走了,你爹你连面儿都没见过,就是以后你爹的案子翻不了,应该也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影响。咱们队里还没人知道这事儿。” 李福海“吧嗒”着旱烟又说道:“你俩在山上,天天吃住在一起,你跟叔说实话,想不想和水贵组成一个家,这样的话,以后谁再拿作风说事儿就没用了。” 听见这话,月娥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福…福海叔,我…我没想过…我…我怕…” “你是怕成分问题?”沈春芳轻轻拍了拍月娥的手:“傻丫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想想,从水贵被农机站开除以来,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因为成分问题疏远你?当然,你也是个知感恩的孩子,帮着水贵还债。都是好孩子,你们俩为啥不抱团取暖呢?” 月娥低着头,羞得脸通红。她想起了水贵过往对她的种种,还有水贵说给她缝兔皮褥子的话… 他是喜欢自己,还是只把她当成妹妹? 她不知道! 李福海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中意水贵,最起码她不会讨厌他。 “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没意见,叔给你做这个主!”李福海说道。 月娥没吭声,原本大喇喇的一个人,此刻变得忸怩起来:“福海叔…我…我想想…先走了…” 说完,她抓起背篓,逃也似的离开了李福海家。 第251 章你能娶我吗? 回到水贵家,院子还是老样子,长时间没人住,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月娥进房内,从床底下拉出来一只木箱子,水贵的棉衣叠的整整齐齐。 她抱出来,和自己的那件棉衣,一起放进了包袱里。 去自留地看了看,拔了一些菜装进了背篓里,这才起身去了供销社,用鸡蛋换了所需要的东西之后,她就准备返回山上。 走到半路上, 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半大的小狗,不知啥时候跟在了她的身后,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月娥转身挥舞着手,想赶走它,可是等她继续赶路时,那只狗又跟在了后面。 “你是不是没有家了?”月娥叹了口气,朝那只狗招了招手:“过来吧。” 小狗似乎能听懂人话,见她招手,摇头摆尾地靠近了几步,却并不敢上前,几步之外歪着脑袋看着她。 月娥翻了翻背篓,背篓里除了日用品就是菜,没有啥吃的。她看着小狗无奈地说道:“跟我去山上吧,回家喂你。” 小狗摇着尾巴,朝着它叫了两声,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回到山上,天色还早,水贵正坐在灶台前烧着火,锅里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月娥已经到了门口。 水贵一眼就看见了月娥身后的狗:“你咋带条狗回来了?” “半路上遇到了,撵不走,就把它带回来了,怪可怜的。”月娥取下斗笠说道。 “给它些吃的,它准时饿坏了。” 水贵把中午吃剩的疙瘩汤盛了一些放在地上,小狗应该是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抬起头看着水贵,摇着尾巴。 水贵见它浑身都是黄毛,说道:“叫它大黄吧。以后有它看着,黄鼠狼应该不敢上门了。” “对了,东西都背上来了?”水贵又问道。 “嗯。” 月娥把背篓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后把水贵的棉衣从包袱里拿了出来,看了看,袖口的地方有些磨损,棉絮从里面露了出来。 她找了针线,开始缝补起来。 “你咋啦?咋回来不怎么说话?”水贵看了看月娥,觉得今天的她有些奇怪。 平时下一趟山,回来后叽叽喳喳个不停,跟他说一些队里的事儿。 “没…没啥…”月娥低着头,没看水贵:“给福海叔带的兔子,他们很高兴。” “那就好,以后再下去的时候,还给他带。”水贵把月娥拿出来的东西收捡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黄,发现它正老老实实地卧在灶门口的柴堆里。 它还挺会找地方,应该是狗毛被细雨淋湿了,有些冷。 见月娥不说话,水贵一时也没了话语。 晚饭后,两个人默默收拾完,洗了,各自上了床。黑暗里,月娥睁着两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始终回想着李福海的那句话:你想不想和水贵组成一个家? 自从被马家撵了出来,她成天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活下去,至于成家,她暂时没有想过。 也不敢想,她一个成分不好的人,跟谁在一起都只会连累别人。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李福海的话提醒了她,也让她重新审视自己和水贵的关系。 她心思简单,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水贵的一切都牵挂着她的心,他咳一声她心里就紧一下,他多吃一碗饭她就高兴半天。 这算啥? 她不知道。 可她怕…怕水贵嫌弃她的成分,怕连累水贵… 水贵同样没有睡着,他听着近在咫尺的月娥,在床上翻来覆去,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她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今天有些反常。 “月娥…” “水贵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水贵忍不住,着急地问道:“你今天下山是不是碰到王军了?”水贵担心的是这个。 “没…”月娥翻了个身,面向水贵这边。她紧紧攥着被角,下决心般地问出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问题:“水贵哥,你…能娶我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水贵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弯:“月娥,你咋突然问这个问题?” 月娥很执拗:“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月娥…我不能害你,我是个废人,还欠着一屁股饥荒,几百块,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清…我只会拖累你…”水贵支支吾吾地说道。 “就是说,你不愿意娶我,对不对?”月娥的眼眶突然盈满了泪水。 “傻丫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我给不了你任何保障,甚至连安稳的生活都难保证…”听见月娥的声音不太对,水贵连忙解释。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债咱可以一起还,现在的生活就很安稳,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月娥抹了一把眼泪:“咱俩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说你作风不正了,也堵住了别人说闲话的嘴。” “你今儿下山,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水贵好像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没有。”月娥吸了一下鼻子:“是福海叔…福海叔问我愿不愿意和你组成一个新家…水贵哥,我愿意,你愿意不?”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我…” “你说的问题我都不在乎,你就说愿不愿意!”月娥是个直性子。 娶月娥,水贵当然愿意,和月娥相处了这么久,他对这个善良没心眼但又坚韧的女人充满了爱慕、疼惜之心。 可她越是这样没心眼,他越不能害她。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己欠下的债,他不能这么自私,娶了她,给不了她幸福,这是残忍! “傻丫头…”他有些为难,如果说不愿意,那是违心的,也伤了她的心;可如果说愿意,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月娥突然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水贵还想跟她解释清楚,黑暗中,他听见她翻了个身,闷闷地说道:“睡吧。” 水贵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灶膛里最后的一点火星闪了闪,灭了。 黑暗里,还能听见兔子吃菜叶的声音。 屋外,雨似乎停了,有淡淡的星光照了进来… 第252 章林中遇险 金妹的肚子似乎变大了,老太太伺候的更精心了。 可是,金妹的心里越来越烦躁。这肚子肯定不能一直装下去,必须得在这之前回去一趟,了了心愿。 她去找了李福海,让李福海给她开介绍信,不然的话,她连火车票都买不了。 现在手上有钱,她决定坐火车回去。 介绍信开起来也很麻烦,得先由生产队长李福海开条子,再拿着这个条子去找生产大队,大队的会计开具盖有大队公章的介绍信。 这个介绍信才是外面承认的身份证明。 但这个介绍信并没有那么容易开,即使李福海答应了,生产大队还会调查,核实,介绍信上必须写明白外出的正当理由。 如果他们觉得这个理由不充分,介绍信就开不成。 金妹去找李福海,李福海盘问了一番,让她回家等着,他跟队里的干部商量商量,再确定是否开条子。 商量只是个借口,李福海是想私下问有亮,金妹要回湘南老家这事儿,他到底知不知道。 得到了有亮的肯定,李福海提醒了他一句:“她在湘南有娃,还是三个,你就不怕她回去了回不来?” 他怕!他怎么能不怕? 可他想起金妹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她提起闺女时红着的眼眶,想起她趴在床上哭的样子。 将心比心,要是他的孩子不在身边,几年见不着,他得急成啥样儿? “福海叔,小宝还在这里,再说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应该不会吧?”有亮不太确定地说道。 “她要是真不回来,我也认了。我总不能残忍的不让她见她的孩子。”有亮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答应了,那这个条子我就开了,不过,大队那一关不好过,他们还要核实调查。”李福海道。 金妹在家等消息等的心焦。介绍信要是开不来,她就要想别的法子。 老太太并不知道金妹去找李福海的事,照常围着金妹转。 金妹摸着肚子,暗自思忖:得抓紧了,再拖下去,这肚子就要露馅了! 山上。 自从有了那天晚上的对话,水贵再次面对月娥的时候,总有些不自在。 月娥倒像没事人一样,照样烧饭,照样喂兔子喂鸡,打理家里的一切。 这天,眼看天都快黑了,水贵还没回来,月娥一边做着饭,一边时不时朝门外看,始终没见水贵的身影。 大黄好像也知道家里人没有回来,它坐在门槛边上,眼睛盯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偶尔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娥又等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 她坐不住了! 水贵从来没有回来这么晚过,他到底是迷了路,还是遇到了危险? 水贵跟她讲过,这林子里有野猪,那东西凶猛的很,跑的速度也快,人根本跑不过它。 老魏曾经跟水贵提过,这林子里还有黑熊,不过,他在这里干了那么多年,倒是没有碰到过。 一想到野猪和黑熊,月娥坐不住了,她把饭菜温在锅里,把门用棍子别上,提着马灯,带着大黄就出门了。 她不知道水贵往哪个方向走的,也不知道水贵从哪个方向回来,她顺着平时水贵巡山的方向一直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水贵的名字。 林子里越走越暗,动静也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林子有鸟儿欢快的叫声,还有虫鸣,一幅热闹的景象。 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的地方,林子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走动,时不时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头顶上呼啦啦的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吓得月娥直哆嗦。 脚下的枯叶窸窸窣窣的,每走一步,似乎身后也有东西跟着走一步。她停下脚步,却又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她不敢停,一直朝前走。 林子里沟沟坎坎特别多,月娥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 为了给自己壮胆,她大声地喊着水贵的名字,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说不定再往前走几步肯定就能看到水贵了 她边走边喊,始终没回应。 难道自己走错了方向?或者,水贵哥这个时候已经回到了小屋? 可是万一他还没回去,正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找他呢? 大黄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似乎在等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见到水贵。 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歇脚,茫然四顾。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担心万一自己越走越深,也迷路了咋办? 正当她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换个方向再找的时候,前面的大黄突然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辨别了一下方位,呼的一下朝前窜了出去。 月娥一惊,提着马灯赶紧在大黄后面追,跌跌撞撞边跑还边呼唤着大黄。 “月娥…”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是水贵! 月娥惊喜地喊道:“水贵哥,是你吗?” “是我,我在这儿。”只见前面有个影子踉跄着朝她走了过来,还夹杂着大黄兴奋的呜呜声。 月娥又朝那个黑影叫了一声:“水贵哥…” “站那别动!”水贵说着,朝着亮光走了过来。大黄摇着尾巴在两个人中间来回跑,尾巴摇的像是装了电动小马达。 看着水贵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月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我以为你遇到了黑熊,我怕你出事…” 水贵的心一颤! “傻丫头,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哭啥?”水贵一把将月娥搂在了怀里,心疼的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傻丫头,这么晚,林子里不安全,你不应该出来的…” “你这么晚不回来,我都急死了,担心你出事儿…呜呜…”月娥哭的像个泪人,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他心里一软,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柔声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咱回家。” 月娥从他怀里抬起头,抽抽搭搭地问:“咋回事儿,这么晚?” 水贵牵着她的手:“前面的树苗被野猪咬断了,我顺着脚印想去找一下野猪逃跑的方向,谁知道走着走着竟然迷了路…主要是天黑了,没把握住方向…” “好好的,你去追野猪干啥?那东西凶得很,你要是万一有啥事儿,我咋办?”月娥气的伸出拳头擂了他一拳。 突然想起刚才见他一瘸一拐的,急忙又问道:“你的脚咋了?” 水贵紧紧握着她的手,边走边说道:“没事儿,就是崴了一下…” “那疼不疼?” “不疼了,放心吧!” 大黄这会儿就像识途的老马,在前面带着路,时不时还回头看看二人。 “水贵哥,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了,这林子…晚上怪吓人的…”月娥紧紧攥着水贵的手,说道。 “嗯,以后我一定早点回!” 林子里还是黑漆漆的,可月娥不害怕了,因为水贵在她身边! 第253 章话别 自从那天晚上从林子里回来,月娥和水贵的关系就更微妙了!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感觉更亲密了一些。 月娥心大,照常和平时一样,做饭,洗衣,种菜,喂兔子喂鸡。 水贵看她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常常跟随着月娥,她的身影在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要是月娥回头看他,他又赶紧避开目光,假装逗大黄,假装很忙。 有时候月娥对上他的目光,大喇喇的问一句:“水贵哥,你老看我干啥?” 水贵便尴尬地伸手抚摸大黄,目光闪躲。 积累了这么多天,兔子皮总算攒够了一床。 月娥找来针线,坐在小屋的门边,对着光,一张一张地缝。 水贵走过来看她缝。看着她走的针脚,忍不住笑着打趣:“这咋缝的像条大蜈蚣!” 月娥嘁了一声,不服气地嚷嚷:“说我缝的像蜈蚣,那你来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比女人缝的好!” 月娥十岁,养娘就过世了,从小到大,没有人教她做针线活儿。 养娘过世后,她跟着刘老大生活,潘桂珍只会指使她干粗活,女工一概不会。 水贵接过月娥手里的兔皮,真的开始缝了起来。 月娥凑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水贵哥,你咋啥都会?” 水贵缝的针脚又细又密,的确比月娥缝的好看多了! 水贵没抬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缝着:“我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些年,这些活儿不会也得会,总不能事事求别人吧?” 月娥伸手摸了摸缝好的地方,软软的,滑滑的,平平整整的。 “水贵哥,这一床先给你,你身体不好。” “你先垫着,我不怕冷。”水贵看了她一眼,手继续缝着。 “那行,我听你的!”月娥心里暖暖的,乖巧地应着。 水贵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傻丫头,你那天问我愿不愿意娶你,我今天给你一个答案!” 月娥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心脏都停了半拍。 “我愿意!”水贵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道:“之前我一直害怕给不了你幸福,给不了你保障。那天晚上,看你提着马灯,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找我,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我要努力,我要让你幸福。傻丫头,你要相信我!” 月娥的眼里泛起一层薄雾,眼泪瞬间滑落。 她使劲儿地点头:“水贵哥,我相信你!咱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水贵伸出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等年底咱们回六队一趟,我要让全队人都知道,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进门!” “嗯!”月娥点头,含着泪,笑了! 大黄蹲在两人之间,仰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摇来摇去的。 一阵山风吹来,凉飕飕的,可此刻,两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 几天后,金妹的介绍信还真的批下来了。 李福海把介绍信递给了金妹,问道:“大队那边核实过了,允许你回乡探亲,给你开了半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金妹从李福海手里接过那张盖着大红戳的纸,手都在抖:“够了,够了!福海叔,谢谢你。” 李福海摆了摆手,表情严肃:“你应该谢有亮!” 金妹看向李福海,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天我问过他,假如你回去了,要是不回来了咋办?他说他相信你一定会回来。还说,就算你不回来了,他也认了。金妹呀,有亮对你重情重义,这样的男人你可得抓牢了。” 金妹重重地点头:“我知道的福海叔。” 她把介绍信叠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晚上,金妹悄悄地收拾东西,老太太并不知道她要走,这事儿得瞒着她。 有亮坐在床边,默默地看她收拾,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金妹把给女儿们准备好的棉鞋,还有给自己老爹做的棉鞋,一一放在了包袱里面。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带的,毕竟路途遥远,东西带多了也不方便。 金妹还是有些担忧:“有亮,你说家里不会出了啥事儿吧?开春就写了信,这都快一年了,为啥老家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呢?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有亮宽慰道:“别想的太多,也许太远了,信没有收到呢。” 金妹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了有亮:“但愿是这样,我心里总害怕闺女们受委屈。” “别想这么多,这不是马上要回去了吗?马上就能看到她们了。对了,明天我送你到县城吧。”有亮说道。 “不用了,咱俩都走了,娘该起疑心了。”金妹把包袱打了个结,丢到了一边,坐到了有亮的身边:“我走了,娘要是问起来,你咋办?”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有亮看向她:“在路上要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另外,你现在有身子,虽然月份小,但也得万分小心。要是出了纰漏,恐怕娘那边不好交代。” 金妹点头:“我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儿,可是娘的心头肉,我会小心的。” “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金妹声音软软的,嘱咐道。 “你该担心你自己,我一个大老爷们有啥好担心的?”有亮忽然叹息了一声:“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可惜我走不了,不然,我就陪着你回去。” 金妹把头靠在有亮的肩上,轻声细语道:“有亮,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会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的。我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嗯!”有亮用手搂住了金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 金妹拍拍他,温柔道:“我很快就回来了,咱早点儿睡吧。” 两个人正准备洗洗上床,好好温存一番,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拍响:“有亮,快开门。有人找!” 是隔壁的胖婶! 两个人对视一眼,急忙穿衣服,这么晚了,谁来找? 第254 章找上门 有亮和金妹刚躺下,准备临别前的温存,院门却被隔壁胖婶子拍的山响,说是有人找。 都这个点儿了,谁来找?两个人迅速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老太太也被吵了起来,披着衣服嘟囔道:“这么晚了,谁来了?跟土匪上门似的…” 有亮已经走到了院门处,胖婶子还在拍门,挺急的样子:“有亮…” “来了,来了,胖婶。”有亮紧跑几步打开了院门。 胖婶子伸头朝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一把将有亮拉到了院子外,压低了声音:“有亮,大樟树下来了个要饭的,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是找胡金妹。” 胖婶子谨慎的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声音更低:“是不是金妹老家的人找过来了?” 金妹和老太太也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老太太问道:“她胖婶,出啥事儿了?” 有亮忙推了一把胖婶:“胖婶,我知道了,你回吧。” 他转身对他娘和金妹说道:“没事儿,你们先睡,我去…福海叔找我。” 老太太疑惑道:“李福海这么晚找你干啥?” 金妹刚才听见胖婶小声嘀咕,只不过没听清楚,一种直觉,觉得跟自己有关。她扶着老太太说道:“娘,你先回去睡,我跟有亮去瞧瞧。” 老太太看看胖婶,又看看儿子和金妹,一把将金妹拉了回来:“你是有身子的人,黑灯瞎火的就不要去了,让有亮去吧。” 看着院门关上,有亮跟着胖婶朝着大樟树下走去。 大樟树下蜷缩着一团黑影,见有人过来,那黑影站了起来,看样子,确实还抱着一个孩子。 胖婶指了指那黑影对有亮说道:“喏,人在那。” 有亮走近了黑影,天太黑,只隐约看见黑影乱糟糟的脑袋:“你是?” 男人说了一句什么,有亮没听懂。他重新放慢了语速,再次问道:“你找谁?” 男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语言不好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道:“我找胡金妹,我是他丈夫。我是根据她写信的地址找过来的。求求你们让我见她。” 男人说着,放下了怀里的孩子,声音有些哽咽:“她一走几年,孩子想娘,天天嚷着要找娘…” 胖婶子唏嘘了一声:“造业,可怜的娃儿…” 有亮的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大人不管咋样,可怜的是娃儿… 思忖了片刻,他说道:“你们跟我来。” 男人抱起身边的娃娃,跟在了有亮的身后。胖婶子提醒道:“有亮,你还真把他们领回去啊?” “让他们先去月娥之前住的那个仓库,带着个孩子,晚上冷,那里面有床,先安顿下来再说。一会儿我回去给他们找些吃的送过来。” “也行,娃儿怪造业的…”胖婶儿说道。 有亮把男人领到了旧仓库,这里旁边是月娥的自留地,屋子里还有一张简易的床,上面铺着稻草。 “我是胡金妹现在的男人,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住下,等下我会给你送些吃的过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有亮交代了一声,转身和胖婶儿离开。 路上,胖婶儿问道:“你准备咋办?金妹男人找过来,又有孩子,她会不会跟着男人离开?” 有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看金妹的意思吧。” 回到家,金妹没睡,坐在床上等着他。 看见他进来,金妹急忙下床:“有亮,不是福海叔找你是不是?到底是谁?我见胖婶神神秘秘的,到底咋了?” 有亮没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盯着金妹看了好一会儿。 金妹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咋…咋啦…你咋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金妹,要是你之前的男人带着孩子过来找你,你是选择留下,还是跟他一起走?” 金妹愣住了,不相信地看着有亮,身体有些哆嗦:“你是说…他把孩子…带过来了…” 金妹突然癫狂起来,她一把抓住有亮的手就朝外拽,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他在哪?你快告诉我,孩子在哪?我要见孩子…” 有亮手一甩,表情阴冷:“你就这么着急见他?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和我过日子?你这次回去也是不准备回来对不对?” 有亮的力气很大,金妹被他甩的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金妹的眼泪糊了一脸,她哭着问道:“有亮,你告诉我,孩子在哪儿?我想孩子,我没想跟他走…” 有亮一步一步走到金妹的面前,蹲下身子,表情痛苦:“刚才一提到他来了,你就发了狂…金妹,是我对你不好吗?你还想着那个男人是不是?”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也难怪,你和他都有了四个孩子,你和我…我能理解…你要想走,我不留你…他们在旧仓库,你去找他吧。” 金妹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有亮:“我只想见孩子,我不跟他走,有亮你相信我…” 有亮掰开她的手,脸色恢复了平静:“他们估计没吃饭,你拿一些吃的过去…” “好,我这就去拿,我只要见到孩子就回来,我不会跟他走的…”金妹抹干了眼泪,急急忙忙打开门就要去灶屋里拿吃的。 “慢着!”这时,老太太提着马灯,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房门口:“金妹,你去拿吃的,我跟你一起去。” “娘…好,谢谢娘…”金妹一闪身,从老太太身边挤了过去。 老太太走到有亮身边,厉声说道:“她怀了我马家的孩子,你就这么轻易就让她走?你就眼睁睁看着马家的骨血到时候生在别人家?你这个窝、囊废!走,跟我一起过去,我看谁能把她带走。” 金妹在灶屋里把晚饭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两个蒸熟的红薯一并揣在了怀里,一路小跑回到了房门口:“娘…我拿了…咱们走吧。” 有亮娘拉了一把有亮:“走!” 三个人出了门,朝着旧仓库走去。金妹急于想看孩子,走在了最前面,时不时还催促着:“娘,快一点儿…” 旧仓库里很暗,当马老太太提着马灯推开仓库门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男人从满是稻草的床上坐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脏兮兮面黄肌瘦的小孩儿。 第255 章历尽艰辛 男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时节已进冬天,可男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绒衣,外面套了一件粗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单鞋,却已是千疮百孔。 旁边的小孩儿头发乱糟糟的,也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身上的衣服同样单薄,冻的瑟瑟发抖。 孩子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紧紧贴在男人的怀里,惊恐地瞪着进来的三个人。 男人见到老太太身后的金妹,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他抬腿下床,趿拉着鞋喊了一声:“金妹…” 金妹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男人怀里的孩子。 “三丫儿?”金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挤到老太太的前面,朝着床铺扑了过去。 “我的三丫儿…”金妹颤声叫着,一把推开男人,伸手就要抱床上的小孩。 小女孩吓的双手抓着男人的衣服,身体紧贴着男人,见金妹扑来,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金妹扑到床前,一把推开男人,把那脏兮兮的小丫头搂进了怀里:“三丫儿,我是娘啊,我的三丫儿…” 三丫儿吓得哇哇大哭,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双手挥舞着,双脚乱蹬,拼命扭动着身体,朝着男人怀里挣扎。 男人站起身,从金妹怀里接过三丫儿,柔声哄道:“三丫儿不要怕,这是你娘,你不是闹着要娘吗?快让娘抱抱!” “她不是我娘,她不是我娘…”三丫儿哭着,嘴里一直说着这句话。 金妹红着眼眶,伸出手还要去抱三丫儿。三丫儿紧紧搂着男人的脖子,哭喊着道:“我不让她抱…我不让她抱…” 金妹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的看着三丫儿:“三丫儿,让娘抱抱…娘给你带了吃的…” 金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玉米面饼子,举到了三丫儿的面前:“你看,娘给你带了吃的…” 三丫儿看见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眼睛一亮,顿时不哭了,伸手就要去接。 金妹趁机道:“三丫儿,到娘这里来,娘喂给你吃…” 三丫儿看看玉米面饼子,看看金妹,最后看向了男人:“爹,我能吃吗?” 男人点点头:“乖丫儿,那是你娘,当然能吃了。” 金妹又伸出手要抱三丫儿。三丫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身体从男人的怀里靠向金妹。 金妹一把搂过女儿,眼泪哗啦啦的:“三丫儿饿了是不是?快吃,娘这里还有很多…” 三丫儿一手拿两个玉米面饼子,看看金妹,伸出一只手,身子朝男人这边探了过来:“爹,给你吃…” 男人凑近了女儿,三丫儿赶紧把手里的饼子塞到段大勇的嘴里:“爹吃…” 金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三丫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孩子又乖又懂事,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老太太看到这一幕,叹息了一声:“好孩子,还想着她爹…” “你就是金妹在湘南的男人吧,你这次老远找过来,是啥意思?”老太太看向了邋遢男人。 男人朝她点了点头:“大娘,我叫段大勇,是金妹的男人,我这次来,就是想把她接回去,孩子们天天盼着她娘…” 老太太就着马灯的光亮,仔细打量了段大勇几眼,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五官还是看得清楚:“嗯,有点像。” 老太太脑子里想起了小宝,小宝还真是像他爹,那眼睛那鼻子那眉毛,简直一模一样。 就是嘴不像,小宝的嘴长得像金妹。 “你要把她接回去,这个恐怕不行。她现在是我儿媳妇,而且肚子里已经有了我马家的种。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我们都是要的。”老太太走到了床尾,坐了下来。 老太太的话,段大勇也听懂了。刚得知金妹又找了一个男人,段大勇的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 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女人流落在外几年不回家,不是出事了,那肯定就是又找了! “大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金妹是我的女人,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你总不希望看着我三个孩子,没有娘吧?”段大勇看向了老太太。 “是你的女人不假,可她在你们家,你们是咋对待她的?你天天打她,都快把她打死了,她还不能跑?你这是要把她接回去继续打吗?不是在你们家待不下去,她咋会跑出来?不管她以前跟你是啥关系,但现在是我马家的人,我不会允许你再把她带回去,跟着你遭罪!”老太太义正辞严。 “金妹,你是这样跟别人说我的?我天天打你?”男人听了老太太的话,苦笑着看向了金妹。 “你没有打过我吗?我在你家过的啥日子,你心里没数?”从金妹进来,她的目光就没有在段大勇身上停留过。 此时,她终于看了他一眼,但却咄咄逼人。 见几个人的脸色不好看,正在吃饼子的三丫儿在金妹怀里又扭动了起来,声音焦急地说道:“爹,咱们快走…三丫儿怕…” 段大勇凑近金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三丫儿的背,安抚道:“三丫儿不怕,爹在…” 安抚好了三丫儿,段大勇并没有理会金妹的反问,而是直视着马老太太:“婶儿,我和金妹是夫妻,家里三个孩子,每天闹着要娘,我怀里这个是最小的,金妹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我娘嫌弃又是个女娃娃,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婶儿,你能忍心看她没娘吗?” 老太太沉着脸,没说话。 见他们都不说话,段大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金妹写回老家的信,是寄到我岳父家的。这些年,虽然金妹不在家,但我也经常去岳父家看看,所以才拿到了地址。” “看到信的第二天,我就偷偷地出了门,想尽快把金妹找回来,于是我沿路讨饭。后来有人告诉我可以扒火车,这样快一些。我就想方设法到了最近的铁路线,扒上了一辆货车,眼看就到地方了,却被铁路警察逮住,我又被遣返回了原籍…” 段大勇的眼眶有些红,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回到家之后,大队说我私自外出,扣了我全部的工分,又被批斗…一番下来,我的身体扛不住了,在床上躺了六七天…” “后来一段时间,我老老实实上工,想找机会再出来找金妹。这次出来,三丫儿又哭又闹,要跟着我一起出来找她娘…这一路上,我们爷儿俩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才找到了这里…” 段大勇说到这里,一个大男人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256 章三丫儿留下 段大勇讲述了自己两次出来找金妹的过程,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三丫儿见他爹哭了,怯怯地看向金妹:“我要爹…爹哭了…” 金妹哄道:“爹是大人,一会儿就不哭了。娘抱着三丫儿,三丫儿要是不喜欢娘,娘也要哭了…” 三丫儿饼子也不吃了,担心地看看她爹,又看看金妹,小脸上都是担忧。 段大勇抹了一把眼泪,看向了金妹:“金妹,我承认我打过你,但是不像你说的那样天天打。我总共就打了你三回。我知道我娘对你有偏见,我听了我娘的话,对你动了手。我窝囊,护不住你。可动手了之后,我心里也难受…” “你走了之后,老娘天天骂骂咧咧,三个孩子胆战心惊的,都不敢大声说话…没办法,我干活时也把她们带到地里…” 金妹想到女儿们小心谨慎的样子,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找你找不到,以为你想不开,跳了井。每年的清明节,我都去你当年坐了一宿的井台边上,跟你说话…” “你别说了…现在说这些有啥意思?当年…”金妹住了嘴,眼泪流的更凶了。 这时,老太太发话了:“金妹,你把这丫头带回去洗洗,再给她煮两个荷包蛋,这儿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段大勇一提起孩子,金妹就哭,她现在怀着孕呢,总是哭,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金妹擦了擦眼泪,对段大勇说道:“我把孩子带回去弄些吃的,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段大勇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哀求道:“金妹,你就不想看看大丫和二丫吗?她们也想你…” “段大勇,我现在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难道你忍心看到他生下来就没有娘?”金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真有了?”段大勇不相信似的,找金妹确定道。 金妹翻了个白眼:“这种事儿还能瞎说?” 段大勇不说话了,呆呆地盯着金妹的肚子,脸上的表情纠结。 孩子没了娘的日子他是深刻体会到了,可是,如果金妹留在这里,那他的孩子就没有娘! 如果回去,那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就见不到娘… 无论怎么选,都不能两全,段大勇抱着头,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老太太赶紧把金妹支走:“赶紧回吧,给孩子弄些吃的!” 金妹抱着三丫儿就朝外走,三丫儿把手伸向了段大勇:“爹,你也来…” 见段大勇蹲在地上不动,三丫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叫爹也来,我叫你娘,你让爹也来好不?” “爹在那里说事儿,等会就来,你先跟娘回去,娘给你煮荷包蛋吃,三丫儿乖!”金妹在三丫儿脏兮兮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说道。 见金妹抱着孩子离开,老太太叹了口气:“三丫儿她爹,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大老远的过来,山高水长的,遭了老罪。但现在金妹肚子里有我孙子,我不可能让她跟你走。我不能让我孙子没娘。” 段大勇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抖抖索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钱递给了段大勇:“这里面是三十块钱,够你们回去的路费。剩下的,再给三个丫头买些吃的,添件新衣裳…” 有亮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直在观察段大勇。 金妹当初刚来的时候,说她这个前夫经常打她,她的身上经常是新伤摞旧伤。 可他刚才观察过了,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女儿很有耐心。小孩子不掺假,谁对她好,她就会和谁亲。 倒是金妹,一上来就咄咄逼人。这俩人说的完全不一样,看这样子,眼前这个段大勇不像是天天打老婆的人,那就是金妹在夸大其词? 段大勇没看老太太手里的钱,神情黯然地说道:“我这么远来,不是为了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老太太把钱硬塞给他:“孩子想娘,你也想有个完整的家,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只能就一方。要不就看金妹的意思,她想去想留随她!你看行不行?” 段大勇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又问:“三个丫头过的咋样?” 想起三个女儿,段大勇满脸愁苦:“三个孩子跟着我,过的苦,吃不饱,穿不暖…” “所以这钱你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这样我也安心一些。”老太太说道。 段大勇握着那个布包,有些不知所措:临走时,老娘交代他,一定要把金妹带回去,她老了,需要人伺候,孩子小,更需要人伺候。 金妹不回,她可伺候不了这一大家子,干活的没有,吃饭的一大帮! 可现在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回去跟老娘怎么交代? “明儿你就带着孩子回去吧,天冷了,孩子跟着东奔西跑的,造业!”老太太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有亮开口了:“等等!” 老太太回过头来,看向了他。 有亮看向段大勇,声音不高,但却不容置疑:“明天你回去,三丫儿就留在这里!” 段大勇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有亮会这样决定。 有亮继续说道:“孩子跟着你也过的苦。你放心,孩子在我家,我会像对待亲生的一样对待她。” 段大勇张了张嘴,憋出了一句话:“大兄弟,你…” 有亮他娘看着儿子,皱了皱眉头:“你想好了?” “娘,我想好了!孩子可怜,金妹也想孩子,不如就留下来。反正就是多一张嘴的事儿。”有亮没看他娘。 他知道,他娘肯定不太愿意,但刚才看三丫儿的样子,他也有些不落忍。 把三丫儿留下来,段大勇舍不得。这是他闺女,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是他心里清楚,孩子跟着自己过的啥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大丫二丫这么小就开始当劳力。 他看金妹的样子,应该过的不错,孩子跟着她比跟着自己强多了! 想到这儿,他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大兄弟,三丫儿就拜托你了!我明儿就走,你和…金妹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不会来打扰了!” 有亮吓了一跳,连忙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你这是干啥?男人的膝盖,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哪儿能随便就跪?” 段大勇点点头,抹了一把脸。 看着有亮娘儿俩离开,段大勇在铺了稻草的床上坐了很久… 第257 章你有个儿子 段大勇躺在旧仓库稻草铺的简易床上,几乎一夜没合眼。 金妹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愿意跟他回湘南,自己那个家穷的老鼠进来都得流泪。 而反观她现在的男人,老太太随手一掏就是几十块钱。 他这么多年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要他是金妹,他也不愿意回去受穷! 再说了,她现在找的这个男人,样貌也比自己强。 无论在哪方面,自己都拼不过她现在的男人。 想到这些,他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这半辈子真是过的窝囊,媳妇儿跑了,女儿也留给了孩子她娘,剩下的两个,他也养活不好! 罢了!她不跟自己回去才是正常的,明儿一早跟孩子道个别,就走吧,以后,山高路长,再不相见! 段大勇思绪万千,想了很多。 金妹把三丫儿领回家之后,给她打了五六个荷包蛋,又加了红糖。 三丫儿狼吞虎咽的一口气吃了四个,剩下的两个她留在了碗里。 金妹正坐在灶前烧水呢,准备给三丫儿好好洗洗。她身上又脏又臭,头发里还长了虱子。 金妹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疼得眼泪又下来了。 看到碗里还留了两个鸡蛋,金妹柔声问道:“三丫儿,这两个为啥不吃啊?快吃,吃完娘给你洗洗澡,晚上跟娘睡。” 三丫儿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虽然很想吃完,但她还是忍住了:“给爹吃…” 金妹伸手摸了摸她的鸡窝头:“你爹有,你先吃,一会儿娘给你洗洗干净…” 听到金妹如此说,三丫儿才将碗里的荷包蛋吃完,连水都喝了个干净。 这是她长这么大吃的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吃了饭,金妹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关上门,把三丫儿脱了个精光,洗了三盆水,那水才清亮了起来。 洗干净了的三丫儿,眉眼其实很清秀,跟金妹有七八分相似。 洗完之后,金妹把自己的衣服裹在三丫儿的身上。 三丫儿跟着段大勇风餐露宿这么久,第一次肚子饱饱的,身子清清爽爽的,钻进被窝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金妹看着三丫儿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不知道家里的大丫和二丫怎么样,是不是也和三丫儿一样,面黄肌瘦的? 轻轻给三丫儿掖好被子,金妹连夜把三丫儿的衣服洗干净,烘干,不然第二天早上起来没衣服穿。 有亮回来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说道:“他明天一早就走,我把三丫儿留下了。你…明天还走不?” “三丫儿留下了?”金妹惊讶地看向有亮:“那个人能同意?” 顿了一下,她苦笑了一声:“他养不活…他娘又是个重男轻女的…也难怪他同意…” 看看三丫儿,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明儿不走了,三丫儿最小,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如今她在身边了,大丫儿二丫儿等等再回去接她们吧!” “你真打算都接过来?”有亮确定道:“到时候咱养的活吗?” 三个闺女,以后自己还有孩子,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金妹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有亮:“大丫儿二丫儿都那么大了,吃不了闲饭的。就是三丫儿小一些,也吃不了几年闲饭…有亮,我是真心和你过日子,可我也真的想孩子…你不知道那个家…穷,他娘还苛刻…之前经常挑唆他儿子打我,就因为我生的都是女儿…” “闺女在她手底下过活,的确是遭罪…”她的眼睛又红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我是她们的娘…没有哪个当娘的能看着自己孩子受苦还无动于衷…” 有亮能理解她对孩子的思念,可他心里吃不准,怕自己把她们接来了,又养不活她们,那还不如不接! 他不忍心看着金妹痛苦,想了想说道:“先把三丫儿养好,我努力多养些兔子,多挣钱…等日子好些了再说吧!” 金妹见好就收,知道有亮这是有了打算,只是没有拿定主意。 这事儿不能步步紧逼,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有亮会同意的。 老太太心里闷闷的,一路上没咋说话。有亮说把三丫儿留下,她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小宝也是段大勇的儿子,三丫儿又留在这儿,马家成了养外姓孩子专业户,自己到现在还没盼来个孙子呢! 可看看段大勇惨兮兮的模样,还有面黄肌瘦的三丫儿,她的心又软了! 算了,只要金妹给自己多生几个大胖孙子,她可以不计较这些,不就是添张嘴加双筷子的事儿? 在这种纠结又矛盾的心里,老太太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段大勇从仓库出来,在队里打听,终于找到了有亮家。 有亮开了门,知道他应该跟金妹有话说,自动避开了,给他们两个人留下空间,做个了断。 段大勇几乎一夜没睡,原本就一脸菜色,此时更显得蜡黄。 “爹…”三丫儿见到她爹,忙高兴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爹,我吃了荷包蛋…好甜…” 她急急地扭头看向金妹:“你不是说给我爹留的有吗?我要给爹吃…” 段大勇心里一软,鼻尖泛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一把抱起三丫儿,在她小脸蛋儿上狠狠亲了一口:“三丫儿,爹吃了…三丫儿真乖…” “好吃吗?”三丫儿高兴地问道。 “好吃…甜…”段大勇强忍着眼泪,要不是自己窝囊,没本事,这么好的闺女他怎么可能留在这里? “三丫儿,在这里听娘的话…爹走了…” “爹,不许走…你不要三丫了?”三丫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金妹走了过来,从段大勇手里接过三丫儿:“乖,听话…来娘这儿…” 段大勇抹了一把眼泪,哄着三丫儿:“丫儿,爹去给你挣学费,以后你要上学的…” “我不要上学,我要爹…”三丫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着抱住段大勇不撒手。 金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看了看段大勇,这几年他明显老了,也更憔悴了,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这个男人她恨过,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当初那点儿恨,现在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终究,他也是个可怜人! 看着他即将离开,她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问道:“段大勇,你…你还记得我是啥时候走的不?” “记得!”段大勇怎么可能忘记:“你是秋季出的门…咋了?” 金妹低下头,半天没开口,好一会儿才说道:“其实…其实我走的时候…已经有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段大勇的眼睛:“第二年春末,我就生了,是个男娃儿…” 第258 章段大勇抢孩子 段大勇听金妹说为自己生下了一个男娃,当时又惊又喜,一时恍如做梦一般。 他张着嘴巴,眼睛瞪着金妹,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金…金妹,你刚才说给我生了个儿子?” 金妹重重地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孩子…快三岁了!” 段大勇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他突然一把抓住了了金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金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我儿子呢?他在哪?” “嘶…你轻点儿…捏疼我了!”金妹不满地说道。 她没好气地一把甩开段大勇的手:“你神经病啊,使那么大劲儿…” “孩子不在我这儿,养不活,送人了!你回吧!”金妹抱起了三丫,转身要关门。 段大勇哪里能听得进去? 他死死撑着门,眼睛通红:“胡金妹,你把我儿子给送哪儿去了?你凭啥把我儿子送给别人?快说,孩子在哪儿?” 见段大勇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金妹突然有些后悔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没有想到,段大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原本看他落魄的样子,看他对三丫儿的不舍,心里有愧。 告诉他,是想给他一些补偿——让他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再加上当年婆婆因为她连生三个女儿,天天给她脸色看,一不小心就怂恿她儿子打自己。 她潜意识里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意思,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现在看这个反应,金妹有些怕了! 小宝已经给了秀娥,如果现在去要孩子,秀娥指定不会给的。 以前自己只是想要多看看孩子,秀娥就会不高兴,现在去要回来,无异于要她的命。 再说了,自己现在和秀娥是妯娌,这要是闹起来,以后这关系就没法处了! 思及此,她越发后悔自己多嘴,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 “段大勇,孩子已经送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你就当我刚才没说。”金妹使劲儿把段大勇推开,“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段大勇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推开门,脸色铁青:“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儿子在哪儿,我就不走了!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就什么时候走。” 他推开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三丫儿见爹和娘吵了起来,吓得哇哇大哭。 金妹此刻后悔的肠子都绿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后悔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段大勇离开这里。 想了想,她把三丫儿哄好,对段大勇说道:“孩子的确是送人了,也签了协议,我就是告诉你,你也要不回来。况且现在你是在异乡,这是人家的地盘,就算是抢,你一个人也抢不回孩子。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回家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 她想着把话说死,说不定段大勇就会知难而退。 段大勇根本不听,他也不接话,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金妹懒得理他,坐吧,看你能撑到啥时候? “段大勇,你油盐不进是不是?你在这里坐着一点用没有,你还是趁早走吧!” 见他不说话,金妹担心老太太和有亮一会儿回来,见段大勇还没走,心里有想法,心里焦急万分。 “段大勇,算我求你,你赶紧走吧!” “我说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走,无论如何,我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他是我们段家的人。你也知道,我娘一直想要个孙子,这次没把你接回去,最起码带个孙子回去,我也好交代。”段大勇闷闷地说道。 金妹思忖了一会儿,看来不告诉他,依他的脾气,他可能真的在这里缠磨下去,到时候影响自己在有亮和老太太心里的形象。 算了,秀娥,只能对不住你了! “算你厉害,那我告诉你了,你去看一眼,不能闹事,听见没有?你这在外地,万一被人打了,或者怎么样了,我可管不了你!”金妹求饶了。 段大勇点头答应。 秀娥正蹲在院子里把剁好的菜叶子拌了一点儿米糠喂鸡,小宝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子,把围过来的鸡撵的到处乱飞。 “你这个小兔崽子,再撵我就要揍你了!”秀娥假装生气,作势要打。 小宝笑着,撵的更欢了! 大公鸡、老母鸡满院子乱飞,咯咯哒叫着。 段大勇就是这个时候到了院门口,刚往里进的时候,一只芦花母鸡咯咯地飞了过来,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脑门上,几片鸡毛飘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 他举起手挥舞了几下,母鸡吓得又朝着院子外飞去,落地之后还惊魂未定的咯咯叫着,看了几眼进来的邋遢男人。 段大勇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拿着棍子奔跑的小家伙儿。 只一眼,他就确定这是他儿子,跟他长的太像了。 他顾不得金妹的嘱咐,进屋抱起小宝就朝外跑。 突然被一个要饭的抱着就跑,小宝吓得哇哇大哭。 秀娥的反应很快,立即冲过去抢小宝,嘴里还大声嚷道:“哎,要饭的,你抱我儿子干啥?你给我放下!” 段大勇哪里敢停?把小宝夹在腋下,顺着原路就跑。 他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想着先回到金妹那里,然后再找回大樟树。 只要回到了大樟树下,他就知道咋走了。 他在前面跑,秀娥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快来人啊,要饭的抢孩子了…” 有发听见秀娥撕心裂肺的呼喊,也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几步追了上去,一把薅住了段大勇:“把孩子放下。你到底是谁?” “不放,这是我儿子!”段大勇死死保住小宝,任凭有发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秀娥这时也追了过来,扑过去死死拽着小宝的衣服,护住了孩子。 “你个天杀的,你抢我儿子干啥?快松手。”秀娥骂着,还抬起脚朝着段大勇身上招呼了过去。 段大勇顾不上自己被打,只是紧紧搂住小宝,大声争辩:“这是我儿子,我亲生的,我和胡金妹生的,不信你们去问她…” 有亮从自留地回来,听见队里一阵吵闹声,也不知道谁家又吵架了,这声音还挺大。 他没心思去管这些,心里在想着段大勇不知道走了没走,也不知道金妹都跟他怎么说的,三丫儿会不会哭。 走着走着,他觉得这吵闹的声音好熟悉! 好像是大嫂在拼命呼喊。 有亮一惊,不知道家里又发生了啥事儿,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第259 章你问她真怀孕还是假怀孕 有亮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来源跑了过去。 他听着秀娥的声音都变了调,心里更是紧张,也不知道到底是啥事儿让秀娥的情绪这么激动! 很快,他就跑到了大哥的家附近。远远的,他就看见有发、秀娥还有段大勇三个人撕打在一起,叫骂声中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声。 段大勇怎么和大哥打起来了?有亮一时没搞明白,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他猛然间想起来,莫非段大勇知道了小宝是他的儿子? 有亮惊出了一身冷汗,肯定是金妹告诉他的,不然,他根本不会知道小宝的存在。 可金妹为啥要告诉他呢?小宝在大哥家不是好好的?如果跟他回湘南,回他那个穷家,岂不是让孩子跟着遭罪? 他大步跑过去,使劲儿拉开有发和段大勇:“都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这样打闹能解决问题不?” 秀娥一把抢过小宝,可怜的孩子被三个大人抢来抢去,吓得一个劲儿的哭,心疼的秀娥眼泪直往下掉:“乖儿子,不怕,不怕,娘护着你…” 她把小宝搂进自己怀里,一边给他擦眼泪,嘴里一边咒骂道:“你个天杀的,看看把我儿子吓得…要是吓出个好歹来,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是我儿子…”孩子被抢走,段大勇的眼睛都红了:“是你们抢了我的儿子,我亲儿子…” 有亮把他们分开,说道:“要不回家把这件事儿说清楚。别在这儿打了。” 这时,李福海大步流星的地过来了,看见这阵势,脸色一寒。 “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成啥样子?说,到底咋回事?” 秀娥抱着小宝气呼呼地抢先说道:“福海叔,这个要饭的跑到我院子里,二话不说抱起小宝就朝外跑,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你看他那样子,肯定是个疯子。” 李福海看向段大勇,只见眼前这人衣服破破烂烂,脏的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一双鞋十个脚趾恨不得有八个在外面。 头发不知道有几个月没理,比女人头发还长,乱糟糟的,都结成球了。 李福海丝毫不怀疑,那头发里面是虱子窝。 难怪秀娥叫他要饭的,这不就是个要饭的吗? “我听你口音,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你从哪儿来?咋跑到我们这地方来了?”李福海背着手,打量了段大勇几眼,问道。 这时,金妹和有亮他娘也气喘吁吁地过来了。 段大勇指着金妹说道:“我是她男人,她说她来这里之前就怀了我的娃儿,就是这个男娃娃。” 他指了指还缩在秀娥怀里的小宝。 秀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个要饭的是金妹在湘南的男人。 那小宝的事,肯定就是她告诉这个男人的,不然,他一个外地人咋会知道? “原来是你让你男人来抢孩子的,胡金妹,你的心思可真够歹毒的!你自己三番两次想把孩子要回去,还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要不到了,你就唆使他来抢…” 秀娥愤怒的用手点着金妹,继续说道:“当初你养不活的时候,孩子跟着你遭了多少罪?我一把屎一把尿费了多少心力,你难道没看见?孩子是不可能给你们的,咱可是签了协议的!” 她转向李福海:“福海叔,当初签协议,你可是证人,你可得给我做主。” “协议能大过亲爹?这孩子是我儿子,金妹亲口说的。你们的协议我不认,签协议又没有经过我同意!”段大勇一挥手,愤愤不平地说道。 李福海拧着眉头,看着刚赶过来的金妹:“金妹,他真的是你以前的男人?” 金妹站在人群里面,脸色苍白,她也没有想到,事情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她都警告过段大勇了,可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听话! 李福海一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明白了,金妹老家的男人找过来了。 他抬头看向了有亮,此时的有亮站在有发的身边,紧紧抿着嘴,脸色阴沉。 “你说孩子是你的,仅凭金妹一句话,你就抢孩子,这有些说不过去。这几年孩子谁喂的,谁养的?夜里谁带着睡的?有个头疼脑热谁照顾的?”李福海把手指向了秀娥:“是她。” “可我当时不知道我有儿子,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让金妹走?”段大勇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不管,我只知道,孩子养大了,你突然跑过来要带走,你让秀娥两口子白养了?”李福海高声问道。 段大勇嘴唇哆嗦着,他看向了金妹,目光中带着乞求:“金妹,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亲儿子,我…我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妹,金妹有些慌了:“段大勇,我都告诉你了,让你看一眼赶紧走…你这不是害我吗?” “害你?”秀娥冷笑一声,指着金妹问道:“你要是不告诉他,他能知道小宝是你生的?你不告诉他我住在哪里,他能冲到我家院子里?胡金妹,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女人。” 她抱着小宝,朝着金妹走近了几步,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要是小宝被他抢走,你可别怪我不顾及妯娌情分,把你的事捅出来,到时候看马家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有亮他娘和有亮同时看向了秀娥。 有亮他娘问道:“秀儿,你说这个是啥意思?她有啥事儿?你说出来,娘保证小宝谁也抢不走。” 秀娥嘲讽地看着老太太:“娘,你真的想知道?你真的想知道她到底干了啥事儿?我要说出来怕你受不了…” “秀娥…”有发呵斥了一声,阻止秀娥再说下去。 金妹也莫名其妙地看向秀娥:“你不要吓唬人,我能有啥事儿,说出来还能让娘受不了,秀娥,我可没有得罪你…” “哈哈哈…”秀娥怒极反笑:“你没得罪我?” 她指着段大勇:“你指使他来抢孩子,还没得罪我?” “秀儿,”有亮他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秀娥的手:“你跟娘说,她到底干了啥事儿?” 有发走过来拦住了他娘:“娘,你别听秀娥胡说八道,啥事儿没有…” “你起开!”老太太一把推开他,知道这中间肯定有大事。 她紧紧抓着秀娥的手,眼睛瞪着她:“秀儿,你说,娘撑得住!” 金妹呆呆地看着秀娥,她也实在想不通,自己能有啥事儿这么严重?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难道是…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让老太太和有亮知道了,马家,她真的待不下去了! “娘,你问问她到底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秀娥看着老太太,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有发把秀娥扯到自己身后:“胡说八道啥?娘,别听她的…” 第260 章秀娥发飙 秀娥的这句话说出来,老太太反而松了口气,这秀娥肯定还是觉得自己偏心金妹,所以心里不舒服才胡乱说的。 “秀儿啊,这怀孕还能有假?咱现在先说小宝的事…”老太太拍拍秀娥,根本就不相信。 “那就问她敢不敢让大家看看,敢不敢说自己肚子里有货?” 秀娥冷笑道:“娘,你要是不相信,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把金三儿找过来,一号脉不就啥都明白了!” 周围围观的人也都一脸惊诧,纷纷低头议论起来。 “这不能吧,金妹为啥要假怀孕啊?” “看秀娥的样子,指定是真的…” “老太太知道是假的,恐怕真受不了,之前满队里说,金妹怀的是男娃娃…这下子…唉!” 老太太盯着秀娥,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瞪着老眼,声音颤抖地问道:“秀儿,你告诉娘,你是咋知道的?” 秀娥看了金妹一眼:“今天是你先惹了我,那就别怪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听说找金三儿,金妹脸色愈发的惨白,她抱着三丫儿,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秀娥是怎么知道她假怀孕的,此时的她很是无助,可怜巴巴地看向了有亮,希望有亮能替她出面,阻止事情继续往下发展。 从始至终,有亮一直站在有发的旁边,沉默不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秀娥再次说道:“没有证据的事我从来不乱说。她说她怀孕,可是我亲眼看到她在树林子里…” 秀娥把那天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完了看向老太太:“这件事本来我想装在肚子里,谁也不说,看她最后如何收场。可是今天她指使她的男人来抢我的孩子,那就别怪我不顾及妯娌情分了。” 金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所有人目光都朝着她看了过来。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是的…娘…我不是要骗你…” 老太太身体晃了晃,趔趔趄趄着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有发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老太太,这才没让她摔倒。 老太太抓着有发的衣服让自己重新站稳,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了金妹:“金…金妹,你告诉我,秀娥…秀娥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你为啥…要骗我?我…我从来没有亏待你…”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沟壑不平的脸淌了下来。她的身体都在颤抖:“你跟我说,你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娃…” 金妹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舍不得让你干重活…原来你装怀孕,都是在骗我…你知道我抱孙心切…你就这样把我耍的团团转…”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 她的嗓音嘶哑,浑身软绵绵的,两条腿哆嗦着,站都站不稳。要不是有发扶着她,她早就瘫到了地上。 有亮走到金妹面前,脸色铁青:“你说,你为啥要这样做?你要是不想在马家过日子,我从来不会勉强你,可你为啥要骗我?” 金妹一只手抓住了有亮,哀求道:“有亮,这次的事儿,是我错了,但我没有不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有亮一甩手,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你好好过日子的表现?你还想骗我到啥时候?” 秀娥这时开口道:“福海叔,你先帮我们解决小宝的事。至于剩下的,那都是家务事,可以回去关起门自己商量。” 李福海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有亮:“你娘受刺激不小,先把她带回去。小宝的事我来解决。” 有亮点头,走到了他娘的身边,半蹲着身子:“娘,我背你回去,有啥事儿咱回去再说。” 老太太浑身软绵绵的,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有发扶着她伏在有亮的背上。 金妹把三丫儿放下来,一手牵着,准备伸手去扶着老太太。 有亮冷冷的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金妹缩了缩手,无助的在一旁,没敢再跟上去。 李福海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段大勇:“你是亲爹不假,可孩子现在是秀娥的,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的,还有我这个证人,你要想带走,得有个说法!” 段大勇一听,眼睛一亮:“啥说法?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 李福海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了秀娥和有发:“秀娥你也别急,他毕竟是亲爹,认儿子也是正常的…” 秀娥急道:“福海叔…” 李福海挥了挥手打断她:“你先听我说完。小宝,你养了两年,我们都看到了,你对小宝疼爱有加,孩子跟你也有感情,这谁也抢不走!” 他看向段大勇:“我看不如这样,小宝先跟着秀娥,该咋过咋过。她家的日子也不差,亏不了小宝。你要是想孩子,可以过来看看,但不能抢。” 李福海指了指小宝:“你看看你们把孩子吓的,这样他会认你吗?” 段大勇看着小宝,只见孩子缩在秀娥的怀里,还在小声抽泣着,眼里都是害怕。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以后等孩子大了,看他自己的意愿,他愿意认你就认你,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你觉得咋样?” 段大勇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但看看小宝,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福海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看向两人:“如果你们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样。你们该干啥干啥。” 他看向段大勇:“你该回去回去,想孩子就过来看看。” 说完他朝着众人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秀娥谢过李福海,抱起小宝就朝家里走去。 人群也渐渐散去,段大勇坐在原地,看着秀娥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金妹牵着三丫儿,满脸愁苦,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李福海看了看这两人,把他们招呼到一起问道:“金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愿意留下来,还是跟着你以前的男人回去?” 段大勇也看向了金妹,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 金妹摇摇头,坚定地说道:“福海叔,我不会回去的。我是真心想和有亮过日子!” 段大勇眼里最后一丝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行,以后如何能让有亮和老太太原谅你,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福海看了看段大勇,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你的衣服和鞋子都破了,眼看着这天儿越来越冷,你回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跟我走吧,我有两件旧衣服,你穿着,回去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再来看孩子!” 人都走了,金妹站在原地没动,三丫儿抬起头来:“咱去哪儿?” 金妹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没说话。 第261 章跪地求饶 有亮把他娘背回到家里,放到了床上。 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 看着老太太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亮站在床边,心里同样堵得慌。 “娘,你也别难过了,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还是让她走吧!” 老太太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的转过头来看向了有亮。她的眼睛并没有聚焦,空洞洞的:“没了…我盼了那么久的孙子…没了…” 突然,她一把拉住有亮,两行老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下来:“没了…骗子…我的大孙子啊…” 她反反复复一直念叨着着这句话,声音低哑,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有亮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他娘心里有执念,一直想抱孙子,续马家香火,而金妹正是拿捏住了老太太的死穴,上演了这么一场假怀孕的戏码。 有亮不知道她为啥要这样做,自她回来,老太太一直护着她,自己也是真心和她过日子,她还有啥不满足的? “娘,你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老太太没应他。自己缓了一会儿,好像清醒了点儿。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了床头:“有亮啊,娘这辈子都在为咱这个家做打算,可算来算去,我还是被别人算计了!你说,她到底为啥要这样做啊?” 有亮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道:“当初你让她回来,我就不同意…娘,不是我要责怪你,一开始你就错了,现在只不过是错上加错。” 老太太看向了他,脸色更加灰败:“你是在怨娘?” “我不是怨你,”有亮说道:“娘,我记得当初爹说过,她在老家有孩子,她必定会牵挂她以前的孩子,在这里也过不安生。现在看来,爹说对了!那就让她走吧!”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心里能放下她不?” 有亮没吭声。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娘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再掺和了!” 老太太有些心灰意冷:“你出去吧,娘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有亮扶着老太太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出去了。 金妹抱着三丫儿,没地方去。她不想跟段大勇回去,段大勇是个老实窝囊的男人,只会听他娘的话。 她不想跟他过苦日子,那种日子望不到头,她过怕了! 有亮现在才是她最大的倚仗,她不能走! 思虑再三,她决定回去求老太太和有亮的原谅。 她知道,这次自己犯的错太大了,要想再取得信任,肯定没那么容易。 可不管再难,她也得做!不为她自己,为她的女儿,为她的三丫儿! 三丫儿好不容易来到自己身边,她不能让她受苦! 有亮回来的时候,金妹正跪在老太太的房门口,旁边站着不知所措惊慌无助的三丫儿。 看见金妹,有亮冷了脸:“你又回来干啥?赶紧走,马家现在不欢迎你!” 金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有亮,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要相信我…” 她哭着说:“假怀孕这件事,我是有苦衷的,并不是要诚心欺骗你们,我原本想着,回去把丫头们接过来,再回来跟你坦白怀孕的事情,然后咱们再好好地过日子,我给你生孩子,你想生几个都行…” “你真是这样想的,不会又是骗我的吧?”有亮瞥了她一眼。 金妹哀哀地哭着:“我要是不想跟你过日子,我就不会回到马家来。你是这辈子唯一对我好的男人,我胡金妹再不是个东西,也知道好歹…有亮,看在咱们多日的夫妻情分上,你就原谅我吧…” 她哭着跪爬过来,抱着有亮的腿,哭的肝肠寸断:“段大勇走了,我要是不真心对你,还想着他的话,我就应该跟他走了,你想想是不是?” 她哭,三丫儿也跟着哭,一时之间,有亮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放开!你骗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的日子!” 有亮挣脱她,推开了老娘的房门。 老娘还在床上,侧身朝里躺着,没动静。 “娘!”他喊了一声,老太太并没有应他。 他走过去,只见老太太闭着眼睛,脸烧的通红。 他一摸额头,好烫! 老娘发烧了,有亮转身往外跑,他得去把金三儿叫过来。 金妹见有亮出去,连忙起身摸到了床边,看老太太的样子,是发烧了! 她赶紧打来一盆水,用洗脸布沾了水放在老太太的额头上。 洗脸布热了,她又在凉水里淘了淘,继续敷在她额头上,如此反复,直到金三顺背着医药箱过来。 金郎中说老太太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风寒,他给开了退烧的和治风寒的药,嘱咐老太太年龄大了,要小心伺候着,夜里要是再发烧,就去叫他。 金妹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她求着有亮:“家里事儿,娘又病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我照顾娘吧…” 有亮没说话。 金妹知道,他沉默就是表示不反对。 晚上,金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支撑不住,睡着了。 有亮推开门,老太太也醒了过来,见金妹趴在床边,她顿时又想起了假怀孕的事儿,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 “有亮,她…她咋在这儿?你让她…走吧!娘不想见到她…” 金妹被惊醒,见老太太要赶自己走,金妹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娘,都是我错了,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原谅我吧…娘我保证,以后只要有亮不嫌弃我,我一定给你生孙子,生几个都行,只要你高兴…” “娘,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金妹边哭边说。 “你起来!滚”老太太经历了昨天的事,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用手指着金妹:“你滚…滚…” “娘…你听我说…”金妹红着眼睛看着老太太。 “听你说啥?”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你有啥好说的?你个骗子,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老太太话说的急,呛得咳嗽起来。 有亮走过去,一把将金妹拉起来,冷声道:“你走吧,别在这里惹娘生气!” 金妹站起身,她没再说话,抽泣着出了房门。 老太太在气头上,她必须要有耐心!只要老太太原谅了她,有亮这边就好说。 第262 章温馨 金妹依旧在马家住着,只不过,她知道有亮不待见她,于是她和三丫儿搬去了柴房。 她知道,有亮虽然气她欺骗了他,但他不会真的把她赶出去。 他不理她,她也不凑上去。 她也知道老太太的气儿还没消,所以每天只干活,不主动靠近老太太。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打扫干净,把水缸里的水挑满,喂鸡喂兔子。 早饭做好,她把饭盛好,让三丫儿端着送到老太太的房里。 三丫儿现在跟金妹亲近了许多,血缘这东西很神奇,几年不在一起生活,照样亲近。 三丫儿嘴甜,每次给老太太送饭都会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吃饭了!” “奶奶,我给你捏捏腿!” “奶奶,喝水!” “奶奶…” 刚开始,老太太每次见到她,总是骂她小杂种。 三丫儿虽然小,但早就学会了看脸色。 老太太脸色好一些,她就围着老太太,一会儿给她捏捏腿,一会儿给她捶捶肩。 老太太脸色不好的时候,三丫儿就很乖巧地不说话。 金妹每天在屋外干活,她躺在屋里是知道的。 最开始的几天,她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骂,骂没良心,骂骗子,骂贱人… 什么难听骂什么。 要说这老太太也不是真希望金妹走,毕竟有亮那么大年纪了,别人跟他这般大,孩子都会放牛了。 金妹最起码不嫌弃有亮的过去,还能生养,再找一个也只能找寡妇。 但她心里有火,这股子火不发出来,她的病也好不了。这是心病! 而且,这女人不知道心里又在憋着啥招儿,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这口气咽下去! 金妹对她的骂声充耳不闻,你有力气使劲儿骂,反正我听不见! 骂了几天,老太太也没那么大的精力再骂下去。等她感觉身体好一点儿之后,开始下床干活。 自这一病,她却添了个气喘的毛病。 金妹尽量不跟她正面接触,吃饭她和三丫儿躲在灶屋里,不上桌。 金妹该干啥干啥,不管老太太怎么对她,她都不解释、不求饶、不诉苦,每天忙忙碌碌,照常上工干家务,忙了外面忙家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金妹虽然不笑,但她不吭声,只干活,她想着,时间一长,老太太总有撒完气的时候。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看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有亮,问道:“有亮,你和这金妹到底准备咋弄?要是继续一起过日子,那就好好过;要是不过,她在家里总不是个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有亮低着头,停下了夹菜的手,想了想说道:“娘,再说吧!我现在没了那份心思。她的去留…” 有亮顿了一下,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我的意思还是让她走!” 老太太放下碗,没了吃饭的心思:“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到现在这家也不像个家,孩子也没个孩子…唉,娘也为难,我也知道你心里现在有个疙瘩…” “这个金妹虽然心眼子多,但人也确实勤快,干活是没得说,对娘也孝顺,除了那假有喜的事儿,她也确实没啥大毛病…依娘的意思,你们就好好过吧!” 见有亮不说话,她又道:“两口子过日子,就是搭伙,哪有样样称心的?两口子过日子,就跟穿鞋一样,哪有不磨脚的?磨着磨着皮就厚了,也就舒服了。” 听老太太的意思,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又和金妹搅和在一起了? 有亮心里有怨气:“娘,当初是你把她弄回来,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干几天活儿,你就忘了她是咋骗咱们的?从头到尾,你都不经过我同意就把这些事儿定下来了,娘哎,你有没有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当然没忘记!让她留下来,我肯定也是要好好敲打敲打她的。这个女人心眼子太多,不敲打我也不放心。” 老太太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孩子,你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你都这个年纪了,折腾不起啊…” “好了,娘,别说了,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要这种谎话连篇的女人!”有亮把碗重重一摔,扭头进了自己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金妹躲在窗户下,把娘儿两个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 山上的雪落的比山下早,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月娥站在林场小屋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 山里的雪好像跟山下的不一样,大片大片的,落在松树上,落在新盖的偏厦上,落在屋后菜地的篱笆上… 水贵不放心,去山里了。雪太大了,虽然老魏临走交代,下雪天可以不用去巡山。 可他不放心,这雪下的太大了,会不会把树压断,会不会把树苗压坏?不去寻一圈,总觉得心里不安。 水贵照例背着背篓,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进了山。 月娥在门口看着水贵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这才进屋,关上门。 风大雪大,门一关,屋里倒还暖和。 月娥刷了碗,见水贵床上的被子还是乱糟糟的,走过去,把被子抖开,重新叠好。 又拿起小笤帚呼啦啦扫一遍,这才又重新坐到了火堆旁,继续纳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水贵只有一双棉鞋,鞋帮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月娥找了一块布给他补上,虽然补的不好看,但总好过露棉絮。 她早就想给他做一双新的棉鞋了,只是上山之后,一直不得闲,到现在这双鞋还没做好。 趁着下雪没事儿,她得赶工。 大黄卧在月娥的脚边,月娥怕它冷,在地上垫了厚厚的茅草。 半下午的时候,水贵就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月娥看见他,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笑啥?”水贵莫名其妙地看着月娥,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你看看你…像个小老头儿…”月娥依旧忍不住笑。 水贵浑身是雪,连眉毛都结了冰碴子。 他站在门外拍打着身上的雪,月娥拿起小笤帚,仔细的把他身上的雪扫掉,边扫边念叨:“冻坏了吧?快进屋烤烤。”说着,她把水贵推进了屋,随手关上了大门。 水贵冻的直跺脚,嘴里却说道:“不冷,走起来还出汗呢!” “水贵哥,快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都湿透了!”月娥伸手就要去帮忙。 水贵连忙拦住了她:“我自己来…” 他解掉绑在脚上的草绳,把鞋子脱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白粗布袜子。 袜子已经打湿了,脱了袜子,那双脚冻的通红。 “水贵哥,等一下。”月娥打开门,跑到外面抓了一大把雪:“来,先用雪搓搓。” 水贵自然懂得,月娥为啥要用雪给他搓脚。如果直接凑近火堆烤的话,那脚就废了。 月娥把水贵的脚抱在自己怀里,用手上的雪使劲儿在他的脚上搓着,直到雪化掉,脚搓红了才罢手。 “水贵哥,明年冬天的时候,给你买一双翻毛皮鞋,这样就不会冻脚了!”月娥说道。 “傻丫头,我穿着翻毛皮鞋去巡山?那也太奢侈了!”水贵笑了,心里暖烘烘的。 “奢侈啥?不就是花钱吗?人不比钱精贵?要是脚冻坏了,遭罪的就是你。”月娥正色道。 水贵没说话,盯着月娥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月娥,咱俩下山一趟,请队里人吃喜糖…咱俩的喜糖!” 月娥的脸红了,但她却使劲儿点了点头… 第263 章赔钱货 湘南某个山坳里,有个十几户的小村落。村落里都是低矮的草房子。 此时,村东头一个破落的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妇人愤怒的声音。 “她自己在外面过好日子,把她的几个赔钱货丢给老娘?我告诉你,你赶紧把这两个赔钱货都给我送给她,把我孙子接回来。” “娘,她自己现在也过的不好,因为假怀孕,被婆家人骂 ,还不知道现在咋样呢?我都后悔把三丫儿留在那儿”…”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我才不管她怎样,我告诉你,你得把这两个赔钱的玩意儿也送过去,把我孙子换回来!”老妇人咆哮着。 院子里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过后,换来片刻的安静。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娘,你孙子已经给了别人,人家还跟金妹签了协议,恐怕抱不回来了…” “抱不回来?签协议是找胡金妹签的,又不是我们签的,那孩子是我们老段家的种,闹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不怕。”老妇人更加暴躁起来。 “娘…”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老妇人打断。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不回来,你说你…唉哟,真是把老娘气死了!”老妇人一摔门,走出了院子。 院内。 段大勇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大丫和二丫,长叹了口气。 “丫头,来…”邓大勇伸手朝两个丫头招了招手。 大丫和二丫有些惊魂未定的朝着院门看了一眼,这才一齐朝着段大勇扑了过来。 “爹…” 两个丫头扑到了段大勇的怀里。 “爹,你没把我娘接回来吗?”大丫儿抬起头,看着他爹胡子拉碴的脸问道。 “爹,我想娘,想三丫儿…”二丫儿也抱紧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段大勇一手抱一个,进了灶屋:“大丫儿,二丫儿,你娘…你娘说要多挣钱,等挣了钱了,她就回来,给你们买新衣服,新鞋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丫儿问道。 段大勇把丫头搂进怀里,抬起头使劲儿眨巴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很快…你娘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做新衣服,让你们去上学…” “爹,可是娭毑说要把我们送给娘,把弟弟接回来…”二丫儿有些难过:“爹,到时候你是不是不跟我们住一起?” “放心,爹不会把你们送走的,别听娭毑的…”段大勇抚摸着两个丫头毛茸茸的脑袋,说道。 “爹要是不听娭毑的话,娭毑又该骂了!”大丫儿有些忧心忡忡。 “大丫,以后爹好好挣工分,咱们好好过日子,等日子过好了,咱们去看你娘和弟弟,好不好?” “爹,咱家日子好了,娘是不是就回来了?娭毑说,娘是嫌家里穷,找了野男人,跟着野男人过好日子去了,不要我们了…”大丫说着,眼睛就泛了红。 “不…不会的,你娘不是那样的人,别听娭毑瞎说…”段大勇忽然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递给了大丫。 “对了,你娘给你们做了新棉鞋,让我带回来。快试试,合脚不?” 一听有新棉鞋,大丫儿和二丫儿立即高兴起来。 两人拿出新鞋看了好半天,又小心的用布包了起来。 “咋不穿啊?看看你们俩的鞋子早破了,快换上。”段大勇催促着。 “爹,我们脚上的鞋还能穿,这新鞋…等过年再穿吧!”大丫儿把新棉鞋抱在怀里,久久舍不得放下。 娘走了四年了,娘走的是时候,她才五岁,根本不记得娘长的啥样儿! 奶奶不喜欢她和两个妹妹,在家里也从来没有好脸色给她们。在她眼里,自己和妹妹都是赔钱货,长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大丫儿不理解,她长大了咋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 她天天想娘,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和两个妹妹抱在一起,想娘的时候就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四年了,娘终于有消息了,还给自己做了新鞋子… 段大勇眼睛有些酸涩:“你娘很心疼你们,所以娭毑的话有时候也不对,是不是?” “爹,我要好好干活,让咱家的日子好起来,让娘回来!”大丫儿抬起头看着段大勇,坚定地说道。 秀娥自打段大勇走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天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的画面——脏兮兮的像个要饭花子似的段大勇冲进院子,一把抱起小宝就跑。 她和有发扑上去护孩子,又咬又拽,三个人滚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李福海赶来,她都不知道那场面怎么收场。 小宝被抢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都空了。 养了两三年,当亲儿子一样心疼,要是真让人就这么抢走了,她可咋活? 自那次之后,她经常做噩梦:梦里小宝被人抱走,她追不上,喊不出,眼睁睁看着孩子消失在村口… 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醒来之后看见小宝好好地睡在旁边,才能松一口气。 现在她寸步不离地带着小宝。下地带着,做饭带着,甚至上个茅房都要喊有发看着。 有发说她太紧张,她不听:“你不懂,那是亲爹,真要想抢,咱可拦不住。” 有发说:“他在湘南那么远,你以为想来就能来?你呀,就是太紧张了!” 秀娥摇摇头:“那是他儿子,咱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她现在看谁都像来抢孩子的。村口来个生人,她立马把小宝抱进屋。夜里睡觉,一有动静就醒,摸黑去看小宝还在不在。 完全神经质了! 有发被她折腾得睡不好,也不敢说啥。 秀娥对小宝,也比以前更好了,家里鸡蛋,紧着小宝吃,衣服鞋子都是新的。 她尽一切能力让小宝吃好的穿好的! 因为她怕! 因为她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一个老太太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着:“你们抢了我的孙子…总有一天,我要把我孙子带回去…” 第264 章结婚了 水贵和月娥结婚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水贵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里面穿着缝补过的棉衣,外面套着洗的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是月娥给他新做的棉鞋,头发也理了,看着挺精神。 李福海提前让人把水贵的院子打扫了一遍,窗户上还贴了用红纸剪的“囍”字。 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碗筷都是各家各户凑的,虽然大小新旧不一,但都洗的干干净净。 队里的人来了不少,大部分都是来凑个热闹,有随个几毛钱的、有随块把钱的。 份子钱不在多少,而在心意! 还有人送脸盆、暖壶、镜子的,水贵一一记在心里,这个到时候都是要还礼的。 对于月娥和水贵,队里人其实大多都是抱着同情支持的态度。 毕竟,一个是被婆家撵出来的弃妇,一个是被抛弃了的男人,两个人重新组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水贵和月娥下山后先去了供销社。他准备买上两斤糖果,好好的热闹热闹。 之前他和金妹结婚的时候,只请了几个亲人,六队的人他并没有请。 这一次,他提前就给了李福海办酒席的钱,还拿了三只兔子下山,让福海叔帮忙操办一下。 他不能离开林场太久,那个责任太重大,万一山上有个啥事儿,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供销社的巧玲见水贵穿的板板正正,头发理的精精神神的,还领着月娥一起过来,八卦之心又起来了。 她早就六队的人听说,水贵之前的那个外乡女人又跑回马家,水贵伤心之下去了林场,疗情伤去了。 不知咋搞的,那个被马有亮撵出去的那个不能生孩子的月娥,又跟水贵勾搭上了! 哎哟,这一通乱,巧玲都有些捋不清楚了! 这下子见着水贵,立马精神了。 她一把丢掉了手里的瓜子,凑近了水贵,眼睛瞟着月娥,用下巴朝着她挑了挑,小声问水贵:“哎,你俩…啥时候勾搭上的?” 水贵睨她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巧玲,你这张嘴咋就说不出来一句好听的话?啥叫勾搭?这词儿用在我俩身上…合适吗?” 巧玲忙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歉意的朝着水贵笑笑:“看我这张嘴…你别见怪,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不好,但我心眼儿好呀!哎,你今天要多少糖?我可以多给你两个!” 巧玲讨好地说道。 “给我来上三斤!”水贵大手一挥。 “多…多少?”巧玲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我记得,你上次结婚才买了一斤糖,这次咋这么大方?” 水贵忽然笑了,心里想,那肯定不一样,他和月娥是彼此有意,和金妹不一样。 虽然当初听说把金妹嫁给自己,他高兴的三天没睡好。 但这次娶月娥,他更期待。 月娥没心没肺,但对他绝对是真心实意,不掺一点儿假! 自从心里有了月娥,他再也不去想他和金妹的过往了! 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他不回头,也不伤春悲秋! “你记性真好!”水贵没回答她的问题:“你赶紧给我称吧,一会儿先请你吃喜糖!” 巧玲啥话也没套出来,有些意兴阑珊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月娥,起身到柜台里面去称糖了。 “三斤,给!”巧玲把称好的糖果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包好,递给了水贵。 “巧玲,你还说多给我两个,你这一把抓走了我半斤糖果。”水贵开玩笑地说道。 “瞧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子,我多吃两个咋啦?那是瞧得起你!” 水贵懒得跟她纠缠下去,没几个人能在巧玲手底下占到便宜。 这娘儿们这张嘴厉害是出了名的。 出了供销社,月娥赶紧迎了过来:“水贵哥,时间不早了,一会儿福海叔该等着急了!” “对了,你买了多少糖?”月娥又问道。 “三斤!” “咋买这么多?”月娥有些惊讶:“咱不说好了,买两斤糖吗?” “多买一些,每个人多分几个,要办就办的漂亮一些,别让人家说咱小气!” “嗯,听你的!”月娥的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六队的时候,酒席已经摆好了,李福海背着手在院子外面来回的转悠。 看见两个人过来,他终于露出了笑脸:“可算回来了,都等着你们俩呢!” 刚进院子,水珍就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月娥的手:“快来,让大姐看看。嗯,看着比前阵子胖了一点儿,气色也好了许多。大姐成天忙,也没时间去山上看你们。咋样?还习惯不?” “大姐,山上好得很,我觉得比在六队还好!”月娥说着话,眼睛时不时看向水贵,眉目含情:“对了大姐,这次下山给你和二姐每个人带了两只兔子,都腌好了,回家给孩子解解馋。” “傻丫头,你们在山上的生活艰苦,留着自己吃,我们在山下,想吃啥没有啊?”水珍拉着月娥的手,满心喜悦。 水红也凑了过来,对月娥说道:“月娥啊,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你可要多管着他点儿,他脑子不太灵光,轴的很。” “二姐,水贵哥好着呢!对我也好,还给我做兔皮褥子…”月娥显摆道。 “嗯,他知道心疼你就好!”水红朝水贵看过去,见他跟来的客人有说有笑的,心里总算稍微放下心来:自己这个傻弟弟应该从上一场婚姻里走出来了。 也不知道咋回事,她第一眼看见金妹就对她没多少好印象,对月娥就不一样了,这丫头傻里傻气的,总让人不自觉的就去心疼她! 六队来的人多,刘忠武也在帮忙招呼着客人。 院子里闹哄哄的,很是热闹! 这人一多,话就多了,有些人三五几个关系好点儿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他们俩之前就住在一个院子里,现在可好,直接搬到山上同居了…这孤男寡女的,怕不是早就…” “那可不一定,之前队里就传水贵那方面不行…你说这月娥嫁给他,那不是守活寡?” “那才正好,一个不生孩子,一个是废人,正好凑一块儿,谁也别嫌弃谁!” “要说,这两家可真够乱的,我可是开了眼了…” 几个人说着,还偷偷抿着嘴偷笑。 有亮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旁,这些闲言碎语他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他攥着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到那句“一个不生,一个不行,谁也别嫌弃谁”时,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 “你们有完没完?” 几个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他。 “背后嚼舌根子,不怕闪了舌头!”有亮瞪着她们,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265 章就在你这里试 几个妇女凑在一块儿说闲话,根本没有发现有亮就坐在她们附近。 有亮一拍桌子,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了过来。 离的远的,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 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妇女被有亮这一嗓子,脸色都有些讪讪的 。 毕竟,被人听见自己背后嚼舌头,还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骂,谁的脸色也不好看。 水贵听见动静,转过头,见是有亮坐在那里 ,不由得一愣。 他以为有亮不会来! 李福海走过来,拍了拍有亮的肩头:“有亮,大喜的日子,别动气!” 有亮瞪了那几个女人一眼,强压下心里的火气,重新坐了下来。 李福海这时走到了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两句。今天是水贵和月娥大喜的日子,咱们吃好喝好,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回。” “至于队里传出来的闲话,我也听见一些。水贵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憨厚老实。月娥呢,也踏实能干,在队里的为人大家伙儿都是看得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刚才说闲话的几个妇女一眼,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至于队里那些闲话,纯属是吃饱了撑的。我看有些人是吃的太饱了。再听见有人说闲话,队里分粮的时候,给他们少分点儿!” “他们俩都是苦命人,两个人抱团取暖,有啥丢人的?” 那几个女人知道李福海是在敲打她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吭声。 李福海说完,水贵一脸憨厚地站了出来:“各位大爷大叔,婶子大娘,今天能来都是瞧得起我,我水贵心里都感激着呢!大家伙儿赶紧入席,一会儿吃完饭还有喜糖…” 院子里又重新恢复了热闹景象,小孩子尤其高兴,平日里连个肉腥味儿都见不着,这会儿有这么多好吃的,都可着肚子装呢! 酒席一直持续到了半下午才渐渐散去。 水贵和月娥收拾好完东西,把院门一锁,准备回山上。 有亮送他们到了大樟树下。 他伸手拍了拍水贵的肩膀,由衷地说道:“水贵,月娥是个好姑娘,你以后要对她好一点儿,我祝福你们!” “咱俩过去的那些恩怨,是我对不住你!咱们把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儿都忘了,从今以后咱还是兄弟!” “我早就忘了!”水贵憨厚地笑了笑。 “对了,队里的那些闲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些人就爱扯老婆舌…” 水贵知道他指的啥,点点头看着月娥,眼里都是宠溺:“我喜欢的是月娥这个人,不管咋样,我都会好好待她。” 有亮站定,看着月娥:“月娥,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互相照顾,日子肯定差不了!赶紧回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水贵和月娥走出好远,有亮还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为止… 路上,月娥告诉了水贵段大勇来了,金妹假怀孕以及段大勇去秀娥家要小宝的事。 水贵恍然道:“我说今儿有亮咋怪怪的,而且马家的人一个也没来,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唉,这个金妹呀,也是糊涂,用假怀孕来骗老太太和有亮的信任…这下子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看有亮哥今儿确实心事重重的,估计这事儿在他心里也是一根刺…”月娥叹息一声:“老太太想孙子都快想魔怔了,这下子白高兴一场…” “算了,”水贵拉着月娥的手:“咱不说他们的事儿了。对了,我今儿想还福海叔一部分钱,他硬是不要,让我暂时不要还给他,你说这是咋回事?” “那就攒够了一起还给他。唉,福海叔真是个好人,帮了我们那么多,以后咱们日子要是好过了,一定要好好还他的这份情!” “嗯,那是自然!” 两个人边走边说着话,月娥突然叹息了一声:“水贵哥,队里的那些闲话你听见了吗?” “由他们说去吧!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咱只管过咱的日子,管他们干啥?” 月娥点头,心里面暖洋洋的! 回到山上,天刚擦黑。刚打开小屋的门,大黄就高兴地朝着两个人身上扑,摇头晃脑的,尾巴摇成了电风扇。 “这家伙关了一天,怕是饿了!”月娥说着,把带回来的剩菜倒了一些给大黄。 看它吃的欢,月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水贵把小屋门插上,又往火堆里加了一些柴火,屋子里暖烘烘的。 月娥坐在水贵的身边,看了看那张临时搭起来的床说道:“水贵哥,那床…可以拆了…明儿我把两张兔皮褥子缝在一起…” “嗯,一张…褥子确实有些小,两张拼一张就大多了…”水贵附和道。 水贵站起来,把自己睡的那张床的褥子都垫在了月娥那张床上,两张兔皮褥子也铺在了一起。 这下子,床前宽敞了许多。 洗洗,睡下。 今儿晚上可是他们俩的洞房花烛夜。 “水贵哥,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月娥躺在水贵的怀里,小声呢喃着… “儿子闺女我都喜欢,都是咱俩的孩子…”水贵紧紧搂着月娥,却不敢有下一步的的动作。 他怕… 他怕自己和以前一样,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因为喘不过来气而偃旗息鼓… “水贵哥…”月娥贴紧了水贵的身体,她心里有所期待,身体变得滚烫! “丫头,我…我怕我…不行…” “水贵哥,你不…试试咋知道?你肯定行…”月娥鼓励着,主动亲吻上了水贵。 水贵情难自抑,再也控制不住,翻身而上… “水贵哥,我能生娃…医生检查…过了,队里的那些闲话…你别信…”月娥一边迎合着,一边小声在水贵耳边呢喃。 “我知道…我都知道…”水贵喘着粗气,亲着月娥的脸颊,脖子… 好一会儿,水贵终于气喘吁吁地停歇了,但胸口还是憋闷的有些难受。 不过,好歹没有令人失望。 “看来金妹姐说的话也不对…”月娥娇喘着,用手在水贵胸口抚摸着,给他顺气:“她说她不能生孩子,都是因为你…队里人好多都在说你不行…” 她气哼哼地骂了一句:“这些个女人成天就是嘴贱…迟早我要让她们知道,你行…水贵哥,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娃…” 水贵哭笑不得:“她们说不行…就不行啊…她们又没试过…” “咋?你还想跟别人试这个来证明你行…”月娥揪住了水贵的耳朵。 “别别别…我谁都不试,就在你这里试…”水贵求生欲极强。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大黄蜷缩在火堆旁的茅草窝里,呼呼地打起了鼾,睡的正香。 第266 章柴房里的孤单 时间一晃又过年了! 这一年的腊月是小月,没有年三十。 腊月二十八那天,马老太就催促着秀娥和有发过来,两家人凑一起过团圆年。 秀娥不在家,回娘家还没回来呢,家里只有有发和小宝在家 。 本来秀娥想带小宝一起回去的,但她背上背着闺女,手里还提有给爹娘的买的两包点心,一斤多肉。 小宝才是个两岁多的孩子,十几里路他根本走不动,只好让他跟有发在家里了。 临走时,秀娥千叮咛万嘱咐,要有发无论如何也要看好小宝,可不能再叫什么人给抢走了! 马老太约莫着时间,秀娥前脚刚进门,她后脚就跟着过来了。 “秀儿啊,回来了?你爹娘身体还好吧?老长时间没去看他们了,等过年得闲,我瞧瞧去。”老太太迈进门槛,脸上堆着笑寒暄着。 自打秀娥当众揭穿金妹假怀孕的把戏之后,老太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的褶子更多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她听有发说过,老太太当天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呢! 金妹带着她最小的闺女,住进了柴房全心全意地伺候老太太,操持着家里的一切事物,不让有亮插手。 任凭老太太怎么骂,她都不还嘴,还真是够能忍的! 见老太太问起爹娘,秀娥只淡淡回应了一句:“我爹娘身体好着呢,谢谢娘挂念!” “嗯,好就好!娘今儿来是想让你和有发早点儿回去,咱娘儿几个好好过个团圆年。”老太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秀娥的对面。 “那个女人不是还在家里住着吗?我不想看见她,所以今年我们就自己在家里过,不过去了!”秀娥说着,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那是她娘给她晒得干豆角。 她实在不想看见金妹。 老太太叹了口气:“秀儿,娘也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说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咋想的,我开始以为她存了要走的心思。假怀孕的把戏戳穿以后,有亮也不搭理她,我天天骂她,咋骂她都不走,也不吭声,也不还嘴,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你说她这是啥意思?我真有些看不懂她。” 老太太看了秀娥一眼:“娘现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也没个人能商量商量。你说她老这么在家里住着也不是个事儿…咋弄呢?” 秀娥坐下,撩起衣服给闺女喂奶,头也没抬,声音不冷不热:“她能啥意思?你们都这么对她了,她都能忍下来,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招!” “娘看她的样子,倒也不像要使坏的样子。可是要说让有亮再重新跟她好好过日子,只怕这个兔崽子心里的这个疙瘩难解开!”老太太摇摇头。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看她那样子也怪可怜的,还有那个小丫头,嘴儿倒挺甜…” 秀娥听不下去了:“娘,你是不是忘了她是咋骗你的?人家说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这伤疤还没好呢,这么快就忘了?” 老太太被这话给噎着了,不再说话了。 秀娥有些生气,这老太太对金妹还真的是没话说,都这样了,看样子是准备原谅她,继续让她在马家了! 又一想,他们咋样跟自己又没关系,自己何必跟着生气呢? “娘,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不用跟我们商量,大不了以后我和有发不回去或者少回去!”秀娥低下头,看着怀里专心吃奶的闺女。 老太太见秀娥不高兴,赶紧摆手:“我也不是就这么容易原谅她,她这次的事儿太过火了,就是她想留下,我也必须要好好敲打敲打她。这个女人心眼子太多了,我害怕到时候再被她给骗了!” 顿了顿,见秀娥没反应,她又说道:“秀儿啊,以前娘对你有些怠慢,都是娘不好。再以后啊,娘可算是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了!” 马老太重新换上笑脸,凑近了秀娥:“一会儿把家里收拾一下,你就和有发赶紧过去,咱好好包点儿饺子。馅子我都剁好了!今年咱们马家添了人丁,理应要热闹热闹。” 说着,她伸出手想摸摸孙女的脸:“看我这孙女儿,越长越招人疼了!”。 秀娥侧身躲开她的手,声音有些硬邦邦的:“那个女人在,我是不会回去的!她害的我差点儿没了小宝。娘,你不会大过年的让我堵心吧?”秀娥垮下了脸。 “秀儿啊,”老太太苦着脸:“你爹不在了,家里的规矩不能变,过年讲究的就是个团圆…你难道看着我和有亮两个人孤零零地过年?” 秀娥不吭声。 “金妹娘儿俩在柴房里吃,她还有脸上桌吃饭?放心,你去了不会看见她的!”老太太又说道。 好说歹说,秀娥终于抱着闺女,领着小宝,和有发一起到了老太太家。 晚上,一家人围在灶屋里烧着火,包着饺子。 老太太擀皮,有亮和有发包,秀娥抱着闺女在旁边看着。 小宝跑来跑去,自己一个人玩的很高兴。 金妹知道秀娥要来,也知道秀娥不待见她,她早早地洗了洗,带着三丫儿上了床。 三丫儿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听见灶屋里的动静,忍不住问金妹:“娘,他们都在灶屋里,咱咋不去?那儿还有小弟弟,我想和小弟弟玩儿…” “三丫儿,咱不过去,娘搂着你睡觉觉…”金妹把三丫儿紧紧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她睡觉。 三丫儿不做声了,静静地躺在金妹怀里,竖起耳朵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娘,”黑暗中三丫儿又开口道:“娘,我想吃饺子…” “睡吧,明早儿起来,娘给你下饺子吃…”金妹闭着眼睛,低声哄着她。 “娘,你为啥不去包饺子?咱为啥要躲在柴房里?”三丫儿眨了眨眼睛,又问道。 金妹拍着三丫儿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看向黑漆漆的房顶,好一会儿才开口:“嗯…娘做了错事儿…做了错事儿就不招人喜欢…做了错事儿就不能吃饺子…丫儿以后可不要学娘,丫儿…要做个好孩子…” 三丫儿往金妹怀里拱了拱,声音渐渐有些含糊不清起来:“嗯…丫儿乖,丫儿不做错事儿…娘,丫儿可以吃饺子…” 第267 章明年年三十,咱还这么过 年二十九。山上。 头天就开始下雪,早上月娥打开小屋的门,外面白茫茫一大片。 大黄从月娥的脚边窜了出去,兴许是在小屋里关了一夜,它兴奋的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滚了一身白。 月娥缩了缩脖子,又掩上门。 大黄在外面撒了好一会儿欢,才一头把门撞开,又使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雪,跑到了火堆旁边的窝里。 水贵手里拎着一只野兔。这是昨儿下午套的,已经剥了皮。 “丫头,今儿就焖兔子肉吃,贼香!” 月娥接过来看了看,点头:“行,咱先焖上。一会儿我去后面园子里拔一颗白菜,一会儿咱也包饺子。” “行!你把兔子肉焖上,我去拔菜。”水贵说着,拿着菜刀就去了后面。 月娥把兔子肉剁成块儿,丢进了锅里,又放了葱姜焯水。 秋天晒得干蘑菇泡发了一碗。 等到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香味儿飘满了小屋。 大黄原本闭着眼睛,这会儿也精神了,从窝里爬起来,坐在了月娥的旁边,朝着锅台上瞅。 水贵拔了两颗白菜,用雪水洗了洗,又用水缸里的水冲洗干净,沥在了一旁。 随即又拿出肉洗干净,开始剁饺子馅。 月娥买了二斤肉,水贵剁了一半。 “今年虽然欠了一屁股饥荒,没想到今年过年不但能吃到饺子,还有兔子肉…更重要的是,今年过年我身边还有了你…” 水贵边剁饺子馅边感慨着:“我离开六队的时候,咋也不敢想,还会有现在的日子…” 月娥抿嘴一笑:“水贵哥,以后,咱们俩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你看看,咱们的兔子还下了崽,长这么大了,明年又可以多剪些毛,可以多卖钱了!到时候把大姐二姐的钱都还上…” 月娥说到这里,看向了水贵:“你说,还欠苏老师的钱,咱们去哪儿找他?去县里吗?” 提起这个,水贵看向了月娥,欲言又止。 苏文清是苏文兰的弟弟,月娥的舅舅,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月娥呢? 自己现在已经和她结成了夫妻,应该是没有秘密的。 而且一直瞒着月娥,对她也不公平,在这个世界上,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月娥见他光瞅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有话就说呗,看着你憋的难受的样子,我都替你着急!” 水贵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放下手里的菜刀,走到月娥的身边,斟酌着道:“有件事儿我一直隐瞒着你,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啥事儿?”月娥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紧张:“不会是啥不好的事情吧?” 话一出口,水贵又有些后悔,月娥她爹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月娥苏文清是谁,她必定要下山去看他,甥舅相认。 这事儿也许苏文清有自己的打算或者顾虑,自己要是擅自做主告诉了月娥,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儿? 想到这儿,水贵改口道:“当时苏老师给了两百块钱,这么大一笔欠款,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嗐,我以为啥事儿呢!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这么多钱,就凭你在福海叔和大姐二姐那儿,肯定借不来这么多。” 她用锅铲翻动了一下锅里的兔肉,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儿的,咱们在山上开支小,开了春暖和了就可以剪兔毛,这些钱都攒起来,到时候还给苏老师不就行了?” 水贵从身后搂住了月娥,把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丫头,你说我是不是因祸得福?要不是发生了后来的这些事儿,我也娶不了你,我觉得我的运气太好了…” “嗯,我的运气也好,以后,咱们的运气会越来越好,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然后咱们再生几个娃儿,到时候一大家子在一起过年…”月娥靠在水贵怀里,拿脸颊蹭他下巴颏的胡茬,满脸憧憬…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屋里暖烘烘的。 馅料调好,面也和好,两个人坐在火堆旁开始包饺子。 水贵擀皮,月娥包。 月娥没有包过饺子,以前她在娘家,她只干出力的活儿,比如和面,比如剁饺子馅。 然后就没有她的事儿了! 后来在马家,她也是干杂活儿的,包饺子这种事儿,都是老太太带着有发有亮还有秀娥包。 看着月娥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躺在那儿趴着似的,水贵忍不住笑:“你这包的啥?一会儿下锅全散喽。” 月娥不服气地说道:“散了我吃面片儿。” 虽然如此说,她还是拿着擀好的皮,夹了一筷子馅料,歪着脑袋,蹙着眉,两只手跟饺子较着劲儿。 她的脸上、鼻尖沾上了面粉,而她浑然不知。 水贵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直乐:“看看你,成了花脸猫!”说着,他抬起胳膊,轻轻地替她擦掉脸上的面粉。 “来,看我咋包。”他拿过一个饺子皮,挑了馅料,三两下捏出个元宝形,摆在盖帘上齐齐整整。 月娥瞅着那个元宝型的饺子,眼里都是小星星,赞叹道:“水贵哥,还是你行,你咋啥都会?” “那当然,我从小就会包饺子!”水贵得意道。 “嘁,我不会包,但我会吃。”月娥傲娇的扬起脸,斜了水贵一眼。 …… 锅里的兔子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月娥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了扎,扎透了。 她夹出一块,吹了吹,递到水贵的嘴边:“来,尝尝咸淡。” 水贵张嘴接了,嚼了嚼,点头:“正好。” 天彻底黑了。 煤油灯点起来,光晕小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饺子出锅,兔子肉盛了一大碗,摆在灶台上。 月娥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辣子油。 水贵看着这些吃的,忽然有点发愣。 “看啥?”月娥见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看咱这日子,真不赖。” 月娥没接话,给他碗里夹了块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外面风呼呼地刮着,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屋里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当当的。 吃完饭,月娥收拾碗筷,水贵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坐在火堆旁看着月娥忙活,忽然说道:“丫头,别忙了,过来。” 月娥把碗摞好,看了他一眼:“干啥?” 水贵拍拍自己身边的凳子:“歇一会儿。” 月娥擦擦手,挨着他坐下。水贵一伸手,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月娥说道:“明年年三十,咱还这么过。” 水贵“嗯”了一声,搂紧了她,两个人依偎着坐在火堆旁… 大黄吃饱喝足,在茅草窝里睡的正香…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 第268 章湘南来信 过完年,日子照常往下过。 金妹依旧住在柴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喂鸡喂兔子。 马老太也想知道金妹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时不时就指桑骂槐,有时候话还骂的很难听 。 逼急了,金妹就给老太太下跪,一边哭一边说。 “娘,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想留下好好孝敬娘…” 老太太看着她哭,有时也会心软,但一想到她假怀孕,火又上来了:“你哭啥?你骗我的时候咋不哭?我一把年纪,让你当猴耍?” 金妹只是哭,不说话。三丫儿见她娘哭,她也哭。 老太太骂累了,摆摆手,让她滚。 时间长了,老太太也回过味儿来了,这金妹怕是真的不想回湘南,是真心想留在这里。 老太太不止一次趁着吃饭的时候,劝有亮放下心里的那个疙瘩,重新接纳金妹。 有亮一开始还和老太太掰扯,后来索性不搭理,吃完饭就回房。 老太太虽然嘴里劝着有亮,却依然该骂还是骂,金妹在她这里,还是讨不到好脸色。 金妹不急。她知道,这事儿急也没用。 三丫儿倒是天天往老太太屋里跑,奶奶长奶奶短。老太太嘴上骂“小兔崽子”,脸上偶尔也有了笑模样。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记着呢! 她看见金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看见金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兔子喂得膘肥体壮。 她看见金妹把有亮和自己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破了的地方也缝的整整齐齐。 二月二,龙抬头。 金妹照例下工后回来准备晚饭。 她先把晾好的野菜放进了兔笼里,接着开始择菜。正准备回灶房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有亮。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院门朝外看。 院门外站着李福海。 “福…福海叔。”金妹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 李福海平时不登门,登门准有事。 李福海看见她,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往里走,边走边问:“金妹,有亮在家不?” “在呢福海叔,快进来!” 见李福海是来找有亮的,金妹又转身进了灶屋。 有亮听见院子里的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福海叔,找我有事儿?” 李福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我去大队办事,人家让我捎回来的。写给有发的。我刚才去了有发家,门上铁将军把门,两口子估计还没回来呢,就送到你这里来了。” 有亮接过信,翻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马有发亲启。 邮戳是湘南那边盖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 李福海看着他:“我看着是从湘南那边寄过来的,你们在那边有亲戚?” 有亮也很疑惑:“那边没亲戚…要说有,也就是金妹那边的人…”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不对。 “不应该是写给有发啊!” “要是金妹那边的亲人,应该写给金妹或者我,咋会写给了有发?”有亮翻看着信封,奇怪地问道。 金妹在灶屋里,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李福海和有亮的对话,心里也犯起嘀咕。 是谁,会给有发写信?难道是段大勇? 李福海也是一头雾水,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也想不通是谁,于是摆摆手朝外走。 “我先走了。信送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福海匆匆忙忙朝外走,刚走没几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来了似的:“该不会是…金妹以前的那个男人写的吧?” “难道他写信来要孩子?”有亮心里也是一沉。 李福海看了一眼有亮:“你还是去找有发,看看这信里到底写的啥?” 金妹一直都在听着院子里的对话,脑子里也在想着信的事。 到底是谁写的?难道真是段大勇? 李福海走了,有亮拿着信去找有发。 有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有亮进来,愣了一下:“咋了?” 有亮把手里的信递给他:“湘南那边来的信,福海叔带回来的,你看看到底是谁写来的。” 有发一听湘南寄过来的信,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敢拆。 秀娥抱着闺女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封信,有些奇怪,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信呢! “是谁给咱们写信?快拆开看看。”她催促道。 有发咬咬牙,把信拆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而且还没有写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看完,脸色变得很奇怪,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秀娥不识字,见他看完信不说话,催促道:“到底是谁写的,写的啥?你倒是说啊!” 有发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马有发,”秀娥不识字,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直接说不行吗?明知道我不认字,你这是故意给我难堪呢!快说,写的啥?” 有亮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信应该是段大勇写的。 上面写着:“秀娥,以前是我儿子不对,不该来抢孩子。你们把小宝养得好,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我不闹了,你们多写信,告诉我们孩子的情况就好了。” 秀娥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只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情况,他们就不闹了?”秀娥重复着信里面的话,像在问有发,又像在问自己。 “信里是这么写的!”有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秀儿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这才问道:“那…这信咱写还是不写?” 有发看看有亮,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亮点点头:“那就写,按他们的要求来,只要他们不来要回孩子就行。” “行,那就写吧,只希望以后能够消停一些,别再过来抢孩子。”有发把信揣进了怀里。 有亮看看有发,还是有些忧心忡忡:“以前听金妹说,段家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金妹因为一连生三个女娃儿,老太太天天指桑骂槐,还曾经怂恿段大勇打她。你说她知道自己有孙子了,咋可能不要回去?我总觉得事儿没这么简单!” “那能咋办?只能见招拆招了!”有发也发愁。 第269 章娘给你撑腰 从有发家出来,有亮有些心事重重。 晚上吃饭的时候,马老太太很快发现有亮的不对劲:“咋了?吃个饭也没心思,跟丢了魂儿似的!” “湘南那边来信了,福海叔带回来的!”有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闷闷地开口。 老太太扒拉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了有亮:“信上说啥了?” “信上倒是没看出啥来,只说小宝被我们马家养的很好。还说希望大哥大嫂以后时常给他们写信,他们想知道小宝的情况,还说他们不闹了…”有亮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老婆子,倒是会说软话。” 有亮看着她:“娘,你咋看?” 老太太没急着回答,放下碗筷,掏出烟袋锅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自从知道金妹假怀孕的事儿之后,马老太多了这个习惯。 还有就是,她还落下了气喘的毛病。有亮有时候会上山给她采一些草药回来,熬水喝。 老太太抽了几口,烟雾在屋里散开。 “我问你,”老太太思索着地开口:“段家那老婆子,是个啥人?” 有亮回想着金妹曾经说起过这个老太太,于是道:“这老太太重男轻女,而且很厉害。” 老太太点点头,吧嗒着烟袋锅子:“那不就结了。一个重男轻女的老婆子,能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她孙子在马家养着,她能甘心?” 有亮匆忙吃完饭,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大哥说的,让他该回信回信,依着他们的意思来…” 老太太抽了一口烟,打断了他的话:“她说的也可能是真心话。但这话,是说给秀娥听的,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啥意思啊娘?” 老太太磕了磕烟袋锅子,看了有亮一眼:“她想通了,硬抢不行。那就换条路——软着来。先服软,让秀娥放下戒心,往后,一步一步,今天写信问问,明天托人看看,后天说不定就想接过去住几天。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她还会来信。这回是服软,下回就是求情。再下回,就是装病,让小宝回去看她。” 有亮沉下脸:“那咱就不给他们回信,不搭理他们…” 老太太磕了磕烟袋锅子里面的烟灰,摆了摆手:“不不回信说不定他们会来闹,到时候更让他们抓住了话把儿…” “我也不是说她一定会得逞。秀娥不傻,不会让她带走小宝。但这种信,一封一封来,秀娥心里能安生?天天惦记着这事儿,日子能过好?” 她叹息了一声:“你看看秀娥这段日子,成天把小宝带在身边,一步都不敢松手,这样哪儿能行?” “那咋办呢?”有亮也摸不清老太太什么意思。 老太太又吧嗒了几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娘,天儿都黑了,你去哪儿?” “你把碗筷收拾收拾,别管了!” 老太太摸着黑到了有发家。 有发和秀娥正坐在堂屋里发愁,也不知道这封信该如何回。 见到老太太过来,秀娥站了起来:“娘,大晚上的,你咋来了?有啥事儿?” “娘听说段家来信了,过来看看。”马老太太道。 有发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她一屁股坐了下来:“秀儿啊,你先别慌,听娘说。” 老太太坐到了秀娥的对面,盯着她的眼睛:“这段家老太太我虽然没见过,但以前也听金妹说起过她,知道这是个重男轻女还很厉害的老太婆。要不然,那段大勇一听说小宝是他儿子,上来就抢,也是知道金妹不愿意跟他回去,他如果抱着个孩子回去,在老太太那儿肯定也好交差!” “这种人咋可能这么容易说话?你信不信,这信的后面,肯定还有后招。” “娘,那咋办?”一听老太太这么说,有发和秀娥都急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急,娘今儿来,就是来给你交个底的。” 她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秀儿,你听好,小宝是你儿子,有协议,有户口,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段家来软的,你就接软招,来硬的,娘给你撑腰!” 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段时间,她精神紧绷,时刻提防着段家来人抢小宝,简直就像个神经质的病人。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后背,从怀里掏出了粗布手绢,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哭啥?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咱马家!” 秀娥哭的更厉害了。 老太太也不劝,任由她哭。 秀娥需要发泄,她绷的时间太长,精神绷的太紧,哭出来也是一种释放。 老太太等她哭够了,这才问道:“这封信你们准备写回信不?” 有发点头:“回吧…人家都服软了,不回也不好…” “嗯,回也行。”老太太点头:“但有个规矩。” 秀娥和有发同时看向老太太:“啥规矩?” “信里简单说几句小宝的情况,别写别的,也别让他们来看,就说孩子小,认生,等大了再说。” “还有,”老太太又交代道:“回信可以,但要是他们来了,千万别让他们单独见小宝,一次都不行!” “这个我知道娘,我指定不会让小宝跟他们单独见面的,我还怕他们抢了去呢!”秀娥忙不迭地点头。 老太太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准备回去:“行了,有啥事儿,随时来找娘。娘这把老骨头了,还没怕过谁!” 秀娥突然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娘,谢谢你,我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傻话!你是我儿媳妇,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不管谁管?” 她看向秀娥:“金妹这件事儿做的的确差火,娘这段时间都没给她好脸色…” 她忽然声音有些哀伤:“可是,有亮都快四十的人,还能去哪儿讨个婆娘?这也是我没有下狠心撵走金妹的原因。”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呢,我也不会轻饶了她,让她暂时吃些苦头吧 ,我得好好考验考验她。等过了这一关,她要是真心,娘就认她,要是还藏着心眼,就让她走。” 她叹息一声:“以后,我两腿一蹬,也好安心…” “娘,我理解…”秀娥道:“我不会跟她计较的!事儿已经发生了,再计较有啥用,也挽回不了啥…” “好孩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她走的慢,背有些驼,脚步蹒跚。 秀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第270 章晕倒 秀娥把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心里并没有松快。 信是有发托李福海捎去公社寄的,贴了八分钱邮票。 信里就几句话:小宝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孩子小,认生,请不要来打扰。 简单,干脆,像老太太教的那样。 寄走了,就等着那边消停。 可一个月不到,又来了。 秀娥从李福海手里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信封上还是段大勇那歪歪扭扭的字,邮戳还是湘南的。 她攥着信,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愣是没觉着。 有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信封,问道:“又来了?” 秀娥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别看了!以后也不要回他了!不然,咱这日子天天过的胆战心惊的。”有发接过信,作势要撕。 秀娥阻止道:“先别撕,看看他们又说了啥。” 有发有些无奈地看着秀娥:“你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明明不想看到那边来信,却还是要拆开看,何必呢?” 有发呼啦一下,把信撕成了两半。 秀娥慌忙伸出手去抢:“你干啥啊?先看了再撕也不迟啊!” 她从撕成了两半的信封里抽出那张同样被撕成两半的纸递给了有发:“念念。” 有发展开信,把它拼接到一起,念给她听。 信是段大勇写的,说是老太太的意思—: “秀娥,我娘身体不好,天天念叨孙子。我们不抢,就是想看看孩子长啥样了。能不能寄一张小宝的照片回来?看一眼就行。” 秀娥听完,愣在那儿:“寄照片?” 有发看着她:“信上是这么说的,寄不寄?” 秀娥没说话。 她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今天写信问问,明天托人看看,后天说不定就想接过去住几天。 这才半个月,后招就来了。 晚上,秀娥抱着小宝,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宝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软乎乎的,还带着微红。 她低头看着,眼眶发酸。 这是她儿子,养了两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谁也别想抢走。 想当初 ,刚从金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他面黄肌瘦的,脸上都带着菜色。 如今,小宝长的结实,小脸蛋是那种健康的红。 她付出了多少心血,纵然有了闺女,她也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小宝,一样的当做亲儿子来疼。 可那封信里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去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秀娥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秀儿,段家又来信了?” 秀娥点点头,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冷笑了一声,把糠盆往地上一搁:“咋样?我说啥来着?” 秀娥急了:“娘,那咋办?寄不寄?” 老太太想了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寄。” 秀娥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马老太太:“娘,真的要寄吗?这要是寄了,万一他们记住了小宝的长相怎么办?” 老太太看着她:“不寄,人家会说咱心虚。寄,咱也有规矩!” “去公社,给小宝拍个全身的,只露个侧脸。” 信寄走了,按老太太的意思,也只写了几句话:“孩子一切都好,能吃能睡,一切等长大再说。勿念!” 秀娥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筒,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下一封对方又会写啥。 不过,她真的感觉很累。但愿这封信之后,段家能够消停。 老太太这边,金妹的日子还那么过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喂鸡喂兔子。活儿干完了,队里的钟声一响,赶紧去大樟树下集合,上工。 老太太不理她,有亮不跟她说话。她也无所谓,该干啥干啥。 三丫儿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天天往老太太跟前凑,奶奶长奶奶短。老太太嘴上骂“小兔崽子”,脸上偶尔也有了点笑模样。 金妹其实也看到了,但她也不说什么,低头干自己的活。 一天黄昏,金妹挑完最后一担水,把扁担靠在墙角,正准备做晚饭,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想等那股晕劲儿过去。 三丫儿见她娘扶着墙,眼睛闭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你咋了?” 金妹伸出一只手拉着三丫儿,摇了摇头:“没事…娘…娘歇会儿就好…” 她顺着墙根坐到了地上,闭着眼睛喘气。 三丫儿一脸担忧地蹲在她旁边,小手摸着她的脸:“娘,你脸好白。” 金妹勉强露出了笑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娘…你咋了…”三丫儿吓得扑到金妹的身上,边哭边摇着金妹的身体。 老太太听见三丫儿的哭声不正常,赶紧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当时心里一咯噔:难不成金妹生病了? 她几步跨到了金妹的身边,伸手摸了摸金妹的额头,不烫! 这是咋了? 老太太心里有些慌,忙指使三丫儿:“快…快去叫…你叔叔…” 看着三丫儿跑出了院子,老太太想把金妹拖回到柴房里。 可她年龄大了,怎么拖得动金妹? 有亮很快就回来了,看见金妹惨白的脸色也是一惊:“娘,她这是咋了?” “不知道,先把她抱回到床上去躺着。估计是这段时间没吃好,也没睡好,身体差了一些…”老太太嘟囔道。 有亮把金妹一把抱起,放在了柴房的床上,开始掐她的人中。 不一会儿,金妹悠悠醒了过来,看见有亮正坐在自己的床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有亮…我…我这是咋了?” 有亮站起身,脸色冰冷:“你这是何苦?带着三丫儿回湘南吧!别死在我这里!” 金妹的眼泪更加汹涌起来:“有亮,咱俩好歹…好歹夫妻一场…你…你真的…不顾及一点儿…情分吗?我犯了一次错…难道…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有亮背对着她,语气平静:“你不只是犯错,你这是欺骗,性质不一样!如果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那真是无可救药!” 说完,有亮跨出了柴房。 金妹用被子蒙住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 秀娥寄出去的那封信,一个半月后有了回音。 这回不是信,是一张汇款单:十块钱。 汇款人:段大勇。 留言栏里写了一行字:“给小宝买糖吃。” 秀娥拿着那张汇款单,只觉得这段家人真是莫名其妙。 汇过来十块钱,是啥意思? 她捉摸不透,去找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汇款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汇款单叠好,递还给秀娥:“这钱,留下吧。” “为啥啊娘?这几年,我养小宝费了多少心血,他寄十块钱是啥意思?” 老太太看着她:“退了,人家会说咱不领情。收着,也别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留着, 往后有用。” 秀娥心里忽然一紧。 她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今天写信问问,明天托人看看,后天说不定就想接过去住几天。 现在信有了,照片有了,钱也有了。 下一步,是什么? 她攥着那张汇款单,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第271 章这里面是证据 王军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睡觉不踏实,吃饭没滋味。 郝红梅给他做的好菜,他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咋了?不合口味?”郝红梅问。 王军摇摇头:“不饿。” 郝红梅看看他,嘟囔道:“你心里有事儿,啥都不告诉我,就是不把我当一家人。” 结婚大半年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问也问不出来,索性不问。 晚上,王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近他听到风声,说是抽水机事件可能要重新调查,这让他心里有些恐慌。 这几天,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台抽水机,想起那个齿轮,想起水贵被开除那天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忘不了,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了然! 他打了个寒颤,翻了个身,背对着郝红梅,仔细回想着那些事,从中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疏漏的地方。 郝红梅婚前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现在结婚大半年了,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儿子睡在里头的小床上,偶尔哼哼两声。 郝红梅见他又背对着自己,不满地说道:“王军,你啥意思?我都满月多少天了,你连碰一下我都不愿意,你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我?你是不是在农机站勾搭上了别的女人?” 王军不耐烦地低吼道:“你发啥神经?农机站你没去过?那里面有几个女人?” “我不管,”郝红梅气哼哼地一把扳过王军的身子:“我今晚必须要…我有男人,还天天守活寡,那还不如不嫁人呢!” 她说着,把王军的手拉到了自己的敏感处… 王军一缩手,把郝红梅一把推开:“你咋成天就想这些事儿?一个女人家家的,也不知道啥叫廉耻…” 话一出口,他也有些后悔了,可是已经说出去了,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他也不可能给郝红梅道歉。 这话不是一般的重,郝红梅当即气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姓王的,你这样糟践我是不是?你以为你自己有多高尚?你别把在外面受的气撒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带着儿子走,你就一个人过吧…呜呜呜…” 知道自己这话说的不合适,王军忍着心里的不耐烦,耐着性子,放低了声音,一把搂过她:“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话…唉,我是心里有事,所以言语上有些冲…” “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我就成了你的出气筒了?我天天伺候你,你还拿我撒气…呜呜…”郝红梅委屈的用手使劲儿捶着王军的胸膛。 “好了,好了,你看咱们儿子都有了,你还真的舍得带着他走啊?”王军说着,另一只手抚上了郝红梅的胸脯,嘴也凑了过来… “你讨厌…唔…”郝红梅的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自打生了孩子,王军似乎对她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两个人好久都没有运动过,当王军抚摸她的时候,她心里所有的委屈立即消散的差不多,全心全意享受着男人带给她的愉悦… 王军心里有事儿,只想着尽快结束战斗,而饥渴的郝红梅却意犹未尽,抱着王军不撒手。 “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呢!”王军有些疲惫地说道。 郝红梅这才恋恋不舍地和儿子一个被窝,不一会儿,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王军睁着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屋顶,却难以入睡。 写到林场的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半个月,没等到任何消息。他又托人打听,才知道那封信被林场场长直接扔了,根本没查。 他气得牙痒痒,又没办法。 后来听说水贵和那个月娥结婚了,还办了酒席,六队不少人都去喝了喜酒,听说喜糖都买了三斤。 他听了,心里更不知是啥滋味。 月娥她爹有可能是某个大人物,将来翻了案,说不定就会官复原职,那月娥作为他的女儿,肯定不会在农村里待一辈子! 说不定在县城或省城给安排个什么好工作,这样的好事水贵肯定也跑不掉! 原本这一切应该是属于他王军的… 如今,自己娶了个农村女人,月娥嫁给水贵,一切都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心底里期盼着月娥她爹,永远都翻不了案。 要不然,他得呕死! 这天上午,王军从农机站回来,路过公社门口时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公告栏前头,正在看着什么。 他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着像个干部。 王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很是眼熟。 再看那人两眼,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县农机站的苏工,水贵在县里学习时的老师。 王军心里咯噔一下。 苏文清怎么会在这儿? 他放慢了脚步,假装路过,眼睛却不住地偷偷打量着苏文清。 苏文清看了一会儿公告,转身朝着农机站的方向走去。 王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手心开始冒汗。 他去农机站干什么?找谁? 苏文清的确是去农机站的,他要去找站长。 站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地回应了一声:“进来!” 苏文清推门而入,随手关上。 站长抬头见是苏文清,惊喜地站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手,准备跟苏文清握手。 “苏技术员,你今儿咋过来了?” 苏文清伸出手和站长握了一下手,两人这才坐下。 苏文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张站长,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儿。” 张站长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苏文清,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疑惑地问道:“苏技术员,这里面是?” 苏文清把椅子挪近了些,双手放在了办公桌上,看向了站长:“抽水机事件,我觉得里面有蹊跷。本来这件事儿不归我管,也不该我说话,因为某些原因,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我一直在查。” 他把信封往站长面前推了推:“这里面是证据 。” 第272 章罗列证据 站长蹙了一下眉头,当时抽水机事件,他也觉得蹊跷。 但蹊跷归蹊跷,这事儿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虽然明知道这里面有情况,但是当时王军把调查结果说的头头是道,县里的李主任也极力想快速了结那件事儿。他一个小小的农机站站长,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就没再主张重新调查。 苏文清打开信封,抽出一叠纸,放在了桌子上。 “第一份,是省机械研究所的鉴定报告。事故齿轮的裂纹,不是自然疲劳,是人为预损。用细锉刀锉过齿根,深度零点三毫米,运行几十个小时必断。” 站长拿起那份鉴定报告,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苏文清又抽出一张:“这第二份,是仓库的领料记录。出事前两个月,有人借过同型号齿轮,还回来的时候,包装是新的,但里面那个,被换过了。”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仓库保管员老赵可以作证。他当时不敢说,怕得罪人。” 张站长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放下。 苏文清又抽出第三张:“第三份,是压力表的鉴定。表上的指针弹簧明显被人动过,实际压力比显示值低百分之二十。这种手法,一般人不会。但有人会。” 他把三份证据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然后坐直了身体,看着站长。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站长没说话,也没看那些证据。他盯着苏文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苏技术员,你来我这儿,是想让我翻案?” 苏文清点头:“吴水贵同志是无辜的。他被开除,背了一身债,家也散了,这事该有个说法。” 张站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王军他舅舅是谁吗?” “王军的舅舅和李主任关系极好,而李主任是站长候选人…这中间的厉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水贵是被冤枉的,我也觉得他是个人才。但是苏技术员,你知道这件事一旦重新重新调查,把这个证据公布出去,要得罪多少人?” 苏文清点头:“我知道。” 张站长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文清,望着外头。 农机站院子里,有人在修机器,叮叮当当的声音传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三份证据重新装进了信封。 他看着苏文清,忽然问道:“你跟吴水贵是什么关系?你为啥要给他出这个头?” 张站长看向他,老花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你姓苏,他姓吴,八竿子打不着。你一个县站的技术员,犯得着为他得罪人?” 苏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人活一世,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王军这事,不该。” 张站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把那三份证据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信封,推到苏文清面前。 苏文清:“张站长,您这是?” 张站长看着他:“苏技术员,这些东西,你收好。” 苏文清着急地站起来:“张站长…” 张站长摆摆手,打断他:“我没说不办。但这事不能急。” 他指了指椅子:“坐下。” 苏文清看着站长,慢慢地坐回去。 张站长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吴水贵这事,我当初也有责任。调查的时候,只听了一面之词。” 他顿了顿:“但王军他舅舅在县里,直接翻案,打的是他的脸。他一动,这事就大了。” 张站长继续说道:“这样,你给我点时间。我先找王军谈,看他什么态度。他要是认了,咱从轻发落,让他给水贵赔礼道歉,恢复水贵的工作。他要是不认……”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等站长好消息。”说完,他跟站长辞别,并没有带走那信封,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张站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办公桌子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 王军心慌了一天,回到家还是恍恍惚惚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苏文清只是路过,不一定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就是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郝红梅问他:“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王军端起碗,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没事!” 郝红梅见他又不想说,也没了再问下去的欲望。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埋头吃饭。 吃完饭,王军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彻底黑了,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出来。 干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王军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回想过了,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应该是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人发现的。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他舅舅。 王军舅舅听完他的话,脸色也变了:“你说苏文清去找张站长了?” 王军点点头:“我见他去农机站直接进了站长办公室,在里面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你慌个啥?还没咋着呢,你就沉不住气了?”王军舅舅斥责道:“当初你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我就劝过你,你何尝听过我半句?现在来找我给你擦屁股了?” 王军皱着眉,耷拉着脸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只是猜测,不是想着提前预防着的吗?” “你再仔细想想,当时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没有?”王军舅舅再次看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外甥。 “舅舅 ,我确定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王军信心满满。 王军舅舅白了他一眼:“听你这话就不靠谱,任何事只要你做了,肯定会留下一些痕迹…你呀你呀…” 他恨铁不成钢地用手点着他:“迟早被你害死!” 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说道:“你知道这个苏文清是谁吗?” 王军摇摇头。 李副站长叹了口气:“他姐夫,就是那个沈靖之,也就是你当时说的那个什么月娥她爹,老苏是她舅舅。” 王军愣住了:“啥?苏文清是月娥舅舅?” 王军舅舅点头:“我听说他当年并不是右派,之所以对外宣称死亡、判定为右派,都是一个幌子,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真正的身份目前还不清楚,总而言之,是咱惹不起的人物!” 李副站长看着他:“你前两天说那个月娥和被开除的那个吴什么来着,结婚了?” 王军还没消化舅舅给他带来的消息,机械地点头:“是。” 王军舅舅叹了口气:“小军,这事我保不了你。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想办法。我现在自己还一屁股烂事儿,愁的睡不着呢!” 王军急了:“舅!你不能不管我!” 李副站长摆摆手:“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你赶紧回去,该干啥干啥,别让人看出啥来。” 王军从舅舅家出来,站在街上,半天没动。 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明晃晃的,可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第273 章发狂的公牛 六队。 又是农忙时节。 李福海早早地就敲响了上工的钟声,太阳刚露头,田埂上就热闹了起来。 队里的男人们扛着犁,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水田里走。 牛蹄子踩在田埂上,噗嗤噗嗤响,鼻孔里喷着白气。 男社员们得先把田犁好,耙平,然后才能插秧。 有亮肩上扛着犁,走在最后面,话不多,闷着头往前走。 自从金妹假怀孕的事闹开之后,他在队里更不爱说话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也不多聊。 水田里已经有人下犁了。喝叱牛的声音,还有鞭子声,此起彼伏。 这边一声“吁——”,那边一声“喔——”,混在一起,热闹的倒像唱戏。 有亮把轭头套在牛脖子上,下了田。铁犁切开泥水,哗啦啦响,黑泥随着水翻上来,油亮亮的。 他扶着犁把,跟在牛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里甩着鞭子。 这鞭子不一定非得打在牛身上,在手上甩出一个鞭花,炸出一声响,牛就分外卖力。 那边的秧田里,女人们弯下腰蹲成一排,正在秧田里扯秧苗。 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把嫩绿的秧苗,抖掉泥,用稻草捆上,往身后一扔。 说说笑笑的声音,跟田里的喝牛声混在一起。 金妹也在那群妇女里头。 她蹲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扯秧,一声不吭。 旁边的妇女们说说笑笑,她不搭腔。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她也装作没看见。 以前她在队里就话不多,只有月娥经常与她一起说说话。 现在,自打假怀孕的事儿闹开,队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话,她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又能咋样?她只能当做没听见,该干啥干啥。 老太太今天也下地了,蹲在另一头扯秧,离金妹远远的。 她和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妇女们在一起,别人说话,她偶尔也搭个腔。 她现在觉得没面子,之前在队里逢人就说,金妹怀了男娃,马家终于有后了。谁知道到最后竟然是一场乌龙。 而让她丢面子的,就是自己想方设法接回马家的金妹。 队里背后说啥的都有,她全当听不见。 太阳慢慢升高了,温度也升上来了,后背晒得发烫。 有亮犁完一垄,把牛调了个头,准备往回犁。他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那群扯秧的妇女们。 秧苗已经扯出来不少,妇女们的身后,整齐地排着一把把的秧苗。 他收回目光,继续犁田。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不远处,一头刚套上犁的牯子突然躁动起来。它仰起头“哞哞”地叫了两声,突然甩着脑袋,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扬起前蹄就朝着田边冲了过去。 套在牛脖子上的轭头被它一下子甩掉,牵牛的正好是陈宝根。 此时的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牯子已经挣开缰绳,跑出了几米开外。 “不好!牛惊了!”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 之所以惊慌,是因为这个时候的公牛,很大的可能就是发情了。 发了情的公牛会变得异常兴奋,易怒,具有攻击性。 队里曾经还发生过公牛发狂踩死人的例子。 那头牯子正值青壮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 此时的它像是发了疯,四蹄腾空,朝着田埂那边直冲过去。 田埂上,几个孩子正在玩泥巴,其中就有三丫儿,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 那群孩子见到牛冲过来,都吓得愣在了原地。 最小的那个此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巴,愣愣地看着冲过来的牛。 孩子们吓傻了。 没人跑,没人喊,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头疯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愣了几秒钟,几个大的四散奔逃,只有那个最小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有孩子!”女人们惊叫起来。 特别是自家孩子在那里玩的,更是脑子发懵。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来不及了,那头牛已经冲到跟前,离那几个孩子不到十米。 金妹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可她离得远,根本来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牛朝着孩子冲过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眼睛四处搜寻三丫儿的踪影,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三丫儿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还好,她不在那里,应该是跑开了,金妹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了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突然从水田里窜出来,朝着疯牛直扑过去。 那速度快的惊人! 是有亮! 他扔了犁,几个箭步冲上田埂,荡起一片泥浆,终于赶在牛踩向那个最小孩子的前几秒,一把抓住牛缰绳。 牛缰绳被突然的一拽,偏了方向,从孩子旁边跑了过去。 疯牛被有亮扯住,更加狂躁,拖着他还在跑。 有亮根本站不住,被拖出去几米,可他把缰绳缠在手腕上,死死拽着。 “有亮!”有人喊了一声。 疯牛拖着有亮,沿着田埂狂奔。有亮被拖出去几十米,身子在田埂上翻滚,一会儿滚进田里,一会儿又被拖起来。 泥水飞溅,他的衣服撕破了,脸上身上全是泥! “快!上去帮忙!”李福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了过去。 男人们也纷纷扔下手里的犁,几个壮劳力一起扑上去,有的拽牛角,有的拽缰绳,有的抱住牛脖子。 那头公牛挣扎着,嘶吼着,最终被制服了,停止了奔跑,原地哞哞叫着,前蹄子还在地上刨着。 有亮的身体一半在田里,一边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此时,他的样子有些惨,脸上,胳膊上,小腿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血糊糊的,看着挺吓人的 “有亮!”有人跑过去,把他从田里拖到了田埂上。 金妹呆呆地站在田里,看着那边乱成一团的人,看着那个倒在泥里的人,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想过去,她应该过去,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金妹,你还愣着干啥?那是你男人!” 这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一声:“有亮,我的儿…” 听到这个声音,她才回过魂儿来。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 金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第274 章有惊无险 跑到跟前,只见有亮躺在那儿,满脸是泥,眼睛紧闭。 她跪下来,颤抖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她的心一紧,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有亮……有亮……”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快,来几个人,把有亮抬回去,再去把金三儿叫过来!”李福海大声吩咐。 有发第一个跑去把架子车拖了过来。 同时,李福海蹲下身子,查看有亮的伤势。 老太太在几个年轻妇女的搀扶下,也来到了有亮跟前,哭的鼻涕眼泪一齐流。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把有亮抬到架子车上,因为不知道到底伤了哪里,所以都不敢碰到他的身子,怕一不小心再加重了伤情。 金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丫儿不知道从哪儿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她娘跑,她也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 老太太是几个妇女把她架回来的,进院子的时候,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见到有发,她的身子一下子倒了下去:“有亮…有亮咋样了…” “娘,别担心,金郎中已经过来了,正在查看呢!没事儿的…”有发安慰着。 老太太想进屋去看看,被金妹拦住:“娘,金医生在里面,正给有亮检查伤势,咱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说着,她给有亮他娘搬过来一把椅子。 老太太哪里坐得安稳?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脸上老泪纵横。 “有亮…他…他不会有事儿吧…” “没事儿的娘,他应该是被撞晕了…”有发继续安慰着。 金妹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有事儿! 三丫儿躲在金妹身后,紧紧地拽着她的衣服,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过了好大一会儿,金三顺才出来。 “没啥大事。就是撞晕过去了,身上有几处划伤,比较深,骨头应该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要谨防感染引起发烧,不过,我已经给他打了屁股针。今晚上守着他,要是发烧就去找我。” 金三顺开了药,嘱咐了几句,走了。 金妹谢过金郎中,把他送出了院外。 老太太进屋,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着的儿子,眼眶又红了。 金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这个家,她现在是外人。有亮不跟她说话,老太太不给她好脸,她住的是柴房。 她站了一会儿,去了灶房里烧了热水。 有亮脸上身上都是泥污,她得给他擦干净。 身上的衣服还是脏的,她必须想办法给他脱下来。 不然,好人穿一宿湿衣服也得生病! 烧好水,她端到床边,看着有亮那张苍白的脸,顿时眼眶有些红,喉咙发紧。 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看着她用热水给他擦身子,换衣服。 三丫儿跑进来,看着床上的有亮,怯怯地问道:“娘…我爹他…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问道:“你这个…小崽子,你叫他啥…” 三丫儿不知道老太太到底希不希望她这样叫,又见她红着眼睛,吓得声音小如蚊蚋:“叫…爹,娘…娘教的…” 老太太没说话,深深地看了金妹一眼。 夜里,金妹没回柴房。她给三丫儿洗干净,让她自己先睡。 她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守着有亮。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让她熬一宿。 而且,这也是自己求得原谅的好机会,金妹肯定不会放过! 有亮一直没醒,半夜竟然真的开始发烧,而且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金妹摸摸他的额头,发现越来越烫。 不行!得去找金三儿! 她记得,老太太那次发烧之后,就落下了毛病,她不想有亮也这样。 提着马灯,金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金郎中家摸了过去,中间还摔了几个跟头。 金郎中背着药箱,跟着金妹来到了马家。 看到有亮烧的满脸通红,他立即给他注射了退烧和消炎抗感染的针,对金妹说道:“要是天亮还没退烧,你们最好去公社。昨天的伤口沾了污水,虽然我处理过了,但这种情况,公社里的药还是齐全一些…” 金妹点头,心里担忧不已。 金三儿走后,金妹眼都没敢眨,时刻注意着有亮的情况。 看着床上的有亮,金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来。 她想起今天在地里,看见有亮冲过去抓牛的那一瞬间。 他不是为了她。他是为了那几个孩子。可她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以前对自己的好;想起那次在黑市崴了脚,他背着她回来;想起他那天晚上跟她说,会把大丫二丫接过来… 想起以前他的混不吝… 她也想起自己骗他的事。 她低着头,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呢喃道:“有亮,你快醒过来吧!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会给你生孩子…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她絮絮叨叨 ,一个人说了很多话:“我装怀孕,是想让娘相信我,想让我自己掌握家里的钱,这样我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养得活大丫和二丫,把她们接过来…原本想着回来后就真的和你生孩子,让娘抱上孙子…” 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趴在床边睡着了… 有亮睁开了眼睛,看着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的正香… 金妹后面的话他都听见了,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听见金妹在小声呢喃,他闭着眼睛装睡…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触动是假的!毕竟,这个女人他是喜欢的! 正因为喜欢,所以更忍不了她的欺骗! 可现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虽然天天干农活,她的脸依然白白嫩嫩的,虽然有几个雀斑点缀在鼻梁两侧,不但不丑,反倒显得有些俏皮… 她或许说的是真心话,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要非说有二心,那就是她始终挂念着自己在老家的女儿们。 这也无可厚非,哪个当娘的能够舍下自己的孩儿不管呢? 这些天,她也没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地干活儿,家里家外的事儿都不用他和娘操心… 或许,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欺骗了自己… 有亮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第275 章吃坏肚子了 天亮了。 金妹睁开了眼睛,急忙去摸有亮的脑门,还好,烧退了! “谢天谢地,终于退烧了!”她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惊喜。 有亮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金妹,明知故问道:“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金妹见他醒了,一下子站起来,有些不自然:“金郎中说…怕你半夜发烧…我不能让娘守着你,她年龄大了…所以…” 有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金妹被他看得心慌,低下头:“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熬一些小米粥…” 说着,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妹,”有亮喊了一声。 金妹顿住了脚步。 “谢谢你!”有亮道。 金妹回过头来,看向有亮,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你不用谢我,我得谢谢你收留了我和三丫儿…” 她退到门口,站住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好好养着,有事叫我。” 她推开门,出去了。 有亮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老太太天一亮就过来了。 她进屋看了看有亮,见他醒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体温:“还好,没烧起来!” “昨夜里烧起来了,金妹去请了金三儿过来,打了针,现在好多了。就是身上到处都疼…昨儿摔得太厉害了…”有亮龇牙咧嘴的,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她在这儿守了一夜!” 老太太没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脸上新结痂的伤口,眼眶又红了,心疼道:“兔崽子,昨儿你把娘吓死了…” “不过,要不是你拉住牛缰绳,满财家的老三恐怕…”老太太唏嘘着:“当时就差那么一点点,那牛就踩着那孩子了…” “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儿,救了那娃子一条命!” 老太太出来的时候,眼睛朝着灶房里瞟了一眼,看见金妹在灶前烧火,三丫儿蹲在她旁边。 她准备喊一声三丫儿,想了想,忍下了。 有亮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金妹白天去上工,晚上回来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守着。 第四天,有亮能下床了,身上的疼痛好了许多。 金妹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他跟前,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把药喝了。” 有亮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看她:“金妹。” “这几天……辛苦你了。” 金妹没回头,肩膀抖动了一下,眼里有泪溢了出来… 有亮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药很苦! 可他觉得也没那么苦! …… 山上。 月娥这几天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吃饭没胃口,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碗。 水贵见她不吃,问道:“咋了?” 月娥恹恹的:“可能天气暖和了,没胃口,不想吃。” 月娥的话,水贵信了。他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感觉不到饿一样。 过了两天,月娥还是那样。 而且好像更严重了,早上起来就蹲在门口吐。 吐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气色也没有前阵子好了,脸色黄黄的,眼眶底下还泛着青,像是睡眠不足。 水贵想着肯定是山上的条件太艰苦,没啥油水,于是去山里准备找些荤的,给月娥补补身子。 这个季节,正是野鸡抱窝的时候。 水贵有好几次都看到野鸡从草丛里飞出来,那附近一定有野鸡窝。 水贵巡山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野鸡窝的位置,并且在野鸡觅食的道上下了套。 野鸡这东西跟人一样,喜欢走熟道,尤其是早晚觅食的时候,走的路线基本不变。 水贵还找到了野鸡窝,窝里还有十几个鸡蛋,绿皮儿的,比鸡蛋小了一圈。 不过他没拿,那是野鸡的“崽”,吃了明年就没有了! 他去了下套子的地方,运气还不错,居然套住了一只野公鸡。 水贵兴冲冲地拎着鸡回了家:“丫头,你看我套着个啥?” 他举起了手里的鸡。 月娥正半靠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看见水贵手里的鸡,她终于有了一点儿精神,趿拉着鞋子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水贵哥,你不会下山去偷了社员的鸡吧?” 水贵嘿嘿一笑:“不是。我前天下的套子,今儿跑去一看,还真套着一只。” 他搬来个小马扎:“来,你坐着,我来收拾这只鸡。” 说着,他往锅里添了几瓢水,烧开水。 然后利落地烫毛,拔毛,去内脏。 月娥拿出了去年晒干的蘑菇,用温水泡上。 “丫头,我今儿还看见了一窝野鸡蛋,十几个呢。不过我没拿。”水贵一边忙活着,一边跟月娥闲聊着。 “为啥啊?”月娥不解。 “不能掏窝,掏了窝明年就没了!山里人,得给山里留点儿!” 月娥点点头,眼睛盯着水贵的手。他的手干啥都挺利索。 “也是,那母鸡没了崽,心里得多难过?” 水贵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娥:“我的丫头就是心善!” 水贵干活儿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鸡剁成了块儿,焯了水,炒出油脂。 不一会儿,满屋子飘出了小鸡儿炖蘑菇的香味儿。 闻到这个味儿,月娥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她冲到小屋外面,扶住一棵树,连声干呕,最后连黄胆都吐出来了! “丫头,你…这是…到底咋了?”水贵也冲到了她的身边,见她吐出黄胆水,脸色难看,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月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有些虚弱地说道:“没…没事儿…可能是吃…吃坏肚子了…” “不对,咱俩吃的一样的东西,我咋没事儿?不行,咱得下山看看,你这都好几天了,我不放心!” 水贵将月娥打横抱回到床上,替她脱掉鞋子,满脸担忧加心疼:“你躺着别动,我来做饭。今儿天儿晚了,明儿大早我带你下山。” “我…没事儿的,水贵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再说了,这山上一天都不能离人…”月娥觉得水贵小题大做。 “不行!这事儿我不能听你的!”水贵双手撑在月娥身子的两侧,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语气不容置疑。 第276 章我就是想哭 小鸡炖蘑菇月娥只吃了两块儿鸡肉,实在吃不下,又怕水贵担心,勉强又吃了些蘑菇,这才放下碗:“你看,我今天吃的多一些是不是?不用担心,我身体好得很!” “那也不行!这次你就听我一回。” 第二天天蒙蒙亮,水贵就起来在附近的瞭望台看了看,巡视了一圈就回来了。 吃了早饭,水贵把大黄关在了小屋里,别上门和月娥一起往山下走。 大黄关在家里的好处是,防止黄鼠狼进来祸害鸡。 平时月娥在家时,都会把几只鸡放出来。山里黄鼠狼多,小心些为妙。 下山的路不好走。 月娥走几步歇几步,近几天她吃了就吐,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水贵在前面拉着她的手,走一段就回头看她:“累不累?” 月娥冲着水贵勉强一笑,摇摇头,但脸色却白得吓人。 走了半个多小时,她实在走不动了,扶着树喘着粗气。 水贵拉着月娥的手,蹲下身来:“上来,我背你走。” 月娥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行,还有这么远,你背着我……” 水贵没等她说完,一把把她拉到背上,站起来就走。 月娥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问道:“水贵哥,你为啥对我那么好?” 水贵偏着头,朝身后斜睨一眼:“傻丫头,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你会对我好多久?” 水贵不假思索:“我活着的每一天,除非我死了!” 月娥心里一甜,把脸贴在他的脖颈处,搂着水贵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水贵哥,你放我下来吧。” “不放!”水贵继续往前走。 月娥又说:“我自己能走。” “我想一直背着你!”水贵把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月娥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六队的时候,社员们都在上工。 村口的大樟树下,几个没牙的老太太坐在那儿说着闲话。 水贵没顾上打招呼,拉着月娥的手往金三顺家走去。 刚进金三儿的院子,水贵就着急地喊了起来:“金医生,金医生在家不?” 见是水贵,金三儿有些惊讶:“你们从山上下来的?” 水贵着急道:“是的,金医生,你给看看,月娥这几天也不知道咋的了,吃了就吐,整天病恹恹的…你看看她到底是咋了?” 金三儿心里大概明白了,于是不急不慌地笑笑:“着啥急啊?先坐。” “金医生,我担心月娥别不是有啥病,你赶紧给瞧瞧吧!”水贵催促道。 “好吧好吧!”金三儿眼里含着笑,坐下来开始给月娥把脉。 水贵紧张地盯着金三儿:“咋样金医生?月娥她这是咋回事?你看她脸色黄巴巴的…” 金三儿把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看着水贵:“你紧张啥?” “她…她咋样?”虽然金三儿脸上有笑容,但没说结果,水贵还是紧张的不行。 金三儿收回了手,看着月娥:“你这不是病!” 水贵和月娥同时问道:“是啥?” 金三儿见这小两口一脸紧张地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要当爹娘了!月娥肚子里有娃娃了!” “啊?”两个人同时一愣,不敢相信似的看向了金三顺。 怎么可能相信? 一个是废人,还没咋着呢,就胸闷气短的废人,一个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撵出来的弃妇。 两个人组合到了一起,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娃儿? “金…金医生…你…你说啥…你…你再说一遍…”水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的都能塞个鸡蛋。 金三顺笑着说道:“我说月娥有喜了,一个多月了。你要当爹了!” 水贵两腿一软,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他连忙扶住了凳子,身体晃了晃,看向了月娥。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有孩子了!他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不是废人! 月娥的眼睛也红了,她用双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道:“我有了…我有娃了…我不是不下蛋的鸡…” 她突然蹲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小声抽泣,肩膀耸动的厉害:“我能生娃…我能生娃…再也没人骂我绝户头了…” 水贵蹲下来,心疼地搂住了月娥:“丫头,你能生…你是最棒的…” 金三顺对月娥的遭遇也有耳闻,看着两个人失态的样子,长叹了一声:“都过去了,看看你们现在多好!别想过去,一切朝前看!” 是啊,一切朝前看! 走出金三顺的院子,月娥还像是在做梦一般。 “水贵哥,我的肚子里真的有咱俩的娃儿?”她双手搂着肚子,仿佛那里是一块金元宝。 “嗯,真有,是咱俩的娃儿!”水贵紧紧握着她的手。 月娥的眼泪又滚落下来:“我有娃了…我有娃了…” “傻丫头,这是好事儿,哭啥?”水贵心疼地用手轻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就是心里难过…我就是想哭…” 眼泪更多了! “傻丫头…”水贵逗她:“你应该高兴啊,你不说要向别人证明我行吗?这就是结果啊!” 月娥含着泪,“噗嗤”一声乐了:“我已经证明了,水贵哥,你行!” 两个人手牵着手,边走边小声说着话,看着亲密极了! 快到大樟树下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月娥!” 月娥抬起头,却看见金妹提着菜篮子站在两人的对面。 刚才两个人只顾着说话,并没有看见金妹。 “金…金妹姐…”看见有人,月娥不自在地想抽回被水贵紧紧握住的手。 水贵却不放,反而握的更紧了! 金妹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落到了月娥的脸上。 “你们…下山有事儿?” 月娥笑了笑:“嗯,去找金医生了!” “哦?你俩…谁不舒服?没啥事儿吧?金医生咋说?”金妹关切地询问。 “哦,没人不舒服。是丫头有喜了,刚让金医生号的脉。”水贵看向了月娥,眼里带着笑和宠溺。 丫头!叫的好亲热! 金妹的脸色暗了暗。 她看见他们紧握的双手,看见两人掩饰不住地喜悦和幸福。 “那恭喜了!”金妹说道:“你也该有个孩子了!” “金妹姐,你…还好吗?”月娥见金妹瘦了一圈,忍不住关心地问道。 金妹低下头 ,看着菜篮子里的青菜,苦笑:“啥好不好的?熬日子呗!” “会好起来的!”月娥还想说些什么,被水贵阻止了。 “天儿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水贵说道。 说完,他一手握着月娥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傻丫头,慢点儿,看着点儿路!” 两个人从金妹身边走过去。 金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水贵偏着头,跟月娥说着什么,而月娥,则仰起头看他,脸上都是笑。 她心里有酸涩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自己和水贵最初成亲的时候,水贵也曾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她,他虽然身体不好,但小事儿都想的周到,不用她操心… 只是后来,怎么越过日子越难过了呢? 她紧紧握着菜篮子的提手,用力到指甲都掐到了肉里。 她最后又扫了一眼那两个背影。 他们已经走远了! 她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 不再去看那两个背影,加快了脚步朝家里走去。 第277 章站长找 王军从他舅舅那里回来之后,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地上丢满了烟头,遭来郝红梅的一顿抱怨。 他没心思理她。 舅舅那话,听着是关心,可仔细一琢磨,分明是在撇清关系。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舅舅帮不上忙,他得想办法自救!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重新捋了一遍,公社的,县里的,能说的上话的!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李主任。 李主任和舅舅的关系一直不错,对自己也多有照顾。 那次抽水机事件,就是李主任极力压下去的。 找他,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风声。 想到这里,他决定买一些礼品,借着看望他的由头,顺便打听苏文清最近都在干些什么,是不是在替水贵翻案? 然而,还没等王军去找李主任,站长却先找了他。 这天刚进农机站的院子,站长就朝他招手。 “小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好的,站长,马上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去了车间,假装放东西,其实是给自己缓冲的时间。 苏文清刚找过站长,站长就找他,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他到农机站这么久,站长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单独找他去办公室。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想着各种情况,和应对方案、话术。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他从车间出来,面上依然带着笑,敲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 “站长,你找我啥事儿?”王军进到办公室里,点头哈腰的。 “坐!”站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王军见站长脸上并没有什么的情绪,一时吃不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站长没说话,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反反复复地看。 站长看了一会儿信封,又盯着王军看。 王军心里七上八下,被看的直发毛,也不敢说话,乖巧地坐着,等着站长开口。 “小王,抽水机事件有人拿出了证据。证据说那次事件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你有什么看法?” 站长开门见山。 王军刚才在心里预演了好多遍,就是没有想到站长会直截了当地这样问,一时有些心慌。 “那个…站长,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咋又提起来?当时…当时调查报告写的清楚,李主任也是看了的…” 慌乱之间,王军把李主任给搬了出来。毕竟,李主任是县农机站的,站长还得听县里的! “调查报告是你写的吧,现场也是你去看的,当时你就没有疑惑吗?”站长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信封,盯着王军问道。 王军经过了刚才的慌乱,现在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不能慌,人在慌乱的情况下,脑子容易短路! 王军坐直了身体,和站长对视道:“站长,现场是李主任和我一起去看的,我经验不足,怕调查不清楚,冤枉了同事。所以我当时还请教了李主任。当时事实清晰,没有什么疑惑!” 他依旧把李主任搬出来,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当时有李主任在场呢,你就是不信我,总得相信县里来的领导吧? 站长“啪”的一声,把信封都给了王军:“你看下这里面的鉴定报告,有人提出了质疑。而当时,是你和吴水贵两个人直接接触的抽水机。” 王军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了那摞纸,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两只手也抖了起来。 结果很明显,每一条都指向他! 王军不淡定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站长,这些证据都是从哪里来的?这分明都是伪造的证据!” 站长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看着王军:“王军,你说是伪造,这恰恰说明你心虚!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封举报信也是你塞到我办公室里的吧?” “举报信?啥举报信啊啊?我不知道!”王军摇头,装迷糊。 开玩笑!他当时就是怕被人认出笔迹,所以都是在报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剪下来,贴在一张纸上,组成一封信。 耗费了他一个晚上的时间呢! 站长见他不承认,猛地一拍桌子:“王军,你还给我装糊涂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现在上面有人在查这件事?现在给你两条路:一,主动承认抽水机事件是你动的手脚,赔礼道歉,接受处罚,争取从轻处理!” 他顿了顿,又踱了几步:“二,要么你就等上面查下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两条路,你任选一条!” “站长…”王军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我…” 站长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余良是你舅舅吧?” “站长,余良是我舅舅,是县农机站的…”王军赶紧说道。 说不定站长念他是余良的亲外甥,帮自己把这件事捂住! “这就对了!”站长问道:“你看你选哪条路?你舅舅没有给你参考意见?” “站长…”王军摸不透站长问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军,我给你三天时间回家考虑。考虑清楚了再给我回话。这三天你不用到农机站来了!”站长摆摆手:“走吧!” 不用到农机站来了?啥意思? 王军看向站长,只见他背对着自己,看着窗外。 王军白着一张脸,退出了站长办公室。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郝红梅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并没有去学校。 见王军这副样子,郝红梅关心道:“咋了这是?你不是去农机站了吗?咋又回来了?” 王军没说话,直接进了房屋。 郝红梅跟进来,坐在了他的身边,声音也有些紧张:“咋了?出啥事儿了?” 王军没说话,一下子倒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郝红梅见他这样,平时积攒的怨气、火气一下子爆发了! 她一把扯开被子,吼道:“我跟你说话,关心你,你从来都是这副嘴脸!我到底哪儿对不住你?王军,你要是不想过了,咱现在就去离婚!” 说完,她一把抱起还在熟睡中的儿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 王军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两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第278 章温馨时刻 月娥怀孕初期,真真是遭了老罪,吃啥吐啥,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水贵愁的天天吃不下,睡不着,成天琢磨着怎么给月娥补充营养。 这天,月娥突然想吃辣的。 “水贵哥,这饭菜太没味儿了,我吃不下,就馋辣的…” 月娥懒洋洋的:“以前从不吃辣,现在咋馋这个?” “行,只要是你想吃的,我想尽一切办法也弄回来给你吃。丫头,你等着!”水贵抄起背篓就往外走。 月娥追出来问道:“水贵哥,你去哪儿弄?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别管了,等着我回来!”水贵撂下一句话,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大黄蹲坐在小屋门口,摇着尾巴,目送着水贵离开。 月娥搬了个小马扎,拿出针线笸箩,开始给未出生的小娃娃缝衣服。 她没有娘,水贵也没娘,没人帮她缝,她只能自己动手。 虽然笨手笨脚的,但缝出来的小衣服倒也像模像样。 现在天气到了晌午还是有些热,坐在小屋前的树荫下,比坐在小屋里凉快,且光线还好。 大黄在门口撵了一会儿鸡,释放了一会儿过剩的精力,这才乖乖地吐着舌头,趴在月娥的脚边。 那几只鸡可就吓惨了,“咯咯哒”地叫着,在林子里乱窜,有一只还飞到了偏厦上,这才免遭大黄的“蹂躏”。 看着大黄伸着舌头“哈哈”地喘着粗气,月娥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吓唬鸡,你看看,把它们吓得…” 大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狗眼,嘴里“呜呜”了几声,终于老实了一会儿 。 水贵回来时,背篓里装了一些青辣椒。 月娥看着那些辣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水贵哥,你去哪儿弄的?” “山下!”水贵放下背篓后,抓了一大把:“我给你炒鸡蛋,让你吃个够。” 说完,他利索地洗洗切碎,装进碗里,又打了三个鸡蛋在里面,搅拌均匀,撒了些盐。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烧热,倒油,辣椒鸡蛋液“噗嗤”一声倒进锅里,立刻就闻到了一股子鸡蛋的香味儿,还有辣椒的辛辣味儿。 “嗯…”月娥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鸡蛋液:“嗯,闻着就胃口大开!” 水贵用锅铲翻动了几下,很快,就把一碗辣椒炒鸡蛋递给了一直站在旁边流口水的月娥,忍住笑意:“快些吃吧,小馋猫!” 月娥拿了筷子,挑起一大块送到了水贵的嘴边:“你也尝尝,老香了!” “闻着就辣,你吃吧,我可不敢尝!”水贵连忙摆手。 月娥才不客气,端起碗大快朵颐。 辣椒炒的恰到好处,辣的她吸溜吸溜的,可就是停不下筷子。 她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往嘴里扒拉,还直呼:“太辣了,嘴都辣肿了…不过,好吃!” “要想吃,我还下山去弄。”水贵憨笑。 吃饱了,月娥靠在椅子上,用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 “水贵哥,你说娃儿生下来叫啥好呢?”月娥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好多天的问题。 水贵想了好一会儿,看向月娥,不确定地问道:“要不,叫石头?结实,好养。” 月娥歪着脑袋,嘴里念叨着:“石头儿…水贵哥,这名字太难听了!” “那…要不叫山生?在山里生的孩子。” “山生…嗯,这名字还不错…”月娥思考着,点了点头。 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这是男娃名字,要是女娃呢?” “女娃就叫…山花?山里的花儿,不娇气。”水贵想了想说道。 “这名字好听。”月娥笑了。 讨论了一会儿取名字的事,月娥突然又说道:“水贵哥,我…我又想吃酸的…” “吃酸的?”水贵挠着头:“要不,我去山里摘一些野果子…” 突然,他灵光一闪,兴奋起来:“山里有酸筒杆,我去弄些回来。” 水贵一阵风似的钻进了林子里。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大把新鲜的酸筒杆递给了月娥:“给,这东西够酸!” 月娥接过来,看着手里的酸筒杆,咬了一口,顿时酸的眯起了眼睛。 她一边嚼着酸杆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听人家说酸儿辣女,你说我这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又想吃辣的,那我肚子里到底是儿子还是闺女呢?” 水贵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有可能是龙凤胎!” 月娥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想的还挺美!两个娃,那肚皮不是要撑炸了?” 水贵却没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道:“要是龙凤胎就好了,你就遭这一次罪,咱再也不生了!” 月娥看向他,心里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她靠在他肩上,小声温柔地道:“水贵哥,我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又想吃那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吃啥,就是一会儿一个样…你会不会嫌我烦呀?” 水贵一只手搂着月娥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低下头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傻丫头,我怎么会嫌你烦呢?我知道你这是怀孩子,嘴里没味道。没事儿,你想吃啥就说出来,咱一样一样的试!” 月娥伸手握住了水贵的手:“你真的不嫌我烦?” 水贵用手揉揉她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傻丫头,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娃,我咋还会嫌你烦?看你吃不下,我心里不知道多着急。” “水贵哥,你真好!”月娥用手挽着他的胳膊,头贴紧了他:“可我想多给你生几个娃,过年的时候,再也不是咱们两个人了!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包饺子,吃年饭,多热闹啊…” 月娥眼睛亮亮的,脑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到那时候,咱俩啥也不干,就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忙活…再等他们长大了,结婚了,生娃了,咱俩就当爷爷奶奶…” “嗯,我是爷爷,你是奶奶,儿孙满堂…” 两人坐在石头上,依偎的紧紧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第279 章你可要保我啊 王军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可不是老实在家待着的。 他首先还是去县里找了他舅舅。 王军舅舅最近也焦头烂额。 上面成立了一个什么旧案落实办公室,专门清查一些旧案。 他也牵扯到其中,前两天还被领导叫去谈话,话里话外敲打他,暗示他最近一定要小心行事。 这两年,他经手的好处不少,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过了不少。 特别是最近。 恰恰这个时候,王军这边也出了问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得先顾自己! 见王军又来找自己,王军舅舅余良相当不耐烦。 但这是自己的亲外甥,不见他的话,到时候自己那个姐姐,估计又得在老娘面前告状。 没办法,他压下自己烦躁不安的心情,看向了自己这个亲外甥。 这个王军也是他几个外甥中,曾经最讨他心欢的一个,脑子活,会来事儿,他想着好好培养,将来好歹有个帮手。 谁知道他野心太大,想在公社农机站出头,结果总被水贵压一头。 这就让这个心高气傲的外甥做了一件糊涂事,就是抽水机事件。 他知道时,已经晚了! 这件事是发生后他才知道的,直骂他没脑子! 原本想着在公社农机站好好干,干出成绩,到时候他动用关系,把王军弄到县城农机站,最起码也能混个正式工。 没想到这小子急于求成,想走捷径,想攀上右派的关系,赌一把大的… “你来找我,还是那件事?”余良问道。 “舅舅,”王军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张站长已经停我的职了,给了我两条路,让我回家考虑清楚…” “你承认是你干的了?”余良斜着眼睛瞪着王军。 “舅,我也想不承认…可是…可是…他拿出了证据…”王军吞吞吐吐地说着。 “啥证据?”余良一惊:“你有把柄落在了他们手里?” “没…没有…他们鉴定过齿轮…仓库老赵还作证,我去领了新齿轮…”王军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舅舅一眼:“还有那封举报信…” “不是说举报信你没有亲笔写,剪的字贴上去的吗?他们怎么知道是你?”余良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向了王军。 王军也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他仔细回忆当时站长问他举报信的事,其实是在诈他。 可他当时已经完全被证据这件事给闹懵了。 站长一拍桌子,他心理防线当场就崩了,没能抗住,怂了。 “当时站长给我证据的时候,我心里慌乱极了,他又接着说举报信的事儿,他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完了…”王军哭唧唧的。 “你…”余良用手指着王军,“你”了半天,竟然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赶紧承认错误,该赔偿赔偿,态度一定要好,争取从轻处理。” 余良背着手,又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圈,语气严厉:“你别害怕,赔偿的钱舅舅帮你出。但有一条,咱们之间的事,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吐露半句。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如果我要是倒了,咱俩都得完蛋!” “这个利害关系你可要搞清楚!”余良嘱咐道。 见舅舅终于算是答应帮自己,王军一颗心才稍微放下。 “舅舅,你放心,这个道理我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就是我的青山!”王军很上道。 余良满意地点点头:“那行,你赶紧回去吧!以后要是没啥事儿,别总往这儿跑,等过了风头再说。” 王军还是有些不放心:“舅,这事儿要是承认了,除了赔钱,不会有别的惩罚吧?不会送我去劳改吧?” 余良安抚道:“劳动改造的概率不大,赔偿是肯定的。你只要一口咬死,自己不是蓄意的,只是一时糊涂。一定要注意这件事的性质,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明白。”王军点头:“那我走了,舅,你可要保我啊!” 余良摆摆手:“你是我亲外甥,我还能害你不成?” 王军回到家,正想跟郝红梅说说这几天的事儿,却突然惊觉:自己把郝红梅气走了,还抱走了儿子。 不行,得把她接回来。 想到这儿,他又赶紧往学校赶。 郝红梅正在上课,见王军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她走过去,“哐当”一声关上了教室门,眼不见心不烦。 王军也不恼,就蹲在教室外面等着下课,再跟她说几句软话。 女人嘛,几句软话就能哄好,他已经屡试不爽! 王军在教室外面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走两步,感觉这节课的时间特别长。 正当他百无聊赖的时候,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郝红梅手里抱着几本书,还有一摞子本子走出了教室。 王军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红梅,咱儿子呢?” 他觍着脸! 郝红梅却把他当成了空气,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 把书和作业放在办公桌上,她立刻就出来了。 孩子在自己娘家,她得赶紧回去给孩子喂奶! 王军在她的后面紧跑几步,与她并排着走:“红梅,还在生气呢?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心里有事不想跟你说,那不是怕你担心吗?你别多想!跟我一起回家吧,家里没有你,冷冷清清的。” 郝红梅停住了脚步,却没有看向王军,她平视着前方,声音异常冷淡。 “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只知道,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付出都喂了狗!从谈对象起到现在,你心里一直有别人。” 郝红梅停顿了一下,迈开了步子,继续朝前走:“如果你心里真有别人,那我走。我不想一辈子跟你这么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一起!” “别呀!红梅,”王军慌了,自己这个时候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如果郝红梅离开自己,那自己更加艰难:“我心里哪有别人?你也是知道的,认识你以前,我都没有跟别人处过对象!” “我信你个鬼!你对我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这要咋解释?”郝红梅终于扫了他一眼。 “天地良心!我是不善于表达情感,红梅,咱俩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我对你从来没有二心!”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这段时间工作上出了问题,我真的不想你担心我,所以自己独自承担着…” “我被张站长停职了,可能要赔钱,赔一大笔钱…我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你…” 郝红梅审视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刚从舅舅那里回来,想让他给我想办法…” 郝红梅看向了王军,她从他脸上看到了慌乱和无助!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一口气。 “算了,回家吧!”郝红梅声音软了下来:“以后不许你再那样对我…而且,有事不能瞒着我!” 两人并排走着,王军伸出手,想去握郝红梅的手,被她避开。 快走到郝红梅娘家时,她突然说道:“我去抱儿子,你在这等着!” 王军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老老实实在原地等着。 抱了孩子,两个人一起朝着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家走去。 第280 章没有后悔药 回到家的郝红梅并没有给王军好脸色。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告诉郝红梅,因为面临着赔偿,还可能面临更为严重的惩罚。 王军哭丧着脸:“红梅,我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隔了这么久,还被人翻出来…以后,可能工作也没了,还面临赔偿…” 突如其来的“灾祸”让郝红梅一时慌了手脚,同时一种绝望的情绪充斥在胸中。 自己挑来挑去 ,竟然挑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原本以为他是个有志气的,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欲,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心里对王军失望到透顶! “王军,”她颤抖着嘴唇,眼里含着泪:“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红梅,”王军一把抓住郝红梅的手,满脸懊悔:“我知道我错了!但是现在咱这个小家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咱俩应该同心协力,共同渡过这次的难关。你放心,这件事了了之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爱你和儿子…” 郝红梅有些心灰意冷,她甩掉了王军的手,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看着睡的正香的孩子。 “王军,你太自私了!”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了孩子的脸:“平时你对我爱搭不理,你有事了,想起让我跟你一起面对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忽然又笑了,笑的很大声,试图用声音来淹没内心的悲哀。 她红着眼睛看向了王军:“这还真是讽刺!你心里一直瞧不上我,觉得我没有任何后台背景,可这个时候,陪着你的,却是我这个没有任何人脉背景的女人…” “红梅,你不要这样…”王军单腿跪在郝红梅的身边:“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别多想!” 顿了顿他说道:“情况还没那么糟糕,舅舅说赔偿的钱他帮我凑一部分,这钱不用咱们还…” 郝红梅没说话,抱起孩子回了房。 这两天她在娘家,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起当初才嫁给王军时的憧憬,想起儿子这张胖乎乎可爱的小脸… 她本来想一走了之的,可一想,离开了王军,孩子咋办?以后,别人问起来,自己又该咋说? 这也是她今天跟着王军回来的原因,孩子不能没有爹! 第二天,王军蔫头耷脑地来到站长办公室。 站长看他进来,问道:“想好了?” 王军点点头:“站长,我错了!我承认错误,我也认罚,我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只希望能够从轻处理…” 站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从轻处理还是从重处理,不是我说了算的。这件事上面已经有人插手,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丢给了王军:“你先写材料吧!” 王军接过纸和笔,颤抖着手,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他想起他和水贵初进农机站的情景:他和水贵公平竞争,实地考验,结果两个人都以出色的表现同时留在了农机站。 第二天去报到的时候,自己跟着有经验的技术员学图纸,而水贵却被分去清洗螺丝。 后来集训的时候,水贵因为没文化,连笔记都记不好,而自己,却整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他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的前途肯定比水贵好,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水贵踏实,肯学,爱琢磨,慢慢的 ,他竟然凭着自己的一股子韧劲儿,追上他,超过他! 站长夸他 ,同事也服他,反观自己,心越来越大,路越走越歪!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他也不知道。 王军握着笔,思绪万千… 悔不当初啊! 材料写了一个多小时,王军终于写完了,按了手印,交给了站长。 站长拿起王军写好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了办公桌子上。 “王军,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站长问道。 “知道…”王军低着头,不敢看站长的眼睛:“我破坏了公共财物…” “这只是其一,且是最重要的一点,”站长用手指敲击着办公桌:“还有,你诬陷同事,伪造证据,写匿名信…这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够开除的!” “站长,我…我…”王军脸色涨红,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事,他有些无地自容:“我不是个东西…站长,我现在很后悔…” “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当你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会有今天!人啊,每走一步都要慎重啊,所谓一步错,步步错…” 站长叹息了一声:“原本你应该有个好的前途的…” 他收起桌子上的材料,放进了抽屉里,朝着王军摆摆手:“回去等通知吧!” 王军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腿像灌了铅。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着农机站院外走。 走到农机站大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来,似乎想把这座院子刻进脑子里。 曾经,他有梦想,希望能从这座院子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 有农机站里的同事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绕道走了。 边走边小声嘀咕着什么,王军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一根烟抽完,他站起来,往回走。 家里空荡荡的。郝红梅没回来,儿子也没回来。 灶房是冷的,锅是空的,家里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王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仿佛要消耗完自己所有的精力! 最后,他回到房内,一头扎进被子里… 郝红梅回来时 ,天已经黑了。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去灶房做饭,洗菜切菜,平静如常。 王军几次想去帮忙,看着郝红梅那张平静的脸,他又缩了回来。 吃完晚饭,郝红梅把碗筷收了,擦干净桌子,这才坐在了王军的对面。 “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军心里一紧,看向了郝红梅。 “我想好了,这日子还得过,孩子不能没有爹!” 她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赔偿的事,咱齐心协力应付过去。工作没了,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教书的工资也能养家。” 王军心里有些触动,眼睛有些酸涩。 郝红梅似乎并不想让王军说话,她站起来,眼睛没看王军:“我最后再信你一次,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希望你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让他以后以你为荣!” 王军使劲儿点头:“红梅,我保证…” 郝红梅转身进了屋,王军咽下后面没说完的话。 屋内传出郝红梅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王军依旧坐着,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281 章扛一扛 有亮的伤好了之后,金妹反倒不怎么往他跟前凑了! 她继续着以前的老样子,该干的活儿依旧干,该给做的饭照样做。 吃饭捡最差的吃,也不上桌,和三丫儿两个人端进柴房里去吃。 给老太太端药送水的事,她也做,但是做完了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有亮在院子里喂兔子,她就钻进灶房,不是洗就是涮。 老太太下工后,基本上也不跟她打照面,要不去自留地转转,要不就在大樟树下跟队里的人闲聊几句。 一个屋檐下,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唯一让这个院子生动起来的,只有三丫儿。 她可不管大人们之间有啥矛盾,有啥心思,依旧“奶奶、爹”叫的欢实。 有亮他娘虽然对金妹没有好脸色,但对这个送上门的“孙女”,倒是开始给好脸色! 这天,下工后的金妹去自留地摘了一些新鲜的蔬菜,回家就开始做晚饭。 三丫儿跑去了老太太的房里。 这两天,老太太没去上工,她的气喘病又犯了,且这一次比以往严重一些。三丫儿乖巧, 跑去给老太太捶背按摩去了。 金妹正在灶房里忙着,看着锅里熬好的姜汤,正准备喊三丫儿把姜汤端给老太太。 突然三丫儿“噔噔噔”地跑了进来,声音里有些焦急:“娘,你快去看看奶奶,她出不来气儿。” 老太太的气喘病发作起来很是吓人,脸憋的通红。 金妹不敢耽误,把锅里的姜汤倒进碗里,又把柴禾往灶膛里塞了塞,起身端着那碗姜汤就朝老太太房里奔。 老太太半躺在床上,身后垫着几件旧棉衣, 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耸着肩,脑袋拼命往后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必须要拉长了脖子才能喘口气一样。 老太太的脸憋的通红,脑门上也汗涔涔的,鬓角的白发也汗湿了,贴在脸颊上。 “娘!你咋样?别吓我!”看老太太这样,金妹一慌,手一哆嗦,一碗汤差点儿泼了。 她忙把手里的姜汤放在床头边的桌子上,把老太太扶起来,让她坐直一些,腾出一只手顺着老太太的胸口,一下一下从上往下捋,想把那口气给顺下去。 可有亮他娘的胸口就像一个破风箱一样,从她喉咙里面发出“嘶嘶…呼噜呼噜”的声音,脸也越来越红,嘴唇逐渐变得乌紫。 “奶奶,我也给你捶背!”三丫儿见状,也爬到了床上,一双小手开始有节奏地捶在老太太的后背上。 “三丫儿,别动,快去喊你爹回来!”金妹吩咐道。 三丫儿应一声,“哧溜”一声从床上下来 ,又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就撞到一个人怀里。 有亮回来了。 见他娘这样,有亮也有些慌,他坐在床沿边,抓起老太太两只手,就要把老太太背在背上:“娘,我背你去看医生。” 老太太正难受着呢,她使劲儿抽出自己的双手,用力咳嗽一声,这才缓过来一些:“不…去,老…老毛病了…瞧不好的…” “还没瞧呢,你咋知道瞧不好?”有亮有些着急。 他娘每次都这样,有病不喜欢看医生,硬扛着。 金妹着急道:“要不把金郎中请到家里来,让他给娘打一针链霉素吧!” 老太太靠在金妹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摇头:“那药…得花钱…我扛一扛…扛一扛…” 有亮有些生气:“娘, 每次你都要扛着,这病能扛的好?病了就得找医生。扛着这不是遭罪吗?” 经过金妹给顺气,老太太的那股子劲儿渐渐平歇,她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红了。 她靠在床头,摆了摆手:“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些了…” 有亮拗不过他娘,只能作罢:“那我用草药熬水给你喝。” 老太太每次喘的厉害时,有亮都会去山上采一种当地人叫做猴子草的草药。 自从老太太有这毛病,有亮也去采过几回,回来晾晒干了保存起来了。 金妹有些着急地说道:“家里的草药用完了…” “那我现在就去采一些回来…”有亮说着就朝外走。 老太太咳嗽了几声,阻止道:“别…别去了,这一耽误…今儿工分…就没了…” “娘,工分哪有你的身体重要。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采,很快就会回来的!”有亮抓起一捆麻绳,背起背篓就出了门。 猴子草在后山的崖上,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呈线形,高十几到几十公分,开一种长圆形穗状的花。 后山崖有些陡,金妹有些担心,撵出来叮嘱了一句:“那崖壁太陡了,你可得小心着点儿…采一点就回来,先给娘喝上!” 有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院门。 金妹有些担心,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进了屋。 三丫儿正在学着金妹的样子,给老太太顺气:“奶奶,你好点儿没有?” “奶奶,我给你捶捶…” 老太太抬起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金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道:“娘,你把这碗姜汤喝了吧!我喂你!” 说着,她端起碗,拿着调羹一口一口地喂着老太太喝下。 看老太太情况好一些 金妹赶紧又进了灶屋,给老太太煮点儿白米粥。 吃了饭,金妹嘱咐三丫儿在家看照顾着奶奶,自己则去上工。 不知道咋的,金妹一下午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在家有啥事儿,还是怎么的,总之一下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一起干活的女社员颇有微词,都是在集体干活,看到别人不卖力,却拿一样的工分,心里多少总有些不舒服。 女人嘛,都有些小心眼儿! 好不容易捱到下工,金妹步履匆匆往家赶。 三丫儿太小,她也怕照顾不好老太太,再出个啥事儿… 中午那会儿的情景她想想都有些后怕! 她匆匆往家走,刚进院门,就听见三丫儿在奶声奶气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不成调的歌,还听见老太太的赞扬声。 “三丫儿唱的真好听!” 见一老一小没啥事儿,金妹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进到老太太屋里,问道:“娘,有亮把采回来的药放哪儿了?我去煮些水给你喝!” 老太太看向她,也有些疑惑:“这兔崽子还没回呢,我还以为他去上工了…” “咋去了一下午还没回?”金妹嘟囔着:“那我先去做饭,喂兔子。”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 看着金妹离开,老太太愣了一会儿神,对三丫儿道:“你娘是个勤快的女人!” 金妹一边做饭,一边寻思,有亮去了一下午了,咋到现在还没回?后山不远,按道理来说,早该回来了! 直到她做好了饭,也没见有亮的身影,她有些坐不住了! 一下午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愈加强烈起来! 第282 章崖底惊魂 有亮去给他娘在后山崖上采猴子草,直到天色将暗还没回家,金妹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去找有发,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找有亮。 可是一想到小宝的事,秀娥现在见了她就像看见仇人一样,她又怂了! 在秀娥面前,她不自觉矮了几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自己去后山看看。 她给婆婆盛了一些饭菜,又招呼三丫儿,和婆婆一起吃饭,顺便照顾老太太。 这才解下围裙,把剩下的饭菜温在锅里,她拿上手电筒,就朝后山走去。 后山其实离六队不远,爬上一个小山坡,再接着往上爬,就到了那个向阳的悬崖。 这处是这一片最高的地方,探头朝下看,整个悬崖上怪石嶙峋,石头缝里生长的有灌木,看着让人心惊胆颤。 金妹一路呼喊着有亮的名字,爬上了悬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崖底下根本看不清,只是模糊的一片。 金妹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拿着手电筒,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见有任何异常。 她接着朝前走了一段距离,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石头、树,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找到有亮。 这一段的路并不好走,而且是在悬崖边上,光线不好,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下去。 在周围找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看见有什么异样,也没人应她。 难道有亮不是到这里来采药,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不对呀,她记得他临走时说了一句,到这里来的。 而且,那猴子草也只有这里才有。 之所有叫猴子草,就是说它的生长环境,长在悬崖峭壁上,只有猴子才能爬的上去。 金妹来来回回找了两圈,突然,在崖边的一棵松树根部,看到了一根麻绳。 这麻绳不就是有亮临走时拿的那根吗? 她心里一喜,手电顺着着麻绳往下照。 这一照,她的心头一沉:麻绳一头拴在树的根部,另一头断出的是毛茬,看样子是摩擦在石头上断掉的。 金妹扑到那棵松树旁,用手电对着崖底一通乱照,趴在地上看向崖底的方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有亮…有亮…你在下面吗?” 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不行,必须得下到崖底去看看,绳子断了,有亮肯定在下面… 金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崖底跑去。 想要下到崖底,肯定要从旁边绕路。 金妹不知道崖底什么情况、有亮摔的重不重,心里着急,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不知道被树桩子和石头绊倒多少次,衣服被树枝刮破,手也被石头划破了几道口子,衣服也被树枝刮破。 她顾不上疼痛,绊倒再爬起来,终于绕到了崖底。 她一边用手电筒在四周照着,一边呼喊着有亮的名字。 崖底的光线更暗,手电筒的光亮只能照出小小的一团光亮。四周不时传来奇怪的动静,金妹顾不上害怕,一点一点仔细地找着。 “有亮——” “有亮——” 带着颤音的呼唤在崖底回响着,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和沙沙声,却听不见人的回应。 正当金妹感觉到绝望的时候,忽然,她听见左前方有动静,似乎有人在小声呻吟,隐约还听见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把手电朝那个方向照了过去。 她忍着恐惧,试探性地问道:“是有亮吗?” “呼——嘶——”那边好像有了回应,听声音是人发出的。 “有亮——”金妹朝着那边快步走了过去,手电照过去,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有亮。 只见有亮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被刮破,已经被血染的斑斑驳驳。 他的脸上、胳膊上都被擦破了皮,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看着凄惨无比 。 “有亮…”金妹扑了过去,却又不知道该扶他哪里,支楞着手,着急地问道:“你伤到了哪儿?快让我看看…” “我的腿…”有亮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却又痛的倒吸一口凉气:“腿摔了!” 看到有亮这个样子,金妹跪在他的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咋办?现在咋办…” “你…你回去…叫…叫有发…”有亮蹙着眉,疼的说话都断断续续。 他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疼,疼的他冷汗直冒。 金妹抬头看看天,今晚没有月亮,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整个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倒扣在头顶。 天这么晚了,一来一回又得个把小时,如果自己去叫有发过来,有亮又要在这里多躺一段时间。 他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急需救治! 她一咬牙,把手电塞到了有亮的手里:“来回太耽误时间了,走,我背你回去!” “你…背不动…”有亮把手电递给她:“叫有发…” 金妹不等他说完,把他扶坐了起来,蹲下身子,抓着有亮的两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叫大哥来不及了,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你把手电拿好,照着路…” 有亮没再说话,他流了不少血,从悬崖上跌下来的时候,尖锐的石头把他的身体划成大大小小的伤口,衣服几乎都被血染红了! 也算他命大,悬崖上生长的有灌木,在下落的过程中,被灌木丛拦截,减缓了他下跌的速度。 所幸崖底土地比较松软,他没有二次受伤。 此刻,趴在金妹的背上,他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金妹的个子小,有亮比她高出一大截,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大石头。 可她不敢停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背上的有亮,已经昏睡了过去,手里却死死抓住手电筒… 但那只手是垂下来的,软软地耷拉在金妹的胸前,手电光只照着脚下的那一步路。 金妹走的慢,她不敢快。一则她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二则,她自己跌倒没问题,如果有亮再摔了,那情况肯定更严重。 走着走着,脚下一滑。金妹还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 第283 章坚持 金妹背着有亮,一路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自己脚下那一团光亮。 周围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了,确切的说,是她没有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有亮安全快速地背回家!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突然,脚下一滑,她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她单手紧紧搂住有亮,护住他,膝盖着地,另一只胳膊肘撑在地上石头,硬是没让有亮摔下来。 而她自己,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电筒光柱一阵乱晃,她这才看清,绊倒她的,是有亮背上山的那只背篓。 背篓里装的猴子草散落一地,就在脚边。 金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走出崖底。 这背篓应该是有亮从崖上摔下来的时候,“飞”到了这里! 为了这些猴子草,有亮可是拼了命,可不能糟蹋了! 她顾不上疼,先把有亮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然后蹲下去,一把一把的把那些草药捡起来,塞进背篓。 压烂的,她捡;沾了泥的,也捡。 捡完了,把背篓挎在胸前,她重新蹲下身子,把有亮背了起来。 这一折腾,有亮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看见她拿着手电筒,在捡那些草药,看见她把背篓挎上,看见她又把自己背起来。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金妹又把手电筒塞到了有亮的手里,看了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叮嘱了一句:“把手电拿好,咱们回家!” 有亮很想回应一句,眼皮却沉的厉害,刚趴在金妹的背上,又昏过去了。 金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膝盖疼,胳膊肘疼,浑身都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这一路上,她全凭着一股意念在坚持。 此刻家近在咫尺,她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有亮从她背上滑下来,躺在路边。 她想喊,哪怕有一个人能听见,过来帮她一下,都是好的。 她想爬起来,可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束光照了过来,有人! “快来…帮帮我…”金妹想大声求救,话出口,声音却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金妹吗?”来人问了一声,马上发现确实是金妹和有亮,立即朝着两人跑了过来:“有亮!有亮咋了?!” 是有发。 金妹指着有亮,嘴张了张,倒在路上… 有发把有亮背起来就往家里跑。 跑了几步,他回头冲着金妹喊:“你快跟上!我先带他回去。” 说着,他把手电从有亮手上拿了过来,放在了脚边:“拿着手电。” 金妹应了一声,两手撑着地,想爬起来。 可试了几次,她又趴了下去… 她躺倒在路上,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身体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电,把背篓背到了背上,两条腿打着颤,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时,三丫儿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唧唧的:“娘!你可回来了!奶奶说,爹不见了,你也不见了,丫儿以为,娘不要丫儿了!” 金妹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娘…娘没事…你先回家,娘去叫郎中!” “三丫儿和娘一起去!” 三丫儿拉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黏糊糊的:“娘,你手咋了?黏糊糊的…” 三丫儿拿过手电,在金妹手上照了照,看见她手上的血,看见她膝盖上的血,看见她胳膊上的血,看见她脸上全是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娘,你流血了……” 金妹摸摸她的头:“不哭,娘没事…” 有发把有亮背回家,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有发坐在床边,看着脸色惨白,浑身是伤的有亮愁眉苦脸。 “娘,这咋弄成这样?”有发不解地问。 吃罢晚饭,他正在家里逗闺女,三丫儿跑过来,说奶奶找他有事儿,让他赶紧过去。 他也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啥事儿,跟着三丫儿就过来了。 老娘告诉他,有亮去采药去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回,金妹也去找了,两个人都没回。 老太太担心出事,就差有发去迎迎他们。 谁知道刚刚到大樟树下,就碰见了金妹背着有亮回来了! 一看这情景,有发就知道,出事了! 有亮他娘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她的心里就像刀绞一样。 这孩子是为了给她治这个病,才去的后山,摔成这样! “都怪我…”老太太自责不已:“是我这病害了他…他听金三儿说后山崖上有一种猴子草可以治我这毛病,就经常去采一些回来,晒干…去了几次都没事儿,哪儿知道今儿个就出事了…我的老天爷哟,有亮要是有个好歹 ,我可咋活啊…” 老太太哭天抢地,涕泪交加,拉着有亮的手,哭的不能自已。 有亮经过这一折腾,早就醒过来了。 老太太哭着哭着,猛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一张脸又开始变红,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喘不过来气儿。 金三顺进门时,正看见有发在给老太太顺气儿。 “你娘这病就是容易复发,特别是换季的时候。”金三儿说着,放下了肩上挎着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副银针。 “我先给她扎上几个穴位,让她缓解一下症状。对了,我上次让有亮采的猴子草,你们多备一些在家里,没事儿煮些水给她喝…” “别提了…别提了…”老太太那口气刚顺过来,一提小儿子去采药的事儿,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这儿子就是为了给我采药才摔的…” “老太太,你看看,这儿子多孝顺!”金三儿说着,开始检查有亮的伤势。 “他的命真大啊!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有这个结果你应该高兴啊!”金三儿边检查边说道。 “脸上,胳膊上,手腕上,这些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过几天就会结痂好起来。” 金三儿把有亮身上的伤口用碘伏消了毒,该包扎的包扎起来。 他一边给有亮处理伤口,一边继续说道:“他的左腿小腿骨折,我给他打上石膏,固定住,要好好养上几个月。没有伤到内脏,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响,随即听见三丫儿的带着惊慌的哭喊声。 第284 章老太太,你有福气 金三顺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三丫儿的哭喊声。 “娘!娘!你咋了!你醒醒!” 那哭声惊慌失措,且无助! 有发反应最快,他站起身,几个跨步就冲到了院子里。 金三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出去。 老太太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坐下了。 她看着门口,心里揪成一团。 金妹还没回来,刚才院子里“扑通”一声难道是金妹? 院子里,三丫儿趴在她娘的身上,双手摇晃着金妹,哭得撕心裂肺。 金妹倒在她旁边,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是伤,衣服脏兮兮的,手上、膝盖上有血。 有发冲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金……金妹,这是咋了?” 金妹一动不动,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拼着命,靠着一股执念把有亮背回来,又去请了金郎中,此刻的她,极度虚脱。 听着女儿惊慌失措的哭声,她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儿,就是累的。 可她现在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躺着… 见到有发,三丫儿扑到她身边,抱着他的腿,哭着喊: “大伯!大伯!快救救我娘,我娘要死了…呜呜呜…” 有发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金妹的鼻息,还活着。 金三顺也已经跑出来了,蹲下看了看金妹,翻了翻她的眼皮。 “先把人抬到屋里去,估计是虚脱了,人没事,就是累狠了。” 他和有发把金妹从地上抬起来,往屋里走。 三丫儿跟在后面,一路哭,一路喊“娘”。 屋里,老太太看见金妹被抬进来,愣住了。 金妹躺在那里,浑身是伤,脸色惨白。那件她平时穿的衣服,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上也全都染上了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有亮的! 金三顺把她放在柴房的床上,开始给她检查。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有亮躺在床上动不了,一条腿打了石膏,浑身也被包扎的像个木乃伊,但眼睛一直往外面看。 见他娘从外面进来,有亮连忙问道:“娘,她咋样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脸卡白,你说她何必呢?她完全可以离开咱这个家…” “娘,刚才…是她把我背回来的…估计…累坏了…”有亮看向了他娘:“天黑路滑,她不少摔跤…可她每次都护着我…” 有亮说不下去了。 这个女人,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了!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过多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知道是她把你背回来的!” 柴房里。 金妹被有发平放在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床板上。 三丫儿怯怯地趴在她的怀里,眼里还含着泪,嘴里轻声喊着:“娘…娘…你说话…” 有发有些不忍心,轻轻拉过三丫儿,温声细语:“三丫儿,你娘是累的,等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要乖乖的,知道不?” “大伯,三丫儿乖…三丫儿不哭…”三丫儿乖乖地站在床边,小脸上还有泪痕,但却一脸凝重。 金妹伸出手,抚摸着三丫儿的小脑袋,嘴唇动了动:“丫儿,娘没事儿…” 她又看向金三儿,声音虚的几乎听不清:“金郎中,有亮咋样?他醒了吗?” 金三儿睨她一眼:“你还是先操心好自己吧,这一家子三个大人,倒下了一对半,唉…” 他给金妹处理伤口的时候,金妹疼的倒吸凉气,但咬着嘴唇没吭声。 膝盖上的伤最重,可能是摔倒时磕在了石头上,伤口很深。 金医生用碘酒消毒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金三顺看了她一眼,动作轻柔了一些:“疼就喊出来,别硬抗!” 金三顺给金妹处理好了伤口,又给她把了脉,对有发说道:“累的,体力有些透支,得好好休息,加强营养!” 金三儿说完,背着医药箱又回到了有亮的屋里,看着老太太哭红的双眼,安慰道:“你老人家也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有亮这伤得养!倒是你自己,要注意身体。你身体好了,儿女们少操不少心。” 说完,他又嘱咐有发:“今晚上得有个人守着有亮,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有的伤口还很深,怕他感染。要是半夜里发烧,你就赶紧去叫我!” 他收拾好药箱,看着老太太:“你这儿子媳妇,都是好样的。一个为你采药摔断腿,一个把人背回来累趴下。老太太,你有福气。” 老太太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含糊不清地说道:“金郎中,你看我这一家三口人,没一个是全乎的,真是麻烦你了!” 金三顺摆摆手:“老嫂子别说这话,这都是我份内的事儿!” 金三儿背着医药箱走了! 这边,三丫儿趴在金妹床边,小手握着金妹的手,小声喊:“娘,你醒醒……丫儿乖,丫儿不哭……” 金妹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来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休息了好一阵子,想起有亮的伤,想起老太太的药还没熬,她得起来! 她撑着床板试了两次,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浑身疼的像散了架一样,两条腿打着颤,她扶着床沿才站稳。 她牵着三丫儿的手,慢慢挪到院子里。 那只背篓还倒在院子中央,猴子草散落的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一把一把捡起来,重新放回到背篓里。 又抓了一把,进了灶屋。 得赶紧给老太太熬一些水,让她尽快好起来。 有亮小腿骨折,这个伤,估计得个把月才能下地。 如今,三个人能好一个是一个,总不能三个人都躺在床上? 她抓了一大把,犹豫了一下,这一把也不知道够不够?要不要再放一点儿? 一想到婆婆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心一横,把那一大把都放进了锅里。 不一会儿,金妹端着一碗熬好的药汁,递到了老太太面前:“娘,这是有亮采回来的药 ,我已经煎好了,你赶紧喝了睡下吧,有亮这儿,我来照顾。” 老太太接过那碗药汤 ,只见那碗汤已经熬成了淡褐色,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充斥到鼻腔。 她又看了看金妹,只见她脸色还是惨白,站着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着颤儿。 她手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纱布已经染上了红色。 老太太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低下头,喝了一口。 有发见金妹还没恢复过来,脸色还是惨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还是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不用了大哥,我现在好多了,晚上可以的!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秀娥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还是回去吧!” 有发犹豫了好大一会儿,还想说些啥,老太太道:“你回去吧,这儿有金妹。” 金妹愣了一下,从那次假怀孕的事儿之后,老太太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有发没再坚持,说道:“晚上要是有啥事儿,你就来叫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金妹看着老太太把药喝完,拿着空碗一步一蹒跚地慢慢朝着灶屋里走去。 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疼惜。 那背影很慢,一瘸一拐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第285 章你咋不和娘睡一张床 有发回去了,老太太药也喝了,金妹把老太太扶到她房里躺下。 “娘,你好好歇着,有亮那儿有我呢!” 马老太点点头,语气难得地温和起来:“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金妹又一愣,老太太好长时间都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前阵子除了骂还是骂,最近倒是不骂了,可见了她还是没有好脸色。 她心里一酸:看来自己的付出,老太太是看在眼里的! “我知道了娘…”她还是有些小心翼翼。 退出老太太屋子,她扶着墙慢慢走,每走一步,腿上就会传来那种酸痛感,胀胀的,还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颤巍巍地进了灶屋,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又拿出来两个鸡蛋,做了一个韭菜炒鸡蛋,给有亮送了过去。 他现在浑身都是伤,裹得像个大粽子,吃饭也不方便。 金妹坐在床沿,端着碗准备喂给有亮。 有亮靠在床头半躺着,抬起手要接金妹手里的筷子和碗,被金妹阻止了。 “你手受伤了,我来喂你吃!” 有亮的手悬在半空,随即又慢慢放下来。 自打金妹假怀孕的事儿被公开之后,有亮就没有和她这么近距离地坐在一起。 此时,这么近的距离,倒让他有些尴尬起来。 尤其是金妹还要喂他饭… 但现在自己手上有伤,还缠着纱布,也着实不方便拿筷子,只能让金妹喂了! “这是你最爱吃的韭菜炒鸡蛋!”金妹夹起一筷子韭菜炒鸡蛋,递到了他的嘴边。 有亮张开嘴,接过来嚼了嚼,咽了下去。 顿时,一股鸡蛋的香味儿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的确是饿了,但他浑身都很痛,以至于他没有多少胃口。 吃了几口之后,他摇了摇头,推开了碗:“你也赶紧去吃饭吧。我吃不下…” 金妹又夹起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执拗地说道:“不行!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好好吃饭,不然,这身体怎么扛得住?” 有亮看着她。 那端着碗的手,那手上也有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洇湿。 而且,她的手一直在颤抖,腿更是颤抖的厉害… 他心里某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这个女人应该是真心待自己吧!她在山上背自己的时候,一路摔,一路爬起来,每次倒下都用身体护着他。 那种怕自己再受伤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虽然自己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但也能感觉到! 可是,一想到她假怀孕,他心里的那根刺又扎的疼! 自己最恨的就是欺骗,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这个女人,谁知道她心里到底咋想的? 想要接自己女儿过来,竟然用假怀孕来骗取老太太的信任,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有了一些恼恨! 想接孩子,可以跟自己商量啊,如果日子好过了,好商好量的,接过来问题也不大!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老太太急于抱孙子的心理来哄骗自己! 有亮趁着吃饭的间隙,偷偷观察着金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金妹并不知道有亮在想些什么,她低垂着眼眸,耐心地把碗里的饭和炒的鸡蛋一口一口地喂给有亮。 有亮实在吃不下,推开了碗。 “我吃饱了,你也去吃饭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晚上不用过来,你…好好休息,刚才…你太累了!” 金妹小声说道:“你身上的伤太多了,晚上还是得有个人守着…我不累…” 她站起身,不给有亮说话的机会:“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没事儿。你得好好养伤,不然,万一以后留下啥后遗症,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她转身慢慢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扶住了门框停留了一下。 腿抖得厉害,她得缓一缓才能迈出下一步! 有亮看着她蹒跚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时,三丫儿爬上了床,对有亮说道:“爹,我来照顾你…” 有亮斜眼看着她,伸出包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上了三丫儿的小脑袋:“三丫儿真是个好孩子…一会儿拉着你娘去睡觉,我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三丫儿得到了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 “爹,你咋不让娘和你睡一张床?这样就可以照顾你了!狗蛋儿说,他爹和他娘就睡一张床,还盖一床被子呢…”三丫儿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有亮。 有亮愣了一下。 “三丫儿乖,大人的事情…很复杂…”有亮看着趴在自己旁边的三丫儿,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三丫儿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有亮:“我娘说,她做了错事,所以爹和奶奶都不喜欢她了…爹,三丫儿听话,三丫儿不做错事,爹喜欢三丫儿不?” 有亮心里一动:“你娘还说啥了?” “我娘说…”三丫儿歪着脑袋努力思索着:“我娘还说…我娘还说爹是个好人…” 她狡黠地眨眨眼:“爹,我娘都夸你是个好人,你就原谅她做的错事好不好?三丫儿给你捶背、给你捏腿…” “嗯,好,我听你的!”有亮笑了,看着三丫儿的小脸。 那脸上,还有刚才哭过留下的泪痕。 三丫儿高兴了。 “不过,我累了,想睡觉…三丫儿乖,去找你娘好不好?”有亮虚弱地用手肘蹭了蹭三丫儿的脑袋,说道。 “不,我要看着爹睡…因为爹是病人!” 说着,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有亮旁边,看着他脸上身上的伤,又问道:“爹,你是不是很疼?三丫儿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嘟起小嘴,在有亮脸上小心的轻轻吹着,那模样,认真极了! 有亮疲惫又虚弱地笑了笑:“果然,三丫儿吹的是仙气儿…真的…不疼了…” 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三丫儿见他睡着了,学着娘的样子,给有亮掖了掖被角。 灶屋里传来轻轻地响动,那是金妹在收拾碗筷的声音。 三丫儿趴在床边,靠在有亮的肩头,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的也闭上了眼睛… 金妹忙完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第286 章那丫头…听话 有亮受伤,老太太的病还没好透,金妹既要上工,又要洗衣做饭,喂鸡喂兔,挑水担柴,还得伺候两个病人,着实有些转不开 早上天还没亮,金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怕吵醒三丫儿。被子掀开一角,一股凉气袭来,三丫儿不自觉往被子里缩了缩。 金妹低头看她,小小的脸,睡的正香,嘴还无意识的咂吧了几下,可能梦见了啥好吃的。 她有些心疼这个小丫头,这几天,白天她上工,家里两个病人,端茶倒水都是她! 可她只有五岁! 别人家五岁的小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可她,却代替自己照顾病人! 她低下头,在三丫儿的小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爱怜地替她掖好被子。 可她刚下床,三丫儿就醒了,揉着眼睛,一撅屁股就准备爬出被窝:“娘”。 “再睡会儿。”金妹压低声音,把她重新按进被窝里:“娘起来做早饭,等饭好了,娘再叫你!” 三丫儿朝外面看了看,天还是黑的,于是她点点头,又躺下了。 金妹摸黑去灶房,舀出一些白面,准备给老太太和有亮擀些面条,一个人再加一个鸡蛋。 平时鸡蛋要留着换盐,不能天天吃,但现在不一样,病人需要增加营养。 吃好了,身体素质好,复原起来也快一些。 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揉好了面,放在案板上醒一会儿。 水缸里水不多了,她又拿起了扁担,挑着水桶出了门。 队里的水井在东头,一路上没啥人,只有扁担咯吱咯吱地响,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 水挑回来之后,她匆忙又把鸡和兔子喂了,院子扫干净,面也醒好了,金妹开始烧火做饭。 她麻利地擀好面条,煎了两个鸡蛋,水开把面条丢进锅里,又放了一把青菜。 面条捞进碗里,码上青菜,盖上鸡蛋,一碗喷香的青菜鸡蛋面条就好了。 有亮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金妹把碗放在床头,扶他坐起来,先拿尿盆让有亮小解。 然后打水给他脸和手擦洗一遍,开始喂饭。 有亮接过碗:“不用喂,我自己吃。” 金妹看了看他手上的伤口,点点头:“那我去看娘起了没有。” 她转身去了老太太的房里。 老太太喝了几天的药,气色好了许多。 金妹端着面条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娘,你醒了?”金妹问了一句,放下碗,旋即又出去了:“我端水进来给你洗洗!” 不一会儿,她打来一盆热水,把洗脸布投进水里,拧了半干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仔细把脸擦了一遍,又擦了擦手。金妹拿过洗脸布,又在水里投了投,搓洗干净晾好。 老太太看金妹给自己做的是面条,温声吩咐道:“去拿一个空碗来。” 金妹不解:“你要空碗干啥哩?” “让你拿你就去拿!”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金妹不敢耽误,赶紧进灶屋拿了空碗过来。 老太太把鸡蛋夹到空碗里,又夹了一些面条进去,朝着碗努了努嘴:“一会儿三丫儿醒了,把这个给她吃。” 金妹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头摇的像拨浪鼓:“娘,你身子骨要调养,吃好点身体好的快。她一个小孩子,吃饱就行了…” “我让你留着你就留着!那丫头,这几天也够听话的,一个五岁的孩子…”老太太把那碗剩下的面条端在了手里:“我吃这些就够了!” 金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面条,手有些抖。 她想起老太太这些日子以来,对她除了骂,还是骂。想起自己每次给老太太盛饭,她那张冷脸。 现在老太太说这话,是不是意味着… 她没敢再说啥,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这也算是老太太接纳三丫儿的一种方式。 既然接纳了三丫儿,也就算接纳了她。 金妹心里既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老太太终于好好跟她说话,重新接纳了她和三丫儿;心酸的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付出,终于有了一点儿希望。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颤抖着声音道:“谢谢娘…谢谢娘心疼三丫儿…” 老太太吸溜着面条,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别谢我,是这小丫头听话!” 这时,三丫儿已经穿好衣裳跑过来了:“娘,你去上工吧。我看着奶奶和爹。” “快,快谢谢奶奶,看奶奶给你留的鸡蛋!”金妹连忙端起那半碗面条和鸡蛋,递给了三丫儿。 三丫儿看了看碗里的鸡蛋,那鸡蛋煎的金黄,油汪汪的,看着就诱人。 她吞咽了几口口水,眼里闪过一丝不舍,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把那碗鸡蛋面条递到了老太太的面前:“奶奶,你吃!我娘说奶奶是病人,要吃的好一些,身体才能更好!” 老太太把自己的碗在了三丫儿面前晃了晃:“你看,我都吃过了,这是给你吃的!快吃吧!” 三丫儿伸头朝老太太碗里看了一眼,碗里还有跟自己碗里一模一样的面条。 嗯,奶奶应该吃过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朝外走:“给爹吃…” 老太太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叹了一声:“这孩子…乖巧…” 三丫儿端着碗进了有亮的屋,有亮已经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爹,给你留的鸡蛋…”三丫儿双手捧着那碗,微弓着身子,生怕把碗里的鸡蛋面条给泼洒了。 有亮一怔,瞬间明白了,这是老太太留给三丫儿的。 他朝着三丫儿勾勾手:“三丫儿,过来。” 三丫儿端着面条碗慢慢靠近有亮:“爹,鸡蛋给你吃,你吃了快些好起来…” 有亮接过碗放在了床边的箱柜上,又拍了拍床沿:“三丫儿坐。” 见三丫儿爬上来,他问道:“三丫儿想不想长高高?” 三丫儿眼睛亮晶晶的:“想,等长高了,就可以帮娘干活了!” “想长高,就得多吃东西,吃有营养的东西。这鸡蛋是奶奶留给你的,是想你快快长高,你要不要吃?”有亮看着她。 “想!”三丫儿响亮地回答。 可是,马上她又说道:“可是爹和奶奶都生病了,更应该吃好的…” “我和奶奶都吃过了,再说了,奶奶留给你的,你不吃,是不是伤了奶奶的心?” 三丫儿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我吃!” 灶房里,金妹把头天剩下的饭菜热了,胡乱扒拉几口,就匆忙往外走。 “三丫儿,”她喊了一声。 三丫儿忙跑出来:“娘,你去上工吧,我照顾奶奶和爹。” 金妹又嘱咐了一声:“奶奶的药在灶屋里温着,你一会儿记得端给奶奶喝。” 三丫儿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娘,你放心去吧!” 金妹看着她,眼眶一热,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第287 章偷猎者 与此同时。山上。 天刚蒙蒙亮,水贵就起来了。 他照旧背着背篓,拿着柴刀,顺着常走的那条山路往上爬。 林里露水重,裤腿一会儿就湿了半截。 大黄今天被允许跟在后面 。它跑几步停一停,东闻闻西嗅嗅,好不容易出来巡山,它都不知道怎么撒欢了。 一人一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黄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水贵也听到了动静,他停下来,顺着大黄看的方向望过去,前面林子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黑影一闪。 他弯下腰,拍了拍大黄的头,示意它别出声。 那黑影又动了一下,弯着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由于天还不太亮,林子里的光线更不好,所以只模糊看见有个黑影,具体在干什么,看不清楚。 水贵蹑手蹑脚,一步步接近那个黑影,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看。 大黄很通人性,见主人蹑手蹑脚,它竟然匍匐在地上,慢慢朝前一步一步地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水贵躲在树后,这才看清,黑影是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根细铁丝,正在系套子。 旁边地上扔着一只已经套住的野兔,还在蹬腿。 水贵又往旁边看,不远处有个野鸡窝,窝里的鸡蛋已经被掏空了,还有碎掉的蛋壳。 水贵的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偷猎的。 他顿时心里的火气往上冒。 这片林子归他管,这些日子他下的套子被人动过好几回,他一直没逮着人。明明知道套的有猎物,却总是被人截了胡。 他没出声,就那么躲在树后头看着。大黄趴在他的脚边,也盯着那个人。 那人系好套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只野兔拎起来,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他把野兔塞进背篓,眼睛贼溜溜的四处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站住!”水贵从树后头走出来。 大黄作势就要扑上去,被水贵呵斥住,它不服气地围着那人转圈圈,脊背上的毛也炸开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水贵完全相信,只要自己一个动作,大黄就会把那人扑倒。 听见声音,那人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谁?”那人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看向大黄,惊慌失措的想跑,又不敢跑。 水贵看向他,用下巴挑了挑他背上的背篓:“这话应该我问你。把你背篓的东西放下吧!” 那人双手抓住背篓的两根带子,往后退了一步,脚绊在树根上,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扭头就跑。 大黄“汪”的一声追上去,咬住他的裤腿不撒嘴。 那人挣了几下,挣不开,却被大黄扑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贵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跑啥?” 那人仰着头看他,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兄……兄弟,你……你放我一马……” 水贵蹲下来,从他背篓里拎出那只野兔。 兔子身上还带着体温,软塌塌的,已经死了。 “这林子里的东西,不能打。你不知道?我要是把你送到公社,别说这兔子了,你还得扣工分、挨批斗,说不定还要交罚金。” 那人听水贵这么说,一个大男人,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知道……我知道……可实在是没办法……” 水贵看着他:“知道你还明知故犯?” 情急之下,那人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兄弟,你行行好,饶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娘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想吃口肉,家里穷得叮当响,实在没办法才上山的……” 水贵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娘啥病?”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老毛病了,咳嗽,喘,瘦的皮包骨头,大夫说要补补身子。可家里哪有那个条件?队里分的粮食紧巴巴的,我们娘儿俩还不够吃,鸡蛋都换盐了,哪儿来的肉……” 他说着说着,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水贵见他这个样子,说的不是假话,于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野兔又放回那人背篓里,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套子,走过去,一个一个拆了,扔到一边。 那人愣了,抬起头看着他:“兄弟,你…” 水贵走回来,一把拉起了他,问道:“你叫啥?哪个队的?” 那人老老实实答:“刘二柱,山下的。” 水贵点点头:“刘二柱,你听好。这林子里的东西,按规定不能打。逮着了要送公社,重的还要批斗。” 刘二柱的脸又白了:“兄…兄弟,求求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送到公社…我走了,我老娘就没人管…” 水贵打断他的话:“你听我说完,你娘病了,想吃口肉,这事儿我信。我爹娘死得早,想吃肉的时候,也没钱买…” “以后,想吃的时候,偷偷上来,别让别人发现!不然的话我不好交差。” 水贵说完,唤了一声大黄,朝着那人挥挥手:“走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刘二柱愣住了。 水贵朝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刘二柱又跪下了! 水贵回头看看他:“还愣着干啥?走啊。” 刘二柱爬起来,背起背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兄弟,你……你叫啥?往后我刘二柱记着你这份恩情……” 水贵摆摆手,头也没回:“回去好好照顾你娘。” 大黄又朝着他追了几步,被水贵喊回来。 它仰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狗眼看向水贵,不明白为啥把坏人放走了。 水贵摸摸它的头:“走吧,回家。” 水贵回来的时候,月娥正在灶前烧火。 看见他空着背篓,她愣了一下:“今儿咋啥也没弄着?” 平时水贵总要带回来一些东西,或几个野果子,或者几个蘑菇,要不就是松鼠,再不济,也捡一些干柴带回来。 水贵没说话,坐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月娥看出他不对劲,凑过来问:“咋了?” 水贵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月娥听完,说道:“水贵哥,你做得对。” 月娥搬了个小马扎,挨着他坐下:“他娘病了,想吃口肉,就让她吃。总好过咱们,连娘都没有…” 水贵心里一酸,揽住了她的腰。 第288 章小小人儿大作用 金妹上工,三丫儿照顾着家里两个病人,端药端茶,小小的身影一会儿跑进老太太屋里,一会儿跑进有亮屋里。 她先去灶屋里把熬好的药端了进来,放在了床边的箱柜上。 “爹,”她一边甜甜地叫着,一边小心地吹着碗里的药:“喝药了!” 有亮靠在床头,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垫的高高的。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板:“三丫儿,放在这里,坐到我身边来。” 三丫儿爬上床边的凳子,一骨碌就上了床,盯着他看:“爹,你要乖乖地喝药,这样才好得快!” 有亮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碗里褐色的药汁,苦着脸:“太苦了!你看我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咱就不喝了,回头你娘要问起来,你别告诉她。” 三丫儿板起面孔,严肃地盯着有亮:“不行!娘说了,好好喝药才好得快!你要不喝,我就告诉娘!” 有亮无奈,端起碗捏着鼻子,皱巴着眉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完了还吐了吐舌头:“太苦了!比黄连还苦!” 三丫儿接过碗,看了看碗底,满意的笑了:“爹真乖!” 她小心翼翼的把碗送到灶房。碗太大,她的两只手太小,个子也小,跨门槛时差点摔了。 金妹临走时嘱咐她把药端给老太太喝。 老太太靠在床头咳嗽,虽然还是喘,但比之前好多了。 三丫儿轻轻走过去,奶声奶气地说道:“奶奶,我娘把药熬好了,我去端过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嘱咐了一声:“小心点儿,别摔着。” 三丫儿点点头,小小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屋外。 金妹把熬好的药放在锅里温着,灶台太高,三丫儿够不着。 她搬了把椅子垫在脚下,掀开锅盖,伸手就去摸药碗。 碗太烫,她刚碰上就缩回了手。她左右看看,不知道怎么办。 这么烫,怎么端呢? 她趴在灶台边,撅起嘴一下一下地吹着。 吹一会儿摸一下,吹一会儿摸一下,直到腮帮子吹疼了,再摸摸,才不那么烫了! 她这才小心的把碗端出来,慢慢地从椅子上下来,双手捧着碗,眼睛盯的死死的,生怕药汁撒出来。 “奶奶,喝药。” 老太太接过碗,看着她,有些担心地问道:“咋这么长时间?没烫着你吧?” 三丫儿用手揉着腮帮子,手上的锅灰蹭到了她红扑扑的小脸儿上。 她摇了摇头:“没烫着,我吹凉了!” 老太太拉过三丫儿,用袖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锅灰,这才低下头,一口一口把药喝了。 快晌午的时候,有亮忽然在那屋喊:“三丫儿,帮我拿尿盆。” 三丫儿正在看兔子吃菜叶,听见喊声愣了一下,丢下菜叶进了屋。 尿盆在床底下 ,有亮的腿动不了,折腾了半天,也没把尿盆拿出来。 三丫儿把尿盆放在了床边,有亮说道:“三丫儿乖,去奶奶那屋看看。” 三丫儿不明白为啥爹要她去看奶奶,她刚从奶奶那屋出来喂兔子,就听见爹喊她了。 但她还是听话地进了老太太屋。 有亮艰难地小解完,又喊三丫儿把尿盆端出去倒掉。 三丫儿端着尿盆,走得小心翼翼的。 尿盆太重,她走几步就得把尿盆放在地上歇一下,盆里的尿液晃出来,洒在她的鞋子上。 她没吭声,把尿盆端到茅房倒了,又拿回来放好。 然后她蹲在门口,把鞋子蹭了蹭,可是蹭不干净。 她看着鞋上的印子,瘪了瘪嘴,没哭。 娘说过,爹和奶奶不喜欢娘,是因为娘犯了错。为了让爹和奶奶喜欢娘,喜欢自己,她不能哭! 她要做个乖孩子!讨人喜欢的乖孩子! 三丫儿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看着兔子,又看看鸡。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很快,天空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鸡在院子里刨着食,偶尔母鸡和母鸡之间,为了一口吃的开始打架,你叨我一口,我啄你一下,每当这个时候,那只油光发亮的大公鸡就会出来拉架。 兔子们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三片嘴不停地动着,笼子里的菜叶一会儿就被它们吃完了。 她看着那些鸡和兔子,想起来娘每天都要喂它们。 娘说了,那是家里的钱罐子,有了它们,可以换回来很多东西,所以要让它们吃饱。 她站起身,朝鸡窝那边看了看。 鸡食盆里空了。她想了想,去灶房舀了半瓢苞谷,撒在地上。那些鸡见有吃的,争先恐后的都围了过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金妹终于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农具,先进屋去看有亮和老太太。 老太太好像好多了,脸色也比前两天好了许多。 没看见三丫儿,金妹进了灶房,却看见三丫儿蹲在灶膛门口,手里捏着几根柴火,正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没火,她塞了一堆柴,都快把灶口堵住了。 金妹走过去,蹲下来,见她脸上蹭了黑灰,成了花脸猫。 “丫儿,你想烧火?” 三丫儿点点头:“我想做饭,等娘回来吃。” 听到这句话,金妹的眼眶一热,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把三丫儿拉进怀里。 三丫儿趴在她怀里,神情怏怏不乐。 “娘,我把爹的尿盆弄洒了,我的鞋子上沾了尿…我给奶奶端药,碗好烫,差点儿摔了…” 她哭了:“我想帮娘做饭,可是,柴火怎么也烧不着… 金妹抱着她,眼眶红了:“丫儿,你已经很乖了。”她说,“比娘想的还乖。” 三丫儿搂着她的脖子,哭了一会儿,问道:“娘,我干不好活儿,奶奶和爹会不会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娘…” 金妹把她抱进怀里安慰着:“丫儿忘了,早上奶奶还给你留了鸡蛋,丫儿这么乖,奶奶肯定喜欢你,爹也喜欢你是不是?”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映在两个人脸上。三丫儿坐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 这回她学会了,一次添一根,不多添,添多了堵住了,反而不通风,烧不着!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金妹往锅里下了米,又切了几个红薯丢了进去。 三丫儿靠在金妹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金妹低下头看她,只见她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金妹把她轻轻放倒在旁边的草堆上,盖了件衣裳。 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灶房外,天彻底黑了! (三丫儿这个孩子是后来几个孩子中最特别的一个,所以在这里提前开始铺垫。) 第289 章做梦生娃都是豁嘴子 山上。 月娥的肚子慢慢变大,腰围也粗了起来! 熬过了最难受的头三个月,月娥又生龙活虎起来。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走路一阵风,干起活儿来利利索索,一点儿也不像个孕妇。 倒是水贵,成天担心月娥,怕她磕了碰了,怕她摔了撞了。 不让她干这,也不让她干那,把月娥急得直抗议。 “水贵哥,我是怀娃,又不是生病,哪儿能不干活?以前在队里上工的时候,听那些女人们在一起说,多活动,以后生娃也快。你啥也不让我干,到时候生不出来咋办…” “呸呸呸,净说傻话!生孩子就是瓜熟蒂落,咋会生不出来?”水贵忌讳这些话,每当月娥这样说的时候,他就连呸三声,这样才觉得安心! 三个月一过,月娥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这可把水贵愁坏了,山上艰苦,除了鸡蛋,还有水贵有时候套个野鸡,也没啥好吃的。 大个的,像野猪,狍子,那是不能打的。要是运气好,弄头小野猪也行,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水贵在山里转的更勤了,不论天晴下雨,总要去林子里转一圈回来,背篓里也总是能带回来惊喜。 有时候是野鸡蛋,有时候还有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蛋,还有野果子。 也有天麻,茯苓等中药材。天麻炖鸡炖肉,那是大补! 看着水贵带回来的东西,月娥总是稀罕一阵子。 这天,水贵半下午就回来了,背篓里空空如也。 月娥看着空背篓,有些幽怨地说道:“水贵哥,咋不套兔子了?我想吃兔子肉。” 她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水贵说道:“那次我搬过来的时候,咱俩焖的兔子肉,那叫一个香…” 月娥似乎在重新回味那次吃过的兔子肉,恨不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水贵睨了她一眼,郑重地说道:“我听说,怀娃娃不能吃兔子肉,不然的话,娃生出来会是豁嘴儿。” “啊?”月娥吓了一跳,“呼”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咱…咱…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吃兔子肉了…我…我记得怀娃后吃了…完了完了,这娃儿要是生下来是个豁嘴儿可咋办…” 水贵一把抱着她,身上的白毛汗都吓出来了:“我的祖奶奶,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你现在可是怀着娃哩…要是动了胎气可咋办?” 月娥却不管不顾,扯着水贵的衣服一个劲儿地问道:“水贵哥,咱过年那天是不是吃兔子肉了?你再想想…” 水贵点点头:“是啊,那天兔子肉焖的可香了…” 月娥都快急得哭出声儿来了:“坏菜了,咱娃肯定是个豁嘴子…” 水贵却说道:“那时候你还没怀上哩,怕啥?吃了也没事儿 ,放心吧!” 月娥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那时候没有怀上娃儿?” 水贵犹豫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道:“应该…确定…” “啥叫应该确定?”月娥一顿脚:“明儿我得下山去找金医生,让他给我号个脉!” 水贵心里也有些不敢确定,万一那个时候月娥刚怀上,又刚好吃了兔子肉… 算了,算了,明儿下山一趟,去问问,顺便号个脉,心里也踏实一些。 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心情都变得有些压抑,连晚饭都没心情吃。 第二天一大早,水贵老早就在山里巡了一遍,当然没去深山。 回来时月娥已经做好了早饭,吃完饭,俩人匆匆忙忙就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平时话多的月娥,也变得有些沉默了起来。 走着走着,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水贵哥,要是金医生号脉号出个啥好歹来,这孩子咱生还是不生?” 水贵握紧了她的手:“别想这么多,说不定咱都是瞎担心呢?我还是觉得那个时候没怀上!” 两个人回到六队,直接去找了金三顺。 金三顺见到两个人一脸紧张的样子,问道:“你俩这个时候下山,是不是月娥不舒服?” 月娥苦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金医生,我娃…我肚子里的娃是个豁嘴子…而且…而且,我肚子好疼…” “肚子疼?”金三儿也有些紧张:“哪里疼?啥时候开始疼的?疼的时候是啥样子的?” 月娥指着自己的肚脐眼位置,说道:“就这里疼,就刚才,肯定是吃兔子肉吃的…” 金三儿抬头看向了水贵:“啥兔子肉?这咋还跟兔子肉扯上关系了?” 水贵把不能吃兔子肉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月娥估计是吓到了,我们过年那天晚上吃的焖兔肉…” “哈哈哈…”金三儿忍不住笑的直不起腰,好一会儿他才忍住笑:“你们就因为这个还下山跑一趟?” 他憋住了笑,认真地跟他们解释:“上了年纪的人是有这个说法,但这都是瞎担心。豁嘴子是先天发育问题,跟吃不吃兔子肉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向了月娥:“兔子肉是个好东西哩,营养价值高,谁说不能吃?都是一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别相信。” 月娥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金医生,真的能吃?你说的话我信。唉,我都憋了三个月了,早就馋兔子肉吃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幸亏今儿来问问你,昨儿一晚上没睡好,做梦生的娃儿都是豁嘴子…” 让金三儿重新号了脉,证明胎儿发育良好,两个人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对金三儿千恩万谢一番,这才出了金医生的家门。 刚走到大樟树下,又遇见了金妹。只见她面带愁容 ,步履匆匆,只顾低头走路。 “金妹姐,”月娥叫了一声:“你这是去哪儿呢?” 金妹抬起头,看见是月娥和水贵两个人,挤出一个笑脸来:“你们俩咋回来了?我这正忙着去上工哩,家里老太太和有亮都病了,耽误了一会儿功夫,走晚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先走了!” “哎,金妹姐,”月娥拦住了她,一脸关心:“你说啥?老太太和有亮都病了?咋回事啊?” 金妹的眼圈有些红:“老太太气喘病犯了,有亮去后山崖上采药,摔断了腿…”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很快,她擦了一把眼泪,匆匆走了。 第290 章以后你就是我娃的干爹 月娥还想追过去再问问,却被水贵一把抓住。 “不要问了,要不咱去看看他吧。咱家养兔子,有亮也不少帮忙。 月娥点点头。 两个人进了有亮的院子,喊了两声。 三丫儿正在有亮屋里听有亮给她讲故事。 听见动静,她跳下椅子,朝院子里张望。 见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连忙回头看向了有亮:“爹,院里来人了,我不认识!” 老太太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走了出来。 她的身体好多了,原本想跟着一起去上工的,但金妹坚持让她再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再去。 于是她留在家里照顾有亮,家里的烧火做饭,洗洗涮涮就交给了老太太。 “哎哟,你俩咋来了?多时下山的?”老太太热情地招呼着水贵和月娥:“赶快进来坐。” 老太太说着,把两个人让到了堂屋里,搬出来两把椅子。 她挨着月娥坐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眶就红了:“自打你去了林场,大姑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怪想的慌哩!” 她上下打量了月娥几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倒是比在家里胖了一些,这下子,大姑也放心了!” 月娥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老太太却握的更紧了! 老太太又看向了水贵,满脸慈爱地说道:“水贵这孩子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看来,山上的生活还是挺养人的…” 水贵咧了咧嘴角,随即脸色肃然:“婶儿,听说你和有亮身体不大舒服,正好我和月娥回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你现在身体咋样?有亮呢?听说他从崖上摔下来了,情况严重吗?” 提起这个,老太太的眼泪就下来了:“还不是我拖累了他,他也是为了给我采草药…身上到处是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左腿骨头也摔断了…” “啊?这么严重?有亮哥他以后不会成瘸子了吧?”月娥脱口而出。 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她拍了拍月娥的手,语重心长地教导她。 “月娥啊,你这个嘴快的毛病得改改…说话要在脑子里想想再说,大姑就是担心你这性子…还好,你们住在山上,平时也不咋跟别人打交道…” 月娥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太讨喜,她低下头,有些后悔自己又管不住嘴。 “婶儿,月娥就是个直性子,你别见怪。”水贵赶紧替月娥解围。 老太太点点头,无所谓地说道:“自家孩子,我还能怪她?对了,你们今儿下来是有啥事吗?” 月娥看向了水贵,脸忽然红了,有些忸怩不安。 她很想告诉老太太,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娃娃。 以前老太太可没少骂她,说她是不下蛋的鸡,吃多了也没用,连个娃都怀不上。 可又一想,自己现在又不是马家的儿媳妇,她没有必要跟马家证明什么。 于是闭口不言。 听到问这个,水贵脸上浮现出笑意,他爱怜地看了月娥一眼,对老太太说道:“月娥怀上了,三个多月了呢。我们这次下山,是找金三顺的。” 老太太脸色一变,心里翻腾不休。 这月娥以前跟有亮,咋也怀不上,咋跟了水贵这么快就怀上娃了? 还有,之前队里人不是说,水贵那方面不行吗?金妹跟了他那么久,都没怀上娃,咋跟月娥就怀上了呢? 这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金妹回来的时间也不短了,现在都没动静。 月娥倒是还跑到她前面去了,这个找谁说理去?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但脸上不显,还绽出夸张惊喜的笑容:“怀上了?哎呀呀,这可是件大喜事!水贵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下子终于要当爹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唉,你说这金妹也回来这么久了,咋就没见动静呢?我盼着孙子,眼睛都盼绿了…” “大姑,你别着急,金妹姐肯定很快会怀上的…”月娥安慰着老太太。 “唉,哪儿有那么快哟!金妹的事儿你们肯定也听说了,她…她拿假怀孕来骗我,到现在跟有亮的关系还僵着呢,去哪儿怀上啊…你说,我这是造了啥孽哟…” 老太太捶胸顿足! 见惹了老太太伤心,水贵和月娥都有些歉疚。 “婶儿,我去看看有亮…”水贵站起身,拉着准备去有亮的房间。 三丫儿一直站在门外,偷偷观察、听着他们说话。 此刻见两个人要去看她爹,赶紧当先跑了进去。 “爹,他们要过来看你了!” 有亮自然也听到了水贵和月娥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和自己老娘说啥,说了这么老半天。 他也想知道水贵和月娥两口子在山上的情况。 那天水贵和月娥结婚,他也没有时间跟他们多聊几句,也不清楚山上的生活咋样。 不过,想想应该是很艰苦的! 见到有亮左腿上打了石膏,月娥忙走上前去,一脸关心:“有亮哥,咋摔的这么严重?” 有亮用手肘撑起了身子,微笑着看向了水贵和月娥:“不打紧,养养就好了!对了,刚才听见你们说,月娥有了?” 水贵点头:“嗯,三个多月了。你这腿上的伤…” “嗐,没多大的事儿,命大,只伤了腿…水贵,到时候月娥生娃的时候,千万别忘记请我喝满月酒。”有亮看着水贵,很是为他高兴,也为月娥高兴。 “那一定的!” 有亮看向月娥又看看水贵,欲言又止。 “有亮,你有啥话就说出来,咱们已经说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有啥话不能说的?”水贵站在了有亮的床边,看着他。 “那…那我…可就说了,”有亮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想…我想等你们…生下孩子,能不能…能不能让孩子认我当干爹?” “干爹?”月娥扭过头看向了有亮:“你要当我娃的干爹?有亮哥,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干亲钱亲,有钱干亲才亲,我和水贵穷…” 水贵轻轻碰了碰她,她立刻住了嘴。 “说的啥话,我就怕你们瞧不起我,想想我以前干的事儿…”有亮说不下去了。 以前的自己太浑了! “行!以后你就是我娃的干爹!咱说定了,不许反悔!”水贵向有亮伸出了一只手。 有亮愣了愣,立即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定了!” 水贵和月娥走了。 老太太把他们送出了院门,回来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也没言语。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月娥怀孕的事。 月娥怀上了,水贵要当爹了,有亮也认了他们的孩子当干爹! 她这会儿不知咋的,心里堵的难受! 金妹回来这么久了,假怀孕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和有亮的心里,也扎在金妹自己的心里。 这根刺不拔掉,这孩子怕是怀不上。 第291 章原来你想攀高枝? 郝红梅不知道听谁说,王军不仅仅是做手脚害了水贵,他还写了匿名信。 而写匿名信的原因,就是因为王军看上了一个右派的女儿! 而这个右派的女儿,就是住在水贵家的一个年轻女人! 郝红梅这才想起来,当初她和王军相亲的时候,王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看上了自己,只不过是他为了敷衍他家里人罢了! 郝红梅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心里有事,立刻就要解决,绝不会拖泥带水。 这天下午,郝红梅没有课,便去娘家抱回了孩子。 回到家,王军照旧在家里蒙着被子睡大觉。 他最近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农机站那边的消息。 他好面子,也不出门,害怕出门别人问起他怎么没去上班,自己不好回答,便一直窝在家里。 人也变得不修边幅起来。 郝红梅抱着孩子,见王军还躺在床上睡大觉,心里的火气顿时涌了出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大声嚷嚷:“王军,你起来,成天在家睡睡睡,你到底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王军烦躁的把被子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不睡觉你让我干啥?我现在农机站也去不成,我还能干啥?” “农机站去不成,那是你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你在家里跟我吼啥?是我让你去害吴水贵了?还是我让你去写匿名信了?”郝红梅不依不饶地问道。 “啥匿名信?我不知道你在说啥。”王军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他不知道郝红梅咋知道匿名信的事,但他是绝对不会在郝红梅面前承认这件事的! 有些事,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太阴暗,自然谁都不能说,包括自己的老婆。 “你不知道?王军,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你跟那个右派的女儿到底是咋回事?你可真够可以的,一个成分不好的女人你都看得上,我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倒还配不上你了?” 郝红梅单手抱娃 ,另一只手“呼啦”一下又把被子掀开:“你起来跟我说清楚。” 看来是睡不安生了,王军拉着脸,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郝红梅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如今顶着个鸡窝头,胡子拉碴,哪儿还有结婚前的意气风发? 再想想结婚后的生活,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的付出,而这个男人,对自己还不如婚前。 婚前和他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如今,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和自己说! 是因为那个右派的女儿?他心里还有她?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娶自己? “王军,”郝红梅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强压下心里的火气,抱着孩子坐到了王军的对面:“你告诉我,你写那封举报信是不是因为那个右派的女儿?你针对吴水贵也是因为她吧?” 她轻拍着怀里的儿子:“我想知道,你写那封信的真实目的。” 见王军一脸的不耐烦,她也加重了语气:“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王军你也别以为我郝红梅就是个软柿子。” 王军软了语气:“红梅,你到底要闹哪样?不就是一封匿名信么?能说明啥?我现在本来心里就烦,你就消停一些好不好?” “呵呵,”郝红梅冷笑了一声:“合着是我在胡搅蛮缠呗?你看看自己,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窝在家里,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儿挫折都经受不了吗?” “谁说我没出门了?前两天我还去找我舅舅了…”王军叹了口气:“可我连他的面儿都没见着!” “红梅,咱别闹了!我心里有预感,这次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就过去…” “不闹也行,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写那封信到底是为了啥?”郝红梅问。 沉默了一会儿,王军看向了郝红梅:“我要说出来,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提这事儿了?” “那得看你这个事儿到底是什么性质了!”郝红梅冷哼一声。 “其实,我不是对那个右派的女儿有什么想法,我是觉得她爹来头不小…”王军吞吞吐吐说道。 郝红梅盯着王军,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你是想…攀上这层关系?万一…万一她爹来头不小,你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王军看向郝红梅:“红梅,你也知道,我是农民的儿子,可我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赌一把了!” 郝红梅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王军啊王军,你是聪明过了头啊!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看向他:“你赌?你拿什么赌?你拿人家的前途赌,拿人家的名声赌,拿你自己的良心赌?王军,你赌赢了能咋样?人家爹来头大,会看上你这种人?你赌输了,现在这结果,就是你该受的!” 王军低着头,不吭声,他知道红梅说的对。 郝红梅继续说着,声音里满满的失望。 “我当初看上你,是觉得你有文化,有上进心,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可我现在才看明白,你那个上进心,就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心思。你看不上我这个当老师的,觉得我没背景没后台,帮不了你。你心里惦记的,是那个能让你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走到王军面前,眼里再也没有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不屑:“可你睁眼看看,你现在混成啥样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连你亲舅舅都不见你。你那个赌,赢了没有?” 王军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红梅,我知道我错了。可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 “有用没用,你自己掂量。我郝红梅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真心悔改,咱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你既然是这副心思,整天想着攀高枝、走捷径,那咱俩也没啥好说的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要往里屋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有人高声喊道:“王军在家吗?”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那声音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王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队长。 另外两个不认识,但看着来头不小的样子。 王军心里一沉,难道是? 第292 章照顾好孩子 王军站起身,朝着院门处看去,发现喊他的是队里的队长耿大富。 另外两个人穿着打扮看着像公家的人。 王军心里一沉,这三个人到他家,他预感到不是好事儿。 难不成… 他不敢往下想。 “队长…你…你咋来了?这二位是?”王军从堂屋里迎了出来,话有些结巴。 “你就是王军?”其中一个人问道。 王军犹疑不定地回答:“我…我就是王军…你们是?” 耿大富连忙走到王军跟前,压低声音介绍道:“这两位一个是公社里的周干事,一个是县革委会的赵同志。找你了解点情况。” 一听是公社和县里的人来了,王军顿时明白咋回事了。 他双腿一软,趔趄了几步。 扶着门框,他勉强站稳。 郝红梅听见动静,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了,眼眶红红的。 赵同志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王军,这是公社开的协助调查通知书。抽水机事件和匿名信的事,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军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好像都在晃,晃的他头晕:“我……我……” “有什么话,到公社再说吧。”赵同志收起通知书,往旁边让了让,打了个手势:“走吧。” 郝红梅急忙拦在了王军的面前,看向了周干事和赵同志。 “我想问一下,你们要把我丈夫带去多久?结果是什么?” 周干事上前一步,伸手想拉过郝红梅。 但他看了看红梅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缩回了手:“这些要到县里再说。我们必须要他配合我们调查。” “配合调查?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就是王军干的,是不是?” 赵同志腋下夹着皮包,脸色严肃地说道:“没有证据,我们今天也不会上门。证据是证据一回事,我们还是要把当事人带回去,请你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赵同志眉头皱了皱,语气也硬了不少:“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王军同志的事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你作为家属,也应该配合。”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摞子纸,伸到了郝红梅的面前。 郝红梅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见写着“鉴定报告”几个字。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向了赵同志:“同志,我想问一下,他这情况,最坏的结果是啥?” 赵同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开除和赔偿是肯定的,至于其它的,要看调查结果。” 郝红梅抱着孩子往一边让了让:“谢谢同志,我知道了!” 王军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眶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郝红梅没说话,也没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红的。 她一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哼哼了两声,吮吸了几下小嘴儿,又闭上了眼睛。 王军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同志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王军摇了摇头,慢慢往外挪着脚步。 此时,他只觉得,双脚有千斤重,他根本抬不动。 终于挪到了大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向了这个家,看向了郝红梅。 郝红梅一直专注地盯着儿子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仿佛面前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红梅……”王军轻轻唤了一声。 郝红梅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王军张了张嘴,眼眶更红了:“照顾好孩子…” 郝红梅没应声,抱着孩子,转身慢慢地进了屋。 王军站在院门处,一直盯着郝红梅的背影。 那背影,是那么的苍凉,无助。 直到郝红梅进了屋,王军才转过身,看向了赵同志:“走吧!” 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郝红梅站在窗户边,看着王军被那三人带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时不时还做出吮吸乳头的动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终于下来了… 王军被带到公社一间办公室里。 赵同志和周干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着记录本。 耿大富坐在旁边。 赵同志打开他手里的黑色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材料。 “王军,抽水机事件,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齿轮是你换的,压力表是你动的,匿名信是你写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军坐在他们的对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我……我没啥说的…我认…” 赵同志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说你这样做的动机。” 王军思思忖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因为……因为吴水贵技术好,站长器重他……我怕他抢了我的风头……我心里不平衡……一时做了傻事…” 赵同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匿名信的事呢?你为什么举报刘月娥是右派女儿?” 王军的喉咙动了动:“我……我就是看吴水贵不顺眼……刘月娥和吴水贵两口子…住在一个屋里…那吴水贵就是立场不坚定,跟右派的女儿不清不楚… 赵同志在材料上记了下来,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王军,你破坏集体财产,陷害同事,伪造证据,写匿名信诬告。三件事,证据确凿。农机站已经开除你的公职,赔偿五百元,现决定对你进行劳动改造,即日起执行。” 听到这个结果,王军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舅舅告诉他,可能就是赔偿,可是,这怎么还要劳动改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还想去找舅舅,五百块,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可赵同志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挥手:“带走吧。” 王军被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挣脱开,转身扑到赵同志面前。 “赵同志,我……我能回家见见我爱人吗?我就看一眼……” “走吧。改造好了,早点回来。” 看着王军被带走,赵同志对周干事说道:“那个刘月娥,上面好像有人,右派这件事就不要提了!” 郝红梅是在三天后收到通知的。 王军被送到北边农场劳动改造,期限五年。 她拿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孩子哭了,她才回过神来。 抱起孩子,给他喂奶。 喂完奶,她把通知折好,压在箱子底下。 那天晚上,她把王军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衣服、鞋子、还有那几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技术书。 收拾完了,打成一个包袱,放在墙角。 她坐在床沿上,久久地盯着那个包袱。 她忽然想起当初相亲的时候,王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冲她笑。 见面的第一眼,她就相中了他。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跟了他,日子肯定差不了。 现在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忽然,她想起王军说的话,说他舅舅会保他,也会帮他们出这个赔偿款。 现在,她走投无路了,只能去县城找余良。 第293 章余良倒台 打定主意,郝红梅抱着孩子,到了县城。 舅舅余良的家,王军带她来过一次。 凭着记忆,她敲响了余良舅舅的门。 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声。郝红梅有些奇怪,不对啊,这个点儿,舅舅舅妈应该都在家里啊,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舅舅,舅妈…”她一边敲门一边喊着,还是没人应。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半边脸露了出来。 “别敲了!”她语气里有些不悦,可能是敲门声惊扰到了她:“这家人出事了,家里没人!” 郝红梅正想问她几句话,她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只留下郝红梅呆呆地站在余良的家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她嘴里嘟囔着:“舅舅能出啥事儿?” 她想找个人问问清楚,到底舅舅家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看了一圈,几户邻居的门窗紧闭,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要不,去舅舅的工作单位县农机站去看看,说不定能打听到舅舅。 家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五百块钱的巨额赔偿也让她感觉无法承受。 得知赔偿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自己家、爹娘家,公婆那里,能借的能凑的,加起来也不到两百块,还有那么大的空缺,她该去哪里凑齐? 要不是听王军说,舅舅愿意帮他凑这笔钱,无论如何她也拉不下脸,大老远跑到县城来找舅舅。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郝红梅抱着孩子来到了县农机站。 一说找余良,传达室的老大爷把郝红梅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这才问道:“你是余良的啥人?” 一听老大爷对余良的称呼,郝红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爷,我是他外甥媳妇,请问他…” 老大爷打断了红梅的话:“你是他外甥媳妇,难道不知道他犯的事儿?他被移送到司法机关去了。” 红梅一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移送司法机关?舅舅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 “大爷,这…这是咋回事儿?” 事情回到一个礼拜前。 由于有人把抽水机事件的鉴定报告匿名寄到了县落实政策办公室,于是全县开始行业整顿。 上面来了文件,要求各县自查农机系统的账目和物资管理。 县农机站新来的站长姓罗,是个较真的人,带着会计把近三年的报废零件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越翻越不对劲。 “这批齿轮,报废单上写的是‘自然磨损’,可仓库记录显示,这批齿轮入库才两年,正常使用至少能用五年。” 会计拿着账本,眉毛皱成一个大疙瘩。 罗站长又往前翻了几页:“还有这批轴承、这批传动轴……都是没到寿命就报废了。报废的零件去哪儿了?” 会计摇头:“账上写的是‘销毁’,但销毁记录是空白的。” 罗站长把账本一合,立即吩咐:“查仓库实物。” 仓库保管员老赵被叫来问话。老赵在农机站干了大半辈子,嘴严,但这次的事儿太大了,他扛不住。 “赵师傅,这几年报废的零件,到底去哪儿了?” 老赵低着头,手指贴着裤缝,站的笔直,眼睛却不敢看站长。 罗站长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批齿轮,这批轴承,这批传动轴……报废单上签的是余良的名字。东西呢?”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余副主任让处理的……说是内部处理,不用登记……” “处理给谁了?” 老赵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罗站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这才停下来,看向了老赵。 “赵师傅,你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轻重。这事查清楚了,你是证人,不算主犯。要是捂着不说…” 老赵的腿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捂着不说的后果 ,可是,余副主任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可眼前的是站长,他更得罪不起! 他思虑了半天,抬起头。 “卖给私人维修点了……余主任联系的买家,有人来拿,我只能给他…别的我也不敢问…” 罗站长没再问,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把账本收好,他对旁边的干事说:“通知余良,明天来站里一趟。” 余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早已经听到了风声,开始四处活动,想摆平这件事。 进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但他强装笑脸。 “罗站长,听说你在查账?这批零件的事,我正想跟你汇报…这几天忙,也没抽出时间来…” 罗站长没让他坐,把账本和仓库记录推到他面前:“余良同志,这批报废零件的去向,请你解释一下。” 余良看了一眼账本,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当时是为了站里创收,那些零件扔了也是扔了,还不如处理掉换点钱……” “换的钱呢?” 余良没吭声。 罗站长脸色严肃,紧紧盯着他的脸:“余良同志,倒卖报废零件是违纪行为。数额这么大,已经够得上移交司法机关了。” 余良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桌沿才站稳:“罗站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私自卖给了私人维修点,对内号称销毁,可有此事?” “张站长,我……我可以退赔……”余良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罗站长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电话… 余良被停职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县农机站开了大会,通报了余良的问题。倒卖报废零件,数额较大,性质恶劣,撤销副主任职务,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赔偿的事也定了——所有变卖零件的款项,如数退赔。 余良站在会场后排,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散会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等到人都散尽,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房。 他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员熬到副主任。 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294章仁至义尽 郝红梅从传达室老大爷那里得知了舅舅余良的现状,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王军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背后原来有他舅舅的支持。 她忽然想起那天革委会赵同志给她看的“鉴定报告”。王军陷害水贵的那个齿轮,明明是新的,可为什么后来成了旧的? 王军去哪儿弄来旧的齿轮?会不会跟余良舅舅有关? 如果没关系,为什么当初王军去找他的时候,他答应帮王军出这个赔偿款? 郝红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虽然王军的很多事她都不是太清楚,但根据这些零散的消息,她大概也想出点儿眉目了! 郝红梅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熟睡的儿子放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的钱都倒出来数了一遍。 一共是五十五块六毛七,离赔偿款还差一大截。 不过,她结婚前手里攒下了一百多块钱,这笔钱她一直没用。 看来,现在得派上用场了! 她把钱收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儿子,不觉又红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归拢到一块儿。四只老母鸡,家里还有黄豆,红薯干,土豆。大米白面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卖一些。 她想了想,又把结婚时王军给她买的那块手表翻了出来。 那是王军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背篓,抱着孩子,去了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的收购员是个精瘦的老头,看了看她带来的东西。 老母鸡、杂粮,还有精细粮(白米白面),估了一个价。 他把重点放在手表上,戴上老花镜,拿在手里仔细摩挲,最后叹了口气:“这表虽然不错,但是这东西即使是新的,只要转手,它就不值钱。这样吧,我最多给五十块。” 郝红梅急了,语气里满是心疼:“大爷,这表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多…我就结婚的那天戴了一次,您多少再加点儿…” 老头取下眼镜,把表推了回来,语气硬邦邦的:“不能加了,我是看在你急着用钱的份上,不然,这表我也不会收。” “大爷,这表真是新的,还是上海牌的…” 郝红梅还想说些什么,老头儿不高兴地道:“那你去上海卖!” 郝红梅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讨价还价的话。 她点点头:“好吧,那我卖。” 接过钱,她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供销社大门,太阳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这次她抱着孩子直接去了公婆家。 婆婆正在院子里剁着菜叶子喂鸡,见红梅进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伸手就要抱孩子。 “哎哟,我的大孙子,奶奶想死你了…红梅,今儿没课吗?” 郝红梅看了看婆婆的手,并没有把孩子给婆婆。 “娘,”她寻了一张椅子坐下:“王军出事了,他被农机站开除,还要赔偿五百块钱。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有我当姑娘时攒下的钱,乱七八糟凑在一起,还不到二百块钱。我也实在凑不齐了,所以才过来找你,看家里能不能再凑一些?” 王军他娘一听,当即双腿一软,哆哆嗦嗦的一把抓住红梅的胳膊:“小梅,你跟娘说说,小军到底咋的了?咋要赔那么多钱?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王军他娘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妇女,哪里经历过这事儿?顿时六神无主,眼泪直流。 郝红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把余良舅舅的事儿告诉了她。 王军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完了,全完了…小军的前程也毁了…” 王军他爹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一辈子和田地打交道的农村汉子也没了主意。 “爹,娘,事情已经出了,咱就得想办法度过去。赔偿款的期限是半个月,拖一天不交,就要罚滞纳金。”郝红梅冷静地说道。 “老婆子,快,看看家里有多少钱?拿出来给娃救急。”王军他爹终于清醒了一些。 王军他娘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拿出一把零零散散的毛票,递给了郝红梅:“只有二十一块钱…” 郝红梅知道老两口手上没有多少钱,她默默接过那二十一块钱,抱着孩子缓步离开了王军爹娘的家。 见郝红梅离开,王军他娘红着眼睛看向了他爹:“小军劳改五年,小梅怕是守不住…这个家…要散了…” 她又抽抽搭搭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郝红梅又回了娘家。 她娘看见她抱着孩子回来,神色不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孩子。 “咋了?出啥事了?” 郝红梅把王军的事说了。她娘听完,眼泪就下来了:“闺女,苦了你了!这小子犯的错,却要你来替他擦屁股…” 她爹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雾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爹,我想借点钱。”郝红梅说。 她爹没说话,磕掉了烟灰,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些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 “家里就这些了,原本是留着给你弟娶媳妇儿用的,一共八十三块六,你都拿去。” 郝红梅接过钱,眼睛一红,跪下来磕了个头。 她爹一把拉起她:“闺女,把这道坎迈过去就好了!” 钱还差一大截,郝红梅没办法,拉下脸,又找了亲戚、朋友,还有同事,这家凑一点,那家凑一点,她好不容易把钱都凑齐了。 半个月期限很快就到了,她去了公社,把钱交了。 办事员数了两遍,开了张收据,递给她。 她接过那张收据,手在抖,心也在抖… 从公社出来,她没回家,去了公社旁边的邮电所。她买了张信纸,趴在柜台上写信。 信写得很短:“王军,钱已交,我亦仁至义尽。我无法接受我的儿子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所以经过我慎重考虑,决定和你解除婚姻关系!你好好改造,保重!”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连同最后的那份情义都装了进去,写上农场的地址,又买了张邮票,贴在右上角。 把信塞进邮筒,她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 孩子的东西多,尿布、小衣裳、奶瓶,塞了满满一包。她自己的东西少,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收拾完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家。 墙上有王军贴的年画,已经褪了色;窗台上搁着他喝茶的搪瓷缸子,床头柜上还放着他那几本翻烂的技术书,她没动。她把王军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王军的爹娘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哭,拉着她的手不放:“红梅,你不能走啊!孩子是我们王家的根,你不能带走……” 郝红梅把手抽出来:“娘,孩子是我生的,我得带着。” 老头子站在门口,黑着脸:“你是王家的媳妇,孩子是王家的种。你走可以,孩子留下。” 郝红梅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王军出来了也顶着劳改犯的名声,孩子跟着我,是对孩子好。你们如果真疼这个孙子,就不应该阻拦我!” “王军害了人,钱也是我帮他凑齐的,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不亏心!这孩子跟着我,总比跟着你们强。你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养他?” 王军爹娘看着郝红梅,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郝红梅把孩子抱紧,拎着包袱,径直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声。 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身后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第295 章公函 段家好久没有任何消息了,久到秀娥以为,段家那边不会再来纠缠小宝了。 距离上一封信,隔了有几个月了,段大勇汇来了十块钱,附言说给小宝买糖吃。 秀娥把钱和汇款单一起收起来,并没有花,跟有发说:“不知道啥时候能消停?” 转眼入了秋,田里的稻子黄了,队里正在忙着秋收,社员们趁着天气好,想尽快把稻谷收进仓里。 秀娥天天在地里干活,小宝送到了二狗娘那里,下工了再接回来。 日子忙忙碌碌的,段家的事,秀娥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那天下午,秀娥正和一群妇女们在田里割稻子,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秀娥!秀娥!”秀娥抬起头,见是李福海正站在田埂上,朝她招手。 她握着镰刀,站直了身体,朝着李福海大声问道:“福海叔,啥事儿?” “公社来人了,让你去一趟!”李福海看向她,脸色不太好看。 秀娥心里咯噔一下,公社来人找她干啥?她心里犯着嘀咕,把镰刀拿在手里走了过去。 “福海叔,到底啥事儿啊?”她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 李福海没多说,一挥手:“你先回去换身衣裳,都在大队部等着你呢。” 秀娥想问清楚,可李福海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李福海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一个普通社员,公社来人找她,到底为了啥事儿? 她一路思虑着,朝家里走去。 她想喊上有发,可看了一圈,也没见有发被分到哪块田里捆稻子去了。 回到家,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又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匆匆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里坐着三个人:李福海,另外两个生面孔,穿着中山装,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秀娥站在门口,有些怯怯的,脚像钉在地上,不敢进去。 李福海招招手:“快进来坐。” 秀娥慢慢走进去,屁股在椅子上只坐了一半,僵直着身体,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她非常紧张! “这两位是公社里的赵干事和周干事。”李福海介绍道。 秀娥朝两位干事点了点头,半弯着腰鞠了一躬,这才坐下。 看她坐下,周干事开口说道:“秀娥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核实。” 他看了旁边赵干事一眼。赵干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湘南那边寄来的公函。有户姓段的老太太告到他们公社,说你把她的孙子扣在手里,不让他们见。那边公社核实后,发函到我们这边,要求处理。” 又是段家! 秀娥接过那张纸,手在抖。她上过扫盲班,认得几个字,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 只看见“段大勇”“小宝”“扣留”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我没有扣孩子!”秀娥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变了:“小宝是我养大的!我有协议!福海叔可以作证!” 李福海坐在旁边抽着旱烟,闻言点点头:“协议是我经手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周干事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秀娥同志,你先别激动。我们不是来定罪的,是来了解情况的。” 旁边赵干事也开口了,声音温和:“同志,你慢慢说。孩子是咋到你家的?协议是怎么签的?那边说你扣留他们段家的孩子,这事属实吗?” 秀娥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李福海叹了口气,又装了一锅子烟叶,点上,继续抽。 哭了好一会儿,秀娥才抬起头,拿袖子擦擦脸,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金妹逃难来六队,到小宝出生,到金妹改嫁水贵,水贵身体不好,家里穷,养不活小宝,再到她把小宝抱回来养,段大勇来抢孩子,李福海调解签协议,段家后来写信要照片、汇钱、要来看孩子…… 她说了很多,有些话颠三倒四的,说着说着又哭了。 周干事听完,和赵干事交换了个眼色。 赵干事清了清嗓子:“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了。段家那边说你不让他们看孩子,这事你怎么解释?” 秀娥急了:“我让他们看了!小宝的照片我也寄了!只要他们不把小宝带走,我啥时候不让他们看了?” 赵干事点点头,拿起笔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周干事又问:“段家来信说,你拒绝他们把孩子接回去住。有没有这回事?” 秀娥点点头:“小宝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我是怕……”她说不下去了。 周干事叹了口气:“秀娥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段家是孩子的亲爹、亲奶奶,他们有探视的权利。你拦着不让见,人家告到公社,我们也不能不管。” 秀娥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是不让见……我就是怕……怕他们把孩子抢走……” 屋里安静下来。李福海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了:“周干事,这事我插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当年那份协议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末了,他说:“秀娥养了小宝这么多年,孩子跟她亲,跟有发也亲。段家是亲爹不假,可这些年,孩子是谁拉扯大的?是秀娥。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段家的人,段家想要孩子,得讲道理,不能硬来。” 周干事沉吟了一会儿,看向秀娥:“这样吧,你先回去。这事我们还要核实。协议的事,我们要调档案。段家那边,我们也会回函说明情况。你暂时别跟段家起冲突,他们要来看孩子,你让看。但是,不能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秀娥点点头。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走出大队部,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李福海跟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协议在,谁也抢不走你的孩子。” 秀娥点点头:“谢谢福海叔!” 到家的时候,有发已经接了小宝和闺女回来了。他在地里听说了消息,赶回来时秀娥已经去了大队部。 看见秀娥,他站起来:“咋说的?” 秀娥眼眶一热:“他们说,还要核实…” 小宝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娘,你咋了?” 秀娥低头看着他,把他搂进怀里:“没事…娘没事…” 小宝不懂她为啥哭,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秀娥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紧紧抱着小宝,不撒手… 周干事的话,就像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把剑,她感觉随时都会落下来,斩断她和小宝的母子缘… 她不知道,段家还会出啥招… 第296章该翻篇了 山上。 月娥自打怀了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多。 时不时问水贵:“水贵哥,你说咱娃生下来是像你还是像我?” 水贵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想了想说道:“还是像你吧,你长的好看,以后娃长大了也好看。要是像我,以后太丑了,男娃不好说媳妇儿,女娃嫁不到好女婿。” “嗯,行是行,就是娃不像你,好像有些不公平。要不生男娃像你,生女娃像我,这样才公平。” 想了想她又道:“你上次给娃取的名字,山生和山花我觉得还不够太好听,咱要取就取最好听的名字…” “那要不生了男娃叫林生,林场生的孩子…女娃就叫…”水贵看着落日余晖下的天空,脑子里灵光一闪。 “女娃就叫晚霞咋样?” “晚霞…晚霞好听…”月娥高兴的咧开了嘴,随即又问道:“那要是早上生的呢?叫晚霞不合适吧?” “嗯,的确不合适,要不…”水贵看着红了半边天的晚霞,脱口而出:“就叫红霞吧,这样不管啥时间生的,都可以。”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月娥摸着肚子说道:“肚子又饿了,我咋越来越能吃了?” 水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背篓:“说话都说忘记了,我去做饭。” 晚饭做的是红薯干稀饭,外加野菜饼子。 把野菜剁碎,搅上面糊,锅里倒些松鼠油,把面糊倒进锅里,煎成两面金黄,月娥每次都能吃到撑! 松鼠油用来煎饼子实在是太香了! 半夜里,月娥突然手刨脚蹬的,同时嘴里还呜哩哇啦地嚷着什么。 水贵被她惊醒,吓得摇晃着月娥,惊慌失措地叫道:“丫头,丫头,你咋了?” 月娥睁开了眼睛,朦胧中见是水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手急忙朝自己肚子上摸。 “水贵哥…我梦见…我梦见肚子里的娃不见了…肚子里不是娃,是个蛋…呜呜呜…” 水贵轻轻拍着她,用手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哄道:“娃在你肚子里呢,你摸摸…傻丫头,梦都是反的,你生出来的,肯定是个胖小子!” 月娥仍然惊魂未定,声音还带着颤音:“真的还在我肚子里?吓死我了…我梦见娃变成了蛋…” “变成蛋,咱就把它煮了吃。”水贵逗她。 月娥气的狠狠捶他:“我生的娃,你倒是想着吃了他…你还是亲爹不?” 水贵搂着她又哄了一会儿,两个人终于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水贵月娥正在屋里吃早饭,听见大黄在门口狂吠。 水贵端着碗出来,呵斥了大黄,却看见李福海从山路上走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小包裹。 “福海叔,这么早,你咋来了?”水贵忙端着碗迎了上去。 月娥也出来了,老远就惊喜地喊道:“福海叔!” 李福海走到两个人跟前,大黄还在一旁“呜呜…”地示威,被月娥踢了一脚:“一边去,大黄,这是亲人,不能咬!” 月娥搬了把椅子,三个人在门口坐下。 李福海看了看月娥的肚子,关切地问道:“山上苦,你这怀娃娃也没有啥好吃的,倒是难为你了!” 他把手里的小包裹递给了月娥:“这里面是你婶子给你装的几个鸡蛋,还有一点白面。不要省,要为肚子里的娃着想。” 月娥有些不好意思,推开了李福海手里的东西:“福海叔,这些东西金贵,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我和水贵在山上,偶尔还能套只兔子、野鸡啥的…” “给你就拿着,这是给你肚子里的娃吃的!”李福海严肃了起来。 月娥看了水贵一眼,水贵冲她点点头:“福海叔都提到山上来了,接着吧!” 月娥这才接下那份沉甸甸的礼物! 李福海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了水贵:“水贵,你看看这个。” 水贵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文件。他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月娥这时从屋里出来,也凑了过来:“咋了?” 水贵没说话,把文件递给她。 月娥是扫盲班的第一名,这里面的字大部分她都认识:关于吴水贵同志工作关系恢复的通知。 月娥看着上面的字,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脸变得通红,惊喜地问道:“福海叔,水贵哥又可以去农机站工作了?” 李福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王军的事查清了。抽水机是他动的手脚,匿名信也是他写的。他被开除公职,送到农场劳改了。他舅舅余良也倒了,倒卖公家零件,判了刑。” 水贵坐在那里,半天没言语。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月娥拉了拉他的袖子:“水贵哥,你咋不说话?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水贵低下头,把文件折好,塞回了信封。 他的冤屈终于真相大白了,王军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可他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也没有惊喜:“都过去了,我已经不计较这些了!” 李福海看向他:“站长让我问你,想不想回去上班?你的工作关系恢复了。站长说了,随时回去都行。” 月娥急了:“那咱山上的菜地咋办?” 李福海笑了:“你急啥?又不是明天就要去。水贵,你自己拿主意。” 水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海叔,我…我觉得山上的生活挺适合我的,我…我不想再去…农机站工作了。” 水贵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跟月娥在山里生活的挺好,我也喜欢这种不跟别人打交道的日子,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李福海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水贵:“你呀…农机站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就这样放弃了?”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月娥,为孩子着想。月娥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在山上也不方便。再说了,生孩子,请个接生婆都要跑很远。” “还有以后孩子上学的事,你都要考虑。山下不管怎么说,比这里方便。” 提到这个,水贵仿佛如梦初醒。是啊,在山上,他和月娥相亲相爱,可月娥要生孩子,总得请接生婆吧?山高路远的,万一月娥晚上发作了,去哪儿找接生婆? 水贵点点头:“福海叔,你说的这些我没考虑到。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行,我听你的,回头捎个信儿给老魏,让他再找个人上山守着。” 李福海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件事儿交给我,我去找一趟老魏。” “对了,还有个事。”李福海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之前就听人说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现在估计这个政策很快就要下来了。分田地的时候你可得在队里。” 李福海说:“你要是回来,队里给你分地。你们两口子不在,怕是队里有人不服气。” “嗯,我知道了,福海叔。只要这边找了可靠的人,我一定下山。”水贵应道。 李福海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好了托人带话下来。” 水贵送他到山路口。李福海走了几步,又回头:“水贵,王军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该翻篇了。” 水贵点点头。 月娥站在水贵身边,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水贵哥,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咱的家!” 水贵低头看着月娥,忍不住在她粉嘟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在她耳边柔声细语:“丫头,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是你给了我一个家!” 说完,他把月娥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脸、唇… 第297章大闹公社 湘南,光明公社。 早上刚到八点钟,就有个老太太进了公社大院。 老太太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梳了个髻。 老太太三角眼,高颧骨,脸上无肉,一副刻薄相。 她的嘴角向下撇着,仿佛谁都欠她三斗粮。干瘦的身板往书记办公室门口一杵,倒比那门框还压人三分。 这正是那段大勇的娘,段老太太。 早上东方的天空才泛鱼肚白,老太太就收拾利落往公社赶。 段大勇见他娘要出门,随口问道:“娘,大早上的 ,你去哪儿?” 她气哼哼地瞥了儿子一眼,也不吭声,直接出门走了。 光明公社的大院在镇子中间,两扇大铁门,进去是个水泥坝子,正对着一排平房。 门上挂着“书记办公室”“革委会”“武装部”之类的牌子。 老太太到的时候,坝子里已经有人了。她在书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坝子中间坐下来。 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干坐着。 有人走过来问她找谁,她不理。 有人想拉她起来,她不动。 公社干部出来看,认出了她,这不是那个前阵子来闹过的段家老太太吗? “大娘,你咋又来了?”年轻的干事蹲下来,好声好气地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我找我孙子。” 干事叹了口气:“大娘,你孙子的事,我们已经发公函去那边了,人家在调查核实,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结果,你回家等着,有结果会立刻通知…” 老太太打断他:“调查到啥时候?我六十三了,还能等几年?” 干事被她怼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 这时,公社书记来了。 书记姓刘,四十来岁,见到老太太又来了,一时头大,只想躲避。 段老太太眼尖,书记一进院子,她就看见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刘书记就跪了下来:“大领导,你要为我这个老太婆做主啊… 我的孙子被拐走了,我老段家的根儿啊…” 刘书记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扶起了段老太:“大娘,你先回去。你孙子的事,我们一定给你解决。” 老太太抬起头,一双三角眼瞪着他:“大领导,啥时候解决?” 刘书记说:“我们正在跟那边沟通……”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要沟通到啥时候?我一把年纪了,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我孙子不要回来,我死了也不闭眼哪…” 老太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声音抑扬顿挫,像唱山曲儿一样。 “大娘,你总得给我们时间吧,这么远,公函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半个月,况且,人家那边还要调查,没有那么快的。”刘书记耐心的给她说明情况。 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吸引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段老太见有人围过来,顿时哭的更厉害了。 “我那可怜的孙儿哦…还没生就被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媳妇带到了别人家,可怜从生下来我就没见着…那婆娘自己不守妇道,还害的我的孙儿也认了别人当爹…他的亲爹还好好的活着呢…” “我这老婆子命苦哟,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她要断了我段家的根儿啊…我老婆子没办法,才跑到这儿来,希望公家给我撑腰做主啊…” 她哭着,说着,引得围观的人也一脸同情。 “这儿媳妇也太不像话了,自己男人还在,就出去找野男人,还把娃生在别人家!” “就是就是。看着老太太一把年纪了,也怪可怜的!” “放心吧,领导肯定会解决的!” 众人七嘴八舌,围在大院门口,议论纷纷。 老太太越哭越伤心,干脆直接躺在地上。 干事们去扶她,她推开;去拉她,她打人。有人去拽她的胳膊,她一口咬上去,疼得那人直叫唤。 “你们不给我解决,我就死在这儿!”她拍着地,声音都劈了叉。 书记刚才趁乱回到了办公室。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这老太太三天两头来闹,也不是个事。 可要解决,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他把公函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六队那边的回函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孩子有收养协议,抚养权归秀娥,段家可以探视,不能带走。 他气的把公函摔在桌上,怒声道:“这让我怎么办?” 外面,老太太还在哭诉。 公社大院的人进进出出,都绕着走。 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太太,不要命了。” 有人说:“她想要孙子,想疯了。” 中午的时候,段大勇过来了。 他是队里的人告诉他,自己老娘跑来了公社,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娘坐在坝子中间,头发散乱,穿的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 他鼻子一酸,娘都是为了他,为了他有个后,以后老了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他心里不是滋味儿,走过去蹲了下来:“娘,咱回家吧。”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来干啥?” “娘,我来接你回家。你年纪大了,在这里不吃不喝,身体哪儿能受得了?”段大勇说道。 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自己儿子要不回来,就知道在家窝着!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回报我?” 段大勇低着头,不吭声。他也想要回来,可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况且,在别人地盘,他势单力孤,抢又抢不过,他能咋办? 老太太骂累了,终于住了嘴。 段大勇蹲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拉她。 书记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大娘,我跟你透个底。那边,孩子有收养协议,是合法的。你想要回孙子,除非人家同意,否则我们也没办法。”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着刘书记,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慢慢流下来:“那我孙子,就白白送给人家了?” 刘书记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太太站起来,趔趄了几步。段大勇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一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书记:“大领导,我老婆子没文化,不懂啥协议。我就知道,那是我老段家的根。你们要是不给我要回来,我就一级一级往上告。县里不行,我就去省里。” 书记站在门口,看着那娘儿俩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转身回办公室,电话摇到了红星公社。 等话务员层层转接,喊来了周干事,书记的声音便从话筒里传了过来,呲呲啦啦的,听不太清。 周干事费了好大劲儿,才明白光明公社书记的意思。 问这边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段家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闹,这谁受得了?还说,这老太太要真出点什么事,都担待不起之类的话。 周干事只能回复:“我知道了。我再催催六队那边。” 第298秀娥找上门 湘南光明公社的电话又打到红星公社,周干事接电话时,手心都出了汗。 光明公社刘书记说段家老太太又去公社闹了,这回不是坐在门口哭,是直接躺在地上,说公社不管她孙子的死活,她就不起来。 公社干部扶她起来,她打人;给她倒水,她摔杯子。 公社干部实在没办法,又发了一封公函到六队这边。 公函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这回直接说:限期一个月拿出调解方案,否则两边的公社都要向上级汇报。 周干事拿着公函来找李福海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李队长,这事不能再拖了。”他把公函放在桌上:“段家老太太六十多了,真要在公社出点什么事,咱们谁都担不起。” 李福海把公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点上烟袋锅子,闷着头抽着,屋子里烟雾缭绕,他半天没说话。 周干事见他只顾抽烟,不说话,急的在队部办公室里转圈圈:“李队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福海磕了磕烟灰,一脸愁容:“你让我说啥?孩子是秀娥养的,协议是白纸黑字签的。人家亲奶奶要孙子,也是天经地义。你让我怎么调解?” “这事总得解决呀,那边的公函一封接一封,万一这老太太闹到上面去,咱们可都不好交差啊!” 李福海磕掉了烟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找秀娥谈谈,这事儿急不得。你想想,秀娥把这个孩子当眼珠子一样疼,从小养大的,她能舍得吗?这件事情只能两边各退一步,不可能让两方都满意。”他说。 秀娥正在家里奶孩子,小宝拿着根小木棍,又把鸡撵的在院子里乱飞,他的小脸儿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看见李福海进来,秀娥扯下了衣服,把闺女抱在了怀里。 看到李福海,她就紧张:“福海叔,你咋来了?是不是段家…” 李福海摆摆手,坐在了椅子上:“又来公函了,而且那段家老太太隔三差五跑去他们公社闹,他们怕老太太再出个啥事儿,所以催得紧,说限期一个月把这事儿解决。” 秀娥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这家人还真是没完没了啦,孩子生下来他们一天都没有照顾过,合着我白养这么大,还得还给他们?” “福海叔,你可得给我做主,这孩子我坚决不会给他们的。” 李福海伸出手冲她摆了摆,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事儿啊,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让金妹出面。” “她?她有那么好心?当初就是她捅出去的,不然,那段大勇,怎么会知道他还有个儿子?”提到这个,秀娥更加气愤。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看见金妹都恨不得上去骂她几句。她觉得,金妹那天就是故意的! “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这件事情越早解决越好,孩子一天天长大,对他心理上会有影响的。”李福海说道。 小宝见秀娥生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跑过来,趴在她背上,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娘,你咋了?” 秀娥没说话,把他搂进怀里。 李福海看着那娘俩,心里也不好受。 他把声音放软了些:“秀娥,叔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事,拖不下去了。段家老太太隔三差五去公社闹,人家干部也难做。你得想个法子。” 秀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能有啥法子?他们要孩子,我就得把孩子送回去?” 李福海叹了口气:“没说让你送回去。你跟有发和老太太商量一下,总得让一步,不然,这事儿不好办。” 他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我先去回了周干事。” 秀娥抱着闺女,搂着小宝眼眶红红的。 小宝趴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不哭,小宝乖。” 秀娥把他搂的更紧。 金妹是在井台打水的时候听说这事的,最近她一直忙着照顾有亮,忙家里家外的事儿,并不知道公社来人找秀娥的事。 几个妇女一边打水一边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没?段家告到公社了,要把小宝要回去。” “秀娥养了这么多年,凭啥?” “人家是亲奶奶,要孙子天经地义。秀娥再亲,也不是亲的。” “唉,可惜了秀娥,那么疼小宝,原来是帮别人养的…” 见金妹过来,几个女人住了嘴,各自打了水回家去。 金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凭心而论,她也不想小宝回段家。 段家穷,小宝回去了,肯定不如在秀娥家。 再者,小宝在这里,她还可以经常看见,省得牵挂。 可那天,她一时没忍住,把这事儿说给了段大勇,以至于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没有想到。 金妹想着这些事儿,手一滑,水桶差点掉进井里。 她稳住神,打了水,慢慢往回走。 她看见,灶房里,老太太正在烧火,有亮拄着拐棍在院子里喂兔子,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三丫儿蹲在他旁边,拿着一片菜叶子逗着兔子。 最近,有亮和老太太对自己和三丫儿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也让她们娘儿俩上桌,一起吃饭了。 虽然她和有亮的关系还没回到从前,但有亮现在也会跟她说上几句话了。 她想努力再缓和一下关系,争取回到之前的那种状态。 金妹把水倒进水缸里,默默地帮着老太太一起做饭。 秀娥在家里左思右想,心里越想越生气。 当初要不是金妹把这件事说给段大勇,自己现在怎么可能这么作难? 都是这个贱女人! 如今,她好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段家老太太一次次出招,让她日子过得一团糟。 不能让金妹这个贱、婆娘好过。 她气呼呼地抱着闺女,牵着小宝,来到了婆婆家。 第299 章金妹跑了 秀娥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了一个,气冲冲的一把将婆婆的院门推开。 有亮正弯腰喂兔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只见秀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闺女,小宝跟在她腿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撵鸡的小木棍。 她脸上带着汗,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着火。 她一眼就看见了灶房里的金妹,也不进屋,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大声嚷道:“金妹,你出来!” 金妹一听见秀娥那带着火药味儿的喊声,一哆嗦,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 老太太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伸手就要接她怀里的孩子:“秀儿,咋了这是?” 秀娥一双眼睛通红,她死死盯着金妹,就势把闺女给了老太太。 “你问她!”秀娥朝着金妹走近了几步:“你还有脸在马家待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就是看不得我过得比你好,所以你唆使段家来跟我闹!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金妹被秀娥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跟秀娥理论。 本来这件事就是自己一时嘴快惹下的,自己有错! 秀娥不依不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当初要不是你把小宝的事告诉段大勇,能有今天?你到底安的啥心?你自己在婆家站不住脚,就见不得我好?你是不是故意说出去的?你就想看我难受,看我日子过不下去是不是?” 金妹的脸更白了,她手里还拿着锅铲,翕动着嘴唇:“大…大嫂,我…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我也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太太这才明白,原来又是段家在闹事:“秀儿,段家又来信了?” 有亮也蹙着眉头,看向了秀娥。 “娘,这次是大招,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公社就来人找过我,今儿又来了。那老太太跑到他们公社去撒泼打滚,人家发了公函,限期一个月解决。这是要逼死我啊!” “咋还惊动了公社呢?”老太太也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向了秀娥。 秀娥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流了下来:“娘,小宝怕是留不住了,段家这是不要回去不罢休!” “没那么容易!”有亮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过来:“公家来了人,也得讲道理不是?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硬抢?咱马家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院子里正说着,有发也进来了。他下工回家,发现秀娥和孩子都不在家,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娘儿三个在这儿呢! “咋了?”有发见秀娥眼睛哭的又红又肿,以为又和老娘发生了冲突。 “公社又来人了…“秀娥哭着:“这一次恐怕留不住了…呜呜…”秀娥只觉得胸腔里憋的难受,就是想哭。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仰着头看秀娥,小脸皱成一团:“娘,你咋了?” 秀娥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眼泪下来了:“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我费了多少心思?我养了他这么几年,当眼珠子疼,当心肝宝贝。他们凭啥要回去?凭啥?” 有亮的脸沉下来。他看了金妹一眼,金妹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老太太把闺女递给有发,叹了口气:“秀娥,你心里有气,我知道。现在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秀娥擦了一把眼泪,问道:“咋解决?段家老太太要孙子,我拿啥给?把孩子送回去,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转身看着金妹,一字一句:“金妹,我告诉你,小宝要是被段家要走了,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她抱着小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闺女还在有亮怀里哭,有发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哄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 金妹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把围裙边绞得变了形。 老太太看了有发一眼,说道:“你晚上回去好好劝一劝秀儿,让她放宽心,小宝就是我马家的孙子,谁也抢不走。实在不行,我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 有发点点头,抱着闺女追了出去。 有亮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金妹一眼,啥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子。 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粥糊在锅底,一股糊味儿直窜进鼻腔里。 她手忙脚乱的把锅端下来,把锅底里糊了的粥铲进碗里,准备留给自己吃。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她坐在灶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脑子里却全是秀娥刚才那些话:“你安的啥心”“我跟你没完”。 晚上,金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丫儿睡在她旁边,小脸贴着她的胳膊,呼吸均匀。 她伸手帮三丫儿把被子重新掖了掖,在她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她想起秀娥对小宝的疼爱,家里好吃的紧着小宝。小宝生病,她没日没夜地守着。 想起她说自己吃里扒外,想起她哭的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还想起段大勇抢孩子的那一幕,还有段家老太太在公社里闹的样子… 虽然她没有亲眼所见,但以她对老太太的了解,她能想象老太太那泼辣的一幕… 都是为了孩子,谁都没错,可自己是小宝的亲娘,又做了什么? 她把小宝生下来,养了几个月,就把他给了秀娥。秀娥把他养大,自己一时嘴快,把这事儿捅了出去… 秀娥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自己引起来的,如果自己不多嘴,段大勇绝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儿子… 她想了很久,想小宝,想秀娥,想段家的那些事儿,又想自己这几年做的事儿,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悄悄起身,把三丫儿的被子掖好,盯着她熟睡的模样,好一会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钱,不多。她数了数,贴身装好,把那双新鞋穿在了脚上,又回头看了看三丫儿,狠狠心,推开了门…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起床却并没有见到金妹忙碌的身影,难不成她还没起? 她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就见三丫儿坐在床上小声地哭。 “咋了?”老太太问道。 “奶奶,我娘…我娘不见了…昨晚上我见她收拾东西…东西不见了…” 三丫儿哭的更厉害了了:“奶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娘不见了?”老太太也是一惊。 这金妹不是被秀娥给骂跑了吧?不对啊,她走了,难道不把她的闺女带走? 老太太赶紧进屋查看,果然,金妹的几件换洗衣服都不见了,才做的一双新鞋子也没了踪影。 床底只有那双穿旧了的布鞋! 这女人,真跑了? 第300 章政策好消息 天刚擦黑,李福海敲响了上工的钟声。 说是钟,其实就是个废旧的犁铧,挂在村口的大樟树下。 这玩意儿是当年土改时候挂上去的,敲了几十年,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社员们有的还端着碗吃晚饭,听见钟声响起,不知道队里发生了啥事儿,骂骂咧咧地撂下碗,三三两两的往大樟树下靠拢。 路上遇到了,社员们不免相互询问,这大晚上的,敲钟集合,莫非队里发生了啥大事儿? 没人知道晚上开会到底为啥。 越是不知道,越是好奇,所以,社员们很快都到了大樟树下。 树杈上早就挂了好几盏马灯,把四周照的亮堂堂的。 队长李福海,政治队长王兴业,副队长陈满囤, 还有会计牛根旺,此刻几个人正坐在一排桌子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男人们凑在一起抽旱烟,女人们扎成堆说着闲话,就连小孩子们也人来疯,在人堆里嬉笑打闹。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李福海用手在桌子上拍了拍,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咳了一声,声音不高,社员们立刻安静下来。 那些疯闹的孩子也被各自的爹娘摁在了怀里,洗耳恭听。 “今儿叫大家来,是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宣布,而且是跟我们农民切身相关的。”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社员们的反应。 立刻就有人交头接耳起来,也有人性子急,催促道:“福海叔,你就别吊胃口了,快说吧!” 李福海看了那人一眼,提高了声音:“兴业去公社开了会,上头有新政策。”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文件举了举,“从今往后,咱们不再吃大锅饭了,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啥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春花吸溜了一口口水,高声问道。 王兴业站起身,朝着社员们解释道:“家庭联产责任制就是包产到户,包干到户。说白了就是土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给自己干。” 王兴业的话说完,大樟树下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咋回事,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兴业。 “分田到户,”李福海也重复了一遍:“以后地归各家各户自己种,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下子,彻底炸了锅! “分了田,那还叫社会主义吗?咱们辛辛苦苦合作化二十多年,这不是走回头路吗?”有人质疑。 “是不是又要搞‘三自一包’那一套?”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恐惧。 “该不会过两天又来运动,把我们这些‘走资派’拉出去批斗吧?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说这话的是陈老蔫。 女人们也是一脸的担忧:“分了田,要是有人地种得好,有人种不好,那不又得有人饿死?” “就是,这地是集体的,怎么能分?分了还是社会主义吗?政策会不会变?今天分了,明天会不会又收回去?” 李三叔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子上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半晌,他闷声说:“我活了六十岁,土改分过地,合作化交过地,吃食堂饿过肚子。分了合,合了分,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受苦的不还是咱们庄稼人?这次,怕又是一阵风。” 王兴业哭笑不得:“是真的!中央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安徽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粮食翻了一番!” “小岗村?在哪儿?”大家伙儿面面相觑。 那地方离这儿远着呢! “人家能搞,咱们为啥不能搞?”见大家都怀疑,春花大咧咧地接话说:“我家那几个娃,天天都跟喂不饱的狼崽子一样,这要是分了田,咋也得好好种,让娃吃饱饭!”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人心里都在打鼓,也有人跃跃欲试 。 老孙头第一个开口,声音颤颤的:“福海,这政策…不会变吧?分下来又收回去,折腾不起啊。”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肯定道:“文件上说了,长期不变!” 旁边有人接话了:“长期不变是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上头一句话的事,说变就变。” 李福海说:“信就信,不信也得信。政策下来了,咱就得执行。” 李福海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具体的分法,队里还要开会定。各家各户先回去想想,有啥想法,报上来。” 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议论。 有亮拄着拐杖回来了,马老太问道:“这大晚上的,开会都说啥了?” 有亮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开会的事儿说了一遍。 “啥?把田地分到各家各户?”老太太不相信似的瞪着有亮:“有这好事儿?” 有亮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叹息一声:“你爹活着的时候,做梦都想有自己的土地。可他终究没等到这一天…” 有亮低下头。老爹的死,是他心里不能触碰的伤痛,有发说的对,爹是被自己生生气死的,所以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此刻,听到他娘说起爹,他的心里一阵酸涩。 老太太又说:“分了也好。各人种各人的,省得有人偷奸耍滑。你腿好了,好好干。这金妹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恐怕是不会回来了!等日子过好了,娘再给你踅摸一个女人,只要能生养就行。” 三丫儿怯怯地站在一旁,小声说道:“爹,我也能干活…我娘不回来,还有我呢…”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讨好的意味。 金妹走了几天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 三丫儿本就是个敏感的孩子,在这里,她没有亲人,只能听话,尽量不给别人找麻烦。 这样,才能让奶奶和爹喜欢她! 有亮看看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三丫儿慢慢挪到了有亮的面前:“爹,分田了三丫儿也能干活…” 有亮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道:“你能干啥?长的像个洋芋似的…” 三丫儿挺了挺胸脯,认真地说道:“我能干好多活儿呢!我会扫地,喂鸡、喂兔子…” “好了,赶紧去睡吧,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再干活。”有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 看着三丫儿进了柴房,有亮他娘叹息了一声:“这金妹也真够狠心的,这么好的闺女说不要就不要了,要不是我心善,早把她撵出去了!” 她看向了有亮:“要是她还能回来,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只要她在这儿生了孩子,她的心才能定下来。” 有亮没说话,站起身朝着房里走去。 他没想到,此时的金妹也遇到了麻烦! 第301 章你还有脸回来 金妹那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头天晚上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全部装上,徒步到了县城火车站。 她没有坐过火车,在售票窗口问了半天,才买了一张到湘南的票。 她没有直接去段家,先回了娘家。 娘家在胡家坳,从镇上走过去要半个钟头。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路两边的草长到膝盖深。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回想一些往事。 三四年没回来了,爹娘不知道咋样了。 嫁出去那年才十八岁,她爹收了段家十斤白面的聘礼,她就成了段家的人。 那时候她恨过她爹,恨他十斤白面就把闺女卖了。 现在她不恨了,自己当了娘,知道那十斤白面能救一家人的命。 胡家坳还是老样子,十几户人家,窝在山坳里。 她家在最后面,离家越来越近了,金妹放慢了脚步,她想看到爹娘,又怕见到他们。 远远的,她看见院门关着,墙头上长了草。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推开门,却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是她娘的声音,好像在数落他爹。 金妹推开院门,堂屋里,她娘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扫桌子上的灰尘。 她爹则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听见院门响,老两口齐齐看过来。她娘揉了揉眼睛 问她爹:“是谁进来了?” 她爹瞪着老花眼,直直地盯着院子里。 看着爹娘的头发又白了许多,金妹只觉得鼻子一酸:“爹,娘,是我,我是金妹呀!” “金妹?”她娘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问了一句。 金妹又叫了一声。 她娘似乎这才确定,真的是他们的女儿回来了,手里的鸡毛掸子也掉了下来:“妹仔?你真是我的妹仔…” 金妹她爹却突然站起身,把手上的搪瓷缸子往桌子上猛的一放,水溅了一桌子。 他一把将老伴儿拉了过来:“你还认她干啥?” 他眼睛瞪向了金妹,朝着她吼道:“你还有脸回来?你走了几年,段家老太太差点儿把我的门给砸了!你在外面逍遥快活,你爹你娘替你挨骂。你知不知道队里人怎么说你?说我胡家养了个不要脸的东西!” 金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爹…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一声不响地走了的…” 金妹她娘过来想拉她,他爹一把拽住:“让她滚!不是有本事吗?走了就别回来!” 她娘一把推开她爹:“你不认她我认。这几年,我天天挂念着她…” 她走过来拉着金妹的手,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止不住地流:“闺女啊,你走几年,娘可想你了!” 她打量着金妹,发现她穿的衣服都是半新的,心里便有了底,知道她在外面过的不错,于是更加热情起来。 “妹仔,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她娘拉着她的手,进了堂屋。 金妹她爹气呼呼地坐在一旁,要不是老伴儿拦着,他非把她赶走不可! “娘,”金妹抽回了自己的手,从包袱里拿出来一包糖,又拿出来一包点心,递给了她娘:“这些东西你收着。路太远了,我也没带啥好东西回来…” 她娘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言不由衷地说道:“人回来就好…买这些东西干啥?” 她松开金妹,态度冷了几分,把东西送到了房内。 “你回来干啥来了?”她爹依然余怒未消。 女儿突然消失,撇下三个丫头,再加上段老太来闹,队里说啥的都有。 金妹她爹便恼恨起了这个闺女,让他在队里丢了脸。 “我…我回来…是想去段家一趟…”金妹看了她爹一眼,说道。 她爹挥挥手:“赶紧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让人说闲话!” 金妹强忍住眼里的泪水,看看爹,再看看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娘,似乎没有人关心一句,她在外面这几年到底咋过的?过得好不好? 她娘在乎的,永远是到手的东西,而她爹,面子大于一切! 她心里酸酸的,又看了她爹一眼:“爹,那我走了!你和娘要注意身体!” 说着,她朝着房里喊了一声:“娘,我走了!” 她娘的声音从房内慢悠悠传了出来:“这么急吗?要不我给你做些吃的?” “不用了娘,我不饿!” 看着金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金妹她娘才从房里出来。 声音里明显不高兴:“你瞧瞧你这个闺女,几年没回来,就买一包糖一包点心打发你。看她身上穿的,应该过的也不错,咋就舍不得在娘家多花些钱?她三岁我就带着她,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就是不亲。” “好了好了,别说了!”金妹她爹有些烦躁。 金妹站在院子外面,又看了看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里的一切,都不是那么亲近! 现在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虽然如此说,在看到他爹的一瞬间,她还是鼻子一酸。 爹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人更沧桑了! 可一想到娘,想到爹对娘言听计从,她的心又变得冷硬起来! 收拾了一下心情,她朝着段家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晚没有月亮,但好歹还有几颗星星,倒不至于看不清路。 段家离她娘家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重新站在这扇门外,金妹的心情难以平复。 当年婆婆天天指桑骂槐,说她净生赔钱货,多次怂恿段大勇打自己… 那时候自己也是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儿,丢了这活儿干那活儿,可总换不来婆婆的好脸色。 那个时候,她真不想再见到这个刻薄的老太婆。 如今,自己要再次面对这个老太婆,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惶恐的! 但一想到,大丫儿和二丫儿就在这个院子里,她的心就激动起来! 三四年没有见到俩闺女了,不知道她们现在变成啥样了? 长高了吗?长胖了吗?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娘?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没变,一副破败的样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灶房里有亮光,也有说话声。 金妹抬起腿,朝着灶房走去。 她看到了大丫儿,还有二丫儿,她们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饭。 她也看到了段老太。 抑制不住对两个孩子的思念,她轻声喊着:“大丫儿,二丫儿…” 段大勇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段老太和两个闺女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同时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谁啊?”老太太压根儿没想到是金妹,问了一句。 金妹上前一步:“娘,是我!” 段大勇喃喃着叫了一声:“金妹!” “啥?是那个贱人回来了?”老太太陡然拔高了声音,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段大勇不满地朝老太太喊了一声:“娘!” 段老太猛地站起了身,朝着灶房门口走了过来:“你个贱人,你还有脸回来?” 她把手里的碗朝着金妹掷了过去:“你还我孙子!” 金妹头一偏,碗从她耳畔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裂了。 第302 章饿死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正在吃饭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 大丫吓得缩到墙角,二丫“哇”的一声哭了,姐妹两个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发怒的奶奶。 金妹几步上前,就要去搂大丫儿和二丫儿:“大丫,二丫,别怕,娘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你们…” 老太太不等她过来,上前一把揪住金妹的头发,啪啪就是两巴掌,直打的金妹看到了银河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段大勇根本来不及阻拦。 “你还有脸叫我娘,你跑了几年,把我孙子扔了,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我孙子!你不把我孙子还回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金妹没想到老太太几年没见她,见了面对她有这么大恨意。 她的脸瞬间就有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娘,娘,别打了!”段大勇赶紧扑了过来,拉开了老太太。 金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看着她眼里那股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恨意,她咬咬牙,忍了。 说白了,老太太也是想要回孙子,她没错! “娘,”她说,“我就是回来跟你说小宝的事。” “说啥?”老太太挣开段大勇,冲到她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她鼻子上:“你有啥好说的?你生了我段家的子孙,可你却把他给了别人当儿子!你存心要我段家绝后啊…” 老太太叫骂着,声音很大,几乎要震破金妹的耳膜。 她的脸因为气愤而变得扭曲。 她骂着,还要上来打金妹。 段大勇吓得赶紧一把抱住了他娘:“娘,有话好好说,别打了!” “你滚开!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自己的儿子都要不回来,你还护着她?”老太太一把推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 她转过身,又揪住金妹的头发:“说,我孙子你送不送回来,要是不送,我今天就打死你,我也活够本了!” 金妹的脸又红又肿,嘴角有血丝。 她盯着老太太的脸,一字一顿,保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小宝在那边过得很好,吃的好,穿的好,人家也把他当眼珠子疼着。你要他回来,你拿啥养他?” “我的孙子,我还能让他饿死?”老太太双手叉腰,气喘吁吁:“你闲吃萝卜淡操心! 金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继续说道:“你把他要回来,他吃不饱,穿不暖,以后学也上不起。等他长大了,他会恨你一辈子。” 老太太一噎,随即又破口大骂:“养不养的活那是我们段家的事,你把三个赔钱货都给我们,自己跑出去享福,她们三个饿死了没有?你是她的亲娘,你把她丢了,你还配做娘吗?” 老太太的话像锥子一样扎在金妹的心上。她很想跟老太太大吵一架。但细寻思,她这次来是解决问题的,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不解决,她也没脸回去。 “娘,”她的口气软了一些:“人家对小宝咋样,段大勇是看见了的,你可以问问你儿子。” 段大勇夹在两个人中间,只是一个劲儿的劝解:“娘,你们都别吵了,看看吓着了孩子…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算我求你们了!” 段老太太刚才情绪太过于激动,此时有些虚脱的感觉:“好好说啥?你别被这女人给糊弄过去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把这个贱、货给我关起来,别让她再出去找野男人,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激动:“这几年,队里人可不少看咱的笑话,都知道你段大勇的女人生了三个丫头,跑了,出去找野男人过好日子去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娘!”金妹听不下去了,她大喊一声:“大丫儿和二丫儿还在这儿呢,你不要胡说。我啥时候出去找野男人了?” 一句话,又把段老太惹毛了,她浑身发抖,指着金妹怒吼道:“你敢说你在外没找男人?你…你…给我滚,滚的远远的。你不是能跑吗?跑啊,跑了别回来,还回来干啥?” “娘,你今天就是想吵架,我不跟你吵,等你气消了我再跟你好好说。” 说完,她拉起瑟缩在灶台前柴禾堆里的两姐妹,轻声细语道:“大丫儿,二丫儿,娘带你们去睡。”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包裹,领着两个孩子朝房里走。 老太太还在后面骂:“有本事你就领着这两个赔钱货滚,滚的远远的…” “娘,你消消气…”段大勇扯着他娘的衣服,试图阻止他娘再骂下去。 段老太太一把推开他,冲进了堂屋。 “两个死丫头,给我出来!那不是你娘,你娘早就不认你们了,把你们丢下,几年都不回来看一眼,这样的女人你们还理她干啥?” 老太太叫骂着。 大丫儿和二丫儿不敢忤逆奶奶,慢吞吞从房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泪。 见两个丫头走出来,段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锁,“啪嗒”一声把房门锁上了,抽掉钥匙装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答应把我孙子给我,你就别想走出这个家门!” 金妹慌了,用力拍打着门板:“娘,你开门!你锁门干啥?你开门,咱俩好好说说…” 老太太的声音里还带着满满的怒气:“开门?你答应把我孙子送过来,我就开门。不同意,我就一直关着你,饿死你!” 金妹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朝着灶房的方向去了。 大丫儿和二丫儿也跟着一起。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她对段大勇说的话:“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给她开门,我连你一起关!” “这婆娘回来了,咱可得把孩子要回来,那可是咱段家的种儿…” “我告诉你,小宝要不回来,我死都不闭眼!” 没听见段大勇的声音! 金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她得想办法逃出去,自己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小宝的事,结果却被关在了这里,现在该怎么办? 段老太太的脾气她还是了解的,绝对不可能轻易让她出来。 可自己是偷摸跑出来的,有亮他娘和有亮都不知道。万一他们以为自己再不回去了,咋办? 三丫儿还在人家里呢! 不能急!她反复告诫自己,她得等,等老太太气消了一些,等段大勇心软… 第303 章有话好好说 灶房里,昏暗的油灯下,大丫儿和二丫儿依旧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老太太收拾着碗筷,不时咒骂几句。 段大勇坐在柴禾堆旁,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响。 小小的灶房里烟雾缭绕,更显得昏暗。 “娘,你把她关起来有啥用?小宝又回不来!”段大勇不解老娘为啥要这样做:“不管咋说,她也是三个丫头的娘,咱有话好好说…” “说啥?她跑了几年,这几年队里的闲言碎语你还没听够?她现在回来了,你以为她是想娃、想回来和你过日子?她是想让咱们不要咱家的骨肉,白白送给别人!” 老太太老眼一瞪,越发生气:“我可告诉你,这个女人花花肠子多的很,你看看她想娃不?跑了几年,回来也没见她给两个丫头片子买个啥回来!” “说的好听,想大丫儿二丫儿…她谁都不想,她就想自己过好日子。知道自己在那边日子不好过了,跑回来想劝我放手我大孙子,她做梦呢!”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骂着。 “娘,我觉得金妹说的也有道理,小宝回来跟着咱过这苦日子,还不如让他在那边。你看看咱家这情况,老的老,小的小,这日子…唉! 段大勇磕掉了烟灰,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太太不乐意了,她一把摔下手里的抹布,骂道:“合着你是嫌我吃闲饭了?我天天伺候你这一大家子,到头来还是我拖累了你是不?” 段大勇苦着脸,看向了她娘:“娘,看你说的,我咋会嫌弃你呢?我是说实际情况,大丫儿和二丫儿还小,你年纪大了,就是出去上工,我也不放心啊,就是我没本事,不能让娘和娃们吃饱饭…” “吃不吃得饱,小宝是咱老段家的人,你就看着他管别人叫爹?我咋养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 段大勇慌了,连声赔不是:“娘,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你说咋样,我听你的,娘肯定是为我着想的!” “听我的就别让那女人走,除非她答应把小宝给我们!”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道。 灶房里的说话声,金妹听不清。此刻,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贴着门坐着。 长途跋涉加上没休息好,此时她只觉得很累,很想睡。 摇晃着站起身,房里很黑,她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床前,一头栽倒在床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金妹被段老太的骂声吵醒。 “贱、货,你倒是想好了没有?啥时候把小宝给我送回来?” 金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痛的。脸上绷的难受,眼睛居然只能睁开一条缝。 自己这是咋了? 金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明显感觉脸胖了许多。 难道是昨晚上被老太太打肿了?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娘,我有话要跟你说…” 声音嘶哑。 段老太并没有听见金妹的声音,兀自在外面骂骂咧咧。 金妹想见大丫儿和二丫儿,昨晚上她原想带着两个丫头睡,没想到被老太太锁在这间屋子里。 金妹走过去,拍着门,哑着嗓音喊道:“大丫儿,二丫儿…” 没人应,老太太的声音也远了,好像出了院子。 “段大勇,你要是个男人,就把我放出来,咱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金妹继续拍着门。 没人理,也没人给她开门。 浑身痛,她又走回到床边,睡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窗户外面传来一阵细小的窃窃私语声。 “她睡了一天,没吃,也没喝…”是大丫儿的声音。 “那你没趁着娭毑不注意的时候,给她送点儿水?”段大勇的声音。 “没…娭毑说…她不要我们…让我们离她远一些…”大丫儿的声音似乎有些怨气。 只听段大勇又说道:“她是你娘,别听娭毑瞎说。我进去看看,这一天不吃不喝,别出啥事儿!” 段大勇去了灶房,好大一会儿,突然“咔哒”一声,锁开了。 段大勇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马灯。 走到床边。 看到金妹的脸,他吃了一惊,脸肿得胖了一圈,眼角还有淤青,眼眶青紫。 “金妹,”段大勇唤了一声:“我给你端了水,你起来喝一点儿。” 金妹睁开了眼睛,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感觉身子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咋了,觉得自己这就是饿的。 她接过段大勇手里的碗,“咕咚咕咚”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完。 “段大勇,”她嘶哑着声音:“你也觉得小宝得要回来吗?要回来你咋养他?他跟着秀娥,过两年就可以上学了,他要是跟着你,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吧?”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 段大勇朝门外看了看,小声说道:“我也知道小宝在那边生活好多了,可是,这是娘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 金妹翻了个白眼:“段大勇,你知道我最瞧不起你啥不?你这个人就是太没有主见,太听你娘的话了…算了,你咋样,现在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她把碗递给了段大勇。 这时,二丫儿怯怯地靠了过来,依偎在段大勇的身边。 金妹扯出一个笑脸,却不知那笑脸比哭还难看。 “二丫儿,到娘这儿来…”金妹伸出了一只手:“让娘瞧瞧,娘的二丫儿长高了没有?” 二丫儿瘦小的身子紧贴着段大勇,怯怯地看着她,并没有凑到金妹身边。 金妹继续伸着手:“到娘这儿来呀,让娘看着…” 二丫儿抬头看看段大勇,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段大勇抚摸了几下她的脑袋:“去吧,那是你娘…” 段大勇话音刚落,大丫儿一阵风一样进来,扯住二丫儿就往外走:“二丫儿,娭毑不是说让咱们离她远一些吗?你咋又来了?她已经不是咱娘了,她不要咱们…" “那不还是咱娘吗?姐姐,我想娘…“二丫儿瘪了瘪嘴,想哭,可是没有哭出来。 姐妹俩的话慢慢远去了,金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天天想着自己的闺女,怕她们吃不饱穿不暖,怕她们饿着冻着。 可她们却… 她不能倒下,她得回去。 她用指甲使劲儿掐着自己的掌心,只有疼,才能让她清醒一下。 半夜时分,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只手从窗户外面伸了进来… 第304 章别对孩子吼 外面一片漆黑,金妹昏昏沉沉的,朦胧中,她觉得窗户外面有动静。 很轻,似乎害怕惊扰了谁。 窗棂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窗户上糊的纸撕开了一个洞。 金妹努力睁开了眼睛,摸索着走到了窗户边,轻声问道:“谁?” 外面没有回应,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只手从窗棂的间隙伸了进来。 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把饼吃了!” 这回金妹听清了,是大丫儿的声音! “大丫儿!”金妹激动地用手握住了那只伸进来的手,声音打着颤,眼泪落了下来:“闺女,娘对不起你…” 大丫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有些烦躁:“我爹让送的,你哭啥哭,一会儿让娭毑听见了,有你受的!” 说完,脚步声响起,大丫儿已经离开了。 “大丫儿!”金妹靠近窗户,轻声喊着。 窗户外面已经没有任何声息,金妹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饼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饼子是粗粮掺着野菜做的,硬邦邦的,边角还有些糊。 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和着泪水吞下。 她也的确是饿了,饿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她把一个饼子全部吃进了肚子里,连掉在手心里的碎渣都舔的干干净净。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也有了力气。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大丫刚才的话和态度。 大丫儿语气依然冷冰冰的,可她知道给自己送吃的。 尽管她说是段大勇让送的,可她却坚信,是大丫儿自己要送的! 如果是段大勇挂念她没吃东西,晚上来看她时,就应该给她带一些吃的,不至于让大丫儿半夜冒着被老太太发现的风险,来给她送一个菜饼子! 正想着这些事儿的时候,隔壁屋传来门“砰”的一声响,接着是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厉,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金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贴着墙,屏住了呼吸听,听着隔壁的动静。 老太太的问话,没听见大丫回答。 “我问你话呢!你跑哪儿去了?”老太太的声音更高了,带着怒气 “我……我去茅房了。”大丫的声音很小,怯怯的。 “去茅房?你平时半夜去茅房不是总要人陪着吗?再说了,去茅房要这么久?你当你娭毑老糊涂了?” 老太太连声质问:“你是不是去给那个贱人送吃的了?你是不是想把那个贱人放出来?” “我…没有…”大丫的声音带了哭腔,听着没有多少底气。 “没有?我让你学着说谎,我现在就去灶屋里看看。”说着,她听见隔壁有人匆匆朝着灶房里走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又朝着隔壁走了过去。 金妹只听见“啪”的一声响,很清脆,是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应该是大丫儿挨打了!金妹的心一紧,可还没等她心疼大丫儿,就听见老太太吼道。 “你这个小贱蹄子,还说你没有给她送吃的?晚饭时剩的一个野菜饼子,去哪儿了?”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是你娘吗?她不要你了!她把你们扔下跑了!你还惦记她?”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高,喘着粗气,“我告诉你,那个贱人害了咱家,把你们三个赔钱货扔给我,把我孙子弄没了!你还给她送吃的?你跟她一样,都是白眼狼!” 金妹听见大丫哭了,小声的,憋着不敢出声。 “你是不是也想跟她一样跑?有本事你就跟着那不要脸的女人跑,别回来了!我段家不要你这种白眼狼!” 听到大丫儿挨骂,而且还是因为给自己送吃的,金妹的眼泪流了一脸。 她想冲出去,想把大丫护在身后! 段大勇的声音终于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娘,三更半夜的,你打孩子干啥?她不就是去了趟茅房…” “你给我闭嘴!”老太太的的怒火立刻转向他:“都是你惯的!你看看你养的这两个赔钱货,一个个都不听话,真是随了她那不争气的娘。” 段大勇没顶撞他娘,却听见他走过去把大丫儿带了出来:“娘,你要骂就骂我吧,是我让她送的…你别对孩子吼。金妹一天都没吃没喝,再饿下去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她把我孙子弄没了,饿死她活该!”老太太骂得更凶:“我告诉你,段大勇,你要是再敢给那个贱人送吃的,我跟你没完!她要是有种,就别吃我段家的饭!” 金妹知道,老太太这句话就是对她说的。 院子里,大丫压抑的哭声,传了过来。 段大勇轻声安抚着,把大丫儿带进了屋内。 金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气的。 她正想跟老太太理论一番时,房门被打开,老太太的骂声随着开门声涌了进来。 “贱人,你已经不是我段家的人了,你还腆着脸吃我段家的饭?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老太太提着马灯,站在房门口,脸上的肌肉因为生气,一抖一抖的。 她把马灯挂在门框上,伸手就要在金妹身上摸:“你把饼子给我拿出来!不答应把我孙子交出来,你就等着饿死吧,饿死了我偿命,反正我老婆子也活够了!” 金妹看着她:“娘,你别搜了,那个饼子我吃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把我关在这儿,小宝就能回来了?” “你明明知道小宝回来吃不饱,穿不暖,过着和你们一样的穷日子。可是你非要他回来,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恨我生了三个丫头,恨我跑了,恨我把小宝给了别人,恨我在外面过好日子。你打我骂我,关我饿我,不是为了小宝,是为了出气…” “你闭嘴!”老太太被金妹说出了心里所想,恼怒地抬起手,又想扇金妹耳光。 可她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垂了下来。她的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你说再多也没用,我守了这么多年寡,好不容易盼着有了孙子,你想让他留在别人家,门儿都没有!” 她提起马灯,关上门,“咔哒”一声又锁上了门。 “你不用锁门,小宝的事情不解决,我是不会走的!”金妹说道。 说完,她重新摸到了床边,坐了下来,等着天亮。 第305 章抓阄 六队这几天人人心里既紧张,又高兴。 紧张的是,队里研究了几天,也没有研究出到底要怎么分田,才能让社员们信服。 但田还是要分的,尽快分下去,社员们也好各自大展神威,看谁的收成好,谁家的粮食打的多。 队里讨论了三天,通知所有人去生产队闲置仓库里商议。 队长李福海坐在桌子旁,手里的烟锅子红一下暗一下。 他当了十二年队长,还没遇到过比这更难办的事。 地有好坏,远近不同,水浇地与旱坡地差着两三成的产量。全队一百八十七口人,四十户,怎么分才能让大家都闭上嘴? “福海,你倒是放个屁啊,咋分?”王老六蹲在墙角,嗓子像破锣一样,催促着。 李福海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那张裂了缝的桌子前。 桌上铺着一张快要揉烂了的纸,上面画着队里的所有的田和地,每块地都编了号,标明了亩数、等级。 这张图他和队里几个干部琢磨了几天,每一寸都走过、量过。 “都别吵了!”他声音不大,但仓库里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地分三等,一等地是河滩上的水浇田,二等地是半坡上的黄泥土,三等地是梁上的沙岗地。每家每户,三等各占一份,搭配着来。” “说得轻巧!”赵大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是个壮劳力,家里八口人:“搭配着来,那谁家搭的好谁家搭的赖?一等地三亩配五亩三等地,跟一等地五亩配三亩三等地,能一样吗?”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众人又开始嗡嗡地议论。 李福海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不按户分,按人分。每人一份,一等地多少、二等地多少、三等地多少,全队统一。”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阄:“抓阄。地分成四十份,每份都是好中差搭配好了的,编上号。各家各户派代表来抓,抓到哪份是哪份,老天爷定,谁也别怨谁。”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又炸开了锅。 “抓阄?我手气从来就没好过!” “那我家劳力多,分到了远地咋办?” “福海叔,你们不会在阄上做了手脚吧?” 最后这句话是陈寡妇说的。她家两个娃子,只有她一个人是劳力,男人前年死了。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所以眼睛比谁都尖。 最近年把时间,她也学着别人跟着有亮养兔子,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 李福海看了她一眼,没生气。 他将一把揉成团的纸条子撒在桌上的一个大陶碗里,又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 “谁怀疑我做手脚,现在就上来,你写阄,你写号,你团好,我李福海碰都不碰一下。可行?” 沉默,所有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队里的马三叔站起来,摸了摸自己有些花白的胡子,咳了一声:“福海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要是有私心,不会把这队长的位子坐到今天。我看行,抓阄,老天爷最公道。” 有了队里最年长的老人发话,底下再也没人有异议。 李福海扫了众人一眼,把纸阄递给了会计牛根旺:“我是队长,你们都抓完,我最后抓。” 说完,他走到了门槛边蹲下,自顾掏出烟袋锅子继续抽着旱烟。 牛根旺把纸阄放进大陶碗里,又使劲儿簸了簸:“可以了,要是不相信队里的干部,可以上来查看一番,看看是不是做了记号啥的,省得又说我们做了手脚。” 知道牛会计指的是她,陈寡妇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第一个上来的是春花。只见她在裤腿上搓了搓手,又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哆哆嗦嗦的把手伸进碗里,扒拉了半天,捏出一团,展开来:二十三号。 旁边记分员立刻喊:“二十三号,北河湾一等地三亩二分,杨树坡二等地四亩半,大梁岗三等地四亩三分。” 春花的脸瞬间白了。 大梁岗是全队里最差的沙岗地,种啥都收不回种子。 她愣怔了片刻,黝黑的大脸盘子立刻拉了下来。 她吸溜了一口口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家六口人就分这破地!” 围着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同情,有人庆幸,也有人开始嘀咕,这要是自家抓到可咋办啊? 李福海抽了一袋子烟,背着手站在桌子旁边,一动不动。 等春花长吁短叹的声音越来越高时,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春花,你放心,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块地,你们要是好好侍弄,三年之后打不出比别人家多的粮,我李福海把名字倒过来写。” 春花苦着脸,脸上写着四个字:不相信! “福海叔,那地能打出比别人多的粮食?你诓我的吧?” 李福海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快破了的地图,指着大梁岗那块儿。 “大梁岗是沙岗地没错,但那块地向阳、通风,只要肯下肥、肯浇水,种花生、种红薯,比河滩地还出东西。你们忘了?七五年大旱,河滩地减产一半,大梁岗的花生可没咋减。” 他看了看旁边的社员们:“分到薄地不怕,怕的是咱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却搞不清哪块地适合种啥。” 说到这儿,他在陶碗里抓了一个阄:“这个是水贵的,他今儿没下山,我替他先抓一个。” “福海叔,他都在林场里工作了,还回来跟我们抢地啊?”有人突然问道。 李福海看了那人一眼,脸色严肃了下来:“水贵一直是咱们六队的人,况且他去林场,也只是临时的,他还是咱们六队的社员,为啥没有他的地?” 那人不吭声了,其余人自然也没有意见! 分地的事,马家是老太太去抓的阄。当李福海报出他家的田地和人口时,社员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他家四个人,咋只有五亩多地?” “四个人?这段时间你见过金妹?这女人把她的闺女丢给有亮,自己跑了。她都不在队里,还给她分啥地?” “就是,地是分给过日子的人,不是分给跑了的人…” “听说,这女人早就想走了,有亮摔断了腿,她不想在这儿过了…” 既然不在队里,金妹自然就分不到田地。 她走的时候,咋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段老太给扣了下来;更没有想到,湘南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呢,六队这边会分田到户,她连地都没有了! 第306 章遭遇欺负 金妹走了好几天了,原本话就不多的三丫儿,变得更加沉默了。 这孩子本来就敏感,现在更是小心翼翼。 她知道这个家不是自己的家,娘在的时候,她可以笑,还可以撒个娇。 可是现在,娘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她每天干更多的活儿,喂兔子喂鸡,扫地,择菜…只要自己能干的,她都干,不用老太太吩咐。 金妹这一走,老太太更生气,经常在有亮面前骂金妹,有时候也在三丫儿面前骂:“你娘就是个骗子!” “看看你娘是个啥玩意儿,把你丢在我家,咋?我该替她养孩子?” 反正金妹走之后,老太太也没有给三丫儿好脸色,不过,倒也没有短她吃的。 有亮心里也很郁闷,可他是男人,总不能在家里骂骂咧咧的吧? 三丫儿知道奶奶不高兴,爹也不高兴,每当老太太张嘴骂人的时候,她总会悄悄躲进柴房里,生怕老太太看见自己更生气。 听见老太太不骂了,她又悄悄出来,帮老太太干家务。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给老太太揉肩捶背;给有亮端洗脚水! 晚上,她一个人睡在柴房里,因为害怕,她用被子蒙住头,瑟缩在床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经常脸上挂着泪痕睡着了! 有亮的腿还没好透,不过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了。 田地分下来之后,老太太更忙了,有很多需要男人干的活,都是有发帮忙干的。 这天吃完晌午饭,老太太照例出去干活。 三丫儿提着竹篮子,跟在了老太太身后,她要去弄些兔子吃的野菜回来。 这些天,都是她出去挖野菜,洗干净拿回来后,有亮把野菜或者菜叶子晾干喂兔子。 “三丫儿,你去自留地,把地里的红薯藤弄一些回去喂兔子,不要跟着我,我去北河湾,那里没啥野菜。”老太太有些不耐烦的对身后的三丫儿说道。 三丫儿应一声,朝着自留地走去。 去自留地要过河沟,那里长的有蒲公英,兔子也爱吃。 三丫儿认识很多野菜,她这样想着,朝着河沟走去。 河沟不宽,两尺多深,是为浇灌庄稼而修的。秋天沟里水不深,没到大人的小腿肚子处。 沟边长满了野菜,绿油油的,比别的地方嫩! 不远处,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都挎着篮子,应该是挖猪菜。 三丫儿想离他们远一些,大家都挤一块儿,挖不了多少野菜。 于是她朝着另一头走去。 可能是河沟里有水的原因,这儿的野菜长的分外多,还嫩。 三丫儿不一会儿就挖了不少。 正当她一心一意挖野菜的时候,突然,她旁边的竹篮子被人一脚踢飞,篮子里的野菜撒的到处都是。 三丫儿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二虎双手叉腰,神气地站在她面前。 旁边还有四五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看到三丫儿挖的野菜被二虎踢飞,连忙嘻嘻哈哈地跑过去,把野菜往自己篮子里装。 “三丫儿,谁让你在这里挖野菜的?这儿的野菜今儿都是我的,任何人不许挖!”二虎两只手叉着腰,凶巴巴地冲着三丫儿叫嚷。 三丫儿见自己辛辛苦苦挖的野菜全被几个比自己大的孩子抢走了,一时心急,扑过去抢洒落在地上的野菜。 无奈她才五岁,而那几个孩子起码都有七八岁了,哪里抢的过? 洒落的野菜让他们装进了自己的篮子里。 二虎见自己说话,三丫儿根本不理,上去一把将三丫儿的后衣领揪了起来。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这些野菜都是我们的,你又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滚回你老家去!” 三丫儿眼泪都要下来了,她死死拽着自己的篮子:“你放开我,你们别抢我的野菜…” 二虎手上一松,三丫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篮子里剩下的野菜也洒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一个外来的蛮子,还敢跟我们呛野菜?滚回去,没人要的野孩子!” 二虎说着,也捡起了地上的野菜。 三丫儿哪里能看着自己辛苦挖了半天的野菜就这样被人抢去?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护住篮子里仅剩的一点儿野菜,嘴里哭喊着:“你们还我的野菜,我要回去告诉我爹…” 二虎仿佛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你爹?谁是你爹?你是野种,没人要的,你娘也不要你了,跑了,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哈哈哈…” 旁边的孩子也跟着起哄:“野种,野种,没人要的野种!” 三丫儿浑身发抖,脸上糊满了眼泪。她爬起来,瘪着嘴,继续捡着地上的野菜。 二虎又推了她一把,三丫儿朝后趔趄了几步,“扑通一声跌进了河沟里。 水花溅起来,泥水灌进了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几个孩子见三丫儿掉了进去,顿时也有些害怕了,一窝蜂全跑了。 三丫儿连呛了几口污水,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努力想从沟里爬起来,无奈,她的身高仅比沟搞出二三十厘米,加上她受了惊吓,沟里滑,站不稳,手扒着沟沿,刚爬上来一点儿,又滑了下去。 她吓得大声哭喊,还在不停的朝岸上爬。 还好,现在不是汛期,水并不深,只淹没了三丫儿的膝盖。 河沟附近有干活的六队社员,听见了动静,跑过来一看,沟里的三丫儿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身上都是泥水,看着狼狈极了! “这孩子,你咋掉到这里面来了?”来人抓住了三丫儿,一把提溜了起来。 此时已是秋天,浑身湿透的三丫儿冻的牙齿打颤,咯咯直响。 “你是谁家的孩子?挖猪菜咋会掉到沟里?赶快回家换身衣服,别受了寒!” 那人嘱咐一声,转身离开。 三丫儿抹着眼泪,小声抽泣着,把地上没捡干净的野菜重新捡回篮子里,哭哭啼啼地回家了。 有亮正在院子里埋头琢磨那本养殖的书,最近有时间,他可一直在学习呢! 听见三丫儿的哭声,他抬起头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只见三丫儿浑身湿漉漉的、满脸泥污就进来了。 他吓里一跳:“三丫儿,你咋搞的?这是掉到了哪里?快,洗洗把衣服换了,要不然受了风寒就麻烦了!” 他说着,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进了灶屋。 等他给三丫儿洗干净,换好干净衣服之后,也大概了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让三丫儿慢慢喝了一瓷缸子热水,这才让她回柴房。 “你在床上盖着被子发发汗,我出去一下。” 有亮交代完,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他得去找二虎,那是王富贵的二儿子,他得去问清楚,为三丫儿撑腰。 第307 章烧起来了 三丫儿是金妹的闺女,虽然金妹不辞而别,但好歹三丫儿喊他一声爹,且被二虎欺负成这样,无论如何,有亮也忍不下这口气! 人家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这是个孩子。 有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富贵家走去。 他走的慢,心里有股子火气。要搁以前,他肯定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他家,找人理论。 但现在,他不能那么冲动。冲动是魔鬼,有很多悲剧都是一时冲动造成的! 富贵家离他家不远,十几分钟后就到了他家门口。 院门开着,富贵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有亮,富贵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停了。 “有亮,你咋来了?”富贵放下斧头,迎上来。 有亮看向了富贵:“你家二小子在家不?” 富贵疑惑,但见有亮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儿,大概也猜出了来意。 “二虎这个小逼崽子是不是又干了啥坏事儿?”富贵的脸也沉了下来。 恰好在这时,二虎提着个竹篮子,一蹦一跳进了院子。 看见有亮站在自家院子里,顿时有些心虚。他停止了蹦跳,顺着墙根想溜出去。 “兔崽子,你给老子滚过来!”看见自家儿子那一脸紧张的模样,王富贵不由火冒三丈。 见自己老爹发脾气,二虎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知道,刚才河沟里的事情暴露了! “爹…我…我打了一篮子…猪草呢…咋…咋了?”二虎看了他爹一眼,低着头,慢慢朝着这边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富贵见他这样子,火气上来了,伸手拍了他一巴掌:“你惹啥事了?” 二虎低着头,不吭声。 有亮说:“你把三丫儿推下河沟,浑身衣服都湿透了,还骂她野种,抢了她的野菜,是不是?” 富贵看看有亮,又看看二虎,连忙给有亮道歉:“有亮,你看这事儿闹得…三丫儿没事儿吧?” “衣服都打湿了,连吓带冷,你说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有没有事?”有亮反问道。 “这样,我代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你赔不是…” 有亮拐杖拄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丫儿是我闺女,再让我听见谁说她是野种,我饶不了他!” 富贵脸上挂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二虎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瞧你干的好事!还不跟你有亮叔赔礼道歉 !” 二虎“哇”的一声哭了。 有亮撂下一句话就走了:“谁再欺负三丫儿,就是欺负我马有亮,下次绝不轻饶!”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有亮走远了,富贵盯着二虎,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个兔崽子,净给老子惹事,下次再招惹那个三丫儿,看我咋收拾你!” 有亮回到家,三丫儿已经躺在柴房床上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脸朝着墙。 有亮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重新把被子压好。 天擦黑,老太太回来,却并没有见到三丫儿的身影。她也没在意,一头扎进灶房里做晚饭。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有亮进了柴房,却发现三丫儿的小脸绯红,呼吸急促。 三丫儿发烧了! 有亮着急地一瘸一跛地出来,喊道:“娘,三丫儿病了!” 老太太正在切菜,闻言骂了一句:“不省心的,和她那个娘一样。” 说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灶屋里出来:“咋会病了?对了,下午我让这死丫头去弄些红薯藤回来,她指定又去偷懒了!” “娘,你快去看看三丫儿,她发烧了,脸通红。”有亮着急地说道。 “我欠她的,”老太太嘟囔着,走进了柴房 ,看到了床上的三丫儿:“她娘都不要她了,咱管她干啥?” 她伸手摸了一下三丫儿的额头,也是惊了一下:“咋那么烫?” 有亮把下午三丫儿掉沟里的事儿说了一遍:“肯定是衣服湿了,冻的。” 老太太骂骂咧咧的:“我真是上辈子欠她的…熬些生姜水喂她。” 说着,她又匆匆去了灶屋里,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红糖姜水进来,喊醒三丫儿,喂了进去:“让她发发汗,捂一晚上就好了!” 娘俩个吃了晚饭,又来到柴房。 “娘,三丫儿的烧还没退呢!”有亮摸摸三丫儿额头说道。 “才多大会儿?再等等。” “娘,要不你先去睡,我来看着她。你白天累一天了…”有亮坐在床沿上,对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点头,又看了看床上的三丫儿,嘱咐道:“有事儿叫我。” 有亮点头。 半夜,三丫儿的烧还没退,有亮急了,把他娘喊了起来。 老太太穿上衣服,进来看了看,叹了一口气:“真是造孽!”说着,她把三丫儿用衣服裹好,背起来就走。 “娘,你去哪儿?”有亮问道。 “还能去哪儿?送去找金三儿,烧成这样,万一好好的闺女,烧傻了咋办?”她说着就往外走。 有亮一瘸一拐地跟上:“娘,我跟着一起去。” “你去干啥?你的腿还没好呢!老实在家待着。把手电给我。” 她背着三丫儿,深一脚浅一脚的朝金医生家走去。有亮看着那个光点逐渐消失,这才返回院里。 三丫儿烧的迷迷糊糊,在老太太的背上哼哼唧唧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金三顺正在吃饭,看见老太太背着孩子进来,忙搁下了手里的碗:“孩子咋了这是?” “烧起来了!” 金医生接过三丫儿,把她放在床上,翻翻眼皮,又摸摸额头:“烧了多长时间?” “下午这孩子掉沟里了,衣服湿了,回来就烧起来了。”老太太说着,看向了金三顺:“是不是凉着了?” 金三顺看了看三丫儿的嗓子,拿着听诊器又听听她的胸口:“还好,送来的及时,肺里没有啰音,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 针打下去,等了半个多小时,再一量,烧慢慢退了下来。 “烧退了就没事,晚上得看着点儿,怕再烧起来。”金三顺嘱咐道。 老太太点头,背着三丫儿往家走。 走到半道,三丫儿醒了,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娘”,声音细细的,含糊不清。 老太太心里一酸,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娘…你娘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把孩子又往上托了托,有风吹过来,她把三丫儿裹紧了些。 此时的金妹,身上的痛好了许多,就是脸还肿着。眼角的青紫色还没退。 段大勇会趁着他娘不注意,偷偷给金妹送一些吃的。 外头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金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脸贴在门上听动静。 隔壁屋里有动静,老太太起来了,金妹赶紧拍门:“娘 ,你开门,你说的话我答应!” 第308 章你想不想上山 山上,林场。 自打福海叔带来了王军被抓和还有队里要分田到户的消息之后 ,水贵就一直在琢磨着下山的事情。 离开是为了疗伤,归来已经柳暗花明! 水贵在最落魄时选择在山里孤独生活,没想到世事多变,如今的他却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不久的将来,他就要当爹了! 但眼下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急需解决,他才能毫无牵挂的离开林场。 那就是找个合适的、负责任的人,来代替他管理着这片林场。 本来这事儿只需要跟老魏说一声,让他自己想办法就可以了。 但水贵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老魏身体不好,他也得想办法替他踅摸一下,要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他也放心。 月娥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有些不便,水贵怕有个闪失,叮嘱她啥活儿都不要干,万一动了胎气就麻烦了! 下午,水贵巡完山回来,又在后面开垦出来的小菜园子里忙碌了一阵子,摘了新鲜的豆角和丝瓜,还有几个秋茄子,倔强地挂在茄秧子上。 月娥挺着肚子,在旁边给水贵帮忙:“水贵哥,咱要是下山了,这些菜还带走吗?” 水贵看了看地里的菜,萝卜白菜大葱绿油油的。 还有茄子、辣椒,这算是夏天过后的“孤勇者”,仍然顽强的生长着。 “这些…咱是不是要给接班的护林员留一些?”水贵试探性地问道。 月娥看了看地里的菜,有些舍不得:“这些…种的太不容易了,挑水都跑老远…”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松了口:“留就留一些吧,不然,人家来了也没菜吃。” “唉,人都还没影儿呢…”水贵有些郁闷。 “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是挺舍不得这儿的,除了苦点儿,没毛病!” 月娥抚着肚子,站起身,用一只手捶着腰:“以前看别人怀娃还干活,咋到了我这儿,这腰跟要折了一样!” 水贵丢下手里的锄头,扶着她坐到了一边的大石头上,埋怨道:“让你坐一边歇着 ,你非得来干…看看,腰又酸了吧?” 两口子正说着话,突然,大黄“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我去看看大黄在叫啥。”水贵说着,走到小屋前,突然听见有人在喊:“水贵老弟…你在家不?” 月娥也听见了,心里好奇,一手撑腰走了过来,问道:“水贵哥,谁呀?” 水贵朝着来路上看,只见一个男人正往小屋这边走,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 来人越走越近,水贵呵斥住了大黄。 只见来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脚上的鞋露出了脚趾头。看见水贵呆呆地盯着他看,他笑了笑,又叫了一声:“水贵老弟,不认识我了吗?” 水贵愣了一下,仔细盯着男人的脸,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刘二柱吗?上次偷偷套兔子那个。 “你咋来了?”水贵站在门前的大石头处,打量着他问道。 刘二柱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脸涨得通红:“水贵老弟,我给你送点鸡蛋。不多,你别嫌弃。” 水贵没接,看着他,满脸疑惑。 刘二柱急了,把篮子搁在石头上:“上次的事,多亏了你。我娘吃了兔子肉,身子好多了。我……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只是家里太穷了,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这是攒的几个鸡蛋…” 水贵瞟了一眼那篮子,有十几个鸡蛋,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草屑。 他知道这些鸡蛋是刘二柱家自己舍不得吃,攒着换盐换煤油的。 这十几个蛋,不知道攒了多久。如今却拿来还他的这份情。 “你拿回去。”水贵拿起那篮鸡蛋,递给了刘二柱:“你娘身子不好,留给她吃,她身体好了,你也轻松些。” 刘二柱摇头又摆手,看了一眼旁边没说话的月娥:“家里还有。这几个是给你们的。弟妹这是快生了吧?给她补补。” 月娥冲他笑了笑:“大哥,我家养的有鸡,鸡蛋也没省着,都可着我吃呢。这些你拿回去给大娘补身体。” 水贵看着刘二柱,这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模样,黑瘦黑瘦的,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他想起那天在山上,刘二柱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娘病了,想吃口肉…” 水贵把篮子搁在脚边又搬来个小马扎:“坐会儿吧。” 刘二柱看看水贵,又抬头看了看日头:“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回去给我娘做饭。” 他转身要走,水贵心里一动,喊住了他。 “你家离这里远吗?家里就一个老娘,还有没有别人?” 刘二柱停下来:“我家就在山下,近的很,家里就我和老娘,两个姐姐也都嫁到山外去了,偶尔回来看看。队里分了地,我娘身子不好,下不了地。我一个人,种不了多少。家里那几亩地,能种多少算多少。” 水贵看着他,犹豫着问道:“你想不想上山?” “上山?”刘二柱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水贵。 水贵指了指身后的林子:“嗯,上山当护林员。老魏身子不好,我是接替他的。你也看到了,我爱人快要生了,过些日子也要下山,这边缺个人。活儿不重,巡山,防火,防偷猎,就是有些艰苦。” “我…你…你真要我干?”刘二柱瞪圆了眼睛,不相信这样的好事儿能轮到自己头上。 水贵笑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老魏推荐你。不过,这是临时的。” “我愿意,我愿意!”刘二柱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家离得近,我可以两边都照顾好的!” 水贵的脸色严肃下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护林员责任重大,半点马虎不得!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再给我答复,不着急!” 看着刘二柱欢欢喜喜千恩万谢的离去,月娥有些不放心:“水贵哥,你觉得他行不?” 水贵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说道:“从偷偷套兔子给他娘补身子,说明这个刘二柱是个孝顺的人。偷猎那回,也是没法子。他孝顺,要照顾老娘,给他这个差事,他一定会好好干的。” “嗯,等他来了,咱们就可以下山了,你也可以去农机站工作了,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第309 章解决了 金妹被段老太关了几天。这几天,段老太真的没有给她一口吃的。 都是段大勇偷偷从窗户缝隙里塞进来一些吃食,有时候是饼子,有时候是红薯…总算没饿着。 金妹这两天也缓了过来。 这天早上,她听见隔壁有动静,是老太太起来了。 她急忙拍门,大声喊道:“娘,娘,你开门听我说几句,你说的事我答应你,你放我出来!” 老太太又骂开了:“你个贱、蹄子,谁知道你安的啥心?你真的答应把我孙子送回来?” 金妹继续说道:“你放我出来,咱们好好说。” 段大勇也小声劝道:“娘,你就放她出来吧,这样关着,小宝也回不来。万一再饿出个好歹来…” “饿出好歹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你们偷偷给她送吃的,送喝的,当我老婆子瞎呢?” 段老太挥舞着手里的笤帚,指着段大勇:“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真是白生你了,你向着外人,一起来糊弄我,我这样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段家有后!” 老太太越说越生气,越骂越难听。 金妹继续拍着门:“你把门打开,我有话要说。” 老太太“哗啦”一下从腰间扯出钥匙,走到房门口,“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她没进去,搬了一把椅子,横在了门中央,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啥话你就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放出啥屁来!” 金妹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镰刀,在段老太面前晃了晃。 段老太太看见那道寒光,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跌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你…你要杀人还是想死…想死死远点,可别死在我家里…大勇…大勇啊,这女人疯了,要杀人啊…” 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都劈了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段大勇一听他娘这变了调的声音,也是吓了一跳。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不对,急忙丢下斧头就跑了过来。 见金妹拿着一把镰刀,当即把老太太护在了身后:“ 金妹,有话好好说,咱可不兴动刀…” 金妹冷笑一声:“娘,你今天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候传扬出去,说你逼死了前儿媳妇,这名声可不太好听!” 老太太不说话,爬起来一阵风似地出来,又锁上了堂屋门:“好你个贱、蹄子,你拿刀威胁我,你…你等着!” 这次,连段大勇也被锁在了里面。 大丫儿和二丫儿瑟缩着,躲在灶屋里,不敢动。 “娘,你咋把我也给锁起来了?我还要出去干活呢!”段大勇拍着门。 老太太怒气冲冲出了院子,根本就不理他。 过了没一会儿,老太太又回来了,这一次,她叫来了陈队长。 “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你说说谁家的儿媳妇拿刀砍婆婆?我这是上辈子造了啥孽,遇上这么个玩意儿…”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很伤心。 队长知道段老太的为人,但作为队里的领导,老太太开口了,他又不得不来。 “把门打开!”队长吩咐段老太。 金妹此时手里握着镰刀,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门被打开,队长走了进来,见到金妹,劝说道:“金妹啊,你这是何必呢?有话好好说,有事儿咱解决,咋还拿上刀了呢?来,把镰刀给我。” 队长说着,走近金妹,想把她手里的刀抢过来。 金妹猛地站起来,把镰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陈叔,你来的正好,今儿当着你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也好跟段家做个了断。” 陈队长见状,也不敢硬来,站在原地:“好好好,我不动 你把镰刀放下!” 金妹依然把镰刀架在脖子上:“段家想要回他们的孙子,我不同意。我是孩子亲娘,肯定想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有人疼,有人管,吃得饱饭,以后还能上学受教育。”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可是我娘借着不能让段家绝后的由头,不管小宝回来能过啥日子,非得让小宝回来。可是你看看这个家,穷的老鼠进来都得流眼泪。你再看看三个丫头,个个面黄肌瘦,大丫都九岁了,也没钱让她上学。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只有段大勇一个人是壮劳力。小宝回来,能过什么日子?能喝稀粥?还是能穿破衣裳?” “小宝要是回来,得和他们一样过穷日子,以后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而他在那边,穿的好,吃的白白胖胖,有人疼,有人爱,有啥不好?” 队长点点头:“那确实,咱们这山旮旯里,太穷了…唉!” “放屁!我孙子回来,我还能让他饿着?谁不吃都得先给他吃,这几个赔钱货,能跟我孙子比吗?他回来我一样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段老太太又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拿啥把他养的白白胖胖?娘,你就别自己骗自己了!”金妹冷笑道。 段大勇抱着头,蹲在一边。他觉得金妹说的对,自己家太穷了,孩子跟着自己也遭罪。 他也想把日子过好,可他不管怎么能干,一天最高也就十个工分,他能怎么办? 最近倒是听说要分田到户,可是分田到户家里也只有他一个劳力,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老太太被问的无话可说,气哼哼地别过脸:“你管我拿啥养,那我这一大家子也没见谁饿死了!” 金妹懒得理她,继续说道:“小宝虽然喊别人爹娘,可他骨子里还是留着段家的血脉,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是段家的孙子,段大勇的儿子。人家替你们养大了你们段家的子孙,替你们供孩子上学,你们应该高兴才对,非得把孩子弄回来,然后让孩子过穷日子,恨你们一辈子,你们愿意吗?” 金妹一口气说完,看着队长:“叔,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队长不想管段家的这破事儿,管好了,段老太不感激他;管不好,段老太能骂他几年! “这事儿是家务事,还得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我看,你们坐下来,以孩子为主,好好商量商量。”队长说着,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段老太一把拉住了他:“队长,你可别走,这事儿还没解决!” 陈队长又站住了。 “娘,你让叔走,他管不了这事儿!”金妹举着镰刀说道。 她一步步走向段老太,眼睛瞪着老太太的眼睛:“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你是想孩子恨你,还是让孩子以后有好的出路,就看你是真爱他还是假爱他!” “你再仔细看看,你把大丫儿和二丫儿养成这样,瘦成皮包骨。小宝回来,你能养好他,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你非得害他,我就先死。要是我死了,小宝以后长大了,他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金妹说着,手上用了些力道,脖子上立即有血流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疼的龇牙咧嘴。为了小宝,为了她自己能在马家站稳脚跟,她不怕疼! “娘,你让她走吧,小宝的事,咱不闹了,金妹说得对,就咱家这情况,小宝回来不如不回!”段大勇红着眼睛,看向了他娘。 段老太太眼眶红了,她心有不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回自己的房里,没再说一句话。 她走的很慢,背驼着,仿佛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金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把手里的镰刀放了下来。 刚才脖子被镰刀划开了口子,此时,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她没擦。 “走吧,金妹,别再闹了!”陈队长叹了口气,走出了院子。 金妹没说话,目光看向了院子。 第310 章把她送人 小宝的事总算解决了,金妹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放下了镰刀。 脖子上的伤很疼,但金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回来了好几天,却还没有好好跟大丫儿和二丫儿说几句话。 走了几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的闺女。 她走出房间,眼睛在院子里搜寻,只看见段大勇依然蹲在廊檐下,一脸的愁苦。 “段大勇,大丫儿和二丫儿呢?”金妹看向段大勇问道。 “娘…”二丫儿刚喊出口,就被大丫儿捂住了嘴。 “喊啥?她已经不要我们了!”大丫儿没好气地冲着二丫儿嚷道。 自从她娘走了之后,大丫儿不知道被老太太骂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被队里的小伙伴骂过多少次。 别人都嘲笑她,是没娘要的孩子,都不愿意和她玩儿。 她小小的心里,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娘走了,所以自己才会遭受这些。 “大丫儿…”金妹听见闺女这样说自己,心里泛起一股苦涩。 她朝着灶屋走去,眼眶泛红:“大丫儿,娘咋会不要你们?娘也有娘的苦处…” 大丫儿把头偏向一边,根本就不看金妹。 金妹走过去,伸出手想去搂抱大丫儿,却被大丫儿一闪身避开。 “你别假惺惺的,我问你,你还走不走?”大丫儿的语气很不好。 金妹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丫儿的问话。 说不走是假的,三丫儿和小宝还在那边,自己若不在,小宝还有秀娥疼,可三丫儿怎么办? 说走吧,大丫儿本来对自己就有抵触情绪,那只会让她更恨自己!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呆呆地站在那里,表情很是尴尬。 “大丫儿,怎么跟你娘说话呢?你娘肯定是要走的,三丫儿还在那边呢。可你娘也舍不得你们,你们也是她的心头肉,也是爹的心头肉!”这时,段大勇走了过来,替金妹解了围。 “对,你爹说的对!大丫儿,二丫儿,等两年娘的日子好了,娘一定把你接到身边来。”金妹赶紧保证。 金妹从怀里掏出了三块钱递给了段大勇:“你去割些肉回来,我给俩孩子包些饺子吃。” “家里…家里没有细粮…”段大勇捏着那三块钱的毛票,嗫嚅道。 金妹看看段大勇,又看看面黄肌瘦的闺女,叹了口气:“那就买肉回来,咱炖肉吃!” 剩下的话她没说,等吃了这顿饭,她就要离开了,等再次回来,她一定要把孩子带走! 段大勇应了一声,拿着钱出门了! 金妹看着一直冷着张小脸的大丫儿,还有老老实实坐在姐姐身边的二丫儿,心里不是滋味儿。 “大丫儿,”她轻轻坐在大丫儿的身边:“娘走了这几年,你们姊妹三个受苦了!大丫儿最大,要干活,要带着妹妹,还要护着妹妹,时不时还挨奶奶的骂,娘对不起你们。” “我知道你心里对娘有看法,可是娘也是没办法。” 她尝试着用手去触碰大丫儿:“娘保证,等娘的日子好过一些,就回来接你们,让你们上学、认字、穿新衣裳,好不好?” 大丫儿终于扭过头来,正视着金妹:“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诓我们的吧?奶奶说,你自己去过好日子,怕我们拖累你!” “奶奶说的不对,哪有娘不疼孩子的?” “真的吗?”大丫儿眼睛亮了起来。 二丫儿悄悄蹭到了金妹的身边,小小的身体靠着金妹。 “当然是真的,娘不会骗你们的!”金妹承诺道。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大丫儿又低下了头:“那…爹呢?他也去吗?” “他不去,等你们都跟娘走了,他肯定还会给你们生弟弟妹妹的!” 大丫儿小脸垮了下来,她看了金妹一眼,张了张嘴,却啥都没说。 六队。 第二天一大早,三丫儿的烧终于退了,但人还有些虚,提不起精神。 老太太拉着一张脸,在灶房里忙碌。 昨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 金妹不辞而别,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去了哪儿,把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丢在家里,万一这孩子有个好歹,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看着有亮在院子里拄着拐棍忙着喂兔子,有亮他娘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娘跟你商量个事儿。” 有亮拄着拐过来:“娘,啥事儿?” 老太太重新进了灶屋,开始切菜。 有亮跟进来,坐在了灶前,拿起柴火往灶膛里填,等着他娘说话。 老太太看看他,赌气似的把刀剁的“????”响:“金妹跑了,把三丫儿留下。这孩子跟咱们马家有什么关系?她姓段,咱凭什么替她养?” 老太太停下切菜,抬头盯着有亮:“不是我心狠,你自己想想,这次万幸是掉进沟里,万一下次掉进塘里,淹死了算谁的?她娘跑了,她爹在湘南,人家要是来找咱要人,咱能说的清吗?” 有亮经过他娘这么一说,脸色一变,微微点了点头。 有亮看他娘一眼,问道:“娘,那你的意思呢?这孩子该咋办?” “依我的意思,有两条路,”老太太停下手里切菜的刀:“第一,找个条件好点的,把她送人,不让她吃苦;第二个,送回老家,这样以后出了啥事也跟咱没关系。” “那要是万一金妹回来了咋办?”有亮担心道:“她再跟咱要孩子…” “她不会回来的。”老太太笃定的说道:“她要是想回来,就不会偷偷摸摸地走。不信你就等着瞧!” “那…要不就近找个人家把她送人吧,这样咱也可以时常见着她,若是金妹回来咱也有个交代。”有亮道。 老太太睨他一眼,继续切菜:“你要是舍不得,那可就耽误你的婚姻大事了,以后再说亲,你这有个娃,谁跟你?不管哪条路,这孩子必须送走!” “要不就按你说的,就近送,万一她亲爹娘找来,咱也知道她在哪儿。”老太太最后拍板道。 娘儿两个正在灶房里商量着三丫儿的去向,此时,三丫儿已经起床,正站在灶房外,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不想离开这里,她想在这里等着她娘回来!可是,她又怕把她送走… 三丫儿眼里窝着泪花,朝着院外走去。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三丫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抬脚朝着村外走… 第311 章三丫儿不见了 有亮和他娘在灶屋里商量三丫儿的去留问题,最后母子俩决定,把三丫儿就近送走,这样的话,段家来人,他们也知道三丫儿的去处。 商量好之后,早饭也做好了,有亮拄着拐棍去了柴房,看看三丫儿醒了没有。 柴房里的床上,被子掀到一边,三丫儿并不在床上。 “这丫头,去茅房了?”有亮嘟囔着,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三丫儿,吃饭咯!” 老太太已经把饭菜都端到了桌子上,扫了一眼有亮:“那丫头呢?起来了?刚好点就乱跑,真是个不省心的…” “我看得趁早送走,早送走,早安心!” 有亮没接他娘的话,又朝着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喃喃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一大早上的。” 他又喊了一嗓子,没听见三丫儿的回应。 他拄着拐棍,又回到了屋内:“娘,给三丫儿留点,咱们先吃吧!” 娘俩个一边吃饭,一边说起了家常。 “我看七队的老范他弟,就是那个歪膀子老范,你记得不?两口子结婚十来年了,生不出娃,到处托人打听,想找合适的,领养一个。” 老太太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吞下了肚子,这才慢悠悠地又开了口:“他家条件不错,两口子是实在人,离着咱六队也近,想看也方便。就是以后金妹回来,咱也有话说,孩子就在隔壁,谁也没亏待她!” “娘,你还是先打听打听,三丫儿好歹叫过你一声奶奶,小丫头也乖巧,咱要送也送个好人家。范家那婆娘,一看就是个难缠的…”有亮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娘我也没说一定要送给那家,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咱多找几家,到时候比较一下,哪家合适,心善,就给哪家。” 有亮没再说话,其实他有些舍不得,三丫儿这孩子嘴甜,小小年纪很有眼力见,会哄人开心,干活有模有样。 再说了,他都这个岁数了,还从来没有人喊他一声爹。这一声爹,喊的他父爱爆棚! 吃完饭,老太太让有亮把碗筷收拾一下,自己则去了地里。 有亮腿还没好透,金妹又走了,家里的活都落在她一个老太太的手里,不干不行啊! 有亮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琢磨着他娘刚说过的话,也琢磨着金妹,不知道她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三丫儿还没回来,有亮觉得不对劲儿。这孩子从来不乱跑,这大早上的,能去哪儿呢? 他有些不放心,跛着腿到茅房看了一眼,哪里有孩子? 想想也是,她去茅房不能待这么长时间! “三丫儿…”他开始在院子周围喊了起来。 这时,胖婶儿从隔壁院子里探出个头来:“我一早见三丫儿就出去了,咋,还没回来?” “出去了?胖婶,你啥时候见她出去了?”有亮忙问。 胖婶儿走出院子,朝村道上看了一眼:“有好大一会儿了,估摸着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吧。” 一个多小时,那就是早饭快熟的时候了,这孩子会不会大早上的就去挖野菜了去了? 有亮赶紧回了院子,看看篮子都在,应该不是。 那这孩子去哪儿了? 他又一瘸一跛地走出了院子,慌张的对胖婶说道:“胖婶,三丫儿不见了!” “不见了?啥意思?”胖婶脑子还是懵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去哪儿?是不是和别的熊孩子一起去玩儿忘了回家吃饭?” “这丫头不会乱跑…”有亮思索着:“她跟队里的孩子也不熟,应该不会和哪个孩子跑出去玩儿了,难道…” 有亮突然想起早上他和娘在灶房里说的话,难道这小丫头听到了?那她听到了会咋样呢? “难道啥?”胖婶见他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了,忍不住有些焦急:“你倒是说呀,不行咱就去找人。” 胖婶是个急性子,立即朝着屋里喊道:“老头子,快出来。” 关上院门,三个人当即就分开了,在队里找开了。 有亮的腿没好透,加上着急,他走的快了一些,一瘸一拐的,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在路上,他逢人就问:“看见我家三丫儿了吗?” 连问了几个人,大家都表示并没有看到三丫儿。 他也问过队里的小孩子,都说一大早上的,根本就没人找三丫儿玩儿。 有亮在队里找了个遍,也问了很多人,结果都是一个样:没见过! 胖婶跑回来,喘着粗气,说河边已经找了,没有! 胖婶男人也回来了,三个人都聚到了大樟树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这孩子能去哪儿?”胖婶儿急得直跺脚:“她还没吃早饭吧?” “没呢!吃饭的时候我喊过她,我以为她在茅房里…”有亮沮丧地说道。 他想起早上他和娘在灶房里说,要把三丫儿送走。那孩子肯定听见了! “胖婶,麻烦你去地里把我娘叫回来。”有亮看了看胖婶说道。 胖婶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有亮和胖婶男人又开始分头找起来了:打谷场、柴垛,就连队里的旧仓库都去找了,没有! 三个人在队里找人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六队其他的人。 李福海作为队长,立即组织队里的男女老少,包括孩子,去找三丫儿。 可是,六队这么大,可以藏人的地方太多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能跑去哪里? 胖婶儿气喘吁吁的小跑着到了地头,老远就喊开了:“马家嫂子,快点儿回去,家里出事了…”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现在最害怕谁说“出事了”三个字! “他婶子,出啥事儿了?” “你家三丫儿…三丫儿不见了…有亮…有亮让你赶紧回去…” “三丫儿不见了?她能去哪儿?早上不还在家吗…” 老太太突然想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三丫儿就没回来,有亮还喊了几嗓子… 就在有亮他们着急地找三丫儿的时候,金妹已经快到县城了。 一想到出去了这么久,虽然经历了波折,小宝的事儿总算圆满解决了,她的心里就一阵轻快… 第312 章这些天你去了哪儿 金妹风尘仆仆地回到六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的脸上还有淤青,脸也还有些肿,最吓人的是脖子。 因为当时她心里着急,所以拿着镰刀的手,用了几分力,脖子上的皮肤被划开了,现在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看着就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处! 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到秀娥,跟她说清楚小宝的事,让她放宽心,段家不会再来闹了。 进村的时候,路上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她着急往家赶。 出来时她谁都没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现在急于想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有亮的腿伤好了些没有,三丫儿想没想她,老太太的病没再犯吧。 院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喊了一声:“三丫儿,娘回来了!” 家里静悄悄的,没人! 人都去哪了? 金妹每个房里看了一遍,柴房里被子没叠,掀在一边。 她又喊了一声:“三丫儿!” 算了,家里没人,她先把家里收拾收拾吧,一会儿老太太下工回来,对她的不辞而别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说干就干,她麻利地先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床单铺平。 接着扫地,喂鸡,见兔笼里没菜叶子,她又丢了一些菜叶子给兔子。 看着天儿也不早了,估计一会儿就该下工了,先准备晚饭吧。 她挎着篮子,朝着自留地走去。 一路上,她脚步轻快,想到一会儿老太太和有亮回来,她告诉他们,自己回老家解决了困扰秀娥的大问题,老太太和有亮肯定会对她态度好起来。 如果能重新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她一定好好过日子,把大丫和二丫都接过来,到时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多好啊! 她想想心里就高兴,在老家受的委屈和磨难也消散了不少,忍不住哼起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子。 正自顾心里琢磨着,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金妹,你啥时候回来的?” 金妹抬起头来,见是隔壁的胖婶,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胖婶,忙着呢!我刚回来…” “刚回来…哦,那…你知道…不是,你看到三丫儿了吗…你回家了吗?”胖婶儿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回家怎么有篮子? “我刚从家里出来,胖婶儿,”金妹打量着胖婶儿,感觉她今天有些怪怪的:“咋了?” 胖婶儿想了想,还是告诉了金妹:“那个…金妹,三丫儿…三丫儿…” 金妹有了不好的感觉,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急切的一把抓住胖婶儿的手,篮子也掉在了地上:“胖婶,三丫儿怎么了?她出啥事了?我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有亮也不在家,是不是三丫儿出啥事了?” 金妹一连串的问着,紧张得手都在颤抖。 “三丫儿…不见了!”胖婶儿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今儿早上的事儿…我们都在帮着找,可是从早上到现在,一天过去了,没找着…” 金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是懵的,连着朝后踉跄了几步。 忽然,她一把抓住了胖婶的胳膊,眼睛血红,那还有些肿胀的脸,这会儿憋的通红。 “胖婶儿,你…你说啥?三丫儿…不见了?” 胖婶儿扶住她,有些埋怨又有些同情:“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家里人都急死了!三丫儿被人骂野种,有亮还跑去人家里,跟人理论…” 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于是赶紧宽慰道:“金妹,你别急,队里好多人都在帮忙找…很快…很快会找回来的…” 胖婶还想说什么,金妹听不见了,她已经丢下篮子,转身就跑。 “金妹,金妹你去哪儿?”胖婶跟在后面喊。 金妹来不及回答她,她沿着村道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三丫儿…丫儿…娘回来了…” 她跑到河边,跑上田埂,因为湿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继续找,继续跑,跑向打谷场,跑到队部…到处都没有三丫儿。 她蹲在路上,抱着头 ,大声的地哭喊着。 她不该走的,不该把三丫一个人扔下。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耽误那么久,三丫儿一定以为她不要她了! 她后悔的想要捶死自己,如果三丫儿要是有个好歹,她也不想活了! 失魂落魄的,她又回到了家,说不定天快黑了,三丫儿回来了也不一定,她最怕黑了! 金妹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有亮看见她一愣:“金妹,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三丫儿呢?三丫儿回来了没有?” 老太太见到她,脸一沉:“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回来了!你走了,把三丫儿一个人扔下,你这个娘可真是当的好!她跑不见了,我们找了一整天,也没找着,这下子你满意了?” 金妹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放声大哭。 有亮拄着拐棍走了过来,安慰道:“三丫儿才五岁,跑不远,肯定能找到。” 金妹抬起泪水模糊的脸,问道:“她一向比较乖,咋会一个人跑不见了?” “嗬,你还问我们,我还想问你哩,你是她的亲娘,你咋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跑了。你说你这段时间跑哪去了?”有亮他娘气呼呼地指着金妹的鼻子问道。 金妹抬起头,眼里是说不出的哀伤。 “娘,我只想知道,三丫儿到底咋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出去的,肯定是发生了啥事儿。求求你,告诉我…” “能发生啥事儿?你可以去四坊街邻问问,看我虐待她了没有。倒是你这个亲娘,得好好摸摸心口问问自己!”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 金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忽然站起来,狠狠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外走。 有亮用拐棍拦住了她:“你去哪儿?” 金妹双眼通红:“我能去哪儿?我去找她,她是我亲闺女,找不到她我就不回来了!” 有亮离得近,这会儿突然看到她的脸上、脖子有伤,脸色一变,问道:“你的脸和脖子到底咋回事儿?这些天你去了哪儿?” 老太太闻言也凑了过来,她看清了,金妹脸肿了还未消,脖子上有痂,像是被啥东西割的伤口。 “你…你…到底惹着谁了?谁把你打成这样?”老太太的声音都在颤抖。 金妹没回答,她推开有亮的拐棍,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313 章神仙保佑 金妹跌跌撞撞的在村路上跑,不知不觉跑到了河边。 她沿着河边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三丫儿不会掉进了河里了吧? 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万一这孩子脚下一滑… 她的心揪了起来,更加疯狂地沿着河边寻找,边找边大声喊着。 “三丫儿…” “三丫儿…” 回答她的只有风的呜咽… 河边没有,她又去了后山… 她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她要找到孩子! 村里也有人帮忙找,可是,翻遍了整个六队,也没见到三丫儿。 金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天了,三丫儿不见了有一天了,如果还在六队,她肯定会回来吃饭,或者,她总得出来找吃的! 可这么多人,没有人看见三丫儿,也没见她出来找吃的! “三丫儿,你到底在哪儿?”金妹走不动了,跪在后山的一处悬崖处,嘶哑着声音喊道:“三丫儿,你快出来,娘回来了…” 有亮拄着拐棍,拿着手电,跟在了金妹的后面。 “金妹,回去吃些东西,休息休息再出来找。三丫儿那么小,肯定走不远,她一定还在六队。” 有亮伸出手,想扶起金妹。 金妹红着眼睛看向他:“有亮,你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啥?我的孩子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出去的…” 有亮有些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在家,孩子变得谨小慎微。队里的孩子也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娘就说,给三丫儿找个好人家养着,这样,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世,就不会骂她…” “可能这话让三丫儿听到了,她以为咱们都不要她了…所以躲起来了…” 有亮又伸出手:“咱先回去,说不定三丫儿饿了,自己就会回来。再说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去哪儿找呢?” “我不回去,天这么黑,三丫儿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害怕…她最怕黑了…”金妹说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两条腿抖的不成样子。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山上走去,有亮怕她出事儿,也在后面跟着。 “金妹,你想想,三丫儿平时都喜欢去哪儿玩儿?或者有啥特别的地方?”有亮气喘吁吁的,跟在金妹身后,提醒着她。 特别的地方?金妹现在整个人都冷静不下来,哪里还想得起来有啥特别的地方? 两个人寻到半夜,一无所获,金妹的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来话! 她着急加害怕,浑身瘫软,两条腿已经难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可她还在坚持,说不定马上就会看到三丫儿。 有亮受伤的腿,此时也疼得厉害,最终,两个人瘫倒在山路上… 她想起刚才有亮说的话,特别的地方… 她是得好好想想,三丫儿平时喜欢去的地方,还有… 突然,她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一把抓住了有亮:“土地庙!土地庙你们找了没有?” 金妹的嗓子哑的厉害,有亮费了好大劲儿才听清楚金妹说的话:“土地庙?你是说三丫儿会去土地庙?” 有亮惊诧地看向金妹,问道。 金妹点点头,没再过多解释。 有亮腿摔断了之后,她曾经带着三丫儿去给土地公公烧香,保佑有亮的腿赶紧好起来,保佑她一切顺顺利利。 当时,三丫儿还问了一句:娘,这神像是神仙吗?神仙能保佑啥? 她说:神仙啊,本事通天,啥都可以保佑!只要你心里想的,他都能帮你达成愿望! 三丫儿于是就一本正经地跪在土地公公的神像面前,庄重地许愿:神仙保佑我爹的腿快点儿好起来! 三丫儿害怕的时候,会不会去庙里呢? 队里都找过了,只有土地庙! 金妹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站起身,朝着山下走去。 虽然腿还是抖,但她忽然有了力量:说不定三丫儿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去找她! 两个人搀扶着,好不容易才走到土地庙门口。 这个土地庙是附近几个队共同的土地庙,平时很少有人来,躲在这里,一定不会有人来找! 土地庙离六队有一里多路,在田间的一棵老槐树下。 只有一小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子。这座土地庙在运动中曾经被红小兵们砸的稀巴烂。 近一两年才又重修稍微修建了一下,但依然简陋。 庙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有亮把手电筒朝着供桌上照去,只见供桌上有一个落满灰的石头凿的香炉。 香炉后面并排着的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神像。 庙很小,手电一照,一览无余,并没有见到三丫儿。 金妹不死心,进到了里面,有亮用手电朝着土地公公神像后面照了照。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神像放在石头垒的案子上,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 此时,两个人都看见了,三丫儿正蜷缩在神像下面的狭小空间里,头发没梳,手里握着红头绳,睡着了。 这红头绳是金妹在供销社里给她买的, “三丫儿…”金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扑了过去,侧着身子挤到了神像后面。 金妹凑近了三丫儿,她的脸红扑扑,嘴唇干裂,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金妹伸手摸了一下,好烫! “三丫儿…”金妹的眼泪汹涌而下:“娘来了…娘再也不丢下你了…” 后面的空间太窄,她艰难地侧着身子把三丫儿抱了出来,急促的对有亮道:“快,三丫儿发烧了!去找金大夫!” 有亮赶紧退出土地庙,让金妹走在前面。 他的腿发软,但他不敢停,一路照着金妹,往金三儿家去。 路上,三丫儿被颠簸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金妹忍着泪,轻声答应:“丫儿,娘在,娘在…” 三丫儿又嘟囔了几句什么,金妹没听清。 金三儿很快给三丫儿打了针,又开了药。 “烧的不轻啊!昨晚上老太太送来的时候,还嘱咐过你们,一定要注意,唉…” 金三儿又瞥了一眼金妹:“一定要注意,别再让她烧起来。这孩子身体有些虚,这两天要好好养一养。” 金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从金三儿家回来,金妹把三丫儿放回到柴房里的床上,一直握着她的小手不松开。 老太太进来看了看,又去熬了一碗姜汤端了过来。 “把这碗姜汤喝下去,捂一捂发发汗。” 三丫儿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轻声嘟嘟囔囔:“别把我…送走…我…要娘…” 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儿,扭脸出了柴房… 天快亮的时候,三丫儿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金妹靠在床头。 她小嘴儿瘪了瘪,哽咽地叫了一声:“娘!” 金妹惊醒了,一把搂住了三丫儿:“乖,娘在这儿…” 三丫儿扑到金妹怀里:“娘,神仙保佑了,娘回来了…娘别把我送走…” 金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紧紧搂着三丫儿:“娘在,娘不会把你送走…娘不会不要你…” 第314 章想好了 山上。 刘二柱又上山了。 这回他虽然还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虽然也磨破了,但补丁的针脚挺细,拾掇得利利索索。 脚上还是穿了那双露了脚趾头的鞋子。 他手里又提着一篮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的。 水贵正在后面的菜地里收拾那些菜,月娥挺着肚子过来喊他:“水贵哥,刘大哥来了。” “你考虑的咋样?”见到刘二柱,他一边问,一边丢下手里的锄头,来到了小屋门口。 月娥已经搬出了小马扎:“刘大哥,你坐!” 水贵瞟了一眼那篮子鸡蛋:“这个拿回去,给你娘吃,咱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刘二柱把篮子搁在门槛上,表情诚恳:“水贵,我想好了,这活儿我干,我娘也说好。你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干。” “你真想好了?要不这样,明儿你跟着我去巡一趟山,再做决定。” 刘二柱在小马扎上坐了下来,郑重地点头:“行,明儿我一大早就过来。” 水贵笑了笑,缓和了一下语气:“其实这活儿不重,就是责任大。林子里的树,不能让人乱砍。防火是头等大事,一点火星都不能有。还有那些偷猎的…” 他看了刘二柱一眼,刘二柱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我知道。”刘二柱低着头,很是不好意思,头都不敢抬:“以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了。” “山上生活艰苦,吃个青菜都难。护林员偶尔打个兔子野鸡啥的来改善生活,一般林场领导不会追究。” 水贵若无其事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但大型动物可不行,那可是违法的!谁打都不行!” 水贵又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山头、每条沟、每片林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贵指着地图,一处一处指着给刘二柱讲解。 从东边到鹰嘴崖,再从西边到乱石窖,南边到山路口,北边到分水岭。 每片林子什么树多,哪里有水源,哪条沟容易起山火,哪里草药多,都说了。 刘二柱看着地图,认真地听水贵讲解,就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北边那片林子,你巡到分水岭就行,别过岭。那边是邻县的地盘,归他们管。” 水贵把地图折好,递给刘二柱:“你回去把这张图看熟。明天跟我巡一趟山,我带你亲自走一遍。” 刘二柱接过地图,手有点抖。他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宝贝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水贵,我娘说了,谢谢你。她说你是好人。” 水贵摆摆手:“刘大哥,你只要守好这片林子,就是在感谢我!” 刘二柱走了,那篮子鸡蛋还搁在门槛上。水贵看着那篮子鸡蛋,想了想,拎了进来。 月娥接过那篮鸡蛋:“这人倒是实诚。” “留在这里吧,咱不带走!” 第二天天不亮,水贵就起来了。刘二柱比他来得还早,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杂粮饼子在啃,看见水贵出来,赶紧站起来。 水贵背上背篓,把柴刀别在腰上,又拿了一根绳子,递给刘二柱:“拿着。万一用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林子里走。露水重,裤腿一会儿就湿了。 水贵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指着路边的树,给刘二柱介绍,哪些能砍,哪些不能砍,砍了怎么补种。 刘二柱跟在后面,一一点头记下。 走到鹰嘴崖,水贵停下来。崖下是深沟,沟底有一条小溪,水声哗哗的。 水贵指着对面那片林子:“那边是邻县的地盘,不用管。但这条沟是分界线,经常有人从沟里上来,到林子里偷砍树,还有偷猎的,得注意点儿,每天来看看。” 刘二柱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点点头。 走到乱石窖,水贵又停下来。地上有新翻的土,还有几个脚印。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 “有人来过。有可能是进来打些小野物的,也有可能是采药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以后要是看见挖草药的,跟他说明白,草药可以挖,毕竟是救人命的。但要注意留下一些根,不然以后就绝了!” 刘二柱蹲下来看那些脚印,又看看水贵,心里佩服。 他以前偷猎的时候,只知道躲人,不知道这林子里有这么多门道。 巡完山,太阳已经偏西了,水贵带着刘二柱回到小屋,月娥已经做好了饭。 二人挽留刘二柱吃点儿再回去,他说家里还有老娘等着。 水贵知道他孝心,也没强留,拿出那篮子鸡蛋塞回他手里:“拿回去。你娘身子不好,留给她吃。” 刘二柱推脱不要:“水贵,这是我和我娘的一点儿心意,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不知道拿啥感谢…” 水贵拍拍他的肩膀:“再别说这些话。好好干,这林子交给你了。有事去林场找场长,他会帮你。” 刘二柱接过那篮子鸡蛋,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向水贵,郑重其事地点头:“水贵,你放心。这林子,我拿命守着。” 水贵站在院门口,看着逐渐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月娥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想啥呢?” 水贵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林子,交给别人,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月娥挽住他的胳膊说:“你还能守一辈子?” 水贵没说话,转过身,扶着月娥进了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 里面是他写的一本巡山记录:“这个留给刘二柱,他能用上。”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想起刚来这里时,门和窗都朽了,是他一点点修补好,把里面的东西整理的利利索索的。 这里现在更像一个家了! 可他终究得离开,他不能让月娥跟着自己,一直住在山上,过着艰苦的生活。 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 “丫头,收拾东西吧!”他终于开口了! 月娥知道他心里舍不得这小屋,舍不得这片林子,但她啥都没说,默默开始把该打包的都打包。 明儿得下山找福海叔借牛车! 第315 章这是保证书 三丫儿的烧退了,躺在柴房的床上,还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金妹一大早起床后,照例开始把家里的活儿干一遍:挑水,喂兔子、喂鸡,洒扫庭院。 有亮他娘推门出来,头发梳在脑后挽个髻,衣服穿的整整齐齐。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金妹连忙把手里的大扫把竖在了墙根,转身往厨房走去:“娘,你咋起来了?我现在就来做早饭。” “你去看着三丫儿,我来做!”老太太用洗脸水把鬓角的碎发又抿了抿,抬腿就进了灶屋。 金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愣神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太太好久都没有这样对她说话了! 她有些受宠若惊,竟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应一声都忘记了! 老太太回头看她一眼:“还愣着干啥?三丫儿的烧退了没有?” “退了退了,娘…”金妹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有亮他娘没再理她,自顾在灶房里忙碌起来。 金妹回到柴房看了一眼,三丫儿又睡着了,许是有些热,她的两只小手放在了被子外面。 金妹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面,重新盖好被子,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灶房里传来老太太切菜的声音。 金妹站在灶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开了口,声音不大:“娘,小宝的事情解决了,段家那边不会再来闹了!” 老太太切菜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金妹一眼,目光又落在她的脖子上。 “你…回老家了?” 金妹点点头,还是小心翼翼的:“娘,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我要是不告诉段大勇…他们也不会知道…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金妹慢慢走到了灶台前坐了下来,往灶膛里填柴火:“大嫂骂我是对的,我把这件事解决了,也能缓和我和大嫂的关系…” 金妹放下火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了老太太:“这是段大勇写的保证书,按了红手印的。我跟他说了,以后孩子大了,孩子愿意认他,他们可以来往。如果孩子不认,也别怪谁!他答应了。” 老太太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她虽然不识字,但纸上那个红手印她看的很清楚。 “原来你是去解决这件事了,那你怎么不早说呢?”老太太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段家老太太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脸上脖子上的伤是他们打的?”老太太看着金妹的脖子,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老太太不答应,我拿着镰刀逼着她,她怕我死在他们家,名声不好,这才松口。” 金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了那道疤,顿了顿又说道:“后来我跟她说,小宝在这边有吃有喝,有人疼,比在他家强多了,她到底还是心疼孙子,就不闹了。” “唉,”有亮他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这傻孩子…要是她不答应,难道你还要做傻事?” “哪儿会呢?我没那么傻…”金妹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我就是吓唬吓唬她,不答应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你的脸…是咋回事?”老太太问道。 金妹低下了头:“老太太…打的…” “这…这死老婆子心还挺狠!”有亮他娘气的用刀狠狠剁了一下切菜板:“这是她孙子孙女的娘,她就舍得下死手…” “没事的娘,这件事能解决,那就最好不过了…大嫂也不会记恨我了。” 老太太把刀丢下,把那张纸重新递给了金妹,语气温和:“这是你拿命换来的安稳,你去秀娥那,把这事跟她说清楚。” 金妹接过那张纸条,一路脚步轻快,到了秀娥家门口。 秀娥正在做早饭,有发在扫院子。 见金妹来了,秀娥的脸色不好看,她冷冷的问道:“你来干啥?你不是偷偷跑了吗?” “大嫂,”金妹往秀娥跟前走了几步:“我回老家了,小宝的事情解决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段家人来闹!” “解决了?”秀娥显然不相信事情就这么轻易解决了,疑惑地看向金妹:“怎么解决的?” 金妹把那张纸递给她:“这是保证书,你看看!” 秀娥看向金妹递过来的那张纸,好一会儿,才犹豫着伸手接过来,递给了有发。 “上面写了啥?” 有发接过来,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行字,他轻轻念出声:段家无力抚养儿子小宝,同意给马家,保证以后不去闹! 落款是段大勇的名字。 有发和秀娥两个人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红手印,这是真的,以后,再也没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秀娥抬起头脸色复杂地看向金妹,注意到她脸上的淤青,还有脖子上那道疤。 她心头一颤,声音有些颤:“他们…打你了?” “没事儿…是我自己伤的…”金妹扯出一个笑脸。 秀娥和有发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手里的保证书。 秀娥收回目光,把那张纸叠好,紧紧攥着。 “你等一下!”秀娥跑进灶房里,端出一碗红糖水鸡蛋:““那个…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 “不用谢,这事本来就是我引起的,”金妹推开那碗鸡蛋,朝着屋里扫了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宝…还睡着呢?” “嗯,睡着哩。”秀娥也朝屋里看了一眼,想了想说道:“以后,你要是想看小宝,随时都可以,他现在是咱马家的孩子。以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阻止你看小宝的…” “大嫂,我也有不对,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外道话。”金妹笑了笑:“小宝以后就是你儿子,谁也抢不走!” “那鸡蛋…留给小宝吃!”金妹说完,转身离开。 秀娥看着金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金妹,你脖子上的伤让金郎中给你看看,别留下疤…” 回到家,有亮坐在廊檐上看那本养殖书,看见金妹进来,抬头装作若无其事的瞥了她一眼。 “你脖子上的疤去金医生那里看一看,别发炎了!” “另外,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硬抗!” 金妹的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原地。她知道,有亮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 马家这场因她而起的波澜,似乎正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而这个方向,正是她希望的! 可接下来,到底是一场真正的安稳,还是另一场未知的风波,谁也说不准! 第316 章搬回来了 水贵之前给老魏捎过口信,得知他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早前李福海就找过他,无奈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上山接替水贵。 这下子好了,水贵自己找着了! 只要能够好好干,他就放心了! 早上,水贵天不亮就起床了,照例去巡了一遍林子。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这片林子里转悠了。 这片山林,他守护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走遍了这片林子的角角落落,哪里有什么树,哪里经常有外人闯入,哪里容易引起火灾…他都了然于心! 他没有多少文化,他有的只是负责任的态度! 巡山回来,月娥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牛车是水贵头天回六队,找李福海借的。 水贵弯腰把最后一背篓的东西搬上板车,车板被压得微微下沉。 铺盖卷、锅碗瓢盆、粮食,还有关着兔子的笼子,把板车堆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月娥站在小屋门口,手上捏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目光还停留在这个承载着她的幸福的小屋,久久不忍落下那把锁。 她的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一一扫过:一张虽然破旧但整洁的床,墙上挂着水贵平时巡山用的东西:马灯、砍刀、带钩的绳索、铁锹、红袖章,还有一个绿色军用水壶… 再过来是一个简易的土灶,两个小马扎… 东西不多,但所有的东西都整齐利索… “月娥,走吧,回家还有得收拾呢。”水贵用手揽住月娥的肩膀。 月娥抿了抿嘴唇,这才关上小屋的门,落锁,把钥匙放在了门框上头的洞里,刘二柱会搬过来。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大黄摇着尾巴,欢天喜地的在林子里穿梭着,它还以为主人要带它再去巡山,时不时还围在月娥的脚边转来转去,脑袋蹭着她的裤腿。 走到半山腰的老松树下,月娥忽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向山上的小屋,眼神怔怔的。 小屋早已被茂密的树木遮住,只露出一截细细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蓝天白云下,看着格外冷清。 “看啥呢?风大,别站久了,着凉。”水贵放缓语气问道。 月娥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几步才轻声开口:“水贵哥,咱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你要想回来看看,我陪你,但咱们肯定不会再在这里生活了!”水贵没敢回头,但声音里透着笃定。 其实他心里更舍不得,那间老屋藏着他们这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可眼下月娥快要生产,山上就医不便,必须下山过日子。 月娥“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挽着水贵的胳膊朝山下走去。 大黄跑在前面,一路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了老远,还不时回头看看月娥和水贵。 两个人边走边回头,沉默不语。 来到牛车处,却见刘二柱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牛缰绳,朝着山路上看。 见到两个人过来,他赶紧一溜小跑着过来了,脸上带着歉意:“水贵,本来我想早点儿来帮你搬东西的,但我娘老毛病又犯了,在家里耽误了。你都搬完了?” “老太太身体要紧,我这也没多少东西,”水贵笑着指了指牛车:“都在这里了!” “对了,屋后面地里给你留了一些菜,你再按季节种上一些,也够吃了!” 刘二柱更加显得不好意思:“水贵…我…我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你帮了我太多…” 水贵摆摆手:“跟我就别见外了!对了,钥匙在门上面的洞里。” 他说着,扶着月娥坐到了牛背上,朝着刘二柱挥了挥手:“我们走了!” “慢着点儿,弟妹还怀着身子…”刘二柱叮嘱道。 水贵扬起鞭子,挽出一个漂亮的鞭花,牛听见鞭子响,迈开了蹄子。 走出老远,月娥扭头朝山上看,却看见刘二柱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牛车走的慢,月娥坐在牛背上,想起了当姑娘时经常骑在牛背上,唱着娘教给她的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笆篓, 笆篓笆篓一壶油, 姊妹三个共梳头, 大姐梳个团团转, 二姐梳个鲤鱼头, 只有三姐不会梳, 梳个草包滚绣球… 月娥唱歌有些跑调,但水贵听的高兴,也跟着哼唱起来。 这一唱,倒是把刚才离别的伤感疏散了很多! “水贵哥,我唱歌好听吗?”月娥玩性大起,来了个倒骑牛,面对着水贵。 这下子,可把水贵吓得不轻,他急忙喝停牛,一把扶住月娥:“吁——傻丫头,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吗?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可不敢折腾,要是从牛背上摔下来可不得了!” 月娥却不以为意:“我放牛的时候,经常这样骑,特别是牛走下坡路的时候,这样骑拽着牛尾巴,比正着骑舒服!” “好了好了!坐好!”水贵故意板起脸,很严肃的样子。 谁知道月娥一下子从牛背上哧溜一下下来了,嘴里嘻嘻哈哈的:“骑着不舒服,我要下来陪着你走。” “我的小姑奶奶,你慢着点儿——”水贵脸都绿了! 大黄见月娥下来了,高兴的围着月娥又蹦又跳! “水贵哥,瞧把你紧张的,不就是怀个娃吗?我心里有数。” 月娥心大:“走吧,一会儿走累了,我再骑牛。”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六队。 刚走到大樟树下,就遇上不少队里的熟面孔打招呼。 春花蹲在自家门口择青菜,一看见满车的家当,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扯着嗓子喊:“水贵,月娥,你们可算搬回来了!这下不走了吧?” “不走了,还是在咱们六队好。”水贵笑着应道。 春花的目光落在月娥挺着的肚子上,黝黑的大脸盘子泛着光:“哟,瞧这肚子,怕是快生了吧?可得好好养着。” 春花和月娥之间闹过几次不愉快,不过,月娥好久都不在队里住,那点儿小恩怨早就随风散了。 “快了,快了!”月娥看了看春花的肚子,差点儿又喊她丑八怪:“丑八…春花,你这是又怀上了?” 春花有些得意:“啊,快五个月了,这一胎呀,准是个丫头。唉,我馋丫头馋了几年了,净生讨债的去了。” 又往前走几步,大樟树下有几个闲聊的老太太看见月娥和水贵拖着满满一架子车东西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队里才是根,你那几亩地,福海一直给你留着,没让别人动,赶紧拾掇拾掇,赶在农时种上庄稼,才不耽误收成,也能添些细粮。” “多谢婶子们记挂,我明天就去打理。”水贵拱了拱手,拉着车继续往家走。 第317 章肚子疼 到了自家院门口,只见院门大开,沈春芳正拿着大扫把在扫院子。 一抬头看见他们,立马放下手里的扫把,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月娥:“可算回来了!月娥挺着肚子,跟着推车遭老罪了。” 说着就伸手去接月娥手里的小包袱,又去帮着卸车。 “你福海叔算着你们也该到家了,嘱咐我把家里收拾收拾。”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把铺盖卷抱进屋里,锅碗瓢盆一一搬进灶房,兔子笼也拎到院子角落,还特意找了些青草喂给兔子。 月娥双手撑着腰站在院子里,环顾着这个许久没住的家。 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哗哗作响,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光线昏暗。 院子里长了一些杂草,沈春芳已经拔了一半,荒草堆在墙角,看得出来,她早就提前过来收拾过了。 “月娥,别站在风口,快进屋坐,喝些热水。你现在身子重,要多休息。” 沈春芳拉着月娥进了灶屋。 月娥注意到,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柴禾码得整整齐齐,灶膛里还烧着小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暖意瞬间裹住了月娥。 沈春芳倒了一碗开水递过来:“刚晾好的,不烫,慢慢喝。” 月娥接过碗喝了一口,心里的暖意涌到眼眶:“婶儿,你收拾了好半天了吧?你快歇着,剩下的我和水贵哥一起收拾。” “我只是大致收拾了一下,一会儿只需要把东西归位就成了 。这回来了,以后啊,好好过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沈春芳拉着月娥的手说着。 月娥点头。 水贵把车上的东西全都卸完,站在院子里,看着鸡咯咯地叫,看着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吃草,大黄在院子里东看看,西闻闻,似乎在熟悉着这个新家的气味儿。 他走进堂屋,屋里的旧木桌、长条椅都还在,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上的年画褪了颜色,边角卷了起来,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把东西一一归位,看着这个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的家,他只觉安心。 沈春芳又帮忙把搬回来的东西整理好,和月娥拉了一些闲话,这才离开水贵家。 沈春芳走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黄跑累了,趴在门槛边,吐着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时不时抬头瞅一眼忙活的两人。 月娥喝了热水,又歇了一会儿,便撑着腰想帮着收拾,刚弯腰想把带回来的菜整理一下,就被水贵一把拉住。 “你快坐着歇歇,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可别累着咱娃。” 水贵的语气里满是霸道,伸手拉着她到廊檐下,还顺手搬了个垫了棉絮的小马扎:“就坐这儿,看着我收拾就行。” 月娥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坐下,目光追着水贵的身影转。 他先把院子里剩下的杂草拔干净,又把墙角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接着拎起水桶去井边挑水,扁担压在肩上,脚步稳当当的,一趟趟把水缸挑满,额角渗出汗珠,也顾不上擦。 月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山里的日子虽安稳,可终究不如家里踏实,如今回到六队,有邻里乡亲,有熟悉的院落,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日头渐渐西斜,肚子里的小家伙又不安分了,轻轻踢了月娥几下,她感觉肚子有些疼,于是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想缓解一下。 看水贵忙的额头上都冒了汗,月娥心疼地走到他身边,抬起胳膊,替他擦了擦,问道:“水贵哥,饿不饿?我去擀面条,再煎两个荷包蛋,补补身子,好不好?” “我去。”水贵放下手里的活儿,准备往灶房里去,却被月娥一把按住。 她嘟囔道:“水贵哥,我是妇人,不是废人,就是怀个娃,在你眼里我就成了残废一样。” 水贵笑笑,由着她去了。 月娥走进灶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得更旺,映得她脸颊通红。 锅里的水开了,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 金黄的鸡蛋卧在面条上,搭配着青菜,看着就诱人。 水贵把鸡蛋多的那碗推到月娥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烫着。”月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叮嘱,自己也挑起面条,一口下去,热乎乎的面条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里,满嘴都是烟火气的香甜。 吃完饭,水贵收拾碗筷,月娥则在院子里来回转着消食。 天色渐晚,月娥眯着眼,看着熟悉的院子,想起之前在山上的小屋,虽有不舍,可更多的是对眼下日子的满足。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福海背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看见两人,笑着开口:“水贵,月娥,收拾得咋样了?我寻思着你们刚回来,缺这少那的,给你们拿了点白面和红糖,月娥怀着身子,得好好补补。” 水贵赶紧迎上去,接过布袋子,连连道谢:“福海叔,太麻烦你了,之前借牛车就够不好意思了,还让你破费。” “跟叔还客气啥。”李福海摆摆手,目光落在月娥肚子上,语气放缓,“月娥这身子,可得好好养着,山上条件差,回来就对了,队里有啥事儿,随时找我。对了,你那几亩地,我帮你翻了一半,剩下的你要是忙不过来,喊队里的小伙子搭把手,别自己硬扛。” 月娥挺着大肚子,站起身,笑着道谢:“多谢福海叔,多亏了你和婶子操心。” 李福海又叮嘱了几句,看着院子收拾得利落干净,才放心离开。 送走李福海,水贵把东西放好,走到月娥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每次咱家有事儿,福海叔总是不少出力,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才好!” 月娥靠在他怀里,点点头:“福海叔真是个好人,对咱没话说,以后要是咱的日子好了,一定不能忘了他…” 两个人把床铺好准备休息,今天搬家都有些累了,才搬回来,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月娥躺下后,可能是肚子太大了,翻来覆去,总觉得怎么睡都不舒服,肚子坠坠的,胀胀的。 水贵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问道:“咋了?睡不着?” “嗯,”月娥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感觉肚子不舒服,坠着疼…” 水贵一惊,顿时瞌睡全没了! 第318 章我守着你 听月娥说肚子疼,水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坐起身,划着洋火点燃了煤油灯。 昏暗的油灯下,月娥双眉紧蹙,手抚在隆起的肚皮上。 水贵着急却又手足无措,两只手也抚在月娥的肚皮上,声音里满是担忧:“肚子咋疼了?是不是下午搬东西累着了?” 他盯着月娥的脸,见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水贵的心瞬间揪成一团,他披上衣服,赶紧翻身下床:“我去找金三儿过来…丫头,你别怕,我马上就回来…” 肚子里的坠胀感似乎更强烈了,月娥一把攥着他的衣服,喘着粗气:“别…别慌……兴许是娃换了地方不适应,缓一缓就好……大半夜的,别去打扰人家…” 话没说完,她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在里面开始大闹天宫。 月娥咬着嘴唇,手死死拽着被子。 水贵看着她这模样,自责不已,反手握住她的手:“丫头,你咋样?别吓我…” 他重新上床,把月娥揽进自己怀里,声音打着颤:“都怪我,都怪我!下午不该让你站着看,傍晚还让你做饭,是我没照顾好你们娘儿俩……” 月娥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她宽慰道:“没事儿,水贵哥,一会儿就好了,这孩子调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月娥蹙着的眉头还没松开。 水贵坐不住了,他把月娥轻轻放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匆忙出了门:“我去叫金医生过来。” “水贵哥…”不待月娥说出后面的话,水贵已经提着马灯出了院门。 月娥无奈地靠在床头,微闭着眼睛,双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抚着肚子,来减轻不适感。 金三顺很快就来了,给月娥做了一番检查后,叮嘱道:“应该是活动量大了,累着了,休息休息就没事儿了!平时要多注意,动作的幅度不能太大!” 听到金三顺如此说,水贵的一颗心才稍微放下。 金医生看了水贵一眼,又看看月娥隆起的大肚子,不确定地说道:“我摸着像双胞胎,但也不能确定。不管是不是,孕妇还是要增加营养,多休息,减少体力劳动。另外,生产时不要在家里,最好是去公社或者县医院。” 水贵又是欣喜又是担忧:“金医生,你说怀的是双胞胎?那是不是得提前去医院?” “最好是提前去医院,确定是多胞胎的话,几乎不可能等到足月生产,都会提前。你们要提前做准备。”金三顺嘱咐道。 水贵点头。 送走了金医生,水贵看着月娥依旧紧蹙的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丫头,你受苦了…” 月娥摇摇头:“没事儿水贵哥,我愿意为你生娃,不苦!” 她笑了:“刚才金医生说是双胞胎,你高兴吗?” “看你这个样子,我哪儿高兴得起来…咱就生这一胎,不生了!坚决不生了!” 水贵挨着月娥,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现在感觉咋样?” 月娥靠在水贵的胸膛上,轻声说:“好像……不咋疼了,就是还有点坠得慌。” 水贵松了口气,他连忙扯过被子,给月娥盖好,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他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在了耳后,声音很轻:“不疼就好,不疼就好……娃啊,咱别折腾你娘了,她怀着你遭老罪了,乖乖的啊。” 那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像是娃能听懂他的话一样。 月娥看了看水贵,只感觉一阵心安。 她看着水贵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紧张到还没平复的神情,心里暖乎乎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慰道:“我没事了,你快躺下睡,明天还得收拾院子呢。” 水贵摇摇头,动了动身子,让月娥靠的更舒适一些:“我不睡,我守着你。你要是再疼,立马喊我。” 这一夜,水贵果真没合眼。 他就靠在床头上,怀里搂着月娥,见她呼吸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不觉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月娥睡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水贵猛地醒了过来,急忙低头看向怀里的月娥。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睡了一宿,身子都僵了,怀里的月娥却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他不敢动,怕惊醒她,就这么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月娥动了动身子,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见水贵还抱着自己:“水贵哥,昨晚上你一直这样睡的?” 水贵这才慢慢挪动身子,小心翼翼把她放平在炕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很:“醒了?还疼不疼?饿不饿?” 他边说边下床,脚刚沾地,腿麻得一踉跄,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嗯…我饿了…”月娥打了个哈欠,慵懒的缩进被窝里。 水贵没说话,径直走到灶房,抱了柴禾塞进灶膛,划着洋火点着。 火苗慢慢窜起来,灶膛里暖烘烘的,他烧了热水,倒进瓷盆里,试了试水温,端到床边。 “起来擦擦脸,我给你煮了鸡蛋,温乎的,吃了垫垫。” 水贵拧干洗脸巾,递到月娥手里,又转身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白嫩嫩的,递到她嘴边。 月娥撑着坐起来,张嘴接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一阵过意不去:“你一晚上没睡好,快躺会儿。” 水贵摆摆手,站在床边,伸手摸着她的肚子,眼神里既喜又忧:“我不困,只要你跟娃好好的就行。双胞胎……这俩小家伙,可把你折腾坏了。” 他说着,语气又沉了沉,心里盘算着去公社医院的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轻轻拍着她的肚子,像是哄着里头的娃。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落在床头,柔和,温暖。 第319 章守得云开见月明 金妹的日夜操劳,终究没有白费,这段时间以来,老太太和有亮对她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假怀孕事情之后,她整日埋头干活,不敢多说半句话,活的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自打有亮摔断腿,还有这次回湘南解决小宝的事,老太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的心渐渐软和了下来。 看来,这金妹是想和有亮好好过日子的,不然的话,她就不用这么折腾自己了。 这天傍晚,她把有亮叫到灶房里,问道:“你跟娘说实话,你和金妹的事,自己心里到底咋想的?” 有亮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娘一眼:“娘,你咋想起来说这事儿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有亮的旁边,语气缓了缓:“这金妹虽然假怀孕骗了咱们,我心里也恼过,可这么长时间了,你瞧瞧她,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我瞧着她也是心里有愧的,也想着弥补。”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摔断腿那回,她背你回来,既要照顾咱们娘俩,又要忙着屋里屋外的活儿。还有这次回老家解决小宝的事…我觉着她也是想在咱马家好好过日子的。你也这个年龄了,要想再寻一门踏实的亲事,难上加难。依我看,就让她搬回你那屋,你们俩好好过日子算了!” 有亮沉默了,其实他对金妹的气,早就随着她日复一日的操劳,烟消云散了。 只是他拉不下脸,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儿子半天不说话,老太太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咋跟个闷葫芦似的,到底咋想的?娘都这个岁数了,还急着抱孙子呢,难道你还让我等?” 被问的急了,有亮含糊了一句:“娘,儿子的事全凭你做主。” 有了有亮的这话,老太太心里有谱了,这金妹在马家也不走,两个人老这么分开住着,像啥样子? 吃过晚饭,金妹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桌子,转身进了柴房,老太太就跟了过去。 见老太太跟过来,金妹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看她似乎有话要说,忙招呼道:“娘,你…有事儿吩咐?” 老太太没接话,兀自在床边坐了下来,摸了摸三丫儿的小脑袋:“这孩子这一折腾,都瘦了,从明儿开始,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补补身体。” “娘,她一个小孩子恢复的快,只要吃饱就行了,不用每天煮鸡蛋,那东西金贵,留着你补身体…”金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脱。 “按我说的做!”老太太补了一句:“这孩子乖巧,招人疼,别亏着她!” 她抬眼看向金妹,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和有亮就这样一直分开睡?那我咋抱孙子呢?” 金妹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心脏也砰砰狂跳起来。没有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这分明是老太太松了口,原谅她了呀! “娘…你…”金妹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不忘敲打她:“我是长辈,还能一直跟一个小辈置气?不过,我可警告你,以后你不要再有啥歪心思,你和有亮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再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金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段时间,她忍了多少,受了多少委屈,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为的就是希望能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天,老太太和有亮重新接纳她…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抹掉眼泪,重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对有亮是真心的,往后我一定好好打理家里,好好过日子,绝不再犯错…” “嗯,那还愣着干啥?还不搬到有亮那屋?三丫儿以后就跟我睡了,”她扫了一眼柴房里的这张床:“这床,可以拆了!” 一旁的三丫儿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奶奶,你原谅娘了?奶奶真好!” “就你小嘴儿甜!”她把三丫儿从床上拉了起来,穿上鞋子:“以后你就跟奶奶睡,奶奶天天给你讲故事!” 金妹看着这一老一小出了柴房门,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她抹着眼泪,脸上绽开了笑容,可眼泪却总也擦不干净! 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金妹压不住心底的欢喜,手脚麻利的把床上的被褥收拾好,抱着就回了有亮那屋。 有亮正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养殖的书,眼神飘忽,心神不定。 见金妹进来,他有些不自在。 “搬…搬回来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坐直了,看向了金妹。 金妹脸红扑扑的,低着头 ,把被子铺在了床上,声音很轻:“娘…娘让我搬过来…” 有亮把金妹手里的被子掀到一边:“嗯,咱俩…咱俩盖一床…就行了…” 金妹的脸更红了,忸怩地站在床边。 有亮又挪了挪身子,腾出一个更大的位置:“睡吧!” 金妹慢慢脱掉外衣,钻进了被窝,抬头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两个人并排躺着,气氛有些尴尬,谁都没动,却能感受彼此的温度,也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有亮,”黑暗中,金妹鼓起勇气,小声开了口:“咱…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好好过日子!”有亮动了动胳膊,想搂住金妹,又觉得别扭,便缩回了手。 金妹悄悄把身体往有亮怀里挪了挪:“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了,我…一定满足娘的愿望…” 说着,她侧过身子,面向了有亮,手试探性地搭在了有亮的身上,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有亮再也控制不住心底里的情愫,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解开她的扣子,手覆在了胸前那两团柔软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金妹就起了床,心情愉快的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手脚麻利地准备早饭,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仿佛一夜之间,日子就有了盼头! 她的嘴角上扬,身体舒畅。 昨晚上,她和有亮似乎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一样,这就是别人说的,久别胜新婚了吧! 第320 章你千万要当心 这两天水贵有些忙,田地刚分下来,福海叔种自家地的时候,顺带也帮了他的忙。 经过两三天的赶工,家里的事总算暂时理出个头绪,田地里的土也翻得松软齐整,水贵终于能抽出身,去农机站报到。 这天早上,他从箱子里翻出月娥亲手给他做的蓝布褂子。 这衣裳针脚缝得又细又密,料子虽普通,却被月娥打理得干干净净。 水贵捧着这件褂子,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总觉得哪里不够妥帖,生怕穿得不得体,丢了月娥的脸面。 月娥见他这样,忍不住在一旁笑着嗔他:“不过是去上个班,你这瞎讲究啥,又不是去相看对象。” 水贵挠挠头笑了,终究还是郑重地把蓝布褂子套在身上,认真地扣好每粒扣子,用手沾水,把头发抿了抿,这才迈步出了门。 农机站还是老样子,两排矮平房围着个院子,车间里放着几台待修的机器,锈迹斑斑,看着有些破败。 水贵站在大门口,抬眼望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目光久久挪不开。 想起上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东拼西凑的五百块赔偿款,交出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门了。 世事难料,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然还能回来。 走进院子,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几个维修师傅正蹲在地上修机器。 有人抬头瞥见他,眼里满是诧异:“吴工?” 水贵应了一声,那人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了四个字:“欢迎回来!” 其余的师傅们也都纷纷围拢了上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一些场面话。 水贵本就不善说场面话,只能跟着咧嘴笑,从这些师傅的脸上,他看出了真诚,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站长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张站长正埋着头看文件。 水贵礼貌的在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张站长听见敲门声,抬头望过来,看清是水贵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笑容,立马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伸出了手。 水贵连忙伸手握上去,张站长的手掌宽厚有力,握得很紧,那股力道,像是在给他力量。 “回来了?”张站长语气里满是欣慰。 水贵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些颤音:“回来了。谢谢站长…” 张站长示意他坐下,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你别谢我,你应该谢苏老师,县农机站的。” 苏老师?水贵慌忙接过水,抬起头看向站长,眼神里有疑惑和惊讶:“站长,苏老师他…” 站长点头:“是他做了鉴定,才还原了事情的真相。王军迫不得已承认了!” 水贵端着水,呆呆地站着,这下子才明白,原来苏老师一直在暗中帮他调查这件事。 而且,当初还借给他钱… 现在,自己和月娥已经成了夫妻,那他该不该去认这个舅舅? “家里都安顿妥当了?地种上了?”张站长见水贵傻愣愣的,于是换了个话题。 水贵收回心神,连忙应答:“都…都好了,地也翻完种上了。” 张站长点点头,没再多问家常,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工登记表,轻轻推到了他面前:“把这个填了,从今天起,你正式回站里上班。” 水贵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双手接过那张表,手指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坐在桌子旁,低下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填写。 字算不上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张站长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丝毫没有催促。 填完表递回去,张站长扫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看着他郑重说道:“你以前是站里的技术员,如今回来,还是干老本行,工资按工龄算,你离开的这些年,工龄一概不算断,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顿了顿,张站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愧疚:“水贵,是站里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让你受了委屈…上面说了,那个赔偿款如数退还。” 站长说的上面,指的就是县农机站。 听到这个消息 ,水贵激动地站了起来,朝着站长深深鞠了一躬:“站长…多谢你!” “谢啥,再说了,这赔偿款本来就不该你出!”张站长笑着挥挥手:“好好干!” 水贵退出站长办公室,迎面碰到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正是李技术员,当初进农机站,他帮了不少忙。 李技术员看见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微黄的烟熏牙:“水贵,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水贵的肩膀,语气热络:“回来就好,走,我带你去车间瞧瞧,站里添了不少新家伙。” 车间里机器轰鸣,几台新机器正运转着,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李技术员指着一台崭新的柴油机,开口道:“这是省里刚拨下来的,大家伙儿都摸不透它的性子,你肯钻研,抽空好好研究研究。” 水贵蹲下身,伸手轻轻摸着柴油机的外壳,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铭牌,眼神专注。 李技术员挨着他蹲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变得凝重:“水贵,你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可你千万要当心,有些人,打心底里不想让你回来。” 水贵停下了手,转头看向了李技术员。 “王军是进去了,他那个舅舅余良也倒台了,可李主任还在站上坐着呢!” 李技术员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王军当初害你的事,李主任脱不了干系,他上面有人撑腰,愣是没被牵连,这人小心眼,肯定记恨你,少不了要给你穿小鞋。你可一定得小心行事。” 水贵点点头,没说话,扭过头继续盯着眼前的柴油机,手指缓缓摩挲着外壳,眼底看似没什么波澜。 李技术员的这些话水贵虽然表面看起来没当回事,但他第一天复工的喜悦心情,瞬间变得有几分沉重! 第321 章服从安排 他在车间里待了整整一上午,把那台新柴油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零件摆了一地,看得旁边的工友们暗自佩服,到底是老技术员,这手艺一点没生疏。 中午去食堂吃饭,不少人跟他打招呼,水贵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一一应下,端着饭盒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李技术员端着饭盒坐过来,开口问道:“那台新机器,摸透了没有?” “差不多了,有几个地方设计得不合理,后期得改一改,不然用着不顺手,还容易坏。”水贵扒了一口饭,淡淡说道。 李技术员笑了:“你还是这老脾气,一来就挑机器的毛病,也就你有这本事。” 随即,他又收敛了笑容,再次压低声音提醒:“关于你复工的事儿,下午站里要开会,李主任肯定会来,你到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被他抓了把柄。” 果不其然,下午的例会,李主任准时来了,他大摇大摆地坐在张站长身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翻开摆在桌上,脸色看着平平,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张站长在会上正式宣布吴水贵复工的消息,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李主任缓缓合上笔记本,敲了敲桌子,示意他要讲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吴水贵同志以前在站里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技术确实过硬,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的水贵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别处:“但是,之前抽水机那档子事,虽说最后查清楚了,跟他没关系,可造成的影响还在。” 水贵坐在后排,始终低着头,看着心平气和,一言不发。 李技术员在一旁皱紧了眉头,攥着拳头想发作。 李主任继续说道:“水贵同志能回来上班,我是欢迎的。不过考虑到你离开这么久,对站里的工作生疏了,工作安排上还是得务实一点。我建议,先从基础工作做起,去仓库管理、清洗零件,先熟悉熟悉站上的情况,等适应了,再调回技术岗也不迟。” 这话一出,台下立马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清洗零件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活,让一个资深技术员去管仓库,清洗零件,明摆着是故意打压! 站长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李技术员实在忍受不了,“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却被水贵伸手硬生生把他按住了。 紧接着,水贵缓缓站起来,身体笔直,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服从李主任的安排。” 李主任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一时有些措手不及,随即点了点头,翻开本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胡乱写了几笔。 散会之后,李技术员立马拉着水贵,满脸不解又心疼:“你咋就答应了?仓库那活又累又杂,就是个打杂的,你一个技术员去干这个,不是大材小用,让人看笑话吗?你该跟他争一争的!” 水贵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平静:“争有啥用?他存心要压我,我越是争,他越有借口针对我,反倒落人话柄。先干着,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李技术员一想也是,只能无奈叹气。 仓库在院子最里头,两间破旧的平房,门上的油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 货架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各种零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连包装都没拆,乱得不成样子。 仓库原本有管理员老赵,但他不管清洗零件,只管出库入库。 水贵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一言不发,默默卷起衣袖,开始动手收拾。 他把零件一件一件搬出来,按类别分好,挨个清点数量,仔细登记造册。 生锈的零件,他就拿机油一点点擦拭,擦得光亮;完好的零件,重新打包整理好。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身上满是油污和灰尘。 月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水贵哥,要不这农机站的工作咱不要了,回家来咱有田有地,再养些兔子,咋也能活,咱不去受这个气!” 水贵笑了:“傻丫头,我没觉得受气,干啥工作都是干,我不干,也得有别人干,你就放宽心,好好在家养着,把咱的孩子生下来,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如此过了三天,张站长特意来仓库看水贵,他正蹲在地上,埋头擦着零件,双手沾满黑油。 张站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忍心打扰,轻声开口:“水贵,委屈你了。” 水贵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摇头:“不委屈,仓库乱成这样,迟早得有人收拾,谁干都一样。” 张站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原本脏乱不堪的仓库,被水贵收拾得井井有条。 每一类零件都贴了标签、编了号,台账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李主任来仓库检查,翻着那本工整的台账,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愣是没挑出一点毛病。 他放下台账,假意赞扬道:“不错 ,看来你管理这些有一套。” 李技术员偷偷跟水贵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李主任就是想让你自己退缩,然后他就有借口让你干不下去,所以才千方百计压着你,不让你回技术岗。” 水贵正蹲在地上擦零件,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那你就一直这么忍着?”李技术员急了,蹲在他身边:“你就没想过反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仓库里吧!” 水贵把手里擦得锃亮的零件,轻轻放在标好号的箱子里:“把手里的活干好,让他找不到借口,其余的,以后再说。” 李技术员看着他,忽然发觉,眼前的水贵,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水贵,老实本分,逆来顺受。如今的他,依旧老实本分,可眼里多了一些东西,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一股韧劲,一旦爆发,必定惊人。 第322 章户口的事,有些麻烦 有亮的腿伤已经痊愈,金妹也重新搬回了有亮的房里,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而且,还去公社补了结婚证。 现在分田到户了,六队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儿,整日在自家地头里忙活。 所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开始暗暗较劲,看到时候谁家的粮食多,谁家的日子好! 马老太心里着急。 队里分田那几天,金妹偷偷摸摸走了,临走也没说去哪儿。 队里人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这外乡女人就是不靠谱,见有亮摔了腿,连拖油瓶三丫儿都不要了,跑了。 分田登记时,队里便顺理成章划掉了金妹的名字,半分田都没给她留下。 可金妹又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解决了小宝的事情。 这事过后,老太太看金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恼恨她骗自己假怀孕,如今却瞧出她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打心底里便认了这个儿媳。 有亮本就沉稳寡言,看着金妹为了马家不惜孤身赴险,更是打心底里认可她。这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金妹回来得知分田到户的消息后,看着别家都有自己的田地,自己和三丫儿连立足的地都没有,心里忐忑,几次都想跟老太太提分地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的算盘早已拨得噼啪作响,打定主意要给她争来一亩三分地。 这天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老太太慢慢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将粗瓷碗轻轻搁在桌上,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笑容,先看了眼身旁垂着眼吃饭的金妹,才转头看向身侧坐得笔直、沉默扒饭的有亮。 “金妹这趟从湘南回来,家里的坎儿也算过去了,以前的糟心事,咱都翻篇不提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队里田都分完了,唯独没她的份,这事,咱得想办法。” 金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底闪过错愕。 她从不敢奢望分地,只想着能安稳留在马家,照看三丫儿、时常见到小宝就够了,压根没料到老太太会主动为她打算。 想想也是,自己现在是马家媳妇儿,自己没田地,那就是从老太太和有亮嘴里匀口粮。 老太太没等她开口,看着有亮温声说道:“你是马家的户主,明天一早你就跑趟公社,看把金妹的户口迁过来。她现在是咱马家的儿媳妇,三丫儿进了门,就是马家的闺女。之前户口耽搁了,如今可不能再拖。分田按户口人头算,没户口,队里没由头给地,咱不能让她们娘俩,在自家门口,连口靠地吃饭的念想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妹的身上,语气软了一些:“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你为马家扛了事,马家就不能亏待你,这地,是你该得的。” 有亮一直默默听着他娘的话,闻言停下筷子,抬眼看向金妹:“好,明天一早我就去。” 金妹虽然有错,但她后来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作为家里的男人,他理应护好她和三丫儿,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金妹看着老太太,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娘,有亮,是我不好,当初惹了麻烦,还让你们为我操心……” 老太太放下筷子,摆了摆手,宽慰道:“傻孩子,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有啥麻烦不麻烦的。地的事你不用管,我去跟福海说一声,他是个明事理的,不会为难咱。” 说罢,老太太见都已经吃完了饭,站起身慢慢收拾碗筷。 金妹急忙阻拦:“娘,我来…” 第二天吃罢早饭,老太太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揣着提前备好的材料,往队长李福海家走。 李福海正在院子里整理分田台账,见老太太进来,招呼道:“马家嫂子,你咋来了?” 老太太脸上挂着笑:“福海啊,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找你,耽误你一小会儿功夫。” 李福海搬过来一把椅子:“啥事儿,你坐着说。” 她接过椅子,坐到了李福海的对面,说话滴水不漏。 先顾全队里的规矩,再讲清缘由,给足了李福海面子:“我知道,之前金妹突然回湘南,队里大家伙儿都以为她不回来了,也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所以分田的时候没给她留地,按队里的规矩,这事办得没毛病。” 老太太顿了顿,接着说道:“可后来才知道,金妹回湘南,是去处理小宝的事,她又回来了。这孩子,一心跟有亮过日子,还带着三丫儿,这没地种,往后娘俩靠什么糊口?” “户口的事,有亮今天就去公社迁,办好了就是咱六队的正经人,你看看队里还有没有机动地,哪怕地块偏点、土质差点,给她补一小块,让她们娘俩有个依靠。我知道你为难,今儿找你就是想让你给出个主意。” 李福海知晓金妹的遭遇,当下便连连点头:“马家嫂子,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哪能不帮?金妹是个本分的女人,她在咱六队也几年了,我也不想看着她没饭吃。” 李福海抽出了烟袋锅子,装了一锅子烟丝,却并没有点燃:“队里北山脚下剩一块八分的机动地,挨着马家的田,方便耕种,等户口迁过来,我立马给她补上,再往公社报备,保证办得妥当。” 听到李福海答应了,老太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连连道谢:“那就多谢福海了,我记着你这份情。那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站起身往回走,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事,算是成了大半。 有亮天一亮就动身去了公社,金妹在家里忙忙碌碌,可是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会儿收拾屋子,一会儿到院门口张望,不知道有亮去了公社之后,这事儿能不能办妥。 一直到下午,有亮才回到了家。 进了院子,看到金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脸色有些凝重:“户口的事,有点儿麻烦…” 金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揪了起来,连忙追问道:“咋了?没办下来吗?” 有亮摇了摇头,递过手里的纸:“公社说,光有结婚证不够,必须要有她原籍湘南那边开的户口迁移证,证明她在那边没有户口,才能迁过来。” 老太太正好从屋里出来,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原籍证明?金妹是讨饭过来的,老家早就断了联系,哪还有什么证明?” 有亮急匆匆进了灶屋,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说道:“我跟他们说了情况,他们说这是规矩,没有迁移证,户口落不了,分地的事,自然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有户口,之前李福海答应的地,也成了泡影。 金妹手里刚收的衣服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来了,当年出嫁之后,娘家那边的户口就消了。 她现在的户口还在段家! 老太太看着金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也沉了下去,嘴上沉稳:“别急,这事还有办法。福海那边我再去说说,公社这边,我也找人问问,总能想出办法来。” 话虽这么说,可老太太心里清楚,这户口迁移证,是横在金妹和这块地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金妹蹲下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在马家扎根,有了属于自己的地,可这突如其来的户口问题,又让她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段家老太太会让她顺利把户口迁走吗? 第323 章体贴 水贵去了农机站,月娥在家里闲着。 水贵再三交代,让她就在家里好好养胎,田地的事儿他抽空再干。 可月娥哪里闲的住? 就像她自己说的,是怀孕,又不是残废,哪儿能一天到晚在家里,啥活儿都不干? 再说了,这下山来以后,总得种些菜吧?难不成天天光吃饭不吃菜? 以前在队里旧仓库旁边开荒的菜园子,月娥决定还是把它种起来。 那块地,她可是有感情的! 那是她人生至暗时刻开的荒,里面当时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她一点一点挑出来,没有肥力,她又在队里捡粪沤肥… 总之,那块地她不能丢! 她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一下一下捋着大黄的脑袋,大黄趴在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眼皮耷拉着打盹。 “大黄,你说我这身子没瘫没瘸,总坐着算咋回事?我不能听水贵哥的话,我得去那块菜地重新种些萝卜白菜,不然,到了冬天,咱家可没有菜吃的。”月娥用手抚着大黄的脑袋,小声嘟囔着。 大黄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趴着,听到月娥叫大黄,只把眼皮往上掀了掀,斜了她一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月娥坐不住了,站起来进了屋,换了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那地不能荒。”月娥心里想,锁上门就往旧仓库走。 她现在肚子很大,站起来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她走得很慢,步子稳,大黄颠颠地跟在脚后,时不时跑到前面,又折回来蹭她的腿,像个小跟班。 旧仓库很快到了,那块地果然荒透了,长了很多野草,把原来的菜垄盖得严严实。 月娥站在地头,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大黄来了兴致,在草里面来回穿梭着。 月娥拔了一下午草,腰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都冒了汗。 可看着清理出来的一大片菜地,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大黄自己在草丛里疯闹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吐舌头。 她撑着后腰直起身,肚子里的小家伙或许是因为她弯腰干活,舒展不了身体,月娥一站起来,小家伙儿在她肚子里闹腾开了。 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她的肚皮肉眼可见地这儿鼓起一个包,那儿又拱了起来。 “急啥?”她把手贴在肚子上,低声笑着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等你出来,娘带你来摘黄瓜、掰玉米,咱这菜园子,啥都有。” 话音刚落,肚子又接连被踢了几下,像是孩子应和她。 天快擦黑时,水贵下班回来了。 推开门,灶房黑着灯,院里没人,他心里猛地一紧,扯着嗓子喊:“丫头!你在哪?” “在这儿呢。”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接着,大黄一下子跳到了水贵面前,两只前爪往他身上扒,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水贵扭过头,就见月娥手里拿着锄头,正往院门后面放呢! “你去哪儿了?” “去菜地了,那里一直没人管,都快荒了。”月娥挺着孕肚,蹒跚着朝他走来:“那地荒着可惜,我就拾掇拾掇。” “胡闹!不是说了不让你干活?”水贵的脸沉下来,急忙上前上下打量着月娥:“我上班就是让你在家歇着的,你倒好,挺着肚子往地里跑,出点啥事咋办?” “我没干啥重活,就拔草。”月娥看着他,无所谓地说道:“总坐着腰更疼,动一动倒舒坦。水贵哥,我不是娇小姐,这点活累不着我。” 水贵看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到了嘴边的责怪又咽了回去。 他揽住她的腰,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你要种菜,等我回来种。我答应你,以后下班尽量早点回,你别再干了,听话!” 水贵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进灶房做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他手脚麻利,很快就端出两碗面条,月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油花飘在汤面上,他自己碗里却空空的。 月娥把荷包蛋夹给他:“你吃,上班累。” 水贵又夹回去,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你吃,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一个大男人,吃碗面就够。” 吃完饭,水贵洗好碗出来,给她披了件薄褂子:“回屋睡,夜里凉。” 回到屋,水贵铺好床,帮月娥躺下,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水瓶搁在床头:“夜里渴了就喝,别自己起来烧。” 月娥应了一声,看着他吹灯躺在身边。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水贵胳膊上,声音软软的:“水贵哥,我还是想把菜园子种起来,种点萝卜白菜,冬天咱就不用去集上买了,省点钱给孩子买衣裳。” 说到钱倒提醒了水贵,他突然想起来,农机站把以前他交的赔偿款退下来了,刚才只顾担心月娥累着了,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摸索着划燃洋火,把煤油灯点上,又从他的衣服兜里摸出钱来递给了月娥:“收着,这是退咱的钱。” 月娥没反应过来,看着那一大摞子钱,吓了一跳,眼都直了:“咋这么多钱?” “赔偿款退了!”水贵看着月娥的眼睛:“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些营养品补补,别舍不得花!” 月娥小心地收起那些钱:“这钱退下来了,咱赶紧把欠的账还上,这样就松快一些,日子也能过的舒坦一些!” 水贵犹豫了一下,点头:“依着你!不过,该花的地方就花,别省!” 水贵沉默了会儿,把她搂紧,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菜园子里的菜,想种就种,我来弄,你别再一个人去地里。” “你上班都够累了,哪能再让你种地。”月娥蹭了蹭他的胳膊,“我就搭把手,真不累。” “不累也不行。”水贵的手被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他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弯了:“这小子,劲儿倒不小。” “万一不是小子,是闺女呢?”月娥笑了。 “闺女更好,像你,好看。”水贵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月娥却不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水贵哥,你也太应付了,好长时间没那个了…我…” “不行不行!你现在肚子这么大,我怕压着咱儿子…”水贵无奈又温柔:“等生下来,咋的都依你,行不?” 月娥松开了手,四肢舒展的躺着:“唉,怀娃真麻烦…啥都干不了…” 水贵搂着她,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等生下来就好了…辛苦你了,丫头…” 第二天天不亮,水贵就起了床,一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个早上,野草拔得干干净净。 土块敲碎,一锄一锄垄起整齐的菜垄。 弄完这些回去,月娥熬好了稠稠的玉米粥,切了碟腌萝卜,水贵洗了手就狼吞虎咽,月娥递过一碗水,“地整好了?” “嗯,能种菜了。”水贵喝了口水,“等我晚上下班回来种,你在家歇着。” “等你回来天都黑了,菜籽撒下去也看不准…”月娥满脸不情愿,小声嘟囔着。 水贵没接话,只往她碗里夹了块腌萝卜,他知道她想亲手种,可他更怕她累着。 水贵走后,月娥找出藏在柜角的菜籽,装在粗布袋子里,抄起小锄头,就去了菜地。 她忙了一下午,把菜籽全种完,手酸腰也酸,可看着盖好土的菜垄,心里美滋滋的。 水贵下班回来,直接去了菜地,远远就看见月娥蹲在地头,大黄趴在她脚边,他的脸瞬间沉下来,脚步也重了。 月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心里一虚,小声辩解:“我就撒了点菜籽,没弯腰太久,真没干啥…” 晚上,水贵烧了热水,端到床边给月娥泡脚。她的脚有点肿,水贵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点凉水,轻轻给她搓脚,动作温柔得很。 “丫头,我明儿去一趟县里,去见见苏老师,把钱还给他!”水贵突然说道。 苏老师,是时候得去感谢他了! 第324 章我们是夫妻 既然手上有了钱,自然要先把欠下的债还上。 当时苏文清得知水贵在农机站出了事,立即拿着自己攒下的钱,送到了六队。 不然,他无论如何都凑不齐五百块钱! 这份情,每每水贵想起来,都会感激万分! 做人要知道感恩, 特别是危难时候的帮助,那是雪中送炭! 月娥把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纸包拿出来,数出了二百块钱,剩下的,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我跟你一起去。” 水贵抬头看向月娥,不乐意她去:“你挺着大肚子,路又远,又颠,你还怀着娃呢!” “我想去看看苏老师。”月娥看着水贵,眼神里满是坚定的神色:“他帮了咱这么多,我还没当面谢过。再说……” 她顿了顿:“他还给了我两个馒头呢,我想去看看他。” 水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懂月娥的心思! 苏文清,那个常年戴着眼镜、穿中山装的老知识分子,是她的亲人。是她娘那边的人,是那个她从未喊过一声“舅舅”的人。 “行,正好顺路去县医院看看,检查一下胎位正不正。”水贵见她坚定的神色,勉强松了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起了床,随便弄了些吃的,就往公社赶。 现在公社有发往县城的班车,不用再像以前一样,靠双脚走了。 班车晃晃悠悠的,在土路上颠簸的厉害,月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到了县城,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月娥一下车,就蹲在墙边吐了一地。 水贵用手一下一下的给她捋着背,心疼地说道:“不想让你来的,看看多遭罪!” 月娥吐了一会儿,缓了缓,脸色终于慢慢恢复过来。 水贵见她好了一些,这才找来笤帚,撮了一些煤灰过来,把呕吐物打扫干净。 待月娥缓过来劲儿,水贵才又扶着她往农机站的方向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水贵进去买了两包点心,又拎了一瓶散装白酒,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 “买这些干啥?咱手里钱紧。”月娥蹙着眉问道。 “空手去见苏老师,丢人的是咱。”水贵把白酒塞到她怀里:“你抱着,别颠着。” 月娥点点头,没再说话,双手抱着酒瓶子:“水贵哥,苏老师喝酒不?” “不知道呢,不管了,反正礼多人不怪。买就对了!”水贵笑着说道。 县城农机站在城东立着,是一个红墙灰瓦的大院。 水贵站在传达室门口,报了苏文清的名字,传达室的老大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个人几遍:“你们是苏主任的啥人?” 听到苏主任三个字,水贵一愣:苏老师职位升了? “我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是…是苏主任以前的学生…”水贵忙应道。 老大爷摆摆手:“进去吧,最西头的那间办公室。” 月娥紧紧拽着水贵的衣服,跟着一起往西头走去。 “咋了?”感觉到月娥的紧张情绪,水贵低头小声问道。 她摇摇头:“没事儿!”手却没松开。 两个人还没走到苏文清的办公室外面,那间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月娥和水贵同时抬头朝那边看去。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副黑框眼镜,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 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苏文清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要往隔壁办公室走去。 水贵扶着月娥,紧走几步,颤声喊道:“苏老师!” 苏文清用手推了推眼镜,盯着两个人看。 终于,他脸上的神色由疑惑变成惊喜:“水贵!” 他又看了看旁边挺着孕肚的月娥,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月娥也来了?”苏文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里闪过惊喜。 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月娥赶紧松开水贵的衣角,躬身把怀里的酒,还有水贵手里的点心一并递了过去:“苏老师,一点心意。” 苏文清愣神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他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引着两人进了办公室:“进来说话。”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机械图纸,桌上堆着厚厚的书。 苏文清示意两人坐下,倒了两杯白开水,推到他们面前,脸上都是疑惑:“你们…” 他看出了月娥和水贵关系的不一样。 水贵明白苏文清想问啥,脸色一肃:“苏老师,说来话长。如今,月娥已经是我妻子,现在已经有了身孕,快要生了!” 苏文清点点头,没有多问。 月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了苏文清的身上,但她啥都没说,也没问。 水贵则从怀里里掏出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 面十元面值的钞票,放在了桌上,朝着苏文清面前推了推。 “苏老师,这是当初您借我的两百块钱。现在站里把钱结了,我一分不少还给您。” 水贵说着,站了起来,朝着苏文清深深鞠了一躬:“苏老师,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的事操心,这次重回农机站,都是你为我洗清了冤屈…” 苏文清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水贵坐下。 他的目光在那摞子钱上扫了一眼,又推了回来,压根没接的意思。 “这钱不急着还。月娥快生了,产检、坐月子,哪哪都要钱,你们留着用。” “我们手上还有。”水贵把钱往前推了推:“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不能再欠着钱不还,你必须收下。” 月娥伸出手,把那些钱重新包好,放到了苏文清的手上:“苏老师,你收下吧。我们日子能过下去,不能总欠着你的情。” 苏文清看向了月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他伸手拿起信封,塞进了抽屉,“咔嗒”一声锁上。 “行,这钱我收下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第325 章他是我亲舅舅对不对 苏文清推了推眼镜,看向了水贵:“重回农机站,感觉怎么样?没人说啥吧?” “没,好得很,站长对我也好,还有李技术员…都好着呢!”水贵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就好,要是有啥困难,可以跟我说。对了,以前给你的笔记,你看了没有?”苏文清似乎想缓解一下这有些沉闷的气氛。 “时常看呢,收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水贵老老实实回答。 月娥插不上话,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水贵看看她,又看看苏文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文清看着月娥,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月娥,身子重,路上折腾坏了吧?” “苏老师,不累,坐车来的呢!”月娥摇头。 “日子过得怎么样?”苏文清又问道。 “好着呢!我们还养了兔子,一年的兔毛加起来也能挣点儿钱。”提起兔子,月娥的眼里就冒着光。 苏文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又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以后要是有难处,就来找我。别客气,我能帮的一定帮。” 月娥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苏文清却迅速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水贵。 “回去好好养着,生了孩子,给我捎个信。” 月娥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含糊应了一声。 水贵赶紧拉着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月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苏文清的背影,喊了一声。 “苏老师。” 苏文清转过身,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愧疚和心疼。 月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身体,有空了我们来看你!” “你们也是。”苏文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走出县农机站,阳光晃得人眼晕。 水贵牵着月娥的手,慢慢往县医院走。 农机站距离县人民医院并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道,再拐个弯就到了。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相互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月娥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水贵,眼睛有些许红,眼神里满是疑惑:“水贵哥,苏老师……是不是跟我有啥关系?” 水贵心里一咯噔,装傻道:“啥关系?他就是我培训时的老师而已。” 月娥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她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有很多话,说不出口一样。” 月娥继续朝前走着,风刮过巷口,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水贵哥,你是不是知道些啥?” 水贵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低得像耳语:“傻丫头,你这脑袋瓜子一天天都在想啥?我能知道啥?” 月娥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 “我娘叫苏文兰,他叫苏文清,水贵哥,他是我亲舅舅对不对?其实我早就怀疑了,从他第一次见我,还硬塞给我馒头,还有…后来他帮我们…” 月娥的眼泪更多了:“可他为啥不愿意认我?” 这些话说出来,惊的水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没有想到,平时看着大喇喇的月娥,会有如此细腻的感知! 苏文清不相认,肯定有他的道理。 水贵看着月娥,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疑惑,还有失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我不知道。但苏老师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月娥点点头,擦干眼泪,没再问。 月娥默默的走着,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一言不发。水贵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此刻的县农机站里,苏文清正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抱着个襁褓,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模糊的字:“孩子,愿你平安长大。” 他指尖摩挲着照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 有些事,该说出来了! 月娥和水贵两个人慢慢朝着人民医院走去,气氛有些沉闷。 水贵知道月娥心里不好受,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地陪着。 “水贵哥,”月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盼:“你说,苏老师会不会有一天,会来找我,和我相认?” 水贵看着她,想起苏文清锁抽屉的动作,想起他背对着他们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想起他对自己说,要护好月娥,想起他对自己的帮助… 他重重地点头:“会的,一定会的,可能他现在有他自己的苦衷和无奈,咱们再等等。” “那要等到啥时候?” 啥时候?水贵也不知道,但他敢肯定,应该不远了。 见水贵不回答,月娥低下头,用手抚摸着肚子,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着一丝丝苦涩:“我等他。等他把事情查清楚,等他来认我这个外甥女。” 水贵握着她的手,紧紧的:“嗯,他肯定会来认你的…” 到了医院,挂了号,月娥进了妇检科。检查室门口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几个挺着 大肚子的孕妇,目光都有些怯怯的。 轮到月娥时,她也有些紧张。给她检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医生。 她安抚月娥不要紧张,检查的很仔细。 女医生先给她量了血压,接着让月娥撩起衣服,拿起一个木质听筒贴在肚皮上。 月娥屏住呼吸,只听见“嘶嘶”的气流声,以及一声微弱而有力的“咚咚”声。 “胎心音很好,听着是双胞胎。”女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道。 医生说着,拿软尺从耻骨量到宫底,又在肚子上轻轻按压摸索。 “头位,没入盆。回去多走动。”她边写病历边嘱咐:“你这是双胞胎,生产时一定要提前住院,千万不能在家里生。” 月娥连连点头。 水贵等在外面,见月娥进去了好一会儿,有些焦急,时不时伸着脑袋朝检查室张望。 见月娥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语气焦急,还有一些担忧:“丫头,医生咋说?” “没啥事儿。只说回家要多走动,提前来医院生产。” 月娥朝他笑笑,脸上带着些小骄傲:“医生也说是双胞胎,看来这次是真的!” “那就好。”水贵扶着她,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几个人边说着话边进了门,看样子像是领导。 月娥和水贵垂眼站在一旁,准备等这几个人进来再出去。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两人面前响起:“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谁…” 月娥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不是薛局长吗? 第326 章坐小车回来了 话说两个人正准备出医院大门,却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过来,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个人进了医院大门。 月娥没在意,垂眼站在一旁,想等这几个人过去了再走。 这时,一道男声隔着几步远喊住了她。 月娥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竟然是薛正清薛局长。 三年前的事儿,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时候薛局长的妻子生孩子大出血,是罕见的熊猫血,医院里找不到血源,急得团团转。 月娥正好来医院看小宝,也跟着金妹去献血。 四百毫升,抽完的时候她脸都白了,当时她还一直问护士会不会死。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你是薛局长!” 薛局长站在月娥面前,脸上带着些惊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想了一会儿才道:“你叫…刘月娥!” “你……你是那个献血的女同志!”薛局长表情有些激动,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温和地问道:“你…是来产检的?” 月娥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薛局长好!我是刘月娥。今儿来医院看看。对了,你爱人和孩子都还好吧?” 薛正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好得很!你救了我们家两条命!我爱人,我儿子。要是没有你,那年我爱人就很危险,我们全家人一直记着你,很感谢你啊!” 月娥笑着说道:“薛局长,就是献个血,你不用记在心上。血抽了还会再长出来的…” 她的话让其余跟着薛局长进来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这女同志说话挺实在!” 薛正清笑着跟其他几个人简短说了事情的大概,然后说道:“你们先去院长办公室,我一会儿就到。” 几个人应答一声,朝着月娥和水贵点点头,走了。 月娥献血的事水贵是知道的,他朝着薛局长笑了笑:“薛局长,这是小事一桩,况且,当时你也已经感谢过月娥了!” “这可不是小事,两条人命,怎么感谢都难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薛正清正色道,语气特别的认真。 月娥被说的不好意思,有些局促地低着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这是快生了吧?”薛局长目光又落在月娥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月娥看向水贵,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算这个月份。 水贵也没有经历过,不过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应该是八个月了。 薛局长皱了一下眉头,有些担忧:“八个月肚子这么大?大夫怎么说?” 月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才检查过了,大夫说是双胞胎。” 薛局长眼睛一亮,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双胞胎?好!好!这就对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转头对秘书说:“给妇产科的陈主任打个电话,让她多关照一下。到时候住院、床位什么的,提前安排好。” 秘书应了声好。 月娥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摆手:“不用不用,薛局长,太麻烦你了,我们自己能安排。” 薛局长摆摆手:“你救了我家两条命,我帮这点忙算什么?你这个肯定提前生产,到时候到了医院跟我说一声,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千万别跟我客气。” 水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薛局长,又看着月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月娥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献血的时候,回来和小宝躺在一张病床上,睡了一觉,和没事儿人一样。 水贵本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这次不一样,月娥怀的是双胞胎,且又是初次生产,他怕,怕出岔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薛局长,那就麻烦你了。月娥这胎是双胞胎,我心里没底。有你帮忙,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薛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包在我身上。” 中午,薛局长坚持在招待所请他们吃饭。菜不多,但都是好东西,有鱼有肉,还有一碗鸡汤。 月娥和水贵两个人都是农村人,哪儿受到过这等待遇,局促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合适,每个菜都是浅尝辄止,不敢多吃。 “吃呀!菜点了,不吃可就浪费了!”薛局长把鸡汤推到月娥面前:“你怀着俩孩子,得补补。” 水贵拿起碗,给月娥盛了一碗汤,又夹了几块鸡肉,放在了月娥的面前:“吃吧,丫头,薛局长一片心意,咱不能辜负!” 吃完饭,薛局长说,要下乡检查工作,正好顺路让秘书小陈开车把他们送回去。 月娥坚决不肯,说坐班车就行。 薛局长不听,让秘书开车送:“你现在这个样子,坐班车太颠簸,万一再出个啥事儿咋办?再说了,我也要下去检查工作,顺路把你们带回去,听我的!” 拗不过,水贵和月娥只好上了车。 他们俩平生第一次坐小车,月娥既紧张又好奇,东摸摸,西看看,她摸着光滑的座椅,眼里透着稀罕。 他们俩坐在后座,月娥一只手紧紧抓着水贵的手,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景色。 “还是小车坐着舒服,又快又稳当。”月娥赞叹道:“秘书同志,这小车多少钱?” 小陈秘书从后视镜看了月娥一眼,笑了笑:“这是局里的公务用车。至于多少钱,” 他看了一眼薛局长:“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问薛局长,他懂得多一些。” 薛局长温声道:“这车,应该三四万吧,咱们全县也只有五辆。” 月娥听的直咂舌:“要这么多钱啊?我恐怕数都数不清!” 车子开进六队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社员们三三两两从地头回来,炊烟在队里的上空飘着。 车子停在了大樟树下,春花正好扛着锄头回来,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过来,下意识的避让到一旁。 车子从她身边经过,扬起一阵灰尘,在大樟树下停下了! “队里咋来了小车了?难不成来了大领导?”春花嘴里嘀咕着,扛着锄头快步朝着吉普车走来,也顾不上那扬起的灰尘。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水贵先下了车,随后转身小心翼翼的把月娥从车上搀扶了下来。 春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都流出来都没察觉到:“月…月娥?她咋从领导的小车上下来了?” 第327 章小心思 车停在大樟树下,几个孩子跑了过来,稀罕地围着车转,小手拽着衣角不敢伸手去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大人们也陆续围过来,伸着脖子往车里看。 他们好奇,到底车里坐的是谁,难道是来了大领导?咋把车开到六队来了? 可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都惊呆了:车上竟然坐着水贵和挺着大肚子的月娥。 水贵先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的车门前,小心翼翼的扶着月娥下来。 薛局长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两包点心和一罐奶粉,递给了水贵。 “这是谁啊?”有人问水贵。 “县里的朋友。”水贵一边扶着月娥下车,一边随口答道。 “啥朋友?你小子啥时候还有开小车的朋友?” 水贵笑笑,不知道怎么答。 薛局长笑着接过话:“我是水贵的老朋友了,顺路送他们回来。”他说完上了车,司机掉头,吉普车颠簸着开走了。 水贵扶着月娥也慢慢离开,朝着自己家小院走去。 身后那群人却还站在原地,议论纷纷。 春花第一个开口:“乖乖,水贵啥时候认识县里的人了?还开小车的!” 老孙头靠在樟树上,,抽了一口旱烟,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月娥她爹,可是个大人物。” 春花眼睛瞪大了眼睛,吸溜了一口口水,压低了声音:“我咋听说她爹是右派?” 老孙头磕了磕烟灰,又捏了一撮烟丝摁进烟锅:“右派咋了?右派就不能平反了?没听广播里天天讲,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月娥她爹要是平反了,那就是干部。干部的女儿,认识几个县里的人,稀奇吗?” 春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月娥以后可就不在咱六队当社员受苦了!人家不得进城啊?” 旁边有人说道:“月娥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前在马家,受了不少气,从小跟着她大哥大嫂长大,拼命让她干活…” 春花看了那人一眼,叹息了一声:“说的也是,难怪看着憨憨的,从小没人教、没人疼闹得…” 另一边,吉普车开进六队的时候,金妹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很多人都往大樟树下去看热闹。 听说队里开来了小汽车了,她没去,手里端着筲箕,一群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叫。 她站在那儿,把筲箕里的米糠倒进了鸡食盆里,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面越来越热闹,金妹忍不住走到门口,抬眼往大樟树那儿看。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大樟树下,车门开着,水贵正扶着月娥,月娥肚子挺得老高,笨拙的像个大肥鹅。 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水贵牵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东西,递给了水贵。 “咋看着有些面熟?”金妹看向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嘴里轻声嘀咕着。 她在脑子里仔细回忆着,突然,灵光一闪:“那不是月娥献血的那个什么局长吗?” “谁呀?”马老太的声音在金妹身后乍然响起,金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筲箕差点儿掉了。 马老太揉了揉有些混浊的眼睛,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大樟树下,认出了人:“那不是月娥和水贵吗?开小车的是谁?” “那是县里卫生局的薛局长…”金妹头也没回,继续盯着那里,只见薛局长又坐回了车上,在水贵和月娥以及一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走。 “谁?”马老太又问了一句。 金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吉普车,直到拐过弯,不见了踪影。 这才看向了马老太,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娘,你记得那年小宝在县医院住院不?月娥来看小宝,碰上了薛局长的爱人生孩子大出血。月娥献了血,薛局长感谢她,免了小宝的医药费,还给了月娥一些钱…” 金妹说着,想起了那时候她拉着月娥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月娥,你让我怎么感谢你?” 她还让月娥不要把献血得钱的事告诉马家,就说钱都给小宝治病了。 那件事之后,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着月娥。 不是钱的事,是那份恩情。可如今,她和月娥的关系尴尬至极,平时,她能避开月娥和水贵,就尽量避开。 她也想不通,怎么就把原本好好的关系,处成了这样? 她有时候就想,要是当初没离开水贵,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水贵最难的时候,她陪着水贵一起去山上,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嗯,你说的娘想起来了,月娥那丫头献血的钱藏的严实着呢,后来还是你爹走的时候要买寿材,她才把那钱拿出来…”老太太嘟囔道。 忽然觉得自己这话不应该当着金妹的面说出来,于是改口道:“月娥那孩子…心还是善的…” “这以后,她怕是要攀高枝儿,彻底飞出咱六队了了…”老太太嘴里一边嘟囔着进了灶房,一边咚咚咚的切菜,动作比平时重。 金妹没进去,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乱成一团,默默进了自己的房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看看有亮,忽然说道:“月娥去了一趟县城,坐小汽车回来的。这事儿你知道不?” 有亮自顾吃着饭,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知道,回来的时候,听见队里人在议论。” 老太太小口吸溜着稀饭,语气里带着不甘:“当初她不能怀娃,自己要离开咱马家。现在你看看,她肚子挺得老高,还认识县里的人。这从咱家出去,她咋啥事儿都顺了呢?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公平?” 金妹端着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稀饭,瞬间没了胃口。 有亮自顾埋头吃饭,没接老太太的话。 三丫儿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老太太碗里:“奶奶,你吃。”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 “月娥以前在咱家,我经常骂她,她不敢还嘴。想想,我这个做大姑的,对她是严厉了一些…” 老太太把碗里的稀饭都扒拉到嘴里,咽下:“她娘死的早,也没人教她人情世故,也是个可怜孩子…说起来,她回来也有好些天了,也没去看看她…” 有亮接话道:“是应该去看看他们,不管咋说,咱们家还是亏欠人家…”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翻了有亮一个白眼:“咱亏欠他们啥…” 金妹的筷子停了,她抬起头,看向了马老太:“娘,咱的确是得去看看她,她也没个亲人,也怪可怜的。明儿我给她送几个鸡蛋…” 老太太连忙摆手:“你就不用去了,明儿我去看看。我是月娥大姑呢。” 金妹正准备应声,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春花的声音:“马婶,金妹,你们还在吃饭呢?我咋听说县里要来人,说是冲着月娥他爹的事儿来的。你们说,她爹不会真是右派吧?” 有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第328 章热络 金妹没再多说话,默默收拾碗筷,站起来去灶房清洗。 院子里马老太低声嘀咕,无非就是猜县里到底会不会来人的事儿,也不知道月娥她爹到底能不能平反。 她站在灶台边,拿着丝瓜络机械地洗碗。 她眼前又浮现出月娥在医院的时候,薛局长给钱,月娥推辞不要。 后来她让月娥把钱留在身上,别跟马家说,留着自己应急,马家的人从来不会替月娥着想。 月娥这个人,心太软。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记着。谁对她不好,她也不记仇!活的傻气,却也活的清净。 金妹有时候想,月娥是不是傻?可她又觉得,月娥活的才不累。 晚上睡觉的时候,金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看了看身边的有亮,试探性地问道:“月娥走了,你后悔过吗?” 有亮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里有些疲惫:“干一天活儿,你不觉得累吗?老问她干啥?咱只要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金妹去井台挑水。井边已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话题绕不开月娥坐小汽车回来的排场。 春花也在井台边打水,看见金妹走过来,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金妹,你听说了吧?县里要来人了,听说就是冲着月娥她爹来的,还有,说昨天那个开小车的,就是给月娥他们透信的。” 金妹若无其事的把水桶丢进井里,左摇右晃,三两下桶里就灌满了水,她一用力,提了上来。 “你听谁瞎传的?” “队里人都这么说,”春花习惯性的先吸溜几口口水再说话,语气有羡慕:“难怪月娥能坐上小汽车,原来薛局长早就在给她爹平事儿了。啧啧…月娥这命也太好了,以前天天被你婆婆骂,现在直接攀上高枝儿了,以后咱这整个六队谁还敢小瞧她?” 金妹没接话,把水桶提上来,提着往回走。 春花在后面喊她,她装作没听见,继续朝前走。 金妹挑着沉甸甸的一担水,脑子里都是春花那些酸溜溜的话,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口,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刚进院子,就和急匆匆往外走的马老太撞了个正着。 她怀里揣的鼓囊囊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用蓝色头巾盖着,看不出来里面放的什么。 金妹急忙收住脚步,但由于惯性,桶里的水还是洒出来不少。 “娘,你这是去哪儿?” 金妹看着马老太梳的溜光的头发,身上穿的干净利索,脸上也是和善的神色,不由得问道。 “哦,我去看看月娥那丫头,她怀着孕,又赶上县里有人来查她爹的案子,心里指定有些慌,我这个当大姑的,不得去看看?” 她脚步匆匆,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把早饭做了,一会儿吃了饭, 咱娘儿俩要去油菜地里锄草。” 金妹挑着水桶,嘴里应答着,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想说点儿啥,却又咽了回去。 这哪儿是去看月娥,分明是去打探消息,要是月娥她爹真的平反,婆婆指定是要沾光的! 马老太轻车熟路进了水贵家的院子。 人到声儿也到:“哎哟,水贵这孩子就是勤快人,看看这院子…啧啧,收拾的真利索。” 水贵正在灶房里熬小米粥,月娥的月份大了,且又怀的是双胞胎,夜里总也睡不好,水贵见她辛苦 ,早上让她多睡一会儿。 听见马老太的声音,水贵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但还是客气地把人请了进去:“婶儿,你咋来了?快,屋里坐。” 月娥也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拿着梳子梳头发,看见马老太进来,连忙想要起身,被马老太一把按住。 “快别动快别动,你身子金贵,可马虎不得。” 马老太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脸上堆着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知道你们搬回来,大姑一直没倒腾出时间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落在月娥的肚子上,眼睛里掩饰不住地羡慕:“瞧你这肚子,看着都要生了吧?身子可得好好养着。” 月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说话。 水贵倒了一瓷缸子水递给了马老太:“婶儿太客气了,我和月娥是小辈,应该我们去看你的。不过,月娥这都八个月了,身子不太方便…还劳烦你来看我们…” 马老太拉着月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睛又盯在了肚子上:“八个月了,好啊,快生了,小毛孩儿的小衣裳、小被子啥的都准备好了没有?缺啥少啥跟大姑说,大姑能帮忙的,都替你张罗。”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了一丝颤音:“你娘走的早,水贵这孩子爹娘也不在了,这些东西也没人替你们张罗…唉,苦命的孩子!” “大姑,我不苦,我们现在好着呢!水贵哥对我也好…你不用担心我们,衣裳我也缝了一些,还有水珍姐和水红姐,她们也帮着做了一些…”月娥连忙说道。 “那就好!唉,以前我对你太严厉,你不会怪大姑吧?” “大姑,你是长辈,我笨,你就得教。”月娥诚心诚意地说道。 马老太满脸慈爱地抚着月娥的手:“昨儿你们去了县医院,检查没啥事儿吧?对了,昨儿送你们回来的是薛局长吧?” “肚子里的娃都好,”水贵笑了笑:“薛局长都给安排好了,到时候去县医院生。” “那敢情好!这个薛局长真不错,以后,可得跟他维持好关系。” 她拍了拍月娥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绕到了正题上:“昨天薛局长送你们回来,没说点儿啥?你爹的事儿…现在啥情况?队里都在传呢!” 马老太心里盘算着,若是月娥父亲真的平了反,成了城里的干部,那月娥就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子女,若是能搭上这层关系,说不定也能捞着好处。 水贵刚好端着一碗小米粥过来,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也带有警惕:“婶儿,队里都咋传的?我和月娥啥都不知道啊,也没得着信儿! 队里的闲话,婶儿你别跟着瞎传。” “咳…队里说啥的都有…你们别听这些有的没的,”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现在月娥和肚里的娃最重要。以后要是有事儿,只管跟我说,月娥这丫头在这里,只有我这一个亲人,我不帮她谁帮她?” 马老太说完,站起身,把带来的竹篮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鸡蛋和细白面:“家里也没啥好的,这几个鸡蛋给月娥补补身子。” 第329 章不要和他们来往太密 马老太把鸡蛋和细白面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堆着满脸的慈爱:“都是自家东西,不值钱,你就收下补身子,这个时候可不能亏着自己。” 月娥刚要开口道谢,水贵抢先一步接了话,把桌子上的东西又拿起来,递给了老太太。 “婶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东西决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老太太脸上笑容僵住,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地说道:“你这孩子咋这么较真?月娥是我侄女,她如今怀着孩子,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她?再说了,家里还能差这点儿东西?留着,听话!” 话落,她刻意压低声音,往月娥身边凑了凑:“月娥啊,其实大姑来,也是听队里人说,昨儿县里来人了,说是问你爹的事,心里替你爹着急,那个薛局长有没有跟你透露,你爹到底啥时候平反?大姑怕这些闲言碎语影响你,你这都快要生了,可不能着急上火。” “大姑,”月娥站起身,用手扶着腰,活动了一下身子,眉眼间都是淡然:“大姑,我天天在家养胎,咋没听说县里来人了?是不是又是春花那个大嘴巴子瞎传的闲话?” 水贵也说道:“是啊,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都不清楚,外人怎么就知道了?婶子,别听他们瞎传。” 老太太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的没话说,讪讪地收回手,扯出一个笑脸:“是啊,瞧我这张嘴…我也是担心月娥,她这是头一胎,怕她听风就是雨…” 她走过去拉着月娥的手,慈祥地笑着,语气绵软:“大姑走了,等你发作的时候,差人叫大姑过来…总得有个长辈对这些事儿搭把手…” 她又看向了水贵:“孩子,月娥这是头一胎,你可得照顾好她!” 水贵点头:“你放心婶子,她现在是我媳妇儿,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这鸡蛋和白面你拿回去。” 水贵坚持把鸡蛋和细白面放进了老太太的竹篮子里:“婶子,你以后不用这么客气,再要是这么见外的话,让我们心里也不安!” 话都这样了,马老太只好黑着脸接过了那些东西:“你这孩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真不是,婶子你别多想!”水贵把老太太送出了院外,大黄趴在窝里,一双眼睛盯着马老太,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月娥扶着腰从屋子里出来,迎着水贵慢慢走了过去。 见水贵还站在院门处朝外看,忍不住问道:“水贵哥,我咋觉得你今天对我大姑跟从前不一样了?” 水贵扭过头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郑重的握着月娥的手:“丫头,以后马家婶子送东西过来,咱都不要。” “为啥啊?我还叫她一声大姑呢!”月娥不解地看着水贵:“咋就不能收了?有来有往嘛,她送咱东西,咱有啥好东西也回礼不就是了?” 水贵没有细说马老太那快溢出来的算计和精明,只是再三交代:“咱家以后不要跟他们家来往太密就行了!你听我的!” 月娥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了:“好,听你的!对了,你刚端的粥呢?我饿了!” “饿了就快进去吃吧,早就放在桌子上了呢!”水贵扶着她进了屋,半点儿没再提马家的事。 老太太提着竹篮子往回走,心里有些沮丧。原本想和月娥打好关系的,谁知道这个水贵油盐不进,半点情面都没给。 她越想越气,心里把水贵骂了千百遍。 自己也没亏着他啊,当初还是她把金妹介绍给他的。 就说现在,那月娥还是自己的娘家侄女儿呢! 老太太一路走一路想,越想心里越不得劲儿,冷不丁迎面撞上一个人。 秀娥抱着闺女,提着菜篮子准备去菜园子里摘菜,见老太太神不守舍的,忍不住喊了一声:“娘,想啥呢,看你跟掉了魂儿似的。” 她伸头朝着老太太篮子里瞅了一眼,惊讶地问道:“娘,这大早上的,你拎着好东西去巴结谁?还被人给退回来了!” “嗐…巴结个屁,给一个不通皮的人!”老太太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秀娥心里不舒服:“娘,你宁愿把东西送给一个不通皮的人,就没见你把东西给你的孙子孙女吃一口。你看,把好东西往外送,人家不稀罕,何苦呢?”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个屁?” 她左右看看,旁边没别人,压低声音说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你知道这东西送给谁的不?” 她看了秀娥一眼,自问自答:“送给月娥的,昨儿她从县城回来,一个开小车的把她送回来。听说她爹是个大人物,马上要平反了,那以后这丫头可是大干部的女儿,多跟她走动走动,搞好关系,以后要是能给有发和有亮在城里谋个轻省差事,也好过当泥腿子。” 秀娥撇撇嘴:“娘,你就别上赶着巴结人家去了,你那都是瞎子点灯——白搭。” “你这孩子,”老太太心里本来就不爽,秀娥这话让她更不高兴了:“咋说话呢?咋就白搭?我是月娥大姑,还有这层关系在呢!” “娘,你恐怕忘了一件事,”秀娥对于老太太送东西给别人,心里还是不爽,说话更不客气:“当初月娥可是被你逼出马家,她不恨你就不错了,还能帮你?人家不收你的东西,就是看穿了你的心思。”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到了老太太的痛处,她立刻炸了毛:“啥叫我把她逼出去的,明明是她自己知道自己不能生娃,不耽误有亮,自己出去了,咋就成了我逼她?” “好好好,我说错了!”秀娥用下巴挑了挑老太太挎着的篮子:“你愿意巴结就巴结,有这好东西,还不如给自己亲孙子亲孙女吃。” 说完,她抱着闺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咋了娘?”金妹见老太太走的时候满脸慈祥,回来时满脸怒气,忍不住问道:“谁惹着你了?” 她瞟了一眼篮子,里面的鸡蛋和小半袋子细白面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这是…月娥不要? 老太太的火气没地儿发,冲着金妹说道:“早饭做了没有?以后家里只吃两顿,你和三丫儿都没地,天天这么坐吃山空,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金妹被她吼的一愣,委屈巴巴地说道:“娘,你在外面受的气,不要回来撒在我身上,我可从来没偷懒。” “我不是要撒气,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一会儿吃了饭,你去找李福海要荒地,开荒种粮,多打粮食,不然,都得饿死!” 她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里还在盘算着月娥家的事儿,越想越不甘心! 她绝不能就这么放弃,月娥他爹平反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层关系,无论如何也要攀上! 第330 章开荒风波 金妹被老太太吼的眼眶泛红,啥话都没说,进了灶屋。 早饭已经做好了,红薯稀饭配杂粮饼,炒萝卜丝,一碗咸菜。 老太太的话很是伤金妹的心。 她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不过是借着今早的火气,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尽数倒出来而已。 自打分田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地,口粮全靠自己手里的田地挣,她和三丫儿没有分到承包地,平日里吃的用的,都靠着有亮和马老太的那份,在婆婆眼里,她们娘俩就是吃闲饭、拖家里后腿的。 平日里她拼命勤快干活,想着能捂热婆婆的心思,可如今才彻底明白,不自己寻条活路,往后在这个家,永远直不起腰杆。 哪一天婆婆不高兴了 ,就会把这事儿拿出来压她。 攥紧了手里的抹布,金妹暗暗打定主意:吃完饭,就去找队长李福海,求他批一块荒地,哪怕没人看上的,自己开荒,种粮种菜,不指望家里,也不让旁人说闲话。 草草扒完两碗稀饭,金妹收拾好碗筷,跟屋里余怒未消的马老太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往队部走去。 李福海正背着手,在自家田埂上查看庄稼,金妹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福海叔,”她冲着李福海喊道:“我找你,有件事想麻烦你。” 李福海朝她走了过来:“咋了?有啥事儿?” “福海叔,”金妹还没说,眼眶便有些热,但她忍住了要流出来的眼泪:“我的户口暂时还没转过来,队里分田也没我的份儿,可是,我和三丫儿也得吃饭,你看能不能给我块儿荒地?” 李福海站在地头,习惯性的掏出了旱烟袋:“开荒?队里倒是有荒地,不过,开荒得有耐心,头一两年是没啥收成的。” “我知道,我有耐心,我也能吃苦!”金妹生怕李福海不批,急忙保证。 李福海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向了村西头:“村西头坡上那块撂荒地,石头多、地薄,分田的时候没人愿意承包,你要是不嫌开荒费劲,就拿去种,不用交承包款,种出的东西全归你自己。” “真的?”金妹喜出望外,连连鞠躬道谢,没想到李福海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她满心都是盼头,回家扛上锄头,牵着三丫儿就往村西头坡地上赶。 她握着镐头刨开板结的土地,撬开土里的石块,又把石块往地边搬。 这是个力气活儿,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就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继续干,半点不觉得累。 可这一幕,很快就被村里爱眼红的人看在了眼里。 孙婆子、刘婶,还有春花,几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人,见金妹勤勤恳恳开垦荒地,眼馋的很。 那块地即便贫瘠,种上粮食也能补贴家用,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 几人结伴凑到李福海家门口,吵吵嚷嚷地闹了起来。 “队长,你凭啥把队里的荒地私自批给金妹?分田的时候都抓阄分好了,哪能单独给她开小灶!” “都是一个队里的,要开荒地也得大伙轮着来,不能让金妹一个人占了便宜!” “她没地是她自己的事,不能拿集体的地私自做人情!” 喧闹声引来了不少围观村民,众人围在一旁议论纷纷,场面乱糟糟的。 而村西头的坡地上,有亮远远就看见自家媳妇弯腰刨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还有几个村民对着金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有亮平日里话少性子闷,但也知道护短,当即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把夺过金妹手里的锄头,沉声说道:“你歇着,我来干,谁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有我在。” 看着突然挺身而出的男人,金妹眼眶一热,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这时候,李福海被一群村民簇拥着,也到了金妹开荒的坡地上。 而春花,看见有亮在金妹旁边,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也早就有人跑去马家报信,说一帮人堵住李福海,非要把金妹开的荒地收回去,还到处说金妹的坏话。 马老太一听,当即炸毛,抄起门边的一根棍子就往外走。 她平日里对金妹百般挑剔、抠搜计较,那是马家内部的事,是她这个当婆婆的立规矩。 可外人敢欺负她马家的儿媳妇,那就是打马家的脸,她绝不容忍。 马老太一路上狂奔,很快到了地头,站在坡上,双手叉腰对着孙婆子几人厉声呵斥:“都在这撒啥野!金妹开的是队长批的撂荒地,光明正大,一没抢二没偷,轮得到你们在这胡搅蛮缠?” “她是我马家的媳妇,勤勤恳恳干活,你们在这造谣生事,是看我们马家没人了?” 孙婆子一时语塞,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那也是队里的地,不能她一个人占……” 这时,李福海清了清嗓子,拍拍手沉声开口:“都安静!听我说!” 他看了看围拢的村民,语气严厉:“金妹和三丫儿分田到户的时候没分到承包地,娘俩没地种、没口粮,找我批这块没人要的撂荒地,合情合理!” “这块地是集体闲置的荒地,不是承包田,我本着照顾困难人家的意思批给她,不占村里任何一户的名额,不耽误各家的田地,更没违规!” “分田到户讲的就是各顾各、互帮互助,金妹靠自己力气开荒种地,不给村里添麻烦,你们不去帮忙,反倒在这无理取闹,传出去像话吗?” 李福海在村里素来有威望,说话句句在理,孙婆子几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了刚才闹事的劲头,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谁要是再敢找金妹的麻烦,嚼舌根闹事,就是跟我这个队长过不去,到时候别怪我按村规处置!” 一番话说出来,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彻底没了声响,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觉得队长说得也在理,渐渐便都散了去。 马老太见事情摆平,斜睨了一眼灰溜溜走掉的孙婆子几人,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金妹和有亮,脸色依旧没多好看,语气却软了几分:“愣着干啥?地该开就开,这是队长批的,光明正大的!” 可谁都没注意,刚才闹事未果的孙婆子,躲在墙角处,眼神阴恻恻地盯着金妹的背影,撇撇嘴,悄悄转身离开了…… 第331 章还债 还了苏文清的二百块钱,水贵和月娥一商量,决定把李福海和水珍水红的钱一并还了。 家里卖兔毛攒下的一些钱,即使去县里医院生孩子,钱也应该绰绰有余。 不欠钱的日子,肯定要舒心的多,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说定了之后,水贵趁着吃晚饭的时间,进了李福海的院子。 李福海一家正在吃晚饭,见水贵进来,沈春芳连忙招呼。 “水贵来了?快坐!在这儿吃点儿?” “客气了婶子,我吃过了!”水贵连忙摆手。 李福海扒拉完碗里的米饭,放下碗筷,给水贵搬了一把椅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福海叔,婶儿,”水贵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钱,递给了李福海:“今儿我是来还钱的。农机站把我之前的赔偿款退下来了,我想着不能再拖欠你的钱,所以就送过来了!” 李福海眼皮也没抬,自顾开始拿出烟锅,准备抽上一锅。 “水贵,”李福海边将烟丝摁进烟锅里,边说道:“月娥快要生了吧?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去哪儿生?” 水贵把钱拿在手里,看着李福海:“快了,已经在县人民医院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提前去医院。月娥怀的是双胞胎,在家里生我也不放心。” 李福海这才抬眼看向了水贵,脸上难得的浮现出笑容:“哟,还是双胞胎啊,真是大喜事。这下子,青山大哥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吴青山是水贵他爹。 “可惜啊,你爹走的早,要不然,你爹和你娘得了大孙子,该多高兴!”李福海抽了一口烟,叹息了一声。 水贵低下头,微微叹了一声,没说话,只把钱往李福海手里塞:“福海叔,这钱你必须收着,欠了这么久,我心里不踏实。 李福海看看他,说道:“这钱先不着急还,月娥生孩子,手里宽裕一些总是好事儿。给她买一些红糖、鸡蛋补补身子。” 沈春芳端着碗,看了老伴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顺着李福海的话说道:“是啊,水贵,听你叔的,先顾着月娥。” “不行啊福海叔,我欠的时间太长了,这回有了钱,一定要先还上,老欠着,这心里总不得劲儿!”水贵又把钱往李福海手里塞。 李福海脸一沉,佯装生气,按住水贵的手,语气严肃:“赶紧走吧!以后我家要用钱,再跟你要。” 水贵脸上都是感激之色,又有些不好意思:“福海叔…” “别说了,赶紧回吧,月娥一个人在家呢!走吧走吧!”李福海站起身,开始往外撵人。 水贵没办法,只得把钱重新揣回自己怀里,满脸都是对李福海的感激,转身离开。 李刚不解地看着自己老爹:“爹,水贵哥来还钱,你们咋不收呢?” 李福海抽了口烟,没说话。 沈春芳看了老头子一眼,对儿子说道:“水贵欠咱家的钱,有亮早就替他还了,还不让我们告诉他!” “有亮觉得自己对不住水贵,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沈春芳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 李刚点点头:“难怪!这个有亮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以前只记得他混不吝!” 水贵出了李福海的院子,思忖着,福海叔不要,那大姐二姐的钱得去还给她们。 把这些事儿都处理了,接下来就得陪着月娥去县医院。金三儿说了,会提前生产,所以得提前去! 第二天,水贵起了个大早,去了大姐家。 水珍见他这么早来,不由得一愣,以为出了啥事儿:“水贵,咋来这么早?家里…有事儿?月娥现在咋样?” 见到自家弟弟来,水珍既高兴又紧张。 水贵露齿一笑:“大姐,我今儿来是来还你钱的,农机站的钱退了,把账清了日子才安稳。” 话音刚落,水珍的两个孩子,刘超和刘芬姐弟俩,见到舅舅来,高兴地扑到他怀里,争先恐后地喊着。 “舅舅,舅妈啥时候生小弟弟?到时候我要去看看长的好看不?”刘超扬起小脸问道。 水贵一把抱起他:“我们的超儿又长高了,舅舅都抱不动了,等你舅妈生了,让你去带弟弟妹妹!” 水珍给水贵端了一杯水,把刘超从水贵怀里拉了下来:“到一边儿去玩儿,娘跟舅舅有话说。” 刘忠武也坐在了水贵的对面,看了水珍一眼:“钱不着急还,先拿着用,等宽裕了再还。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月娥。” “是啊,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我们也不着急用钱。”水珍也在一旁附和。 “月娥怀的双胞胎,你们可得去医院生孩子,千万不要在家。月子里让你大姐去照顾月娥,你安心上班。”刘忠武坐在一旁,边抽着卷烟边说道。 大姐家的钱也没还上,水贵又去了二姐水红家。 水珍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声:“忠武,你说要不要跟水贵说,这钱有亮已经还了?” “先别说吧,有亮嘱咐过的。” 水珍点点头。 水红见水贵来了,以为是月娥生了,急忙问道:“生了个啥?” 水贵笑笑:“二姐,你咋比我还着急?还不到月份呢!我今儿是来还钱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钱递给了水红。 水红疑惑地看着他:“还啥钱?你欠我的钱不是都还了吗?不是你让马有亮送给我们的?” 这句话像炸雷,水贵脑子嗡嗡的。 水红还在继续说:“这个马有亮你啥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这种小人,你还是离他远一些比较好!想想他们马家做的事,我就火大…” 水红越说越激动:“那个马老太婆也不是个啥好玩意儿,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把那外乡女人弄回他们马家,这口气,我想想都咽不下去…” 提起这茬,水红的情绪就有些激动,脸红脖子粗的! “停停停,二姐,你说啥?我啥时候让有亮来还你钱了?他啥时候过来的?”水贵抓住了重点。 水红正说的气呼呼的,被水贵打断,有些不耐烦。 “啥时候过来的记不清了,好像天还没冷的时候。你问这个干啥?” “二姐,我可从来没让有亮给你送钱过来,再说了,他为啥要送钱给你?”水贵一脸懵。 水红闭上了嘴,没说话。 “二姐,你倒是说啊!”水贵又催道。 水红看了水贵一眼,索性全说了:“我都告诉你吧,有亮确实来过,问你欠我们多少钱,把钱都还了,包括大姐。” “既然他还了,那就还了呗,是他们马家欠咱们的!又不是我们跟他要的!他们马家也实在对不起我们家!” “想想你当初被他打成那样,到现在身上还有旧伤呢,他们花点儿钱咋了?” 有亮替自己还债?他为啥要这样做? 水贵怎么也想不通,有亮为啥要这样做! 第332 章上门闹 水红的话,犹如惊雷,还在耳边炸响。 水贵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捏着的钱皱巴成了一团。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把他肋骨都断了的有亮,竟然不声不响地替他抹平了欠下的债。 “二姐,除了还钱,他还说啥了?”水贵拽着水红的胳膊,急急地问道。 水红被他捏疼了,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还能说啥?撂下钱说是你要捎过来的,转身就走了!这小子,以前那么浑,现在倒学会装模作样了!” 水贵没心思听二姐吐槽有亮,松开手,转身就往门外跑。 既然大姐二姐的债都是有亮还的,那福海叔的钱肯定也是他还的!难怪他不要自己的钱! 那有亮这一年多卖兔毛挣的所有钱是不是都替他还债了? 水贵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哎,水贵,你干啥去?”水红在身后大声喊道。 水贵头也不回,一路疾行,他要找有亮问清楚。 水红看着水贵的身影越来越小,忍不住骂了一句:“兔崽子,跑的挺快…” 她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水贵的身影。 水贵走的很快,脚下的石子路沙沙响,脑子里都是这几年的画面,他和有亮的恩恩怨怨… 改变,应该从有亮劳改回来之后… 水贵径直找到了李福海家。 见到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薄汗的水贵,李福海有些吃惊:“水贵,出啥事儿了?” “福海叔,我欠你的钱是不是有亮还的,他还不让你告诉我是不是?”水贵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都知道了?”李福海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嗯,我二姐说出来了,要不然,我还被蒙在了鼓里。” “坐吧!”李福海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了廊檐下,二人相对而坐。 李福海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着水贵紧绷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终是不再隐瞒。 “是,你欠我的那笔钱,全是有亮还的,八十三块四,一分不少,还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兔毛钱,一分一分凑齐的。” 李福海抬眼看向了院外,语气里满是唏嘘,缓缓道出藏了许久的实情:“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对你亏心。他打断了你的肋骨,你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来一直不能干重活,导致日子越来越艰难。” “再后来,农机站里的事儿,你被人陷害,赔了五百块钱,他娘趁机将金妹劝回马家。他拗不过他娘,但又觉得对你有愧疚,所以他在尽力弥补。” 水贵没插话,眼睛盯着地上,李福海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福海顿了顿,看向了水贵,继续吧嗒了一口旱烟:“他知道你性子刚,不会要他的钱,更不肯接受他的弥补,所以只能偷偷摸摸把债还了,千叮咛万嘱咐让瞒着你,就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更怕你不接受他的弥补。” 李福海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依我说,你就接受他的弥补。按道理来说,他们家有些事儿做的的确有些过了,他想弥补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些事儿,我也不能插手管太多。以后,你们要如何相处,取决于你们自己。” 水贵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怨,有气,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动容。 他一直以为,那些恩怨早就随着时间过去了,可他没想到,有亮竟把这份过错,当做罪孽来一点点偿还。 “福海叔,我知道了。” 水贵站起身,声音有些哑,他没再多问,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急促又坚定。 他要去找有亮,现在就去! “水贵!”李福海喊住水贵:“过去的事,就这样翻篇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踏出李福海家的院子,朝着有亮院子里去。 有亮正蹲在兔笼子前,给兔子添草,身上还沾着不少草屑,听到院门响,他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亮眼里有惊讶。 自打他打了水贵之后,水贵从来没有主动上门过。 他的脸上带着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咋来了?” 水贵慢慢走到有亮的面前,盯着有亮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要替我还账?” “你知道了?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有亮心里一松,随即搬来了一把椅子:“坐!你可是好久都没到我家里来了!” 水贵不说话,也不坐,就那么盯着有亮。 “我欠你的,该还。”有亮没有躲闪,坦然地看向水贵,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满满的愧疚与释然。 “当年打断你的肋骨,处处害你,还在你最难的时候,我娘把金妹带回了马家…虽然不是我自愿的,但我拗不过我娘…” 他无奈地笑笑:“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这笔债,我早晚都得还。这是良心债。”有亮自嘲地一笑。 “有亮,过去的事儿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你没必要这样!况且,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必自责。”水贵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了有亮:“这些钱还给你!” 有亮双手按住他的手,语气认真:“现在月娥马上要生了,你留着用,我这儿,不缺钱。” 他指了指兔子笼:“你看,我的兔子越养越多了,卖了毛,都是钱!” “可是…我不能让你替我还债!”说着,水贵硬把钱往有亮手上塞。 有亮把他推开: “水贵,我知道你性子硬,可我欠你的,必须用这种方式还,我不求你原谅,只求我自己心里踏实!” “那些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血汗钱,是我应得的惩罚,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有亮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藏了几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说开了。 院子里陷入寂静,只有兔子吃草的细微声响。 水贵看着有亮,心里一点点被酸涩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知道,有亮说的是真心话。 好一会儿水贵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有亮,过去的事,我没再怪过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马有亮,你给我出来,你说你到底安的啥心?” 第333 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有亮和水贵正在院子里相互推让,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声音很大。 水贵听见声音一愣,甩开有亮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在院门处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二姐,你咋来了?”水贵见到来人,惊讶的问道。 来人正是水红。此时她拉着脸,抬手戳了戳水贵的脑门:“我咋来?你刚去我家还钱,我才知道马有亮这是自作主张。你是不是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一把将水贵拉到身后护着,抬脚跨进院子,气冲冲地走到有亮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当年把水贵肋骨打断,肺也伤了,到现在干重活还喘不过来气。他被农机站开除,赔五百块钱,日子没一点儿盼头的时候,你们把那个外乡女人弄回了马家,这就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你现在装啥好人?替他还债,你拿几个臭钱就想买心安?马有亮,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这话被洗完衣服刚进门的金妹听见了,她手里的洗衣盆差点儿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在水贵最落魄、欠下一屁股巨债的时候,在马老太的反复劝说下,狠心离开水贵,回了马家。 那时候水贵家徒四壁,连顿饱饭都给不了她,而马家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却能安稳度日。 此刻水红的话,字字戳在她脊梁骨上。金妹的脸瞬间白了,她想退出院子,却又挪不动脚,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水红的性子她最了解了,那时候在水贵家的时候,水红就不待见她。现在她生怕水红再说出戳心窝子的话,更怕面对眼前这难堪的局面。 水红却丝毫没将金妹放在眼里,如今,自己弟弟和弟媳的日子越过越好,两个人恩恩爱爱的,她瞧着金妹这模样,只觉得膈应,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正在金妹不知是进是退的时候,马老太拎着一篮子青菜,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再看看在场的水贵和水红,老太太心里瞬间门儿清。 老太太立马堆起满脸慈笑,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她脚步飞快地走过来,把菜篮子往金妹手上一塞,进到院子里拉起水红的手打圆场:“哎哟,这不是水贵和水红丫头吗?稀客稀客,快进屋坐,都站在院子里干啥?” 马老太心里算盘打得精,月娥她爹眼看着就要平反,日后水贵家必定要起来,巴结还来不及,万万不能得罪。 她一眼就看出来水红是来闹事的,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一直堆满了笑 ,伸手就去拉水红。 “少来这套!” 水红根本不买她的账,一把甩开马老太伸过来的手,力道大的让马老太趔趄了几步。 水红眼睛死死盯着有亮,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马有亮,你少在这假惺惺做好人!当年你把我弟打成重伤,毁了他一辈子,现在装模作样还点钱,就想一笔勾销?” “我告诉你,没门!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好欺负,拿这点钱羞辱他,让他一辈子欠你的,抬不起头?我看你就是一肚子坏水,没安好心!” 水红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度,院外都能听见动静。 她指着有亮的鼻子,句句带刺,把心里的火气全部都撒了出来。 水贵急得额头冒汗,死死拽着水红的胳膊,声音都打着颤:“姐,你别吵,街坊邻居都听见了,有亮是真心…” “真心?他能有啥真心!”水红回头瞪了水贵一眼,恨铁不成钢:“你忘了你断的肋骨了?忘了你伤的肺?忘了你走投无路被逼到山上去了?他这是拿小钱买心安,你别被他骗了!” 一旁的金妹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两巴掌。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水红骂的是有亮,可这话,何尝不是在戳她的脊梁骨?当年水贵落难,她狠心离开,如今有亮替水贵还债,她面对水贵,面对水红,满心都是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亮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水红骂他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拳,喉结滚了又滚,却没说一句话。 等水红骂完,他才缓缓开口,对着水红说道:“当年我打水贵,是我混账,我一辈子都认。我替他还债,不是买心安,更不是羞辱他,是我欠他的,就该还。” 说完,他抬眼看向水贵,语气坚定:“钱你必须拿着,月娥马上要生,这钱是给孩子和大人用的,我绝不会收回来。” 随后,他又看向水红,眼神坦坦荡荡:“水红姐,你护着弟弟,我懂。你想骂想吵,我都接着,但这钱,水贵必须收下,别的事,咱们往后再说。” 马老太见状,连忙顺着台阶下,拉着水红的手,满脸堆笑,歉意地劝:“水红丫头,你消消气,有亮说的是实话,这几年他心里一直愧疚,天天拼命干活攒钱,就是想弥补水贵。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咱们乡里乡亲的,别伤了和气。” 她话锋一转,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副亲如一家的模样:“再说了,月娥还是我侄女儿,咱们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提啥钱不钱的,多见外。” 水红看着一旁急的满脸通红的弟弟,看着一脸坦诚的有亮,再看看满脸堆笑、话说的滴水不漏的的马老太,只感觉自己打出去的拳头落在了棉花上,没处使劲儿还憋得慌。 她知道,弟弟是个好说话的,有亮的话也挑不出错,马老太又全程和稀泥,她再闹下去,也掰扯不出个啥来。 最终,她狠狠瞪了有亮一眼,咬着牙道:“马有亮,我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这钱我们暂且收下。不管你打啥算盘,如果再有啥花招,再欺负水贵,我绝对跟你没完!” 说完,她拉着一脸纠结的水贵,沉声道:“咱们走!” 水贵回头看了眼有亮,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被水红拉着,快步走出了马家院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马老太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拎起菜篮子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不懂感恩的玩意儿!有亮,你记住,咱今天做的事儿,是为了往后的日子。月娥和水贵那边,你得跟他们处好关系,这钱不能白花!” “娘,我不是为了搞关系的,你觉得咱们家做的这些事儿对吗?”有亮在他娘身后问道。 马老太没有回答。 金妹抬起头,眼眶泛红,看着马有亮,声音带着哽咽:“有亮…” 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满心都是对自己当年选择的难堪。 有亮没看她,转身走进灶房,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留下金妹在院子发呆。 第334 章马上送医院 水红怒气冲冲地拉着水贵离开后,马家院子里安静的很,只剩沉闷的压抑。 金妹僵在院子中央,手里还端着那个洗衣盆。 她只感觉眼睛涩的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水红的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满是难堪与愧疚,挪不动脚,也说不出话。 金妹站了许久,终于把洗衣盆放下,机械地把盆里的衣服晾好。 晾完衣服,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蹲在有亮的身旁,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饭在锅里温着,可谁也没有去掀开锅盖盛饭吃。 灶膛里的火苗已经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两人心底压着的挥之不去的心事。 另一边,水贵被水红一路拽着往家走,脚步沉重,心里堵得胸腔都快要憋炸了。 水红一路走,还在一路教训水贵。 “你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你说说,他们家害过你多少回了?他们伤你的身体,伤你的心,这么一点钱就想让你感恩戴德,你也太好哄骗了,活该你被人欺负!” 她脚步匆匆,看了一眼身边蔫头耷脑的亲弟弟,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了一些:“水贵,姐不会害你!马家那些人,离他远一点。他们以前能害你,以后也能害你。还有那个外乡女人,两个人都不是啥好鸟。你现在和月娥好好过日子,不要跟他们掺和!听见没有?” 水贵知道二姐拼了命护着他,全是为他好,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马有亮,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蛮横混账的人了。 “知道了,姐!” 水贵应道。 “知道就好!好好照顾月娥 ,要是生了,你给我捎个信儿,我来伺候她月子。”水红说着,朝着大樟树方向去了。 看着水红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水贵的心里很乱,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往家走。 月娥正挺着滚圆的肚子,双手扶住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 即将临盆的身子笨重得很,每动一下都费劲。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向了院门处,见水贵心事重重地进来,连忙开口:“咋才回来?饭我都在锅里温了好几遍了。” 水贵没应声,看着月娥笨重地慢慢挪动着脚步,看着很费力的样子,他有些心疼,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她,慢慢继续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月娥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到底咋了?出啥事了,你跟我说。” 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水贵没瞒她,沙哑着声音把有亮还钱、水红去马家闹事、跟有亮对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月娥听完,劝解道:“二姐是心疼你,怕你再受委屈。可她不在队里,有些事儿她不知道。咱们心里都清楚,有亮是真的变了,他是真心想弥补。” “以前的那些伤、那些事,都翻篇了,咱们总得往前看。” 听了月娥的话,水贵心里安定了许多:“是啊,我也早就放下了。说实话,我还得感谢马家,要不是他们,咱俩也走不到一起。你看咱现在多好,马上就要成了四口之家了!” 说着,他让月娥停下来,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月娥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语气温柔地说道:“儿子,要听话,不要折腾你娘!” 月娥脸上带着笑,把手搭在水贵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就是想要儿子…” 她忽然停住了话头,身子一僵,“哎哟”一声,紧紧皱起眉头,手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咋了?”水贵瞬间慌了神,站直身子扶住了她,脸色紧张极了。 “没、没事……应该是小家伙在踢我……”月娥咬着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可眉毛却越皱越紧。 水贵连忙颤抖着把手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掌心传来清晰有力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反常。 月娥的眉头皱得更紧,身子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水贵哥……我肚子、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好像往下坠…”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水贵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想起金三顺再三叮嘱的话——月娥怀的是双胞胎,极易早产,一旦发作,必须立刻送县医院,绝对不能在家生! 都怪他!怎么就没有提前去医院住着呢?现在该咋办? 他有些慌了神! “挺住!丫头你挺住!我这就去叫金三顺!”水贵吓得魂飞魄散:“你…你先去床上躺着…” 水贵扶着她,往屋里进。 “别慌……水贵哥,别慌……”月娥强忍着不适,伸手死死拉住他,“才、才疼了一下…” “你躺下,丫头,不怕,我马上就回来!”水贵扶着她躺到床上,就要往外冲。 可他又不放心月娥一个人在家里,回头看她一眼。 只见月娥弓着身子,脸色越发难看,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丫头!”水贵心都碎了,眼睛都红了!可这个时候,他不能乱,得找人。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咬牙,冲出院子,拼了命往金三顺家跑。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跑得太急,膝盖狠狠磕在碎石头上,瞬间破皮渗血,钻心的疼,可他半点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月娥痛苦的模样,只顾着疯跑。 金三顺见水贵满头大汗衣衫不整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金大夫!月娥…月娥要生了!快!快跟我走!” 金三顺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药箱就往门外跑,跟着水贵一路狂奔。 进屋一探完月娥的情况,金三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看向了水贵,声音急促又严肃:“是发作了!双胞胎绝对不能在家生,大人孩子都危险,必须马上送县医院!晚了就来不及了!” “送县医院?这么晚了,咋去啊!”水贵看看外面马上就要黑了的天,再看看月娥惨白的脸,紧蹙的眉头,死死咬住的嘴唇,他一时心都碎了,六神无主,眼泪也流了下来,双手狠狠抓着头发,满心都是无助。 乡间连辆车都没有,几十里的土路,靠走根本来不及! 这可咋办啊? 第335 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水贵完全乱了方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队部有拖拉机!你去找队长李福海,赶紧去!”金三顺比较清醒,连忙吩咐。 水贵猛地回过神,可刚要迈步,又顿住了。 他一个人,要去借车,要照顾月娥,要跑前跑后,根本忙不过来!慌乱无助的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竟是有亮! 心里一发狠,这个时候顾不上这么多了,月娥才是最重要的! 水贵咬了咬牙,转身就往马家的方向疯跑而去。 “有亮!有亮! ”到了有亮的院门外,水贵的声音都有些劈岔了。 有亮听见喊声,急忙跑了出来,就见水贵浑身是汗,头发凌乱,裤子膝盖处破了,渗出的血染在了裤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眼神里都是绝望的慌乱。 “水贵?到底出啥事了?”有亮心头一紧,声音瞬间提高。 “有亮!”水贵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月娥、月娥要生了!双胞胎,必须送县医院!我去借拖拉机,求你、求你帮我…求求你了!” 看着水贵这副崩溃无助的样子,有亮二话不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往外冲:“走!我跟你去!” “我去拿被子!去医院用得上!”金妹也听见了,焦急地说道,转身快步进屋,抱出家里最厚的棉被,紧紧抱在怀里。 有亮一把接过被子,交代道:“你先去月娥那里,到时候我们去了县里,你帮他们照顾着家里。” 他又把被子塞给了水贵:“你先回去照顾月娥,我去借车。去县城没车怎么行?” 水贵接过被子,连声道谢,转身又往回跑。此刻,他已经方寸大乱,有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有亮跑去找到队长李福海,拿到了拖拉机钥匙。 李福海得知是月娥要生,连声叮嘱他路上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有亮一刻不敢耽误,发动拖拉机,把车开到水贵的家门口。 金妹已经守在门口,拖拉机轰隆隆过来,她把棉被仔仔细细铺在拖拉机车斗里,垫得厚厚的,生怕月娥被颠到。 水贵扶着月娥,小心翼翼地出了院子。 有亮跳下车,金三儿帮忙,和水贵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疼得浑身发抖的月娥往外走。 月娥脸都白了,眉头紧蹙,嘴里直哼哼,额前的碎发已经汗湿了,贴在脑门儿上。 三人合力,才把月娥慢慢扶上车斗,让她躺在铺好的棉被上。 水贵爬上车斗,紧紧把月娥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防止她被颠簸到。 金妹站在车斗旁,紧紧握着月娥的手,一遍遍柔声安慰:“月娥,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没事的啊……” 有亮跳上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痛苦的月娥,温声嘱咐水贵:“坐稳当!咱们走!” “天黑了,路上慢一点儿!”金妹朝有亮喊了一声。 “突突突——” 拖拉机轰鸣着,在漆黑的乡间土路上朝前驶去。 土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土坡、石子,有亮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开的太快。 即使这样,车斗里的月娥还是难受极了! 她的肚子一阵一阵的疼,越来越厉害,疼得她浑身蜷缩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流。 “水贵哥…”她喘息着,声音带着哭腔:“好疼…我会不会…死掉…” 水贵一只手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在她的肚子上一下一下的抚着,想以此来缓解月娥的痛苦。 “不会的,丫头,你要挺住…你一定会没事儿的…”他看了看黑漆漆的路,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咱一会儿就到了…一会儿就到了…忍忍…” 他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庞流下来,却极力用温和的声音安抚着怀里的月娥。 他全程半靠在车斗里,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月娥,一手扶着车沿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按着棉被,尽量帮她减轻颠簸,全程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里的风刺骨冰凉,吹在身上冷得发抖,他却浑然不觉,满眼都是月娥痛苦的模样,满心都是担忧。 有亮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时刻提防着路上的深坑,拖拉机一路往前冲。 他的心里像猫抓一样,恨不得把拖拉机当成飞机来开。 拖拉机的转向本来就笨,速度快了更是不好控制,车把一直突突突地狂抖 ,震的他胳膊都是麻的。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的手心竟然都是汗,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千万不能出事!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走到半路,拖拉机突然“哐当”一声,猛地熄火,停在了半路! “咋回事?咋熄火了?”水贵看看怀里的月娥,她已经疼的浑身瘫软,抱着肚子说不出一个字。 水贵绝望地拍了一下车斗,看向了有亮:“咋办?月娥疼的快晕过去了…” 有亮跳下驾驶座,冷静地说道:“你下来看看毛病出在哪儿?这个时候着急也没用,你冷静一下。” 有亮的话让水贵稍微清醒了一些,是啊,这个时候再着急也没用。 他轻轻把月娥放平,跳下车,掀开机车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 有亮点着了带来的马灯,高高举起来给他照亮。 “油路堵了!”水贵急得声音发颤,立马趴下身,徒手清理油管。 他顾不得被烫红的手,咬着牙抢修。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快! 有亮蹲在他身旁,高高举着马灯,灯光稳稳照在机盖上,另一只手默契地给他递扳手、递钳子,两人一句话没说,却配合得无比默契。 几分钟后,油管终于清理好。有亮重新发动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两个人长舒了一口气。 拖拉机再次突突响起…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弱,人都快要疼得昏过去。 水贵紧紧搂着她,把脸贴在她汗津津的脸上,不停喊着她的名字。 两个人的汗水和泪水混合到了一起 … “有亮,能不能再快点儿?月娥她…她羊水破了…”水贵说不下去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看到这个情景,有亮加快了速度,拖拉机的轰鸣声更大了:“坐好了!就是把这车开散架了,我也要把月娥安全送到医院!” 有亮说着,又往下踩了踩油门。 其实油门已经踩到底了,他只是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拖拉机的排气管冒出浓黑的烟,像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两个多小时以后,摇摇晃晃的拖拉机,终于进了县城! 有亮知道拖拉机是不能进城的,县城里有规定,早七晚七禁止在城区道路行驶。 不过,现在都夜里十点多了,肯定没人管! 他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有亮稍微收了收油门,让拖拉机的声音小一些,寂静的街道这种噪音,确实太招摇了! “快到了!”有亮朝身后喊了一声:“前面路口左拐就是人民医院!” 水贵一颗咚咚狂跳的心,总算放松了几分。 然而,这个时候,前方路口突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路灯的光,而是手电筒的光!那光柱在黑暗里左右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接射在了有亮身上,刺的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紧接着,一个声音大声喊道:“前面的拖拉机,靠边停,接受检查!” 有亮的心一沉! 第336 章闯关卡 有亮把着拖拉机方向盘,脚踩油门,拖拉机的排烟筒突突往外冒着黑烟。 车轮碾着土路疯狂往前冲,县人民医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快了,快到了!有亮的心稍微一松。 可下一秒,他猛地踩下刹车,拖拉机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前面路中间直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看就是上路查车的! 是农机监理,还是交警? 有亮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不管是哪个,拖拉机禁入城区,而且他还无证驾驶,逮住就是重罚,半点儿也含糊不得! 车停下的瞬间,后面车斗里的水贵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制服人员大步朝这边走,脑子直接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有亮,咋、咋是查车的?这可咋办啊!” 眼看就差几十米进医院,偏偏撞上这档子事! 有亮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扭头看向车斗里的月娥:此刻的她蜷缩在水贵怀里,双手死死捂着肚子,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呻吟声,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看着让人揪心。 再看看水贵,他因为紧张,已经六神无主,眼神呆滞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制服人员,整个人都傻了。 一分一秒都不能等!双胞胎啊,晚一步就是一尸三命的大事! “水贵!把月娥抱紧了,千万别让她摔着!” 有亮沉声吼出一句,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不等水贵反应过来,有亮脚下猛地用力,直接把油门踩到底! 拖拉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烟滚滚往外冒,如同疯了一般,径直朝着医院大门冲去! 两个执法人员压根没料到,这人居然敢公然闯卡,一时愣在原地。 下一秒,浓烈的黑烟劈头盖脸砸过来,呛得他们连连咳嗽,本能地往侧边躲闪,根本来不及阻拦。 等他们反应过来,拖拉机已经冲出好几米远! “停下!立即停车!再不停下我们就采取强制措施!” 两人气得脸色铁青,一边吼着一边拔腿就追。 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机器轮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拖拉机往前冲。 车斗里,水贵紧紧抱着疼得昏厥过去的月娥,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颤:“有亮,咱们闯大祸了,这要是被抓住,可咋整啊!” “先救人再说,月娥耽误不得!”有亮两眼通红,死死盯着前方路口,油门一刻不敢松。 “拐个弯就到医院门口,晚了月娥和孩子都危险,罚也好抓也罢,等把人送进医院再说!”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拖拉机轰鸣着,直接停在了人民医院大门口。 有亮纵身跳下驾驶座,手脚麻利地拉开后车斗,和水贵一人抬一头,小心翼翼地把月娥抬下来。 此时的月娥,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嘴唇被自己咬得都是血印子,渗出血丝,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医生!救命啊!快救救我媳妇!” 两人抬着月娥,疯了一般冲进医院大厅。 水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听得周围人心里一紧。 急诊护士小跑着推来担架车,值班医生也快步跟上,几人合力把月娥抬上担架,一齐往产科跑。 护士边跑边低头看着月娥高高隆起的肚子,眉头瞬间皱紧,脚步不停,语气满是责备:“怀的是双胞胎吧?怎么才送来!你们当家属的心也太大了,知不知道再晚一步,产妇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水贵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紧紧攥着月娥冰凉的手,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愧疚和慌乱。 有亮连忙紧跑几步上前解释:“护士同志,实在对不住,村里路不好走,车半路坏了,修了半天,这才耽误了时间!” 护士白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几人推着担架车,急匆匆冲进产房,“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产房大门,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家属在外面等着,不准喧哗!” 显然,她们是把水贵当成了对妻子不管不顾的失职丈夫。 产科门紧闭的一瞬间,水贵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眼眶红的厉害。 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快支撑不住了,也更加自责不已!金三儿再三交代,让他提前住院。 可他非得等月娥发作了才往医院送,这要是月娥和孩子有个啥事儿,他也活不下去了! 有亮蹲下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坚定:“别慌,月娥身子壮实,肯定能平安生下孩子,医生肯定有办法!” 水贵木讷地点点头,踉跄着爬起来,趴在产房的玻璃窗上,拼命往里面看。 可里面除了模糊的人影,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急匆匆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两人,神色紧张地问:“你们是外面那辆拖拉机的车主吧?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同志找你们,看样子是来追责的!” 有亮刚坐下的屁股,猛地弹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究来了! 水贵脸色一变,立马起身往外走:“我去跟他们说,这事不怪你!” “你给我站住!”有亮一把拉住他:“月娥还在里面,你必须守在这,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知道!车是我开的,卡是我闯的,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在这等着,我去处理!” 说完,他拍了拍水贵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跟着小护士,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医院门口的拖拉机旁,那两个执法人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跑了一路,他们早已累得脱力,制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都是拖拉机喷出来的黑烟,只留下两只眼睛还冒着光,模样狼狈不堪。 有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事已至此,为了救人,他认罚! 看到有亮出来,那个方脸执法人员直起身子,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公然闯卡,拖拉机严禁驶入城区,你不知道规定吗?” 旁边另一个国字脸执法人员喘着粗气,脸色铁青:“老刘,别跟他废话,无证驾驶还闯卡,直接扣车,把人带走处理!” 说着,便看向有亮,语气冰冷:“跟我们走!” 有亮看着两人满脸黑灰、狼狈的样子,很想笑,却不敢表现出来,乖乖爬上拖拉机,随着两人的指引,开进了农机监理的大院里,随后被带进了办公室。 第337 章晴天霹雳 此时,两人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灰渍,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坐在办公桌后,开始轮番审问。 “叫什么名字?哪个公社的?” “拖拉机行驶证、驾驶证拿出来!” “车辆是谁的?为什么公然闯卡驶入城区?” 一连串的问题,有亮没有慌乱,老老实实回答:“我叫马有亮,红星公社六队的社员,拖拉机是队里集体的,跟队长借的。我没有拖拉机驾驶证,但会开。” “我知道拖拉机不能进城,但实在是情况紧急!车上坐着的是一个队里的社员,他媳妇儿怀了双胞胎,赤脚医生说胎位不正,必须来县医院剖腹产,再晚就出人命了,我也是没办法才闯卡,同志,能不能通融一次?” 有亮放低姿态,满脸恳切地看着两人。 “通融?规定摆在这,岂是你说通融就通融的?”方脸的老刘一拍桌子,满脸不耐烦:“你拒不配合执法,强行闯卡,性质恶劣,还想通融?” 旁边国字脸姓李的执法人员皱了皱眉,拉了拉老刘的胳膊,低声道:“他说的是救人,要不先扣车,让他先留在医院,后续再处理?”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老刘直接打断老李的话,态度强硬,“无证驾驶、违规闯禁行,必须依法处理,车扣下,人扣留,接受处罚,罚款20块,一分都不能少!” “同志,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真的是特殊情况!”有亮也急了,站起身理论:“我要是配合检查耽误时间,产妇出了事谁负责?” “少拿人命说事,有没有问题我们会核实,现在,要么配合处理,要么我们强制执行!”老刘丝毫不退让,拿起记录本,起身就走。 与此同时,医院产房外。 水贵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大门,手心全是冷汗,心里默默祈祷着月娥和孩子平安。 有亮刚被带走没一会儿,产房大门突然被打开,刚才的护士探出头,语气急促:“产妇家属,赶紧过来!” 水贵猛地站起来,腿脚发软,踉跄着跑过去:“我是…我是她丈夫,我媳妇咋样了?” “产妇胎位不正,双胞胎顺产风险极大,必须马上做剖腹产手术,你赶紧签字,耽误一分钟都危险!”护士说着,把手术同意书和笔递到他面前。 “剖腹产”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水贵耳边炸开,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虽然不知道啥叫剖腹产,队里的女人们没听说谁生孩子还剖腹产啊! 月娥她…水贵的心一颤:月娥不会有事吧? 慌乱之际,他突然想起提前打过招呼的薛局长,刚才一直太紧张,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苦苦哀求:“护士同志,我认识卫生局的薛局长,他已经安排陈主任来给我媳妇接生了,您快去找陈主任!” 护士上下打量了水贵几眼,根本不相信他会认识薛局长。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严厉:“你认识谁也不行!就算是陈主任来,也必须剖腹产!别耽误时间了,快签字,产妇和胎儿都等不起!” 听到这话,水贵拿起笔,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笔都握不稳,看着手术同意书上的风险告知,他闭了闭眼,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颤抖的厉害,名字写的歪歪扭扭! 写完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死死盯着产房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月娥,你一定要挺住啊! 水贵签完字,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直直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突然,“哐当”一声,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往外跑。 很快,那个护士又空手折返,眉头皱巴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水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里面的月娥发生了啥事儿。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护士同志,我媳妇咋样了?孩子生了吗?还得多大会儿才能出来?” 护士被他铁钳一般的手抓得生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产妇术中大出血,血库告急!偏偏她还是罕见的熊猫血,血库里根本不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他一阵天旋地转。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瘫坐在地上。 他用双手抓着头发,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一脸:“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没有血,我媳妇和孩子都活不成啊!” 有亮出去还不知道怎么样,月娥又出这种事,一时间,水贵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熊猫血稀有,医院血库本就不多。 水贵猛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就要往血库冲:“我去血库再看看。” 护士一把拉住他:“别乱闯!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找同血型的人紧急献血!”护士急得直跺脚。 水贵急得在原地直转圈,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一点儿办法。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腕,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哭喊着:“护士同志!求你,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一个人,他爱人肯定是这个血型!求你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会来的!” “谁?”护士急切地问。 “薛局长!卫生局的薛局长!”水贵的语速很快:“三年前,薛局长爱人生孩子大出血,还是我媳妇月娥给她献的血!她们是同一种血型!求你救救我媳妇,救救我的孩子!”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医护人员也愣住了。 护士眼神也亮了一下:“你真的认识薛局长?” “现在这种情况,我哪儿还能说瞎话?”水贵握紧了拳头,他担心月娥和孩子! 情况紧急,护士不再犹豫,一把拽起水贵:“你跟我来!赶紧的!” 另一边,农机监理办公室里。 有亮正接受处罚,一听说要扣人扣车还要罚款,他急得直跳脚,可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油盐不进。 “同志!我妹子在医院生孩子,双胞胎,胎位不正,我要是不开到城区来,耽误了可能就是一尸三命!”有亮急得脸通红,忙不迭地给两个执法人员作揖。 老李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刚才听有亮说是送孕妇,本就有些心软,此刻一听是双胞胎,胎位还不正,更是心里一紧。 他用手肘碰了碰老刘,压低声音商量道:“要不,就酌情处理?” 老刘皱着眉头,眼睛紧盯着有亮的脸,似乎想确认他的话有多少真诚,又有多少水分。 “咋个酌情?”老刘一想起刚才有亮在他们面前闯卡,还喷了他一头一脸的黑烟和灰尘,他心里就有些不爽:“这个性质太恶劣了!必须严惩!” 说完,他不等老李有什么反应,直接走了。 第338 章因果循环 而此刻的医院,急救室里。 水贵跟在那个护士后面,一路狂奔到医院值班室。 电话那头没有直接接通,而是先转医院总机,再层层转接到卫生局家属院的总机,每一步转接,都像在水贵的心口上刺刀子。 “嘟——嘟——” 冗长的忙音响了很久,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护士握住话筒的手越攥越紧,放在耳朵边,嘴里小声止不住喃喃道:“快接啊,求求了快接…” 水贵紧张地盯着护士,盯着那个黑色的话筒,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咋…咋样啊?薛局长还没接电话?” 见护士嘴唇在动,并没有听见她说话,水贵忍不住着急地开口询问。 “电话没人接!”护士跺着脚,声音里透着焦急。 就在两人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哪里?”一个苍老而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传来。 电话那头传来呲啦呲啦的声音,许是扰了那人的好梦,他语气里有些不悦地发牢骚:“三更半夜的打啥电话,也不让人安生…” 见有人接电话,护士顾不上他的态度,急促地说道:“师傅,麻烦您,我是县医院的,我找薛局长!有急事!人命关天!” 那人一听“人命关天”,瞌睡一下子消散了大半,人也清醒了。 他语气立刻郑重起来:“你等着,别挂,我去给你叫!”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响,应该是那人放下话筒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开门的吱呀声。 值班室里安静的很,护士紧紧攥着话筒,转头看向面如死灰地水贵,强装镇定地安慰道:“别慌!去叫薛局长了!” 水贵点头,在万分焦急的等待中,水贵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电话那头终于又响起了开门声和脚步声,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传过来:“喂,我是薛正清,你是哪位?” 是薛局长沉稳的声音! 护士把话筒递给了水贵。 水贵双手颤抖地捧着话筒,紧紧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积压了一晚上的恐惧瞬间爆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薛局长,薛局长,救命!我是水贵,我媳妇月娥在县医院,快不行了…” 电话里的声音不太清晰,薛局长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一沉:“怎么回事?” “月娥大出血…她是熊猫血…您爱人当时生孩子,就是我媳妇给献的血,她们肯定是同一种血型!求求您,救救她和我的孩子…” 水贵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他太怕了!一个人孤独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媳妇儿,有了家,马上有了孩子,他不想失去!不能失去! 薛局长听明白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等着!我马上让我爱人过来!” 不等水贵说感谢的话,薛正清已经挂了电话。 不过十来分钟,薛正清就骑着二八大杠来了,后面坐着他媳妇儿林婉珍。 跳下自行车,来不及把车子放稳,薛局长和他爱人一路小跑冲进了急诊室。 “直接抽血,她和里面的产妇是同样的稀有血型,赶紧救人!”薛正清对医生说道。 看着林婉珍进了检查室,水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对着薛局长重重磕了一个头,眼泪汹涌而出:“谢谢!谢谢薛局长!谢谢嫂子!大半夜的把你们折腾过来,实在是没办法…你们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薛局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感谢的话就别说了!月娥先救了我家婉珍,要谢,先谢她自己!现在先等手术,一切都会好的!” 林婉珍躺在检查室抽血,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三年前。 那时她生孩子时,也是大出血。这种血型太罕见,整个医院遍寻不到血源。 当时她内心绝望到了顶点。 而后,就是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月娥献了血,和她匹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因果循环,换成她来救她! 有了血源,手术顺利进行。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水贵心里踏实多了,他守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凝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时间在煎熬中飞速流逝。 献完血后的林婉珍半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薛正清握着她的手 ,一脸关切。 她虚弱地笑笑:“正清,我没事儿!等会儿月娥生了,咱也去看看孩子。听说是个双胞胎呢!” “好!”薛正清只回答了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灭了。 “吱呀——”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护士走出来,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却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看向了一直双手合十的水贵。 “恭喜!是龙凤胎!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水贵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这人,一下子儿女双全,咋还哭上了?”护士看着水贵,笑着打趣道。 是啊,咋还哭上了呢?这一晚上,有谁知道他有多煎熬,有谁知道他有多么害怕…就差一点儿,他就进了地狱! 终于过去了,月娥平安,孩子平安,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手术室里,月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苍白,却呼吸平稳。 她的身旁,一个小小的男婴和一个小小的女婴正安静地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我能进去看看吗?”水贵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护士问道。 护士微笑着点点头:“可以,不过产妇有些虚弱,尽量让她多休息!” 水贵点点头,迫不及待跌跌撞撞地朝着病床跑去。 当看见月娥那张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他喉头一紧,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儿又出来了。 “丫头,辛苦你了!”他俯下身,粗糙的大手擦掉月娥脸上的汗水,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月娥虽然虚弱,眼里却亮晶晶的:“水贵哥,你看看…咱俩的孩子…” 水贵低头,看着两个包裹的严实的小婴儿,眼睛又移到月娥的脸上,坚定地说道:“丫头,咱以后再也不生了!我不允许你再遭一次这样的罪,我心疼…真疼!” 月娥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又看向身旁的孩子,刚想开口说话,脸色却突然一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第339 章你怎么会有这只镯子 水贵见月娥脸色一变,眉头紧皱,当即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他紧紧握住月娥冰凉的手,紧张地说话都有些结巴:“丫头,你别…别吓我…你咋了…” 慌乱之下,他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里都是惊慌:“医生…医生快来啊…” 喊声瞬间惊动了隔壁的薛正清和林婉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起身快步朝手术室走去。 走廊上,闻讯而来的医生和护士也匆忙往这边跑。 月娥虚弱地拉了拉水贵的衣服:“没…没事儿…就是…好累…” 原来,月娥喉咙里那声闷哼,不过是生产耗尽气力后的短暂不适,并未引发更凶险的状况。 她只是眼皮发沉,浑身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原本苍白的脸颊,在献血补血、手术顺利结束后,渐渐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绵长,再无半分危急之态。 方才骤然收紧的眉头缓缓舒展,虚弱地睁开眼,眼底虽满是疲惫,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温柔柔光,目光从水贵的脸上,挪到了身旁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水贵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刚才那一下险些把他魂都吓飞。 此刻见媳妇安然无恙,只顾着满眼心疼地守着她,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黏在额头的湿发,声音哽咽又欢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好好躺着,啥都别想。” 医生跑进来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笑着松了口气:“产妇就是生产时耗损太大,身子虚得厉害,加上本就是稀有血型,之前失血过多,这会儿血源补上了,只要好好静养、补充营养,慢慢调理就能恢复,没有别的大碍,放心吧。” “不过,”医生看了看月娥苍白的脸,继续说道:“产妇体质虚,最好用营养品调理调理。” 众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手术室里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儿女双全的喜悦。 林婉珍靠着薛正清,低头看着病床上虚弱却安稳的月娥,又看向那两个粉雕玉琢的龙凤胎,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如今总算得以回报。 林婉珍喜欢孩子,看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月娥笑:“你好福气,这一下,儿女都齐全了!” 水贵忙在一边提醒月娥:“这就是薛局长的爱人,刚才救了你,救了咱的孩子,还有咱这个家!” 月娥脸上满是感激,吃力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林婉珍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林婉珍回握月娥的手,温柔一笑:“不说这个了,三年前你救了我…” 她突然顿住了话头,眼睛盯着月娥的手腕。 月娥手腕上那只她娘留给她的银手镯露了出来。 看见那只手镯,林婉珍浑身一僵,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镯子,这纹路,她就算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她的亲哥哥沈靖之当年亲手给嫂子苏文兰打造的定情信物。 兰花纹是照着嫂子的名字“文兰”所刻,内侧的“兰”字,也是哥哥一笔一划亲手錾上去的,世上仅此一只,绝无复刻。 “镯子……这只镯子……” 林婉珍一把抓住月娥的手腕,嘴唇哆嗦着,声音也颤抖的厉害。 她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只银镯,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滑落。 “你…怎么会有这只镯子?” 月娥和水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吓了一跳。 月娥无助地看了水贵一眼,又看看面前涕泪横流的林婉珍,想抽回被林婉珍紧紧握着的手。 谁知道,林婉珍握的更紧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水贵,声音哽咽、嘶哑:“这…这镯子,是你爱人的?她姓啥?” 水贵满心疑惑,却也如实回答:“是我爱人的。她随养父姓刘,叫刘月娥。这镯子是她亲娘留下的…” “姓刘?”林婉珍再次仔细看她手上的镯子,确认无误之后,她接着问道:“这镯子…内壁上是不是刻着一个兰字?” 月娥点头:“嗯,我娘的名字后面有个兰字,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手镯…” 林婉珍更激动了,她死死握着月娥的手,脸色更加苍白:“你娘…你娘叫啥?” 薛正清走过来,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婉儿,怎么了?这只镯子你认识?” 林婉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两只眼睛紧盯着月娥。 见林婉珍一直追问镯子的事,水贵心里一动,难不成眼前薛局长的爱人是… 如果薛局长爱人和月娥有某种亲情关系,那月娥在这个世上就又多了一个亲人! 水贵不等月娥回答,抢先道:“她娘叫苏文兰,当年下乡生下她就没了,月娥是被一户姓刘的夫妇收养。听说她爹被打成右派,这么多年一直没消息…” 林婉珍听到苏文兰这个名字,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月娥的手,失声痛哭:“孩子,我是你姑姑啊!我是沈靖之的亲妹妹沈婉珍,当年为了避祸,才改了姓林,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这些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贵呆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三年前月娥无心献血救人,如今危难之际,对方义无反顾赶来献血救命,这场看似巧合的救命恩情,竟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相互救赎! 月娥也怔怔地看着林婉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般,根本不相信是真的!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从小没了爹娘、孤苦无依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亲人在世。 她愣愣地盯着面前这个哭的一塌糊涂的女人,嘴里喃喃重复着:“姑姑…姑姑…我也有亲人了…” 这句话,让林婉珍心都碎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的不能自已… “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我终于又见到了沈家人…” 第340 章相认 薛正清见林婉珍哭的不能自已,轻拍她的肩头,劝慰道: “婉儿,月娥刚经历了生产,情绪不易激动。” 林婉珍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擦干眼泪,心疼地替月娥掖好被子,哽咽道:“是姑姑不好,你快好好休息,别伤了身子!月子里也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她使劲儿擦了擦眼泪,又怜爱地的替月娥理了理头发,哽着嗓子道:“孩子,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姑姑给你煲些汤送过来…” 月娥没哭,她眼眶通红,一直盯着面前的亲人,哑着嗓音问道:“姑姑,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提及沈靖之,林婉珍眼底都是酸涩。 她强忍着泪水,说道: “我也不知道你爹在哪儿,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可是,这些年,竟然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二十年前时局动荡,你爹是医疗科研专家,手里握着关乎国家命脉的医疗机密,被境外特务和不法势力死死盯上,屡次暗中下手抢夺。” “沈家人也成了那些人利用的对象。为了躲避灾祸,你奶奶烧掉了所有能证明你爹和沈家的物件,我和你伯伯都随了她的林姓,对外宣称是林家孤儿,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寄养,嘱咐我们不能提沈家,不能认亲,只能装作孤身一人,就是为了能够好好活下去,避免敌对势力顺藤摸瓜找到我们…” 林婉珍哭成了泪人,月娥也哭,水贵弯下腰,替月娥擦掉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咱们找到了姑姑,这是喜事儿,咱得高兴,是不是?” 薛正清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月娥生了双胞胎,你们姑侄俩又相认,多好的事儿啊!” 他拍拍林婉珍的肩头:“婉儿,天儿马上就亮了,咱得回家给月娥弄些吃的,送过来给她补身子!” 林婉珍点点头,又嘱咐了月娥几句,这才站起身,和薛正清一起离开。 另一边,农机监理站。 有亮连人带车被扣在里面,两个执法人员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门从外面锁上了! 有亮无奈,只得蜷缩在椅子上假寐,等待天明。 出来时匆匆忙忙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装,别说罚款二十了,就是罚款两毛,他都拿不出来! 自己不出去,怎么能弄到钱来交罚款呢?也不知道这个老刘咋想的?把人扣在这里,于事无补啊! 水贵和月娥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月娥平安生下孩子了吗?是俩男孩儿还是俩女孩儿?或者是龙凤胎? 水贵见自己一直没回去,是不是也着急?可他又走不开… 他连自己被扣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可咋办? 有亮越想越烦躁,最后索性啥都不想了,靠在椅子上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他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了。 睁开眼睛看去,外面天已经大亮,开门进来的又是那个方脸的老刘! “想好了吗?把罚款交一交,让生产队长来领车!”老刘拉着脸,一副很不待见有亮的样子。 有亮站了起来,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子在椅子上睡了几个小时,身体都麻了!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好声好气地说道:“同志,你把我扣在这里,我身上一分钱没有,和队里也联系不上,罚款也交不了。要不车你扣下,我人去医院,我那兄弟在医院呢,总能想出办法来…” 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可以给你们写保证书…等我借到钱了,我一分不少的把罚款交上,少一分我都不是人!” 老刘斜眼看着他,用怀疑的语气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如果我有半句诓你们的话,你们可以找到我们生产队!”有亮赶紧说道。 老刘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我警告你,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好别跟我玩心眼子!” “不敢!我马有亮虽然不是君子,但话说出去了,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有亮郑重其事地道。 “只给你一天时间!”老刘终于松了口。 有亮终于一瘸一拐地出了农机监理站,他活动活动手脚,这才觉得灵活了一些。 他匆匆赶往医院,此时,薛局长和林婉珍则出了医院大门,回去给月娥准备吃的去了。 月娥经历了阵痛、剖腹产、大出血、认亲,此时已经完全虚脱了。 见薛局长走了,护士进来责备水贵道:“你爱人经历了这一关,你咋不知道心疼她,让她好好休息?怎么有你这么粗心的男人?” 水贵连连点头,又给月娥化了一瓷缸子红糖水,喂她喝下,又替她重新盖好被子,看着她睡下。 医院这边可以放心了,水贵这才想起来有亮,也不知道那两个执法人员把有亮带到哪儿去了,一夜过去了,也没个信儿! 正想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问昨天晚上送来的双胞胎产妇在哪个病房。 水贵一听是有亮的声音,看了看月娥,见她已经睡着了,赶紧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见到有亮,水贵急忙问道:“事儿咋处理的?拖拉机呢?” 有亮没答反问:“月娥生了吧,现在咋样?生的是个啥?” 水贵点头,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生了生了,龙凤胎!你那事儿咋处理的啊?” 有亮看着他,轻描淡写地道:“没多大的事儿,就是写个检查,把车扣下了。对了,你身上带有多少钱,我先借上二十,回去还给你!” “要罚二十块钱?”水贵一惊。 “不是,只扣车,”有亮笑笑,目光闪躲:“我借钱是想买些东西带回去…” 水贵一眼看穿了他:“有亮,咱还是不是兄弟?本来昨晚上的事儿,就跟你没关系,这个罚款再让你出,说不过去…对了,车扣在啥地方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还债的一叠钱,抽出两张大团结递给了有亮:“去把罚款交了!” 有亮接过那二十块钱,有些犹豫:“车被扣在农机监理站,他们要福海叔出面要车…” “农机监理站?”水贵重复着,脑子里迅速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车弄出来。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应该可以把车弄出来。 “有亮,月娥已经睡着了,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我去去就来!”说完,他不等有亮回答,匆忙就朝外面走去。 第341 章找苏文清 水贵让有亮在病房外的长条椅上坐下:“你在这儿帮我守着月娥,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半点儿离不开人,有啥情况赶紧喊医生。拖拉机的事有个人应该可以帮忙,我去去就回。” 有亮一夜都没咋睡,眼皮子都有些撑不开,他强撑着点头:“你放心去吧,月娥我看着,出不了啥事儿。” 水贵要找的人,就是农机站的苏文清! 苏文清作为月娥的舅舅,这事儿只有苏文清和水贵心里清楚,眼下时局不太稳,两人都不敢声张。 但月娥遇上难事儿,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农机站离医院不算太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苏文清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水贵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他才推门进去。 苏文清正趴在桌上画图纸,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文清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身上依旧是一套干净的中山装,看着斯文又稳重。 抬头见是水贵,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铅笔,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水贵,你怎么到县城来了?” “苏老师,我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能麻烦你。” 水贵站在原地,双手局促地搓着,没好意思坐下来,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苏老师,月娥昨晚上生了,龙凤胎,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生产时大出血折腾了一夜。我们是借队里的拖拉机来的。路上,月娥的情况很危急,进了县城之后,有亮担心月娥出事,闯了卡。拖拉机被农机监理站的人扣下了,说是要罚款二十,还得队长亲自来领车,我只能跑出来找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听到月娥生了,而且还是龙凤胎,苏文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里都是欣喜。 可随即听到大出血时,他脸色一变,猛地往前走了几步,紧张的看向了水贵。 “她现在怎么样?身子没事儿吧?” “现在很虚弱,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她睡着了。”水贵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一副高兴的表情:“苏老师,你知道救月娥的是谁吗?就是卫生局的薛正清局长的爱人!多亏了她,不然这次月娥真的很危险。” 苏文清听到薛正清这个名字时,一愣,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眼下惦记着拖拉机的事,也就没有多问。 “嗯,没事儿就好!对了,拖拉机 在哪个监理站?” 水贵连忙报上地址 ,苏文清压下心里的波澜,不再多言,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揣在了中山装的内兜里。 “走 ,我跟你一起去趟监理站。”苏文清说道。 “苏…苏老师,你要亲自去吗?这…太麻烦了!”水贵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苏文清说道。 “不远!别耽搁了,走吧!”苏文清语气平淡,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水贵连忙跟上。 两个人很快到了农机监理站,去了站长办公室。 苏文清和站长本就相熟,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站里昨晚上扣了一辆拖拉机是不是?” 站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点头道:“我也是今早上才听下属说的,说是闯了关卡,咋?这事儿有人找到了你那里?” 苏文清看了水贵一眼,语气不紧不慢。 “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的亲戚,小伙子本分老实,昨晚实在是急着送产妇去医院,情况危急,一时慌神违了规矩,不是故意闯卡。罚款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就是车子能不能先放了?医院里产妇刚生完孩子,后续来回都离不了拖拉机。” 站长跟苏文清认识多年,了解他的为人,很快应了下来:“既然是苏主任开口,这面子我肯定给。让他补个手续,交二十块罚款,直接把车开走就行,下不为例。” 有了苏文清出面,水贵很快就办完了手续,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会儿让有亮直接来开走就行了。 两人走到农机监理站门口,苏文清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水贵,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信封递给了水贵。 他虽然语气依旧平和,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月娥刚生完孩子,身子虚,需要补营养,我不能去医院看她,这点钱你拿着,给她买些红糖、鸡蛋,好好补补。” “苏老师,这可不行,您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哪能再要您的钱!”水贵连忙往后退,死活不肯接。 苏文清脸色微微一沉,语气沉了几分,把信封往水贵怀里一塞:“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月娥和孩子的,你替她收下,别推搡。” 水贵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实在推脱不过,只能红着眼接过信封,心里满是感激。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看着苏文清的眼睛,轻声说:“苏老师,月娥其实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这话一出,苏文清身子猛地一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移开目光,侧过身去,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知道了!去吧,好好照顾她和孩子。” 水贵点点头,看着他落寞的样子,不再多言,朝着医院走去。 苏文清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水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农机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紧锁眉头,思量着姐夫的事情。 他那位省城里的同学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他,沈靖之的事情,最近就会有消息! 只不过,同学还是反复嘱咐他,如今时局看似基本安定,但难免还会有一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虎视眈眈! 一个不小心,他就会从阴暗处跳出来,直击要害! 回到办公室,苏文清思绪万千,一时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苏文兰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衣,眉眼温柔,笑得格外好看。 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姐姐的笑脸,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他喃喃自语:“姐,你放心,月娥很好,我会护着她……等姐夫回来,我一定带他去见月娥,一家人,迟早要团聚……” 第342 章不得劲儿 另一边,水贵揣着信封回到了医院。 有亮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条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 水贵没打扰他,轻轻推开病房门,里面月娥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两个护士正在给小婴儿喂糖水。 见到水贵进来,护士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丈夫怎么当的?你爱人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不在这里守着她,跑的不见人影…” 月娥看看水贵,笑了笑对护士说道:“他出去办事了,不是不管我,他对我可好了!” 护士撇撇嘴,没说话。 屋里的说话声吵醒了有亮,他站起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见到水贵,一愣:“你啥时候回来的?事情办的咋样?” 他又伸头朝月娥看了看,问道:“月娥还好吧?” 水贵走出来,把昨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将罚款的条子递给了有亮:“我刚回来,罚款已经交了,麻烦你去把拖拉机开回咱队里去。” 有亮接过那张条子,从怀里掏出了早上水贵给的二十块钱,塞到了水贵的手上,并且拍了拍水贵的肩膀:“咱们之间就不用来虚的…那行,我先回去,把车还给队里,回去把家里收拾好,等你们出院。” “好,家里麻烦你多费心!”水贵心里满是感激。 有亮不敢耽搁,返回农机监理站,把条子递了过去。苏文清已经打过了招呼,其余人自然不会多为难,让他填了表格就放行了了。 “下次可别再这么莽撞了,这次要不是有人说情,不然没这么容易放车。”老李一脸严肃,叮嘱了有亮一句。 有亮连连点头,快步走进院子,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响起,他开着车,一路朝家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六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有亮把车稳稳停在队部门口,拉了熄火杆,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李福海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他站了起来。 不用说,这是有亮他们回来了,队里就这一辆拖拉机,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看见有亮,他磕掉了烟灰,脸上着急,声音却平和:“回来了?月娥咋样?大人孩子平安不?” “生了。”有亮嗓子干得冒烟,跳下拖拉机,没顾上多说,进队部倒了一瓷缸子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又接着说了起来。 “龙凤胎,母子平安。就是生的时候遭了罪,大出血,整个医院没有跟她一样的血型。” 李福海心里一紧,瞪大了眼睛:“我的娘哎,这生个孩子咋那么凶险?那后来咋样了?” “月娥命大,后来水贵给卫生局的局长,就上次用小车送他们回来的那个局长打电话,他爱人和月娥是一样的血,叫啥熊猫血,以前月娥献血救过她,她来了,月娥才算救过来了。 “还是好人有好报啊,”李福海唏嘘不已,随即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好!好啊!龙凤胎,水贵这小子是真有福气!” 他说着拍了拍有亮的肩膀,指了指有亮家的方向:“你娘一早就在家盼着信儿呢,饭都热了两回,快回去吧。” 有亮应了一声,往家走。 他推开院门,老太太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从屋子里出来了,着急地开口询问:“回来了?月娥咋样?生个啥?” 有亮在椅子上坐下,弯腰脱下布鞋,倒出里面的沙土。 “生了,龙凤胎,一儿一女。大人孩子都没事,就是剖腹产,大出血,输了血才稳住。” 老太太的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指尖捻着线绳,沉默了两秒,又继续扎下去,只淡淡地说道:“这丫头还怪有福气的!” 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金妹手里拿着菜刀探出头,眼神里有羡慕和忐忑,目光直直落在有亮脸上,问了一句:“生的双胞胎?还是龙凤胎?” 有亮点头:“嗯,龙凤胎,儿女双全。那俩孩子,长的粉嫩嫩的,讨人疼的很。” 金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默默收回目光,放下菜刀,拿起锅铲往锅里翻炒着锅里的萝卜丝:“我知道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晚饭端上桌,红薯稀饭,一盘清炒萝卜丝,还有一碟腌咸菜,都是家常的粗茶淡饭。 老太太坐在上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又落在有亮身上,忽然开口道:“龙凤胎,水贵家倒是真有好命啊。唉,我这老婆子,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抱孙子。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如今,连个孙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她看了看金妹,长叹了一口气:“唉 ,你爹一直都想抱孙子,可惜啊…他命短…留下我一个人,操不完的心!” 有亮扒了一口稀饭,嚼着红薯,没接话。 金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知道老太太想要孙子,当初把自己弄回马家,也就是看上她这身板,是个好生养的。 老太太筷子在咸菜碟里夹了些咸菜放进嘴里咀嚼,话里带着酸气:“这人啊,命就是不一样。有人生来就享福,有人就得一辈子操劳。你看看这月娥,傻了傻气的,命倒是不错…” 有亮把碗往桌上一放,打断他娘的话:“娘,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月娥的命好,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她自己挣的。她一出生就没了娘,爹也没音信,跟着刘老大潘桂珍长大,吃了多少苦,挨了潘桂珍多少打…她献血救人,不是图回报,可人家记情,这次又反过来救了她一命;她跟水贵过日子,勤勤恳恳,不偷不抢,日子过好是应该的。你别在这说这些酸话,听着不舒服。” “你个兔崽子,”老太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碗重重往桌子上猛的一放,声音也大了许多:“我就是叹一句,你还说我酸?我一把年纪了,到现在也没见着孙子,我还不能说两句?” 老太太鼻子一酸,抹起了眼泪:“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人家跟我这个年纪,孙子都会放牛了,我的孙子还没投胎…” 有亮见他娘又来这一套,心里一阵烦躁,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稀饭,站起身,端着碗往灶房走:“饭我吃好了,碗我自己洗。” 老太太坐在桌边抹眼泪,却没再嚷嚷。 金妹自然更不敢多说话,用眼神示意三丫儿吃快一些,她好收拾碗筷,省得老太太一会儿把矛头指向她。 三丫儿看看娘,又看看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停了,小声问:“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爹惹你生气了?” 老太太看了三丫儿一眼,抬起头看向金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金妹呀,娘有件事儿想跟你说说…” 金妹浑身紧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接下来老太太说的话一定不是好话… 第343 章老太太的心思 听到老太太说有事跟她说,金妹只觉得浑身一紧,头皮发麻。 刚才老太太骂有亮,她心里就一直忐忑着,知道这关终究是躲不过了。 她低着头,目光盯着碗里的红薯稀饭,不敢看马老太。 她刚取得老太太的好感,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眼下可不能跟老太太对着来。 她垂眼,温声道:“娘,你有啥话尽管说,我听着呢!” 一旁的三丫儿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捧着粗瓷碗小口啜着稀饭,喝完还伸出小舌头,乖巧地舔了舔碗边,一脸满足,同时转动着眼珠,看看娘,又看看奶奶。 马老太抹了把脸,抬眼看向金妹,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责怪。 “金妹啊,你回到马家时间也不短了,这肚子咋就一直没个动静?” 金妹就知道老太太要问这个,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娘,我…我也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现在月事也是乱的。 前些日子还经常头晕,近一个多月以来,这种情况好了一点儿。 老太太叹了口气,自顾自念叨着,语气里有不甘和攀比:“我也不是故意催你,我这是替你们俩着急。” “你瞅瞅水贵家,月娥当初因为不生孩子,怕连累有亮没后,主动离开了。如今嫁过去才多久?一胎就生了俩,一儿一女龙凤胎!” 说到这儿,马老太太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难受的不行。 那可是龙凤胎啊,是十里八乡都难得的福气!月娥在马家时,她咋就没看出来,这丫头有这福气呢? 那时她还觉得这丫头配不上马家,注定过不上好日子。可现在呢?人家跟着水贵,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女双全,风光无限。 再看看自家,有亮三十好几的人了,金妹肚子迟迟没动静,身边就一个三丫儿,可她终究是段家的种,不姓马,算不上马家的根骨。 现在在六队,她都不敢跟人家多说话,总觉得旁人在背地里笑话她,笑话马家没后,笑话她当初想方设法把金妹弄回马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这些心底的怨怼与嫉妒,马老太半点没露在脸上,依旧是一副为儿孙操劳的慈母模样,叹了口气:“人家月娥现在要啥有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再看你和有亮,连个自己的亲骨肉都没有。三丫儿再乖巧,也不是马家的血脉,你说往后有亮咋办?咱们马家这一脉,又咋办?” 金妹哪儿敢多说一个字?这年头,女人不生娃,那就是天大的错,百口莫辩! 她何尝不想要个孩子,可这事哪是急就能来的? “娘!你别说了!”有亮刚从灶房出来,把马老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有些不好看。 马老太抬眼瞪着他:“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看看队里你这个年纪的人,哪个不是儿女一大群?你连个自己的娃都没有,我活着还能替你操心,等我哪天闭了眼,谁还管你?” 有亮蹲在廊檐下,他知道她娘好面子,看着月娥过得好,心里不平衡,可这气不能往金妹身上撒啊。 “娘,生孩子也讲究缘分,急不来的。等到缘分来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马老太瞥了一眼金妹,心里虽还有气,也没再继续数落,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把这事儿放心上,月娥如今都生了娃,再看看你们 ,让我这心里咋踏实?” 想起月娥,她心里就更难受,因为献个血认识了个啥局长,去一趟县里,还有小车送回来。 再说了,还有她那个爹,这以后指不定还是个当官的呢! 想到这儿,她又看向了金妹:“这两天你往月娥家跑勤一点儿,把她家里打理好,跟她们处好关系,以后啊,说不定她还能帮上你们。我总觉着,她爹是个大人物…” “我知道了,娘!”老太太不再提生娃的事,金妹松了一口气,连忙应着,生怕晚了一会儿又惹老太太不快:“一会儿我带着三丫儿去她家睡,家里又是鸡又是兔子的,别半夜让黄鼠狼叼了去…” 金妹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三丫儿也跟着帮忙。 “娘,咱帮忙也是应该的,月娥在这儿也没个亲人,叫你一声大姑,这个忙咱应该帮。但不能图人家回报…你这样就不对!”有亮不满地看向老太太。 “人情世故还用你个臭小子教我?”老太太扫了正在抹桌子的金妹:“月娥是我侄女儿,我还能图她啥?就是看这孩子没人疼,怪可怜的…” 金妹瞥了一眼马老太,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当初月娥被赶出马家没地儿去,一个人住在旧仓库,没吃喝的时候,咋不见老太太心疼她? 这老太太,话说的真好听! 可她心里再清楚也不敢说出来,默默擦完桌子,进了灶房。 收拾完家务,金妹打了一大盆热水,端进了房里。 有亮坐在床沿边,见她红着眼圈进来,有些抱歉地说道:“娘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生娃的事,随缘,有了就好好养,没有咱不还有三丫儿呢吗?” 他伸出温热的手,拉过金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给她安慰。 金妹再也忍不住,积攒已久的眼泪簌簌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衣襟上。 “有亮,”她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哽咽:“你娘说的没错,我跟你这么久,一直没怀上孩子…是我不好,可我真的想给你生个儿子…我很没用…” “胡说什么呢。”有亮立刻打断她的话:“你别胡思乱想,你看看你瘦的…现在把身体养好,咱们会有孩子的。” 金妹哭得更凶了:“娘说的对,你看看队里,宝根家,富贵家…哪家不是几个孩子?我怕我要是不生娃,娘…娘会不会…会不会也让我走?” 有亮一愣,紧紧握着金妹的手:“不会的,我不会让娘这么做的!再说了,咱现在都领了结婚证,你就是我马有亮名正言顺的女人,谁也赶不走!” “有亮…”金妹脸上挂着泪,楚楚可怜地看着有亮:“你真好!咱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要是没有孩子,咱就把大丫儿和二丫儿接过来,到时候都是咱的孩子,她们一样的孝敬你!” “嗯,快洗洗吧,外面冷,一会儿你在家睡,我去水贵家。”有亮说着,拿起洗脸巾投进了那盆热水里。 三丫儿看娘不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乖乖趴在床上,不再闹腾。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顶着有些红肿的眼睛,进了灶房。 金妹正在做早饭,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语气软和了一些,和昨晚上完全不一样:“你也别天天操持这么多活儿,别把自己累垮了,身子是自己的,自己不心疼,没人替你心疼。” 猛不丁听着马老太温和的话语,金妹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忙应道:“我知道了,娘!” “昨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年纪大了,嘴碎,心里着急,说话就不过脑子,你别跟我这个老婆子计较。”老太太坐到了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禾。 马老太嘴上说着软话,心里却依旧憋着一股劲。 她是服软了,可一想到月娥如今的好日子,想到那对龙凤胎,心里还是不痛快,嫉妒得慌。 凭什么她赶走的人,反倒过得这么顺遂? 可事已至此,她再逼金妹也没用,只能暂且压下心里的不甘。 金妹连忙摇头:“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好,我不怪你。” 马老太没再说话,握紧手里的火钳,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月娥搞好关系。 第344 章一切都会好起来 薛正清没有想到,和自己相濡以沫了这么多年的爱人,竟然不像她说的一样,是个孤儿。 她有家,有兄长,如今,还有了侄女儿! 从医院出来,薛正清紧紧攥着自行车车把,骑得分外慢。 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倒衬得一路寂静。 林婉珍坐在后座,双手抓住薛正清的衣服,全程一言不发。 薛正清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心里现在翻江倒海的,不能平静。 方才在病房里,她抱着月娥哭着相认。 他全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里早已是波澜万丈。 二八大杠缓缓驶进家属院,薛正清刚把车支在墙根锁好,转头就看见林婉珍低着头,快步进了屋。 薛正清紧随其后,站在房门口,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究是开了口:“婉珍,跟我说实话。” 林婉珍看向他,眼眶依然泛红。 “正清…我不该瞒你…” 林婉珍背对着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瞒过所有人,把那段不堪又凶险的过往,彻底烂在肚子里。 “我一直以为,你无父无母,是孤身一人。”薛正清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到她身侧,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眼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心疼。 这话戳中了林婉珍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往下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正清,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她声音哽咽:“当年家里出事,我妈让我和二哥分头走,逼着我们改名换姓,千叮万嘱,这辈子不准提沈家,不准认亲,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大哥沈靖之,五九年年被扣了帽子,六零年听说他死在农场,我妈不信,可连打听都不敢。我被送到亲戚家,隐姓埋名,对于大哥的事,更是不敢问,不敢提。” “后来嫁给你,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林婉珍扭转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惶恐不安:“那时候运动还没结束,我怕说出去,连累你,毁了你的工作,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薛正清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心里也揪成一团,默默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递到她手里,又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动作温柔又郑重。 “婉珍,我不怪你。”他开口说道:“我是你丈夫,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找回亲人!” 他的语气笃定,让林婉珍瞬间哭的更厉害了! 薛正清眼睛看向了窗外,带着久远的回忆,还有几分对过往的唏嘘:“其实,我跟靖之大哥早就认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被抽调到省城参加医疗培训三个月,有幸听过他讲课…” “培训结束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他被打成了右派…” “几年过去了,后来,我在工地上又见过他…” “那时候他被当成劳改犯,和其他人一样,干着最重的活…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有信仰的人,工地的磨难并没有击败他!他眼神清亮,跟旁人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很想帮他,可是,他的眼神告诉我,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回来后,我也偷偷找人打听,联合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想为他申冤…可是,却查不到他的任何痕迹…” 薛正清转头看向林婉珍,眼底满是遗憾:“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你的亲哥哥。若是我早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没再往下说,可其中的愧疚,林婉珍全都懂。 林婉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再遮掩,只是哽咽着问:“正清,你知不知道后来他又去了哪儿?你真的不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吗?” “后来,听说他离开了工地,被送到了种植场,可我偷偷去找过,并没有这个人…” 他轻轻揽住林婉珍的肩膀,语气温柔:“我怎么会怪你?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我都懂。你身不由己,我心疼还来不及。” 他又紧了紧手臂,把林婉珍搂的更紧:“过去的苦,都过去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月娥是你亲侄女,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往后咱们夫妻俩,多照应她们娘仨,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林婉珍看着身边沉稳可靠的男人,心里的不安和愧疚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全感。 她使劲点头,抹掉眼泪,两只手环住了薛正清的腰… “好了,现在给月娥准备一些吃的!她产后虚弱,需要补补!”薛正清轻拍着她的背。 林婉珍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身进了灶房。 她杀了家里养的老母鸡,慢火细炖了一大锅浓郁的鸡汤,将鸡汤装进厚实的搪瓷缸子里,盖紧盖子,用衣服抱着,生怕凉了! 她又拿上红糖、鸡蛋,装进网兜。薛正清早已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候,载着她,再次往医院赶去。 赶到病房时,月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水贵正端着糖水,小心翼翼却又笨手笨脚地喂两个孩子:月娥还没有奶水,双胞胎饿的“嘤嘤嘤…”的直哭。 看见林婉珍和薛正清进来,水贵连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姑父,姑姑。” 林婉珍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把怀里的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月娥顿时来了精神:“好香啊!姑姑你带的啥?医生不让吃东西,我都快饿死了,感觉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婉珍疼爱地看了看她:“手术后六个小时之内是不能吃东西的 ,你当然饿了。来,姑姑专门给你炖了鸡汤,得好好补一补。” 她舀起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月娥嘴边:“快趁热喝,香着呢!” 水贵扶住月娥坐起来,又在她背后放上枕头靠着。 月娥从林婉珍手里接过碗,鸡汤不烫,温度刚刚好。她大口喝着鸡汤,把鸡肉也都吃了。 她是真的饿了,饿的前胸贴后背,无奈医生再三叮嘱,六个小时之内不准吃东西,连水都不能喝! “好孩子,慢点儿喝,别呛着。”林婉珍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疼的眼眶泛红。 水贵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水杯,心里满是感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 林婉珍抱起小男婴,接过水贵手里的糖水,一勺一勺熟练地喂了起来。 薛正清朝水贵招了招手,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水贵知道,薛正清这是有话要跟他说! 第345 章穿过二十年的时空 薛局长把水贵叫到了医院走廊上。 “月娥这次生产,半只脚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去后月子里务必好好养着,千万别让她受累、受气,家里的活你多扛着些。” “往后要是家里有啥难处,你都别客气,直接来家属院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到底。” 水贵用力点头,充满感激:“姑父,我记住了!这次多亏了你和姑姑,不然月娥她…” “都是一家人,不说外道话。”薛正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守着她们娘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水贵重重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薛正清轻拍了水贵一下:“我先走了,让你姑姑多陪陪月娥!” 病房里,林婉珍守着月娥,给她擦身子、换洗衣物、喂饭、哄孩子,手脚一刻不停,把月娥照顾得无微不至。 护士进来换药,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对月娥说:“你姑姑对你也太上心了,真是有福。” 月娥握着林婉珍的手,眼神里全是骄傲,如今,她也是有娘家人的了! 晚上,薛正清来了,他来接林婉珍回家。 林婉珍舍不得走,也不放心将月娥交给水贵这个粗心的大男人照顾。 她拉着月娥的手,执意要留下来守夜。 月娥心疼她才为自己输了血,轻轻摇着头:“姑姑,你回去好好休息,这里有水贵呢,我没事的,你有时间再来看看我就行。” 再三劝说下,林婉珍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薛正清离开。 与此同时,苏文清提着两瓶麦乳精正朝着医院走来。 他的心里牵挂着月娥,也牵挂着刚出生的孩子,所以想趁着夜里过来看看。 水贵把薛局长和林婉珍送到楼梯口,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睡在小床上,粉衣的是女儿,蓝衣的是儿子,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格外香甜。 水贵搬了把椅子,守在病床边,月娥侧躺着,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水贵哥,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月娥忽然轻声开口。 水贵转头看着她,满眼温柔:“之前咱们不是在山上商量好了吗?男娃叫山生,女娃叫红霞。” “我改主意了!”月娥轻声道。 水贵笑了:“你是孩子娘,你说了算。” 月娥凝视着两个孩子,沉默了许久:“女娃叫念恩,男娃叫念安。” “念恩,念安…”水贵轻声重复。 “嗯。”月娥点头,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淡淡的伤感:“念姑父、姑姑的恩情,念苏老师的帮扶,念所有帮过我们的人,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顿了顿,她又说道:“念恩,也是想念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娘,盼着她在天有灵,能看看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还有我爹…” 水贵心里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丫头,别难过,总有一天,咱们会查清爹的事,让你了却心愿。如果他还活着,随着政策的变化,相信他很快会跟我们见面的!” “你现在好好养身体,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他伸手,轻轻擦去月娥眼角的泪珠,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医院大门口。 薛正清一手提着搪瓷缸子和饭盒,一手扶着林婉珍的胳膊,两个人低头小声说着话,一边朝外面走去。 苏文清低着头,走的不快。他想着姐夫的事 ,想着月娥大出血后的身体不知道咋样了。 正进医院门的时候,差点儿和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对不起…”苏文清下意识的先开口道歉,随即后退了几步,。 林婉珍抬眼看向了差点儿撞上他们的人。 只一眼,她的身体就僵住了,二十年过去了,面前的人依然面容清瘦,依然带着黑框眼镜,依然温文尔雅…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薛正清的胳膊,力气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苏文清也看见了林婉珍,他的表情明显一愣,手攥紧了网兜,网兜里的麦乳精罐子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响,林婉珍和薛正清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他手上的网兜。 愣神了片刻,苏文清看了看旁边的薛正清一眼,神色复杂,但很快恢复正常,侧身让过。 薛正清把两个人的异常看在了眼里,什么都没说,礼貌的朝着苏文清点了点头,扶着林婉珍,与苏文清擦身而过。 林婉珍低着头,没有看苏文清,脚步在他身边顿了顿,缓步离开。 苏文清低垂着眼眸,也没看她,没回头,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收拾心神,快步朝医院里面走去。 薛正清走出老远,回头看向了医院大门处,苏文清已经进了医院,背影消失不见。 他垂下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没说话,推出自行车跨了上去,林婉珍机械地坐在了后座上,一只手揽住了薛正清的腰。 病房里。 水贵和月娥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迟疑,在病房门口停住。 水贵抬起头,透过门缝,似乎看见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外面,久久没有推门。 水贵以为是谁走错了病房,也就没在意。 没过多久,那道身影弯了弯腰,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又缓步离开。 水贵“嘘”了一声,示意月娥别说话。他轻轻起身,拉开房门,低头一看,房门口放着用网兜装好的两瓶麦乳精。 再一抬头,走廊上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水贵捡起地上的网兜,疑惑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关上了门。 月娥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道:“水贵哥,这是谁提来的?” 水贵摇摇头,把网兜放在了床头柜上:“不知道,走廊里一个人也没看见。” 月娥想了想问道:“该不会是苏老师吧?咱们在县城也不认识别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水贵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他,以后,咱会知道的…” 此时,病房拐角处,苏文清正缓步朝医院外面走去。 他不敢进去,不敢面对月娥的那双眼睛。 他缓步走出医院,昏黄的路灯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第346 章帮我查个人 昏黄的路灯下,薛正清骑着自行车,林婉珍坐在后座上,朝着回家的方向而去。 车子骑得很慢,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婉珍把脸贴在薛正清宽厚的背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揽着薛正清的腰,比平时更紧。 刚才在医院门口,薛正清就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有过多的去问婉珍。 他和林婉珍结婚十几年了,他知道她是个克制内敛的人,可方才那么失态,足以说明,医院门口那个清瘦的男人,一定和婉珍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不知道她因何这么失态,但他不动声色地记住了那个人的脸,记住了那清瘦的面庞,深沉的眸子,还有那副黑框眼镜! “婉珍。”他开口:“刚才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人,你认识?” 林婉珍身子一紧,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认识。” 顿了顿,她又慌忙补充道:“就是觉得有些面熟,兴许以前在哪儿见过也说不定。” 薛正清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稳稳地骑着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的朝前走。 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林婉珍的手放松了些,可薛正清心里明镜似的。 他清楚,她在说谎! 夫妻这么多年,她是不是在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他没有再追问,给她留足了体面。 回到家,林婉珍强撑着恢复了常态,进了灶房烧水,婆婆牵着才三岁的孙子走了出来。 孩子一天没见到娘,忍不住扑了过来,眼眶通红,小嘴儿一瘪一瘪的,似乎想哭。 林婉珍一把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孩子这才喜滋滋地去找奶奶了。 薛正清停好自行车,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林婉珍的背影。 她面色看着平静如常,蹲在灶前的蜂窝煤炉前,拉开炉门,用火钳拨了拨煤渣。 拿火钳的手有些抖,拨了好几次,也没把煤渣拨出来。 薛正清默默走过去,蹲在了她的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我来。” 林婉珍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又放下。 继而又拿起水瓢去舀水,却发现锅里已经有满满一锅水。 她心神不宁,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脑子里乱哄哄的。 薛正清几下拨好了煤渣,不大一会儿煤炉子里面的红火苗就蹿起来,映的他脸上红红的。 他抬眼看了看极度心神不宁却又强装镇定的林婉珍,语气温和:“婉珍,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林婉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刚才医院门口的一幕 ,又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背对着薛正清,死死咬住嘴唇,没让他看见她脸上的泪。 她偷偷用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就是伺候月娥累着了。” 薛正清抬头扫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担忧,终究没再问。 第二天一大早,林婉珍就起了床,煮了小米粥,放了红糖,又煮了几个鸡蛋,把孩子给了婆婆,跟着薛正清又去了医院。 病房里,月娥正抱着念安喂奶,念恩饿的呜哇呜哇地哭,水贵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哄着她。 林婉珍刚走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网兜和麦乳精。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拿出保温桶倒小米粥的时候,手控制不住的在颤抖,还撒了一些出来。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错不了,这是他买的,她昨晚上看了他手上提的麦乳精,也记得这个旧网兜的样式。 他竟然是来看月娥的! 他跟月娥是什么关系? 月娥见她有些恍惚,忍不住叫了一声:“姑姑,你今天又带了啥好吃的?以后你不用大清早来送饭,太麻烦了!” 林婉珍的思绪被月娥强行拉回到现实。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你这孩子,麻烦啥?姑姑给你熬了小米粥,还加了红糖,快趁热喝!” 薛正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东西,以他细致的观察力,床头柜上的麦乳精自然逃脱不了他的眼睛。 他看了看孩子,跟水贵和月娥闲聊了几句,这才对林婉珍说道:“我去上班了,晚点儿我会来接你。” 林婉珍点点头。 薛正清刻意朝着水贵使了一个眼色,走出了病房。 水贵会意,把念恩递给了林婉珍:“我去送送薛局长。” 走廊上。 薛正清扫了病房一眼,这才看向了水贵:“昨晚上有人来看过月娥?” 水贵挠挠头,只好如实回答:“昨晚上你们走了之后,我和月娥正在说话,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口。” “等我出去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房门口就放着这两瓶麦乳精。我猜测,可能是苏老师来过。” “苏老师?”薛正清眉头微挑,追问道:“哪个苏老师?” “就是县农机站的苏文清。以前我在县里培训过,他是主讲老师,对我多有照顾。”水贵没敢说他是月娥的舅舅,这事儿只要苏老师一天不公开,就有不公开的理由,他必须帮忙隐瞒着。 薛正清点点头,眼里有疑惑:“哦,这个苏老师真挺不错的!可既然是来看望人的,他为啥不直接进来,而是偷偷放在门口呢?” 水贵为难地笑笑:“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苏老师这个人,话不多,摸不透他的心思…” 薛正清笑笑,没再多问,但他记住了“苏文清”“农机站”几个关键信息。 他朝水贵挥了挥手:“行,我走了,好好照顾月娥!” 回到办公室,薛正清坐在办公桌后,沉吟了片刻,叫来了秘书小陈。 “你去帮我查一个人,县农机站的,叫苏文清,把他的个人情况、家庭背景都摸清楚,尽快报给我!” 病房里,林婉珍抱着念恩,眼睛时不时瞟向了床头柜上的那两罐麦乳精。 不知道送麦乳精的人,今天还会不会来?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既盼着他来,又打心底里害怕,他真的会来… 第347 章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六队。 金妹这些天特别忙,忙着开荒种地,忙着家务活儿,还要每天去月娥家帮她喂兔子喂鸡、喂大黄,打扫庭院。 大黄在月娥和水贵走后的几天,每天跑到大樟树下去遛一圈,朝着路口张望。 再后来,它就老老实实卧在院门处,眼睛始终盯着路口。 金妹觉得它挺通人性,总是给它带一些吃的。 可大黄的胃口并不好,很多时候带的吃的它都没动。 李福海批给金妹的那块荒地,终于让她种上了麦子。 虽然在季节上迟了一些,但总好过没有。看着刚露头的那抹嫩绿,金妹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她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地了! 可只有这八分地,还是养活不了她和三丫儿,她还是想把户口弄过来,到时候能分地,有户口,也能在六队站稳脚跟。 可要是转户口的话,她就得回湘南省,跟段家再次交涉。 一想到段老太,她就头皮发麻! 可一想到地里的麦苗,那绿油油的模样,她又想立刻把户口转过来,拥有属于她的田地。 看着地里的麦苗一天一个样子,她心里是欢喜的,每天必须要去地里转一转、看一看才能放心。 这天大清早,她一如往常一样,又来到地边。 刚走上坡,她就觉得不太对劲,地里那薄薄的一层绿远远看着有些乱。 她紧跑几步,到了地头一看,顿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麦苗多处已经被人成片的踩踏,有的甚至被连根薅起起,嫩绿的苗子全部蔫了,地里一片狼藉! 金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这块地她前后花了那么多的精力,挖石头,捡石头,挑粪… 好不容易种下了麦子,冒出苗,现在被毁的一塌糊涂! 她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地里,用手扶着那些倒下的已经蔫了的麦苗,想把它重新栽好… 可是,那些苗已经蔫了,死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扶着,哭着,骂着,声音有些凄厉:“…哪个缺德冒烟的,毁了我地里的苗…生孩子没屁眼儿…不得好死…” 她不管不顾地大声边哭边骂,什么恶毒骂什么,疯了一样… 坡上没人,她哭嚎了一阵子,只觉得筋疲力尽,浑身冷嗖嗖的。 她一个外乡女人,在这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还不是谁想欺负谁欺负? 她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地回了家,刚进院子,那狼狈的模样吓了有亮一跳。 “金妹,你这是咋了?”有亮见她浑身都是泥土,头发也散乱地披着,跟当年逃难过来时一模一样。 金妹一屁股坐在了廊檐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地里的苗…全毁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啥?”有亮正在喂兔子,闻言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刚出苗的麦子被人给毁了?” 他站起身就往外走,马老太从灶房里出来,脸拉的老长,顺手把腰间的围裙解掉往外走:“指定是那孙婆子干的。有亮…” 她喊住有亮:“你干啥去?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要去跟一个撒泼老婆子理论?” 有亮停下脚步,看了老娘一眼,闷声对他娘说道:“我去地里,要想知道是谁干的,得先找证据。”说完转身就朝坡地走去。 金妹起身一把拉住了老太太的胳膊:“是啊娘,咱也没证据,咋知道是那婆子干的?” 老太太停下脚步,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你呀你呀,你也不想想,你跟福海要地的时候,数她闹的凶。那块地挨着她家的地,她是没占着便宜,心里不痛快呢!” 有亮心里也不痛快,一路快行,很快到了地里,在地头站住了。 麦苗几乎都被糟蹋了,连拔带踩,地垄塌了一片。 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里的脚印,用手拃着。 看这脚印,是女人的脚印,鞋底花纹是千层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往南边孙婆子家的地界看了一眼。 那块地跟金妹的地挨着,地埂上还留着新翻的土。 瞬间,所有答案心知肚明。 整个六队,半大小脚(就是没包完全的小脚)、穿老布底鞋,又跟金妹结过怨、眼红这块开荒坡地的,除了心眼狭隘的孙婆子,再无旁人。 有亮蹙着眉头,心里有了计较。他没声张,转身往队里走去。 他一个大男人,如果去找一个老太太,旁人只会说他欺负长辈,不仅讨不到公道,还要落一身闲话。 他要去找李福海。 李福海是队长,只有队长出面,才能主持公道。 再说老太太见金妹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口那股子气愤又窜了上来:“你先在家,我去会会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金妹看着老太太风风火火的背影,擦干了眼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本来她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回到湘南解决户口问题,如今看来 ,这户口,一定得办,她要在六队立住脚! 而马老太片刻都不耽搁,气势汹汹,径直往孙婆子家走去。 老孙头家院门虚掩着,她抬手使劲儿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院子里,孙婆子在喂鸡,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瞥见进门的马老太,手里端着的一筲箕米糠差点儿掉在地上。 摔她家的院门,她自然没有好脸色,话也说的酸溜溜的:“哎哟,老马家的,今天咋有空来我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马老太几步走到院子正中央,眼睛扫过整个院子,最后锁定在孙婆子脸上,语气不急不慢。 “孙婆子,我来就问你一句,我家金妹地里的麦苗,是不是你毁的?” 她直接开门见山,一句话,直戳要害,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孙婆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死,唰地沉了下来。她一只手端着筲箕,一手叉腰。 “马老太婆 ,一大早上的,你血口喷人,上门找事儿来了是不?” “空口白牙就想赖我?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亲眼看见了?还是有人撞见了?红口白牙张嘴就想冤枉我,你以为我是软柿子?” 她仗着没人当场抓包,打定主意死不认账。 马老太丝毫不慌,往前踏出一步,气场稳稳压住对方。 “我家金妹刚要了那块地,你就在队里说三道四,带头找福海闹,不是你还能是谁?” 孙婆子冷笑一声,眼皮朝上掀了掀,嘴角撇了撇,用手指着马老太:“那天闹的人多了,你凭啥就说是我?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你撕谁的嘴?你来撕个试试?老孙家的,你平时在队里是个啥德行,还用得着我说?全六队都知道你是啥货色。”马老太嘴上也不轻饶。 “你…”孙婆子气的浑身发抖:“我啥德行?我德行再不好,也不像有些人那样,把自家儿媳妇往外撵,又把别人的女人弄回自家,差点儿逼死人!你才是最缺德冒烟的,要不然,你都这个年纪了,咋没有孙子?缺德事儿干多了…” 孙婆子的这些话瞬间让马老太彻底炸了毛,这个年纪还没抱上大孙子,是她心底里不能触碰的伤痛。 她扑过去就要挠孙婆子的脸。 孙婆子早有防备,抓起一把米糠朝着马老太的脸上扔了过去。 金妹恰好在这个时候到了孙婆子的院子里,见孙婆子朝马老太脸上扔米糠,当即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马老太。 婆媳俩一起上去,对孙婆子发起攻击。 孙婆子本就是半小脚,底盘不稳,现在一对二,很快就吃了亏,脸上被马老太挠出几道血口子。 正当三个人打的正热闹的时候,一声厉喝传了过来:“都给我住手!” 第348 章不是你是谁 来人正是李福海,他的身边跟着有亮。 一声喝叱,金妹立刻停下了手,马老太也看向了李福海。 难得的机会,孙婆子可不想放过。她趁着婆媳俩都朝着李福海看过去的空档,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踹在了马老太的屁股上。 这一下子的力道可不小,马老太被踹的差点儿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幸亏有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自己的老娘。 “孙家婶子,你咋下死手呢!这要不是我扶着,我娘非得摔掉几颗牙!”有亮的脸色变了,冲着孙婆子不满地嚷道。 “老孙家的,金妹地里的苗,是不是你祸祸的?”李福海阴沉着脸,厉声问道。 “不是我,你们凭啥都怀疑我?”孙婆子的声音压过了李福海。 “地里的脚印就是你的千层底鞋印子,从你家地界一路踩进我家地里。” “整个六队,裹半大小脚、穿这种老式布鞋的没几个人,眼红金妹开荒的,除了你,还有谁?”有亮看向了她,毫不留情地说道。 孙婆子翻了个白眼,随即更加蛮横,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穿千层底的人全村多的是!你凭一双脚印就栽赃我?我看你是欺负我们家好拿捏!” “她金妹一个外来的女人,能开出荒地是她运气!我家田地充足,我犯得着眼红她那点地?纯属笑话!” 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马老太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李福海摆摆手:“行,你不认是不是?” “那就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去地里比对比对,不就真相大白了?” 李福海转头叫来了记分员牛根旺。 “你去把卷尺拿过来,重新丈量金妹和老孙头两家的地埂,记录清楚尺寸,半点不能差!” “另外,把孙婆子的鞋拿到地里比对,看她还有啥话要说。” 孙婆子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垮了大半,脸色唰地白了几分,心里彻底慌了。 她最怕的就是队长介入,公事公办,一旦对上脚印,她彻底无从抵赖! 可她的面子上觉得挂不住,依旧硬着头皮嘴硬道:“量就量!我不怕!我还怕她暗中占了我家的地呢!” 马老太懒得跟她多费口舌,看向了李福海。 “福海,今儿你在这儿,这件事儿一定要查清楚。” 她又看了看孙婆子:“我最后劝你一句,趁早认下过错,赔种子、整好地。金妹心善,这事就此过了。” “若是等我们查到是谁,不仅让咱整个六队知道,我还要告到公社去,到时候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你自己掂量!” 孙婆子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嘴唇死死哆嗦。 她想骂人,但李福海在这里,她不敢撒野。 这时,老孙头扛着铁锹进了院子。 看到院子里的几个人,老孙头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了李福海。 “福海,你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有事?” 李福海冷哼一声:“问问你婆娘都干了啥事儿?” 老孙头扭脸看看自家老婆子:“你干啥了?” 李福海不等孙婆子回答,直接开口。 “老孙,你家老婆子把金妹开荒种的麦苗全毁了,地里的脚印清清楚楚,有亮已经做了拓印,和她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完全吻合。” “证据确凿,抵赖不掉。” 老孙头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瞬间面无血色,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婆子糊涂啊!毁了人家的苗,人家能善罢甘休? 这要赔人家多少粮食? 他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老伴儿辩解两句,可看着李福海笃定的眼神,所有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福海看着他颓然的模样,放缓了些许语气,但态度依旧强硬。 “我可给你留着几分情面的,没把事情闹到全队里人都知道。你跟你家老婆子商量商量,是主动认错赔偿、整改田地,还是我把证据上交公社,让公社干部过来定性处理?” “真闹大了,你们全家在六队,再也抬不起头!” 老孙头浑身发凉,连连点头,一个劲儿的给有亮道歉:“有亮,都是你婶子一时糊涂,你放心,我会尽快赔偿你的,希望这事儿咱就在队里解决,你看咋样?” “你们老两口先商量吧,我也不讹你,都是老庄稼把式,你们自己看着办,合适就行!”有亮扭转了身子,朝着院外走去。 李福海看了看佝偻着背的老孙头,暗自叹息一声,也离开了。 见人都走了,老孙头神情萎靡,又气又无奈,声音里带着疲惫:“老婆子,你跟我说实话,那麦苗,是不是你毁的?福海手里有脚印拓印,证据实打实的,你别再犟了!” 孙婆子被戳破心事,彻底破罐子破摔,猛地站起身,尖声叫嚷。 “是我毁的又怎么样!” “她金妹一个外乡人,凭啥在咱们六队开荒种地?还悄悄把地埂往咱们家这边挪!我就是看不惯她!就是要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她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那地埂明明是你挪过去,占了人家的地,你以为我不知道?”看着蛮不讲理的老伴,老孙头满心疲惫,重重叹了口气:“你逞一时之快,惹下多大的祸事!” “现在证据确凿,没得抵赖。明天你亲自去给金妹赔种子,我去把踩坏的地重新整平,好好认错,这事才能翻篇,要不然,人家要是闹到公社,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婆子依旧不服气,扭过头别过脸,气呼呼的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指着自己被挠花的脸:“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那个老不死的给我挠的,你回来连问都不问一声…” 老孙头见状,声音陡然严厉几分:“你这是自找的,你不招惹人家,人家能上门来闹?” “人家开荒种地本本分分,没碍着任何人!你眼红搞破坏,传出去全村人都要戳咱们家脊梁骨!你还要不要你儿子的名声了?” 这番话狠狠戳中了孙婆子的软肋。 她可以自己不要脸,却不能耽误儿子,要是传出去,儿子的婚事万一耽误了,岂不是因小失大?她当即蔫了下来,死死抿着嘴,不再撒泼吵闹,只是满心不甘。 第349 章不再是孤身一人 次日清晨,天刚亮。 老孙头早早扛着一袋饱满的麦种,低头耷脑地来到了地头。 金妹正蹲在地里,默默捡拾着被踩烂、连根折断的麦苗,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这地是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石头也是她一块块捡起来的。 为了能够在马家不吃闲饭,也为了能在马家、在六队站稳脚跟,她期盼了多久? 这地的收成,是她盼了许久的希望,是她的底气! 看见走过来的老孙头,她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几根枯萎的麦苗。 老孙头满脸愧疚,他是个老实本分而又憨厚的乡下老汉,一辈子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老婆子干出这种事儿,他只觉得老脸无光。 他把麦种放在地头,不自在地看向金妹:“闺女,对不住,这事是我家那老婆子糊涂莽撞,我替她向你们赔了礼,道个歉。种子我赔你,地里的活儿,我帮你重新收拾妥当。” 这时,有亮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站在金妹身边,看向了老孙头。 “孙叔,我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看看这满地的苗子…”他指了指那些被毁坏的麦苗,眼神里都是心疼:“咱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苗子毁了多可惜!” 老孙头也看向了地里刚长出来的麦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 他搓着手,讷讷地说道:“是啊,是啊…” 他看看地里的苗,又看看两人,满心羞愧。 “老孙叔。”有亮出声叫道。 他往前跨出一步,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但语气却冷冰冰的:“这件事你家婶子做的的确过分,我娘上门理论,她还出手伤人…” 有亮看看老孙头那涨红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次看在邻里的情分上,我们认下你的道歉,这件事儿就这么翻篇了。但只这一次,下次如果再这样,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直接报公社处理!” 听说报公社,老孙头浑身一僵,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你这娃子厚道…” 他拿起锄头,开始整地。 “孙叔,这地就不用你整了,我们自己来。咱们两家的地挨着,以后还是得相互照应着。”有亮从老孙头手里接过了锄头。 老孙头看着金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开了这片荒地。 看见老孙头走了,金妹这才低下头,看着那包麦种,眼眶一红。 到马家这么久,她一直谨小慎微、处处忍让,从不与人结怨。 可从今天起她才真切明白,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的男人,会为她撑腰,婆婆也会为她出头。 有亮蹲下身,默默把地又重新整好:“下午我就把新种子种下去,误不了收成。” 金妹抬眸看向他,想了想说道:“有亮,我想把户口转过来。这样,队里就会给我分地,咱们家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有亮抬头看向她:“也行,不过,我怕段家人会为难你。”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地,想了想说道:“要不,等月娥和水贵出院回来了,我陪你一起回湘南。” 金妹犹豫了一会儿,想起她那个爹,想起那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的娘,再想想段老太… 她不想让有亮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用了,家里离不了人,我一个人可以的!”她道。 有亮看了她一眼,点头:“行,要是搞不定,我再去。” 两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上午,终于把麦子种了下去。 回到家,马老太正在灶房里切菜,见金妹回来,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老孙头麦种赔了?种下去了?” 金妹系上围裙,过来帮忙,闻言回道:“种下去了!” 她看了看老太太,语气充满了感激:“娘,昨天…谢谢你替我出头…” 马老太停下手里的菜刀,抬眼看向了金妹:“谢啥?你是我马家的儿媳妇,进了马家门,就是马家人,我还能让一个外人欺负你?” 金妹看着马老太,鼻子一酸:“娘…” “好了好了,动不动就滴猫尿…赶紧做饭吧!”老太太摆摆手,刷干净锅,往锅里舀了一小勺油,把切好的萝卜丝倒了进去。 “以后,我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咱们这个家,”老太太一边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萝卜丝,边说道:“太冷清了!” 金妹知道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 另一边,孙家。 孙婆子知道老头子给有亮家送去了半袋子麦种,心疼的脸都绿了。 “死老头子,你倒挺会充好人。那可是半袋子麦种呢,可以种一亩多地了,你都给他了。整个队里再也找不到你这么死心眼子的人。” 老孙头蹲在门槛上,嘴里“吧嗒”着旱烟:“你以为我想呢!谁让你干出这种事儿?人家要是去了公社,你不仅得赔麦种,还得赔钱哩!” 孙婆子还在骂骂咧咧的:“老马婆子个缺德冒烟的,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迟早我要她后悔…” 她自觉说漏了嘴,连忙捂住了嘴,看了一眼老孙头。 老孙头扭过头来,狠狠瞪了老婆子一眼:“咋?你还嫌惹出的麻烦小了是不?这要不是人家看在都是一个队里的,这次就不是半袋子麦种了!你还是给我消停点儿!” 孙婆子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小声嘟囔着:“我又没说啥,还不准人说话了?”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背着手进了堂屋。 边走边警告道:“以后别惹事!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孙婆子看着老头子的背影,又朝有亮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扭脸进了灶房,往锅里舀了一瓢水,盖上锅盖,坐在了灶膛前。 她把手里的一根柴火狠狠地折断,扔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苗蹿出来,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今天受的委屈、丢的脸面,她全都要记在了心里。 马老太,金妹,马有亮,我家的麦种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咱们走着瞧! 第350 章心思 县医院。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在病房里,扫净了连日来的阴郁。 休养了几天,月娥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苍白的脸颊透出淡淡血色,整个人终于褪去了生产后的虚弱和憔悴。 医生刚查房结束,明确告知,身体恢复良好,可以出院了。 这几天,林婉珍天天守在医院。 每天准时来病房送饭,变着花样地做软烂滋补的吃食,一心一意帮月娥调理月子身子。 她知晓月娥命苦,家里没有婆婆照拂,水贵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哪里懂得坐月子的诸多讲究? 可她自身有公职在身,不可能天天守在月娥的身边贴身照料。 心里有一万个不放心,林婉珍一边麻利收拾着床前的零碎物件,一边翻来覆去叮嘱月子禁忌。 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忌生冷劳累、凡事别硬扛……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动作利落娴熟,有条不紊地叠着婴儿的小衣服小包被。 这满病房的母婴用品、细软物件,大半都是她费心置办的。 那天晚上月娥突然发作,慌乱的水贵只来得及揣了一床薄包被,若不是她及时补齐,产妇婴儿根本没有可用之物。 看似专心收拾、叮嘱,可林婉珍的心思,从来没落在手头的活计上。 她手里整理着衣服,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病房门口,最后总会落定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摆着两瓶麦乳精。 这贵重的营养品,月娥一直舍不得喝,原封不动摆了几天。 林婉珍每一次张望,每一次落空,心底都会掠过一阵浅浅的怅然,转瞬又被强行压成释然。 这整整一周的时间,她朝来暮归,守在这间病房里,没有间断过。 那个送来麦乳精的身影,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 如今月娥即将出院,这场短暂的相逢契机,眼看就要彻底落幕。 没人知晓,温婉平和的表象下,林婉珍满心都是焦灼、期盼,还有一丝忐忑。 她的这些小动作和微表情,全都落入了一旁端坐着的薛正清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薛正清身姿挺拔,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衬的他气场沉稳,眉眼深邃锐利,周身自带一种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场。 他薄唇轻抿,眼里神色深沉,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里却已经翻涌不休。 他想起秘书小陈调查到的苏文清的资料。 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文清的所有履历,过往经历,人际关系,家庭情况! 苏文清…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反复掠过,牵扯出无数过往旧事,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渊源。 没想到他的家庭情况竟然一无所知! 他结合起最近林婉珍的种种反常的细节,很多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让他的心中思绪万千。 只是这些心思,被他很好地藏在了心底,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外人无法窥探。 这些年,他习惯了深藏不露。 “姑姑,东西都收拾好了!” 水贵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薛正清纷乱的思绪。 水贵左臂稳稳挎着收拾妥当的行李物件,双臂小心翼翼各抱着一个襁褓。 龙凤胎睡得安稳,小小的脸蛋粉嫩嫩的,眉眼精致可爱。 薛正清收起所有心绪,眼底重归平静无波,淡淡点头,伸手接过林婉珍手中的小件物品:“走了。”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走出病房。 医院大门口,墨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秘书小陈正端坐在驾驶位,早已等候多时。 林婉珍小心翼翼搀扶着月娥,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依旧忍不住再三叮嘱: “回家千万不要强撑,月子是女人一辈子的根基,好好卧床休养,凉水冷风一概别碰,生冷东西绝不能吃,家里的活让水贵多担着,你只管安心养身体,千万别落下病根!” 话语温柔恳切,字字都是真心关切。 她嘴上不停地嘱咐,视线却下意识扫过医院往来的人流,飞快搜寻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一次次张望,一次次落空。 心底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也暗暗她松了口气。 不见面,也好。 公车不能私用,薛局长依旧是下乡检查工作,顺便送月娥和水贵回六队。 几人上车坐好,车子引擎启动,缓缓离开医院门口。 谁都不知道,此刻,苏文清就站在远处的路口,静静看着他们上车,看着远去的吉普车身影,满眼的牵挂,却没有挪动脚步上前… 六队,田间暖阳正好。 家家户户的村民都扛着农具在地里忙活,唯有马老太,心不在焉,早早扛着锄头、拎着竹篮折返回家。 自打听说月娥平安生下龙凤胎,又得知县里的大局长是她姑父、亲自开车去医院接送,马老太的心思彻底活泛了。 龙凤胎已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更是攀上了县里的高官亲戚! 这份排面,整个六队找不出第二户! 薛正清是什么人物?是县里说得上话的大领导!如今这般看重水贵家、善待月娥,足以见得这门亲戚的分量极重。 月娥这是彻底翻身,一步登天,攀上高枝了! 马老太越想越高兴,走路都带风。 她是月娥的大姑,就算月娥是刘家养女,那也是实打实的养育之恩!于情于理,月娥都不能不认她这门亲戚! 沾亲带故,这就是天大的机缘! 只要跟月娥把关系处好,靠着薛局长这层关系,往后她老马家在村里、在公社,都能挺直腰杆走路,好处定然源源不断! 念头一起,马老太脚步轻快的回到家中,翻箱倒柜搜罗好东西。 细白面、攒了许久的鸡蛋、珍藏的红糖。 这些东西在当下不算贵重,却是普通农家能拿出手的最高礼数。 她小心翼翼将物件码进竹篮,盖上干净的蓝布头巾遮遮掩掩,生怕旁人看见。 随后蘸着清水,把满头头发抿得油光水滑,拍净身上的尘土褶皱,拎着竹篮,火急火燎往水贵家赶。 她一心想着赶在最先头上门探望,好好巴结月娥,争取能搭上薛局长的线! 可她不知道,早有一双阴恻恻的眼睛,将她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孙婆子死死盯着马老太谄媚巴结、趋炎附势的模样,胸腔里的妒火与恨意疯狂翻涌。 前几天赔麦种、当众丢脸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几天她都憋着一口恶气呢! 孙婆子死死咬紧后槽牙,眼底掠过一缕阴狠的冷光。 第351 章 白费心机 月娥和水贵坐着吉普车,车子很快驶进了六队。 墨绿色的吉普车碾着黄土路驶来的瞬间,整个六队又热闹了。 队里平时哪儿有小车开进来?在路边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好事儿的妇女也跟在车子后面去看热闹:都知道这是送月娥回来的吉普车。 “我的娘哎!真是局长专车亲自送回来的!月娥这回是真真正正攀上天大的高枝了!”几个妇女压低了声音,头挨着头小声议论着。 “你们还不知道吧?”春花挤在人群最前面,酸水都快溢出来了,故作淡定地嗤笑一声:“那是人家实打实的亲姑亲姑父,人家命好,你眼红也没用。” “啥?开吉普车的是她亲姑亲姑父?”几个妇女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乖乖,月娥啥时候有个开小车的姑父了?” “开车的是司机,那个,”春花用手指了指薛正清:“那个派头十足穿中山装的看见了不?听说他是个啥局长,那才是月娥的姑父。” 她吸溜了一口口水,又指了指林婉珍:“那个女的,就是月娥亲姑!” “春花,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几个女人一边伸头看着薛正清和林婉珍,一边问春花。 “嘁,队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春花撇撇嘴,继续眼馋地盯着月娥,长叹了一声:“这月娥真是走了狗屎运,不仅生了龙凤胎,还有当官的亲戚…啧啧啧,以前傻的像个二百五,现在倒人五人六起来…这人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能小瞧了!” 众人议论喧哗,酸的,羡慕的,看热闹的,样样都有。 马老太挎着个篮子,满脸堆笑地朝着月娥走了过去。 她早早就梳洗打扮妥当,头发抿得油光水滑,身上衣裳干干净净。 “哎呀!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马老太拦在月娥面前,脸上现出慈爱的笑容:“大姑方才还在家里念叨你,惦记着你咋还没回来呢,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咱姑侄俩真是心有灵犀!” 薛正清正弯腰从车上往下拿东西。 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威严气场,瞬间压得周遭嘈杂的议论声都低了几分。 他听见声音,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挎着竹篮一脸慈笑的马老太。 那目光锐利通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马老太所有刻意的伪装和小心思。 马老太心里一紧,这目光让她有种脱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的感觉。 她连忙堆起更谦卑的笑,主动上前问好。 “薛局长,真是劳烦你亲自送人回来,我们乡下人不懂礼数,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薛正清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热络,公式化应答:“应该的。” 三个字,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马老太却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婉珍。 “这位就是月娥的亲姑姑吧?一看就是城里的善人!我们月娥命苦,从小无依无靠,多亏有这般疼她护她的姑姑,真是孩子的福气!” 林婉珍脸上的笑容很淡,维持着基本的素质。 之前水贵跟她说过月娥的以往,包括这位“大姑”的底细:昔日嫌弃月娥不孕,狠心让她自己离开马家,无处可去,住没门的破仓库。 如今她倒是变脸变得很快! 她心底了然,面上却温婉得体,不拆穿、不客套,语气清淡平和。 “月娥是我晚辈,我护着她是理所应当的。” 说完,她不再多余攀谈,侧身扶住刚下车的月娥,细心护着她虚弱的身子,慢慢朝家里走去。 月娥脸色还有些苍白,温顺的被林婉珍搀扶着,缓缓走着。 水贵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双胞胎,手脚笨拙却又很是轻柔,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院门口。 大黄本来蔫头耷脑的趴在院门处,远远地看见水贵和月娥回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狗眼盯着看了好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撩起四蹄就奔了过来,嘴里呜呜咽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行人进了院子。 马老太提着竹篮,赶紧抢先进屋,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将手里的竹篮往木桌上一放,抬手掀开干净的蓝布头巾。 细白面、攒了许久的土鸡蛋、珍藏的红糖,一一展露出来,都是眼下农家最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月娥,你刚生产完身子亏空,大姑没啥贵重东西,这些都是家里攒的,你好好补身子,把月子坐扎实了。” 月娥抬眼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大姑,太麻烦你了。” “跟大姑还客气这个?”老太太摆摆手,轻轻握着月娥的手,慈祥地看着她,眼里都是疼惜:“你是我亲侄女,我不疼你疼谁?” 一旁抱着孩子的水贵没说话,眼底情绪复杂得厉害。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旧事。 记得眼前这位大姑,当初是如何骂月娥是不下蛋的母鸡、狠心让月娥一个人住在队里破仓库的绝情。 可他也记得月娥发作,他慌乱无助,是有亮连夜开拖拉机,闯关卡,把月娥送到了县医院,再晚一步,他这个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一边是雪中送炭的兄弟,一边是见风使舵、锦上添花的势利大姑。 水贵转头看向身旁的月娥。 只见她正由林婉珍扶着,低垂着眉眼,准备躺在早已铺好的床上。 床上的被褥床单一看就洗的干干净净,用米汤浆过的。 这肯定是金妹洗的! 他又想起这几天自己和月娥都不在家,是有亮和金妹一直帮忙打理家里的一切。 刚进来时他也看到了,院子里井井有条,兔子都安静地在笼子里吃菜叶子… 水贵最终没有给马老太脸色看,他压下心底的别扭,把孩子放在了月娥的身边,搬来一把椅子:“婶儿,你坐。” 马老太顺势坐了下来,看向了水贵。 “水贵啊,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到了月娥!如今一双龙凤胎落地,是天大的好福气!往后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依你!” 水贵点头道:“我知道。” 马老太满意地点头,又转头望向林婉珍,拍着胸脯打包票。 “她姑,你尽管放心!月娥在六队,有我这个大姑照顾着,谁也别想欺负她半分!” 林婉珍正在跟月娥小声交代着什么,闻言淡淡一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劳大姐费心!” 马老太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赔笑。 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看睡着的婴儿,感叹道:“娃娃长的太有福气了,你看看这眉眼,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院门口,薛正清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座简陋的农家小院。 斑驳的土墙、茅草顶、褪色的木门,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地嫌弃。 水贵走出来,看着薛正清,满脸的感激之情:“谢谢薛局长送我们回来!” “以后别说这种客气话。”薛正清摆摆手,看了一眼这清贫的小院:“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水贵憨厚地笑笑,挠了挠脑袋:“薛局长你放心,我和月娥养的有兔子,我在农机站上班,日子虽然不富有,但我知足了!” “好好干!”薛局长赞许地颔首:“你照顾好自己和月娥,我们就先走了。但时间长了,容易落人口实!” 他抬声唤道:“婉珍,该回了。” “好。”林婉珍应声,俯身细细叮嘱月娥。 “好好休养身子,放宽心,等你出了月子,我再来看你和两个孩子。” 月娥有些舍不得,紧紧攥着她的手,鼻子发酸,眼眶瞬间泛红。她起身想要送林婉珍:“姑姑,你路上慢些。” 林婉珍按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身礼貌的朝着马老太点头,出了院子。 吉普车引擎低鸣,原地掉头,缓缓驶离六队,很快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 看到薛正清两人离开,马老太脸上的热络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月娥,试探道:“薛局长看着倒是面善,性子是真冷,不愧是当大官的。” 月娥没心没肺地说道:“姑父人挺好的!” 有亮他娘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是啊,看着面善的很…” 而此刻,院子外面。 围观的社员们还在议论着,孙婆子站在人群中,,佝偻着身子,一双三角眼盯着水贵家的院门,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落进她眼底、刻在心里。 她亲眼看着马老太拎着满满一篮礼品上门讨好,却遭受了冷落。 高官亲戚压根不买她的账! “你们都看见了吧?老马婆子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那局长是啥人物?堂堂县里大领导,压根瞧不上她这点小家子气的巴结,人家理都懒得理她!” “当初她天天骂月娥,把月娥撵出来住破仓库,在水贵被农机站开除时,又把金妹弄回马家…如今见人家有当大官的亲戚,又上赶着巴结…啧啧啧,这人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孙婆子阴一句阳一句的,在人群里大声说着。 春花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随口附和:“可不是,人家现在是有正经高官亲戚的人,哪里看得上她这远房大姑?” 这话引起了孙婆子的共鸣。 她前几日赔麦种、当众丢脸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脸色瞬间阴沉到底,咬牙冷笑。 “她真当月娥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人家有亲姑姑、亲姑父撑腰,风光无限,还能认她这个昔日踩低她、嫌弃她的大姑?简直是白日做梦!”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伙儿说的真热闹,却不知她们的身后,有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第352 章有些人对你好是有目的的 孙婆子说得正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老马婆子那张脸,笑成一朵老菊花,人家局长理都没理她……” “说够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婆子浑身一僵,浑身一抖,手里拿的瓜子掉了一地。 她慢慢转过头,有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脸色铁青。 春花见有亮来了,一阵心虚,手忙脚乱的将一把南瓜子塞进兜里,低着头就要脚底抹油,开溜。 她们家养兔子,还是有亮带的,要是在背后蛐蛐他们家,不太好。 孙婆子仗着人多,扯了扯嘴角,一脸无所谓,摆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昂着头,朝有亮翻了个白眼:“我说啥了?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有亮蹙着眉,盯着孙婆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撂下一句:“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哟,不客气能咋的?你还敢动手打我?小心又被抓去劳改…” 孙婆子见有亮走了,胆气瞬间又起来了:“你就是六队的痞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走着瞧…” 她胸口的恶气还没出完呢,不过她得消停一阵子,再闹下去,队里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有亮回到家,金妹正在院子里喂兔子。 “金妹,现在地里的活儿不多,明天我陪你去回湘南。” 金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愣怔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用,我自己回…” “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有亮蹲下,从金妹手上接过菜叶子,放进了兔笼里:“户口办下来,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金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即她又不自在地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家,家里离不了人,娘年纪大了…” 此时,有亮他娘正坐在月娥的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双胞胎看:“啧啧啧…这两娃娃…瞧这眉眼,多招人疼…”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东西归拢:细白面放进面缸里,鸡蛋放进抽屉里,红糖装在了玻璃瓶子里。 “月娥啊,”她一边忙活一边开口,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你那个亲姑姑,人不错,看着也体面。但大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毕竟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又是城里人,跟咱们还是有隔阂的。” 她看了看月娥,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不是说她不好。往后你在六队过日子,指着她,不现实。就说这一次你发作,不得亏有亮?所以,亲戚还是近点好,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说是不是?” 月娥看看她,脸上掠过纠结的表情,不太自信地说道:“可是,姑姑她对我很好的…” 马老太脸色严肃了起来,她重新坐到了床沿上,伸手拉住了月娥的手:“你可不能犯糊涂,以为有了城里当官的亲戚,就不把队里的人情冷暖当回事。你月子要坐四十天,这四十天水贵要上班,你能指望的恐怕还是大姑。” 她凑近了月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宠溺的表情:“大姑脾气不好,以前可能对你严厉了一些。但大姑是真的心疼你,虽说咱们俩没有血缘,可你小时候在刘家,大姑可没少看你。大姑虽说跟你爹的关系有些远,可远亲也是亲。你想想对不对?” 月娥觉得老太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眼眶一红,拉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起来:“大姑想想,你这孩子也命苦啊 ,从小没爹没娘的,在刘家养你的爹娘又走的早,跟着那潘桂珍…大姑想想就难过…” 她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的厉害。 水贵进屋拿鸡蛋,听见了老太太的话,禁不住眉头紧皱。 他明白马老太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打动月娥,让月娥以为,只有她是真心疼月娥的。 可当初狠心把她撵出来的时候,咋就没觉得她可怜?怎么就没想起来她们是远亲? 他倒了一瓷缸子热水,舀了一些红糖进去化开,端进了房里,递给了月娥:“趁热喝了吧!” 月娥乖乖的接过搪瓷缸子,一仰脖,把一瓷缸子红糖水全喝了。 水贵看了老太太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暗自摇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马老太见水贵出去了,又重新拉着月娥的手:“大姑知道你心善,谁对你好,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可大姑得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有些人对你好,是有目的的!” “大姑,你说的是谁?”月娥听得认真,问了一句。 老太太摇摇头,一脸担忧:“你心里有数就行,大姑不是挑拨离间,是怕你吃亏!” 水贵在窗外听的真真儿的,他深吸一口气,没进去。 老太太又絮叨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大姑明儿再过来。” 月娥起身要送,老太太一把按住她:“别动别动,月子里的人金贵着呢!” 从水贵家出来,有亮他娘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起了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戏文。 刚回到家,就听见有亮和金妹在商量回湘南的事儿。 得知金妹又要一个人回去,老太太立刻反对:“你上次回去,那老太婆就对你又打又关的,这次说啥也不能一个人去了。让有亮陪着你去。” “可是…娘,你身体不好,万一气喘的毛病再犯了,三丫儿又小,家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儿哩…”金妹急忙说道。 她不是真担心老太太,主要还是不想有亮跟自己回老家。 家里的那些破事儿,她不想让有亮知道。那是她心底里最不堪的回忆。 “家里不用你们操心,我保证能处理的好好的。况且,还有三丫儿帮忙呢!去吧,两个人遇事儿也有个商量的人,就这样决定了!”老太太拍板道。 金妹没敢再忤逆老太太,只得闭了嘴。 第353 章你到底在怕啥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带了些干粮,就出了门。 老太太送到院门口,又把一兜煮熟的鸡蛋塞给金妹:“到了段家,别跟他们吵。她说什么,你听着。别顶嘴。” 金妹接过鸡蛋,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了一眼有亮:“你护着她点,但别跟那老太太顶。” 有亮应了一声,看了看他娘,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月娥那里,你能帮就帮,咱帮她是因为咱家亏了她,而且她还是你的侄女。冲着这两点,咱也得帮。咱不能有所图…” “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了你和有发?你个兔崽子,还敢教训起老娘来了!队里人想咋说就咋说 ,我还能管得住别人的嘴?我只要我自己行的正坐得稳,我怕啥?”老太太眼一横,张嘴就骂。 有亮没跟老太太较劲,跟在金妹身后,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到段家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 段老太正坐在堂房门口纳鞋底,看见金妹和有亮站在门口,手一颤,针扎在了手指上。 她没站起来,只是撩起眼皮,混浊的双眼从金妹身上扫到有亮身上,又从有亮身上扫回金妹身上。 “来了?”声音不咸不淡,像早知道他们会来:“这就是你抛夫弃女找的新男人?” 这话问的有些不太好听,语气里也有些瞧不上的意思。 金妹愣了一下。 她以为段老太见了她就会大骂,会吵闹,会摔东西。 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娘,我今儿来是迁户口的。”见老太太心情不错,金妹连忙递上买来的点心。 段老太没接她的点心,继续纳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头都没抬。 “迁户口?行啊,早该迁走了。” 这话太痛快了,金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不安! 她看了一眼有亮,有亮也皱着眉头。 段老太把那只鞋底子扔进针线笸箩里,拍了拍手站起来,看到了躲在门边的大丫和二丫。 “滚进屋去!”她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吼了了一句。 大丫缩了缩脖子,拉着二丫,躲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段老太蹒跚着走到金妹面前,盯着她,嘴角一抽一抽的。 “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还有户口?我告诉你,你走了可以,但户口要留在我们老段家!” 段老太往后退了一步,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户口我可以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金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就知道,段老太不会轻易同意把户口让她转出来。 “娘…啥…啥条件?”金妹颤着声儿问道。 段老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丫二丫你永远不能带走。她们姓段,是段家的人。你想看,可以来。想接走,门儿都没有。” 金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被有亮阻止了。 段老太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欠我的,得还。” “我欠你的?”金妹一愣:“我欠你什么?” 段老太猛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水都溅了出来:“你嫁到段家,吃了我几年饭,住了我几年屋。你跑了,把孩子扔给我,我替你养了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说嫁人就嫁人,你不欠我的?” “你…”金妹气的脸通红:“我嫁进你家几年,每天像老黄牛一样干活,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你别跟我说这么多,我说你欠你就欠,不然,户口的事免谈。”段老太站起身,意欲撵人。 “你要多少?”金妹见她这个架势,赶紧问道。 段老太眼皮掀了掀,眼都不眨:“二百块。” 金妹倒吸了一口气:“多少?” 二百块,她上哪儿弄二百块? 有亮站起身,语气平和:“大娘,金妹嫁到段家,也给你家生了三个孙女一个孙子。她干活没偷过懒,挨打没还过手。这账,不能这么算。” 提到孙子,段老太瞬间炸了毛。 她瞪着有亮金妹,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声音尖利:“你还敢跟我提我孙子,要不是这个浪蹄子要找你这个野男人,我那孙子也不会回不了段家,她狠心抛下我三个孙女,自己出去寻快活,还有脸跟我提孙子…” 她突然指着有亮:“你给我闭嘴。这是我跟她的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男人,轮不到你说话。” 这话极具侮辱性,有亮周身气场瞬间变冷,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想跟这老太婆理论,可一想,今儿是来解决问题的 ,要是吵起来,这问题恐怕更难解决了。 他咬咬牙,强压下心里的火气,没再说话。 金妹咬着下唇,眼底蓄满了泪水,沉默良久,哑声说道:“二百块我没有。我回去凑。你给我点时间。” 段老太垂着眼皮,拉着脸:“多久?” “一个月。” 段老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一个月。你来送钱,我把户口给你。你不来,这辈子都别想要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咣”一声关上了。 金妹想看一眼大丫儿和二丫儿,喊了一声,却没人应,她眼里含着泪,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从段家出来,金妹走在前面,有亮紧随其后,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走到村口,金妹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哭出声。 有亮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金妹,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金妹抬起头,眼睛红的厉害,还有泪花在转:“二百块…咱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有亮替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她:“我是你男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金妹的眼泪更多了,她紧紧握着有亮的手,却说不出来话。 有亮扶着她站起来,说道:“回一次湘南不容易 ,咱去看看你爹娘!” 谁知话音一落,金妹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不自然。 她连连摆手:“不用去了吧,下次再去…” 她急忙推脱,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有亮的眼睛。 有亮笑了笑,握着她的手:“你爹娘还没见过我呢!这丑女婿迟早不得见见丈母娘?” 一次两次,金妹再三推脱,这瞬间引起了有亮的怀疑。 刚才段老太羞辱的憋屈还压在心头,如今金妹死活不愿意带他见娘家… “金妹,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丢了你的人,所以你不愿意带我去见你爹娘?” 他死死盯着金妹的眼睛:“金妹,你到底在怕啥?” 第354 章你都别多问 金妹一路上一言不发,心口像被一团乱麻缠的死死的,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有亮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陪着她,一起朝着胡家坳走去。 段家离胡家坳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眼看快要到了,金妹才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有亮。 “有亮,待会儿到了我家,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别多问,也别搭腔。” 她的手指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低:“我后娘…嘴甜心苦最会演戏。我爹耳根子软,啥事都听她的。你千万忍着,别跟他们置气。” 有亮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都听你的。” 他越是这样体贴,金妹心里越是酸涩难堪。 她不是不愿带他回娘家,是怕这个凉薄的家、这些所谓的亲人,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各有各的心思,她不想让有亮看轻自己。 她更怕,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自己还是那个卑微怯懦、抬不起头的可怜丫头。 进了胡家坳,一路走过来都是邻居们探究的目光。 来来往往的村民,老老少少,有的还跟金妹打招呼,但他们全都驻足打量有亮,眼神里写满了看热闹的猎奇。 “这不是胡家金妹吗?几年没回,还带了个女婿回来?” “几年前就跑了,先前的婆婆还来闹过一阵子,找桂香要人来着…” “唉,自己跑了,给娘家惹下一堆麻烦事儿,胡家算是白养她了!” “谁说不是呢…” 有人高声打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打量、揣测、玩味,临走还频频回头观望。 打招呼的,金妹敷衍应着,脚步越发的急促,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终于,她停在一扇斑驳破旧的木门前。 金妹抬手,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咬牙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光景,和她上次回来差不多,没有变过。 左侧灶房,右侧柴房,堂屋门洞大开,里头黑漆漆一片。 墙根下几只鸡低头刨食,窗台上趴着一只老猫,听见动静,倏地纵身跃下,仓皇逃窜。 “爹,”金妹压着心底的不安和忐忑,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哗啦”一声掀开。 刘桂香快步走了出来,身上系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两只手撩起围裙,正在擦手。 看见金妹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愣,下一秒立刻堆起满脸亲热的笑容,快步上前紧紧拉住金妹的手,上下摩挲打量,眼眶说红就红。 “哎哟我的闺女!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亲昵,亲昵的有些肉麻:“瘦了这么多!比上次回来还瘦,这几年在外头,肯定遭大罪了!” 金妹浑身僵硬,被她过度的热情弄得浑身不适。 从小到大,她最清楚刘桂香的把戏——面上热络如火,心底凉薄如冰。 刘桂香的目光很快越过金妹,落在身后的有亮身上,眼底瞬间闪过一抹亮光,笑容更热络了几分。 “哎哟,这就是咱家女婿吧?一表人才!快进屋坐,快进屋!” 她慌忙在围裙上反复擦手,热情地想要去拉有亮。 有亮不动声色的侧身避开,朝着刘桂香躬了躬身子,礼貌地喊了一声:“娘。”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提前置办点好菜招待女婿!” 刘桂香热络地拉着两人往堂屋走,转头就朝着灶房大声嚷嚷,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胡老头子,你死里头了?咱闺女回来了,赶紧出来!” 连喊两声,灶房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金妹的父亲胡有根走了出来,身上的旧褂子皱皱巴巴的。 金妹看了他一眼,发觉他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 胡有根抬眼扫了金妹和有亮一眼,见两个人这么远上门,手上却空空如也,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他没有半分父女重逢的欣喜,疏离得如同看待一个陌生远亲。 “回来了?这次又回来干啥来了?” 话音落下,他似乎并不关心金妹回来干啥,所以不等金妹人还没回应,他转身就要回灶房。 刘桂香连忙打圆场,笑着打哈哈:“你爹这辈子就这性子,不爱说话,女婿你别往心里去!”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两碗凉水,端出一盘南瓜子摆在桌上,忙前忙后装足了贤良继母的模样。 这南瓜子可不是花钱买的,而是自家的南瓜,吃的时候把南瓜子留着,洗干净晒干,炒熟,留着当零嘴儿。 桂香的话落,堂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金妹端着搪瓷缸,一口水也没喝。有亮坐在她身侧,脊背挺的直直的,也接不上话。 刘桂香挨着金妹坐下,攥着她的手不停叹气,句句都在卖惨:“你这丫头也是狠心,一走就是好几年,一点音讯都不捎,上次回来,在家还没待多大会儿就走了。我跟你爹天天惦记你,就怕你在外头吃苦受罪。” 客套话说完,她立刻切入正题,目光落在有亮身上,开启了查户口式的盘问。 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养了多少鸡,一年能打多少粮食、手上有多少积蓄… 问题问得细碎又直白,字字句句都在掂量有亮的家底。 有亮性子实诚,问啥答啥,简洁坦荡,没有半点吹嘘隐瞒。 盘问完,刘桂香脸上滚烫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原来是个老老实实种地的庄户人,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人家,这跟段家有啥区别?还费力吧啦地跑那么远,还不如在段家。 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转瞬又堆起虚伪的笑容,假模假样地夸赞:“种地好,种地踏实!本本分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金妹将她这变脸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悲凉。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后娘。 热情是假,算计是真。刚才的一番盘问,不过是想看看,她这个半路找的男人,能不能给家里带来好处、能不能让她拿捏利用。 晚饭是刘桂香亲手做的,烙白面饼、炒鸡蛋、一碟咸菜。 在普通农家,这已是拿得出手的最高待客规格,足以在外人面前落个“继母疼继女”的好名声。 饭菜刚端上桌,从外面摇摇晃晃进来一个人,老远就扯开嗓门大喊:“娘,饭熟了没有?饿死了!” 听到这个声音,金妹头皮一阵发麻。 第355 章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后娘刘桂香的儿子,那个只比她大一个月的“哥哥”胡岚才。 胡岚才其貌不扬,由于刘桂香的溺爱,又好吃懒做,所以一直也没姑娘愿意嫁给他,至今单身。 胡岚才也看见了金妹,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目光却一直贪婪地停留在金妹的脸上。 虽然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但金妹却愈发的动人,比当姑娘时多了一股子成熟女人的魅力! “这不是我妹子吗?”胡岚才凑近了金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有一股子赤裸裸的欲望:“哥可想死你了…” 金妹下意识往一边躲了躲,离他远一些,挤出一个字打招呼:“哥…” 有亮看了胡岚才一眼,轻声咳嗽了一声。 胡岚才这才看清楚,金妹还带回个男人,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妹子,这货是谁?难不成是你新找的男人?就这货色,你还不如当初…” “哥…”金妹怕他口无遮拦,急忙截住了他的话头:“饭做好了,娘正准备喊你吃饭呢!” 他的话极不礼貌,有亮的脸立即黑了下来,他强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紧紧攥了攥拳头 。 这个胡岚才和金妹之间,肯定有什么事,这个事,是金妹不想让他知道的。 胡岚才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这时,刘桂香笑眯眯的从灶房里出来,满脸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吃饭,今晚上都是好吃的!” “娘,有啥好吃的?”胡岚才一听有好吃的,注意力立即就被吃的吸引过去了。 金妹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朝有亮看了看,小声说道:“吃饭吧!” 饭桌上,胡有根全程埋头扒饭,一言不发,对这个女儿视若无睹。 胡岚才吃着饭,眼睛也没舍得从金妹身上移开。 刘桂香不停的给两人夹菜,嘴上念念有词:“多吃点,家里的味道,外头可吃不到。” 虚伪的温情,压得金妹喘不过气。 刘桂香一边吃着饭,一边不停地卖惨。 “妹仔,这几年你不常回来,都不知道, 娘天天牵挂着你,总想起你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这几年,你爹的身子骨也不好,咱家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 “这一分田到户,咱家三个人的田,全靠着岚才和我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出不了大力,岚才还没娶亲…这往后的日子呀,我都不知道咋熬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撩起衣角擦不存在的眼泪,刻意停顿,等着金妹心软、等着金妹主动掏钱贴补娘家。 金妹垂着眼皮,默默地吃饭,一口饭一口菜,不为所动。 她现在自己还犯愁呢,段老太死卡着户口本,她拿不到原件,就迁不了户口 。 见金妹不上套,刘桂香转头看向有亮,笑容温婉:“女婿,你是不知道,金妹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贴心、嘴甜会疼人,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我跟你爹就放心了。” 这话在她嘴里就是颠倒黑白。 金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涌上一抹讽刺。 小时候,亲戚登门,刘桂香从来都是当众贬低她嘴笨木讷、不会讨人喜欢,处处拿她和胡岚才对比。 如今需要拿捏她、利用她,她就成了懂事贴心的好女儿。 有亮自打进了胡家,就感觉到了金妹的不正常。 此刻,他精准捕捉到金妹的小动作,淡淡开口,一语破局:“娘,金妹性子内敛,在家一向话少。” 一句话,不卑不亢,直接戳破了刘桂香的谎话。 刘桂香脸色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尴尬不已,只能慌忙岔开话题。 这时,胡有根重重把碗放在了桌子上,闷声开口:“你说你都几年没回来了,这一回来就空着手。上次回来就拿了一包点心,一包糖,跟打发要饭的似的。我养你这么大,就是养了个白眼狼。” 这句话瞬间让金妹变了脸色,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发颤:“爹,我是你亲女儿,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心疼过我,没有关心过我。这几年,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一句都不问。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啥事儿?你知道我遇到了多大的坎儿?你只知道说我不孝顺,只知道…” “够了!”胡有根厉声呵斥:“你个不孝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应该孝顺我,你还找这么多理由!当初把你关在家里,你翻窗逃走,要不是你跑了,我跟你娘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难!” 刘桂香看了一眼有亮,连忙制止金妹她爹:“好了,好了,老头子,都怪我,是我不应该在饭桌上说这些不该说的…” 她又看向了金妹,声音里满是无奈:“妹仔,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爹说话?他也是心疼家里,着急,不是怪你…” “都别吵了,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饭?”胡岚才终于把目光从金妹身上收回来,看向自己的老娘,不满地说道。 他的话很管用,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饭后,金妹还是主动去收拾碗筷,跟着刘桂香进了灶房。 狭小的灶房里,只剩她和刘桂香两人。 有亮觉得和胡有根胡岚才没话说,借故出来,到了院子里。 灶房里,刘桂香低头洗碗,似乎是不经意却又是有意诱导:“你男人看着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没本事、挣不来大钱。” 她放下碗筷,转身盯着金妹,语气里满是心疼:“娘是真的心疼你。你从段家好不容易脱身,怎么又找了个种地的?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 “娘,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提了!”金妹打断了她的话。 她们的声音不大,可有亮在院子里还是听到了。 有亮盯着灶房的方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胡有根对金妹没有一丝父女情,对胡岚才似乎有些惧怕。刘桂香看着倒是对金妹挺好的,但明显可以看出来,不是真心。 还有那个胡岚才,他看金妹的目光不正常,像要一口吞了她一样。 而且,他们之间一提以前的事,金妹就打断,以前到底发生了啥事儿? 第356 章不想说就永远别说 灶房里刘桂香和金妹压低的对话声断断续续飘到院子里。 有亮站在院子里,把刘桂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胡家这一家人,处处透着古怪。 胡有根对金妹冷漠刻薄,看不出半点爹疼闺女的样子,对胡岚才却很纵容,这种纵容之中又带着一丝讨好和惧怕。 刘桂香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句句都在卖惨;最让他膈应的是胡岚才,他看金妹的眼神黏腻腻的,哪里有半分当哥的模样? 还有饭桌上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这货色,你还不如当初……” 不如当初…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妹那慌乱打断的模样,分明跟她有关,而且肯定是不敢让人知道的过往。 灶房内,刘桂香见金妹始终不上套,心里的那点儿耐心彻底消散,伪装起来的温情也装不下去了。 她往院子里瞥了一眼,确认有亮听得见,却又听不真切,才压低声音:“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办户口的事,段家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放手的,那老太太我知道的,她对你可是恨到了骨子里。她不答应,你这户口就别想迁去马家。” 提起这事儿,金妹心口就堵得慌,虽然明知道刘桂香不会帮她,但她仍然忍不住说道:“段家…要二百块钱…才同意…” 刘桂香听到二百块钱,惊的手里的碗差点儿掉在了地上:“多少?二百块?这个老不死的这嘴张的可不小!” 她看向金妹,眼里带着探究:“那…你那男人肯拿这笔钱不?” “家里哪儿一下子拿得出来这么多钱…”金妹叹了口气:“二百块不是小数目…” 刘桂香放下碗,转过身盯着她,看似在帮金妹说话:“拿不出来可以想办法。马家日子不算差,你男人看着也实诚,这点钱还能难住他?你把钱凑给段家,户口落踏实,比什么都强。” 金妹心凉透底。 合着在她这位后娘眼里,她就是个摇钱树,要么补贴娘家,要么掏钱给段家,从来没人问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全然不说帮她的话。 她刚想开口说话,灶房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 胡岚才吊儿郎当嘴里叼着一根草棍,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门框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直勾勾“钉”在金妹身上,那眼神,似乎要把金妹一口吞了。 “娘,你咋还没洗完?快出去,我跟妹子说几句话。” 刘桂香探头看了看院子里,有亮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走了。 她这才放心,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对金妹说道:“闺女,你哥这几年心里一直挂着你,给他说了多少亲,他连人家姑娘的面儿都不见。你好好劝劝你哥!” 说完,她慌忙走出了灶房。 胡岚才晃晃悠悠走过来,站在金妹的身边,贴着她的脸,声音甜的发腻:“妹子,跟哥进屋说说话,好久没见了,哥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金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顿时就白了,眼底都是恐惧。 “有话…就在这里说…我听着呢…”金梅慌乱的想往门边退,却被胡岚才一把拽住。 “你跑啥?我还能吃了你!”胡岚才一使劲儿,金妹整个人一下子跌进他的怀里。 她不敢大声喊,生怕有亮听见,只能小声哀求:“求求你放开我…我男人还在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也早该成家了…” “可我谁都看不上,你忘记了咱俩的过去?那晚咱俩…” “别说了…”金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呼喊。她使劲儿掰开胡岚才紧箍着自己的手:“求求你了,放开我,你是我哥…” 正在金妹挣扎的时候,有亮进来了。他一把将胡岚才推到了一边,语气冷冰冰的:“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干啥?” 胡岚才脸上的得意瞬间褪了下去,眼神阴鸷下来:“我跟我妹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咋,难道我跟她说话还得经过你同意?” “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有亮寸步不让,声音强硬,将金妹护在了身后:“有啥事不能当面说?再说了,哪有兄妹之间这样拉拉扯扯的?” 胡岚才脸色一沉:“兄妹?你问她,我是她什么人?有些事儿,是她不敢告诉你…” 金妹急忙上前拉住胡岚才的胳膊,眼里带着哀求,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哥,别……” 胡岚才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顿时打住了话头。 她这一拦,有亮心里的疑云更重。 他看向金妹,只见她已经松开了拽着胡岚才胳膊的手,垂着眼,死死咬着嘴唇。 那不是普通的为难,是刻进骨子里的惧怕。 就在僵持之际,屋里传来胡有根沉闷的声音:“岚才,进来!” 胡岚才不甘心地瞪了有亮一眼,又狠狠剜了金妹一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灶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金妹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有亮的眼睛。 有亮盯着她沉默了许久,没有逼问她和胡岚才的事,只是缓缓开口:“去休息吧,明儿一早咱就走。” 金妹乖乖跟在有亮的身后,进了一间偏房。 “二百块钱我会尽力凑齐,把户口迁回去,咱再也不到这地方来了!”有亮拍拍金妹的肩膀,声音温和。 金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有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没忍住:“他们嘴里说的‘当初’,是不是跟胡岚才有关?” 金妹身子一抖,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段日子,那天晚上,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记忆,是烂在肚子里都不敢见光的疤,一旦说出口,她怕连眼前这点安稳都留不住。 有亮见她这副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沉声道: “不想说就永远别说。不管以前发生过啥,你现在是我马有亮的女人,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让金妹感觉到了温暖! 刘桂香躲在门外,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明白,金妹现在最怕有亮知道过去的事。只要攥着这个把柄,不愁这丫头不乖乖掏钱。 而屋里床沿上,胡岚才跷着腿,坐在胡有根的对面,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眼神阴鸷、贪婪。 几年过去了,他可从来没忘。只可惜,上次金妹一个人回来,他不在家,否则,上一次她就走不了! 金妹越是躲,他心里的邪火就越旺。 这趟回来,他们想安安稳稳离开胡家,没那么容易! 第357 章各自打定主意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一时倒是很安静。 胡有根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抽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直痒痒。 他斜着眼瞥了胡岚才一下,闷声道:“你少去招惹金妹,她现在男人在跟前,闹大了不好收场。” 胡岚才撇撇嘴,一脸不屑:“招惹咋了?她本来就该是我的人,要不是当年她跑了……” 话没说完就被刘桂香狠狠瞪了回去。 她刚从偏房回来,进门就先给了儿子一个眼色,转头对着胡有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外屋角落,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刚才去偷听了,马家那小子愿意出钱。”刘桂香声音压得极低:“段家那边要二百,这钱咱们得捞一把。” 胡有根猛吸一口烟,吐了出来:“咋捞?金妹那死丫头精得很,不会给咱们。” “她不给也得给。”刘桂香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用下巴朝着胡岚才挑了挑:“她现在最怕马家那小子知道当年的事。只要咱们松松口,说要把事儿抖出去,她还能不乖乖拿钱?” 胡有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女人指的啥事儿,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到。当年养她这么大,不就是等着给岚才当媳妇儿的吗?谁知道她翻窗跑了,这笔账,总得算回来。” 两人说的话,胡岚才自然能听见。 他走过来,看着他娘,脸上带着痞笑:“娘,只要金妹愿意跟我,我不计较她有几个男人,我就是喜欢她,除了她,我谁也不想要。” 刘桂香瞪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叱骂道:“你个没出息的,等咱有了钱,娘给你找黄花大闺女。金妹那个破鞋,她不配嫁给你。” “可我就是喜欢她…”胡岚才委屈巴巴的。 “喜欢她啥?喜欢她那狐媚子样儿?跟她娘一样的货色,要是跟了你,以后再往你头上戴几顶帽子,你愿意?”刘桂香一脸凶相,早没了以往慈善的老母亲形象。 胡有根也劝道:“听你娘的,你娘还能害你?” 胡岚才悻悻的,没再说话。 偏房里。 金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胡岚才提起当年的事,让她一下子回忆了起来,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这几年,她压根不去想这些事,她以为,她离开了这个地方,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会远离她,她可以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 可是…户口的事又让她重新卷进这些令她痛苦的事情里! 当年,听说亲娘生下她之后,爹就不喜欢她,一度要摔死她,是娘拼死护着,才留下了她。 可亲娘在她三岁的时候,在河里洗衣服,莫名其妙的一头栽了进去,再也没起来,后来,她爹胡有根就娶了刘桂香。 刘桂香带着拖油瓶儿子嫁进胡家。金妹从记事起就活得不如家里一条狗。 后来才知道,胡有根养她,根本不是当女儿,而是给胡岚才留着当媳妇儿的。 刘桂香更是处处撺掇,只等她长大就和胡岚才圆房。 十八岁那年,她被两人锁在屋里,逼着嫁给胡岚才。就在那一夜,胡岚才在她爹和后娘的眼皮子底下,趁着她动弹不得,毁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不想嫁给胡岚才,这个男人好吃懒做,成天不干正事儿,嫁给他,那就一辈子没希望。 她想过好日子,想找一个踏实肯干的男人过好日子! 她拼了命才翻窗逃出去,可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她以死相逼,她爹怕闹出人命,连彩礼都换不来,不划算,最后才勉强松了口。 二十斤白面,她嫁给了段大勇… 这些脏事,她死都不想让有亮知道。 她不想让有亮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亲爹,有这样一个家! 她怕有亮嫌弃她,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有亮躺在她身侧,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胡有根对金妹毫无父女情分,刘桂香心机深沉,胡岚才看金妹的眼神更是不对劲。 再加上金妹一听到“当初”两个字就怕成那样,有亮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金妹在这个家,受过天大的委屈。 而且这事,铁定跟胡岚才有关。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又疼又火。 疼的是金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火的是胡家这几口不是人的东西。 “有亮,咱们……天不亮就走吧。”她声音发颤,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有亮点点头,上前轻轻扶住她:“好,都听你的。” “可是那二百块……”金妹声音低了下去:“咱去哪儿凑?” 那是绕不过去的坎。没有户口本,她就迁不了户口;迁不了户口,她就分不了地,她和三丫儿就永远是个黑户,抬不起头。 有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钱我来想办法…总有办法的…就算我去借,也给你凑齐。” 金妹一下子扑进有亮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有亮,我…” 她想说她不干净,想说她配不上他,想说她身上有见不得人的脏事。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她不能说! 有亮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当是她为钱发愁,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宽慰道:“啥都别想,有我在。” 金妹没再说话,只是把身子紧紧贴着有亮的身体,有亮搂着她,两人都没睡着,却都没再说话。 金妹睁着眼到半夜,直到听见外面没了动静,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后娘的心思深沉,还是早点走为好,万一刘桂香再出啥幺蛾子,就麻烦了! 对,天不亮一定走。打定主意,她慢慢合上了眼睛。 隔壁屋里,胡岚才根本没睡,娘儿三个正在商量着。 他坐在胡有根的床沿上,睁着眼,脑子里全是金妹的样子,眼神阴鸷得吓人。 “我不管,金妹我要定了。”他闷声开口:“她现在男人有钱,我既要钱,她还得乖乖跟我……” 刘桂香拍了他一下:“急什么?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拿捏住她,让她拿钱。她不敢不听咱们的,不然,咱们就把当年的事,全喊给她男人听!” 要想知道金妹到底走掉没有,请关注明天的内容! 第358 章睡倒觉 月娥回家两天了,家里直接被一对龙凤胎折腾得鸡飞狗跳。 俩小家伙彻底睡反了觉,生物钟颠倒得彻彻底底。 白天队里鸡啼狗叫、人声嘈杂,动静这么大吵不醒床上的念恩和念安。 兄妹俩裹在小包被里,小脸蛋睡的红扑扑、肉嘟嘟的,像两只贪睡的小猪崽。 不管大人怎么呼唤、摇晃,两个孩子抬抬眼皮,咂吧咂吧嘴儿,又闭上了眼睛,睡得香极了。 可一到夜里,准时准点集体“开机”。 不饿、不渴、也不是尿布湿了,纯粹是白天睡太足,精力憋得满满当当,整夜睁着眼睛,非要人抱着哄、陪着玩。 这一宿,水贵和月娥直接被熬废了。 月娥才刚出院,产后身子虚得厉害,剖腹产的伤口还疼,腰腹时时发酸发软,根本不能久站久坐。 可孩子沾床就哭、落地就闹,唯独抱在怀里才安生,她只能硬撑着起身哄娃。 水贵一个大男人从来没伺候过这么小的奶娃娃,更是手忙脚乱、无从下手。 夫妻俩分工轮岗,一人抱一个,在屋里来回踱步,整整一夜,根本没合眼。 熬到后半夜,两人彻底顶不住了。 水贵怀里紧紧搂着念安,靠在床头边,眼皮都快撑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人都快睡过去了,手臂还绷着劲护着孩子,半点不敢松懈。 月娥也好不到哪里去,背靠被垛,怀里搂着小念恩,一只手机械地拍着,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放亮,折腾了父母一整夜的两个小祖宗,反倒吃饱喝足,闭上眼睛睡得乖巧无比,好像熬夜折腾爹娘的,不是他们。 月娥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随着孩子睡着,她也躺下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水贵强打精神蹲在灶前生火,眼底都是红血丝,脑袋都是懵的。 灶膛柴火刚点燃,浓烟四起,呛得他连声咳嗽。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马老太走了进来。 她今儿特意起了大早,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准备来伺候月娥坐月子。 原先她看不上月娥,总骂她吃得多,干得少,队里谁不清楚?还逼着月娥自己离开马家。 可如今不一样了,月娥有县里当官的亲戚,往后谁沾谁的光还不一定呢! 翻脸,她可是比翻书还快。 一进门没听见孩子哭,只有大黄趴在狗窝里,见她进来,呜呜了两声。 屋里很静,马老太心里一紧,脚步都放轻了,快步往屋里走。 水贵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太太已经闪身进屋。 “婶子。”他赶紧喊道,生怕进去吵醒了月娥,但马老太已经进去了。 看见月娥,她笑的更热络了:“哎哟我的天,可算把我担心坏了!我一瞅这么静,还以为娃有啥不妥呢!” 月娥虽然困,却没睡熟,她撑起身子,声音有些哑:“大姑,孩子没事儿,就是睡颠倒了。白天再大的动静也吵不醒,一到夜里就闹,折腾了一整宿。” 马老太往床边凑了凑,伸手轻轻拨了下念恩的小被子:“造孽哟,这俩小精怪,成心熬你这刚生完娃的身子。你现在可是金贵身子,可不能这么糟践自己。月子里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 语气里的关心程度,不亚于月娥的亲姑亲婆,疼到了心尖儿上。 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眼下巴结好月娥,就是巴结好她那当局长的姑父,往后马家指不定都要仰仗人家。 “这倒觉必须得赶紧调过来!”老太太满心为月娥着想的样子:“今儿白天说啥也不能让他们睡踏实,不然夜里再闹,你这身子骨哪里扛得住?” 月娥靠在床头边的被垛上,摇头叹气:“我们也想调,可怎么摇都摇不醒。” 话音刚落,水贵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里面是温热的红糖水,递给了月娥。 马老太扫了一眼缸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早饭就让月娥喝这个对付?月娥现在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光喝红糖水哪里顶用?唉,家里没个老人真不行…” 她叹口气,一边撸袖子一边往灶房走,竹篮子往灶边一放,麻利地拿出小米和鸡蛋:“你们啥也别管,都炕上躺着歇着补觉,灶上的活儿我来。我今儿啥也不干,就在这儿守着你们,保证让月娥吃上热乎的、养人的。” “鸡汤我待会儿也炖上,好好催催奶水,俩娃可不能亏着。” 老太太这番勤快劲儿和热乎劲儿,看得水贵都有些愣神。 以前马老太在队里出了名的精明算计,对人冷热全看这个人有没有用处,如今对着月娥,简直换了个人。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曾经错怪了老太太 ! 马老太进了灶房,生火、淘洗、下锅,动作麻利得很。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小小的灶房里很快暖烘烘的。 金黄色的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糯,香气一点点溢出来。 她心里清楚,月娥如今有了局长姑父,说不定哪天她爹平反还是个大官,对她好点儿,嘴甜点儿,手脚勤快点儿,以后不管咋说,月娥也得念这份情,自己要是求她办个啥事儿,她好意思拒绝? 小米粥熬好,老太太盛了一碗,端着进了屋,见两个小家伙儿睡的正香,她快步过去,把小米粥吹了又吹递到了月娥手里,又把睡的正香的念安抱了起来。 她摸摸孩子的小屁屁,发现尿了,于是拿出干净尿布麻利换上,在娃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见娃还不醒,又捏了捏小脚丫,故意把人逗醒。 月娥见她把娃的屁股拍的啪啪响,看着心疼:“大姑,要不就让她睡吧。” “可不能心软!”马老太又捏了捏念安的小鼻子,一脸认真:“现在心疼她,夜里熬的就是你们俩。你身子养好,比啥都强,我这也是为你好。” 水贵见她把娃弄醒,也照着她做。 没一会儿,两个娃娃全被逗醒,吭叽了几声,在床上蹬着小手小脚,精神得很。 马老太看月娥没吃,只顾盯着娃娃看,一脸心疼的模样,催促道:“快喝,温温的正好,养胃又补气血。” 水贵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感激,开口道谢:“婶儿,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过来,我都不知道这俩娃儿咋弄。” 马老太一脸慈祥,摆了摆手:“一家人说这话干啥!月娥这孩子命苦,我不疼她谁疼她?” 她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看俩娃,又对水贵说道:“往后我天天过来照顾月娥,月子里可马虎不得。水贵你该去上班就上班,不用担心家里,我一准儿把月娥和娃儿照顾得好好的!” “婶儿,不用麻烦你,你这么大年纪了,多不好意思!”水贵一边把换下的尿片放进盆里准备洗,一边继续说道:“明儿我捎信儿让水珍过来!” 月娥捧着碗,小口喝着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心大,但也不是不记得过去,只是不想计较太多。 马老太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她看得明明白白。 床上,念恩和念安两两对视,小模样懵懂又可爱。 月娥看着可爱,伸手碰了碰念安的小手,小家伙立马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就朝自己嘴里塞。 马老太凑在一旁,看着那对龙凤胎,眼睛都亮了。 她越看越喜欢,这要是金妹或者秀娥生的该多好! “瞧瞧这俩娃,长得多周正,将来铁定有出息。”老太太恭维道。 马老太忙前忙后,热情得不像话,变脸之快,连院里的大黄狗都晃着尾巴,一脸茫然。 就在老太太精心照顾月娥的时候,三丫儿一个人在家却出事了! 第359 章半夜逃离 湘南深山。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黑墨。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金妹疯了一样拼命狂奔! 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掌心、膝盖全是火辣辣的疼,可她根本不敢停! 身后,三道阴魂不散的人影死死追了过来! 是刘桂香、胡有根、胡岚才一家三口! 夜色里,刘桂香没有了平日慈善的模样,恶毒的咒骂:“追上她!今晚绝不能让这贱人走!” “她既然敢回来,就别想再脱身!那点把柄攥在咱们手里,由不得她不听话!” 她扭头冲着身边的胡有根大声吼着:“还有岚才的婚事!这小贱人必须留下来给岚才当媳妇!这些年她吃我们胡家的米、穿我们胡家的衣,白养她一场,今天必须还清!” 胡有根冷着脸,一把磕掉烟锅里的烟灰,眼里只有狠戾:“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想拍拍屁股走人?做梦!” 两人跑的速度很快,而跑在最前面的是胡岚才。他眼里都是淫邪,嘴角挂着猥琐的笑,速度也是快得惊人。 转眼之间,他就追到金妹身后,双手一伸,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妹妹,跑什么?” “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今晚乖乖从了哥,让哥好好疼你!” 他的手开始在金妹身上肆意乱摸,屈辱和恐惧瞬间淹没了金妹! 她拼命扭动身体,拳打脚踢,可不管她如何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胡岚才的侵犯。 很快,她的衣服被胡岚才撕开…绝望死死攫住她的心脏,她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有亮!救我!!” “金妹!醒醒!你做噩梦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唤,将她从这种绝望里拽了出来! 金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漆黑山林,不是追命恶人,是胡家老屋狭小的偏房。 原来是一场噩梦! 可她浑身冷汗淋漓,后背被汗水浸湿,一颗心还在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 刘桂香的威胁、胡岚才的猥亵、无路可逃的绝望,历历在目! “走!有亮,我们现在马上走!!” 金妹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颤音和慌乱,脸色惨白,连一秒都不敢多待。 天还没亮,外面漆黑如墨,窗外风声呼啸,刮得窗纸哗哗作响。 有亮见状,瞬间绷紧神经。 他从没见过金妹吓成这样! “现在?天还没亮,山路危险。” “不能等天亮!夜长梦多!” 金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手抖的扣不上扣子。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闲话。 她最怕马有亮知道那些不堪过往,最怕这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厌弃自己! 她好不容易逃出段家,好不容易拥有安稳日子,好不容易遇上有亮,她绝不能栽在这里! 绝不能! 有亮见她吓得魂不附体,虽心有疑问,却不再多问,利落地穿好衣服,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朝外探查。 正房两间屋子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 寂静的深夜里,甚至能清晰听见屋里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胡有根和胡岚才睡得死沉! “他们都睡死了。”有亮压低嗓音,回头看向金妹:“走!轻点儿!” 金妹早已收拾好随身小包,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 两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一步一挪朝院门挪动。 全程不敢出半分声响! 金妹的心悬在嗓子眼,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终于挪到院门口。 有亮抬起手,缓缓拨开老旧木门的插销。 “嘎吱——” 刺耳的木轴摩擦声,骤然划破死寂黑夜!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惊悚! 一瞬间,两人浑身僵直,大气不敢喘! 金妹头皮轰然发麻,浑身冰凉,死死僵在原地! 完了!要被发现了! 整整三四秒的死寂煎熬。 隔壁屋内的呼噜声依旧震天,没有半点动静。 两人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些。 有亮趁机小心翼翼拉开院门,刺骨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冻得人浑身发抖。 他回头最后扫了一眼正房,反手紧紧拉住金妹的手,低声耳语:“别怕,跟紧我,一步别落。” “嗯!” 金妹用力点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半步不敢离。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走出院子,一离开老屋范围,立刻转身朝着村外山路一路快走! 夜路崎岖,碎石硌脚,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不敢停顿,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往前逃! 直到彻底远离胡家坳,身后看不见半点村里灯火,两人才踉跄停下,扶着对方大口喘着粗气。 金妹回头看向沉沉黑暗的胡家坳,一丝庆幸涌上心头。 她逃出来了! 可她不敢放松半分! 二百块的勒索钱、被扣下的户口本、悬而未决的户口迁移……所有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她能逃得了今夜,逃不了一辈子!她还得回来! 她不能一辈子做黑户,一辈子抬不起头、分不到田地!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金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今夜她仓皇逃离,但一个月后,她必定堂堂正正再回来! 凑够钱,斩断所有牵扯! 彻底摆脱胡家、段家这两摊烂人烂事! “有亮,对不起,又拖累你了。”金妹满心愧疚。 有亮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说啥傻话,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我们先回去安心过日子,钱我来挣、我来凑。等一个月期满,咱们再来把所有事,一次性了结干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胡家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金妹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好! 就等一个月! 半个时辰后。 胡家老屋,正房屋内。 黑暗中,胡岚才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他只觉胸口莫名发慌,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一闭眼,全是金妹那张俏生生的脸! 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女人,近在咫尺,却夜夜躺在别的男人身边! 他起身,朝他娘房里喊道:“娘!不对劲!我心里慌得很,我去看看!” 刘桂香被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看什么看?人把柄在咱们手里,她就算长了翅膀,天亮也得乖乖听话!跑不掉的!” 话虽如此,她心底也涌起一丝不安。 母子俩干脆披衣起身,摸黑到了偏房门口。 “哐!” 房门狠狠一推而开,床上的被褥掀在一边,乱七八糟的! 床上没人! 刘桂香瞳孔缩了一下! 胡岚才脸色狰狞,眼里泛起阴狠的神色! 跑了? 这贱人竟然真敢连夜跑! 刘桂香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好!好得很!敢从我刘桂香眼皮子底下逃走!” “金妹、马有亮——你们这是,彻底找死!!” 第360 章中毒了 马老太在月娥家灶台前忙了一上午,又是炖鸡汤,又是熬小米粥。 晌午时分,老太太端着一碗鸡汤面条进来了。 “月娥,先吃饭!”马老太把一碗鸡汤放在床头,上前把念恩抱过来,竖着肩头拍嗝:“你得好好吃饭,不然哪来的奶水喂孩子?快趁热吃!” 月娥摇头,又把念安接了过来:“大姑,我不饿,喂完孩子再说。” “喂孩子不着急!”马老太拍得念恩打了个嗝,大眼睛滴溜溜四处看。水贵忙把念安抱在怀里,月娥端起鸡汤面条开始吃。 马老太坐在床沿逗弄着孩子,扫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已过中午。 她突然想起来,早上走的时候,家里没有留饭,三丫儿还在家呢! 金妹走之前,千叮万嘱把让她把三丫儿带好,她也拍着胸脯应下。 可一踏进月娥家门,她只顾忙着,早把三丫儿抛到了脑后。 早上出门时,三丫儿还在熟睡,没想到这么一忙,便是大半天。 三丫儿早上醒来时,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爬起来进了灶屋,里面冷锅冷灶,喊破嗓子也没听见奶奶的回应。 小丫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翻遍灶房碗柜子,半点吃的都没找到。 她没哭,乖乖地蹲在兔笼边,拿起洗好的大白菜叶子边喂兔子边等马老太。 三丫儿基本上很少出去和队里那些孩子一起玩儿,她太小,别人总欺负她。 喂了好一会儿,看着兔子们三瓣儿嘴一动一动的,她叹了口气:“兔子兔子,你们吃的饱饱的,我好饿啊…奶奶咋还不回…” 她实在饿的前胸贴后背,又开始在灶房里寻找起来,看有没有吃的。 突然,她瞥见灶台角落里掉了几小块高粱饼子,只是饼子的颜色有些奇怪,有些黑黑的。 饿极了的三丫儿,只当是奶奶不小心掉的,赶紧把那几小块玉米饼子捡起来塞进嘴里。 马老太逗弄着念恩和念安,月娥留她在家吃过午饭,她这才带了一些吃的,晃晃悠悠收拾着要回家。 刚拐进自家院墙的角,就见胖婶慌慌张张的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一看到马老太太,她着急地大声喊道:“马家嫂子,快回家,三丫儿…三丫儿出事了出,口吐白沫…” “啊?”马老太脑子嗡的一声,她愣神了片刻,手里的篮子也掉在了地上,她发了疯似的往家跑。 只见灶房门口,三丫儿蜷缩在地,小脸灰白,嘴唇发紫,嘴角挂着白沫,身边还有一滩呕吐物,整个灶房里还有股子大蒜味儿。 胖婶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丫儿,也慌了神,急得团团转:“我听见动静过来,孩子就倒在这了,现在该咋办啊?” 马老太两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 她急忙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三丫儿浑身软绵绵的,脸色灰白气若游丝。 有亮他娘突然想起来,昨天她把去年队里发的老鼠药拌了饼子,放在了灶台角落里。 灶房里有老鼠,她本来是用来药老鼠的。 肯定是三丫儿饿了,见到地上有玉米饼渣子,就捡起来吃了。 一想到这个,她瞬间浑身如坠冰窟,脸都白了! “快去叫金三儿过来…快…”马老太搂着三丫儿,对着胖婶儿大喊道,声音都劈了叉。 金三顺赶来一看,闻过白沫和药粉,脸都变了,当即吩咐道:“是吃了老鼠药拌的东西,村里治不了,立刻送公社卫生院洗胃,晚了就来不及!” 老太太抱起三丫儿,准备往公社送。可她两条腿吓得都软了,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哪里还抱得起? 她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她不该只顾着伺候月娥,不该把三丫儿独自丢在家,不该忘了金妹的叮嘱,可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好不容易送到公社,三丫儿脸色苍白,透着一层灰,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发直、涣散,嘴唇上没有血色,有些干裂。 她两只手捂着肚子,蜷缩成了一团。医生按压肚子时,她只会微弱地哼哼两声。 医生立刻推进了手术室,洗胃、输液,折腾到夜里,三丫儿依旧昏迷,没脱离生命危险。 马老太守在病房外,眼睛哭的有些肿,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了平日的精神头儿。 与此同时,金妹和有亮刚下班车赶到村口,胖婶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把三丫儿误食老鼠药、连夜抢救的事全盘说出。 听说三丫儿吃了老鼠药,现在生死不知,金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儿晕倒。 有亮一把扶住她,她把手里的包裹一丢,疯了似的往公社卫生院跑。 有亮把包裹递给了胖婶,跟着金妹往公社里跑。 病房里,三丫儿躺在病床上,小脸煞白,嘴唇泛着紫,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马老太坐在床边,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憔悴。 见金妹进来,她有些心虚,慌忙站了起来,嘴唇哆嗦:“金…金妹…你咋回来了?” 金妹看都没看她,一双眼睛通红。 她扑到床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的脸颊。 她把脸贴在三丫儿的手背上,眼睛紧紧盯着三丫儿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金妹,我…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谁知道…谁知道就出了这事儿…”马老太声音有些哽咽。 此时的她,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搓着双手。 她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很严重,如果自己再晚一会儿,三丫儿可能就… 她也是当娘的,将心比心,她能理解金妹此时心里的恨! 金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马老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双往日里温顺、处处忍让的眼睛,此刻不带一点儿温度,语气里全是厌恶:“出去!” 马老太一愣, 有亮也愣住了,平日里一向不敢忤逆老太太的金妹,居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金妹的态度让马老太一时愣在原地,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跟金妹解释。 她擦了擦眼角,狼狈地转身走出病房。 有亮走进病房,伸手想安抚金妹,却被她不动声色避开。 她依旧紧紧握着三丫儿的手,目不斜视。 只有在看向三丫儿时,她的脸才有了一丝温柔,流露出慈爱和担忧的神色。 她打定主意,以后,这个家,她的孩子,她自己守。谁也不指望! 以前,她怕婆婆不满,对马老太事事顺从、处处小心,可这一刻,那些懦弱和妥协,全随着三丫儿的遭遇烟消云散。 她再也不会任人拿捏,再也不会对马老太卑躬屈膝。 “以后,我的孩子,我自己看,不用任何人插手。”金妹转头看向有亮,眼神坚定,“以后,她是你的亲娘,我敬着,但别想再让我像以前一样,事事迁就,步步退让。” 有亮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再看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三丫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都听你的,是我们对不起你和孩子。” 金妹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握着三丫儿的手,守着她。 病房外,马老太坐在长条椅上,闭着眼睛… 病床上的三丫儿,依旧昏迷,生死未卜… 第361 章极限 三丫儿还昏沉沉睡着,小脸蛋苍白得没半点血色。 金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双手握着三丫儿冰凉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就那么盯着三丫儿的脸。 有亮站在病房门口,脚步挪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往里走,只一脸担忧地看着里头。 走廊里,马老太缩在墙角,她不敢踏进病房,害怕引起金妹的反感。 这时,水贵和月娥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赶了过来。 马老太抬眼看见他们,先是一怔,赶紧站起身,朝着月娥走了过去,眼眶都红了。 “傻丫头,你还在月子里,咋出来了?” 她撩起衣服擦擦眼睛,担心道:“娃还这么小,咋能往医院抱,万一染上病可不好!” 月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开口问道:“大姑,三丫儿没事吧?” 提到三丫儿,马老太的眼睛又红了。她朝病房看了一眼,声音压的很低:“唉,还没醒呢!月娥啊,你说我这是咋回事?我要是把三丫儿带在身边,娃能遭这份罪?等金妹缓过来,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月娥的心里也不好受,老太太是照顾她,才让三丫儿出的事,她难辞其咎! 马老太攥着月娥的手,声音里满是自责:“月娥,大姑这几天天天往你家跑,想着你月子没坐完,没人照料,我不去谁帮衬你?谁能想到,竟把三丫儿疏忽了……” 她这样一说,月娥更自责:“大姑…” “大姑不怪你,就怪我自己糊涂…”她摆摆手:“你月子还没出,身子金贵,快进去看看金妹,别在这儿站着了。” 说着,她松开手,轻轻推着月娥往病房走:“大姑在这儿守着,你快进去。” 病房里,金妹依旧背对着门口,紧紧握着三丫儿的手,半点没动。 从回来到现在,她就一直这么坐着,不哭,也不说话! 水贵抱着念安,转身看向月娥:“你陪着金妹说说话,我去找大夫问问孩子的情况。”说完便转身出了病房。 月娥抱着念恩坐到床边,看了看床上的三丫儿,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金妹姐,对不起…” 金妹终于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都怪我,要不是大姑忙着照顾我,也不会顾不上三丫儿,娃就不会出事……”月娥低着头,声音哽咽。 金妹直接打断她,语气平淡:“这事跟你没关系。她要来,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不来,也会有别的缘由。别把事往你自己身上揽。” 说完,她又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三丫儿身上,不再说话。 月娥看着她的背影,满心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走廊上。 水贵抱着念安,站在有亮的对面犹豫半晌,他终于开了口:“金妹…她…” 有亮打断了他的话:“水贵,你说,这事能不怪我娘吗?她要是好好看着孩子,能出这种事?她要是稍微用点儿心,这些事都可以避免…可她把娃扔在家里,连口热饭都没给留!”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火气。 水贵叹了口气:“有亮,事已至此,谁都不想这样,别再说了,要说这事儿,也怪我们…” 有亮摆摆手:“跟你们没关系!”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满脸疲惫。 傍晚时分,三丫儿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身边的金妹,先是愣了愣,随即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三丫儿的一句“娘”,让金妹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俯身把三丫儿紧紧搂在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女儿嵌进自己骨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丫儿,你可醒了…娘在这儿,娘哪儿都不去,永远陪着你。” 三丫儿趴在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金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身子不停地哆嗦。 月娥在一旁看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同时见三丫儿醒了,心里也是一松。 念恩被哭声吵醒,跟着哇哇大哭,一旁的念安也被惊醒,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全是孩子的哭声。 马老太听见哭声,忍不住推门闯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想上前抱抱三丫儿,又怕金妹生气。 “金妹……”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小心翼翼:“让我抱抱三丫儿,你歇会儿,别累着。” 金妹头也没抬,冷冷地说吐出两个字:“不用。” 马老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脸上满是难堪。 月娥看了有些于心不忍,轻声劝道:“大姑,你先出去吧,金妹姐想陪着三丫儿,静静心。” 马老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话,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关上房门。 临走的时候 ,水贵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不由分说塞进有亮手里:“给三丫儿买些吃的,这钱你收着。” 有亮推辞没要:“水贵,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病房里,月娥拉着金妹的手,眼眶通红:“金妹姐,你多保重,等三丫儿好了,你带她来我家串门。” 金妹点了点头,月娥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犹豫着劝道:“金妹姐,大姑她……她也是无心的,你别太怪她了,说到底这事儿跟我有关系…” 金妹缓缓抬起头,看向月娥,眼神复杂,脸色平静。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月娥,许久,才缓缓开口。 “月娥,她对你好两句,你就觉得是好意?她以前怎么磋磨你的,你都忘了?” 月娥愣住,呆呆地看着金妹,说不出话。 金妹收回目光,低头轻抚着三丫儿的发丝,:“她不是真心对你好,她是看你姑父当了局长,想巴结你!她照顾你月子,给你炖鸡熬汤,全是为了巴结!你信不信,换个没背景的,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三丫儿不是她亲孙女,但好歹也算马家人,她都能这么不上心,扔在家里不管不顾,怎么可能真心待你?你好好想想!” 月娥站在门口,她知道金妹说的是对的,可是现在,她心里确实是愧疚的! 水贵见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三丫儿需要安静休息。” 月娥浑浑噩噩地被水贵拉着出了病房,临走,她还扭头看了看孤零零坐在长条椅上的马老太。 病房里,金妹轻轻拍着三丫儿的背,小丫头早已重新熟睡,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 有亮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金妹,你刚才对月娥说那些话,她心里该不好受了。” 金妹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没说半句假话。”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有亮。” “明天你帮我去找李福海,问问没有户口本,到底能不能办分地的事。” 有亮微微一愣:“你之前不是说不办了吗?” 金妹抬头看向窗外:“那是气话。地是我该得的,我凭什么不要?” “我不靠娘家,不靠段家,谁也指望不上,但属于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一分!” 有亮看着她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李福海问清楚。” 金妹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眼里满是坚定。 从前她一味退让,想着息事宁人,可换来的却是女儿遭罪,受尽委屈。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任人拿捏,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让她像自己一样,从小受人欺负! 第362 章打定主意 终于到了三丫儿出院的时间,天刚蒙蒙亮,金妹就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一半是三丫儿总算没出大事的踏实,一半是户口迁移,段老太要的二百块钱。 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她便起床轻手轻脚收拾起东西。 其实也没啥收拾的,暖瓶、饭盒,三丫儿的换洗衣服,她一一装在篮子里。 太阳透过窗户透进来,三丫儿也醒了。 金妹给她穿好衣服,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金妹特意给她买的那包水果糖,小口小口吮吸着甜味。 经过这一遭,三丫儿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血色。不过精神头儿总算回来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灵动。 感觉到金妹在看她,她弯起嘴角问道:“娘,咱们回家吗?” 金妹点点头,声音轻柔:“回家。” 三丫儿仰起小脸,又问了一句:“奶奶在家吗?” 这一句话,让金妹的手猛地一顿。 段家的狮子大张嘴、马老太巴结月娥不顾三丫儿、后娘和亲爹的算计,一瞬间全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马老太不是,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在,回去就能见着她。” 大人的恩怨,没必要让孩子知道。她不能让三丫儿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她要给孩子更多的母爱!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有亮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揣着一叠票据进来,目光落在金妹身上,又看向三丫儿:“都办妥了,拖拉机在门口等着,走吧。” 他一把抱三丫儿,大步走了出去。 金妹提着篮子,跟在有亮身后走出病房。 医院大门口,一辆拖拉机早已停稳,车斗里厚厚地铺着棉被,就是怕一路颠簸,伤着刚养好的孩子。 有亮小心翼翼的把三丫儿抱上车,金妹紧跟着爬上去,将女儿护在怀里。 拖拉机“突突突”轰鸣着,往六队的方向驶去。 三丫儿第一次坐拖拉机,害怕地捂住耳朵,乖乖地缩在金妹怀里,一声不吭。 金妹轻轻拍着她,沿途给她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路颠簸,拖拉机终于停在六队的大樟树下。 金妹先跳下车,把三丫儿从车上抱下来。 有亮把拖拉机开进队部,这才拎着包袱抱着被褥跟在金妹的身后。 到了院门口,只见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锅铲碰锅的声响传了出来。 几天没回来了,三丫儿很兴奋,撒开金妹的手,一蹦一跳的就进了院子。 “奶奶…奶奶…” 灶房里的马老太听见呼喊声,手里拿着锅铲探出头来。 等看清是三丫儿回来了,她丢下锅铲快步走出来,蹲下身子把三丫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都打着颤。 “哎哟,三丫儿…我的乖孙女,你可算回来了。” 这几天,她可担心坏了,生怕三丫儿有个好歹,金妹恐怕不得饶她! “奶奶,你做了啥好吃的?我饿了!” 一声奶奶,让马老太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抬头又看向金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说了一句话:“饭快好了,一路累着了,先歇一会儿。” 她牵着三丫儿进了灶房,边走边说道:“饿了吧?奶奶给你蒸了鸡蛋羹。” 饭桌上,四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吃饭。 马老太对三丫儿比平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停的往三丫儿碗里夹菜。 金妹低垂着头,吃得很慢,一口饭在嘴里反复咀嚼;有亮也沉默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金妹身上,又移到老太太身上。 一顿饭吃完,屋里除了三丫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夜晚,等三丫儿睡下,有亮走进房里,在金妹身边坐下。 “金妹,孩子安稳了,咱现在就是凑钱给段家,把户口迁过来。” 金妹坐在煤油灯下,低着头纳着鞋底:“段老太要的那二百块钱,我自己想办法凑,绝不拖累马家。” 有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递给了金妹。 布包不大,却鼓鼓囊囊,一看就攒了许久。 “这里是六十二块钱,你先拿着。咱们是夫妻,没有拖累一说。” 金妹惊诧地抬头看着有亮,颤抖着手接过来并打开,里面是各种面值的零碎票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卖兔毛、卖余粮,一点点攒下的。”有亮别开脸没看她,装作随意的说道:“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金妹把钱重新包好,递给了有亮:“这钱我不能要,你攒了这么久……” “让你拿你就拿着。”有亮把钱重新塞到金妹手里:“你进了马家的门,就是马家的人。你欠的,就是我欠的,别再说外道话。” “有亮…” 金妹眼眶一热,把布包紧紧捏在手里。 这一路奔波、被段家敲诈,女儿病危,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有亮递过来的这六十二块钱,这一句句实实在在的话,让她内心涌起一阵酸涩与感动。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 “睡吧,不早了,奔波了几天,你也累了!”有亮坐在床边,看了看床里面缩成一团睡的正香的三丫儿,对金妹说道。 金妹点点头,把未纳完的鞋底子和针线放进了针线笸箩里,脱了衣服躺在有亮身边。 可她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儿,怎么也睡不着。 二百块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有亮给的六十二块钱,只是杯水车薪,剩下一百多的缺口,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找人借?到处低头看人脸色? 或者等有亮凑齐?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夜长梦多,段老太那边随时可能变卦,她等不起!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县城。 以前跟水贵过日子,她去过县城卖血换粮。 如今,她又要去县城卖血,换回她的户口,换回她和三丫儿的安稳日子! 金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悄悄攥住有亮给的小布包,心里把所有事儿盘算的明明白白。 就在金妹打定主意,准备天亮去县里的时候,数百公里外的湘南,段老太早在金妹走后,开始逢人就说金妹抛夫弃女,只顾自己去过好日子,不管家里的孩子。 她在提前造势,想占尽舆论上风。 这样,等一个月后,金妹拿钱来迁户口的时候,整个村里的人,恐怕都会指责金妹。 到时候,段老太想拿捏、想加价、想刁难,都是一句话的事了! 而金妹,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只想着凑齐这笔钱,就能万事大吉了! 第363 章承认了 自从六队回来,林婉珍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 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反常,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做饭明明放过一次盐,转头又忘了,再次撒上一把,菜咸得发苦。 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拿去晾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刻也不得闲。 夜里更是整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正清看在眼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淡淡一句:最近太累了。 她的敷衍,薛正清心里一清二楚,却没有多追问。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看人看事,早就看透了表面的那层伪装。 林婉珍的不对劲,早在医院门口就露了破绽。 那天苏文清提着麦乳精,差点迎面撞上他们,林婉珍下意识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事后她只说是认错了人,薛正清心里根本不信,只是没点破。 他吩咐秘书小陈这件事谁都不准说,继续暗中调查。 另一边的苏文清,这些日子同样心神不宁,度日如年。 月娥出院之后,他再也没敢去过六队。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他怕一去,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怕看见月娥那双和死去的姐姐苏文兰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看就心疼的喘不过来气。 他更怕再次撞见林婉珍,牵扯出埋藏十几年的旧情。 他一个人坐在农机站宿舍,反复翻看姐姐留下来的那封遗书,信纸早已泛黄发旧,折叠的边缘都快要磨破。 短短几句话,是姐姐留给他最后的话语。 他小心翼翼把信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房顶。 他想起姐夫沈靖之。 想起当年沈靖之被带走那天,一身中山装,戴着眼镜,站在院子里回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他四处打听姐夫下落,听到的全都是噩耗,病故、右派、不在人世。 可他始终不肯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总觉得,沈靖之还活着,只是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深夜里,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陈年旧信,还有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省城地址,是姐夫当年的一个老同事留下的。 他去找过,前后跑过好几次,对方早就调走,门卫一问三不知。 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想接着打听,一定要找到线索。 他收好笔记锁好箱子,重新塞回床底。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沈靖之。 薛正清这边。 没过多久,小陈就把详细调查材料送到了薛正清手上。 薛正清一页页看完,默默点上一根烟,一个人在办公室静坐了很久。 调查材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苏文清,单身。一九六五年曾在省城农机厂进修学习一年,同年认识一位姓沈的女护士。 后来那位护士突然不知所踪。最初的几年,苏文清一直疯狂四处寻找,始终无果… 姓沈的护士… 薛正清缓缓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圈烟雾。 林婉珍早年,正好在省城当过护士。 她也正好姓沈,是沈靖之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林婉珍绝口不提自己在省城的过往,半个字都不愿多说。 一瞬间,所有事情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薛正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底! 苏文清苦苦寻找多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妻子林婉珍。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医院门口林婉珍慌乱的反应、苏文清悄悄送麦乳精却不敢进病房、零零散散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真相早已一目了然。 他不需要确凿证据,作为丈夫,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妻子。 晚上回到家里,林婉珍正在灶房做饭。 薛正清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灶火昏黄,映着她侧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三岁的儿子跟在婉珍后面,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好一副温馨的画面。 “婉儿。” 林婉珍身子一顿,没有回头,柔声细语:“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薛正清没有进屋,平静开口:“我让人仔细查了苏文清。他年轻的时候在省城,认识一位姓沈的护士。后来那个护士突然消失,他找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那个护士,是不是你?” 林婉珍心里一惊,正在炒菜的手也停顿了下来,灶房里瞬间安静。 林婉珍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她没有辩解,承认了! 薛正清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追问过往的恩怨。 他走进灶房,蹲下身,默默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 “婉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些年,你有没有打听过你大哥的消息?” 一句话落下,林婉珍眼泪瞬间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敢打听……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他任何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薛正清站起身,把她轻轻揽在怀里:“你安心等着,我去帮你查。” 其实自打水利工地见了一面,之后这几年,他也一直留意沈靖之的消息,只是没有任何头绪。 为了给妻子一个交代,也为了查清真相,薛正清暗地里四处托关系、找熟人,绕了无数弯路,终于联系到省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周同志。 但老周行事谨慎,电话里半个字都不肯多说。薛正清干脆亲自动身,专程跑了一趟省城。 老周关好办公室房门,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薛局长,沈靖之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跟进。我只能明确告诉你,他很好,只不过目前还不能透露他的任何消息。” 薛正清紧紧握着手里的茶杯:“那平反的事…” “他情况比较特殊,细节我不方便透露。什么时候能够平反归家,只能等上面统一通知,不过应该是快了。如果有消息,我会提前给你信儿!”老周承诺道。 得了准话,告别老周,薛正清从省城返程时,天色早已漆黑。 林婉珍依旧守在灶房,静静等着他回家。今天一天,她都忐忑不安,不知道薛正清会带回什么消息! 薛正清刚进屋,林婉珍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正清…” 薛正清走进屋,放下公文包,揽着她的肩膀坐下,一字一句说道:“婉珍,你大哥,很好。应该很快会跟咱们见面。” 林婉珍的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抹掉眼泪,一把抓住薛正清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真的吗?正清,那他现在在哪儿?咱能见他吗?” “具体在哪,人家不肯多说。但人好好的,早晚都会团聚。”薛正清腾出一只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人家说了,应该很快。咱现在就只管安心等着…” 林婉珍积压多年的委屈、担忧、思念一瞬间爆发,她扑进薛正清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痛哭。 薛正清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哭了一阵子,待她情绪有所缓和,薛正清拍了拍她的肩:“还有一件好事,我要告诉你。” 林婉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我在局里申请了赤脚医生培训名额,偏远乡村都有,有时间咱去一趟六队,鼓励月娥报名。” 林婉珍诧异抬头看向他:“月娥没有基础…” “不会可以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她要学会了医术,以后既能给孩子打针防疫,也能帮村里人看病过日子,一辈子都有保障。”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大哥以前是从事医学的,也算女承父业!” 林婉珍瞬间明白,丈夫这是特意在为月娥铺路,替大哥照顾女儿。 她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是紧紧回握住薛正清的手。 她嫁对了人 ! 第364 章不来怎么凑齐 金妹一夜没怎么休息好,天没亮就起来在灶房里忙活起来。 她轻手轻脚的把早饭做好,给自己烙了几张硬面饼,做好这一切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她进到房里,三丫儿缩在被窝里,小脸儿有了一丝血色。 金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三丫儿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又替有亮掖好被子,这才转身出去。 她摸黑到了堂屋,把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取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怕惊醒了有亮。 她不想让有亮知道自己去了哪儿,去干什么。 院门拉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灌进来,金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她咬咬牙,侧身挤出院外,反手把院门虚掩上,头也不回的往县城的方向走。 六队离县城,整整三十多里土路。 金妹算了一下,脚程快的话,三个小时就到了,正好可以赶上医院上班。 走到半路,天边才隐隐现出鱼肚白。远处的村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金妹全程没停歇,一口气走到了县里。 已经可以看到县人民医院灰扑扑的小楼了。 金妹加快了脚步,站在了马路对面,盯着医院进出的人,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是水贵的媳妇,家里揭不开锅,为了能够活下去,她撸起袖子,只为能换回一点儿救命的粮食。 如今,她是为了不被段老太拿捏,为了自己和三丫儿能够在六队站稳脚跟,为了有口吃的,为了生活的更好,她不得不又来了! 忽然想起以前一起卖血的人说过,抽血前多喝几碗水,就能多抽些血,多换几块钱。 她四下一瞅,一眼就发现医院后面有一排自来水管。 顾不上许多,她快步走过去,直接把嘴凑到水龙头下面,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猛灌凉水。 水冰凉刺骨,冰的她牙花子疼,但为了多抽血,她顾不了这么多。 那可不是水,都是真金白银哪! 连灌了好几大口水,金妹肚子胀的难受,冻的浑身发抖。她缓了缓,打了几个嗝,又开始继续往肚子里灌水… 直到她感觉肚子快撑炸了,这才停了下来,慢慢挪到了医院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实在不敢走动了,灌进去的水都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抽血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金妹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朝着抽血室走去。 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们个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为了活命而豁出去的神情。 旁边一个瘦高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瞅了她几眼,见她比旁人穿的干净,体面,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妹子,你也来卖血?看你的装扮,也不像活不下去的样子,咋想着来干这事儿,遭这罪呢?” 金妹抿着唇,不想搭理他。男人倒是不恼,只管继续说着:“这两天涨价了,一百毫升十块钱呢!你看,一大早就排着队…” 金妹心里一动,终于开口问道:“一次能抽多少?” 男人撇撇嘴:“最多四百,多了不给抽。” 四百,四十块钱。 金妹心里盘算着,如果卖三次,就有一百二,四次的话,就有一百六,加上有亮给的,还有剩余… 队伍挪动的很慢,金妹排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一进抽血室,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呛得她头晕。 护士头也没抬,翻开记录本,机械地问:“姓名。” “胡金妹。” “以前来过没有?” “三年前来过。” 护士没再问,翻开记录本重新登记。 “坐下先量量血压!”护士指了指椅子,拿出血压计给她量血压。 袖带越勒越紧,护士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低压才五十五,太低了。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金妹硬着头皮,面不改色的说道:“在家吃了饼子过来的。” 护士明显不信,但也不想多管闲事,拿出针头,催促她脱掉一只袖子,开始在手肘内侧拍打找血管。 金妹扭过头,不敢去看那根粗大的针头。 一阵刺痛,针头扎进了皮肤,金妹只感觉那股子刺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她死死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耳边清晰地听见血滴进血袋的声音。 四百毫升,满满一袋子抽完,金妹只感觉一阵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穿上衣服。 护士递过来一杯葡萄糖水,她小口小口慢慢喝完,甜水进了胃里,心里却很苦。 护士见她脸色苍白,嘱咐道:“回家吃些好的。半年之内不要再来了!” 金妹扯起一抹苦笑:不来了?还差一百块钱,不来怎么凑齐? 接过用血换来的四十块钱,金妹把它小心地叠好,塞进了兜里,并且用手按了按。 她脚步虚浮,慢慢走到了外面,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早上烙的饼,小口吃着。 还差一百,金妹边吃边在脑子里疯狂想着凑钱的门道。 卖粮?家里的粮都是马家的,她没地,连她和三丫儿吃的都是有亮和老太太的口粮。 卖鸡蛋?攒一个月的鸡蛋也卖不了几块钱,杯水车薪。 借?可找谁借呢?她在这里无亲无故,再说了,借了用什么还? 思来想去,她的心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亲娘,从小跟着后娘长大,嫁给段大勇给娘家换了精白面。 后娘巴不得她一丝不挂的嫁出去,半件嫁妆、半分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她浑身上下,除了除这条命,只有她身上的血! 护士说再等半年,她能等,可段老太愿意等吗? 金妹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只抽血的胳膊,身体在发抖。 只要能凑够钱,别说抽一次,就是再多抽几次,她也认了! 吃了饼子,金妹感觉浑身有了一些力气,她站起身,朝着医院后面的巷子走去。 她记得,那里有私下设立的血站,给钱很痛快,而且不管间隔不间隔天数。 第365 章陌生人出手相救 金妹兜里揣着在医院卖血得来的四十块钱,一步步朝着医院后面的巷子挪去。 还差整整一百块! 护士说再等半年,可她不能等,等不起! 来一趟县城不容易,她必须得尽量多的换些钱回去。 既然正规抽血点不让抽,她只能走偏门! 虽然缓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头晕的厉害,而且还有恶心反胃的感觉。 灌了那么多凉水,又抽走四百毫升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可她咬着牙,还是拐进了那条给了无数人活路的巷子。 巷子里的风更冷,里面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金妹缩了缩脖子,刚准备踏进巷子里,一阵眩晕袭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腿一软,直挺挺的朝着冰冷的地面栽了下去… 迷糊间,她似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跑了过来,紧接着,她的胳膊好像被一只大手拽住,没有让她狠狠砸在地上,同时还有说话的声音。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缓了好半天她才看清,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观察床上,周围很干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住医院要花钱! 自己就这四十块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金妹心里一慌,猛地坐起来,然而一阵眩晕,身子虚的根本撑不住,她又倒了下去。 “别动!老实躺着!”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你空腹抽血又大量饮凉水,血压低到危险。你这不是卖血,是想送命。” 金妹吓了一跳,转过头,这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军干服,左胸口袋上还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他戴着眼镜,眼神沉静,镜片后是一双经历世事洞穿一切的眼睛。 金妹第一反应,这是个有文化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他的手上带着薄茧,正低头看着她的手背。 她这才看清,自己的手上竟然扎着输液针,头顶上吊着一瓶葡萄糖水,此时药水正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里。 “我不输液…”金妹挣扎着坐起来,想拔掉针头:“我…我没钱…付医药费…” 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账我已经结了!你还年轻,再难的事儿,也不能糟践身子,人没了身体,啥难处都熬不过去。” 金妹眼睛一热,眼泪蓄满了眼眶。 从小到大,除了死去的娘,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没人管她疼不疼,没人管她会不会死,也没人告诉她,有了身体才有了一切! 所有人只关心,她能换多少钱,能换多少好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被逼的,想说自己实在是没有活路,才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可话到嘴边,她却哽咽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豁出命去卖血,更没有打听她的家事。 “这个打完之后,安心回去!” 男人看了看那瓶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葡萄糖水,从怀里掏出一叠十元面值的钱,放在了金妹的枕边:“不管有啥难处,首先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受罪的是你的孩子!” 金妹看着那叠钱,吓得一哆嗦,连忙抓起来就往男人手里塞:“叔…我不能要…要你的钱…咱俩非亲非故,你刚才已经救了我一条命…我不认识你…以后…以后咋还啊?我还不起啊…” 那人轻轻按住她的手,站起身,语气温和:“钱拿好,不多,多少能解决一下你的燃眉之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做傻事!” 金妹紧紧攥着那叠钱,眼泪止不住地流:“叔,我想知道你姓啥叫啥,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男人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 金妹却执意要问清楚姓名地址,想着日后报恩还钱。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垂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那边一切就绪,就等您过去!” 男人朝着两个人点点头,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走吧!” 他回头看了金妹一眼,没再说话,随后朝走廊尽头走去。 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紧随其后,几人上了楼。 走廊里安静下来,金妹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钱,心里半天没有平静下来。 她数了数,那叠钱整整十张大团结,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加上她身上现有的,正好凑齐了段老太的那二百块钱! 可是,她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来头,以后,这钱该怎么还啊? 她只能把这份恩情默默记下,他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人家! 等输完那瓶葡萄糖液,金妹瞅瞅外面的太阳,时间不早了,她得赶紧回去,三丫儿还在家呢! 三十多里土路,金妹比来时走的慢一些。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马老太坐在灶房里,就着煤油灯在纳鞋底。她心里好奇想问金妹到底去哪儿了。 可她没敢问,自打三丫儿误食老鼠药之后,金妹就变了,性子硬了,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了! 三丫儿靠在老太太的腿边,眼巴巴地瞅着院外。 有亮蹲在廊檐下,眼睛也盯着院门口。 看见金妹进来,有亮赶紧站了起来,语气里有焦急和担心:“你去哪儿了?咋这时候才回来?” 三丫儿也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金妹的大腿:“娘,你可回来了,你去哪儿了?” 马老太站起身看了看金妹,没说话,把饭菜端上了桌:“吃饭吧,孩子都饿了!” 金妹刚一进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浑身发软发懒,只想躺下不动。 她只当是自己今天抽了血,好好歇两天就能缓过来。 可她哪儿知道,这次县城卖血,晕倒,陌生人出手相救、钱财难题暂时解开的同时,还有一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已经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努力更新中…) 第366 章大姐撑家 月子屋里,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满屋子都是奶香味。 月娥还没出满月,裹着厚棉袄半躺在床头,眼神一刻不离床上并排躺着的龙凤胎。 两个小家伙刚吃饱了奶,小脸红扑扑的,正惬意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时不时舞动一下小胳膊小手,看得人心里软成一团。 床尾被窝里,水珍把输液瓶灌满了热水,外面裹着旧布,搁在小宝们脚底下暖被窝。 水贵趴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傻愣愣盯着俩娃看,嘴角一直咧着,怎么都看不够。 这时候门帘一挑,水珍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羹,往床边小桌上一放,扭头一脸嫌弃地看了水贵一眼:“别蹲那儿傻看了,看再久娃也不会立马长大。你心里惦记媳妇孩子我懂,但不能再在家耗着了,我既然来了,你明儿赶紧上班去吧!” 水贵抬起头,一脸为难:“大姐,月娥身子还虚,俩娃又小,我要去了农机站,你一个人太忙了,我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也得去。” 水珍对自己弟弟说话直来直去:“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两张嘴。细粮、鸡蛋、零碎花销,哪样不要钱?农机站是正经铁饭碗,按月发工钱还有补贴,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没门路。你再迟迟不去,位置被人顶了,往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水贵心里明镜似的,大姐说得一点儿没错。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凑合过都行。 现在有媳妇有双胞胎儿女,他必须扛起养家的担子。 月娥也在一旁轻声道:“水贵哥,听大姐的没错。你安心去上班,家里大姐帮衬着,啥都不用你操心。” 水珍顺势坐到床边,伸手给月娥掖了掖被角,又探手摸了摸床尾的输液瓶,感觉水还温着,这才放心。 她脸上带着笑,宽慰月娥:“你只管好好坐月子,养好身子。家里做饭、挑水、劈柴、洗尿布,全都归我。俩小家伙夜里闹觉、喂奶、换片子,我帮你一起带。你是月子人,千万别劳累,落下病根后悔一辈子。” 说着说着,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爹娘走的早,家里也没个老人撑着,你和水贵啥也不懂,我天天操你们的心!” 她撩起衣服擦了擦眼角,眼神慈爱地看向了两个奶娃娃:“要是爹娘还在,他们看到孙子孙女,心里该是多高兴…” 月娥放下碗,握住了水珍的手:“大姐,你别难过,等满月了,我带着娃,去给爹娘烧纸,让他们看看这俩娃娃…” 水珍压下心里的感慨,神色恢复如初:“傻丫头,快吃吧,一会儿鸡蛋凉了!” 看月娥把一碗鸡蛋羹吃完,水珍又手把手教月娥带娃的窍门。 “双胞胎最磨人,千万别凑一块儿喂,错开时辰,不然你根本忙不过来。” “尿布一定要开水烫透,搭在烘笼上烤干,太阳好就拿出去晒,娃儿皮肤嫩,稍不注意就红屁股。” “娃儿哼唧,先轻轻拍后背安抚,别一哭就抱,惯出毛病往后有你熬的。” 说着,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竹编的烘笼,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把灶膛里铲来的红火炭铺在上面,拍拍手道:“烘笼我给你备了两个,轮着用。双胞胎屎尿多,尿布用的快,一个烘笼根本转不过来。尿布、小衣裳换下来就往上搭,别攒着,攒多了没干的上身,娃遭罪。” 月娥安安静静听着,打心底里踏实。有这么个靠谱能干的大姐在身边帮衬,她这新手妈妈,心里一点都不慌。 水贵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暖又愧疚。 爹妈早逝,大姐为了拉扯他,受了多少苦,如今还要替他操心媳妇孩子、替他守着这个家,这份情他得记着。 他一脸认真,郑重地说道:“大姐,家里就全权托付给你了。我到农机站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不惹事,绝不让月娥和孩子受半点儿委屈。” “这才像句人话。”水珍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在外好好干就行,家里有我在,啥乱子都出不了。你只管安心挣钱养家,别的啥都别惦记。早晚还可以伺候伺候自留地和园子,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话说到这儿,水贵忽然想起一件事,看了月娥一眼,低声道:“大姐,还有个事儿。三丫儿误吃了老鼠药进了医院,我跟月娥心里一直揪着,干啥都不得劲儿。后来听说孩子总算出院了,没落下啥大毛病,我这才松了口气。” 月娥在床上接过话头,满心愧疚:“是啊,金妹姐在医院守了那么些天,孩子总算好了。这都怪我,要不是大姑过来照顾我月子,三丫儿也不会吃那拌了药的饼子…那么点儿大的孩子遭这种罪,我这心里也难受得紧…” 水珍听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出院就好。” 但心里疑惑,马老太咋会来照顾月娥月子?现在转性了? 她心里拎得清,她对金妹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毕竟金妹是水贵前头的媳妇儿。 如今月娥跟着水贵过日子,她做大姑姐的,自然向着月娥。 不过金妹落了难,她也不会说风凉话,这是做人的本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水贵就起来了,他蹑手蹑脚的先去灶房把小米粥煮上,又把水缸挑满,把庭院扫了、兔子喂了,这才悄悄出门往农机站去了。 没一会儿,水珍就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看见太阳好,她先把月娥床上的被子抱到院坝里晒着,去去潮气,晚上盖着才暖和。 见水贵已经熬上了小米粥,她又把两个烘笼重新添了炭,端进月娥房里备着。 刚吃过早饭,马家老太太就过来了。因为三丫儿的事,最近她倒是来的少了。 她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好些天没过来瞧瞧了,来看看俩娃儿!” 伸手不打笑脸人,水珍把人让进了屋。 马老太进了里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亲热地拉着月娥的手,嘘寒问暖,体贴入微:“闺女,感觉身体恢复的咋样?你可得好好养身子,月子落下了病那可是一辈子…” 月娥笑着点头:“我知道的大姑,我现在天天躺着,还可能吃了!” 马老太又伸手扒拉两个孩子,满脸慈爱:“这俩小家伙儿越来越招人疼了…” 马老太从手里带着的布包里又拿出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放在了桌子上:“别不舍得吃,月子养好了,以后身体就好!” “大姑,你前些天拿了这么多鸡蛋,今儿咋又拿?留着给三丫儿吃,她刚亏了身子…”月娥急忙坐了起来,把布包要往老太太怀里塞。 马老太按住她的手,执意不肯收回:“给她留的有,这是给你的!” 水珍站在门口,眼睛微微一眯。 第367 章刁难升级 听着马老太跟月娥的对话,水珍心里满是疑惑。 早先月娥在马家的时候,马老太嫌弃她不能生娃,硬生生逼她离开了马家,住进了破仓库。 如今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水珍可不信,这是什么姑侄情谊。 这中间一定有事儿! 水珍不动声色,走过去给马老太倒了碗热水,笑着道:“婶儿你坐,我去灶房烧壶茶。” 她转身出去,却没走远,站在门帘外头听着。 屋里,马老太拉着月娥的手,语气亲热得就像月娥是她亲闺女:“闺女啊,你好好坐月子,缺啥少啥就跟大姑说。咱两家往后多走动走动,有个啥事互相帮衬着,不比外人强?” 月娥是个实在人,人家对她好,她就对人家掏心窝子:“我知道的,大姑。” 马老太又絮叨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起身告辞。临走还特意嘱咐月娥:“好好养着,别下床,月子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等马老太走远了,水珍挑帘子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看着月娥,开门见山地问道:“月娥,你跟大姐说实话。马老太从前对你可不这样,今儿个这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到底是因为啥?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月娥被问得一愣,脸微微红了,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大姐,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之前不是在县医院输了血,救了一个产妇吗?” 月娥把如何救林婉珍,自己去县医院如何碰到薛正清,他开车送自己回来,后来自己大出血,林婉珍又如何救了她,如何凭着手镯,确认林婉珍是自己亲姑姑的事儿,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 水珍一听,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郑重开口:“月娥,你性子憨实,这是你的好。但大姐得嘱咐你几句,你可得记在心里。” 月娥见水珍神色认真,连忙点头:“大姐你有话就直接说,我听着。” “第一,你姑父是大局长,这个关系不是啥时候都能往外搬的。人情这玩意儿,用一次少一次,用多了就不值钱了。你拿真心待人,人家未必拿真心待你。” 水珍的语气很严肃:“第二,马老太这个人,精明着呢。她如今刻意来巴结,不是真心对你好,是看中了你背后的靠山。她从前怎么对你,你心里要有数。不要人家三句好话,一点儿东西,你就掏心掏肺的对人家!” 月娥听了,点头:“我也知道她是啥意思,不过这次三丫儿的事,也是因为我才出的事,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大姐不是让你把人往坏处想,”水珍放缓语气,温和地说道:“该客气客气,该来往来往,但该防的得防着。你太实诚,不懂人心的弯弯绕绕,大姐不替你操这个心,怕你吃了亏还不知道。” 月娥握了握水珍的手,眼眶有点热:“大姐,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定不乱应承别人。” 水珍拍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起身去灶房忙活午饭了。 可她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翻腾着。 弟媳妇性子憨,水贵又老实巴交的,这一家子老实人在村里要想不被人算计,她这个大姑姐就得睁着眼睡觉。 马老太今天这个热乎劲儿,越想越不对劲。光是巴结?还是另有所图?她得多个心眼,盯着点儿。 她不知道,此时水贵在农机站却遇到了麻烦事。 水贵今儿早上老早就来到了农机站,十来天没来上班了,他自己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得抓紧把落下的工作补一补。 到了农机站,还没到上班的点儿,他就一头扎进了仓库。 他在仓库里埋头忙碌,刚把一批零件台账整理妥当,手上的油污还没洗干净,就听见仓库门口传来李主任板着脸的呵斥声。 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又是专门来找茬的。 自打复工被刻意贬去仓库打杂以后,水贵一直本本分分干活,不惹事、不顶嘴,把乱糟糟的仓库收拾得有模有样,台账记得一清二楚,愣是让李主任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李主任心里那点旧怨,从来就没放下过。 当年他和王军舅舅余良好的共穿一条裤子。 余良倒卖公家农机零件,间接的说是因为抽水机事件才把事情捅破,最后落得开除处分,这个自然迁怒到水贵身上。 李主任跟余良私交极好,而且就是因为这些事儿牵扯到了他,他才从县里被贬到公社。 这憋着的一口气,早就想找机会给水贵穿小鞋,释放一下了! 之前借着抽水机的事打压不成,又把他贬去仓库,本想逼水贵受不了委屈主动辞职,哪知道水贵性子沉稳,埋头苦干,半点把柄都不给他留。 这回刚好撞上水贵在家耽搁十二天没来上班,正好给了李主任发难的由头。 李主任背着手走进仓库,脸色阴沉,扫了一眼规整的货架和贴满标签的零件,半点赞许没有,反倒冷哼一声。 “吴水贵,你倒是挺会算计。” 水贵直起身,老老实实打招呼:“李主任。” “别跟我客套。”李主任往水贵跟前跨近了一步,咄咄逼人:“我问你,无故离岗十二天,眼里还有没有农机站的规矩?” 水贵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媳妇生孩子,因为是双胞胎,在家里不敢生,去了县医院。生产时又大出血,差点出事,我实在放心不下,在医院照顾她。后来捎信儿跟张站长和李技术员请过假,站长应允了,我才在家守着月子。” “口头请假也算数?”李主任提高了声调,故意把动静闹大,引得周围工友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农机站有农机站的制度,事假要写条子、签字报备,你啥手续都没有,擅自离岗这么多天,一句家里有事就想糊弄过去?” 这话就是故意不讲理了。 乡下公社单位,谁家遇上急事,跟站长口头知会一声都是常事,没人揪着死规矩为难人。 偏偏李主任就是拿规矩做幌子,存心找茬。 旁边的李技术员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想帮水贵说话,被水贵用手势制止了。 水贵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事根本不是请假合不合规的问题,就是李主任憋着气,借着由头报复打压。 他越是争辩,对方越能抓着他顶撞领导的由头做文章。 李主任见水贵不反驳,越发得寸进尺,下巴一扬,当众安排道:“既然你无视站里纪律,那就得受罚。仓库这边你也不用待了,往后西边旧机棚的杂物地,全都归你一个人清理。” “里面废机器、烂零件、垃圾堆成山,什么时候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再重新给你安排岗位。要是嫌累不想干,那就自己递辞职报告,卷铺盖走人。”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工友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西边那片烂摊子,全站谁都不愿意沾手,又脏又乱又费力气。 堆积好几年的废铁垃圾,一个人干起码得耗上大半个月,明摆着就是故意磋磨人。 第368 章撑腰 李主任这话摆明了就是想逼水贵知难而退,主动离开农机站。 李技术员急了:“李主任!你这安排太过分了!水贵兢兢业业手艺过硬,就算请假有错,也不能这么刻意刁难!” “这儿哪里轮得到你插嘴?”李主任立刻横了他一眼:“我是农机站主任,工作安排我说了算,服从就干,不服从就走人!” 说完,他转头死死盯着水贵,等着他服软,或是等着他发火顶撞,好抓住更大的把柄。 水贵站在原地,脸色平静,心里却翻来覆去。 他不是怕吃苦干活。自打进了农机站,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可他看得明白,这就是个无底洞。 今天收拾完荒地,明天还能给他安排更偏更累的活。 只要李主任记着旧怨,就永远不会让他回技术岗,只会一直把他压在最底层打杂受气。 家里刚添了龙凤胎,月娥还在坐月子,大姐水珍在家照拂,全家都靠着他这份工资过日子。他要是赌气辞职,家里立马断了进项。 可要是忍下这口气,乖乖去收拾烂摊子,往后就等于被李主任拿捏得死死的,再也抬不起头,任由对方随意拿捏。 一边是养家糊口的安稳,一边是受人无尽磋磨的憋屈。 围观工友、同事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表态,谁都知道这是李主任故意刁难他。 李技术员满眼焦急,悄悄给他使眼色,让他去找张站长说理;不少工友满脸同情,却没人敢公然得罪李主任。 水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怒火,却多了一层隐忍的倔强。 他看着盛气凌人的李主任,一字一句开口:“工作我可以服从安排,荒地机棚我去收拾。” 李主任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以为水贵终究还是怂了。 可下一秒,水贵话锋一转,语气不卑不亢:“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是因公事被人记私怨刻意打压,大伙心里都清楚。我可以吃苦干活,可要是有人没完没了揪着旧怨刻意为难,处处给我下套,那我也不会一味忍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论公道,总能找地方说理。” 这话不软不硬,却堵得李主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一向老实憨厚的水贵,居然敢当众把话挑得这么明,等于直接点破他公报私仇的心思。 李主任恼羞成怒,正要开口再发作。 这时,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站长一脸严肃的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沉声开口: “这里围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成啥样子?到底出了啥事?”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李主任脸上的嚣张气焰,当场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见了张站长身旁的另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那人四十多岁,眉眼方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没有半点褶皱,此时,他的一双眼睛迅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把目光停留在了水贵的身上。 刚才还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工友,见站长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瞬间都不吭声了。 李主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现在瞬间就换了一副面孔。 进来的哪里是别人,正是县农机局新来的刘副局长! 前些天才在全局大会上露过面的,主抓基层农机站纪律整顿和技术人才管理,是手里握着实权的大领导! 李主任马上反应过来,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赶紧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腰都不自觉弯了三分:“刘…刘局长!您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刘局长没看一脸谄媚的李主任,目光一直在打量着水贵。 听见李主任的话,他这才把目光移到李主任的脸上。 “准备?”刘副局长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很有压迫感:“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看见这么精彩的一幕?还能听见你在基层,这么作威作福?” 这句话,直接把李主任钉在了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呵斥水贵、逼着人去收拾荒地烂摊子的全过程,怕是被刘副局长听了个正着! 周围的维修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暗暗叫好。 苍天有眼,终于有人能够治他了!李主任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李技术员也悄悄松了口气,他碰了碰水贵的胳膊,眼神里满是解气。 可水贵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既没有上前邀功,也没有露出委屈的样子,只是对着刘副局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副局长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赞许。 不卑不亢,受了委屈不哭诉、不巴结,这样的技术员,现在可不多见。 他没再理会手足无措的李主任,转头看向水贵,语气平和了不少:“你就是吴水贵?之前县农机厂推广新型柴油机,写了三篇改良建议,把机器故障率降了三成的那个技术员?” 这话一出,全场人都惊呆了。 连水贵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几篇建议是他闲着没事琢磨出来的,交给了李技术员,他压根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居然被县里的领导记住了! 这也得益于苏文清给他的那本笔记,之前当护林员的时候,他没事儿就琢磨那本笔记,没想到收获匪浅! 李主任更是如遭雷击,站在一旁浑身发僵,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知道水贵手艺好,却不知道,这人居然早就入了县局领导的眼! 水贵回过神,点了点头:“是我,局长。就是看着机器设计有漏洞,就试着改一改,不算啥大事儿…” 刘副局长笑了,转头看向看热闹的众人:“你们听听,这才是干实事的人!咱们基层单位,最缺的就是这种肯钻研、手艺硬、不耍滑头的技术人才!” 说完,他收起了笑容,再次看向李主任:“我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人家媳妇双胞胎,难产大出血,差点一尸三命,在家照顾十二天,提前跟站长请过假,合情合理。你不体恤下属也就算了,反倒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这么好的技术员撵到仓库,还要逼着他去清理废弃机棚?” 李主任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辩解:“刘局长,不是的!我…我就是按站里的规章制度办事,他无故旷工,我总得管教管教…” 刘副局长冷笑一声:“规章制度是用来约束人、规范工作的,不是让你拿来排挤同事的!再说了,他也不是无故吧,都说了理由了,你咋还揪着不放,你到底安的啥心?” 李主任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咋接刘副局长的话,嘴里“这个…这个”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副局长没再看他,转头看向水贵 第369 章心眼子多着呢 李主任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咋接刘副局长的话,嘴里“这个…这个”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副局长没再看他,转头看向水贵,语气温和:“吴水贵同志,你的技术水平,县局是认可的。从今天起,你立刻脱离杂役岗,不用管什么仓库、荒地,直接回技术岗,负责全站的农机检修和改良工作,薪资按技术骨干标准发放!” 说完,他看向张站长,脸上带着笑:“老张,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你可不能浪费了,一定要充分利用!” 这话一出,李技术员当场就笑了,周围的工友也都纷纷替水贵高兴。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站长:“老张,人才不能埋没,更不能被人刻意打压,往后谁再搞歪风邪气,排挤技术工人,你这个站长,第一个担责!” 张站长连连点头:“是,刘局长,我一定整改!” 他也是欣赏水贵的,不过,李主任后面有人,他也不敢得罪,平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有局长发话,他就没什么顾虑了! 水贵心里激动万分,对着刘副局长深深弯下腰:“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期望。” 刘副局长摆了摆手,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水贵的肩,和善地说道:“好好干,咱们农机系统就需要你这样肯吃苦、肯钻研的技术人才!” 说完,他又对着一起来的几位干事吩咐道:“回去立刻下发通知,全县基层站严查风气,整顿纪律,重点排查打压职工、以权谋私的蛀虫,查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每一句,都听得李主任浑身发抖。 等刘副局长和张站长走后,刚才围着的那些维修师傅们全都围了上来,对着水贵嘘寒问暖,满脸佩服。 “水贵,可算有人给你做主了!太好了!” “我就说你本事大,迟早能出头!李主任这次算是栽了!” 李技术员也拍着水贵的肩膀,激动得不行:“我就说你憋着一股劲呢!看看,好人有好报!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水贵笑着跟众人道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与此同时,李主任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把门关的死死的。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黑的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 敲着敲着,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丝冷笑:技术过硬?有刘局长撑腰?一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等我把你的事查清楚,找到你偷学技术、投机取巧的证据,我看刘局长还能为你撑腰到什么时候。 吴水贵,你别得意太早! 另一边。马家。 金妹去了县城卖血晕倒被人救下后,身子就彻底垮了,浑身虚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本是想钱已经凑齐了,趁着这个时候是深冬,田地里没多少活儿,赶紧去湘南把户口的事解决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彻底摆脱与段家的联系。 可这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连门都出不了。 没办法,金妹只好先在家里养几天,等身子好一些再说。 况且,这一次去,还不知道段老太能不能利利索索地同意把户口本给她呢,说不一定还要纠缠一番。 这天早上,金妹刚坐下端起碗,突然,胃里一阵恶心,她急忙起身冲到了院门口,蹲在地上吐了起来。 有亮一脸担忧,也放下了碗,要追出去。 他问他娘:“金妹这两天咋的了?是不是凉着胃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从县城回来就一直不对劲儿?” 金妹去县城卖血凑钱的事儿,她回来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有亮,有亮知道她被一个陌生人救了,并且给了她钱的事情。 马老太也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金妹,一把拽住了有亮的胳膊,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咋看着她不像是吃坏肚子,看着像是有了!” “有了?”有亮看向他娘:“有啥了?” 有亮他娘白了他一眼:“有喜了呗!”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嘀咕:“这金妹心眼子太多了,你忘记她上次假怀孕那次吗?那次也像这样…不是我不相信她,我总觉着,这金妹又在耍心眼子。” “这不是段家要二百块钱吗?金妹是不是想用怀孕来让咱们掏钱?” “娘,不能吧!”有亮扫了门外的金妹一眼,挠了挠头:“同样的招数,傻子才会用第二遍。说不定她真的有了…” “你就是个死心眼子,她就算准了你会这么想,”老太太冷哼一声:“这女人,心眼子多着呢…” “不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金三儿请过来,一搭脉就啥都明白了。” 老太太脸色一沉:“你快吃,把金三儿请过来,要是真怀孕了另说,要是再敢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收拾她!” 金妹在院门外,把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这才摇摇晃晃地进灶房里,舀了一瓢水灌进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老太太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换成关心地神情,语气慈祥:“金妹呀,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也不好,还总是吃不下饭,动不动就吐的昏天黑地的,一会儿让有亮去把金三儿请过来给你把把脉。” “我看你这样子,我也揪心,看着真是心疼人!”老太太说着,给金妹夹了一筷子菜:“明儿开始,你也每天给自己冲个鸡蛋茶,补补身子。” “不用,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就是因为才输了血,调养几天就好了。”金妹扒拉着饭,回道。 “听娘的,让金三儿把个脉,要是哪儿不舒服,咱该看病就看病,别不当回事儿!” 说完,她看向有亮:“你也是的,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知道心疼,你看看金妹这两天脸色多不好,别不是有别的情况…赶紧,去把金三儿请过来。” 金妹心里再明白不过,老太太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她心里也有了疑惑,自从那次假怀孕之后,月事一直是乱的,她也拿不准,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了! 如果真有了,这个孩子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努力更新中…) 第370 章我长的像二婶 有亮丢下碗,出去请金三儿过来给金妹号脉。 他心里也犯嘀咕,也想知道金妹到底是怎么了。 很快,金三顺背着个医药箱就过来了。 有亮他娘急忙把金三儿让到堂屋里:“金医生,又麻烦你了,我这儿媳妇这几天也不知道咋了,身子不太爽利,吃啥吐啥。我看着揪心,你给看看到底咋回事!” 堂屋里的方桌擦得干干净净,金三儿和金妹面对面坐下。 金妹把手腕搭在脉枕上,金三儿三根手指轻轻搭上,闭目凝神,细细辨着脉相。 金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卖血亏下的气色还没缓回来。 她挺直脊背,低垂眼眸,神色平静,等着金医生的诊断结果。 马老太坐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金三儿的脸,想从他脸上的表情来判断金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亮站在门边,一脸紧张地看着金三顺。 自从县城回来,金妹吃啥吐啥,浑身发懒,他娘一口咬定她心眼儿多,非要请大夫看个明白。 这时,金三儿收回了手,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马老太立刻往跟前凑了凑,语气带了些焦急:“金大夫,到底咋样?是脾胃伤了,还是别的毛病?” 金三儿收起脉枕,语气平缓:“身子虚,气血亏,劳累受了寒。没啥急症,静养为主,别干重活、别着急上火,我开两服补气血的药,按时喝,慢慢就能养回来。” 这话模棱两可,既没说怀,又没说没怀。 马老太看了儿子有亮一眼,心里犯嘀咕,以她过来人的经验,金妹这是百分百有了,没跑儿啊! 她总觉得金大夫没说实话,可又没法直接问金妹怀了没有,只能扯出个笑脸:“那就好那就好,没急症就好,麻烦大夫费心。” 金妹轻轻收回手,扯了扯袖子,对着金三儿微微点头:“多谢大夫。” 马老太急于想知道金妹到底怀没怀,于是把金妹支走:“去给金医生倒杯水。” 看金妹去了灶房,老太太往金三儿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金医生,你给我老婆子透个底,我咋觉得金妹像是有了身子…” “滑脉的事不急,先调养身子再说…” 金三儿话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声,由远及近。 “金大夫!金大夫在不在啊?” 紧接着,一个女人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是秀娥! 她的怀里抱着的是小宝。 此刻,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秀娥怀里,呼吸又粗又急,小小的眉头皱着,看着让人心疼。 秀娥一进院子就看见坐在桌边的金三儿,她跌跌撞撞几步冲进了堂屋里。 “金大夫!可算找到你了!小宝烧了半宿,烫得吓人,我怕再烧下去要出事,你赶紧给瞧瞧吧!” 焦急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金妹听见声音,赶紧端着水就进了堂屋。 看见小宝烧成这样,一颗心立刻揪了起来。 此刻孩子病得难受,她比谁都痛,她急忙站起身,伸手下意识就要去抱孩子。 秀娥侧了侧身子,把孩子往金三儿面前送了送,完美避开金妹伸过来的手。 金妹这才意识到,如今,秀娥才是小宝的娘!她心里一阵难过,眼眶也红了,悄悄缩回了手。 金三儿立刻起身:“来,放椅子上,我看看。” 秀娥连忙把小宝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手都在抖:“一早就说冷,我也没在意,谁知道一转眼高烧起来了,我摸着头烫得吓人…” 小宝睁开眼睛,伸出小手拉住秀娥,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他哼唧了一声,把身子往秀娥怀里缩,下意识搂住了她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娘……我难受……” 这声“娘”,听在金妹耳朵里,就像根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多想上前,摸一摸孩子发烫的额头,把他抱进怀里哄一哄,告诉他,自己就是他的亲娘。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儿子依赖着别人,亲近着别人。 她这个亲生母亲,像个外人。 金三儿拿出银针,往小宝虎口扎了一针,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乱挣,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 秀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手不让动,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小宝别怕,娘在…娘在…” 金三儿又翻了翻小宝的眼皮看了看:“风寒入里,烧的急,再晚一点儿容易抽风。” 秀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自责不已:“都怪我,没看好他…他说冷,我就应该当回事儿的…” 马老太也凑了过来,看着烧的满脸通红的小宝,急得直拍腿:“这孩子,咋说病就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宝身上,没人留意金妹的脸色。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小宝。 金三儿又在小宝的后颈捏了几把。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缓,脸上的潮红退了些。 就在这时,小宝看见了金妹,忽然睁开了眼睛。 “娘…他们说…我长得…像二婶…” 秀娥的身子明显的一僵,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迅速看了一眼金妹,伸手捂住小宝的嘴:“别胡说!你是娘的孩子,你当然长的像娘,别听外面的人瞎说!” 马老太也愣住了,目光猛地从小宝脸上,扫到金妹脸上。 只这一眼,她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以前还从没有注意,小宝的眉眼、鼻梁、下巴,一细瞅,简直和金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像了。 金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队里的这些闲话,迟早会传到小宝耳朵里,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等小宝再大一点,懂了事,听到闲话,知道自己的身世,会不会恨她这个亲生母亲,当年狠心不要他? 老太太没说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金妹,走到了院子里。 金三儿没理会这些,只见他手脚麻利地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消毒落针,手法稳准。 “一会儿烧就可以退下来,”金三儿收针,低头写药方,“药熬浓一点,分两次喝,今晚别让他着凉,再烧起来就过来找我。” 秀娥连连道谢,接过药方,手还在抖。 她抱紧渐渐安稳下来的小宝,下意识看了金妹一眼,眼神复杂,带着一些防备。 金妹别开目光,看向门外,只当没看见。 金三儿把两副药方都写好,又叮嘱了一遍忌口和熬药的法子,背起药箱:“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有亮连忙起身送大夫出门。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宝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秀娥抱着孩子,对着马老太低声道:“娘,我先带小宝回去熬药,就不打扰了。” 马老太点点头,走近了秀娥,嘱咐道:“快回去吧,有事就喊一声。” 秀娥点点头,抱着小宝,匆忙往外走。 直到秀娥出了院门,金妹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依旧揪着疼,她转过身,拿起抹布又开始抹桌子,她的手在抖,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又捡起来,继续抹… 第371 章稚子疑云 秀娥抱着渐渐安稳的小宝,脚步匆匆出了马家院门,往自己家赶去。 小宝还是没精神,软乎乎地贴在她颈窝,呼吸还带着燥热。 秀娥的心此刻却一点儿都不平静。 方才在堂屋里,小宝迷迷糊糊的那句“我长得像二婶”,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上,一路都让她心神不宁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从抱回家她就当亲生骨肉一样疼爱着,从来没有去留意他的长相。 此刻被孩子一句话点破,她才惊觉,这眉眼、鼻梁、抿唇的模样,竟然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胡金妹。 这不是秘密,从抱养那天起,六队哪个人不知道? 当年水贵的身体不好,家里都是金妹一个人挣工分,水贵只能干一些轻省的活儿,拿的工分还没有一个壮劳力妇女多。 每年到年底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小宝也饿的面黄肌瘦,日子艰难。 老太太见她实在无力抚养这个儿子,于是做通了金妹的思想工作,将刚满周岁的小宝过继给久未生育的她与有发。 这些年她虽然生了女儿,却依旧待小宝视若己出,一口奶一口饭拉扯到大,早把他当成半条命。 她不怕吃苦,也不怕操劳,唯独怕两件事:怕孩子知晓身世后离她而去,更怕金妹哪天反悔,将孩子从她身边夺走。 方才在马家,金妹看见小宝发烧时瞬间绷紧的神情、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抱孩子的手,她看得一清二楚。 孩子越长越大,相貌越来越像金妹,村里的闲言碎语早已传开。 今天小宝能亲口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旁人的议论,早已飘进了孩子耳朵里。 再这么瞒下去,迟早要出事。 可是,不瞒着又能怎样呢? 秀娥心事重重,抱着小宝进院,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伸手探了探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只是依旧蔫蔫的没精神。 她刚转身要去灶房熬药,丈夫有发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身尘土,进门就焦急地问:“小宝咋样?我听邻居说孩子越烧越高,可吓死我了。” “烧退了,金大夫看过,开了药方,不打紧。”秀娥压低声音,往灶房走时朝他招手:“你过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有发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放下锄头跟进去,反手关上灶房门:“咋了?孩子还有别的不妥?” 秀娥往锅里添上水,一屁股坐在灶膛前烧火。 火光映着她紧绷的脸,她的声音里有些沉闷:“孩子的病不碍事,是刚才在咱娘家,出了桩事。” 她将去马家正巧遇上金三儿诊脉,以及孩子迷糊中说出“长得像二婶”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握着烧火棍的手有些颤抖。 “有发,你自己瞅瞅,小宝是不是越长越像金妹?以前我不当真,现在连村里的娃都敢当面说,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有发蹲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性子实诚,当初抱养小宝时就有些担心以后孩子跟金妹有牵扯。 这些年他待孩子比对亲生女儿还要上心,从没有半分的亏待。 可他也明白,养恩再重,也抵不过生恩,孩子一旦知晓真相,心里必定要受委屈。 “别听娃们胡咧咧,”他闷声抽了口自己卷的烟:“小宝是我们一手带大的,跟我们最亲,就算相貌像,也是我们的儿子。” “话是这么说,可闲话能杀人啊!”秀娥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今天他能问出口,明天就能追着旁人问,等他真明白了,还能认我们吗?还有金妹……”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不安:“今天她看小宝的眼神,我看得明明白白,她从来没放下过这个孩子。从前她日子难顾不上,现在日子好了,人也硬气了,万一她想要回孩子,我可怎么活?” 小宝是她的命根子,谁要想把孩子抢走,她敢拼命。 有发看着妻子难受,心里也不是滋味,闷声道:“你别胡思乱想,当初是咱娘做主,金妹亲口应下的,还在福海叔那里签了协议的,绝不打乱孩子的日子。她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人心是会变的。”秀娥抹掉眼泪,苦涩地说道:“从前的金妹懦弱能忍,你看现在的她,日子好过了,说话也硬气了,还有啥不敢的?” 夫妻俩在灶房里压低声音,满心焦虑与不安,却丝毫没有察觉,卧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道细缝。 小宝已经醒了,安安静静挪到门边,将爹娘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还小,才四岁,根本听不懂“过继”“亲生”那些复杂的词,但队里的孩子都骂他是野种,他知道,他不是爹娘亲生的,他长的像二婶,他和二婶有着不一样的关系。 小宝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疑惑。 村里伙伴的话、爹娘慌乱的神情、二婶看着他时温柔的眼神,全都搅在一起,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秀娥端着熬好的药走进屋时,只见小宝乖乖靠在床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闹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心头一软,坐在床边舀起药汁吹凉,喂到他嘴边,柔声道:“小宝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娘给你煮红糖鸡蛋。” 小宝乖乖张口,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 忽然,他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用稚嫩又认真的声音问:“娘,我为什么长得像二婶啊?” 秀娥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她脸色瞬间发白,对上孩子清澈又疑惑的眼睛,一时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夜晚,马家屋内,油灯昏暗。 金妹坐在灯下缝补衣物,手中的针线却歪歪扭扭,半天也没缝好一针。 她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小宝烧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句懵懂的“我长得像二婶”的话语。 秀娥明打明的防备、马老太异样的神色、孩子将来知晓真相后的怨恨与疏离,像一张密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捏着针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必须尽快了结段家的事,拿到户口,在这个地方彻底站稳脚跟。 她欠小宝的,这辈子都要还。 第372 章 好事上门 水贵从农机站回到家的时候,月娥正躺在床上给念恩喂奶。 屋里的火盆烧得旺,烘笼上搭着的尿布冒着白气,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全是奶香味。 可水贵脸上一点轻松都没有,反而闷头闷脑的,看着就有心事。 他洗了手,挨着床边坐下,盯着孩子看,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啥事就说,别在这装闷葫芦,谁得罪你了?”水珍正给念安换尿布,回头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对劲,直接开口问。 水贵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李主任给我穿小鞋了。” “我在家待了十几天,耽误了站里的活,他就抓着这事不放,差点把我赶到废机棚去扫垃圾、搬废铁。” 水珍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皱着眉问:“你跟这个李主任以前有仇?他平白无故为啥这么针对你?” “没有。”水贵不想让大姐跟着担心,就往轻了说:“他就是按规矩办事,不怪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水珍当场就不高兴了,替弟弟抱不平,“家里办大事,你媳妇坐月子,耽误几天工怎么了?他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 自己这个弟弟,这辈子就吃亏在太憨厚,在单位里永远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月娥也跟着担心,连忙问:“那后来咋样了?你真去清理机棚了?” “没有。”水贵嘴角终于往上翘了翘,说了句痛快话:“正好县里领导来农机站检查,刘局长看见了,当场把我调回技术岗,还给我涨了工资!” 水珍和月娥一听涨工资、回技术岗,两个人立马笑开了,之前的愁云全没了。 “我就说我弟有本事,不会一直被人压着!”水珍喜得不行,抱着念安轻轻拍着:“回技术岗才对,那才是你该干的活。还是刘局长明事理,肯为咱们小人物说话。” 月娥靠在床头,傻呵呵地看着水贵:“水贵哥,我就知道你早晚会被重用的。” “以后好好干就行,别跟李主任对着来,他毕竟是你领导,管着你,咱别惹事。”水珍又嘱咐了一句。 弟弟太老实,她虽然心疼他受委屈,可也不想他在外面惹麻烦,安安稳稳比啥都强。 “我知道,大姐。”水贵点点头,趴在床边看着念恩:“我以后就踏实干活,别的事一概不管。” “那李主任会不会记恨你,背地里再给你使坏?”月娥突然想起这事,又揪起心来。 水贵其实也担心这个,可他不想让月娥操心,就笑着安慰她:“没事,我是刘局长亲自调回去的,他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敢明着来,不敢得罪刘局长。” 三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的大黄突然“汪汪汪”叫了起来,叫得很急促,像是来了生人。 水贵走到窗户边往外一看,立马愣了。 院子外面进来两个人,正是薛正清和林婉珍。 “姑姑姑父咋这个时候来了?”水贵嘀咕了一句,赶紧开门迎了出去。 月娥听说姑姑来了,赶紧穿上衣服下床,脸上又惊又喜。 林婉珍一进门就看见月娥下床了,连忙上前扶着她,语气带着心疼:“你咋起来了?伤口还疼不疼?快回床上躺着。” 月娥上前拉着林婉珍的手,亲热得不行,像见到亲娘一样,舍不得松开:“姑父,姑姑,快进屋坐,我身子早就好了,不疼了,都是我大姐照顾的好。” 林婉珍扶着月娥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转头看向水珍,脸上带着感激,客气地打招呼:“这就是大姐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照顾月娥和两个孩子,不容易。” 薛正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就有气势,不说话都带着威严。水珍是本分人,看着他们两口子,心里有点局促,不敢多说话。 “不辛苦,都是自家人,应该的。”水珍抱着念安,礼貌地笑了笑。 林婉珍看了看水珍怀里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眼睛又黑又亮,特别招人喜欢,她笑着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抱了抱。 “我们今天过来看看,看你养得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 薛正清坐在一边,跟水贵随便聊着家常,水珍赶紧去灶房,冲了两杯麦乳精,端过来递给林婉珍和薛正清。 这可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平时只舍得让月娥喝。 坐下来聊了几句闲话,林婉珍才说起今天来的正事。 “月娥,我和你姑父今天过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正经事跟你说。” 月娥抱着孩子,立马坐直了身子:“姑,你说,我听着呢。” “县里要办赤脚医生培训班,每个公社就几个固定名额,学完毕业,就能回咱们六队当赤脚医生。”林婉珍说话温和,可每一句都实在:“以后村里大人小孩头疼脑热、打针防疫、小伤包扎,都能找你。这不仅能帮乡亲们,还是一门手艺,是铁饭碗,以后你有自己的本事,走到哪都能养活自己,不用靠别人。这个名额,是你姑父特意给你留的,你回头找队长报个名就行。” 月娥一听,当场就慌了,连忙摆手摇头:“姑,我不行!我啥也不懂,字都认不全几个,咋能当医生?我肯定学不会,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名额,给别人吧。” 她就是个普通农村妇女,这辈子就没想过能干这么体面的活,以前在娘家被大嫂骂,在婆家被婆婆骂,从来没人觉得她能成事,她自己也打心底里自卑,不敢接这个事。 可水贵却特别高兴,立马帮着劝:“这是姑父姑姑特意给你争取的好事,是天大的机会。不会咱就慢慢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不丢人。你放心去,我支持你。” 他话不多,每一句都护着月娥,给她底气,给她鼓励。 水珍也在旁边着急,不停劝:“月娥,这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心细、脾气好、有耐心,最适合干这个。学会了医术,以后孩子有个小毛病不用跑远路,家里还多一份收入,这是铁饭碗啊,你可不能犯傻推掉!” 月娥看看水贵,又看看水珍,最后看向林婉珍,声音都带着不确定:“姑姑,我这样的,真的能行吗?” 林婉珍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笑着点头:“培训班从头教起,认字、认药、包扎、治小病,都有老师带着,一点都不难。你别小看自己,你肯定能行。这个名额,是你姑父特意给你留的,就是想让你有个靠自己吃饭的本事,以后腰杆能挺直。” 薛正清在旁边轻轻点头,语气沉稳地补了一句:“想学就安心去,家里有难处,就跟我们说。” 月娥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念恩,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些真心为她打算的人。 姑父姑姑给她铺好路,丈夫全心全意支持她,大姐真心实意为她好。 她活了这么大,从来都是围着灶台、家务转,所有人都骂她傻、骂她缺心眼,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想过以后,给她指一条能自己站直腰杆的路。 嫁给水贵,她才知道什么是被人疼、被人尊重,水贵从来没骂过她,事事都护着她。 就算为了水贵,为了两个孩子,她也得拼一把,不能辜负这些人的心意。 沉默了一小会儿,月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坚定,再也没有之前的胆怯。 “姑,姑父,我去!我愿意去学!” 林婉珍瞬间笑了,眼里全是欣慰。 水贵也松了口气,憨厚地咧开嘴笑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月娥去学习,家里所有的活他全包了,绝不让她分心半点。 水珍也跟着高兴,连忙说:“你放心去学,孩子和家里的事,有我和水红呢,啥都不用你操心!” 月娥看着屋里一屋子真心待她的亲人,鼻子一酸,心里又暖又烫,暗暗发誓,这一次,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学好! 第 373章 想拿捏?没门儿 金妹在家缓了八九天,身子依旧发虚,吃不下东西,脸色苍白。 可她不敢再耽搁。 跟段老太约定的一个月期限,快到了。 她了解这个老太太,知道她不会轻易拿出户口本,怕她再出啥幺蛾子。 出发之前,金妹找了李福海,问清了跨省迁户口的手续、需要的材料、派出所办理要求等手续。 有亮知道段老太是什么样的人,怕她一个人去受欺负、被人拿捏,坚持跟她一起去。 自上次三丫儿误食老鼠药之后,金妹再不敢把三丫儿一个人丢在家里,这次也带上了她。 来到段家,两人刚走到段家院门口,三丫儿就朝着院子里跑去,边跑还边喊:“大姐,二姐…” 段老太正坐在堂房里择菜,大丫儿和二丫儿也蹲在旁边帮忙。 看见三丫儿进来,三个人同时一愣,大丫儿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惊喜:“三丫儿…” 可等她看清三丫儿的穿着,还有后面跟进来的两个人时,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一声不吭地重新蹲下来,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三丫儿穿的衣服都是新的,一对羊角辫还扎着红头绳,脚上也是新棉鞋。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衣又短又薄,还打着补丁…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里的那抹恨,继续装着择菜。 二丫儿小,没想这么多,她丢下手里的菜,热情地迎了上去,拉住三丫儿的手,羡慕地看着她的新衣服… 金妹喊了一声:“大丫儿,二丫儿…” 大丫儿不理她,只顾低着头择菜,二丫儿怯怯地看看她,也没答应。 “哟,钱准备好了?找个野男人看来这日子过的不错啊!”段老太阴阳怪气地说道。 金妹没把她的态度当回事,开口道:“娘,今天我过来,是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拿户口本。两百块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从此两清,我迁我的户口,跟段家再无关系。” 她不想闹得太难堪,依旧先礼后兵。 段老太却猛地站起来,双叉着腰:“两百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二百块那是一个月前的价钱,现在想拿户口本走,可以,最少三百块!少一分,你今天别想拿着户口本出这个门!” “你想丢下孩子自己跟野男人享福,就必须给我这个钱!” 大丫儿站起身,愤恨地看了金妹一眼,“噔噔噔 ”跑到院子,一把拉过二丫儿,推开了三丫儿:“别理她,她现在不是咱妹妹!” 三丫儿被推倒在地,小嘴儿一瘪一瘪的,看着就要哭。 有亮赶紧去扶了起来。 金妹鼻子一酸:“大丫儿,那是你妹妹,你怎么能…” “她不是我妹妹,你也不是我娘,你只顾自己,不管我和二丫儿…”大丫儿的眼泪夺眶而出,拉着二丫儿就跑了出去。 “大丫儿…”金妹追了几步,大丫儿已经跑没影儿了! “你自己不想当个好娘,别怪孩子不认你!要想去享福,赶紧拿钱出来。”段老太冷哼一声,又坐了下去。 段老太的声音很大,不一会儿,听见动静的邻居就围了过来。 不大一会儿,段家院子里就都是看热闹的人。 段老太等的就是这一刻,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算准了金妹怕被人戳脊梁骨,更吃定她急着迁户口,只能乖乖妥协认栽。 见人多了,段老太立刻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声音悲戚。 “乡亲们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这个女人,为了自己享福,在三丫儿才一岁多的时候就跑了,三个闺女都不管,全都丢给我这个老太婆,自己抛夫弃女享清福…” “白眼狼啊,我们段家待她不薄,她说走就走,连孩子都不要…” 一嗓子喊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金妹身上。 鄙夷、议论、指指点点,一句句难听话往耳朵里钻。 “就是她,跑去找了一个条件好的男人,仨孩子都不要了!” “可真够狠心的,三个孩子可都是身上掉下的肉啊,她咋舍得?” “这种女人,就是只顾自己的人,只管自己享福,就是自私…” 金妹到这一秒才彻底明白,段老太早就在村里把她的名声败坏完了,就是要拿捏她。 就是等她上门,故意把全队人都引过来围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脏水狠狠泼在她身上,用一整个队的舆论压着她,让她百口莫辩,只能低头任她拿捏。 好狠的算计! 金妹脸色一点点发白,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胸口堵的难受。 这时,身边的有亮轻轻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把她稳稳护在身后。 他没说话,可沉稳的气场往那一站,周围乱糟糟的议论声,瞬间就少了。 金妹发白的脸,彻底镇定下来,她的眼神也变冷了许多。 既然说开了,那就豁出去了 ! 她看着段老太,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吐词清晰。 “三百块,我没有。一分都没有。” “当初说好的两百块,我已经拼尽全部力气才凑到。你当众反悔、临时加价,别说三百,就是多一分,我都不会给。” 段老太没想到她敢当众顶嘴,当场就炸了:“你个小贱人,不给你就别想拿走户口本!” 这时,一直沉默的有亮开口了。 “当初咱们说好两百块换户口本、同意迁户口,做人做事要讲信用,当众反悔耍赖,说不过去。” “金妹不是不要孩子,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把三个闺女都带走。” 听到这句话,金妹诧异地看了一眼,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有亮看了一眼金妹,继续说道:“还有,户口本里有金妹的户籍信息,那是她的合法身份,不是任何人的私人物品。用户口本要挟加价、讹钱,就算闹到公社、闹到派出所,也站不住理。” 有亮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句句戳中要害,既给金妹撑住了腰,又把段老太的无理取闹,扒得明明白白。 刚才还在议论的乡亲们,瞬间安静下来,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味。 段老太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金妹看着身前稳稳护着自己的有亮,心里一暖,刚才的慌乱、害怕顷刻间都散了! 她看向段老太:“娘,我最后叫你一声娘。两百块,我一分不少给你。户口本,你今天必须给我。” “你要是再撒泼耍赖,再当众造谣毁我名声,再卡着户口本不放,我们现在就去公社、去派出所,让公家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讲理。” “大不了就把真相全抖出来。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不怕。”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段老太本想多要些钱,段家穷,金妹走了,她得给段大勇说门亲,给老段家留个后,也不是真的不给户口本。 是要二百块钱,还是等着闹到公社,她自然心里门儿清该怎么做。 她嘴里骂骂咧咧的,却转身进了里屋。 没过一会儿,她狠狠把户口本摔在堂屋桌子上。 “把钱给我,户口本拿走!赶紧滚!永远别再踏进我段家的门!” 金妹面无表情,上前把手里的钱放在桌子上,拿起户口本,紧紧攥在手里。 她转头看了段老太一眼,也没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和有亮走出段家院子。 刚要踏出大门,身后段老太叫道:“慢着!你刚才说把三个丫头都带走,可算话?” 第374 章拿到户口本了 两个人刚走到大门口,段老太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金妹心里一咯噔,以为段老太又反悔了,她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户口本。 有亮回过头看着段老太:“怎么了?还有啥事?”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不?”段老太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有亮。 “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当然算话。你愿意放人?” “好,既然算话,那现在就带走!我去把大丫儿和二丫儿找回来。” 老太太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生怕走慢了一步,金妹就会反悔。 院子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都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这老太太还真舍得把养这么大的孙女让金妹带走啊?” “吵成这样,段大勇去哪儿了?他要是回来指定舍不得俩闺女!” “舍不得又咋样?他这个家,还是老太太做主…” 离得稍远一些的几个妇女缩着脑袋咬耳朵,但声音却还是被金妹听到了耳朵里:“你们不知道内情,老太太相中了一个寡妇,人家不愿意进门就当后娘,这是给他儿子清累赘呢…” 金妹把这些话一字不落都听进了耳朵里,段大勇找女人,在她意料之中,她心里没啥波澜。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两个闺女带回六队,马老太肯定要闹翻天。 她只有靠有亮了,只要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就好办了! 她看向有亮,眼里闪烁着泪花,带着无助:“有亮,谢谢你…咱把大丫儿和二丫儿带回去,娘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这个你别管了,娘那里我来做思想工作。”有亮语气坚定:“这事儿是我应下的,我娘那边我去摆平,不用你操心,有我在,不会委屈了你和孩子。” 他跟他娘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他娘能闹到啥样子,他心里有数。 话都说出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往后退一步,段老太那张嘴能把金妹活吞了!再说了,刚才段老太那样污蔑金妹,作为她的男人,他要是不说话,就坐实了金妹贪图享受不管娃的罪名。 不大一会儿,段老太一手拉着一个,风风火火就回来了。 金妹抬眼看过去,只见大丫儿噘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进了院子就跑进房里去了。 二丫儿倒是无所谓,脸上甚至带着一些向往。 见到三丫儿,二丫儿挣脱了老太太的手,跑到了她的面前:“三丫儿,我也可以跟娘走了…” 段老太则开始往外撵人:“都围着看啥?各家都有活儿要忙,赶紧散了,没啥好看的…” 围观的人意犹未尽,都有些恋恋不舍,戏正精彩呢,哪能半途离场? 但人家都往外撵人了,留在这里也不合适,毕竟,这又不是啥光彩的事儿。有几个爱看热闹的,站的远远的,依然探头探脑的。 段老太太好像生怕金妹会反悔,把两人叫到堂屋:“你们等着,我马上把两个丫头片子的衣服收拾收拾,你们赶紧走!” 老太太说着,进到房里,不一会儿就把大丫儿和二丫儿的衣服打包成一个小包袱,扔给了金妹:“带着你生的赔钱货,赶紧走!” “大丫儿赶紧出来,跟着你娘走,她现在有钱,比在段家生活的好,你是她生的,她就得管你!” “我不去,你都说了,她是个贱女人…呜呜呜…我要我爹…我不跟她走…要我去,我就去死…”房里传出来大丫儿崩溃的哭喊声。 “不行,你爹养不活你,你今天必须跟她走。”段老太强势道。 金妹的心一紧,她急忙跨进房里,只见大丫儿趴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哭的一抽一抽的。 她的心一软,大丫儿说话难听,但她知道 ,大丫儿的心是好的,上次她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段老太把她锁在房里,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是大丫儿半夜偷偷给她送吃的… 金妹坐到床边,用手轻轻拍着大丫儿的背:“大丫儿,娘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气,觉得我把你丢下不管,是不是?可你不知道,娘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把你接到我身边…娘不是不管你,只是娘刚出去,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不想让你跟着我遭罪…” “这些年,娘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姐儿仨,做梦都想把你们接过去…等你大了,就知道娘的难处了…” “你别说了!”大丫儿一把掀开被子,眼神里满是怨恨:“奶奶说的没错,你就是只顾自己过的舒坦,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连小弟你都舍得送人,你不配做娘…” 段老太太进来把金妹赶了出去:“我来跟她说!她不会听你的!” 金妹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老太太天天在孩子面前抹黑自己,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眼下再争执也没用,纯属白费口舌,索性不再争辩,转身出了房门。 老太太“咣当”一声关上房门,坐到了大丫儿的身边。 “别哭了,哭破嗓子也没用,”老太太语气硬邦邦的,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哄着:“你看看咱这个家,穷的叮当响…你也不能怪你爹,你爹一个人扛着一大家子,早就撑不住了!” “你跟着你娘走,起码有饱饭吃 ,有新衣裳穿,你长这么大,连学校门都没进过,跟着她还可以去学校念书识字。” “你看看三丫儿穿的衣服,你再看看你的…” “你也别舍不得你爹,留在这儿,一辈子守着这个穷山沟苦熬日子。往后你出息了,想回来看你爹,看我,随时都可以回,没人拦着你。” “你是大姐,过去了多看着点儿弟弟妹妹,懂事一点,别再耍脾气。” 大丫儿掀开了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黑黢黢的房顶,似乎在思考奶奶说的话。 一边是从小养大的奶奶,最疼自己的爹,一边是穿好看的衣裳,还能去念书,过好日子… 她心里纠结的厉害,一时拿不定主意,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我舍不得爹,也舍不得你…” 老太太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大勇和邻队的寡妇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手上钱也有了,只要把这两个拖油瓶给弄走,就可以把那寡妇娶进门,再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她绷着脸,淡淡地安抚大丫儿:“傻丫头,又不是走了永远都不回来了,日子过好了,随时都能回来。听话,别犟!” 大丫儿沉默了半天,终究抵不过好看衣裳、念书的诱惑,委屈的轻轻点头。 段老太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表面却不露出分毫。 “行了,出来吧!跟你娘走!” 金妹松了一口气,看着走出房的大丫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却被大丫儿避开。 金妹尴尬地缩回了手,有些无措。 有亮把那个包袱跨在了肩上,招呼着二丫儿和三丫儿,当先跨出了步子。 院门外,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还凑在一起,看着走出来的这一长串的人,啧啧几声,不知是叹息段家,还是感叹金妹。 走了好远,金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段老太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身影有些落寞… 第375 章 阴魂不散 从段家出来,金妹暂时松了一口气。 户口本终于拿到手了,三个丫头也都跟着自己了,而且,这事儿是有亮亲口在段老太面前应下的。 即使回去马老太太不高兴,自然也有有亮帮自己说话。 金妹心里门儿清,往后三个丫头吃穿用度、读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没有有亮的支持,自己一个女人家撑不起来!只要她好好跟有亮过日子,这个家就散不了。 去往公社的路是一条黄土路,只能容下一辆板车。 金妹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想牵身后的大丫儿。 可大丫儿身子一偏,硬生生避开,始终跟金妹保持落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金妹眼角的余光扫到大丫儿露在袖口外的手,红肿溃烂的冻疮裂着口子,再看看她身上的棉衣,又瘦又小,打着补丁,里面也没多少棉花,薄薄的,这穿在身上怎么会暖和呢?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可是她的大女儿,在段家熬了这么久,连件暖和的棉衣都穿不上。等户口办完了,回六队之后,说啥也要先给大丫儿二丫儿做一身新的棉衣! 大丫儿自打段家出来,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赶路。 有亮背着三丫儿,手里牵着二丫儿,跟在金妹的后面。 两个小丫头一路上嘴都没有停过,叽叽喳喳的,把赶路的沉闷冲散了不少。 二丫儿没有出过门,对一切都很好奇。 “叔,咱们回你那儿去,要走几天呀?” “咱们不走,咱们坐火车。” “火车?那是啥?是不是车上烧着火才叫火车?坐上去能烤火吗?”二丫儿仰起小脸,好奇的问道。 有亮忍不住笑了:“火车是烧油的,不烧火。” “不烧火咋叫火车?那烧油是不是有人一直蹲在旁边往里倒,就像往灶膛里添柴一样?”二丫儿歪着脑袋继续问。 “不用人倒,它自己吸进去的。” “自己吸?”二丫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有亮:“它有嘴吗?” 金妹在旁边牵了牵嘴角,脚下步子没停。三丫儿急了,从有亮背上探出头,认真地纠正:“车没有嘴,车是铁的。” 二丫儿不服气的梗着脖子说道:“没嘴它咋喝油?你喝粥还得张嘴呢!” 三丫儿被问住了,想了半天也答不上来。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争,一个说有嘴,一个说没嘴咋喝油,争到最后连大丫儿也听不下去了。 “你俩别争了,吵死了!车咋会有嘴?油是从管子抽进去的,就像咱爹抽旱烟一样。” 二丫儿和三丫儿同时不说话了,齐齐抬头看向前面的大丫儿,眼神里全是崇拜。 这是大丫儿自出了段家第一次主动开口讲话,金妹偏过头来看着她,她却又立即把脸板起来,继续闷头走路。 金妹装作没看见,伸手把二丫儿朝前推了推:“跟上大姐,咱们走快些,把户口办完就可以去坐火车了。” 二丫儿一溜小跑撵上大丫儿,拽着她的手,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她。 大丫儿眼睛一瞪,二丫儿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乖乖地走路。 很快就到了公社,金妹让有亮带着三个丫头在户籍室外面等着,自己拿着所有材料走到了窗口,递了进去:“同志,我来迁户口。” 办事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小伙子,金妹说了三遍他才不耐烦地接了过来,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所有手续。 翻了一半,办事员的手忽然停下了,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户口本,从窗口扔了出来。 “大队的介绍信呢?” 金妹脑子嗡的一声,浑身一紧:“啥介绍信?” “迁户口得大队开证明。”办事员语气倒没有太冲,但很干脆:“没介绍信办不了,回去找大队开。” 金妹站在窗口前,手指紧紧攥着户口本和那叠材料,一时没了主意,她都问过了,怎么还是出了纰漏? 这可怎么办?难道还要回段家? 这时有亮从后面走过来,把段老太按了手印的那张同意书重新推进了窗口:“同志,你看看这个,段家老太太已经同意了,按了手印的。我们隔着几百公里,来一趟不容易,通融一下。” 办事员上下打量了有亮好几眼,又看向金妹:“原来你就是那个…”后面的话没说完,又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他把证明又仔细看了看,站了起来,拿着材料,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 金妹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她有些不安地看向有亮:“你说,咱今天要是办不成这事儿,难道还要来一趟?” “别急,看他们怎么说,实在不行咱再回段家一趟。”有亮宽慰道。 金妹靠在窗口,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大厅里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来办事的乡亲,时不时往这边瞟。 三丫儿靠在大丫儿的身上,二丫儿蹲在长椅子边,拿手指头在长条椅上画圈圈。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人猛的推开。 金妹抬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打头的正是后娘刘桂香,身后跟着亲爹胡有根,还有那个游手好闲痞子一样的胡岚才。 胡岚才一进门,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盯在了金妹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刘桂香一进门就朝着金妹走了过去,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哎哟我的亲闺女,回来了咋不跟娘说一声就跑公社来了?我和你爹还有你哥得着信儿就赶到了段家,人家说你刚走,到公社迁户口去了,这不,我们着急的就赶了过来。” 她说着话,伸手就拉住了金妹的手,模样极其亲昵。 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这就是一个操心闺女的老母亲:“闺女呀,你把户口迁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那我和你爹要是想你了可咋办啊?” 亲昵的话语让金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她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脸色冷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和刘桂香拉开了距离:“别说的这么好听,你为啥撵到公社来,你自己心里有数。” “哎哟我的好闺女,”刘桂香立马拔高声音,故意扭头看向大厅里的乡亲,声音哽咽:“娘心里能有啥心思,你是娘从小养大的,你要远走他乡,娘舍不得呀!这样吧,你先跟娘回家,让娘给你做顿好的,吃完再办手续也不迟…” 她这一唱一和的,周围的乡亲立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都往金妹身上瞟,指指点点的。 金妹气的胸口发闷,她看明白了,刘桂香就是来公社闹事,想败坏她的名声拿捏她的。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刚才那个办事员拿着材料走了出来,把一张表格从窗口递了出来:“领导批了,手续不齐先办迁移,大队的章回头再补上。孩子要迁几个?” 金妹刚要伸手接表格,刘桂香却眼疾手快,一把将表格推进了窗口。 她转头对着办事员挤出一脸笑,语气相当客气:“同志,麻烦先等一等,我们娘俩有家务事要商量,这户口今天先不迁了。” 办事员把表格拿回来,丢了一句:“那你们快商量。” 刘桂香点头哈腰连忙赔笑脸:“好好,麻烦了!” 说完,她转过身把金妹拽到一边,看着脸色铁青的金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想把户口迁走,可以。先拿五百块钱,给你哥娶媳妇。钱给我,表格给你!” 有亮见状,脸色一寒,上前一把将金妹拉到自己的身边,正想开口说话,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今天你不让她迁户口,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来!” 第376 章 不堪的往事 刘桂香把金妹拽到门外,压低声音威胁她。 有亮见状,手臂一伸,上前一步把金妹护在了身后:“你们撵到公社来,就是逼着金妹拿钱的?有话直说,别动手动脚。” 刘桂香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女婿呀,我们大老远的过来,就为这一件事。你们都给了段家二百块钱,我们作为金妹的爹娘,要三百养老钱不多吧?” 胡有根叼着烟袋锅子跟了过来,“吧嗒”了一口,斜着眼帮腔:“就是这个理,我把她养这么大,吃我们家粮,喝我们家的水,如今她要跑的远远的,估计这辈子都难得回几趟,临走前掏点儿孝心钱不过分吧?” 金妹从有亮身后探出头,倔强地说道:“当年你二十斤白面就把我丢进段家那个火坑,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刘桂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要不是我们,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你欠我们的,是条命,这辈子都清不了!” 胡岚才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语气轻佻,还带着威胁:“妹妹,何必闹得这么僵!当年要不是你跑了,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如今,我也不嫌弃你生了几个孩子,只要你愿意回来,我还是愿意接纳你,要不然,当年那事儿要是让你男人知道了,你这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提到当年的事,金妹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最怕让有亮知道的事。 她哆嗦着嘴唇,用手指着胡岚才:“你闭嘴!别胡说八道!” 刘桂香得意地笑了,她就知道金妹最怕这件事:“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只要你今天愿意拿出三百块钱,这些事儿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但如果你不愿意拿钱,那就别怪我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事儿全抖搂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男人知道了,还会不会这样护着你!” 这话戳中了金妹的死穴。 她不在乎辱骂,讹钱,可她不能让有亮知道真相,她不能让刚刚安稳下来的日子被毁掉,更不能让有亮看不起她,嫌弃她! 她浑身冰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钱,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拿不出来三百块钱!”金妹几乎是哭着喊出这句话。 有亮在旁边,早就把拳头攥的紧紧的。 其实自从上次在胡家深夜逃跑,他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握紧了金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别怕!不管是啥事,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丢下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金妹崩溃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紧接着,有亮面向胡家三口人:“想要钱可以,得有个正经由头,要想用毁坏金妹名声、拿她的清白讹钱,别怪我不客气。这里就是公社,就是说理的地方,你们闹下试试!” “哟,还护上了,既然你非要护着,那我今天就索性说清楚…”刘桂香见有亮态度这么强硬,顿时恼了,也不装了,故意拔高音调,就要把隐秘的事往外抖搂。 她刚要开口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卯足了劲,一头撞向了刘桂香的肚子上。 是大丫儿! 十一岁的小姑娘,平常经常干农活,也是有些力气的。 刘桂香没有防备,“哎哟”一声,身子趔趄了一下子,“扑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大丫儿小脸绷得铁青,昂起头怒视着胡岚才和刘桂香:“你们欺负我娘,你们都是坏人!” 胡岚才一看自己老娘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撞翻在地,当场就红了眼,撸起袖子冲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扇大丫儿的耳光:“你个死孩子,反了天了,看我不打死你…” 金妹瞳孔一缩,想都没想,猛地冲上去,一把将大丫儿护在了怀里,瞪着胡岚才,声音冷冰冰的:“你敢动我孩子试试!” 与此同时,有亮的动作也快,胡岚才刚冲上来,他上前一把就扣住了胡岚才的手腕,顺势就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背后,按的他弯下了腰。 痛的胡岚才破口大骂:“嘶…你他娘的放开我,有本事单挑…哎哟,痛死我了…” 胡有根见自己女人和儿子都吃了亏,扶起地上的刘桂香,上去就要动手打有亮。 “你放开我儿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你就别想出湘南!” 刘桂香站起来之后,头发都乱了,慈眉善目的假面具彻底不要了,她扑过去对着有亮拳打脚踢。 “你放开我儿子!你以为金妹是个啥好东西?她早就跟我儿子不清不楚,十几岁就跟了我儿子…一个破烂货,我就看你还要不要?”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到有亮身上,又抓又挠! 刘桂香的话就像一道炸雷,把围观的乡亲们震惊的外焦里嫩!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儿,这女人不是他们的闺女吗?闺女跟儿子?啥情况?” “应该是后娘吧?” “难怪她娘家人拿捏她,原来还有这么丢人的事儿…”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咋做人?” 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在金妹的身上。 她的脸色更白了,浑身剧烈的抖动,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儿跌倒在地。 最不堪的过往,最肮脏的秘密,被刘桂香在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出来,彻底曝光了! 事到如今,既然这些破事儿藏不住了,那就索性不装了,有亮要是嫌弃她,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金妹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站稳了身子,竭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抿紧了嘴唇,冷着脸,眼神冰冷,一步一步朝着刘桂香走去。 刘桂香正说的带劲儿,见金妹这副表情,有些发虚。 她下意识往后退,指着金妹,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要干啥?你别过来…我是你娘…” 胡有根赶紧护在了刘桂香的面前,色厉内荏道:“胡金妹,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她可是你娘…” “我娘?”金妹忽然笑了,笑容里都是恨:“我娘早死了,她不是我娘,从小到大,她只会把我当工具,干活的工具,换钱的工具!” 她继续朝着刘桂香走去,气场冷的让刘桂香一阵哆嗦:“你是我亲爹,你却和她一起来害我!我为什么会被胡岚才糟蹋,你们两个心里没数?你们把我锁在屋里,让他进来糟践我!这就是我的好亲爹,好娘!” 这些话,才是惊雷!围观的人恍然大悟:合着是亲爹伙同后娘,把亲闺女给害了! “原来是这样,这个后娘太不是东西了!” “这还是亲爹吗?畜牲都不如啊!” “指定是为了讨好自己婆娘,把自己亲闺女给害了…” 院子里一团乱,议论声不绝于耳,全部都用鄙夷的目光看向胡有根!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闺女,他不是你亲爹!” “胡有根,刘桂香,你不让她迁户口,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来!” 金妹抬头一看,来人是她亲娘的好姐妹赵翠兰。 身边还有两个公安! “赵姨!”金妹鼻子一酸,哽咽着叫了一句。 赵翠兰看着胡家三口,彻底把金妹的身世揭开… 第377 章 根本不是你的种 赵翠兰和两个公安的出现,刚才还撒泼打耍横跳脚骂街的胡有根一家三口,瞬间闭了嘴,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连腰杆都塌了下去。 有亮也松开了胡岚才,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一点。 胡岚才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可气势弱了许多,乖乖站到了他亲娘的身边,只敢怒视着有亮,却再也不敢动手动脚。 金妹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好一会儿没有缓过神来:“赵…赵姨,他…他真的不是…我爹?那我娘她…” 赵翠兰走近了金妹,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闺女,你娘是最本分最心软的好女人,不是旁人嚼舌根说的那样。可惜啊,她命不长…” 赵翠兰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红,声音里带着愧疚:“当年你娘最难最想不开的时候,我自己的日子也过的鸡飞狗跳,帮不上你娘的忙…这成了我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啊!” 她忽然扭过头,看向了缩在一边的胡有根和刘桂香,声音拔高了许多:“你们俩做的那些龌龊事儿,是时候拿出来见见太阳了!” 刘桂香心里咯噔了一下,当年的事儿,赵翠兰作为金妹她娘的好姐妹,自然是知道内情的。她不知道赵翠兰到底知道多少,可她赌赵翠兰拿不出实据。 当即她冷冷哼了一声,拔高了声音,想在气势上压住赵翠兰。 “赵翠兰,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儿,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胡说八道,败坏我们胡家的名声。你要是敢瞎说一句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此时的她,早就没了平日里装出来的和善模样,完全就是个泼妇。 “你老实待着,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们三个都带回派出所!”两个公安往前迈了一步,吓得刘桂香和胡岚才身子往后缩了缩。 胡岚才再混,再痞,可在公安人员的面前,却不敢造次。 赵翠兰轻蔑地瞥了一眼刘桂香,目光扫向了胡有根。 “胡有根,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金妹她娘。” “她头前的男人死的早,无依无靠才嫁给你,想着给肚子里的孩子找条活路,再给你生个亲骨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嫁给你时,你穷的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她不嫌弃,进门之后没日没夜的干活,勤俭持家。把你那破烂不堪的家收拾的井井有条,对你掏心掏肺,把你当成唯一依靠。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闭嘴!少在这里编排我们家的事!”刘桂香急着跳出来打断,脸色涨的通红。 赵翠兰根本不理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声音猛地提高,颤抖着手指着胡有根:“你嫌弃她是个寡妇,嫌弃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觉得她碍眼,她肚子里的孩子更碍眼。不管她怎么做,都是错!你对她不是打,就是骂,从来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你打她骂她磋磨她,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这个人就是你的亲表妹,刘—桂—香!” 这话一出,围观的乡亲瞬间炸了锅,眼睛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刘桂香,议论声嗡嗡作响。 胡有根梗着脖子,冷哼一声:“那又咋样?我犯天条了?” “犯没犯天条另说!”赵翠兰懒得理他,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刘桂香:“你们俩年少时就相好,这事不是我瞎编。你嫁人后不守妇道,私下往来的事儿,周围几个村谁没听过半点儿风声?” 刘桂香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她也顾不得形象了,扯着嗓门喊:“你胡说!你造谣!” “我造谣?”赵翠兰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爹娘嫌胡有根穷,硬把你嫁到邻村家境好的人家。可惜你男人是个短命的,他一死,你立马回头又跟胡有根私混在一起。金妹她娘不是瞎子,什么都看在眼里,可她忍了,她就想守着年幼的金妹,求你们俩能放过她,求胡有根能回心转意好好跟她过日子…” 金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浑身不住的颤抖:原来这么多年胡有根对她没有一丝爹对女儿的疼爱,还任由胡岚才欺负她,毁了她的清白,全部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他的亲闺女… 赵翠兰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可就算她一忍再忍,你们俩还是变本加厉的羞辱她,糟践她。最后活活气死了。” “金妹她娘走的时候,金妹才三岁啊!” 说到这里 ,赵翠兰声音哽咽到说不下去。 金妹如遭雷击,她之前隐约听人说过,她娘的死的冤,可没想到,她娘是被眼前这两个黑心烂肝的奸夫淫妇,活活逼死的! 金妹的心里瞬间被仇恨填满! 她的眼睛红的吓人,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紧攥着拳头,阴沉着脸,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对狗男女,恨不得当场撕碎他们! 有亮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浑身颤抖的厉害。他当即把身体往她身边靠了靠,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被人当众揭了老底,刘桂香彻底慌了,她用手指着赵翠兰,声音尖利却压不住心虚:“赵翠兰,你没有证据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存的什么心?” “我没证据?”赵翠兰抹了一把眼泪:“金妹她娘自知自己的时间不多,捎信给我,让我多照顾她闺女。她是被你们两个人,生生的气出重病,拖垮了身子,最后活活熬死。说穿了就是被你们联手逼死的。” “刘桂香,那时候你人没进门,却天天上门挑事、搬弄是非、羞辱她。她心里苦,夜夜流泪,日子一长就闷出了一身的病。可她一直都在硬撑,就想着多活一天,能多护金妹一天。可最后还是被你们熬干了精气神,年纪轻轻就没了…” 赵翠兰越说越恨:“人刚死,你就迫不及待进了胡家门。金妹才三岁,一个没娘护的孩子,落在你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刘桂香见金妹眉眼俊俏,心里早就打起了歪主意,想养着金妹,养到十几岁,留着给你这个废物儿子当媳妇儿,这样还能省一大笔彩礼钱。” 胡有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梗着脖子说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 赵翠兰看着他,忽然笑了,满脸嘲讽:“胡有根啊胡有根,你真是个可怜虫!可怜你一直被刘桂香骗,被刘桂香牵着鼻子走!你最疼的、宠上天的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你的种!” 第378 章心不干净 这句话无异于惊天霹雳,所有人都震惊了! “你放屁!”一直没说话的胡岚才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娘儿们在这里满嘴喷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个公安眼睛一瞪,吓得他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胡有根也被这句话给惊着了,脑子里突然想起这些年村里人的议论。 他猛地转头,瞪着一双牛眼,看着刘桂香:“桂香,她说的是真的?岚才他…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刘桂香魂儿都快吓飞了,她没有想到,她苦苦瞒了二十多年的事,竟然被赵翠兰说了出来。 “有根,你怀疑我?”她当即挤出眼泪,死死拉住胡有根的胳膊,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他:“你连我都不信?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胡话,也不相信我?” “信不信你自己心里清楚。”赵翠兰在一旁补刀:“你当年头一任男人死了之后,你在外头辗转了两年,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这两年你跟谁胡混,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看向了胡有根:“她进门多长时间生了胡岚才,胡有根你算过日子没有…” “有根,你别听她的,”刘桂香慌忙拉着胡有根的胳膊:“咱儿子是早产…” 赵翠兰冷笑:“早产?你可真是逗!再说了脾气长相摆在这里。你看看你这个儿子,他的眉眼、身形,有你半点影子吗?这么多年,村里私下议论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你被迷了心窍,自欺欺人不肯认罢了。” 胡有根的眼神有些晃了,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过那些闲言碎语,只是他从年少时就喜欢刘桂香,别人说什么,他都装作听不见,无条件的信她、护她。 “不是,有根,岚才就是你儿子,你别听她的,她是在挑拨咱俩的感情,破坏咱们的家…有根…”刘桂香语无伦次,拉着胡有根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胡岚才也一脸惊诧地看向刘桂香! 胡有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信息,他木然地看着刘桂香,再看看胡岚才,眼神飘忽。 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自己护了一辈子、宠了一辈子的女人,看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对待的儿子,脑子里那点自欺欺人的执念,一寸寸的塌了… 原来他这辈子的痴情、付出、偏袒,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说,岚才到底是不是我儿子?”胡有根突然爆发,猛地攥住刘桂香的胳膊,力气之大,让刘桂香的脸都有些扭曲:“有根…你…你拽的我好疼…” 胡有根红着眼,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鼓胀着,继续死死攥着刘桂香的胳膊:“刘桂香,你跟我说实话,岚才到底是不是我儿子!今天你不说清楚,咱俩就完了。” “有根…我…”刘桂香从来没见过胡有根这样的表情,吓得身子不住地颤抖,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岚才他…当然是你儿子…” “那你看着我说话!” 刘桂香僵在那,她想抬起头,可怎么也抬不起来。 胡有根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她心里有鬼! 事到如今,他还有啥不明白的? 攥着刘桂香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松了! 刘桂香失去了支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一种被欺骗的暴怒情绪充斥在胸腔里,他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刘桂香吓得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等着这一巴掌落下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就在巴掌即将落下去碰到刘桂香脸颊的前一秒,胡有根的手腕却停住了! 他还是不忍心打她,看着这个从年少时就拴了他一辈子的女人,那点刻进骨子里的喜欢,终究还是阻止了他… “啪”,一声脆响,这一巴掌,胡有根结结实实打在自己的脸上。 下一秒,他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欺骗到极致的麻木。 他没有再看刘桂香一眼,也没有再骂一句话,而是转过身,缓缓迈出了步子,背对着所有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几十年,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这时有亮站出来了,他把还处在悲伤情绪中的金妹拉到了自己身后,走到了院子中间。 他看着刘桂香,声音不高:“你刚才说金妹不干净,你把旧事抖搂出来,就是想拿捏她。我现在告诉你,她是啥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这儿,最不干净的人是你,你是心不干净!” 金妹站在他的身后,没说话,而是慢慢走到了院子中央。 她的脸色很冷,没有高兴,没有解恨,带着一丝嘲讽! “胡有根,”她对着胡有根的背影,没有喊爹,声音也不高,透着一股子寒意:“你这辈子掏心掏肺护着的女人,把你当成了冤大头,当成了王八;你当成命根子一样宠着的儿子,还不知道是谁的种。”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歪着脑袋,看着胡有根有些佝偻的背影,像是有些想不明白似的问道:“你为了这么个女人,把我娘往死里逼,就为了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你就没想过,我娘肚子里也不是你的孩子,她为啥要忍着被你打被你骂,忍着你的冷脸,忍着你和别的女人鬼混,一直到死?” 胡有根往前走的身子停顿了一下,僵在原地。 “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娘的死因,这么多年我不但没为我娘报仇,还叫你们这种人为爹娘,我都替我死去的娘憋屈!我娘受的苦,我的苦,你一巴掌就解决了?” 她又看向了刘桂香,眼神轻蔑:“你和胡有根把我锁在房里,逼我嫁给你的儿子,我不从,你就让他进来糟蹋我,那一年,我才多大?十——八!” 院子里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大声咒骂刘桂香。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胡有根和刘桂香。 金妹走到刘桂香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以为这种事儿我不敢说,你觉得我怕,觉得我得要脸。可你错了,丢脸的是你们!从今以后,你儿子,这辈子打光棍去吧,谁家敢把闺女嫁给他?” 她蹲了下来,凑近到刘桂香的脸:“现在,你的好日子也来了。今天之后,你猜,你男人,你儿子,以后会怎么看你!” 李桂香的眼泪哗的流了出来,她用手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金妹直起腰,不再看她,而是大步走到了大厅里办户口的窗口前:“同志,我来填那张表格!” 第379 章有缘自会相见 金妹办理完户口迁移手续,小心翼翼的把那张《户口迁移证》揣进了怀里。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赵翠兰还在,正在跟有亮说着什么。 金妹走过去, 握住了赵翠兰的手,眼眶还是禁不住红了:“赵姨…” “闺女,你跟我过来。”赵翠兰拉着金妹的手,走到了一边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是半个铜钱! 赵翠兰拉过金妹的手,把半个铜钱放进了金妹的手心里:“你娘让我把这半个铜钱,等你长大了交给你,你娘来找我时,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你…孩子,你别怪她!” 金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半个铜钱,眼泪夺眶而出:“赵姨,我娘她…一定遭了不少罪…” “你娘很坚强,”赵翠兰抹了把眼睛:“这些年,我一直想把这东西给你,把这些事儿都告诉你,可我又怕,怕你知道了这些,心里的那根刺拔不出来,反倒扎了一辈子…” 金妹摇摇头,眼泪无声滑落:“现在我知道我有人疼,我娘拿命护过我,还有赵姨你,记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是没人要…” “你娘是当年知青下放,才来到我们这里,后来知青返城,她因为没有地方去,所以留在了我们这里,你凭着这半个铜钱,可以找到你的亲人。”赵翠兰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听说自己还有亲人,金妹一下子愣住了!她以为,她是孤家寡人! “我娘说没说我还有什么亲人?”金妹呼地一下站起来,死死拽住赵翠兰的胳膊,激动地问道:“她有没有说他们叫什么名字…哪怕一个字也好…” 赵翠兰叹了一口气,拉着金妹重新坐下:“你娘什么都不说,只是说,有缘自会相见。这个铜钱你收好,到时候认亲也有个凭证。” “赵姨,这就是说,我有亲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有亮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听到了耳朵里。赵翠兰扭头看了他一眼,招手道:“有亮你过来。” 有亮走过去,在赵翠兰面前站定:“赵姨!” 赵翠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不错,是个靠谱的小伙子。刚才你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看在了眼里,金妹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既然金妹以前的事你也知道了,那我想再问你一句,对金妹以前的事,你是什么态度?你要是心里有疙瘩…” “赵姨,”有亮打断了她的话:“以前的事,不怪金妹,我也不会嫌弃她。” 赵翠兰站了起来,看了有亮好一会儿,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我信你!” 她转向金妹:“以后和有亮好好过日子,把孩子们抚养长大,自己活出个人样出来,这样,你娘在地下,就能合眼了。” 金妹站起身,朝赵翠兰深深弯下了腰。 三个小丫头一直蹲在公社大院的台阶上,眼睛一直盯着金妹这边。 金妹朝她们招了招手,二丫儿和三丫儿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只有大丫儿低着头,慢慢走在最后面。 “大丫儿、二丫儿、三丫儿,快叫奶奶。这是咱家的恩人,咱们一家人能走到今天,是奶奶帮了大忙。” 三人开口叫人,赵翠兰笑着摸摸她们的头,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天儿不早了,赶紧走吧,说不定还能赶上车。” 金妹紧紧握着赵翠兰的手,泪眼婆娑:“赵姨,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回来看你!” “赶紧回吧,路上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金妹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朝着车站走去。 与此同时,段家。 段家母子爆发了一场异常激烈的冲突。 段大勇扛着锄头回来,一进院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家里冷冷清清的,平时他从外面回来,二丫儿一准儿会跑出来迎接自己,今天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跑哪儿去了? 还有,刚才回来的路上,村里人对他指指点点的,也不知道都在嘀咕啥。 “娘。”见家里没人,段大勇推开了老太太的房门,发现老娘坐在床沿上发愣。 “娘,你不舒服吗?大丫儿和二丫儿呢?” 段老太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金妹回来了,她回来迁户口。” “哦,”段大勇淡淡应了一声:“也该迁走了。” 段老太从枕头底下摸出金妹给的二百块钱,在段大勇面前晃了晃:“你啥时候把翠红娶进门?” 翠红就是老太太相中的那个邻村寡妇。 “娘,我不想娶,我有孩子,以后就守着你和两个闺女过日子就行了呗。那女人正好也嫌我有两个拖油瓶,我正好也不想娶…” “你放屁!丫头片子能传宗接代?你是想我们老段家在你手上成了绝户是不是?”老太太指着段大勇的鼻子骂。 “我告诉你,那两个赔钱货我已经让金妹带走了。以后,你必须给我娶个女人,生几个大孙子。” 段大勇以为老娘开玩笑,随口问道:“金妹把她们带到哪儿去了?” “自然是带她那边去了,连户口都一起迁走了。我是为你好,以后没有这两个拖油瓶…”段老太话没说完,就被段大勇打断。 “娘,你说啥?户口也迁走了?”段大勇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太。 段老太瞥他一眼,起身就要朝灶房里走去:“我还跟你开玩笑?现在拖油瓶没有了,你可以安心娶翠红进门了。翠红身子好生养,以后多生几个儿子,比丫头强一百倍!” 这话一出,段大勇直接炸了。 他一把冲过去,攥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力道大的惊人。 他红着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是我闺女,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把她们扔出去?” 那是他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亲闺女,好不容易拉扯大,就这样送走了,段大勇几乎要崩溃了! 段老太没想到,平时老实憨厚的儿子,会突然变得这么暴躁。 “我是你娘,家里的事我做主,还用得着跟你商量?”段老太老眼一瞪,用力甩开他的手,蛮横道:“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留着也是拖累!” “丫头片子也是人,也是我段大勇的闺女。”段大勇双目赤红,他拔腿就往外跑。 “你要干什么去?给我滚回来,你要是敢出门,我就一头撞死!”段老太堵住门,拿好架势,作势就要往墙上撞去。 “咚——”的一声响,老太太没掌握好力度,一个趔趄,差点儿撞晕了过去。 段大勇知道他娘的性子,那是说到做到的主儿。 可他更不能丢了闺女! 段大勇顿住脚步,浑身发抖:“你让开!” “我不让!” “那是你亲孙女,你的心咋那么狠?”段大勇吼的眼泪都飙了出来。 “哭啥?等你娶了翠红,再生几个孩子,你对那两丫头片子就淡了。她们是跟亲娘在一起,又不是天塌了,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段老太堵在门口,段大勇疯了一样,他抓起一根扁担狠狠往地上一砸,“咔嚓”一声,扁担断成两截。 他红着眼,指着段老太:“你今天就是撞死在这,我也得去把孩子追回来。” “那是我闺女,不是东西,你说送就送!” “你不让开是吧?行!” 他突然转身,几步冲到老太太的床边,一把将那叠钱抓在了手里,双手捏住钱的两头,猛地一扯。 “嘶—” 那叠钱从中间裂开。 他没有停,嘶—嘶— 段老太见他把那叠钱撕碎了,顿时睚眦目裂:“段大勇——你这个畜牲…” 段大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变成了碎片,再转头看他娘,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惨白… 一阵眩晕袭来,老太太的身子就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倒下… “扑通——” 世界都安静了!段大勇终于三魂归位。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钱,又看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老太太… 突然,他扔掉手里的碎片,举起双手,抬起头,发出了困兽一般的嘶吼… 而此刻的金妹,已经坐上了火车。 火车摇摇晃晃,三个丫头相互依靠着,昏昏欲睡。而她的心里却在担心另一件事:带着大丫儿和二丫儿回去,马老太那里该如何过关? 第380 章我可担不起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也不知道行驶了多久,随着汽笛“呜——的一声长鸣,火车到站了! 金妹揉着发沉的脑袋睁开眼,看了看蜷缩在一起睡的正香的三个丫头,轻轻摇晃道:“大丫儿、二丫儿、三丫儿,醒醒,到地方了!” 大丫儿睁开眼睛往外面瞅,天刚蒙蒙亮。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从行李架往下扯东西的声音,有搪瓷缸子掉在车厢里的叮当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吵的脑袋疼。 车门还没来,几十双手已经攥紧了行李,挤在过道里 ,就等着门一开往外冲。 有亮把手里的包袱塞给金妹,低声嘱咐道:“人多,你牵着大丫儿,我抱着二丫儿和三丫儿,别挤散了!” 说着,他一手搂一个,朝车门挤了过去。 金妹把包袱挎在肩上,牵着大丫儿的手,紧跟在有亮的身后。 下了车,金妹一直沉默着,皱着眉头,满脸心事。 “咋了?是不舒服,还是担心咱娘不接受大丫儿和二丫儿?”有亮见状,关切地问道。 金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不是,是在想分地的事儿…” “这个简单,回去之后我去找福海叔,只要户口上了,分地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有亮宽慰道。 他哪里知道,压在金妹心口上的,是她和三个丫头的口粮问题。 她太了解老太太了,家里平白多出来两张嘴,还不是自己亲孙女,老太太肯定心里不待见。 一路赶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的门虚掩着,灶房里有昏黄的灯光。 刚一推开院门,嘴甜的三丫儿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奶奶!” “哟,是我孙女回来了!”老太太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 刚走出灶房门,就看见金妹和她身边的俩丫头,老太太表情一愣,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抬头看向有亮:“这两个是?” 金妹抚摸了一下大丫儿的头发,硬着头皮:“娘,这是大丫儿。” 又指了指紧紧拉着她衣角的二丫:“这是二丫儿,我…把她们带回来了!” 有亮忙打圆场:“娘,这俩丫头怪可怜的,家里奶奶不待见她们,你看看她们穿的衣服…” 老太太拿眼睛上上下下把两个丫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大丫儿,二丫儿,快叫奶奶!”金妹连忙催两个孩子打招呼。 “别!”老太太脸沉着,手一抬,急忙阻止:“我可担不起。”说完,她转身又进了灶房,掀开锅盖,拿起水瓢舀了一大瓢水,添进了锅里,又把瓢“咣当”一声扔进了水缸,溅起一片水花。 锅里煮了半锅红薯稀饭! 有亮忙招呼两个丫头:“快进来!” 二丫儿怯怯的,紧紧拽着金妹的衣服,缩在金妹的后面,瞪大了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大丫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棉絮的破旧棉鞋,双手绞着自己的辫梢,默默跟在金妹的身后。 家里只有两间正房,一间柴房,一间灶房,金妹提着包袱,转身进了柴房。 这里之前她和三丫儿睡过,床是现成的,只要铺上稻草和褥子就可以睡人了。 大丫儿跟在身后,看着金妹忙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奶奶是不是不欢迎我和二丫儿?” 二丫儿趴在床头,声音有些怯怯的,没有了在路上的活泼:“娘,我怕…” 金妹把她们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别瞎想,奶奶不是不喜欢你们,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有娘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另一边,灶房里。 有亮他娘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戳着有亮的脑门数落,一肚子火气不敢大声,怕金妹听见。 有亮知道他娘一时转不过弯,小声劝道:“娘,大丫儿也吃不了闲饭,能干活了,二丫儿也大了,其实…段家养这么大给了咱,咱还是占了便宜的…” “占你个尸,”老太太提高了声音,又意识到什么,朝外看了看,压着怒火骂:“你个蠢东西,你知道家里凭空多了三张嘴,需要多少粮食?还有,三个孩子吃穿用度、头疼脑热、念书识字,哪样不要钱?就凭你那点儿本事,你能养得活这么多张嘴?到时候累死你,养大了还不一定认你,人家有亲爹。啥亲?血亲,你知不知道?” 老太太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未来的苦难日子。 “家里本来就有一个三丫儿,这下子又多了两个,金妹还能跟你再生?就是生了,她最多生一个,到时候你养一窝别人的孩子,累死累活的,你图啥?” “你说你这么大事,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就敢私自做主?”老太太伸出拳头,在有亮的背上使劲儿捶打。 有亮也不避,只要他娘这口气出出来就好了! 老太太打累了,坐在小马扎上,喘着粗气,身子还在哆嗦。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傻儿子,竟然禁不住金妹的撺掇,干出这种傻事! “娘,”有亮转头看向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答应能行吗?这件事说起来话长,等我有空了再慢慢讲给你听!娘的心比我还善,你一定会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的。” 娘儿俩正说着,金妹进来了,老太太闭了嘴。 晚饭是半锅稀溜溜的红薯稀饭配上玉米面饼子,一碗咸菜丝,一碗土豆丝。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老太太坐上首,掰着饼子,眼睛时不时瞟一下三个丫头,满脸不痛快。 大丫儿懂事,不敢伸筷子,只敢夹自己面前的咸菜,小口喝着稀饭。 二丫儿缩在板凳上,低着头,不敢看人。 只有三丫儿,时不时发出砸吧嘴的声音。 金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稀饭在嘴里味同嚼蜡。 “娘,我的户口和孩子们的户口都过来了,以后,我们不会吃闲饭的。” 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金妹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以后,你和她们的口粮自己挣。” “口粮的事,我跟金妹一起想办法。”有亮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他娘,声音不高:“娘,人是我的媳妇,孩子是我答应接回来的。这个家,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们一口。”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儿子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金妹看了有亮一眼,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有亮的手。 有亮转头看她,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有亮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稀饭几口扒完,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了。 见儿子这么不开窍,老太太心里那个气憋得她难受,把碗重重搁在桌上,起身进了房,“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大丫儿抬起头,看了看金妹,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房门,满脸担心的看了金妹一眼。 吃完饭,金妹让大丫儿和二丫儿洗了个澡,带着两个妹妹回了偏房。 大丫儿把被褥铺好,让二丫儿睡中间,三丫儿睡里侧,自己睡在最外面。 二丫儿小声问:“大姐,奶奶是不是生咱的气了?” 大丫儿把被子给妹妹拉上来盖好:“睡吧。明天咱早点起来,帮娘干活。” 夜深了。 金妹靠在床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户口迁移证,在煤油灯下展开看了又看。 明天得去找福海叔——落了户,分了地,她和三个丫头的日子才算真正在这六队扎下根来。 她把迁移证折好重新揣回怀里,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肚子,又想起金三儿上回号脉时那句没说完的话。 第381 章她不干,闺女吃啥 第二天一大早,金妹起了床,早早做好了早饭,吃完饭就匆匆去了李福海家。 李福海正蹲在廊檐下抽旱烟,见到金妹进来,他磕了磕烟袋锅子, 站了起来。 “从湘南回来了?”李福海寒暄着,搬过来一把椅子,示意金妹坐下。 “昨儿黑回来的。”金妹开门见山,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户口迁移证,递给了李福海:“福海叔,这是迁移证,你看看。” 李福海接过迁移证,仔细看了起来。 “金妹,”他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当初不是说的就你和三丫儿的户口吗?这怎么又多了两个丫头?” “两个丫头在老家被磋磨的不成样子,奶奶年纪大了,他爹又是个男人,没办法照顾,所以我就把她们带回来,和我一起生活。”金妹顿了顿,问道:“福海叔,你看这地…” “这事儿有些难办啊!”李福海皱着眉头,嘬着牙花子:“一下子多了四口人,队里的地都已经分完了,人均多少亩也是定死的。本来就你和三丫儿俩,我还能匀一些出来,这凭空又多了两个人…啧…这着实让我为难啊!” 听到李福海这么说,金妹的心沉了下去。 “福海叔,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啊,你看我们家,只有孩子奶奶和有亮有地,我们娘儿四个没有地,这口粮从哪儿来?”金妹眼眶发红,着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福海背着手,在廊檐下来回踱着步子,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要不,你先给我和三丫儿的地分了,其余的,以后再想办法?”金妹琢磨了一会儿说道。 李福海没说话,踱着步子沉思着。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荒地你愿意开不?要是愿意,沟渠那里有一片荒坡,离渠道近,浇水倒是方便,不过,就是石头多!” 金妹眼睛一亮,当即点头:“我愿意!福海叔,那片荒坡我知道,那里没人要,没人管,我能开出来多少算多少,绝不占现成的田地。” 李福海看了她一眼,那片荒坡队里人都嫌弃,满坡石头砂土,种不出粮食。 就是这样一块地,眼前这个女人却当宝贝一样。看来,为了孩子,她不得不拼一把! 李福海心里有些不落忍,但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行,你开荒,地头我去给你划。可有句话叔得给你说清楚,开荒的地三年之内不纳粮,三年之后照常交工。你能接受不?” 照常交工?那片地薄,一亩地产不出多少粮食,和队里其余的地交一样的公粮,就意味着一年忙到头,可能到手的粮食连肚子都填不饱! 可要是不答应,连那点儿粮食都没有! 金妹心里盘算着,可嘴里还是答应了! “能!” 李福海点点头,又往烟锅里装了一撮烟丝:“行,那块地你先开着,落户的事我先往上报,手续我帮你跑,好好干。” 看着金妹走远的背影,李福海眯着眼睛,又把烟锅叼在了嘴里,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这媳妇儿,还挺能干的!” 这时,沈春芳走了出来,接了一句:“她这回又领回来两个闺女,估计有亮他娘也不待见,她不干,闺女吃啥?” 李福海点点头,嘱咐自家老伴儿:“这话在家里说说算了,出去还是得管住嘴。祸从口出知道不?人家的家务事跟咱不相干,咱只过好咱自己的日子。” 沈春芳点头:“我知道,我啥时候在外面扯过老婆舌。” 金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户口和地的事儿都确定下来了,接下来,趁着现在是冬天农闲,得先把地都开出来,不耽误开春下种。 与此同时,马家。 大丫儿领着二丫儿和三丫儿,在灶房门口,正在拾掇昨晚上有亮劈好的柴禾,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房檐下。 马老太坐在房里纳着鞋底子,眼睛时不时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小姐儿仨。 手上的锥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扎进鞋底,麻绳扯的嗤啦直响,但心思根本就没再纳鞋底上。 她看见大丫儿码好柴禾,又拿把菜叶子剁碎了拌进鸡食盆里,接着又进了灶房里洗碗。 这孩子能干活! 马老太手里的锥子停了下来,鞋底子放在膝盖上,眯起了老眼:家里多了几张嘴,有亮一个人扛不住,要是能把这个大丫头送出去… 有亮正在清理兔笼里的稻草,天气冷,为了让兔子保暖,有亮都是每天早晚各换一次干稻草,保持干燥。 尿湿的稻草容易把兔子冻死! “有亮,”老太太朝着外面喊了一声:“你进来,娘跟你说句话。” 有亮答应一声,把换好的稻草铺在兔笼子里,关上笼门,这才走进房里:“娘,啥事儿?” “坐。”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娘有件事儿跟你商量。”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外面的三个丫头看了一眼:“我看金妹的这个大丫头干活挺利索,也有眼力劲儿。娘寻思着,她也这么大了,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识,这样下去,以后长大了也是个睁眼瞎。” 有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娘,你到底想说啥?” 老太太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说道:“娘想给大丫儿找个可靠的人家…” 有亮猛地站了起来:“娘,你说啥?大丫儿今年才十一岁…” 老太太急忙“嘘”了一声,伸出脚踢了有亮一下:“兔崽子,你小点声儿!一会儿让那丫头听见!” 她凑近了有亮,压低声音:“我认识一户人家,他家条件不错,就是连生四个小子,想要个闺女。大丫儿要是过去,认个干闺女,还能读书,这样既给她找了好人家,你又减轻了负担,两全了!” “不行不行!娘,这事儿你别操心!金妹这么远把孩子带过来,就是为了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过上好日子,不是送出去丢在别人家。你这样做,金妹咋想?至于你说负担…这个家有我和金妹。我们肯定不会饿着你,也不会饿着孩子…” 娘儿俩正僵着,金妹回来了,她一脚跨进院门,也许是走的急了点,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她赶紧扶住门框,蹙起了眉头。 突然,她几步跨出院子,蹲在门口的槐树下干呕起来。 老太太盯着门口的金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眼睛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想起上次金三儿把脉,话说了一半,被挡了回去。 难不成那次金三儿已经号出来了,只是没明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她连忙摆摆手,冲有亮说道:“这事儿以后再说,忙去吧!” 第382 章好好学,以后靠自己吃饭 月娥满月了,也离报名去培训班的日子更近了。 水贵在院子里劈柴,屋里,月娥靠在床头,正在给念恩喂奶。 她看着怀里使劲儿吮吸着乳汁的念恩,脸上带着忧色。 水贵劈完柴,进来看着月娥问道:“你这两天我咋看着心里有事儿一样,有啥事就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月娥看着水贵,语气不确定地问道:“水贵哥,姑姑说的那个培训班我真的要去吗?” “咋了?你又打退堂鼓了?”水贵逗弄着念恩,随口问道。 念恩吃饱了,打了个饱嗝,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月娥。 月娥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念恩软乎乎的小脸蛋:“我认的字还是在扫盲班学的,人家都是念过书的人,到时候老师讲的我也听不懂,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到时候全公社的人都笑话我。” “谁会笑话你?咱学咱自己的,在乎别人的眼光干啥?”水贵把念恩接过来,竖着抱,轻轻拍奶嗝。 “咋不笑话?人家肯定会说,一个农村妇女,字儿都不识几个,还想当医生?” 她看了看念恩和念安:“再说了,俩孩子刚满月,他们还要吃奶,我怎么能离开?” “又不是让你住在那儿,”水珍正好端着一瓷缸子温热的红糖水进来递给月娥,接过了话茬:“我都问清楚了,培训班就在公社。公社离家近,从咱家去公社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程,到时候你俩还可以一起去,一起回,家里就交给我,不用操心。” “大姐,你老在这里帮忙,家里的事儿,还有娃,都交给了忠武哥,我怕他心里有想法。”月娥一想到这些,就有些着急:“而且,我每天早上走,晚上回,家里一大摊子事儿,你一个人咋忙得过来?你又不是铁打的。” 因为自己的事,把大姐一直耗在这里,她心里觉得太对不住大姐大姐夫了。 水贵看她憋得难受,直接一句话戳透她的心思:“你就两怕,一怕学不会丢人,二怕放不下家里和娃,对不对?” 月娥抿着嘴,眼泪差点掉下来,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嗯,都怕。” “怕学不会,咱就慢慢学,一期学不会就学两期,我陪着你练。怕家里没人管,大姐不是在这儿吗?再说了,还有我呢。” 水贵看着她,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农机站就在卫生院不远的地方,早上咱俩一起去,中午一起回,下午再一起去。我在站里修我的机器,你在卫生院里学你的打针,谁也别嫌谁笨。” 月娥还是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水珍把烘笼上的尿片翻了个面:“你忠武哥那里不用担心,他是个实诚人。再说了,不就半个月吗?马上刘芬和刘超也该放寒假了,回来可以帮忙了!” “你安心去,好好学,争取学好,以后,也有个吃饭的本事。” 她顿了顿,有句话她没说,爹娘死的早,她们姊妹三个相依为命,在队里不少受人欺负。如果弟弟和弟媳都有本事了,在队里也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月娥,大姐跟你说句实话,你学好了这个,以后家里人有个伤风感冒发烧啥的,咱自己就可以看。这是一辈子的饭碗,谁也不会笑话你。” 她把烤干了的尿布叠好,搁在了一边,语气柔和了些:“你想想你以前在刘家受的气,你大嫂变着花样地骂你。所有人都骂你傻,说你缺心眼。可我知道,你不傻,你聪明着呢!以前队里办的扫盲班,你还拿了第一名呢!这回,你是为自己学,学会了腰杆就能硬,谁也不能随便拿捏你!” “只要你好好学,肯定能学好,大姐信你!” 这话说出来,勾起了月娥的伤心事,她的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赶紧擦了擦鼻子:“姐,我听你的,我去!” “这就对了。”水珍收拾好尿布,出门前撂下一句:“明天我陪你去报名,别磨蹭,你姑特意留的名额,晚一步就被别人顶了。” 报完名回来,月娥把以前扫盲班学的课本和本子都翻了出来,找出一支铅笔,把课本上的字念一个,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一个。 然后又找出“针”“药”“打针”这些字,开始在本子上练。 报名的时候,人家问她认不认识药名,她一个都答不上来,羞得满脸通红。 晚上把俩娃哄睡以后,她又就着煤油灯,把几个常见的药名反复写,反复记。 煤油灯昏暗,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就有些发涩。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捶了捶腰,忽然想起了她爹。 姑姑说她爹以前是搞医学的,要是能见到爹就好了,见到他,他肯定会教她认识药名,教她行医治病。 想到爹,她不由得有些难过起来,也不知道爹是死是活。如果他不在了,那他埋在哪里?如果在,那他现在又在哪里? … 转眼就到了开班头一天。 夜里刮了北风,早上一开门,院墙上、柴垛上全是白霜。 月娥翻出那件用林婉珍送来的碎花布新做的棉袄穿上,又把头发编了两根整齐的麻花辫。 她扯了扯棉袄衣角,扎巴着手臂在水珍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姐,我这穿的没啥问题吧?” 她忽然放下手臂,苦着脸:“我还是慌,怕老师嫌我笨,怕我学不会,被人笑话。” “谁天生就会打针?不会就学,笨就多练。”水珍把念安裹严实抱在怀里,催她:“快走吧,头一天开班别迟到,水贵在门口等你半天了。” 院门口,水贵早就等着了,见月娥出来,俩人肩并着肩往公社走,脚下咯吱作响,月娥一路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卫生院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正凑在一起说着闲话。 月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黄书包,瞅瞅里面的人,又回头看看水贵,到底没有勇气跨进去。 水贵就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呢!” 他抬手指了指那间开着门的教室,声音轻柔:“进去吧,我就在不远处上班,紧张的时候就想想,我离你很近。” 月娥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安:“那……你下班来接我不?” “接。”水贵半点没犹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多晚,我都在门口等着你,绝不先走,要回咱俩一起回。” 这句话,让月娥紧张了好几天的心,瞬间放松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布袋子,抬脚迈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第383 章没有地?那就开荒 一上午的课,月娥身子坐得笔直,竖着耳朵,眼睛一直跟随着老师,生怕漏听一句。 老师教认针头、教拿针姿势、教在布卷上练习扎针。 她手忙脚乱,却把老师讲的都记在心里。 旁边的姑娘打开的本子记得整整齐齐,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往她眼睛里扎,再看看自己本子上,写的歪七扭八的鸡爪体,她的脸瞬间红了,悄悄合上了本子。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拳头:回去一定得多认字,多写字,这鸡爪体实在拿不出手啊! 一上午的课终于上完了,老师刚跨出教室的门,她就飞奔着冲出卫生院,得回去给念安和念恩喂奶。 一上午没吃奶,胸前涨的难受。 水贵早就等在了大门口,看见她跑出来,立马站直身子迎了过来。 月娥跑到他面前,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的袖子上还沾了一点红药水印子,手里紧紧攥着个旧本子,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 “水贵哥!老师让我们在布卷上扎针,不能扎歪,我练了十几回,今天就扎透了,而且不歪!老师说,头一天就能扎透不歪的,没几个人!” 她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急匆匆地朝家走。 水贵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咧嘴笑了,嘴角翘得高高的:“我就说你能行,一点都不笨。走,回家。” 俩人一路往回走,月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老师长啥样,说一起学习的姐妹,说自己扎针多紧张,说哪一步最难。 水贵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声,心里比自己修好了机器还欢喜。 “对了,水贵哥,以后在家我也得学认字,还得好好练写字。”月娥突然想起了隔壁姑娘漂亮的钢笔字,于是说道。 “嗯,是得练写字,刘医生以后还得给人家开药方呢!”水贵调侃道。 月娥当了真:“那当然,你看咱们队里的金医生不就给人家开方子?” 两个人边走边说,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水珍抱着孩子,正站在院门口朝这边望呢! 看见两人回来,水珍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第一天学啥了?没被人笑话吧?” “没笑话!我还学会扎针了!”月娥小跑着冲过去,接过了娃儿,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欢喜。 水珍拍了拍她,满脸高兴:“我就说你能行!这本事,算是摸到门了!” 夜里,俩娃吃饱喝足,舒服地闭眼睡觉,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嘴儿时不时还吮吸的吧唧响,可能梦里还在吃奶的吧。 水贵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这俩娃。 总也看不够! 屋里炭火烧的很旺,烘笼上的尿布冒着白气。 月娥靠在床头,翻开那个旧本子,拿着笔歪歪扭扭地记今天学的东西:认针头、握针姿势、扎针的力度,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水贵扭头看她一眼,爬起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打趣道:“今天没吓哭?” “一开始腿都在抖。”月娥头也没抬,继续在本子上翻看着今天记的笔记,在脑子里记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却格外坚定:“可是一想到你在门口等我,我就不怕了。” 水贵抬起胳膊,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娃一样,语气笃定得很:“我早就说过,你生念安和念恩这么大难关都闯过来,这世上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睡觉吧,不写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月娥听话的把本子搁在了枕头边,躺下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明天要真人扎针呢。 金妹从李福海家出来,吃罢晌午饭就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柴刀,招呼着三个丫头去了河渠那边的荒坡上。 这片荒坡,金妹在六队住了几年,自然是知道的。 荒坡是砂土地,长满了荒草、荆棘。金妹粗略看了看,地上大大小小都是石头,大的像脸盆,小的如鸡蛋,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镶嵌在草丛里。 大丫儿站在旁边,看了看这片荒坡,皱着眉,默默地蹲下身子,开始捡石头。 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也跟她爹段大勇出来干过田地的活儿,正常的地是啥样,她心里清楚。 可这片地…她不知道能不能长庄稼。 二丫儿和三丫儿觉得新奇,问道:“娘,这里就是咱们的地?” “娘,这地咋种的都是草?” 金妹笑着道:“对,这就是咱们的地,咱现在给它开出来,等明年开了春,咱就可以种粮食了。以后,咱们吃的每一口粮食,就靠它了!” 她把带来的镰刀递了一把给大丫儿:“来,咱先把这些草和荆棘割了放在一边,等把地整理出来,这些草一烧,就是好肥料。” 说完,她当先弯下腰,开始割草。 不一会儿,手背就被草叶子划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可她顾不得这个。 现在时间紧,她必须得趁现在,把地刨出来,让土地经过一冬一春的冻融,才能松软下来养地力,为明年春耕打基础。 大丫儿接过镰刀,学着金妹的样子,开始弯腰割草。 二丫儿和三丫儿也帮忙,开始把石头往一边捡。 金妹边割草边在心里琢磨,荒坡开出来没有肥力,而且砂土地留不住水,必须要先种那些耐旱耐贫瘠的作物。 可种啥好呢?花生?红薯?土豆? 这些东西不太挑土地,而且红薯和土豆能当主食,不至于饿肚子。 可心里也馋西瓜,要是能种上几棵西瓜,到了夏天,也能给三个娃儿解解馋… 她想象着夏天三个丫头坐在地头啃西瓜,西瓜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胸前的衣服洇湿一大片…光是想想都觉得甜! 可是,西瓜不能当主食,万一失败,那明年的口粮都成问题! 她按下这个念头:先保口粮! 她决定先种土豆和红薯,再不济,这些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一边思量着,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正在她干的起劲的时候,胃里又翻腾开了,一股恶心从胃底往上涌,顶到了嗓子眼。 她直起腰偏过头,拿手背捂着嘴,硬把那股子干呕压了下去。 额头上有薄汗,被风一吹,凉凉的。 大丫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挥舞的比刚才快。 二丫儿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关心地问道:“娘,你咋了?”三丫儿也围了过来,抬头看着她。 “没咋,娘直起腰缓口气!”金妹把竹筒拿出来,灌了几口凉水,嗓子眼里那股子翻涌的东西又消停了些。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弯下腰。 大丫儿直起腰,忽然说道:“你歇会儿再干。” 金妹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正准备说“不用”,那股子恶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次压都压不住! 她捂着嘴,想退到一边去干呕,刚退出几步,就撞到了一堵肉墙。 一双粗糙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第384 章真有了 金妹强压住再一次翻涌上来的恶心,捂着嘴准备退到一边去干呕。 她刚退出去几步,就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个人。 同时一双粗糙的大手扶在了她的腰上。 不用回头看,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气味,金妹就知道是有亮。 她捂着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胃里翻涌的厉害,她想硬撑着站直,可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她睁开有亮的手,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这一次,她压不住,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有亮蹲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拍后背,等她吐完了 ,才把装满水的竹筒递了过去:“漱个嘴!” 金妹吐的脸色发白,接过来竹筒,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咕噜了几声漱干净了吐出来,这才虚弱地问道:“你咋来了?” “知道你到这儿来了,不放心。”有亮盯着她苍白的脸,皱紧了眉头,把她扶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扫过她手背上被划开的血口子:“开荒是男人的事,你歇着,我来!” “我没事,”金妹撑着站起来:“早点开出来,开了春好把种子种下去!再说了,我就是胃不舒服,又不是大毛病…” “再急,也得注意身体。”有亮转身抄起那把磨的锃亮的镰刀,弯腰就扎进了荒草丛里。 男人的力气大,下刀快稳,干活和女人不一样。 不过片刻工夫,他身后就放倒了一大片枯草和荆棘。 金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在荒草里一上一下,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大丫儿看了一眼金妹,又看看一旁埋着头默默干活的有亮,动了动嘴唇,却又什么都没说,又弯下了腰。 金妹歇了片刻,喝了几口水,胃里消停了些。 她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弯着腰干活,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马老太正坐在窗户底下纳鞋底,锥子扎在鞋底上,手里的针半天没扯出来,心思飘远了。 她脑子里在想着前几天金妹弯腰在槐树底下干呕的模样。 算日子 ,金妹的月事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上次把脉的事儿,金三顺话只说了半截,神神秘秘,这到底是有了,还是身子有啥别的毛病? 想到这里,她坐不住了,把锥子和鞋底子往筐里一扔,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起身就出了院门。 她得去找金三顺问问! 自打金妹那次假怀孕,老太太可不敢再妄下定论,必须得有郎中的诊断她才能相信。 刚走出院门,就碰到了挎着菜篮子往回走的胖婶。 “马家大嫂,这是往哪儿去啊?我刚打渠道边的荒坡那里过,看见金妹带着几个丫头在那儿忙活呢。还有有亮,也在那儿割草。咋?队里给金妹批了那块荒地?” “是啊。”马老太点头,脚步没停:“开荒混点儿口粮。” 胖婶儿附和道:“唉,也是,咱们队本来就是人多地少。” 停顿了一下,她紧跟着凑近了马老太,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金妹是不是有了身子?我刚打那儿路过,看她蹲在旁边干呕…” 她观察着马老太的脸色:“按理说也该怀上了,金妹回来这日子也不短了…” “谁知道呢,现在家里有几个娃了,生不生的都一样。”马老太敷衍着,抬起脚继续走。 胖婶儿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好心提醒道:“我说马家大嫂,你别怪我说话直,虽说家里有几个娃了,可那不是咱马家的人,到时候费心费力,到最后不落好!” 马老太没接胖婶儿的话,脸上没啥表情她心里何尝不知道?可金妹要是怀不上,她能咋办呢? 她轻轻推开胖婶儿的手,点头:“他婶子说的有道理,不过,由着他们吧,儿大不由娘,我这老骨头说话他们也不听啊!” 老太太说完,迈开步子走了。 胖婶儿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进了屋。 胖婶的男人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见自家女人回来,忍不住说了她两句:“你呀,以后说话注意点儿,人家哪儿痛你戳哪儿!” 胖婶儿撇撇嘴,把篮子往院子里一放,边晾衣服边说道:“我又没说错,我看哪,八成是有亮有毛病。你想啊,月娥跟了他一年时间,屁都没放一个,转眼嫁给水贵,生了龙凤胎。” 胖婶儿男人正在扭草葽子,闻言警告自家女人:“你们女人家就爱嚼舌头,这种话可不要在外面说!” 胖婶儿那句“不是咱马家的人”就像一根鱼刺卡在马老太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尤其她说“金妹也该有了”的时候,那种表情,分明就在怀疑有亮! 难道真的是有亮有毛病?马老太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家儿子。 当初可以说月娥不生,可如今金妹也怀不上,明明金妹是能生的…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金三顺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碾药,石碾子咕噜咕噜转着,满院子都飘着药味。 看见马老太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药渣:“马嫂子,哪儿不舒服?” “金大夫。”马老太进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上回你给我家金妹把脉,到底是个啥情况?你别藏着掖着,跟我交个实底。” 金三顺看了她一眼,说道:“婶子,上回我号的是滑脉。月份还浅,脉象不算特别显,可滑脉往来流利,我行医三十年,这个脉相绝不会错——从脉相看,是怀上了。” 马老太扶着碾药台的手,瞬间发颤。 惊喜来的太突然,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发抖:“你……你确定?”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滑脉还能号错?”金三顺又把碾子往前推了一把,叮嘱道:“不过金妹身子底子太虚,气血两亏,得好好静养。重活累活绝对不能再干了,胎气没坐稳之前,还是要注意。” 马老太从金三顺家出来,觉得做梦一般,脚底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之前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这回是真有了! 老天开眼,来个孙子吧! 但又想到金医生说,金妹身子亏得厉害,胎不稳,不能干重活。 可金妹还在开荒,万一这刚怀上的娃娃… 她心里着急上火,想立马到荒坡上,把人拉回家歇着。 夕阳西下,荒坡上,有亮已经把大半片地的荒草全割完了。 三个丫头在地里捡石头, 金妹看着这一大片地,脸上带着笑,招呼三个丫头收家伙事儿,准备回家。 “这地太薄了,要多积些肥!”有亮看着这一大片地,嘀咕了一句。 听了有亮的话,大丫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打定主意,以后每天捡粪,帮着娘把这块荒地种好。 一行人往回家的路上走,金妹走在中间,看着身边的男人,还有蹦蹦跳跳的三个丫头,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她没有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揣上了马老太的期盼,以后的日子,她和有亮会因为这个孩子而互相猜忌,渐行渐远… 第385 章她行不行啊 公社卫生院。 培训班教室里,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膛外都透着热气,一屋子人都暖烘烘的。 今天的课比第一天更关键。一上课,老师就举着针头站在讲台前,眼神扫过底下的一众学员。 “今天咱们不学扎布卷了,直接上真人,练肌肉注射。” “我先找个人上来示范,谁愿意打头阵?” 老师话音一落,刚才还有点动静的教室,瞬间安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一屋子人全都低着头,生怕对上老师的视线,把自己叫出去打头阵。 开玩笑呢吗?布卷扎坏了可以重来,可这是扎在活人身上,扎歪了、扎疼了,当场就要丢人现眼,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见没有一个人应声,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位置的月娥身上。 “刘月娥,你上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聚到月娥身上。 邻座的妇女立马扭过头看她,后排更是传来两声压得很低的嘀咕。 “她行不行啊?看着老实巴交的,连字儿都认不全,别一针下去扎歪了,连累我们都挨骂。” “就是,昨天也就是在布上扎得勤快,真扎活人,指不定手抖成啥样。” 听到老师叫自己的名字,月娥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脏砰砰乱跳,紧张的手心瞬间冒出汗来,坐在凳子上,身体都僵住了。 可老师已经点了名,她想躲也躲不掉。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站起身。 往讲台走的这几步路,她的腿还有点发软。 这时,她脑子里猛地想起水贵的那句话:你连双胞胎都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还有啥怕的? 想到这句话,她慌乱的心神,慢慢安稳了。 老师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位大姐挽起左边袖子,露出胳膊,在上臂三角肌的位置消好了毒。 “是维生素B12,营养针,安全得很。”老师温和地朝月娥笑笑:“别怕,找准地方,下手稳一点,慢慢推药水。” 月娥点点头,接过老师递过来的针管,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扎下去。 培训班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月娥心慌的厉害,手也抖的厉害,眼睛盯着那块消过毒的手腕,无论如何也不敢扎进去。 “别慌,记着我说的要点!我相信你!”她的耳边响起了老师鼓励的话语。 要点!她脑子里迅速把老师讲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不能让人笑话!不能丢脸! 月娥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眼睛再次盯准消毒的位置,手腕轻轻一用力… 月娥紧张地闭上了双眼,但想象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她睁开眼睛,只见针头已经稳稳扎进皮肤,不偏不斜,深浅刚刚好。 她稳稳心神,一点点的往里面推药水。 推到一半,她的手心里都是汗,针管变得滑溜溜的。 等药水全部推完,她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快速拔出针头,立刻拿起干棉球按在针眼上。 全程动作规范,分毫不差,半点纰漏都没有。 老师凑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直接转过身,对着全班高声开口。 “你们刚才都看清楚了吧?就照刘月娥这个手法来!” “下手稳,角度正,推药不急不躁,止血也到位。第一次扎真人,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相当难得。” 老师的夸赞,让教室里一瞬间响起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刚才后排嘀咕“她行不行”的那个妇女,这时闭紧了嘴,再也没有多说一句风凉话。 坐在前排的短发大姐,扭过头,对着月娥用力竖了个大拇指,满眼都是佩服。 月娥把用过的针头轻轻放进托盘里,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尽。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而是把背挺得直直的,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她做到了,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外走,说笑的、互相请教的,闹哄哄一片。 月娥把自己的旧本子、布卷都收拾整齐,装进布包抱在怀里,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习惯性的往农机站门口的墙根走。往常这个时候,水贵早就站在那儿等她了。 可今天,墙根底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月娥这才反应过来,早上出门前水贵说过,他下午要去给生产队修抽水机,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家。 她把本子往怀里紧了紧,一个人顺着土路,脚步轻快的往六队走。 路过金三顺家门口的时候,见他正蹲在院子里碾药,石碾子咕噜咕噜转,满院子都是一股子中药的苦味味。 他一抬头看见月娥一个人往村里走,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招呼了一声:“回来了?” 月娥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回来了,金大夫忙着呢?” “今天在班上学的啥?还顺利不?”金三顺站起身,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药渣。 月娥的眼睛亮了,声音不高,嘴角翘了起来,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今天学扎真人针了,我第一个上去示范的,老师还当众夸我手稳呢。” “哟,这么厉害?”金三顺笑了,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行,看得出来你做事沉得住气,心细又稳。好好学手艺,这年头有本事,一辈子都受用。” 月娥乖巧应着:“我晓得,我会好好学的。走了金医生。” 月娥心里高兴,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培训班的时候,公社卫生院教室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盯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嫉妒的脸都绿了。 这个人就是刚才在后排嘀咕月娥不行的妇女,名叫王翠芳,是隔壁五队的。 从开班第一天起,她就仗着自己多认得几个字、学得早,一直觉得自己是班里最拔尖的,老师最该看重的人。 可这几天,风头全被月娥这个连大字都认不全的农村妇女抢光了。 今天老师又当众夸她,她心里的嫉妒和酸水,翻了一下午,压都压不住。 她盯着月娥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没见识、没读过书的女人,也配抢她的风头? 走着瞧。 总有机会,让她在全班人面前,狠狠出一回丑。 第386 章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马老太从金三儿那里得到了准信儿,可觉得还是像做梦一样:胖婶儿怀疑的试探,还有她那句“不是咱马家的人”还在脑子里转。 可她现在心里有了底,金妹肚子里现在已经有了她马家的亲孙子,看谁还敢说三道四,再说她儿子不行,她指定不愿意。 可她马上又想起了金大夫说的话:金妹身子虚,胎不稳,头三个月一定要小心,不能干重活… 可金妹还在开荒呢,想到这里,她脚步一转,就往渠道那边走,得把她拉回来,不然,万一刚怀上的孙子有个闪失,可亏大了! 有亮和金妹正带着三个小丫头踏着夕阳走在回去的路上,远远的就看见老太太慌里慌张的往这边走。 三丫眼尖,连忙小跑着就朝老太太跑去,边跑边喊:“奶奶…” 老太太一把抓住三丫儿的手,朝着金妹走过来,看着她略带苍白的脸色,一把接过了她肩上的锄头:“以后这种力气活儿就让有亮干,你得好好养着身子。” “娘,我身子没问题,”金妹看着老太太一脸紧张的模样,莫名其妙:“你咋过来了?” “我是担心你的身子,”老太太嘟囔着,又看向了有亮:“你说你,你媳妇儿都这样了,你咋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人呢?” “我没让她干,让她歇着呢!我和大丫儿俩干的,大丫儿这丫头干活可是一把好手。”他娘前两天还跟他说要送走大丫儿,所以他故意当着老太太的面夸大丫儿。 老太太看了一眼大丫儿,只见她小脸上被草叶子划了几道血口子,头发上还沾着碎草屑,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身上的棉袄又破又小,根本不保暖。 尤其是那双手,本身就有冻疮,这下子又被草叶子划开了,老太太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扭脸对金妹说道:“有亮有件穿小了的棉袄,把它改改给大丫头穿。回头再去街上扯上几尺布,给她做一件新褂子,看这穿的…像个要饭的!” 金妹愣了愣,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不明白今天老太太咋突然对大丫儿的态度有了变化。 自从带着两个丫头回来,老太太从没有正眼看过她们,更别说还答应给她们做新衣服。 但她没问为什么,老太太对自己的闺女好,她打心眼里高兴。 她点点头,脆生生地答应一声:“哎,我知道了娘。” 回到家,金妹洗了洗脸,习惯性地走进灶房准备做晚饭,老太太把她撵了出来:“走走走,去歇着,以后你啥活儿都不用干,我和有亮都能干。” 说着,她手脚麻利的开始淘米下锅,洗菜切菜,全程不要金妹帮忙。 金妹心里有些慌,不知道老太太今儿个抽了哪门子风。 老太太做饭还是挺快的,不大一会儿就开始喊大丫儿:“大丫头,来,把菜端过去。” 金妹站起身,跟在大丫儿身后也进了灶房,弯腰就要去端灶上的锅。 老太太连忙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锅接过来,嗔怪的语气说道:“哎呀,我说了,以后灶房里的活儿不用你干。” 金妹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下,看着老太太端着锅转身去了饭桌,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大丫儿端着菜,也抬眼看了看马老太,又看了看金妹,抿了抿嘴唇:“她…这是怎么了?” 金妹恢复了常态,摆摆手说道:“奶奶是怕我太累了,赶紧端过去吃饭吧。” 金妹和大丫儿走到桌边坐下,这才注意到,她的碗里有两个煎的黄亮亮油汪汪的鸡蛋,再看看其他人,除了老太太以外,每个人碗里都有一个。 金妹有些受宠若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蛋就往老太太碗里送:“娘,你碗里咋没有?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吃了…” 老太太端起碗,避开了,心疼地说道:“你瞧瞧你那脸色…金三儿说了,你气血虚,得好好调理身子。我老了,吃不吃的都一样。快吃吧,别夹来夹去的。” 金妹求助似的看向有亮。有亮弯了弯嘴角:“娘让你吃你就吃。” 他娘对金妹态度好一些,他也很高兴。自从湘南回来,他知道他娘心里一直不熨帖。 这下好了,娘似乎自己转过了弯,对金妹好些了,对几个丫头也好多了,这就好。 晚饭后老太太洗的碗。擦完灶台回到自己屋,她从柜子里翻出有亮那件穿小了的旧棉袄,拿在手里比了比,棉袄长出一截,要改短,还得改瘦。 她的眼睛花了,晚上看不见做针线活。她收拾了一下,把棉袄给了金妹:“你眼睛好,晚上给丫头改出来,这样明天就有穿的了。” 金妹接过棉袄,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老太太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心里有些不踏实。 不过,有亮的这件旧棉袄改给大丫儿倒是很好,她本来就准备给大丫儿重新做一件新的,只是回来这几天忙着开荒,还没来得及安排。 她拿出针线和剪刀,就着煤油灯,仔细比了大丫儿的衣服,剪掉长的和宽的,一针一针缝起来。 有亮坐在火盆旁,正在往火盆里加炭,金妹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娘今天这是咋了?早上还不咸不淡的,过了一个晌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是不让我干活,又是给丫头们煎鸡蛋,还给大丫旧棉袄,我在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亮把火钳搁下,看着火盆里的火琢磨了好一会儿,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没弄明白。从湘南回来这些天,她脸上就没放晴过,今天忽然就转了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咱娘这人你是知道的,她心里有事从来不直说,都是拐着弯儿来。也许是看大丫这几天干活勤快,心里过意不去了。” “不对。”金妹抬眼看着有亮,琢磨着老太太的今天的表现:“这说不通。” 老太太不是那种因为孩子勤快就忽然变脸的人,可她想了半天想出别的理由,只好叹了口气:“算了,横竖都不是坏事儿。 ” 她继续缝着棉袄,催促有亮:“你赶紧睡吧,今天累了,明天还得继续开荒呢!” 有亮起身,把门打开一道缝,这才脱衣服上床。 他看着依旧在缝衣服的金妹,嘱咐道:“你也早些睡,弄不完明天再弄。你身子虚,这些天又受了累,身子要紧。” “还有一点点,缝完就睡。”金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床上的有亮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金妹看了看,棉袄差不多快缝好了,明儿大丫儿就不用再穿那个短半截的旧棉袄了。 也许是坐的时间久了,她感觉腰有些僵硬,不舒服,于是站起来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 刚一站起来,就感觉肚子一阵疼痛… 第387 章得到重用 水贵回技术岗有段日子了。 这天一早他刚把月娥送到卫生院,一进车间,李技术员从一台机器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个扳手,一脸焦躁地冲他招手。 “水贵你可来了,你来听听,这台铁牛五五底盘异响,我昨天后半晌就在研究了,传动轴和十字节都查了,没找着毛病。你再不来,站长要把我挂墙上了!” 水贵接过他手里的扳手,走到那台机器旁蹲下。 铁牛五五的底盘已经被李技术员卸了一半,螺丝散落在地上,油底壳渗出来的机油在地上淌了一小滩。 水贵蹲下来,李技术员拿扳手在底盘上敲了好几处,两人凑在一起听,仔细琢磨。 水贵让他再慢慢敲一遍传动轴,又敲一遍十字节,又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水贵,你听出啥名堂来了没?”李技术员站起身,看向了水贵。 水贵又围着机器转了转,来回又敲了几个地方,最后他指了指变速箱方向:“把变速箱后端的连接壳打开。” “啊?”李技术员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你怀疑变速箱?底盘异响咋扯到变速箱上去了?” “先看看,打开了再说。” 两个人把连接壳拆下来,水贵拿着手电,弯着腰往里照了照,又拿螺丝刀轻轻拨了一下轴承。 他直起腰确定道:“不是变速箱。是飞轮壳跟变速箱的连接螺栓松了,震动传到后面了,听着像底盘响,其实不是。” 李技术员看了看他,将信将疑的把手伸进去一摸,果然有两颗螺栓松得很明显。 “我这查了半下午底盘,底盘一点事没有,结果问题出在前头飞轮壳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爬出来,安排旁边的柱子去找扭力扳手。 然后看了一眼水贵:“这谁能想到。你是怎么往这边想的?” “你在底盘前后都敲了,响声一样,没找着哪个点特别松。要是底盘真有毛病,响得最厉害的地方应该不一样。” 水贵说着,在旁边水桶里洗了个手:“我就想着往前走两步,试试。” 柱子把扭力扳手找来了,李技术员钻进车底把螺栓紧好。 再打火一试,底盘异响没了! 李技术员爬起来,擦了把脸,给水贵竖了个大拇指:“行,今天这堂课算你给上的。” 当天下午,张站长把水贵叫到办公室。水贵进去的时候,张站长正在翻看桌子上那摞子维修单。 见水贵进来,他把维修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我翻了翻这个月报修记录,你一个人修了七台机子,剩下四台是他们修的,还找你帮忙了。而且,返修率为零。” 他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我咋感觉,你回来之后,这技术也上了一个台阶,说明你去当护林员的时候,也没有放松学习啊,是个好苗子。我听站里的师傅们说,你手上有一本笔记,你经常抱着看。” 这件事在农机站里已经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看见水贵没事儿就捧着那本笔记。 他点点头:“是的,当时去县里培训的时候,苏老师给的。” 站长点头,恍然大悟:“难怪,苏主任的技术那是没得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水贵的肩膀:“好好干,以后站里技术上的事,你放手干!” 水贵受宠若惊:“站长,我…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你!” “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不会看错人的,去吧!” 站长的这些话又在全站宣布了一遍。有了站长的支持,水贵反而觉得压力有些大,他怕干不好,岂不是给站长丢人了? 水贵得到重用,李主任的心里就不舒服,心里的不甘翻腾的厉害。 那天当着全站所有人的面被刘副局长训斥,让他威风扫地。 原本那个老实巴交、任他拿捏的吴水贵,现在成了站里的技术骨干,不仅得到了站长的重用,还得到了刘局长的认可… 这以后,要再想拿捏他,来出心中的这口恶气,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这段时间他也不少做功课,他找了自己最信得过的档案室保管员小郭,把水贵的履历找了出来。 翻看了一下水贵的资料,发现水贵的文化水平小学读了三年,后来又在队里的文盲班待过。 技术培训一栏写着,在县城农机站培训过一个月,当时教他的老师是苏文清。 水贵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庄稼汉子,仅凭培训过一个月,就有这么高深的农机技术?这不合理! 他脑子里把水贵进站以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水贵刚进站时和王军一起在站里培训过,这事儿他听王军提起过,后来去了县里,当时本来定的是王军的… 县里给他培训的是苏文清! 苏文清!李主任在农机系统混了这么多年,来这里之前还和苏文清同在县农机站是同事,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人? 苏文清是省城农机厂进修过的技术尖子,平时沉默寡言,不站队不攀附。但这种人在系统里往往是最不好惹的,你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他不想动苏文清! 可水贵的技术是苏文清教的,他记得当时在培训的时候,苏文清很是照顾水贵,听说水贵经常晚上去苏文清办公室! 说不定苏文清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传授给了水贵! 现在看来,要想动水贵,就绕不开苏文清。 他犹豫了几天,这几天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甚至见了水贵,还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好好干,放开手脚干。 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决定先绕过了苏文清,好好查查水贵这个人。一个泥腿子,为什么突然得到了苏文清的青睐? 他忽然想起,当初王军和水贵明争暗斗的时候,他就隐约听余良说过,王军想和这个刘月娥处对象,据说这个刘月娥的身份背景不干净。 既然不干净,为啥王军要舍弃根正苗红的郝红梅,而非要和这个女人处对象呢?王军又不傻。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刘月娥身份肯定有问题! 嗯,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说不定能挖出一点东西来! 李主任决定去一趟月娥的娘家,查清楚当年刘家抱养月娥的情况。 第388 章别想拿捏 金妹缝棉袄缝到腰杆发酸,刚站起来想活动活动,小腹忽然一沉:坠坠的,闷闷的,像月事要来的那种疼。 她皱了下眉,没太在意,应该是开荒累的,歇歇就好了。 可来回走了几步,那股坠痛非但没消,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拽着疼。 她顿住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平的肚子,愣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接着缝。 针扎下去,抽出来,再扎下去… 金妹的手没停,脑子里又想起来今天老太太的态度。 老太太为啥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连饭也不让她做了? 能让老太太态度转变的,能有啥事儿?对了,她说,金三儿说自己身子虚的厉害,难道她去找过金三儿了,或者金三儿跟她说过什么? 她突然想起以前自己假怀孕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副嘴脸:什么都不让她干,事事迁就,句句软话,比亲娘还亲。 她握着针的手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让她心头一沉… 她下意识掐着指头算了算,月事竟然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自打有亮摔伤了腿,伺候一大家子,上工…劳累过度,月事一直不太准,之后她就没怎么在意这事儿,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调养不过来。 金妹后背发凉:原来老太太是因为自己怀了马家的骨肉,才会暂时对自己和三个闺女好一些,并不是她转了性! 捏着针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恨不得捏碎。 “啪!” 一声轻响,针断了! 半截钢针蹦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低头看着手里缝了大半的旧棉袄,忽然笑了。 老太太真够会算计,想用一个破棉袄,来换自己给她生孙子? 门儿都没有,必须给三个丫头做新的! 她把棉袄扔到地上,懒得再缝,也懒得再装。 脱了衣服和鞋子,睡在了有亮的身边。 小腹还在往下坠,金妹双手放在自己还没隆起的肚子上,瞪着眼睛,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从小到大,她都是身边人拿来换东西的一个工具,从来没有人真正为她考虑,胡有根和刘桂香如此,段老太如此,如今,有亮他娘也是如此! 都当她胡金妹是软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泥菩萨还有三分血性呢! 她翻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荒地一定要种出来,三个闺女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早上,金妹第一次没有早起做饭。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她皱着眉头,闭着眼睛背对着有亮,继续装睡。 天刚亮,有亮起了床,见棉袄在地上,他嘟囔了一句:“好好的棉袄,怎么把它丢在了地上?” 回头见金妹皱着眉头,有些担心,他摇了摇金妹:“咋了?昨儿累着了?” 金妹没睁眼睛,嘴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你睡儿吧,一会儿饭熟了再起来吃。”他提上棉裤,继续说道:“开荒的事儿你别管了,我去干。” 金妹嘴角扯了一下:“你放心吧,待会儿饭端进屋,少不了我的鸡蛋,说不定还有红糖水呢。” 有亮并没有听出金妹语气里的情绪,笑道:“你咋猜那么准?不过,娘疼你倒是真的…” 金妹一听这话,心里更生气,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盯着有亮,笑了:“疼我?人心隔肚皮,鬼知道她心里打的啥算盘。” 有亮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平时金妹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今儿是咋了? “看你说的,娘疼你还能有啥别的心思,你睡毛愣了吧!好了,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火盆加些炭。”有亮说着,端着火盆出去了。 金妹心里有火没地方发,她明知道老太太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她又不能明说,也不能对有亮发火。 这事儿跟有亮没关系! 灶房里。 有亮蹲在灶膛前往火盆里加木炭,老太太一边切菜一边往里屋瞟:“天都大亮了,金妹还没起来?我昨天说不让她做饭,她今儿就睡懒觉?” 有亮有些不满地看了老太太一眼:“你说不让她做饭,不让她干活,她睡一会儿你又要唠叨。” “哼,我不是看在我孙子的面子上,我伺候她这娘儿几个?”老太太垮下脸,拿刀的手不情不愿的切着菜:“娘儿三四个呢,都指望我伺候?那大丫头这么大了,总可以早起干些活儿吧。” “有啥活儿你指使我干就行,她还是个孩子!”有亮随口说道,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老娘说啥来着?孙子? 他瞪大了眼睛:“娘,你刚才说啥?” 他娘白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得意:“金妹这段时间总是干呕,那是有了。我昨儿亲口问了金三儿。不过,你可得小心着点,她身子差,头三个月胎没坐稳,你可不能那啥…” “娘,你是说金妹怀上了?”有亮还是不相信,火钳上夹的木炭掉在了棉鞋上,一股子糊味儿传了过来。 他急忙跺脚,一边还在问:“真的怀上了?我就说她这吐的不正常…” “好了,把这红糖水鸡蛋端给你媳妇儿吃了,给我大孙子好好补补。”老太太没好气地又给了有亮一个白眼。 有亮压低了声音:“娘,孩子还没生别大孙子大孙子的叫,让金妹听见心里不舒坦。” 马老太一愣:“兔崽子,我说错了吗?她怀的不就是咱马家的孙子?” 有亮端着那碗鸡蛋红糖水,看了看老太太,平平淡淡地说:“她怀的是咱马家的人,不是咱马家的物件。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你儿媳妇,不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这个理儿你得拎清。” 马老太嘴巴张了张,被他堵的说不出话。 有亮端着那碗红糖鸡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娘,金妹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咱对她好一些。” 说完,他就进了他那屋。 老太太握着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亮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件旧棉袄,重新把它叠好,搁在一边:“棉袄旧了。回头我给你扯块新布。你给孩子重做一件。” 金妹没动,也没说话。 有亮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给她掖了一下被角:“你心里有事,不想说就不说。但有一点你得信,家里的日子,不是你一个人扛。” 金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头埋进枕头里,没让他看见… 第389 章过去了就好 薛正清还没到下班的点,就迫不及待的骑着自行车往家属院赶。 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林婉珍! 车子刚停稳,他就拿下挂在车把上的公文包,看了看。 家里静静悄悄的,老母亲应该带着儿子出去玩还没回来。 厨房里也没人,难道婉珍不在家? 他扫了一眼房门,是虚掩着的,说明林婉珍在家。 他推开门,张嘴准备喊,却发现林婉珍坐在梳妆台旁,背对着他。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箱子,古朴,陈旧。 那箱子他见过,刚结婚时,他见过林婉珍抱着箱子偷偷哭过。 后来就没见过她打开。 此时,箱子开着。 林婉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出神地看着,连他进来,她都没有察觉到。 薛正清的目光落在了一照片上。 一张合影,一男一女,女的梳着学生头,穿着一件碎花衬衣,笑的含蓄,正是林婉珍。 男的穿着板正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沉稳儒雅。 只一眼,薛正清就认清楚了,照片上的男人是苏文清! 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努力稳了稳心神,拿出了一根烟,颤抖着手点燃,猛地抽了一大口。 他很少抽烟,这一大口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他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慌忙掐灭了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屋内喊了一声:“婉儿,我回来了!” 屋内一阵响动,接着传出来林婉珍略有些慌乱的声音:“回来了?今儿怎么早一些?” 薛正清故意把自行车重新支起来,弄出动静,装出刚到家的样子:“是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估摸着林婉珍已经收拾好了那只木箱子,他缓步朝屋里走去。 林婉珍迎了出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挂在了墙上,温婉地笑着:“有什么好消息?” 薛正清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眶还有些红,应该是哭过。 他揽过她的肩膀,扶着她坐到了沙发上:“我听培训班的老师说,月娥学的很认真,进步的很快。看来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林婉珍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正清,看来你为她铺的这条路是对的。” 薛正清叹息一声:“要是大哥在就好了。看到月娥这么上进,他一定会高兴的。” 林婉珍沉默了。 大哥到现在都没有音信,这段时间,平反了那么多人,可就是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婉珍,你别着急,大哥他肯定会回来的。”薛正清见她眼神黯淡下去,连忙安慰道:“我那个同学已经跟我来过信了,说是快了,要不了多久,咱就能见到大哥了。” 他拉过林婉珍的手,有些抱歉:“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想等着大哥回来给你个惊喜…” 林婉珍紧紧抓住薛正清的手,激动的手都在抖:“真的?大哥会不会回来跟咱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有这个可能!”薛正清没把话说死。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林婉珍进了灶房。 薛正清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脑子里浮现那张照片。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苏文清。 第二天,县农机局。 一辆吉普车驶进了农机局大院,秘书小陈看了旁边薛正清一眼,轻声说道:“薛局长,到了。” 薛正清点点头,抬头看着墙上的标语:工业学大庆。 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刘副局长看了看车牌,疑惑了一下,赶紧迎了出来:“薛局长,你怎么来了?” 薛正清扫了一眼院子,语气随意:“卫生局年后要搞下乡防疫,听说你们单位也要配合,先来看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刘副局长连连点头。 “哦,还有,”薛正清好像刚想起来:“你们局里有个苏文清?” “有有有,苏主任。” “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顺便见见。” 刘副局长领着薛正清,进了苏文清的办公室,识趣地说道:“你们聊。” 苏文清看见薛正清,明显的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县医院门口,婉珍的丈夫。 上次匆匆一瞥,他并没有仔细看薛正清,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沉稳、儒雅中带着精干,还有一种身居高位者的威压。 和婉珍挺配! 同时,薛正清也在打量他: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一样的儒雅,只是儒雅中带有一些经历过世事的沧桑。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是薛正清。” 薛正清?苏文清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水贵跟他提起过,现在,薛正清本尊就在眼前。 苏文清伸出手,浅浅握了一下:“你好,我是苏文清,请坐!” 薛正清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机械方面的书。 “苏主任,”薛正清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 苏文清拿起暖水瓶,正在给薛正清倒水,闻言,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上次县医院,”他看着苏文清,语气平淡:“你去看过一个生双胞胎的产妇,她叫月娥。” 薛正清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苏文清沉默了一瞬,把水递给了薛正清:“是。” “你跟月娥认识?” 苏文清在薛正清的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说不认识,他既然问了,就知道他去看的是月娥。撒谎就是心里有鬼。 说认识,怎么认识的?如果是因为水贵,那也不至于偷偷把东西放在病房门口。 “我认识月娥她娘。”苏文清淡淡回道。 薛正清心里一喜,苏文清认识月娥她娘,那是不是知道月娥她娘的事?她还活着吗? 但他没有表露自己的情绪,看着他:“你认识她娘?那她娘?” “她娘生她的时候就走了,我是看这孩子可怜,去看看她。” “那你怎么没进去,而是把东西放在了门口?”薛正清又问。 苏文清的心跳加快,他不能说月娥她娘是自己的亲姐姐,现在姐夫的事还没明朗化,这也是为了保护月娥。 苏文清沉默了。 薛正清并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 “苏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薛正清突然道:“你认识我爱人?” 这话问的很直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苏文清才点点头:“认识!” 他不能说假话,薛正清既然能找到这里,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一定知道他和林婉珍的关系。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早过去了!” “嗯,过去了就好。”薛正清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很沉稳的光。 他又问了一句:“你既然认识月娥娘,肯定也听说过她爹吧?” 苏文清摸不清薛正清今天来到底是想问月娥的事,还是来试探自己和林婉珍的关系,只好含糊回道:“我跟她娘有过几面之缘,她爹…没听她娘提起过。” 薛正清笑了笑,站了起来:“苏主任,我今天来就是闲聊几句,你别放在心上,以后有机会,去卫生局坐坐,我觉得和你挺投缘。” 说完,他起身告辞。 苏文清站在窗户旁,看着薛正清上了吉普车,离开。 他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姐姐苏文兰说起过。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那时候姐夫刚出事,姐姐四处奔走。 有一次回来跟他说,省城有位姓薛的干部肯帮忙,可惜人家位置不够高,够不着。 后来姐姐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再后来。她难产死了。 苏文清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十几年过去了。 薛正清。 当年够不着的人,如今就在县城,就在他面前,还娶了林婉珍。 而姐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第390 章算盘 有亮把老太太煮的红糖鸡蛋端进了房里。 他坐在床头,见金妹不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闷声道:“把鸡蛋吃了,你的身体太虚。” 金妹吸了一下鼻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这碗鸡蛋她必须吃下去,有了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 刚坐起来,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肚子还是不舒服,坠坠的,胀胀的。 有亮见她脸色不好,眉头紧蹙,忍不住问道:“咋了?” “肚子疼,昨夜里到现在…” “那你咋不早说?”有亮有些慌了神:“你躺着,我去叫金医生过来。” “别…”金妹话还没说完,有亮已经跑了出去。 “金医生…”金三儿的院门还没开。 有亮拍门的动静不大,但急促,一下接一下,像怕里头的人听不见,又怕吵醒了左邻右舍。 金三顺开门的时候还披着衣裳,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昨儿半夜出诊,刚睡下没多大一会儿。 开门一看是有亮,愣了一下:“有亮,大早上的这是…” “麻烦你跑一趟,”有亮急得直搓手:“我家金妹身子不舒服,你给看看。” 金三顺穿上衣服,问了一句:“咋个不舒服?”边问边回去拿药箱。 “说昨儿夜里肚子就疼,一直到现在,”有亮有些着急:“金医生,孩子不会有事儿吧?” “走,去看看。”金三儿背起药箱,当先跨出了院门。 有亮心里七上八下,他刚刚从他娘嘴里得知金妹怀上了,接着金妹就告诉他肚子疼… 怀上了是好事,可万一保不住呢?金妹那身子骨… 他想起上次金三儿给金妹把脉,说她身子虚… 万一这一胎… 他不敢往下想! 金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马老太,又看了一眼拎着药箱的金三顺,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金三顺坐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三个丫头也躲在房门口,朝屋里张望。 马老太站在金三儿的旁边,大气不敢喘。眼睛盯着金三顺的手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想从金三顺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金三顺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金三顺换了只手,又搭上去。 马老太的心跟着那三根手指,一上一下地吊着,直晃悠。 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马家有后。 有发结婚几年,秀娥抱了小宝,只生了个丫头。 有亮这边,金妹要是能生个儿子,她死了都能闭眼。 可万一这一胎保不住…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得厉害。 金三顺终于松开手。 他把脉枕收回药箱,又把箱盖扣上,慢腾腾的,急得马老太恨不得替他开口。 “三叔,到底咋样?”有亮忍不住问道。 金三顺站起来,看着床上的金妹,脸色有些严肃。 “脉弱,胎不稳。” 马老太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之前亏得太狠,”金三顺看了马老太一眼,语气重了几分:“底子空。头三个月最关键,不能下地,不能干重活,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他顿了一下。 “不然,保不住。”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马老太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金医生,那怎么办?能不能调理?”有亮着急地问道。 “我给她开些保胎的,一天一剂,先服着看。”他说着,提笔写了个药方交给了有亮。 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忌口、调养、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说了一长串。 马老太在旁边听的认真,一个字不敢漏,频频点头,全记在心里。 送走金三顺,有亮去抓药,老太太转身回屋。 金妹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马老太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肚子,虽然没显怀,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天都不能大意。 “闺女,”马老太声调都比平时轻了几分,满脸慈爱:“听话,医生说了,不能下地,不能干重活。饭我端进来,水我递进来,你只管躺在床上好好养胎。” 金妹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大丫儿拽着两个妹妹来到了院子里,她拿起捡粪耙和粪篼,悄声对两个妹妹说道:“娘病了,以后开不了荒了,咱们得干活,帮忙减轻负担。” “荒地要肥,咱们有空就捡粪。” 二丫儿和三丫儿点头,三个丫头悄悄溜出门。 马老太还坐在床边,替金妹掖好被子:“坡上开荒的活,我和有亮去干。多跑两趟、累点没啥。”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也算对老马家有个交代。” 有亮抓了药回来,老太太赶紧去熬上。 有亮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金妹,眉头紧锁。 “有亮,你别听金医生的,哪儿有那么娇气?开荒我不去,不放心…” “不行!”有亮果断拒绝:“这次医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的身子亏了,容易滑胎,以后就躺着。”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我和娘全包。你只管养好身子,别的啥也别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我娘就那个脾气,话不好听,心不坏。” “你别往心里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有我在。” 金妹看着他。 这个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可他说“有我在”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堵在心里的那点别扭,慢慢散了。 当天,马老太真的说到做到。 吃罢晌午饭,她回屋换了件旧衣裳,拿上锄头,准备出门。有亮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已经在等了,愣了一下。 他娘这辈子,干活从不惜力。以前挣工分的时候,她跟男人一样挣满工分,和爹两个人辛苦拉扯大他们兄妹三个,日子艰苦。 直到后来有发和自己大了,日子才好过一些。 可是他娘要去开荒,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开荒比挣工分还累,刨石头、挖树根、翻生地,一天下来骨头都散了架。 她年纪大了,有亮怕她受不了。再说了,他娘现在落下了病根,万一再气喘… “娘,你别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开。”有亮想接过他娘肩上的锄头。 “你一个人得忙到啥时候?”马老太扛起锄头往外走:“以前挣工分的时候,啥活没干过?走吧。” 有亮犹豫了片刻,他知道他娘的脾气,知道劝也劝不动,到时候让他干些稍微轻松的活儿吧。 马老太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腰板挺得直。 她这么拼命干活,不是为了金妹,是为了金妹肚子里的孩子。 三个丫头,终究不是马家的人。 现在金妹胎不稳,必须哄着、供着,半点不能刺激。 等孩子生下来,养到半岁… 她心里这本账翻来覆去地算,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马家又不是大户人家… 大丫儿也跟在了后面,她知道,这片荒地是她和两个妹妹以及娘的口粮地,娘去不了,她必须去! 傍晚收工回家。 马老太浑身是土,腰累得快直不起来,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可一进门,先没顾上自己,舀瓢水洗了手,直接进了灶房,给金妹煮红糖鸡蛋。 水烧开,红糖化开,鸡蛋打进去,一气呵成。 她把红糖水端到屋里,吹了吹,递给了金妹:“来,趁热喝了。” 金妹接过碗,看到老太太的手上磨了两个水泡。 她有些不落忍,多看了几眼。 老太太缩回了手,笑了笑,语气平淡:“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金妹不知道的是,白天在坡上歇晌的时候,马老太拉着同村婶子,坐在地头的大石头旁,压低了声说了好一阵子。 婶子问了一句:“你是替谁打听?” 马老太笑了笑,没接话,拿起锄头,岔开了。 那婶子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 第391 章这一局,她赢了 王翠芳盯了月娥整整五天。 她把月娥的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每天下午散学急着回家喂双胞胎,走得慌慌张张,东西丢三落四。 而且,不爱计较,对谁都没防备。 最要命的是,她好面子,最怕在全班人面前出丑。 王翠芳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她不急。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次就能把月娥踩得抬不起头的机会。 谁让她抢自己的风头?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更快。 这天课上,老师教皮内注射,也就是做皮试。 全班最难的一项,扎浅了药水冒出来,扎深了直接作废,手法差一丝都过不去。 老师示范完毕,一声令下:两人一组,互相实操。 教室瞬间热闹,闹哄哄的,都各自找伴儿。 月娥照旧和老实胆小的赵大妹搭成一组。 课间休息,月娥起身去上厕所。 她把针盒随手盖好,放在桌上,匆匆出门。 王翠芳一直坐在后排,课本摊开,眼睛却时不时盯着月娥的一举一动。 等人彻底消失在门口,她没立刻动。 静静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会半路折返,才缓缓站起身。 教室里还剩七八个人,聊天的聊天,趴桌的趴桌,没人往她这边看。 赵大妹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 王翠芳慢悠悠地走到月娥桌旁,背对着全班,身子挡住针盒。 手指轻轻一挑,盒盖无声打开,崭新的尖针抽出来,袖口里藏好的钝针飞快塞了进去。 然后,盒盖轻轻一扣,严丝合缝,前后不到十秒。 她直起身,脸上半点波澜没有,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低头继续看书。 月娥上完厕所回来时,打开针盒扫了一眼。 针头、针管、棉球、药水,一样不少,整整齐齐。 她没多想,低头配药。 王翠芳低着头,装作很认真地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在偷偷往月娥这里瞟。 见月娥根本没发现异常,还傻乎乎的配药,她忍不住嘴角微微翘了翘。 月娥配好药,轻轻拍了拍赵大妹。 赵大妹揉着眼睛,乖乖挽起袖子,迷糊道:“开始练了?” “嗯,手伸出来就行。” “你轻点啊,我最怕疼了。” “别怕,跟蚊子叮一下似的,很快就好。” 月娥在赵大妹的胳膊上找准位置,消了毒,捏着针轻轻往下一扎。 没进去。 针头像顶在了一块硬石头上,根本扎不进皮肤。 月娥愣了一下,调整角度,再扎一次。 还是不行。 针尖又钝又滑,稍稍用力,赵大妹疼得猛地一缩胳膊,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声音都提高了八分:“疼!月娥,好疼!” 这一声,周围好些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月娥一紧张,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心瞬间冒出汗。 越急,手越抖;越抖,越扎不进去。 “对不住对不住,我再轻点儿……” 第三次下针,依旧失败,只在皮肤上顶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赵大妹苦着脸,嘴里“嘶嘶” 地喊疼。 周围的议论声慢慢起来了,眼神带着好奇、看热闹、甚至几分嘲笑。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老师。她走过来,拿起月娥手里的针只看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针钝成这样,你动手前不会先检查?” 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教室。 “当大夫手上半点儿不能马虎,连针好坏都分不清,将来真给病人扎,出了事谁担?” 月娥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针,看着赵大妹胳膊上的红印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这么大,她从没这么丢人过,这么难堪过。 王翠芳坐在后排,垂着眼,一页书半天没见翻动。 她嘴角带着得意的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月娥那张窘迫的脸。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课间休息,教室里人走了大半。 月娥没出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只针盒。 她把那根针抽出来,对着窗户的亮光一照,针尖是钝的,像被人故意磨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大妹上完厕所回来,月娥给她看针头。 赵大妹一看,当时就炸了毛。她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这是报废的针!根本不是新发的!” 月娥没说话,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吃哑巴亏吗?去找老师说啊!”赵大妹着急道。 月娥轻轻摇了摇头:“说啥?针在我盒子里,人证没有,物证没有。我说有人害我,谁会信?只会说我学艺不精,找借口。” 赵大妹张了张嘴,是啊,没人看见,没有证据,咋说 ? 月娥把那根钝针,慢慢收进布包最内层。 她没扔。 赵大妹憋了半天,压低声音:“你好好想想,班里谁看你不顺眼?谁一直针对你?” 月娥沉默了几秒。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王翠芳。 月娥记得,从老师第一次表扬她开始,王翠芳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不屑,带着敌意。 可她没证据,没抓现行,说什么都是空的。 “别瞎猜了。”月娥声音很轻:“没抓住手,闹开了,只会更丢人。” 心里不委屈是假的。 被当众批评,被全班看笑话,搁谁谁不委屈? “她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赵大妹傻傻地,问道:“你说谁?” 月娥没回答。 下午练静脉注射,难度更高,要一个个上台,在老师面前当众实操。 王翠芳第一个举手上去,手稳、动作规范、一针见血,老师当场笑着点名表扬。 她走下台,故意从月娥身边路过,挑衅地看了月娥一眼。 月娥坐在座位上,手指慢慢攥紧了针盒。 她不知道自己等会儿能不能扎稳。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如果再出错,以后在这个培训班,她永远都抬不起头。 “刘月娥,到你了。”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月娥站起身,端着针盒,一步步走上讲台。她没急着配药,先把针盒打开,抽出一根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针尖锋利,完好。 再抽一根,依旧完好。 她把两根针并排摆好,这才开始抽药水。 站在全班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捏起面前同学的胳膊,找准血管,手腕发力,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 直入血管,回血清晰,稳稳当当。 她没看老师,也没看台下,固定好针头,匀速推药,动作规范。 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当众说了一句:“手很稳,心态也稳,过了。” 月娥暗自松了一口气,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把用过的针具归位。 走回座位,赵大妹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眼睛都亮了。 月娥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针盒牢牢扣好,往桌角最里面推了推,紧紧贴着墙。 从今往后,针盒不离桌,离桌不离身。 放学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大妹还在愤愤不平,一路念叨:“你说那根坏针,到底是谁故意放的?这也太缺德了!” “不知道。” “月娥,咱就这么算了?那不是让坏人更坏?” 月娥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很轻。 “不算了能怎么办?放心,下一次,她再想动手,没那么容易得手。” 赵大妹愣住,侧头看她。 月娥没再多说,手轻轻按了按布包,那里躺着那根她特意留下的钝针。 月娥万万想不到,王翠芳要的是让月娥直接扎错药、出事故、被培训班彻底开除,永远别想再当赤脚医生,这样的话,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等培训结束,她才能分配到好的地方。 第392 章一切尽在掌握中 李主任从刘家坳回来的时候,自行车骑得飞快。 两条腿像装上了电动马达,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噼里啪啦作响。 进了农机站的院子,他支好自行车,拿起公文包,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丢在办公桌上,把身子往椅子上一瘫,脑子里把下乡套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月娥是抱养的,亲娘叫苏文兰,下乡知青,难产没了。 亲爹没人说得清,只听村里老太太嘀咕,省城下来的,挨过批斗,十有八九是右派。 右派!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团乱麻似乎有了眉目。 水贵娶了右派的女儿,那他就是右派女婿。 苏文清一个省城知青,凭啥对水贵掏心掏肺?俩人指定有某种联系。 不对,苏文兰…苏文清?这是巧合?还是说这两人…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难怪…这样就说的通了! 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主任嘴角慢慢翘起来。 憋了这么久的气,终于能出了! 他想起那天刘副局长当着全站人的面训斥他,水贵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个老实巴交的泥腿子,凭什么?就凭他会修几台破机器?就凭苏文清给他开了小灶? 现在好了,右派的女婿,看你还怎么在站里待下去? 还有苏文清,装了这么多年清高,不站队不攀附,见谁都淡淡的。 李主任最恨这种人,假清高,这回扯上右派关系,看你还能不能清高得起来。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年头,不需要证据。“右派”两个字传出去,就能压死人。 水贵一个泥腿子,立马成过街老鼠。站长还敢重用他?刘副局长还敢替他说话? 做梦! 至于苏文清嘛,就算查不出什么,沾上这层关系,这辈子也别想再提拔了。 档案里会多一张纸,开会时多一句“要注意”,就够他受的。 李主任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稳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敲门,他没开。 一直到下班,农技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才锁门出来。 院子里没人,他推着车往外走,琢磨了一下午,他的心情豁然开朗。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他没吃几口,撂下筷子,进了里屋,关上门。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不能用自己的笔迹! 他提起笔,改用左手写字。左手生硬,笔画歪扭,看不出原形。 他只捡最简单的字写,不涂改、不回笔,不乱圈乱划,免得露出破绽。 “革委会领导:农机站职工吴水贵,其妻刘月娥,系右派之女。其关系人苏文清,与右派来往密切,长期包庇。请领导重视。” 短短几行,他写得很慢,写完后,他吹干了字迹,仔细看了两遍。 没有笔锋,没有习惯笔顺,完全像个小学文化的人随手写的。 他满意地折好,塞进信封,没写落款。 这是匿名信,当然不能落款! 这种事,不用写太细,只要把火点着就行,火烧多大,全看风势。 叠好他把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里屋。 老婆还在收拾碗筷,见他出来,拿眼睛瞟他一下:“今儿咋神神叨叨的?” “没事,想点工作上的事。”李主任套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老婆手里拿着抹布,撵在后面喊:“这么晚了还出去?” 他摆摆手,没回头。 出了院子,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公社方向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老远一盏,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信送到革委会,第一个经手的肯定是老韩。老韩谨慎,可最怕沾立场问题。见到“右派”两个字,必定往上递。 只要递上去,办公室的核实电话,必定要打到农机站。 水贵那个老实性子,领导一问,当场就得慌。 他越想,心里越稳。 走到公社大门口,他绕到侧面墙根,他想等着门卫老赵去后院上厕所的工夫,把信塞进去。 他蹲在黑影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吸了几口,门卫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打着手电往后院去了。 李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摸到革委会门口,顺着门缝,把信封往里塞。 只听“啪”的一声响,信封落在地上。 他左右扫了一眼,空无一人,转身快步离开,推着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下了。 他没打扰她,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压下心口的兴奋。 第二天,李主任跟平常一样去上班。 在站里转了一圈,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唠两句闲话。 甚至还故意找到水贵,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早啊,水贵。” 水贵有些诧异,忙点头:“李主任早。” 可心里泛起了疑惑,李主任今天怎么有些怪怪的,平时可是连个笑脸都没有。 李主任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他心里却在想:前途?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等。 等公社的来电,等站长的脸色变,等有人把水贵叫去谈话。 可奇怪的是,电话一响,都是别的公事;站长脸色如常,开会布置任务,半句风声都没露。 整整一天,风平浪静,那封匿名信,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下班散会,李主任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坐在空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急什么,信不是昨晚上才递出去?老韩怎么着也要先核对、先请示,不会上来就闹得人尽皆知。 晚一两天,才更像“群众举报、按规核查”,才更查不到他头上。 他关灯、锁门,神色平静,心里却更笃定了。 回到家,一进家门,他就冲灶房里喊:“炒两个硬菜,把我那瓶白酒拿出来!” 老婆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瞧他满面红光的,忍不住问道:“升官了?高兴成这样。” 他没解释,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女人很快端上炒鸡蛋、花生米,把那瓶存了两年的白酒摆到他面前。 李主任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惬意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到达胃里,他舒坦的“啧”了一声。 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眯着眼,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画面: 水贵被叫去谈话,脸色发白,手脚发抖,百口莫辩。 苏文清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清高,彻底抬不起头。 哼!一个泥腿子,也敢跟他斗?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 平时舍不得喝的酒,今天喝着,格外香甜。 夜色越来越沉,屋里酒气慢慢散开。 李主任把最后一杯酒一口干尽,咂了咂嘴,带着微醺的笑意,扶着墙进了里屋,衣服没脱就倒在床上,很快睡沉。 他做了一场好梦,梦见水贵卷着铺盖,灰溜溜离开农机站,头都不敢抬。 梦见苏文清被调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梦里正风光,窗外鸡叫了。 李主任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没散的得意。 他笃定,自己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他笃定,用不了几天,水贵和苏文清,必定万劫不复。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想到,省城那边,已经开始下发文件。 第393 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 马老太好些日子没登过水贵家的门了。 自打月娥生了龙凤胎,有了城里当官的亲戚,她心里就活泛了。 月娥有局长姑父,这个关系肯定得抓牢,她是月娥大姑,咋着也比旁人强! 只要抓住了月娥,就抓住了局长这个关系。 想着月娥已经满月好多天了,这段时间忙,一直没去看她。 这天吃了晌午饭,她就拿出几个鸡蛋,用干净粗布帕子包着,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扯了扯衣角,出了门。 刚走到月娥院子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细细的哼唧声。 院门虚掩着,晾衣绳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尿布。 马老太推门进去,水珍正抱着念恩在堂屋里转圈,背上还背着念安。 “月娥呢?咋你一个人扛俩娃?”马老太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屋子,伸手去接水珍怀里的念恩。 水珍并没有把念恩递给她,轻轻拍着孩子:“困了,我拍她睡。” 她接着说道:“月娥去公社卫生院参加赤脚医生的培训了,到晚上回。” 马老太脸上的笑一僵,有些不敢相信。 她抬头盯着水珍,足足愣了两秒,才又问了一遍:“赤脚医生?月娥去学医了?” “是的,她姑父特意给留的名额,第一期半个月,回来就可以打针,处理伤口。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 水珍看着马老太的脸,她知道老太太不是真心替月娥高兴,故意介绍的很清楚。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果然,马老太一拍大腿,夸张地笑着,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嘴里的夸奖一句接一句的,根本停不下来。 “我就看月娥这孩子有出息!性子软和,心里透亮,比一般妇女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以前在我家的时候,我就常跟有亮说,月娥这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就是缺个往上走的机会,这不,一遇贵人就飞起来了!” 她拉着水珍,把月娥从人品到样貌、从性子到能耐,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水珍假笑着应和她,抱着已经睡着的念恩进到房里。 水珍刚转身,马老太脸上的笑就维持不住了。 学医!居然是月娥。 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磋磨了一年多、天天指着鼻子骂,又懒又蠢又笨、连顿热饭都做不明白的月娥,如今要当赤脚医生了。 往后在这大队里,见了她,人人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刘医生? 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走到哪里都有脸面? 这死丫头离开马家,简直开了挂,头一胎就生下龙凤胎,儿女双全; 娘家有当局长的姑父撑腰,没人敢欺负; 如今又学成赤脚医生,手握一门能吃一辈子的安稳手艺。 三样最金贵的东西,全被她攥在了手里。 她越想心口越堵得慌,当初她要是脑子清醒一点,说什么也不会把月娥往外撵。 要是月娥还在马家,如今风光体面的就是她马家,就是她儿子有亮。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有亮娶了金妹,是能怀上孩子,可前头带着三个外姓丫头,个个都是吃粮的嘴,天天开荒刨地,累死累活都抬不起头。 一个在天上,风光无限,人人敬重。 一个在地下,劳碌辛苦,拖累全家。 马老太咬着后槽牙,把自己当初的短视和愚蠢骂了千百遍,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这些都只能闷在心里,现如今只能和月娥打好关系。 她追上水珍的步子,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学医好,这是一辈子的饭碗。以前我总担心她的日子,这以后哇,她过的好,我也放心了!” “水珍哪,要是忙不过来,你就招呼我一声。看你忙的…唉。” 她说着,赶紧抢先一步,把床铺好:“瞧瞧,睡的多香!” “等月娥这班结业啊,我咋也得过来,给她煮红鸡蛋贺喜!咱队里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指望她了!” 她把那包鸡蛋往桌上一推,又夸了两句孩子,这才转身出门。 刚走出巷口,她脸上挂着的笑瞬间消失,越走越沉。 月娥现在翻身了,在队里说话比谁都硬气,她往后想在六队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必须巴结着、捧着,半分罪都不能让月娥受。 金妹肚子里怀着她马家的亲孙子,是传宗接代的根,更是半分都怠慢不得。 两个女人,一个能给她长脸,一个能帮她传宗接代,她哪个都得罪不起。 哪个都得哄着、供着、两头讨好。 回到家,推开院门,大丫儿正领着二丫儿、三丫儿蹲在槐树下拣豆子。 三丫儿手笨,豆子滚了一地,二丫儿趴在地上一颗颗往回捡。大丫儿把拣好的豆子分成三小堆,抬头叫了声“奶奶”,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马老太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三个瘦巴巴的丫头,心里忽然堵得慌。 月娥的龙凤胎金贵得人人疼,金妹带来的这三个,是累赘、是拖垮儿子的负担。 她沉着脸进了灶房,把空篮子往墙角一扔,坐在灶膛前生闷气。 晚饭后,马老太在灶房里收拾,有亮在往火盆里夹炭。 他娘看了他一眼,叹了好长一口气。 “有亮,你知不知道,月娥去公社学医了。赤脚医生,结业了就在队里给人打针看病,以后长本事了,就是大医生。” 有亮正小心翼翼地把炭夹到火盆里,头也没抬:“知道。水贵跟我说了。” “你说她当初在咱家的时候,连顿饭都做不明白,现在倒好,穿上白大褂了。” 马老太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越来越酸:“往后队里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刘医生?当初要是…” 她话说到一半,拿眼角瞟了儿子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你说她咋就这么好命,生双胞胎,又冒出个局长姑父撑腰,现在还学了手艺。” “你再看看咱家,你一个人养五六张嘴,还是帮别人养的…” “娘。”有亮把火钳往炭盆边上一搁,转过头看着她。 他平时话少,他娘唠叨什么他都听着,可这回他不得不说话。 “月娥有出息,那是她自个儿挣的。她有那姑父,有这命,她该得的。” “金妹也不差,她起早贪黑开荒种地,三个丫头懂事勤快,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我既然娶了金妹,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后你别老说这事儿,让金妹听见不好。” 马老太被他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她才恼怒地戳着有亮的脑袋:“你这个兔崽子,以后有你受的!你以为你养大了她们就报你的恩?到时候认不认你还两说!” “认不认,各凭良心,娘,你别说了!” 娘儿俩正说着,没想到被金妹听了个正着… 第394 章暗算落空,流言攻心 王翠芳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快结业了! 她一闭眼就看见月娥的脸——站在讲台上被老师表扬的样子,拿着满分卷子的样子,全班妇女围着她问手法的样子。 这期培训班二十个人,好名额就三个。剩下的全往偏远山村里分。 她打听过了,分到燕子岭的那个妇女,干了整整五年,没挪过窝。 没人带,没人教,出了事自己扛。 冬天大雪封山,半个月见不着一个人。 王翠芳怕。 她不是怕吃苦,是怕被困死在山沟里。 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刚上一年级,小的还尿床。她要是去了深山,孩子谁管? 她初中读过两年,在这个培训班里算是文化最高的。 开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稳稳占一个好名额。 可突然冒出来一个月娥,一切都变了。 论实操,月娥的手比她稳。 论老师偏爱,月娥次次被夸。 论人缘,那些妇女都喜欢踏实肯干、肯教人的月娥。 上次换钝针的事,她差点就得手了。 月娥当着全班的同学的面,针扎不进去,针头打滑,赵大妹疼得直叫。 老师当场批评:“你扎针前不检查吗?”月娥的脸红得滴血,眼眶都湿了。 王翠芳以为月娥会垮,她知道她爱面子。她等着看月娥偷偷哭鼻子、闹退学。 可第二天,月娥又来了。 比谁都早,比谁都认真。 而且从那以后,月娥养成了习惯——每次拿起针,先对着光看三秒。 王翠芳恨得暗暗咬牙,可她再也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了。 她心里清楚,再搞小动作一旦被抓,直接滚蛋。 可她不能认输:对深山的恐惧,对月娥的嫉妒,像两条蛇缠着她,越勒越紧。 机会来了。 结业前最重要的综合实操模拟考到了。 单人上场,配药、消毒、注射、术后叮嘱,逐项打分,成绩直接计入分配排名。 放学前,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明天考试,所有用具提前整理好,放进个人针盒。明天早上直接取用,不准临时翻找。” 王翠芳低下头,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小药瓶:B12。 她提前准备好的,和月娥的B1只差一个数字。 第二天一早,学员们陆续到齐。教室里闹哄哄的,都在做最后准备。 月娥坐在座位上,把针盒打开,一样一样检查:针头、针管、棉球、碘伏、维生素B1注射液。 她刚准备合上盖子,赵大妹喊她:“月娥,你帮我看看,这个消毒范围对不对?” 月娥放下针盒,起身走了过去。 针盒敞着口,放在桌上。 王翠芳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见月娥背过身去,她站起身,装作去前面扔废纸团,快步走过月娥的座位。右手一伸,药瓶换掉。全程不到三秒。 做完这一切,她手心里都是汗,心虚地用眼睛扫视着周围同学,继续往前走,假装是去扔废纸团,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坐下来后,她又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教室里的人走来走去的,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低下头,假装看书。 月娥帮赵大妹看完,回到座位,拿起针盒盖。 王翠芳眼睛余光一直在盯着她,见她拿起了针盒,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月娥只是习惯性地打开看了一眼:药瓶在,针头在,没问题。 合上盖子! 王翠芳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又低下了头,同时,心里有些小得意。 等会儿考试,月娥一拿药就错,直接零分。她倒要看看,月娥还怎么得意。 考试开始。 学员们一个个上台,有的消毒不到位,有的扎针手抖。 等王翠芳上场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放慢,做得标准规范。 张老师给了88分,目前最高。 她走下讲台时,手指都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马上要看月娥出丑了。 “下一个,刘月娥,上台考核。” 月娥站起身,抱着针盒走上讲台。全班的目光都跟着她。 王翠芳身子略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只见月娥打开盒盖,拿出药瓶… 正准备抽药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药瓶。 王翠芳的手指下意识握紧,紧张的眼都不敢眨。 她看不见药瓶上的字,可她看见月娥的手指停顿了。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这时候,月娥开口了:“老师,我这个药瓶好像拿错了,我重新领一瓶。” 张老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快点。” 月娥快步走到前面,换了一瓶B1,回到台上。 重新核对,消毒,抽药,排气,进针,推药,拔针,按压。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 张老师看着评分表,点点头:“92分。操作规范,临场反应也稳。” 王翠芳坐在台下,浑身发凉。月娥发现药不对,她的分比自己高! 她怎么发现药不对的? 她脑子里嗡嗡响,手心全是冷汗。她盯着月娥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不知道的是,月娥只是养成了习惯——每次拿起药瓶,先看标签。这个习惯,是上次钝针事件之后,刻进骨子里的。 月娥回到座位,把针盒盖上,锁进了储物柜。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她刚才明明检查过了,药没问题。 可她刚转身帮赵大妹看消毒位置的时候,药就不对了! 肯定又是她! 王翠芳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月娥发现了。她知道有人换药。她会不会去报告老师?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分到山沟里?? 可等了一天,月娥什么都没说。照常上课,照常练习,照常帮同学看手法。 王翠芳松了口气,可她并没有放松下来,分配就像座大山,压在了她的心上! 不行,还得努把力! 接下来的两天,班里忽然有了流言。 “月娥家里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养,她能来培训,肯定是有人帮忙说话。” “我也是听说的,她是县里有人,而且是那种不一般的关系…” 话不说透,留半句。越是这样,传得越快。 不到两天,培训班的人都在嘀咕。有人信,有人不信,可看月娥的眼神都变了。 下课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吃饭没人挨着她坐。 连赵大妹都躲着她,看见大家都躲,她也跟着躲。 月娥一个人坐在角落,翻笔记,练手法。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难受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没辩解: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说再多都没用。 只有手里的手艺,才是最硬的道理。 可她不知道,王翠芳散布这些流言,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县里卫生局的领导来视察。 她打听过了,卫生局的薛局长,过两天要来公社。 只要领导一来,她就当众把这事捅出来。 领导最怕下面人说闲话,到时候一定会重视。 月娥就算有后台,也不敢跟领导对着干。 第395 章 流言不攻自破 局长要来视察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培训班。 第二天早上,月娥推开教室门,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整理衣角,有人在整理笔记,都想在大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 王翠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条麻花辫甚至还扎了红头绳,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座位上,腰杆笔直,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敢站起来说话——那个年代,农村妇女见了大领导,哪有主动凑上去的?但她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期待领导能看自己一眼。 月娥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低着头翻笔记。外面的事,跟她没关系。 不多久,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培训班里的人伸头朝外面看,只见院子里驶进来那种只有县里领导才能坐的绿色吉普车。 从车上下来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院长、副院长连忙一脸恭敬地迎了上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坐直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门被推开,院长、副院长陪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只见来人四十多岁,眉眼端正,眼神沉稳,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张老师带着全体学员站起来,带头打招呼:“薛局长好!” 薛正清微微点头:“都坐吧。我今天来看看大家的学习情况。” 众人坐下,一个个绷得紧紧的。 王翠芳坐在座位上,腰挺得更直了。 她眼睛紧紧盯着薛局长,把自己最好的姿态摆了出来:坐得端正,表情得体,手里翻着笔记本,像一个认真的好学生。 薛正清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角落里停了一瞬间。 月娥低着头,没看他,她心里知道姑父今天要来,但在这种场合,她不能认。 之前姑姑就叮嘱过她:“好好学你的本事,不要让人觉得,你是靠关系进去的!” 薛正清收回目光,对张老师说:“让学员们实操一段,我看看真实水平。叫成绩最好的上来吧。” 张老师点头,朝角落喊:“刘月娥,你上来。” 月娥抬起头,应了一声,抱着针盒走上讲台。她没看薛正清,低着头打开针盒,开始操作。 配药、消毒、进针、推药、拔针,整套动作依然行云流水。 薛正清站在旁边看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等月娥做完,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见:“手很稳,心态也好。好好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格外的亲近,就是领导对优秀学员的正常鼓励。 月娥低头道谢,收拾好针盒,回到座位。 王翠芳坐在台下,紧紧握着拳头。 她期待老师能叫她上去,她一定要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让领导对她刮目相看,到时候分配的时候… 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老师又点了两个人上去,薛正清看了她们的操作,翻了翻培训记录,跟院长聊了几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 王翠芳急了,局长要是走了,自己可就没有机会了,而且,她必须把刘月娥的真实情况跟领导汇报一下。 “薛局长,我能说几句话吗?” 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面传了过来,有些发抖。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转过头,看着站起身的王翠芳。 张老师脸色变了:“王翠芳,你干什么?” 薛正清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王翠芳,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你说。” 王翠芳走出座位,站在过道中间。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衣角。嘴唇也在抖,但她忍住了。 “薛局长,我想问一问,培训班的分配名额,到底看什么?是看成绩,还是看关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院长和张老师脸色都变了,想上前拉她。 薛正清抬了抬手,制止了。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沉稳。 王翠芳深吸一口气:“刘月娥一个农村妇女,字都不识几个,是扫盲班出来的,药名都不认识,她是怎么来的培训班?凭什么次次考好成绩?她要是不靠关系,我王字倒着写!” 说完,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演戏,是真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拼了命地学,可月娥有后台,她怎么都追不上。 全场死寂。所有人看向薛正清,又看向月娥。 月娥坐在角落,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她没想到,王翠芳平时偷偷害她就算了,居然在这种场合直接说自己是关系户。 好吧,的确是关系户,但自己并没有靠关系拿成绩,是实实在在认真学! 她有些惊慌失措的看向了薛正清,眼眶发红。 薛正清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王翠芳,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说刘月娥靠关系。那她靠的谁的关系?什么时候走的门路?你有什么证据?” 王翠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有证据。 “你说她次次考好成绩…”薛正清看向了院长和老师:“培训班每次考试不是公开打分?” 张老师脸都红了,正想说什么,院长的声音响了起来:“每次考试都是当面实操,公开打分,大家伙儿都看的清清楚楚…” 薛正清看向王翠芳:“你觉得哪一次分数不公平?你说出来,我当场让人查。” 王翠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正清看着她,语气缓了缓。他没发火,没拍桌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分配不光看成绩,也会看家庭情况和实际困难,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但不管怎么样,你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不该造谣诽谤自己的同学。你要是不服,就拿成绩说话。拿不出成绩,就拿证据说话。两样都没有,你就坐下。”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翠芳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她慢慢低下头,退回到自己座位上,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 薛正清转过身,对院长说了一句:“培训班的分配方案,要公平公正。家庭确实有困难的,该照顾要照顾。但造谣生事,绝对不允许。” 院长连忙点头。 薛正清走出教室。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朝角落看了一眼。 月娥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薛正清微微点了点头,走了。 月娥坐在座位上,攥着笔的手指慢慢松开。 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王翠芬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赵大妹犹豫了好一会儿,悄悄挪到月娥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条推到月娥桌上。 月娥打开,上面是赵大妹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对不起。” 月娥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她没回话,也没看赵大妹。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恨,也不高兴。只是觉得,人活着,真难。 第396 章我趋之若鹜,你弃如敝履 薛正清走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严肃,扫了一圈全班:“王翠芳,你跟我来办公室。” 王翠芳站起来,低着头,跟着张老师出去了。 她刚走出去,教室里议论声就响了起来。 有人小声说:“她也不容易,家里两个孩子,怕分到深山…” 也有人说:“不容易就能造谣?人家刘月娥考第一是真本事。” 赵大妹坐在月娥旁边,几次想说话,都没说出口。 过了半个多小时,王翠芳回来了。 眼睛红肿,脸色灰白,像被抽干了力气。她没回自己座位,而是走到月娥面前。 教室里瞬间安静,全班的人都在看着她。 王翠芳低着头,两只手搅弄着自己的辫梢,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刘月娥,对不起。那些话是我说的,我不该造谣……” 话没说完,她的眼圈又红了。 月娥抬起头看着她,王翠芳的眼眶有些红,那眼里已经没有了嫉恨,只有难堪和…后悔? 沉默了几秒,她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王翠芳愣住了,她以为月娥会骂她,会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可月娥没有! 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去告发她… 王翠芳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她没再言语,低着头,回到自己座位,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张老师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王翠芳的行为严重违反纪律,给予严肃批评教育,写检讨书,在全班宣读。 第二,培训班分配名额,严格按照三次综合考试成绩排名,结合家庭情况,公开分配。任何人不得造谣生事,否则取消资格。 王翠芳并没有被取消资格,她还能参加分配,还能争取。 王翠芳写完检查之后,才知道自己这次踢到铁板了! 张老师拿着检讨,看了王翠芳一眼,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王翠芳,你呀,就是太急了。你知道薛局长是谁吗?他是刘月娥的姑父。你说你呀…” “刘月娥的成绩是实打实的,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她姑父从来没跟我们打过招呼,她进培训班也是公社正常推荐的。你这次,真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 王翠芳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薛局长是她姑父? 她腿一软,扶住了墙。 她现在既怕,也后悔。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月娥有这层关系,从来没拿出来说过事。 她每天扎扎实实地听讲,扎扎实实地练,并没有因为有这层关系,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要是早点知道,根本不会跟月娥对着干。 至于会不会巴结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去得罪她。 现在好了,她把局长的亲侄女儿得罪了个干净、彻底! 王翠芳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惊!月娥现在看着不吵也不闹,万一在分配的时候,她多说一句话,那自己… 她决定去找月娥,不管能不能恢复关系,最起码她得让月娥知道,她不跟月娥争了! 她愿意帮月娥做事,以后月娥说什么她都听。 她回到教室,月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马上放学了,她要赶回去喂孩子。 赵大妹站在一旁跟她闲聊,两人低声说笑。 王翠芳轻轻走过去,没等月娥开口,先帮月娥把散落在桌上的棉球、纱布捡进盒子。 看到一贯高高在上的王翠芳,突然献殷勤,月娥愣了一下:“你干嘛?” “月娥,”王翠芳低着头,手上没停,“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月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把盒子拿在了手里。 王翠芳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我也不容易。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刚上一年级,小的还尿床。我要是分到深山里去,孩子怎么办?我针对你,不是有多恨你,因为你的成绩比我好,只要你下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这话半真半假。怕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可现在她知道惹不起月娥了,她得服这个软。 月娥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盒盖上:“东西我自己收,你回去吧。” 王翠芳没动。她看了看周围,声音不大,带着乞求:“刘月娥,我求求你,跟你姑父说一声,分配的时候照顾照顾我,行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男人说了,我要是被分到山沟里,他就让我别回去了…月娥,求求你,帮我在你姑父那里说一下…” 赵大妹用手推了她一把,双手叉腰,护在了月娥的面前,气愤地说道:“王翠芳,你脸怎么那么大?你前面害月娥,现在又求她替你说好话?啥便宜都让你占了呗?” 月娥把赵大妹拉到了一边,看着王翠芳。 王翠芳的眼睛里有讨好,有算计,有一点点可怜,就是没有真诚。 “我不会跟姑父说这些。”月娥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分配看成绩,你考成啥样,该分到哪儿就是哪儿。” 王翠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还想再说什么,月娥已经把针盒锁进柜子,拉着赵大妹转身走了。 王翠芳站在原地,盯着月娥的背影,紧紧咬着自己嘴唇。 她不知道月娥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只能认栽。 好在月娥没当面给她难堪,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成绩排名很快就出来了。 月娥第二,王翠芳第四。两个人的总分,只差六分。 发榜那天,王翠芳站在前面,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她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月娥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没什么表情。 赵大妹凑过来,小声说:“月娥,你第二,这次有点儿可惜,平时你都第一的!” 月娥点了点头,她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遗憾,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轻松。 分配结果出来之后,院长把月娥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成绩第二,又有你姑父这层关系,公社卫生院、近郊大队的好名额,你先挑。你想去哪?” 月娥没有犹豫,她直视着院长,语气坚定:“我回六队。” “你回原队?”院长明显没有想到月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时愣住了:“你确定?” 六队没有卫生点,平时都是金三儿这个赤脚医生,哪家需要他,他就背着医药箱去哪家? 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黑天半夜! 六队的地理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算最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不通车,唯一的优势就是,那是月娥的家。 有水贵,有双胞胎儿女,有她的家。 “我确定。”月娥说:“六队缺大夫,乡亲们看病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大点的病只有来公社,去县里。” “我学了本事,不能光想着自己去好地方。” 院长看了她好一会儿,竖起了大拇指:“行,我也没想到,你会这样选。” 他拍了拍月娥的肩膀:“好好干,有啥困难可以跟上面提。” 第397 章无恨无怨 月娥回原队的消息传出来,整个培训班都炸了。 “月娥主动申请回六队?她疯了吧?” “放着公社卫生院不去,回那个破地方?” “她要是想去县里,她姑父一句话的事,她偏偏选六队……” 议论声里,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犟,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翠芳站在人群外面,听到了所有的话。 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月娥。 主动申请。 回六队。 她脑子里嗡嗡响。她想起自己费尽心机换药、散布流言、当众揭发,就是为了抢一个好名额。 可月娥呢?她拿着第二名的好成绩,拿着局长姑父的关系,却主动要回六队。 “她……她图啥?”王翠芳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王翠芳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脑子一片空白!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争的、抢的、算计的,在月娥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月娥不要那些! 月娥要的是回自己家,给乡亲们看病! 这个世界永远没有公平,自己处心积虑想要的,却是别人随手丢弃的! 可悲又可笑! 王翠芳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王翠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看见月娥在收拾东西。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往大门口走了。 她没去找月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真是个好人”?太假。说她现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怎么跟别人说? 她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不是月娥的对手。月娥走的路,跟她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 分配结果正式公布。 月娥,六队卫生点。 王翠芳,燕子岭卫生点。 王翠芳站在红榜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盯着“燕子岭”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哪怕月娥帮她说一句话,她也不至于去燕子岭。 可月娥没说。她恨吗?好像也没力气恨了。换成她,她也不会帮一个三番五次害自己的人。 她只是觉得,这一局,她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成绩上,是输在别的地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走的那天,王翠芳怀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背上扛着自己的铺盖卷儿,站在卫生院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大门,白墙灰瓦,门头上是个醒目的红十字。 冬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泛了白。 月娥背着布包从里面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王翠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低下头,走到月娥身边。 停下来,没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刘月娥,谢谢你。” 谢什么?不知道。 她把铺盖卷往自己的背上使劲儿颠了颠,迈开步子,往燕子岭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嫉妒,没有恨,也没有释怀。 只是觉得,这半个月的培训,像做了一场梦。 而梦醒了,她得去走自己的路了。 得知自己被分去了燕子岭,婆婆指桑骂槐,骂了两天。 丈夫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让她把小的带走。 最后,是她答应过去安顿好之后就把小的带过去,丈夫才让她收拾行李。 这些,她谁都没说! 月娥站在原地,看着王翠芳的背影,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铺盖卷在她单薄的背上摇来晃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月娥低下头,看了看手上拿的那张纸,这才转过身,往农机站走去。 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申请:自愿分配到六队当赤脚医生。 她把纸折好,揣进兜了里。 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水贵,从明天开始,她就是六队的卫生员了。 临走时,院长跟她交代过,回了六队,金三儿会带她,以后,六队还要办一个卫生点,方便乡亲们看病。 水贵见到月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丫头,你被分到哪个卫生院了?” “水贵哥,”月娥看着水贵,神情认真:“我申请回了咱们六队。我不想离家太远,也不想离你太远。” “再说了,咱六队连个正式的卫生点都没有,看病只能靠金医生一个人。院长说了,以后,咱们这里也会建个卫生点…” 水贵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得欣喜起来:“丫头,你真决定回咱六队?我开始还在想,你是不是跟姑父说了,要去城里呢!” “当然是真的了!水贵哥,我还怕你对我的这个决定不高兴呢!” “怎么会?我开始一直担心,你成绩那么好,又有姑父在中间帮忙,你肯定要去城里,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要分开了!”水贵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了,水贵哥,以后就是金医生带我了!我要跟着他好好学习,到时候,咱们队里的人看病,再也不用跑公社去了!”月娥眼里带着光,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好好,刘医生,以后多关照!”水贵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晚上,哄睡了那对双胞胎,月娥躺在水贵的怀里,把王翠芳的事情都说了。 “这件事你咋不早说?”水贵猛地支起了身子,声音也抬高了一些。 月娥把他重新拉回被窝:“我怕你担心嘛。再说了,她又没有害成,还差点儿被取消了资格。现在被分到最偏的燕子岭,也算对她的惩罚。” 水贵依然不依不饶:“有人欺负你,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男人了…”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两口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呢喃声和轻微的鼾声… 窗外,夜色如墨,冬天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冷的刺骨。 屋内,炭火正旺,却暖意融融… 月娥还不知道,巨大的惊喜正在来的路上… 第398 章以后要叫爹 那天晚饭后,马老太在厨房,正和有亮说起月娥参加培训班的事,口气里带着酸,带着嫉妒。 金妹拿着空碗准备送到灶房里,走到灶房门口,正好把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听见老太太说月娥:“…以前连顿饭都做不明白,现在倒穿上白大褂了…” 又听见她说“三个外姓丫头,养大了也不一定认你…”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扶着墙的手逐渐握成了一个拳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母子俩说完,才扶着墙,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房里。 回到房里之后,拿起大丫儿的棉袄继续缝,手抖的厉害,几次针都扎进了指头里,有血珠渗了出来。 她用嘴吮吸掉冒出来的血珠,继续缝… 随后,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马老太跟着有亮走出来,一抬头看见了窗户上的空碗,又见屋里坐着的金妹,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想起当时有亮他娘脸上惊慌的神色,金妹心里就冷笑。 她当时故意把空碗放在窗台上,只要老太太出灶房门,就一定会看见! 她就是让老太太知道,她跟有亮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这几天,她人虽然躺在床上,但脑子却一刻也没有闲下来。 这天天擦黑,有亮拖着疲累的身体,扛着锄头铁锹回来了。 进门后,他先进来看了看金妹,见她没啥事,正在缝棉袄,就准备抽身出去,金妹喊住了他。 “累了吧?那边荒地现在整理的咋样了?” 有亮重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地都翻了一遍,荒草啥的都烧在了地里,也起了垄,基本该弄的都弄了。眼看离过年不远了,总算差不多了!” 有亮看了看金妹,脸上带着笑意:“大丫儿挺能干的,她和两个妹妹没少捡粪,这下子积了不少肥呢!” 金妹看着他,又想起老太太说的“三个外姓丫头,白养了…”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有亮:“那天晚饭后,你跟你娘在灶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有亮的身子立即直了起来,他刚张嘴准备说些啥,被金妹打断了。 “你别急,我要是想闹,当时就闹了!你替我说话,我心里都记着呢!” 有亮看着面色平静的金妹,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沉稳:“你别乱想,娘的嘴你也知道,话说了就了了,没啥坏心思…你是我的女人,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金妹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有亮的手:“三个丫头,我会从小教她们知恩图报,不会让她们寒了你的心的…” 有亮反握住金妹的手,攥在手心里:“我知道,她们都是好孩子,我会把她们当成亲生的一样对待!” 夜色逐渐暗了下来,房门被轻轻推开。 马老太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闺女,今儿身子舒坦不?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金妹没看马老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她放下手里的棉袄,拿起调羹,端起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还是一样的甜,可金妹却尝不出来。 马老太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金妹不理她,讪讪转身走了。 这几天,金妹都不咋跟她说话,也不叫娘,老太太猜测,金妹那天晚上是听到了什么。 她心虚,也没敢多问,只要金妹不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她都可以忍受。 马老太佝偻着背出去了,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金妹抬起头,盯着老太太的背影,眼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光。 见老太太出去了,金妹放下了手里的碗,看向了有亮。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有亮看着她。 金妹犹豫了片刻,语气却并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开了春,大丫儿和二丫儿我准备让她们上学。大丫儿都十一岁了,再不上学,就真的成了睁眼瞎。” 有亮点头:“现在报一年级,确实有些晚…但晚上比不上强。大丫儿和二丫儿一起上,也有个伴儿,行,就这样安排。” 见有亮没有反对,金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天刚亮,金妹就醒了。 灶房里,马老太在烧火做饭,灶房里时不时传出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金妹掀开被子,穿戴整齐,坐在火盆边,拿出二丫的棉袄继续缝。 大丫拿着盆,正准备打水洗脸,见娘的房门开着,伸进来半个脑袋,看见她,愣了一下:“娘,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你过来。”金妹招了招手。 大丫放下盆,走到床边。 金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三个字:一、二、三。 她把本子摊开,指着最上面那一横:“这个字念一,记住了?” 大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记住了,一横就是一!” “这个是二。”金妹指着两横:“三个横是三。” 大丫儿跟着念了一遍,仰起脸问:“娘,认字干啥?” 金妹看着她:“认了字,你就能看懂布票、粮本、账本,就有文化,以后谁也糊弄不了你。”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金妹把本子递给她:“明天接着教,你有空就要练这些字,不仅要会认,还要会写。” “对了,开了春,娘送你去读书,好不好?” 大丫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两只手摆弄着自己的辫梢,声音很小:“娘,我留在家里干活,你让二丫去吧!” “你俩一起去,我已经跟你爹说了。”金妹看着她:“以后不要叫叔了,要叫爹。是爹让你们读书的,咱要记住,听见了吗?” “嗯,我记住了!”大丫儿郑重地点头。 “先去帮奶奶烧火吧。” 大丫跑出去了,金妹低头继续缝棉袄。 她想好了,大丫穿灰色,二丫穿藏蓝色,三丫穿那块攒了半个月布票买的碎花布。 她要让全村人都看见,她的闺女,不比任何人差。 下午日头偏西,有亮扛着锄头从坡上回来。 他进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金妹。 “啥?” “红糖。托人从县城带的。” 金妹接过来,搁在枕头边,伸手拉了拉有亮的衣服:“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以后你每个月给我留两块钱。” “干啥?” “给孩子们存着,以后读书、穿衣、急用,手里不能没钱。” 有亮没犹豫:“行。” 两块钱不多,一年攒下来二十四块,够三身新衣裳,够大丫二丫明年的学费。 她在给三个女儿铺后路。 夜深了,煤油灯早灭了,屋里黑漆漆的。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啦啦响,金妹平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闭上了眼睛。 马老太那句“三个外姓丫头是累赘”还在脑子里转。 有亮说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也在脑子里转。 她不会让任何人给三个丫头受委屈。 她要亲手把她们养大,让她们上学,让她们有出息。 这辈子,她的闺女不能再像她一样,看人脸色过日子。 金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黑暗里,她又睁开了眼睛… 第399 章让干啥就干啥,不多问 月娥第二天早早就起床了, 她把两个孩子喂饱,又把夜里换下的尿布洗了,和水珍一起把家里收拾利索。 水珍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你这学是上完了,可半个月能学到啥?刚摸个门道。回了队要是没人带,打针、包扎个伤口还行,真碰上急症你咋办?” 月娥把洗好的碗放进了碗柜里,回头说道:“姐,你别担心!我结业的时候,院长就说了,咱们六队要设立卫生点,金医生坐诊,我跟着他打下手,他带我!” 水珍一听,把手上的抹布往边上一搁,一把扯住了月娥的胳膊:“真的?公社批了?” 月娥点点头:“嗯,一会儿我得去找福海叔报到,确定一下。” 水珍把她往外推:“那还磨蹭啥?赶紧去吧,家里有我。” 月娥拿上自己的结业证,来到了李福海家。 院长交代过,回来先找李福海。 李福海正在院子里修理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哟,月娥来了?听说你在培训班里很认真,结业考试还是第二名呢!” 月娥有些腼腆地笑笑,把结业证递给了他:“福海叔,我找你报到来了,这是我的结业证。院长说,咱们这里要设个卫生点。” 李福海把手上的灰尘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结业证反复看了好几遍,点头。 他把结业证还给月娥:“已经收到公社的通知了,金三儿那边也得到了通知,你直接去就行。卫生点就设在队部里的那间偏房,我已经让刚子和亚丽收拾出来了,你回头去看看,缺啥再跟我说。” 停顿了一下,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背着手往月娥跟前踱了两步:“金医生为人正派,医术在咱这几个队也算最好的,你跟着他,要好好学。” “不过,要想学别人的绝活儿,不是那么容易的!去了之后只管干活,手脚勤快一些,嘴甜一些。教不教的,就看他了。” “我知道的。”月娥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她接过结业证,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嗯,咱们六队好不容易有了卫生点,好好干。”李福海嘱咐了一句。 月娥从李福海家出来时,直接去了金三顺家。 金三顺正在院子里碾中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响,整个院子飘荡着一股苦津津的中药味。 看见月娥进来,他把碾子往前推了一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背着手看着走进来的月娥。 “金大夫,”月娥微笑着,规规矩矩地站在金三顺的对面:“公社让咱六队设立卫生点,我来跟你报到了。以后有啥活儿你尽管吩咐。” 金三顺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背在身后的两个大拇指相互交叉着绕圈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公社跟他打过招呼,说这是县里压下来的任务,每个大队都要设卫生点,他推不掉。 他也没想推,自己这把老骨头了,还能干几年?队里有个会打针的年轻人,往后防疫接种的活儿,他就不用操心了! 但话说回来,他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大冬天的在山上采药,冻坏了脚;为了试一味风湿病的中药剂量,他生嚼过草乌,嘴唇麻了两天… 这些拿命换来的东西,让他毫无私心地教给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外人,他还没想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公社的通知我收到了,既然是上面的要求,我服从,以后打针消毒的活儿归你。” 月娥看看他,觉得金医生心里是不太情愿的。不过,她只是猜测,人家也没说啥。 月娥答应一声,又接了一句:“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别的我不多问。” 金三顺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准备喝水,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月娥看见了,赶紧跑过去,利索地拿起暖瓶准备把水倒上。 金三顺看着她,把搪瓷缸子往月娥手跟前推了推。 这丫头倒是还有些眼力劲儿,以前听队里的人说这丫头脑子一根筋,说话不知道拐弯儿。 自己也接触过几回,倒也没觉得。 今儿看来,这丫头也不像村里传言的那样。 月娥倒完水,把暖瓶放好,目光扫到了碾子上。 “师傅,以后这种碾药的活儿交给我好了。您只管看病,开方子。打针、配药、包扎伤口这种事儿,都我来。” “嗯,”金三顺不置可否:“你先干着吧!别的…以后再说!” 月娥想起福海叔说过,要自己手脚勤快点,嘴甜一点儿,想学人家的东西哪儿有那么容易的? 想到这儿,她走过去,拿起铜杵在药碾子前蹲下来,学着金三顺,一下一下用铜杵砸在药材上。 金三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月娥的手法对不对,也没说月娥碾的好不好。 他转过身重新进了屋,走到门口说了一句:“别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 月娥拿铜杵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开始一下一下碾起来。 她想起福海叔说过的话:“手脚勤快点儿,嘴甜一点儿,教不教的,看他。” 她手上的动作更利索了! 月娥走后,金三顺坐在堂屋里,心里不太痛快,他不想带徒弟,可那是公家的通知,他推不掉! 带就带吧,反正打针消毒那些基本的东西,她都会,至于别的… 金三顺端起瓷缸子喝了口水:走一步看一步! 月娥可不知道金三顺怎么想,她从金三儿家出来时,拐去了队部。 卫生点是队部的一间杂物间,李福海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墙刷了白灰,窗户的玻璃换了新的,屋里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放了一个药柜。 月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走进去,用手指在诊桌上轻轻摸了一下,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她又把桌子柜子重新仔仔细细抹一遍,椅子摆好,这才走出了屋子,回头看了看门边的招牌:六队卫生点。 以后,这就是她干活的地方了!! 晚上回到家,水贵正哄着哭闹的念恩,念安则乖乖地躺在床上,小拳头一上一下的挥舞着。 水珍已经回去了,她在这里忙了一个多月,临走时跟水贵说,刘芬放寒假了,让她先过来帮忙带带孩子。 快过年了,她得回去洗洗涮涮。 水贵见她回来,问道:“去跟金医生报到了?” 月娥点点头,接过了念恩:“去了,感觉他不太想带我的样子…让我别叫他师傅…” “金医生脾气有些怪,但人是好人,你只管干你的,他看着呢!” 月娥点点头,把念恩搂紧了一些。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以后天天和金医生在一起,他会不会一直对自己冷着脸?要是天天让她碾药切药,她能学到啥? 算了,碾药就碾药吧,把自己能干好的先干好,其他的,再说吧! 第400 章 第一针 第二天,月娥早早就来到了卫生点。 金医生是师傅,是坐诊大夫,自己是个小小的助手,总不能师傅都来了,她还没到吧? 去队部要经过池塘,此时,有几个女人正蹲在池塘边洗衣服。 塘边传来说话声,还有棒槌捶在石头上的“嘭嘭”声。 春花眼尖,一眼就看见月娥背着布包过来了。 她扯着大嗓门喊道:“哟,这不是月娥吗?听说在公社里培训了半个月,现在学完了?以后我们头疼脑热的是不是就能找你?” “月娥,这半个月都学了啥?会打针不?会看病不?”王富贵的老婆也咋咋乎乎地问道。 月娥笑着应了两声,继续朝前走。 这时,身后传来春花吸溜口水,然后压低了的声音:“半个月能学个啥?恐怕打针都不会吧?” “就是,半个月就能当医生,我看哪,就是回来混日子的。” “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局长姑父,要不然,咱六队哪个妇女不比她脑子好用?” 几个人嘀咕的声音不大,但恰恰都被月娥听进了耳朵里。 她咬着牙,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又传来春花刻意压低的声音:“你们说,真有人敢让她打针?要是打死人了谁负责?我可听说,有医生配错药打死人的…” 月娥紧紧攥着自己肩上的布包带子,用力到指甲都差不多嵌进了肉里。 她不是不想回嘴,是不能回,你越回嘴,她们说的越带劲。 你当没听见,她们说几句就散了! 队部静悄悄的,月娥推开卫生点的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才跨进了屋内。 她先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然后把桌子柜子又重新仔细擦一遍,药柜里还是空的,所有药材到下午才能送过来。 卫生点太简陋,连个烧开水的灶都没有。 针管针头要消毒,却又不能直接用开水烫,最好是放在小钢精锅里隔水蒸。 可钢精锅放哪儿烧呢? 不行,得去找福海叔,在外面垒个小土灶! 月娥正准备出门去找李福海,却见他领着李铁柱过来了。 李福海手里拿着一把瓦刀,肩上挑着一担土坯砖。李铁柱挑了一担黄泥。 “福海叔,这是…”月娥不解的看向李福海。 李福海把土坯砖放在地上,这才说道:“昨天金医生跟我说,要垒个土灶,这样能烧开水,最重要的是,那些打针的针头啥的要消毒。这不,一大早我就来了。” “放心,垒个小土灶很快的。”他边说边和铁柱两个人忙活起来。 月娥在旁边看着,也要动手去帮忙,被李福海阻止了:“你别动,一会儿要是有人来看病,你浑身脏兮兮的,像啥样子?” 几个人正说着话,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快快,金医生,你看看我这孩子,半夜就开始发烧,这会儿烧得更厉害了…” 随即,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个十来岁的娃,急匆匆闯了进来。 孩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通红,脑袋耷拉着,嘴里不停的哼哼唧唧,明显很不舒服。 汉子身后跟着一个慌慌张张的女人,满脸通红,语气急得不行:“金医生呢?快帮忙看看,烧的烫手…” 月娥连忙迎了上去:“我先看看!” 那女人一把推开月娥,眼睛在屋里扫视一圈,嘴里说着:“我找金医生,我只信他。” 月娥看着无精打采的孩子:“金医生还没来,我来…。” 女人却伸手拦住了她:“你行吗?万一耽误我孩子咋办?你不是才培训半个月,懂个啥?” 月娥看着孩子的脸,只见孩子呼吸急促,嘴唇都烧的起皮,没有一点儿精神,再烧下去,万一烧成脑膜炎就麻烦了! 她顾不得女人说的话难听,上去就要抢过孩子:“不能再耽误了,金医生不知道啥时候过来,孩子多烧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我先处理一下。” “不行,你要是把我孩子治坏了,你能负责不?你是想拿我孩子练手的吧?” 女人上去狠狠推了月娥一把,她往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 这时李福海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我说丰收家的,月娥是正经培训过的,你有啥不放心的?” 李丰收的女人撇撇嘴,不说话了,但也没让月娥看孩子。 月娥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 她委屈的咬着嘴唇:“我真不是,我也是着急…” “你是着急练手吧,我不会让你给我孩子看病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在僵持的时候,金三顺背着医药箱进来。 女人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金医生,你可来了!快看看我儿子,烧了一早上了…” 金三顺看了月娥一眼,没说话,把医药箱放在了诊桌上,伸手就去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简单问了几句症状。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他就有了判断,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药方。 “冬天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必须打针消炎。”他刷刷写完方子,抬头看向月娥,语气干脆利落:“配青霉素,要做皮试,动作轻一点,孩子小,身子弱。” 他说着,打开了随身带的医药箱,药都在里面。 月娥悄悄揉了一把眼睛,立刻上前准备配药。 那女人不放心,看向了金三顺:“金医生,还是你来吧!她这半个月速成的半吊子…” “放心,出了事我担着!”金三顺话不多,一句话就让女人闭了嘴。 这句话,让月娥也有些意外,她看了他一眼,心里安定了许多。 做皮试,她不少练,手法早就熟了。 她先仔细核对药名剂量,拆开针管,兑好药水,拿起细小的皮试针头,稳稳当当的把药液推进皮肤里,全程手腕丝毫不抖。 女人盯着月娥手上的针,大气不敢出。 等针拔出来,孩子也没哭,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旁的金三顺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但是眼里那抹严苛淡了几分。 十五分钟后,皮试的地方没红没肿。 月娥配好青霉素,找准屁股上的位置,又快又稳的扎了下去。 孩子哼唧了几声,月娥慢慢推药水,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好了,回去多喝热水,出了一身汗就好了!”月娥的声音很轻柔。 女人抱起孩子,看了月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没说出来,抱着孩子走了! 月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攥着棉球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接触的第一个病人,跟平时训练不一样。 不过,总算顺利!月娥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大冬天的,手心里居然都出了汗! 第401 章 深爱不扰,深情不缠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里招待所,迎来了一场热热闹闹的迎新春茶话会。 全县各个系统、各个公社的代表都来了,人头攒动。 薛正清是卫生局局长,位列其中,必须到场。 林婉珍作为他的家属,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见她穿一件铁灰色毛呢列宁装,腰间系着同面料的腰带,收出利落的腰身。 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 齐耳短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利落、干净、体面、不张扬。 人群里,还有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苏文清。 农机站人手少,能拿得出手的技术骨干就他一个。而他,不知道技术骨干,还是农机站的主任,年底参会的名额,自然而然有他。 茶话会设在招待所二楼大礼堂,足足摆了十几张圆桌。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花生、瓜子、水果硬糖。 满屋子的人声,嗡嗡作响,吵吵嚷嚷的,热闹得跟乡下赶集一模一样。 林婉珍全程忙着应酬。 帮着薛正清招呼各路领导、来客,倒水让座,来回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她刻意没往角落看。 而角落里的苏文清,也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他独自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旁人闲聊说笑,他偶尔搭一两句话,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得像个影子。 下午三点多,茶话会才正式散场。 各单位代表三三两两起身离场,有人站在门口客套跟人寒暄,有人归心似箭,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过小年。 苏文清没跟着人群走正门。 他绕到侧边的走廊,独自站定,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他不急着回农机站。 单位已经放假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回去也是孤身一人,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冬天昼短夜长,才刚过三点,太阳就已经偏西,加上天气不太好,招待所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有些暗。 走廊里很安静,有风轻轻刮过。楼下的喧闹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好像生怕惊扰了正在抽烟的男人。 苏文清没回头,脚步声却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苏同志!” 一道清淡温和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苏文清夹烟的手指,骤然一顿,身体猛地绷紧! 那声音如此熟悉,可是吐出来的三个字却又是那么陌生! 是她! 苏文清僵直着的身体,缓慢转过来。 林婉珍就站在两米开外,她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些沉稳和优雅,比二十年前的她更有魅力! 苏文清朝她身后看了看,薛正清不在身边。 似乎明白苏文清的意思,林婉珍补了一句。 “老薛在楼下跟几位领导说事,”林婉珍语气平和,眼神平静看着他:“我送茶盘回后厨,刚好路过这里。” 苏文清点了下头,移开了目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走廊瞬间陷入沉默。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谁也没有再开口。 楼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听不太清,衬得这片小走廊越发的安静。 时隔将近二十年,再次见面,少年时的恋人,早已被岁月磨变了模样。 苏文清比从前瘦了许多,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着化不开的忧郁。 鬓角悄悄冒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藏不住岁月的风霜。 林婉珍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终于轻声开口。 苏文清抬手,将指间的烟摁灭在窗台的水泥缝里,避开她的视线,压住胸中的波涛汹涌,语气平淡无波。 “还行。” 敷衍的两个字,谁都听得出来。 林婉珍心里清楚,他是有怨的。 沉默几秒,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 “文清,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解释…” 闻言,苏文清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没有焦点。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收紧。 他依旧没有接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当年不辞而别,不是变心…” 林婉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苦涩,还有对命运的无奈。 “大哥出了大事,我们一家子受到了波及。母亲万般无奈,让我和二哥隐姓埋名,再不提沈家…” “我要是继续留在省城,一定会连累你。” “我连夜走、断了所有联系,就是为了让调查组查不到你的头上。”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文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了林婉珍,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可你走的时候,一句话、一个字都没留…” 他等了她整整一夜。 彻夜未眠,望穿秋水,最后只等来一场空。 第二天,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他疯了一样到处找她,踏遍了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半点踪迹都没有。 这些年,他没有放弃寻找她,但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沈家的所有人都没了音讯! 二十年的心结,早已扎根在心底,陪着他熬了一年又一年。 林婉珍微微低下头,鼻子一酸,眼底泛起泪意,她的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 “我不敢留。也不敢见你…” “我只要见你一面,听你说一句话,我就狠不下心走了…我只能不辞而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里带着释然与坦然。 “我被送到亲戚家,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过日子。后来遇到了正清。” “他心善,待我极好,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 “我嫁他,不是为了忘了你。是那时候的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苏文清静静地站着,依旧看着窗外。 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个绝望的夜晚,无数个难熬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 所有的执念、不甘、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他收回目光,移向了眼前安稳体面、眉眼平和的女人脸上,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嫁的人,是个好人。” 语气很轻,不像是对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我释怀。 仅此一句,再无半分怨怼。 不爱不恨,不吵不闹,不纠缠不挽留。 这是成年人最深、最克制的爱意。 有些爱,从来不是非要得到,而是看到所爱之人安稳顺遂,足矣! 苏文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万千情绪,有遗憾,有释怀,有旧念,最后尽数压下。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祝福。 “你好好过!”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没有回头! 林婉珍僵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她想开口,想再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 该了结的,了结干净了。 缘分尽了,年少的情分,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第402 章旧事归于尽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此时,楼梯口处。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薛正清。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手里还捏着一张没发完的节目单,身形挺拔,安静地看着苏文清远去的背影。 苏文清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脚步未停,没有停留。 两个男人,无声交汇,无声擦肩。 直到苏文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薛正清才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四目相对,沉默几秒。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握住了林婉珍冰凉的手。 没有责问,没有怀疑! 只是安安静静,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给她无声的包容与安稳。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委屈、十几年的心事,彻底绷不住了。 林婉珍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滚落下来… 不是后悔,也没有遗憾旧情。 是庆幸! 庆幸她最难熬的过往,终于有人知晓。 庆幸她半生坎坷,终得良人包容。 苏文清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天色已经已晚。 冷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大门口,再次摸出一根烟。 拿烟的手,颤抖的厉害,哆哆嗦嗦的,试了好几次,才把火点燃。 一口烟吸入肺腑,太过急切,猛地呛了一下,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咳嗽…再抽…再咳嗽…他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 烟雾缭绕里,十几年的心结、执念、牵挂,一点点烟消云散。 很快,烟蒂燃尽。 他低头,将烟头狠狠捻灭在鞋底,抬眼望向招待所二楼亮着灯火的窗户。 那扇窗里,有他年少错过的人,有她安稳幸福的余生。 片刻之后,他转身,朝着农机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极稳,极快! 放下了,也释然了。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窗边,薛正清正静静伫立,目送着他孤单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边夜色深处。 屋内,林婉珍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无声落泪。 薛正清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街边零星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旧岁将辞,新春将至! 一闪一闪的烟火光亮透进窗户,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落在默默落泪的林婉珍身上。 屋里很静。 薛正清立在窗边,一言不发。 他不问,不催,也不打断。 他就这么静静地陪着,让她把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无奈、遗憾、煎熬,好好哭干净。 良久,林婉珍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哭过一场,心口终于松快了。 堵在心里十几年的那层墙,轰然塌了。 再也不用藏,再也不用怕。 薛正清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缓过来了?” 林婉珍抬头看向他,眼眶通红,轻轻点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安稳又踏实。 薛正清握着林婉珍的手,两人走出招待所。 冬夜风寒,整条路安安静静,俩人都没说话,却半点不尴尬。 这是信任,也是心照不宣。 回到家里,电灯一亮,暖黄的光铺满小屋。 屋里暖黄黄的,把外头的喧嚣隔在了门外。 林婉珍没有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顾虑。 走到靠墙的木柜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只老旧的小木箱子静静躺在里面。 箱体摩挲得发亮,锁扣锈迹斑斑。 这里面是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刚结婚那几年,她常常深夜无人时偷偷打开。 看完、哭完,再悄悄锁回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薛正清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曾戳破。 今晚,她不想再瞒了。她要把这里面的秘密都告诉薛正清! 林婉珍把木箱抱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薛正清面前。 声音带着哭后的微哑,却坦诚:“正清,这里面是我年少的旧东西,是我和他过去仅有的牵扯。” “瞒了你十几年。今晚你都看见了,我不想再藏,你看吧。” 她缩回手,低着头,做好了被审视、被追问、被猜忌的所有准备。 哪怕过往一直清清白白,可藏得太久,她还是满心愧疚。 薛正清垂眸看了眼木箱,却并没有去碰。 他抬手,轻轻扶住她紧绷的肩膀。 语气轻柔:“不用看。” 林婉珍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薛正清的眼里是信任,是笃定! 他信林婉珍!他也信苏文清! 薛正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眸:“过去的你,我来不及参与。” “那些是你的青春、你的年少、你的过往遗憾。你留着也好,丢掉也罢,我都不介意。” “我娶的,是现在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的林婉珍,不是十几年前的小姑娘。” “以前的事,我无权追究。往后的日子,我陪你过。” 短短几句话。 温柔、包容、坦荡。 瞬间冲垮了林婉珍心里所有的不安、愧疚与忐忑。 十几年惴惴不安的藏掖,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忽然彻底明白。 苏文清放下的,是年少的执念。 可薛正清接住的,是她完整的一生。 何其有幸,遇此良人。 林婉珍收回手,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钥匙。 “咔哒”一声,箱子落锁,拔出钥匙。 她走回柜子前,将木箱放回最深处。 她手里攥着那枚钥匙,攥的紧紧的。 然后。 “啪”一声,钥匙断成两半。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灶房。 煤炉子里燃着暗红的火焰。 林婉珍抬手,把钥匙丢了进去… 恍惚间,十几年前的画面扑面而来。 那年她独自在深夜坐火车离开省城。 记得也是个冬天,而且,那个冬天特别冷! 当时她以为,这辈子,所有年少心动,都随着列车远去结束了。 后来她嫁人、安家、过日子。 日子踏实安稳,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直到今晚她才懂。 不是忘了,只是压着、藏着、不敢碰… 现在,钥匙丢弃,旧锁作废,所有前尘往事,彻底落幕。 林婉珍心里清清楚楚。 年少心动,清白坦荡,不负相遇。 今生安稳,良人在侧,不负余生。 她这一辈子,坦坦荡荡。 走出灶房,屋内依旧安静。 薛正清坐在灯下翻着报纸,神色如常。 他不问她如何处理,也不问她是否放下。 他信她能够处理好,便足够了。 林婉珍走过去,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膝上。 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薛正清没有抬头,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 两人紧紧相依。 窗外鞭炮声声,彻夜不停。 旧岁翻篇,万事归位! 与此同时,农机站宿舍。 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苏文清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倒在床上。 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静静躺了很久。 心里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放下吧! 放下了! 他轻轻翻身,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从此,都过去了… 第403 章惹了不该惹的人 李主任这几天怎么都睡不踏实! 自打那天晚上把匿名信偷偷塞到公社革委会办公室,他就一直在等。 等公社来人,等上面来查,等着水贵被叫走问话。 都没有! 匿名信塞出去一个多星期了,他每天都精神紧绷。 院子里的每一次汽车喇叭声,都让他心跳加快;站长每一次通知开会,他都以为是关于水贵的! 每次都不是,每次都失望。 下班的时候,他还故意骑车绕到革委会门口,门卫老赵依然还是老样子。 坐在门卫室里,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闭着眼,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戏文,神情很投入。 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主任彻底急了,这事儿年前要是没个眉目,这个年他都过不好! 他决定去找老韩,试探一下。 他当然不能直接问匿名信的事,得打着“汇报工作”的幌子,顺便看看老韩的脸色。 腊月二十三,县城里正在举办茶话会的档口。 公社农机站。 李主任在办公室里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公社找老韩。 他骑着自行车到了公社大院。 把车子撑在墙边,整了整衣领,往革委会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人,老韩的办公室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门内传出老韩的声音:“进来!” 李主任推门进去,老韩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见是李主任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笑着问道:“老李?你咋来了?有事儿?” 李主任笑着打了个招呼,顺势在椅子上坐下。 “韩主任,快过年了,来看看你。”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李主任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话头一转,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韩主任,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风声?” 老韩眼睛一眯,盯着李主任的脸:“你指哪方面?” 李主任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很放松的样子:“就是人事方面,我听说有些单位在搞排查。” 老韩也靠在椅背上,盯着李主任看了好几秒。 直看的李主任后背一阵发凉,心脏都要漏掉几拍。 “老李,你们站里是不是有个人叫吴水贵的?”他突然问道。 李主任心里一紧,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老韩怎么会知道水贵?他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人,难道? 他脸上没显露出来,依然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是个技术员,还不错。” 老韩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前几天,我这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老韩放下手里的杯子,紧紧盯着李主任的眼睛:“是反映吴水贵爱人的成分问题的。” 李主任不自觉竖起了耳朵,下意识凑近了老韩,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子。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这些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老韩的眼睛。 “这种事情,本来是应该查的,成分问题嘛,不是小事。”他似乎是在随意的跟李主任闲聊天:“我把信递了上去,县里又往区里递,你猜怎么着?” 李主任摇摇头:“怎么着?” “没几天的功夫,上面查清,信中举报的那个苏文清,有个姐姐叫苏文兰。苏文兰的爱人,就是信中举报的那个右派。上面说这个人的事,省里有专门的文件,地方无权过问,更不许查!” 老韩气呼呼的:“县里还把我狠狠批了一顿,说我不调查、不核实就往上报…还说我越权,你说我冤不冤?” 老韩气的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说这个写匿名信的,没证据的事,也敢胡编乱造,真是吃饱了撑的…” 老韩还在发牢骚,可李主任的心已经乱了。 “老李呀,你说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右派,怎么还得由省里专门发文件?看来,这人不能查了,也不能打听了,你回去啊,可不能提起这事儿。” “这个人,估计咱惹不起,我想明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全自己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李主任点头,他不知道老韩是不是怀疑他,但他总觉得,老韩的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韩主任,我知道,我刚才就是随口一问。这事儿跟咱没关系,我不管,也不会说。我先回去了,站里还有点事儿。” 他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桌子,稳了一下,才迈出步子。 走到门口,老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李,过年了,好好歇歇,别的事,少操心!” 李主任拉开门,没敢回头,摆摆手:“知道了,走了!” 走廊里很冷,风灌进来,呜呜响。 李主任走到院子里,推着自行车,走了好几步才骑上。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韩的话:省里有专门的文件,地方无权过问。 这个人,咱惹不起! 他终于明白了,水贵的岳父月娥的爹,不是普通的右派,能让省里发文件、地区打回来无权过问的人,不是他能碰的。 还有,苏文清。 果然和水贵有关系,和月娥她娘有关系! 他越想越害怕,还好今天是来问老韩,换个人,说不定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他骑了一段,停了下来,支好自行车。 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烟雾在寒风里散开,瞬间就吹没了! 老韩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 信纸皱了,边角折出了印子。 他没问这封信和李主任的关系,即使问了,他也不会承认。 但从他躲闪的眼神,下意识的动作看出来,李主任今天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 干了半辈子革委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摸出火柴,点着了那封信。 信纸很快就燃烧了起来,纸张卷曲,发黑,变成了灰。 地上只剩下灰黑的灰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县医院某高级病房。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整个脸被报纸遮挡。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对着老者说道:“您说的地方,我们去过,什么都没有了!” “嗯,在我意料之中!”老者从报纸里抬头,淡淡一笑:“辛苦了,还好,再过两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中山装男人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过,我们查到了另外一个人。” “谁?” “苏文清!” 老者拿报纸的手旋即一顿。 第 404章大哥回来了 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半。 薛正清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年终的总结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 薛正清一边翻看着总结报告,一边顺手拿起话筒。 那头传来邮电局话务员的声音:“县卫生局,省城长途,郑明远同志的电话,请接听。” 听到是老同学的电话,薛正清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电流声呲呲啦啦传了过来,几秒钟后,郑明远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不太清楚。 “喂,正清…听得见吗?” “听得见,你说。”薛正清把话筒贴紧了耳朵。 “你让我盯的那个人,有消息了,沈靖之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我托人确认过,他早就到了你们临水县医院,正在调养身体…听说组织上要给他…安排工作,但他说要先去找亲人…” 薛正清没有说话,但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这个消息他等了二十多年,从调到县城的那天起,他就在查。 查沈靖之的下落,查他的案子,查他还有没有活着… 他欠沈靖之的。 当年在省城,沈靖之是他的恩师,对他有提携之恩。 后来沈靖之出事,他想尽一切办法,想帮忙,可是他只是个小小的医学生,没能力。 “你说…他现在在哪儿?”薛正清声音都在颤抖:“就在我们县医院?” “是的,我也是刚确认,来不及写信,就打了电话…”郑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得到肯定的回答,薛正清来不及跟郑明远说声再见,撂下话筒就奔出了办公室。 他要回家。 他要告诉婉珍,带着她来,见他的恩师,见她的大哥! 薛正清压住心里的激动,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这个点儿,文化馆还没下班。 林婉珍还在上班,他来不及去接她,决定自己先去医院看看情况再说。 冬天天黑的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偏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骑的快,身上还是热乎乎的。 县医院离卫生局骑车需要二十多分钟,薛正清把自行车支在楼下,上了二楼。 来到二楼,有个小护士见了他,连忙问好。 薛正清直接问道:“有位省城来的领导,在哪间病房?” 护士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薛局长是问沈老?” 薛正清点头。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本,抬头看了他一眼:“薛局长,沈老下午已经走了!” 薛正清愣了一下,满脸错愕:“走了?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他出院了!”小护士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昨天我在病房好像听他说,要去找个人…” “找人?他说没说找谁?”薛正清着急地问道。 护士摇了摇头:“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他跟另外两个人说的。那两个人这些天都在。” 薛正清没有再问下去。 他问了老沈的病房号,推门进去。 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整间病房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他心中焦急,沈靖之与世隔绝二十年,与所有人都失去联系,他现在出来了,第一个要找的人是谁呢? 他不清楚他的妻子苏文兰的境遇,不知还有个亲生女儿月娥,更不知妹妹林婉珍隐姓埋名,隐忍度日。 难道是找沈家的人? 婉珍和二哥都被沈母送走,至今连婉珍都不知道二哥在哪儿,老沈更不知道。 薛正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老沈到底去找谁。 或许婉珍知道。 薛正清转身出了病房,下楼,骑上车往文化馆走。 到了文化馆,林婉珍还没有下班,他把车子支好,站在台阶上等。 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路上没什么人。 不一会儿,林婉珍收拾妥当走出文化馆。 看到薛正清,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要晚一会儿回来吗?” 薛正清没回答她的问话,看着她,拉过她的手,神情激动、郑重:“婉儿,大哥回来了!” 林婉珍身子僵了一下,眼睛盯着薛正清。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眼眶顷刻间泛红,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薛正清的手。 “大哥在哪?”林婉珍颤着声儿问道。 “婉儿,”薛正清紧握着林婉珍的手:“郑明远给我打电话,说大哥早就回来了,就在医院…” 林婉珍拉着他就走:“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医院。”她的声音哽咽着:“知不知道大哥现在是什么病?” 薛正清一把拉住她:“你别急,医院我已经去了,护士说,大哥已经走了,说是去找亲人…婉儿,你想想,大哥回来,第一个会去找谁?” “找…”林婉珍突然停住了,她真不知道大哥回来,第一时间会去找谁。 二十年了,物是人非,大哥能找得到谁呢? “他会不会去找大嫂?”林婉珍看向了薛正清:“当年大哥出事的时候,大嫂还在教书…他肯定不知道大嫂出事…” “你是说大哥会去一中?” “极有这个可能。大哥最想见的、最牵挂的应该是大嫂…” “可是…大哥要是去一中找不到人,他又会去哪儿?你想想,县城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薛正清着急的问道。 林婉珍的泪流了下来:“这二十年,我隐姓埋名,跟所有人都联系不上,哪儿知道,县城里还有谁?” 薛正清伸出手,替她擦掉腮边的泪:“这件事交给我,我肯定会把大哥找回来,跟咱们相见。走,先回家。”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老沈已经站在农机站门口。 院子空荡荡的,老沈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抬眼望去,后方职工宿舍楼一片漆黑。 只有二楼最内侧一间房子亮着灯火。 那便是苏文清的住处。 他站了片刻,缓步走上楼道。 来到门前,抬起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没有声音,片刻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了!” 随后,脚步声朝着门这边走了过来。 房门缓缓打开。 门里,苏文清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有些乱。 “你…”苏文清刚说出一个字,身体就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傻了一样,愣愣盯着来人,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姐夫! 二十年未见,姐夫历经磨难、沧桑尽显,模样早已不复当年了。 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靖之望着眼前的小舅子,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万千的情绪压在心头,他只说了一句:“文清,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二十年的苦楚! 苏文清机械地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请他进屋。 沈靖之沉默踏进屋内,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靠墙有个简陋的书架。 老沈安静地坐在床沿。 苏文清关上门,站在门口。 老沈看向了苏文清:“文清,你姐她…” 第405 章 寻妻 屋里没生炉子,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冷的像冰窖。 老沈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笔直,双肩端端正正,两只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苏文清背靠着门,一动不动。 他垂着两手,攥着自己的裤缝。 门板很凉,背上感觉到一片寒意。 屋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光线有些暗,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隔着几步远,两人相对无言。 头顶的灯泡滋滋响着,细碎的电流声,衬得屋子越发的安静。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 最终,老沈开了口。 他抬眼看向苏文清,嗓音干哑,像是料到了什么,可又存着一丝侥幸。 “文清,你姐呢?” 苏文清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贴着门板的后背微微发紧,半晌才睁开眼,视线垂在地面,不敢对上老沈的视线。 “姐夫。”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音:“我对不住你…没有保护好我姐…” 他牙齿咬住了下唇,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几个字。 “姐姐…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老沈的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悲,不惊。 他依旧笔直地坐着,仿佛刚才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寻常家常闲话。 可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一点点收拢。 很慢,很紧。 慢慢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突兀的显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慢慢变得青白。 看到苏文清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文兰出事了。可当苏文清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揪着疼! 苏文清看他这副样子,心口堵得发慌,眼眶瞬间一热。 他抬眼,用力眨了眨眼,逼着自己把泪意压回去。 屋内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头顶上的灯泡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沈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哑的更厉害了:“啥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苏文清垂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 “你出事被带走后,我姐被叫去谈话,随后不久就下乡了…” “那时候风声太紧,局势乱成一锅粥…我…自顾不暇…” 他说到这里,攥着裤腿的手又紧了几分,布料被他捏的皱成了一团。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更沉。 “我姐怀着身孕,一个人去了乡下,没人帮衬,没人照顾,”苏文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力感:“硬撑着熬到生产,最后…大出血…” 他说不下去了,头抵在门上,微微抬着下巴,仰望着天花板,眼眶红得厉害。 但他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沈静静地听着,脸上看着古井无波。 他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周身看不出一点儿情绪起伏,安静的像一尊石像。 可他紧握的拳头,力道却在加重。 指关节发白,青筋凸起。 良久,良久… 他才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缓缓开口:“文清,不怪你,你别自责…” 他抬眼看着苏文清,微微颔首:“是我害了文兰…” 苏文清猛地摇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辩解的话也挤不出来。 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 老沈不等他出声,紧接着问道:“孩子呢?” “活着。”苏文清立刻应声,眼里总算有了一丝亮光。 这是他二十年里唯一的慰籍:“孩子给了别人抚养,叫月娥,现在好好的…” “她结婚了,生了龙凤胎。男人叫吴水贵,在公社农机站上班,人踏实本分,对月娥也好。”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眉眼、性子,跟我姐一模一样…” 老沈紧绷着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沉默着站起了身子,一步步走到了窗户边。 外面漆黑一片,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他苍老憔悴的模样。 “她叫什么名字?”老沈声音低沉地问道。 “月娥,我姐取的。她说,月里嫦娥,干干净净!” 沈月娥。 老沈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他和文兰的孩子,是文兰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你姐…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吗?”老沈突然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苏文清这才想起来,姐姐临走时给了他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他抬手擦了下干涩的眼角,走到了桌子旁边,拉开抽屉。木抽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抽出一本书,从书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老沈。 “这是我姐临走时托人捎给我的。”他双手捧着信封,递到了沈靖之的面前。 老沈低头看着信封。 信封年代久远,边角都已发白泛毛,封面没有字。 沈靖之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展开。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温婉秀丽。 这笔迹,他刻进心底一辈子,忘不了:是文兰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八个字:此生不悔,惟愿君安。 老沈垂着眼眸,目光停留在那八个字上,久久不舍得离开。 他看了很久,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被震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好半天,他才又抽出里面的照片。 确切地说,不是照片,是一张自画像。 画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子,眉眼温柔 ,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脸上是空白,没有五官轮廓。 女人的眉眼栩栩如生,正是年轻时候的苏文兰。 她画下自己,画下腹中的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更看不到孩子长大的模样。 老沈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温柔。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拂过妻子的眉眼。 动作温柔的近乎虔诚,又沉重的让人心碎。 他的眼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只有指尖一遍遍摩挲,无声的疼痛! 片刻后,他缓缓将信纸叠好,又将其和画纸一起,小心地重新装回信封,装进了贴身的棉袄兜里。 抬头看向苏文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话,让苏文清瞬间崩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猛地蓄满眼底。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 老沈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一句安慰的话。 成年人的悲痛,至亲的生离死别,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口。 木门被拉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一股脑全灌了进来。 “姐夫!”苏文清突然喊住了他。 老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苏文清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想问他恨不恨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他只挤出了两个字:“保重!” 老沈依旧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明儿,咱俩去找月娥。” 说完,他抬步走出房间。 苏文清站在风口,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走远,直至消失… 他顺着门框,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头压抑起伏,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而此时的月娥啥都不知道,她正坐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药名,边抄边认! 生僻的药名笔画繁杂,她写的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她不知道。 今夜这一场隔着二十年的重逢与悲痛。 不知道有人熬了半生风霜,忍了半生思念。 更不知道。 明天,她尘封二十年的身世,即将揭晓。 第406 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从苏文清宿舍里回来,老沈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他的怀里揣着苏文兰的画像,画像里,苏文兰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是他们的孩子。 这是他亏欠了二十年的妻儿。 他们一家三口,二十年后,终于要团聚了! 天刚亮,老沈就起来了。今天,他要去找自己未能谋面的女儿! 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没等他收拾妥当,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 苏文清站在门外,头上、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两个人没说话,默契的转身出门。 眼看要过年了,队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空气中飘着炸丸子、炸豆腐的香味儿。 村道上没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花簌簌地落下。 苏文清和老沈,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六队。 站在大樟树下,苏文清往村子的深处指了指:“往前走不远,就到她家了。” 老沈点点头。 他的肩上、帽子上,覆盖着一层雪,他也顾不上拍。 他顺着苏文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的,积雪盖住了土路,白茫茫的一片。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苏文清在一户门前停下:“到了!” 老沈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小院:院门开着,院子里的雪明显被清扫过,只是一直下,地上又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房檐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劈好的干柴,上面还搭着洗干净的尿布。 屋子里传出孩子咿咿呀呀的闹腾声。 老沈站在门口 ,身子绷得笔直,两只手不自觉攥成拳头。 有些紧张、忐忑,更多的是愧疚。 “进去吧,我在门外等着,父女相见,你们单独说说话。”苏文清说着,退到了院墙背风的一边。 老沈点点头,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 “汪汪汪…” 院子里突然冲出来一条大黄狗,冲着他龇牙咧嘴的狂吠。 “大黄,叫啥呢?”屋子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随即门帘一把掀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手上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正是月娥。 她正准备呵斥大黄狗,却一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陌生人。 月娥看着来人,笑着问道:“同志,你找谁?”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眼前这张饱经沧桑的脸,眉眼轮廓,和她收藏的爹和娘的合影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人比爹老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 同时,老沈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只一眼,他就确定,这就是他的女儿,文兰拼死生下的孩子。 太像了! 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文兰。 老沈心里一阵抽疼:当年的文兰,怀着身孕,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 顶着右派家属的骂名,受尽冷眼,受尽磋磨,没人帮,没人护。 九死一生生下孩子。 而他。 整整二十年,一无所知! 眼前的女儿,他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没听她喊过一声爹,没护过她一天,没陪过她一天。 鼻子一酸,他眼底的水汽瞬间氤氲开来。 他再也绷不住,往前挪了两步,直接跨进了院子。 声音嘶哑,带着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月娥,孩子,我是你爹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月娥彻底懵在了原地。 她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孩子,手指死死攥着孩子的包被。 整个人像受了惊吓一样,目光慌乱地四处躲闪。 看看灰蒙蒙的天,又看看院子里的白雪,最后落在了自己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看眼前的男人,心脏怦怦跳的厉害。 见月娥不知所措的样子,沈靖之心里又疼又酸。 他再次小心翼翼的往前迈进了几步:“我是沈靖之,我是你爹…你娘叫苏文兰…” “孩子,我回来了…” “爹终于找到你了!” 月娥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鬓角全是白发,脸上满是沧桑。 这副沧桑疲惫的模样,跟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爹,怎么也对不上。 她嘴里下意识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鼻子发酸。 “我娘…是…苏文兰,我叫月娥…” 话音一落,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滚落下来。 她没哭出声,脸上依旧是茫然的表情,可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收不住。 老沈浑身颤抖,脚下踉跄了半步,伸出手,他想替女儿擦掉眼泪。 可是他不敢,手抬到半空,剧烈颤抖,硬生生缩了回来。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太急切,会吓到二十多年从未谋面的女儿。 怕这来之不易的相见,转眼成空。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沈靖之老泪纵横。 月娥没叫爹,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自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就盼着这一天,盼着能和爹相见相认的一天。 可她盼了那么久的亲人,现在实打实地站在她面前时,却隔着二十年的空白和陌生。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哭腔,颤抖着开口:“你…你真的…是我…爹?我有爹了?” 院门外,守着的苏文清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一沉,低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院子里,老沈再也撑不住了。 热泪瞬间滚落,顺着脸颊,砸落在雪地上。 他快步上前,站在月娥的面前,眼眶赤红,声音哽咽又沉重:“孩子,你有爹了!爹回来的太晚了,以后,爹再也不离开你。” “你娘吃的苦,你受的委屈,爹以前一点儿都不知道。” “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月娥听着他的一句句道歉,积压了二十年的孤单、委屈,彻底决堤。 这么多年村里的孩子,都有爹撑腰,唯独她没有。 被人嘲笑野孩子,被潘桂珍欺负打骂,她全都咬牙扛了下来。 此刻,所有的委屈和孤单,尽数释放。 她依旧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的流泪,身体一抽一抽的。 “这么多年…别人都有爹…我一直…一直盼着…爹回来…”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的伪装。 苏文清不忍心再听下去,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慢慢朝着院子里走去。 第407 章身不由己的二十年时光 院中父女二人相认的画面,看的苏文清眼底酸涩。 他缓步走上前去,看着泪流不止的月娥,又看看沧桑的姐夫沈靖之,声音嘶哑:“姐夫,月娥,都别太难过了,人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也团聚了,苦日子算熬到头了。” 沈靖之闻言,别过脸去,取下眼镜,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月娥也慢慢止住了颤抖的身体。 怀里的孩子似是感知到了娘亲的情绪,安安静静的窝在小包被里,瞪着大眼睛,不再闹腾。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苏文清,哽咽地叫了一声:“苏老师。” 她早就知道苏文清是她的亲舅舅,只不过,她不理解,舅舅为什么一直不点明这种关系。 老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文清,你…” 苏文清并没有看老沈,而是看着月娥的眼睛:“孩子,我是你的舅舅。”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道:“之前没敢跟你相认,是怕给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不会怨我吧?” 老沈点头,叹息道:“你舅舅说得对,形势不明朗,提前认了,等于是害你…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舅舅…”月娥吸了一下鼻子,想起了舅舅对自己和水贵的暗中帮助和关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我舅舅…” 一声舅舅,跨越了二十年。 苏文清眼眶再次泛红,他重重点头,抬手拍了拍月娥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 院子里的雪越来越厚了,月娥这才想起来,赶紧把两个人往屋内让:“进去吧,外面冷。” 屋里生着火盆,月娥把手里的娃放在了床上,小家伙哼唧了几声。 月娥轻轻拍了几下,他努了努小嘴,睡着了。 老沈看了看屋内,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立柜,旁边还有两个旧木箱,床头一个小箱子,箱盖上放着煤油灯,火柴,还有一个针线筐子。 虽然简陋,但屋子里收拾的干净、利索。 屋子中间放着两个烘笼,上面搭着孩子的尿布。 月娥搬来两把椅子,三个人围着火盆坐了下来。 沈靖之看着面前的两个亲人,喉头滚动,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和委屈、无奈,身不由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取下眼镜,抬手擦了把脸,看着面前的火盆,声音苍凉:“文清,月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所有人都怨我杳无音信,怨我抛下妻儿…这一切都怨我,要不是我,文兰还在好好地教书,月娥也不会无依无靠…”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眼里涌着无尽的痛苦:“可我这二十多年,从来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是身不由己啊…” 苏文清打断了他:“姐夫,我们都懂…懂那个动荡的年代…” 老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火盆,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映着老沈有些苍白的脸 。 月娥和苏文清都没出声,静静等着。 好久,老沈才开口:“我当年是搞医学研究的,手里有一套成果。那个年代乱,外面有人盯着。上面为了保护我和成果,连夜把我带走。对外说我是右派,档案全抹了,换了个名字,转移了地方。” “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不能和家里联系,也不能说出实情。联系了,不仅我活不成,文兰,还有你们,都要遭殃。” 他的眼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这些年,我辗转了几个地点,不能出来,不能写信,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是谁。” “我天天都在惦记着文兰,无数次偷偷打听家里的消息,可档案全无,身份作废,我就像个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的人,半点家里的音讯都查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颤音: “我以为等一阵子就能回来,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等回来,人没了…” 他猛的闭紧双眼,泪水疯狂的滚落,砸在了地上,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后来平反解禁、恢复身份的第一件事,我就开始疯了一样打听家里的消息。我找不到文兰,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他看向了苏文清:“后来,终于辗转打听到你…” 苏文清放在膝头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保住了成果,保住了医术,可我没护住文兰,没护住你们。这二十年来是我这辈子最深的罪孽。” 一番话,听得月娥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不是爹薄情寡义,不是爹弃她而去。 原来他被困二十多年,忍辱负重,日日相思,承受着与世隔绝的孤独,背负着叛国弃家的骂名,苦苦熬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没有错,娘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动荡的年代。 是那些心怀歹念的恶人,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苏文清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积压二十多年的怨怼、不甘、委屈,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悲凉与心疼。 他终于懂了,为何当年查遍所有线索,都找不到姐夫半点踪迹。 为何上面闭口不提沈靖之的下落,只字不解释缘由。 原来,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隐忍与牺牲!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夹杂着房间三人压抑的哽咽声。 良久。 沈靖之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泪眼朦胧的月娥,声音嘶哑:“孩子,告诉爹,你娘…她葬在哪里?” “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给她扫过一次墓,从来没给她磕过一个头。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我想去看看她…我想亲自给她赔罪…” 月娥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用力地点头。 她的泪水还在不住的往下滴落。 她抬手狠狠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娘葬在刘家坳子,那里是我娘当年插队的地方。 ” “走,我带你去,带你去看我娘。”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 ,带上家里备的年货:花生、水果糖,还有半瓶子烧酒,抱起了床上的娃。 苏文清接过念恩,三个人收拾好情绪,踏着满地薄薄的积雪,并肩走出了小院。 三人本以为,就是单纯的给苏文兰上个坟而已,没想到却意外得知了她的真正死因。 第408 章为爱赴死,死的荒唐 冬日的山村寒风萧瑟,白雪覆盖山头,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咯吱”声。 刘家坳子其实并不远,但因为下了雪,三个人到的时候,已近下午。 苏文兰葬在后山,山路崎岖,沈靖之走的很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边走边四处观看,想象着当年苏文兰在这里的生活情景。 二十多年的亏欠,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愧疚,都压在他的心头。 不多时,三个人便来到了后山一座隆起的小土包前。 月娥站定,看着面前那座小小的土堆,看着土堆前那块写着她娘名字的石头,轻声说道:“这就是我娘的坟。” 一方小小的土包,没有碑,孤零零的立在斜坡上。 坟上全是枯草,被白雪掩盖,只有零碎的草叶子倔强地挺立着。 沈靖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土堆上:这里面就是他的文兰,他爱了一辈子、亏欠了一辈子的妻子的归处! 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伸出双手,他慢慢扒拉开土堆上的积雪,露出里面的冻土。 他摩挲着坟茔上的土,似乎在抚摸着文兰的脸颊。 寒风卷起他鬓边的白发,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落满碎雪,他挺直的背此时完全坍塌了下去。 他俯身对着坟茔,重重的磕下头去,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二十年的思念,终于彻底爆发。 “文兰,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哽咽,压抑:“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那个小土堆上,张开双臂,把头埋进了积雪里,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和心爱的妻子拥抱在一起… 悲凉凄切而又刻意压低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山岗上,让人闻之心酸。 月娥站在一旁,抱着孩子,默默垂泪。 苏文清立在原地,望着孤坟,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通红,强压着心头的悲恸。 过了好大一会儿,老沈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坐直了身子,拿出那半瓶烧酒,拧开盖子,慢慢倒在坟前。 酒渗进了雪里,洇开了一小片。 “文兰,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也成家了,还生了龙凤胎。”他喃喃着:“两个小外孙长的挺好…你放心。” 一阵风刮过来,坟前的枯草摇曳着,仿佛是文兰在回应他。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老大爷手里拿着根棍子当拐杖,慢慢走上了山坡。 他穿着旧棉袄,头上戴着洗的泛白的军绿色雷锋帽,手里提着个竹篮子。 看见苏文兰坟前有人,他站定,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站在旁边抱着娃的月娥。 他喊了一声:“月娥,是你不?” 月娥转过头,看向了来人:“叔,是我。你咋这时候上山来了?” 来人是之前告诉月娥身世的那位老队长。 “唉,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婶子。”老队长的神情黯然。 “啥?你说我婶子她…”月娥惊讶地看向老队长,这才看清,篮子里装着黄纸和一些贡品。 老爷子点点头:“唉,走了…有仨月了。” 他看向坐在坟前一身板正中山装的老沈:“这是…” 月娥擦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叔,这是我爹。” 她又指了指苏文清:“这是我舅舅,来看我娘的。” 月娥看向老沈,轻声解释:“这就是当年我娘插队时的老队长!” 听说是苏老师的爱人,老队长愣了一下,他把篮子换了个手,打量着老沈,点头:“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可惜了苏老师…”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老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老大哥,当年文兰在这儿插队,多谢你照顾。” 老沈本来是句客套话,老队长却长叹一声:“苏老师是个好人,可惜呀,自己想不开…当年我的确是不少照顾她。” “一个年轻的女娃娃,挺着大肚子,和男人一样干活,看着揪心呐…” 他把篮子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杆旱烟枪,兀自装了一锅子烟丝,点燃,抽了一口,神情复杂地看了月娥一眼:“闺女,那年你问我你娘的事儿,我没敢跟你说…我怕你受不了啊!” “叔,我娘还有别的事儿?”月娥惊讶地看着老队长。 老队长看了眼老沈,又是一声长叹:“这件事我得说出来,要不然,我真得带进棺材里。” 他又使劲儿抽了两口,这才缓缓说道:“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个冬天,那天的雪下的可真大…” “一个女知青来找我,说你娘要生了,我就赶紧让人去找接生婆。孩子很顺利就生了下来,很健康。苏老师生完孩子很虚弱,当时我还让我老伴儿煮了几个鸡蛋,给她补身子…” “叔,”月娥着急地打断他:“你不是说我娘生我大出血吗?” “大出血?”老队长的声音暗哑:“大出血还能等到我去吗?当时我让人去请的三婶婆,她说,生了个女娃,苏老师还问她孩子健不健康。晚上三婶婆把我叫过去,说是苏老师找我。” 他又装了一袋烟,继续说道:“我去的时候,你娘靠在床头,精神看着还不错。见我进来,她挣扎着要给我跪下,求我把孩子送走,找一户善良的人家养着,不要提亲生爹娘。怕孩子以后受成分影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老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身子微微抖动。 老队长转头看向了那个土堆,继续说道。 “我答应了,连夜就把你抱了出来,当时我想着,把你留在咱们刘家坳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好有个照应,咋着也算给苏老师有个交代…”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又接着说道:“我咋也没想到,苏老师是奔着死去的…我要是知道她有这个想法,我咋着也不能把你抱走…你在,再难她也得活下去…” “第二天,接生婆又去看她,结果苏老师她…已经走了,三婶婆吓得六神无主,急忙去喊我…我们在她床头边的褥子里发现了一个空药瓶…她是自己寻了死路…”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三个人的心头上。 月娥只觉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差点儿瘫坐在雪地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汹涌而出,抱着孩子的手臂剧烈颤抖。 原来她娘不是难产而死。 她是为了爹,为了自己,才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老沈再也撑不住,重新跪下来,额头抵着坟前的那块石头。 他的额头很快就泛了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文兰的死,全是因他而起! “孩子,我没有照顾好你,我对不起你娘啊…”老队长唏嘘着。 他弯腰提起篮子,慢慢转过身,拄着棍子,朝着另外一个山头走去:“你娘是个好人,她对得起所有人…” 老沈还跪在坟前,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那块石头上,身体抑制不住的抖动。 苏文清站在老沈的身后,怀里搂着念安。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很用力,有血丝从他抿住的唇间渗了出来… 月娥看着他爹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的磕头。 她知道,她爹不是右派。 她知道,她娘用命保住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罪名!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爹,你起来!” 一声爹,让老沈的身子猛地绷直。 他一把抓住了月娥的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才颤着声儿说道:“文兰,你听见了吗?孩子叫我爹了…叫我爹了啊…” 没人回应… 寒风呼啸,穿过山岗,卷起漫天风雪,笼罩着这座孤零零的坟墓… 坟上的荒草摇曳的更厉害了… 第409 章两只镯子,一亮一暗 回到家,天已擦黑,漫天碎雪飘个不停。 三个人从刘家坳子的后山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进了屋,月娥把熟睡的孩子放到了床上,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到靠墙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布包。 她双手捧着布包,走到老沈面前,把布包递给了他:“爹,这是我娘留下的。当年我娘托付县城一中的老校长秦叔保留的。” 老沈接过,垂眸看着手里的粗布包,打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布包里有一只银镯子,还有一封信。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镯子上,好半天都没动。 “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从刘家拿回来的。”月娥站在一旁,低声解释。 这银镯子,后来月娥一直没舍得再戴,连同那封信和那张照片,用布包好,小心地锁进了箱子里。 老沈缓缓拿起那只镯子,仔细地摩挲着冰凉的镯身。 他仔细端详着这只银镯子,看到了里面的刻字,眼底泛起酸涩。 良久,他才开口:“这镯子有两只,这一只刻着你娘的名字,另外一只…” 他哆嗦着,把手伸进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也摸出了一只相同的银镯子:“我一直贴身装着,从没有离开过…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原本就是一对…” 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并排摆在了木桌上。 月娥看着两只银镯,她爹的那只,明显是被经常摩挲过,通体发亮,泛着温润的光。 另一只,她娘留下的,常年封存,不见天日,镯身暗沉,边角微微发乌。 两两相对,岁月的落差刺眼的让人揪心。 老沈盯着两只镯子,手指在镯身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始终一言不发。 月娥安静地站在旁边,耐心等着他缓过来。 良久,老沈才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一张泛黄但叠的整齐的信纸。 抽出信纸,还有一张他和文兰年轻时候的合影。 他拿起照片,盯着笑颜如花的妻子,脸上的表情沉静。 看了一会儿,他才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是苏文兰写给他的: 吾爱靖之:若你见到此信,可能我已不在人世。 看到这句话,沈靖之浑身一僵,拿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身子开始颤抖。 怀着震惊又悲痛的心情,他接着往下看: 不必悲伤,我选择的路,你我早已预知。 我已有身孕,他日生下孩子,寻一普通人家养大,不必寻亲! 你务必好好活着,切记切记!文兰绝笔。 短短几行,沈靖之看了很久,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 文兰的信,再次证实了老队长的话,她是主动赴死! 他把信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颤抖着身体,埋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月娥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那信她看过,联想今天老队长说的话,她才真正明白当年的真相。 苏文清拍了拍老沈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封信,目光逐字扫过。 字字诛心! 看完信,他没有说一句话。 可紧抿的嘴唇,浑身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频临崩溃的状态。 他猛地起身,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雪还在下,似乎更大了,天灰蒙蒙的一片。 苏文清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像院子里那棵枯透的老槐树,寂寞又悲凉。 他就那么站着,不一会儿,他的头上、身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月娥透过窗户看过去,见苏文清又蹲下身子,紧紧抱着自己的臂膀,把头埋在臂膀里,一动不动… 月娥压下心里的酸涩,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的正旺,噼里啪啦的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不停地冒着泡。 她坐在灶膛前,随手添了一根柴,火烧的更旺了。 她直直地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眶发热,却没让自己掉下一滴泪。 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 月娥没再多想,起身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 片刻之后,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白细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是家里最好的吃食。 到院子里,她搀扶起了苏文清:“舅舅,吃点东西吧!” 她搀着苏文清,三个人坐到了堂屋的桌子前。 面对月娥下的满满一碗鸡蛋面,两个人没有一丁点儿的食欲。 老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鸡蛋煎的两面金黄,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苍老憔悴的眉眼。 他拿起筷子,拨了一大半到空碗里,这才机械地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极慢,味同嚼蜡。 苏文清看着碗里的面,却不动筷子。 过了许久,老沈放下筷子,沙哑沉闷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文兰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沈靖之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极重。 他的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苏文清瞬间鼻子一酸:在苏文兰的坟前,刚才在院子里,他竟然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可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苏文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撑住桌沿,肩膀不受控制得剧烈耸动起来。 面前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将二十余年的愧疚、悔恨、自责,全部暴露无遗。 整整二十年。 当年他但凡再坚定一点,再拼命一点,但凡多去求证一次,多为姐夫辩解一句,文兰就不会带着误解,绝望赴死,就不会白白枉死二十年。 “姐夫,都怪我…我那时候应该去照顾她的…她是孤立无援没得选择,才走了这条路…都怪我…” 老沈伸出手,搭在苏文清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声音哽咽:“文清,这不能怪你…你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可这话劝不住苏文清,更劝不住满心愧疚的两个人。 苏文清肩膀抖了许久,才慢慢强行稳住身形。 他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抬手用力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依旧沉默着,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压下眼里的酸涩,起身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久,月娥才打破了沉默。 她看向了老沈:“爹,我已经找到了姑姑,她就在县城。” 老沈原本黯淡的双眼,瞬间迸出震惊的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月娥。 “姑姑是看到了我手上的银手镯,才认出了我。明儿我带你去县城找她。” 一旁的苏文清始终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他依旧沉默,一言不发,心底的波澜无人知晓。 老沈没问太多,或许他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城。” 桌上的面条已经凉透,月娥默默把碗筷收到灶房里。 老沈这才想起来水贵,问道:“女婿晚上不回?” 月娥抱出被褥,说道:“这两天农机站要值班,晚上不回,正好你和舅舅在家里睡,明天咱们去县城。” 再说县城里的薛正清,这两天找了许多人,想方设法地找老沈,却没有半点消息。 他哪里知道,明天,老沈就要带着苏文清,还有月娥,和他们一家子团圆。 第410 章兄妹重逢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县城老街的青石板路,街巷上倒是不冷清。 国营百货商店、副食品店前,很多人手里攥着钱和票证,排着长长的队,赶在除夕前添置物资的人。 月娥是第一次在除夕前来到城里,那些热闹、喧嚣的场景她无暇凑过去。 她现在一门心思,带着自己的爹,来和姑姑林婉珍相见。 沈靖之跟在月娥身后,心绪起伏难平。 二十年前,他被带走时,妹妹沈婉珍还是一个天真的少女。 二十年过去了,他不知道妹妹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过的好不好。 此刻,离亲人越来越近,他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许多,眼里带着忐忑和期待。 苏文清抱着孩子,紧随在老沈和月娥的身后,神色沉静。 昨夜崩溃后的脸,依旧苍白,眼睛还有些浮肿。 嘴唇上咬破后结的痂,看着有些狼狈。 三个人一路走来,很少交谈。 不多时,三人来到卫生局家属院。 苏文清抬头扫了一眼,心里有疑惑,但并没有多想,跟着进了院子。 最后,月娥停在了一处青砖小院前,轻声道:“爹,舅舅,到了!” 说完,她腾出一只抱孩子的手,叩响了院门。 老沈绷直了身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院门。 院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温婉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缓缓向里面打开。 门内的女人一身素色棉袄,乌黑的头发整齐的挽在脑后,眉眼温柔沉静。 岁月在她脸上只留下从容,不见风霜。 走在最后面的苏文清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他身子一僵,抱着孩子的手骤然紧缩,青筋鼓胀。 他的眼里瞬间闪过惊涛骇浪,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原来自己爱了半生、寻了半生,当年不辞而别的婉珍,竟然是姐夫的亲妹妹,姐姐的亲小姑子。 荒唐、可笑,又刺骨的心酸! 一瞬间,苏文清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垂下眸子,不再看向门内的女人。 从此。 世间再无苏文清的初恋林婉珍。 只有苏家至亲,沈家小妹,薛氏贤妻。 短短两秒的失神,苏文清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睫,彻底遮住所有的深情和狼狈。 这边林婉珍看到月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月娥,这么冷,你咋来了…” “姑姑,你看谁来了?”月娥侧过身子,指着身后。 老沈往前走了一步,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小婉…” 听到这样的称呼,林婉珍浑身一震,看向了月娥身后的人。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脸庞,还有那句熟悉的“小婉”,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叫她。 “大…大哥…”林婉珍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涌了出来:“大哥,真的是你吗?” 她扒拉开月娥,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老沈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唇哆嗦着,话都带着颤音:“你真的回来了?” 老沈拍拍林婉珍的胳膊,眼睛有些红:“小婉,是我,我回来了…” 林婉珍脸上的从容淡定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眉眼熟悉的男人,身体晃了晃。 这二十余年,她跟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像一个没根的浮萍一样。 这二十年来,她隐姓埋名,从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低调生活。 “哥…”林婉珍尘封的血脉瞬间苏醒,一声哥跨越二十年时光,满腔思念化作热泪,滚滚而落:“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 “是我,我回来了…”沈靖之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底一热。 “哥,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看着兄妹相逢的场景,月娥也热泪盈眶。 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薛正清走了出来。 看到老沈,他也是一愣,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老沈的手:“老师!” “正清!你怎么在这儿?”老沈愣住了,满脸诧异。 月娥连忙解释:“爹,他是姑父!” 老沈瞬间恍然,顿时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好,好啊!小婉交给你,我放心!” 薛正清温声招呼:“外面雪大,快进屋暖和,有话咱进屋说。” 说完,他目光扫过,看见了苏文清,他一愣,随即微笑着说道:“苏主任也来了!进屋坐。” 林婉珍这才回过神,留意到老沈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苏文清抱着孩子,沉稳地站在一旁。 刚才太过激动,竟然没有看到站在两三米之外的他。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对着苏文清礼貌又疏离地点头招呼:“苏同志,进屋坐!” 一行人进到屋内,炉火正旺,驱散了不少寒气。 苏文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婴儿,安静地坐在了靠门边的位置,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寂落寞。 沈靖之落座后,连忙向薛正清和林婉珍介绍道:“这是文清,你嫂子文兰的弟弟,月娥亲舅舅,咱们是自家人。” 这句话彻底确定了两个人的亲戚身份。 从此,一个是月娥的舅舅,一个是月娥的姑姑。 苏文清朝着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婴儿,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制。 屋里炉火暖烘烘的,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从前他以为和她只是情深缘浅; 如今才知道,他们还隔着亲情伦理! 是天意,是宿命! 从今往后,相见是至亲,相处需分寸。 林婉珍依旧紧紧攥着老沈的胳膊,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还有脸上的皱纹,唏嘘不已。 “大哥,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林婉珍心疼不已,小声啜泣。 “还好,总算回来了,”老沈眼眶有些红:“只是没想到,二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啊…” “不过,回来就好…” 薛正清看向老沈:“老师,我听说你回来了,这两天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没想到你已经找到了月娥。” 老沈摆摆手:“以后你就跟着小婉,叫我大哥。”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已经回来好多天了,只不过,上面让我在医院调养了几天。我坐不住,急着出来,想找亲人…” 他看向身旁的婉珍:“我回了老家,却查不到所有人的消息。邻居说,你和靖远一直没回去,娘一个人在老家硬撑着。” “后来,娘的身体越来越差,”老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六五年的时候,她病重…身边一个子女都没有…” “大哥…”婉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时候,我不敢回家…都怨我…” 老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短暂沉默后,他抬眼看向妹妹:“对了,你可有你二哥靖远的消息?” 第411 章总有团聚的那一天 老沈的目光落在林婉珍的脸上,带着试探,还有忐忑。 一句话问下来,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婉珍两眼通红,脸上挂着泪,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没有二哥的消息。” “当年你出事,家里也没有个安生的。革委会三天两头的来,母亲实在扛不住,连夜让我和二哥隐姓埋名,从此再不提自己是沈家人…” 她掏出手帕抹了一把眼泪。 “这些年,我不敢回家,不敢说我是谁,我也曾经悄悄打探过二哥的消息,可是…”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些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轻… 老沈闻言,眼底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再说话。 寻亲这条路难于登天,找回一个妹妹已经是侥幸,要想凑齐一家人,谈何容易? 旁边的薛正清见状,连忙出声安慰。 “大哥别着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人没消息,就有活着的希望。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找。” “往后,县城、周边县镇,我会托人慢慢打听、慢慢查的。” 他的语气稳重、坚定。 有了这句话,也算给沉闷的气氛一点儿盼头。 林婉珍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努力扯了扯嘴角。 “是啊,大哥,慢慢来,你能平安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至于二哥,只要他还活着,早晚咱们都有团聚的那一天。” 兄妹二人的情绪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几人低声互相劝慰,互相宽心,气氛渐渐缓和。 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门边的苏文清。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怀里紧紧搂着熟睡的念安。 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唇上咬破结的痂有些刺眼。 从知道林婉珍是姐夫老沈的妹妹起,他的脸色就格外的沉静。 屋内暖意融融,团圆的喜悦仿佛与他无关。 他就一直保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偶尔孩子哼唧几声,他便动手轻轻拍一拍。 对面的月娥觉得今天的舅舅似乎格外的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老沈向薛正清和林婉珍简单介绍了自己二十年的经历,林婉珍的心里更是难受。 有心疼,有难过,更多的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沈靖之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文清,又看了看林婉珍和薛正清,语气里带着愧疚。 “正清,小婉,文清是文兰唯一的弟弟。” “这些年他独自一个人撑着苏家,无依无靠,孤孤单单,吃尽了苦头。” “现在我回来了,苦难翻篇了。从今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最亲的人,要互相照应,互相帮衬。” “再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日子。” 老沈说这话,是心疼,是亏欠,是补偿。 他亏欠苏家,亏欠亡妻,如今看到孤身一人的苏文清,只想让身边的亲人抱团取暖。 可他这番善意,落在了苏文清的耳朵里,却如一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 一家人。 最亲的人。 不分里外。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彻底的让苏文清不能逾越半点分寸。 就连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也得清空。 他抱着孩子的手指,慢慢收拢,紧紧攥着包被。 林婉珍闻言,温顺地点头:“我知道了,大哥。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要常来常往。” 她说的很坦荡,年少的那些事,早已翻篇。 她如今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安稳的日子,故人再见,只剩体面和亲缘。 月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舅舅,心里疑惑,只觉得舅舅和姑姑两个人今天的表现都有些奇怪。 他们两个人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态度疏离。 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薛正清坐在对面,心里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 他懂苏文清半生独身的执念,懂他此刻强忍着的崩塌,懂他君子立身、绝不逾越的体面。 他看破,但不说破。 短暂沉默后,薛正清主动转移话题,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大哥,这次回来,上面有什么具体的安排?” 老沈看了看他:“上面登报澄清我的身份,落实了补偿,还让我任选省城几家顶级医院任职院长,副厅级待遇,配套大院住房,终身享受各种福利。” 林婉珍接话道:“大哥为了手上的研究成果,付出了这么多常人无法付出的东西,这是应该得到的。” 薛正清也点头:“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前程,不过,我觉得大哥受之无愧!” 老沈摇摇头,眼里满是疲惫和遗憾:“我隐姓埋名二十余年,隐忍二十余年,不求功,不求利。省城再好,名利再大,都是虚的,没有意义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最大的遗憾,就是连累了文兰枉死,连累了家人颠沛流离…” “还有我的女儿,从小没有亲爹娘,无依无靠,受尽了委屈长大,我缺席了她二十多年的人生,她受的苦,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的眼底有些湿润:“我要是贪图省城光鲜,把她一个人丢在乡下,我良心难安!” “我回来,只为一件事,守着她,护着她!” 月娥听完,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低头,默默擦拭,心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不安终于落了地。 苏文清听了老沈的话,手指动了动,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 眼看到了饭点,林婉珍收拾好饭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聊着过往,盼着未来,气氛不再那么沉闷。 苏文清坐在桌子的一角,默默陪着吃饭。 他筷子动的很少,话也不多,安静的像个透明人。 天色渐晚,风雪并未停止。 苏文清起身告辞。 “姐夫,正清,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老沈拉着他:“文清,年三十你就别一个人在家了,咱去六队,跟孩子们一起过年。还有,这里也是你的家,别见外!” 林婉珍也客气道:“以后要常来!” 这句“你的家“,最是残忍。 苏文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年三十我会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卷着碎雪,瞬间裹住他清瘦的身影。 走出家属院,他停下了脚步,长舒了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摸出了一根烟,点了几次,终于点燃。 烟雾入喉,呛得他咳嗽起来。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冰冰凉凉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省城,她站在开了花的梧桐树下,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叫沈婉珍! 他闭上眼,再睁开,把烟掐灭,走进了风雪中… 第412 章喝酒庆祝?太早了 李主任这些天心里忐忑不安。 自那天去试探老韩之后,他吃饭饭不香,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踏实过。 老韩句句敲打,字字警告,摆明了在提醒他,那个神秘人物背景通天,必须敬而远之。 但同时,老韩的话也提醒了他,既然这个人还需要省里下发文件,自己还真得小心谨慎一些,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来。 回到农机站之后,李主任这些天对水贵态度好了很多,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见了他还主动打招呼。 可私下里,他已经在找以前的关系,看看最近还有什么风声,就怕自己哪天东窗事发。 可还没等他打探出什么消息,就看到了一则消息。 腊月二十九,下午。 李主任从农机站回来,路过供销社门口时,看见门前的阅报栏换了一份新报纸。 他本来没打算停, 扫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了。 阅报栏的玻璃窗后面,一张省报的第三版上,有一行黑体字标题,特别显眼: 关于沈靖之同志恢复名誉、彻底平反的公告。 李主任盯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他支好了自行车。走近了阅报栏。 用手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些,仔细标题下面的正文: 原省城医学专家沈靖之同志(其妻苏文兰同志,已故),曾被错划为右派,经组织审查,系冤假错案。现已予以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原级别待遇… 苏文兰! 李主任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苏文兰,这个名字他当然不会忘记。 不就是刘月娥她娘吗? 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次戴上眼镜,凑近了看:没错,是苏文兰,原来月娥她爹叫沈靖之。 他想起他去刘家坳子的时候,打听到的消息。 月娥她娘叫苏文兰,当时没人知道她爹叫什么,什么来历,只说是个右派,具体被发配到什么地方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沈靖之。 医学专家。 省城。 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过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苏文兰的丈夫,不就是月娥她爹吗? 李主任站在阅报栏前面,一动不动。他把那则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 他的手有些抖,脑子也有些晕。 踉跄着几步,他一把扶住了阅报栏的墙。 供销社进进出出的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全然没注意。 他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何止是惹不起。 他当初费尽心思举报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右派家属,是省级亲自下文件平反、保全的顶尖人才的女儿。 这哪里是冤假错案? 他又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腊月二十八。 昨天的报纸,他今天才看到。 也就是说沈靖之平反的消息,已经公开传遍了全省。 那沈靖之本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李主任失魂落魄地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他走的很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那封举报信现在在哪里?会不会被有心人收了起来?当初会不会有人看见自己往革委会门缝里塞那封信? 他越想越怕! 回到家里,他把自行车撑在了墙根底下,拎着公文包转身进了屋。 老婆正系着围裙在灶房里炸丸子,香气飘了满屋。 听见动静,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卫东,快过来,帮忙择菜,一会儿小敏和志强他们都要回来了,我忙不过来了。” 李主任没理她,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丢,瘫坐在了椅子上,没动。 他老婆见他半天没进来,忍不住又叫了一遍。 没应。 探头看看,见他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唠叨:“回来就跟大爷一样,还甩脸子,谁该伺候你的!” 李主任依然没理她。 他老婆还想再说几句,这时,门开了,儿子志强和女儿小敏回来了,手上提着新买的衣服。 “爸,看我新买的衣服。”小敏兴奋地坐到了李主任的面前,嘴里喋喋不休:“县里百货大楼的人太多了,我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抢到手的。” 小敏说着,拿出了一件深红的呢子大衣,在身上比划着:“爸,好不好看?” 李主任积压的恐慌彻底爆发,猛地朝着女儿吼道:“好看个屁!就你会花钱,以后我要是出了啥事儿,你们都喝西北风去!” 骤然的暴怒,瞬间让屋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小敏不知道自己老爸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火,眼眶一红,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不就是买了一件衣服吗?我同学她们早就买了,就我,天天穿的像贫下中农似的…” 见女儿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他老婆不愿意了:“李卫东,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咋的?大过年的,你非得闹的家里鸡飞狗跳的才高兴是不?” 他儿子志强见他爹脸色不太好,忍不住问道:“爸,出啥事儿?看你脸色太难看了。” 李主任一手死死按住额头,另一只手朝他儿子摆了摆:“没啥,别问了。” “没啥你朝闺女发啥邪火?”他老婆不依不饶。 李主任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饭桌上,他吃的心不在焉的,菜夹到嘴边,又放进碗里,叹口气,再送进嘴里。 原本一家子高高兴兴过个团圆年,却因为他,气氛有些沉闷。儿子女儿见他不高兴,吃了饭各自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则窝在椅子上,脑子里还想着报纸上的那则消息。 他抽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他想起自己写那封信时的得意。现在想起来,自己写那封信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举报的是个普通右派的女儿,谁知道人家是省里亲自下文件平反的医学专家。 不,人家根本就不是右派,人家是为了保护医学研究成果被保护的专家! 他想起来自己把信塞到革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回来还高兴地喝酒庆祝。 看来,这酒是他喝的太早了! 想起自己曾经的得意,想起自己喝酒庆祝时的笃定,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你到底咋了?又出啥事了?”晚饭后,老婆终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趁着俩孩子都不在身边,问道。 “没啥事儿,放心吧,就算有啥事儿,我也会提前安排好你和孩子的。”李主任宽慰妻子道。 他老婆看着他,没再问,转身进了房。 李主任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脑子中盘算着后路。 首先,必须稳住水贵。 水贵是刘月娥身边最亲近的人,稳住了他,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说不定还能借着水贵,搭上沈靖之这个关系。 其次,那封举报信是他最后的底气。 当初他心思缜密,全程用左手书写,字迹扭曲潦草,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没有证据,谁也定不了他的罪。 想到这里,李主任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只要没人证没物证,他就能彻底撇清关系,这场危机说不定就能安然度过。 可他没想到,他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在农机站待下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413 章第一个团圆年 腊月三十。 雪似乎是来应景的,从早上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大朵大朵的,纷纷洒洒。 月娥和水贵正在灶房里忙碌。 那天老沈就说了,年三十要和苏文清一起回六队过年。 家里的肉票平时没舍得用,这下子全都买肉了。 月娥想着她爹和舅舅都要来过年,担心肉不够,怎么着也得包一顿猪肉饺子吧。 “水贵哥,就这么一点儿肉,包了饺子就没有用来炒菜的了,爹和舅舅都来,咱这是不是太寒酸了?” “家里有兔子,还有鸡,杀只兔子宰只鸡,爹和舅舅都是第一次来家过年,怎么着也得好好招待招待。”水贵正在劈柴,闻言丢下了斧头,开始满院子撵鸡。 “丫头,你烧些开水准备烫鸡。” 他伸手去抓那只最肥的芦花老母鸡。 大过年的,这鸡的警惕性倒是很高,扑棱着翅膀满院子和水贵捉起了迷藏。 水贵东奔西跑,头发上还沾着一根鸡毛,模样又狼狈又搞笑。 月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听话的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禾。 这时,院门处响起了脚步声,老沈和苏文清并肩走了进来。 “舅舅,爹,”水贵倒是叫的挺顺嘴:“你们先进屋歇会儿,我逮着这只鸡就进来。” 等他回头看时,那只鸡“咯咯哒”地叫着,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院墙上,一溜烟跑的不见了影子。 水贵有些懊恼,挠了挠头,抱歉地说道:“本来想杀了它的,倒是跑得快。” 老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不用忙活,我和你舅带了不少吃食。” 水贵走过去,接过老沈手里的东西,不好意思地说道:“爹,你们来过年,咋还让你们破费呢?” 月娥听见动静,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爹,舅舅,快进屋,累坏了吧?” 几人一起进了灶房,苏文清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在了桌子上。 有肉、有鱼、有鸡、有瓜子、还有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月娥看着这一大桌子的年货,心里又暖又涩。 从前,家里过年哪有这么多吃的,能够吃一顿肉多的饺子那都是奢侈。 “今年,咱不仅能过个团圆年,还是最丰盛的一个年。”月娥看着这么多吃的,感慨道:“这是我过得最肥的一个年了。” 这是句实话,可听在了老沈的耳朵里,再看看女儿瘦削的侧脸,他一阵揪心。 苏文清连忙接腔:“以后,咱们只会越来越好!” 灶房里生着火,暖烘烘的,念恩和念安在木制摇篮里睡得正香。 苏文清看月娥在和面,也挽起了袖子:“这是准备包饺子吧?我来剁馅。” 说着,他利索地洗肉切菜,拿起刀,“梆梆梆”地剁了起来。 老沈夸了一句:“文清,手法挺娴熟的。” 苏文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这些年一个人生活,啥都会一点儿。” 忙完手头的活儿,水贵看着一家人,兴致勃勃地说道:“今年咱家添丁进口,又全家团圆,我去供销社看看,买些红纸回来,找刚子给咱写副对联。” 苏文清连忙制止道:“今年的对联咱们自己写。” 说着,他拿出带来的裁好的红纸,还有笔墨,扬了扬手:“我都准备好了。” 月娥看着苏文清把裁好的红纸摊开在桌子上,凑了过去:“舅,你准备的可怪齐全的。” 苏文清拿过笔,蘸了墨,在裁好的红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水贵凑过去看了看,啧啧赞叹:“舅,你这字可比我们队里的刚子写的好多了。” 苏文清没抬头,继续运笔挥墨,一口气写完:门迎百福人财旺,户纳千祥家业兴。 “舅,你这可比供销社卖的好多了。”水贵实话实说。 月娥抱着念安走过来,看着对联上的字念了一遍。 苏文清赞许的看了月娥一眼:“不错,这些字你都认识。” 月娥脸一红:“我认识的字不多,药名都认不全。” 老沈也走过来,看着对联:“文清这字有底子,看来没少练。” 苏文清摩挲着笔杆,看着写好的字,神态悠然:“一个人,写写画画的,闲暇时打发时光。” 对联写好了,月娥熬了糨子,水贵认认真真地贴上,歪着头欣赏了好一会儿:“嗯,舅舅对联写得好,今年咱们家肯定能更红火。” 苏文清看着门上鲜红的对联,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想起以前在农机站宿舍,过年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贴过对联,那是宿舍,不是家。 再说了,一个人贴了对联也没意思。 现在看看,有对联的年才喜庆,才叫年。 贴完对联,苏文清挽起了袖子进了灶房。灶台上摆满了往日不曾有的食材, 鸡鸭鱼肉蛋,样样都有。 “月娥,今天舅舅来给你露一手,”他笑着接过月娥手里的菜刀,拿起一个萝卜,菜刀起落间就切出均匀的萝卜丝。 “想不到舅舅的手不但能够修机器,还能有这么好的刀功。”水贵赞叹道。 “一个人过日子,啥活儿都得摸索着干,总不能每一顿都凑合应付自己。日子再简单,也得吃得有滋有味才行。” “看不出来舅舅还藏着不少别人不知道的能耐。”月娥笑着搭话。 “都是被逼出来的罢了。”苏文清唇角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些诙谐的意味儿:“一个人,想吃些合口的菜,没人炒,只能自己动手。时间一长,也就练会了几道拿手菜。” “一个人过日子自在,就是过年过节时冷清了一些,如今在这儿热热闹闹忙活,心里反而更踏实。” 他看了看身边忙碌的月娥、坐在灶膛前烧火的水贵,还有守着摇篮的老沈,微微叹了一口气:“以前过年,就呆在那一间屋子,冷冷清清没个声响。如今,咱们一家子一起过年,洗菜切菜,烧火唠嗑,处处都是人气,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沈靖之轻声附和:“往后每一年,都会这般热闹安稳的。” “是啊舅舅,以后咱们一家人年年都在一起过年。” 几个人在一起忙活,不大一会儿一桌子菜就摆出来了。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炸丸子、白菜豆腐汤、还有鱼,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一家人陆续落座。 老沈做主位,苏文清抬手从碗柜里又拿出一只干净的瓷碗,一双筷子,轻轻摆在老沈身边的空位上。 那是苏文兰的位置。 苏文清垂着眼,往那只空碗里倒了半碗酒,语气平和。 “姐,过年了!” “家里都好,孩子都好,姐夫也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一起过第一个团圆年!” 月娥眼眶泛红,低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悄悄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老沈看着那副空荡荡的碗筷,喉结轻轻滚动,眼里夹杂着愧疚和思念。 苏文清抬眼,看向在座的人,脸上重新扬起了笑意。 “都动筷子,趁热吃。” “岁岁年年,烟火常在,家人常在!” 煤油灯的暖光落在几个人的脸上,可谁也没看见,苏文清含笑的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落寞。 就在水贵一大家子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的时候,马家这个年却过的无比糟心。 第414 章你咋长的和二姐一样 早在腊月二十八,马老太就发了话,让秀娥年三十早点过来。 金妹现在怀着孕,且处于胎象不稳的阶段,准备年夜饭的活儿,自然落在了秀娥的身上。 老爹没了,有发是长子,一家子过年团圆,他得出头。 有发回家把老太太的话一说,秀娥当即就炸了。 她叉着腰,气的胸口起伏不定。 “你娘心都偏到你姥姥家了,这不是明显的把我当牛使唤呢。一大家子呢,等着我做饭?” “她胡金妹怀个娃这么金贵,她是人,我就不是人了?这团圆饭我不去吃了,你们谁爱吃谁做。” 有发耐心劝道:“秀儿,这一年不就一次吗?再说了,爹不在,娘年纪大了,我又是老大,我要是不去,旁人不得戳我脊梁骨?” 秀娥气鼓鼓的:“你要面子,所以就可以牺牲掉我是不是?” 她说着,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我嫁到你马家,受了多少委屈,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娘觉得有珍嫁给我哥是委屈了,所以捎带着也瞧不上我…再加上结婚几年没生孩子,这日子就更一天不如一天了…我生彩霞的时候,月子里她就来看过我两回…” 这些事儿,秀娥只要一提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心酸。 有发嘴笨,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他默默地抽了几口烟,说道:“你去了,我给你帮忙,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 秀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有发,这是最后一次,明年要是还这样,我说啥也不会去了。” 秀娥最终还是妥协了,答应了丈夫。 年三十,吃罢晌午饭。 她抱着闺女彩霞,有发牵着小宝,一家四口进了马老太的院子。 马老太笑着迎出来,忙接过彩霞,脸上笑眯眯的:“哎哟,好长时间没见到我的乖孙女了,啧啧啧,越长越招人疼了。” 彩霞一岁多了,已经会满地跑了,此刻被马老太箍进怀里,她挣扎着要下来,嘴里喊着:“娘…娘…” 秀娥撇撇嘴,没说什么,伸手把女儿接下来,放到了地上。 堂屋里烧了好大一盆火,暖烘烘的。秀娥拍掉了女儿身上头上的雪花,正准备坐下来。 马老太说道:“秀儿啊,金妹现在胎不稳,一直在保胎,今儿就得辛苦你了!” “肉在锅台上,菜也没收拾,饺子馅还没剁呢。” 秀娥知道,这是在给她派活呢。 她压着心里的不爽,没接腔,仔细拍掉了女儿身上的雪花,这才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萝卜土豆白菜倒是拿出来了,都没洗。 秀娥看着这个烂摊子,长舒一口浊气,拿起萝卜白菜,准备去村口塘里洗洗。 这时,有发和有亮走了进来。 “大嫂,有啥活儿你就直接吩咐我干。”有亮眼尖,见秀娥把萝卜和白菜装进了篮子,赶紧接了过来:“外面冷,我去洗。” 他说着,提起篮子里的菜就出去了。 有发看了看他的背影,没说话,挽起了袖子:“饺子馅我来剁,这是个力气活儿。” 秀娥见自家男人和小叔子还比较有眼力劲儿,堵在心里的闷气,总算稍微消散了一些。 她立刻忙活起来,生火、洗菜,切菜,配菜,动作利落干脆。 灶膛里的柴火越烧越旺,很快,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炸丸子、炸豆腐,香味儿慢慢飘满了小院。 马老太坐在堂屋里的火盆边,她也没闲着,舀出白面,准备和面。 院子里格外热闹,几个孩子玩的热火朝天。 二丫三丫和小宝在院子里掷雪球,玩的不亦乐乎。 大丫儿则站在房檐下,看着他们在院子里疯闹。 小彩霞不到两岁,穿着笨重的棉袄,扎巴着两只手,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跟在三个人身后跑。 唯有大丫儿独自站在房檐下,不参与打闹,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小宝身上。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跟小宝很亲近,莫名的亲近。 她越看 ,心里越疑惑。 难道这就是奶奶说的,自己的小弟? 小宝的眉眼、脸型,和二丫儿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一个短头发,一个扎着辫子,简直就可以看成是同一个人了。 她正盯着小宝出神,院子里突然传来哭声。 “哇…” 她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大伯娘家的小彩霞坐在了雪地里,冻的通红的小脸,皱成一团,放声大哭。 她下意识准备跑过去把小彩霞扶起来,却见秀娥已经从灶房里窜了出来,一把抱起了地上哭闹的小彩霞。 “不哭,跟娘说说,咋的了?” 彩霞太小,话都说不清:“姐…打…” 秀娥有些愠怒地看向二丫和三丫:“你们谁打妹妹了?” 二丫缩着脑袋,没敢说话,三丫儿摇摇头:“大伯娘,妹妹自己摔倒了。” “不对,”小宝大声说道:“是二丫儿推了她,我看见了。” 秀娥狠狠瞪了一眼二丫儿,抱着哭哭啼啼的彩霞进了灶房。 “那大丫头这么大了,看见咱们闺女摔倒了,扶都不扶一下。”秀娥愤愤不平地对有发说道。 有发放下菜刀,接过小彩霞,好声好气地哄着:“彩霞不哭,爹给你拿丸子吃。” 这时,金妹走到了灶房,看见忙碌的秀娥,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大嫂,你看我这身子也不争气,大过年的,也帮不上忙…” 老太太在堂屋里喊着:“哎哟,金妹,你咋又起来了?下雪地滑,别一会儿摔着…” 这话听在秀娥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她拿起刀,使劲儿剁着砧板上的肉馅,嘴里重复着老太太的话:“是啊,别摔着,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担待不起。” “大嫂,”金妹看着秀娥的脸,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儿的,我来帮你。” 秀娥没理她,自己该干啥干啥。 马老太慌慌张张地随后就进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回床上躺着,金郎中都说了,你不能干活…” “赶紧走,你嫂子手脚麻利,不用你搭手。” 她说着,拉着金妹的胳膊就出了灶房门。 秀娥抡刀的速度更快了,力道也更重了,砧板被震得在灶台上抖动的差点儿跳起来。 剁好了饺子馅,几个人围着堂屋的火盆,包饺子。 依然是老太太擀皮,有发、有亮、秀娥三个人包。 秀娥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包饺子,偶尔哄一下身边的彩霞。 几个孩子在外面疯够了,也都老实下来,围着桌子,看着大人包饺子,时不时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揪下一小坨面剂子,在手里捏造型。 三丫儿靠在马老太的身上,看着小宝问道:“小宝,你咋跟跟我二姐长得一样?” 第415 章积怨爆发 三丫儿的一句话,围着包饺子的几个大人都静了下来。 老太太手一抖,擀面杖差点掉在了地上。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老太太立即反应过来。 她朝着三丫儿眼一瞪,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三丫儿的后脑勺,声音是平时没有的严厉。 “小孩子家家的,乱嚼啥舌根?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孩子不都长的象,都是老马家的孩子,沾点儿亲不正常?” 三丫儿不服气,辩解到:“奶奶,我就是觉得小宝像二丫儿嘛,不信你看…” “你个死丫头,还说!”马老太伸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三丫儿委屈巴巴地不再说话。 这句话仿佛是个炸雷,屋里几个大人的心里不平静了。 秀娥包饺子的手指发白,死死攥紧面皮,差点儿把饺子皮扯破。 随着小宝年岁的增长,队里关于小宝的流言越来越多。 原因无他。 就因为小宝的长相。 人人都说小宝眉眼、神态、轮廓,完全就是照着胡金妹复刻出来的。 都说秀娥是替二房白白养儿子,等孩子长大懂事,迟早回头认亲娘。 她辛苦一场,最后肯定落得一场空。 这话秀娥听了不知道多少。 平日里她装作听不见,不在乎。 可今天,连不懂事的孩子都一眼看出来相像,她心里那道脆弱的防线,瞬间彻底崩了。 恐惧一下子全部顶了上来,她抬眼,看向了马老太,眼睛都红了 :“队里这些闲话,我听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说,还有别人说,这事儿瞒不住,现在该怎么办?” 马老太的心里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当初她就不是太同意抱养这个孩子,想找个远一些的,以后,人家亲生父母也不能找过来。 可秀娥当时着了魔似的,非得抱养小宝。 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 她稳了稳心神,把几个孩子都支了出去,然后转头看向秀娥。 “秀儿啊,小宝打小就在你身边,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吃你的饭,睡你的床,从小喊你娘。养恩大过生恩,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你和有发的亲儿子,这辈子只能认你一个娘。” 老太太这句话既是给秀娥一个定心丸,也让金妹知道,以后,不能对小宝有任何想法。 有发也在一边附和:“娘说的对,别多想,她就是咱的孩子。” 可他越这样说,秀娥心里越没底。 她没接话,把目光投向了金妹。 只有金妹说话,才有可能让秀娥稍微安心。 金妹坐在火盆旁边,脸色有些白。 队里的流言她也听了一些,可她不能说啥。 孩子是她生的,但是养育之恩全在秀娥身上,她一旦开口,就有些说不清楚, 察觉到秀娥的目光,她一言不发,把头扭向了院外。 有亮清楚大嫂这几年的煎熬,清楚她害怕金妹跟孩子亲近,怕金妹再抢回孩子。 他抬头看了秀娥一眼,语气坚定。 “大嫂,外面的闲话,从今往后,你别听、别信。” “不管他长相随谁,不管他血脉是谁的,在咱家,他就是你们的儿子。” “我跟金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三个丫头,所以,不会有别的想法,你放心。” 秀娥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 她低下头,重新捏着手里的饺子,再也没说一句话,谁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有什么打算。 马老太太放下了擀面杖,看着秀娥:“你只要把小宝养好把彩霞带好。日子是你自己在过,别让闲话乱了心。” 秀娥轻轻点头,没再说话。 一时之间,堂屋里只有擀面皮的声响,混着火盆里木炭偶尔炸出的火花声。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长相是骗不了人的。 现在孩子还小,可再过个五年、十年呢? 小宝会一天天长大,模样会越来越像金妹,到时候怎么可能瞒得住?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几个孩子又重新在院子里玩笑、嬉闹。 饺子包完,秀娥端着满盖帘的饺子进了灶屋。 有发跟进来坐在灶膛边烧火。 年夜饭的菜样式简单,一钵炸丸子,一钵白菜豆腐,还有一钵萝卜焖肉。 大人孩子加起来,十来个人,少了不够吃。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 马老太坐在主位上,满脸慈祥的笑,招呼道:“今儿是年三十,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多热闹!” “这一大桌子菜,可都是秀儿的功劳。都别愣着了,快吃。” 她看向秀娥,伸手给她夹了一块萝卜,又象征性地夹了一块肉:“秀儿,快趁热吃,一会儿凉了。” 秀娥半点胃口都没有,方才三丫儿的那句话堵在心口,又在灶屋里忙了大半天,油烟味儿都闻饱了。 看着一桌子菜,她忽然胃里一阵发紧。 她强忍住那股子不适感,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难不成是又有了? 刚才的这种感觉,跟怀彩霞时差不多,闻到油腥味儿就想吐。 她没吭声,低头开始喂小彩霞吃饭。 老太太还在热情地招呼着:“金妹呀,你可得多吃点儿,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结实。” “你这身子太弱,得好好补补,不然,孩子生下来也没奶水。” 金妹连连拒绝:“娘,我碗里的菜够了。” 秀娥抬头看了眼金妹面前的碗,碗里的肉都堆的快冒尖了。 那可都是肉,一块萝卜也没有。 老太太刚才给自己夹的,可都是萝卜,只象征性的夹了一块肉… 再看看旁边的三个丫头,老太太也没少给她们夹肉。 她又想起了这些年老太太的偏心,自己怀彩霞的时候,老太太可没这么对她… 如今,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可今天,自己可是一直在忙,半点儿清闲都没有。 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压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搁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每个字说的清清楚楚。 “当初我怀我闺女的时候,你可从来没有这么对待我。现在,我也怀孕了,可我从进了这个门,就一直在忙!” 马老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筷子上还夹着一块肉。 “秀儿,你…你说啥?你也有了?” 老太太脸上都是不相信的表情:“你咋不早些说呢?” 秀娥冷笑,有些嘲讽地看着老太太:“早些说又能咋样?自我嫁进你马家,哪一年的年夜饭不是我做的?” 话音落下,堂屋里鸦雀无声。 屋外渐渐响起此起彼伏鞭炮声,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可秀娥坐在桌前,望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一片冰凉… 第416 章野丫头有了名字 大丫儿跟着金妹来六队的时候,金妹就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去大队的小学,插班读二年级。 大丫儿过了年都十二岁了,年龄太大,肯定不能从一年级读起。 但金妹并不知道上学需要怎么报名,都需要什么条件。 她去队部找到了李福海:“福海叔,你看大丫儿和二丫儿才落户,以前跟着她爹也没有上学,错过了年龄。现在我想让这姐儿俩同时报名上学,也不知道都需要啥手续,所以来问问你。” 李福海看着眼前的两个小丫头,只说了一句:“开个证明,拿着去学校找老师报名就行了。” 金妹没想到这么顺利,看着到手的证明,连连道谢。 牵着两个丫头正准备离开,李福海突然喊住了她:“金妹…” 金妹回头看他:“福海叔还有啥需要嘱咐的?” 李福海犹豫了一下,压下心里的疑惑,只说了句:“让丫头们好好念。” 看着金妹离开的背影,李福海好一会儿才暗自摇了摇头:“唉,有亮以后…难哟…” 正月十六,是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金妹就把两个早就缝好的书包拿了出来,又给大丫儿和二丫儿穿上了过年做的新衣服,头发梳成了利落的麻花辫,小脸蛋儿也洗的干干净净的。 “一会儿要去学校了,记得娘教你们的数数不?听说报名的时候,老师都会要当面数一百个数,会数的才能上学。” 金妹嘱咐着大丫儿和二丫儿。 两个丫头齐声回答:“会。” 金妹点头,还是有些担忧的道:“再练练,别一会儿掉链子。” 三丫儿在旁边噘着嘴:“娘,姐姐都去上学了,我也想去。” 金妹看了三丫儿一眼,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你呀,再等等,娘保证让你以后也跟姐姐一样,去读书认字。” 金妹说着,把缝好的书包斜挎在两人的肩膀上。 大丫儿低下头看了看书包。书包是用旧衣服改的,简简单单,只是在书包的一面,缝了一朵小花, 她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外一只手悄悄摸了摸书包里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田字格本子,还有一个“文具盒”:金妹朝月娥要的一个用完的青霉素盒子,里面装着削好的铅笔。 虽然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却是姐妹俩长这么大,收到的第一件专属新物件,心里还是欣喜的。 收拾妥当,金妹揣着李福海开的证明,还有攒了许久的一把毛票,领着两个孩子出门了。 三丫儿站在院门处,怅然地看着大丫儿和二丫儿跟着金妹出了门。 这时,马老太从房里走了出来,脸色阴沉着,小声嘀咕:“两个赔钱货,瞎浪费钱。” 她看着蹲在兔笼前的有亮,愤愤不平:“你个兔崽子,以后我看你这日子咋过?” “家里刚分了地,这开春还要开荒种地,她又怀着身子,这么多活儿谁来干?两个丫头片子,认识男女厕所,会写自己名字就得了,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有亮没回头看她,继续喂着兔子,头也没回:“娘,家里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和金妹都有打算的,日子肯定不会差。” “打算?我看你是打算当一辈子老黄牛。”老太太愤愤的。 金妹领着两个丫头,很快就到了大队小学。 学校只有三排土坯房,里面是一排排木桌椅,看着有些破旧。 操场不大,四周还种了杨树,风一吹,树叶呼啦啦的响。 操场上有不少疯跑追逐打闹的孩子。 金妹没时间细看,直接找到了校长。 校长是一个看起来比较温和的中年男人,他接过金妹递过来的证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局促不安的大丫儿和二丫儿。 “你们是六队的?没问题。现在国家正普及小学教育,就怕娃不来上学。” 金妹看着校长,有些担忧地问道:“老师同志,我这孩子都十二了,一天校门都没进过,现在来得及不?” 校长摆摆手,看着大丫儿:“别紧张,我来考考你。一百个数会数不?” 大丫儿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校长,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会。” “那好,你俩一起数。” 两个小丫头争先恐后地数着,很流利,金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很好,那简单的加减法会不?八加二等于多少?” “十。” “那三加六呢?” “四加五呢?” 姐妹俩这段时间,金妹在家里也教了简单的算术和简单的几个字,都是她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扫盲班学过的。 没想到起了大作用。 虽然不是太熟练,总算没错。 校长点点头:“还行,就是生疏了点儿,慢慢学就可以跟得上。两个孩子年龄是稍微长了一些,直接插二年级吧。” 敲定了班级,就到了交学费的时候。 “对了,姓啥?两个丫头大名取了没有?”校长问道。 “姓马,大的叫大丫,这是老二,叫二丫。”金妹连忙介绍。 “大丫儿二丫儿,这是小名,得有个大名。”校长看着两个丫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大的就叫马春燕,小的就叫马春红吧,春天来了嘛。” 名字很满意,金妹很高兴,从怀里小心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毛票数了数,递给了校长。 “好了,报完名了,可以到教室去了。” 金妹忙千恩万谢地拉着两个孩子出来。 大丫儿紧抿的嘴唇稍微翘了翘,二丫儿眼睛亮晶晶的,姐妹俩手牵着手,向教室里跑去。 金妹站在一旁看着,眼底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段家亏欠的两个孩子,她能补偿一点儿是一点儿。 泥土里长出来的野丫头,从今以后,终于能够执笔读书,迎着天光,好好长大。 不远处的教室门口,几个孩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新来的插班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金妹看着两个丫头进了教室,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家去。 可她没想到,这边儿日子还没消停,湘南那边又给她捎来了信。 第417 章给钱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地里的冻土还硬着,残雪还没化干净,但勤劳的六队人已经开始了春耕的准备。 老沈平反回岗位之后,县城、省城两头跑,过年到现在一直没空回村。 月娥心里天天惦记他,不知道她爹的工作到底怎么安排的,也担心他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 水贵每次都劝她,爹公事多,忙完自然会回来。 这天天气不太好,早早的天就黑了。 水贵从农机站下班回院,一进家门就听见灶房里有人说话。 他掀开帘子进去,月娥正在灶台前忙着烧火做饭。 木制摇篮里,念恩、念安两个小家伙,咿咿呀呀的。 老沈坐在摇篮边,满脸慈爱地看着两个白胖的外孙,逗着他们。 两个小家伙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手刨脚蹬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靖之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过比年前看着精神不少。 但鬓边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一些。 在外奔波忙碌这么多天,难得回来一次,他所有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水贵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踏实,他喊了一声:“爹。” 随即朝着摇篮走了过去。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孩子,抱一抱,逗一逗,满身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老沈抬起头看看他,回应了一声:“回来了。” 翁婿俩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又不知道说啥了。 水贵心里对老沈是敬重的,但因为相处的时间不长,面对老沈时,还是有些拘谨。 摇篮里的念恩不知道怎么回事,哼唧了两声,小手乱挥,水贵走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家伙软软的,靠在他的胸口,小脑袋蹭来蹭去的。 老沈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念安的脸上,也伸出手把念安抱了起来。 孩子太软,老沈抱的小心翼翼,动作也有些笨拙。 月娥看着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爹,别抱他了,饭好了,咱们吃饭吧。” 月娥把菜端上桌,简单的四样家常菜:炒鸡蛋、白菜豆腐、咸菜,还有一碗肉汤焖萝卜。 两个孩子重新躺回了摇篮里,老沈轻轻摇晃了几下,两个孩子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水贵拿出家里过年剩下的半瓶米酒,给老沈满了一杯。 月娥给老沈盛了一碗饭,递给了他:“爹,省里的工作都定下来了吧?” 老沈点头:“定下了。省人民医院副院长,不用天天坐班,一个月回去一次就行。县里这边,挂职名誉院长、顾问。以后,我就在县里了,离家近。” 月娥听不懂职位高低,只问实在的:“那您平时住县城宿舍?” “分了一套院子,”老沈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又吃了口菜,感慨道:“还是家里的饭菜合胃口。” 月娥给老沈夹了一筷子鸡蛋:“爹,那你就搬回来住吧,咱们一家人住一起,也有个照应。” 水贵也说道:“是啊爹,西屋我一直收拾着,床铺被褥经常晾晒,随时能住。” “您回来,我和月娥也放心,再说了,您还能天天见着这两个外孙。” 月娥刚刚和老沈相认,尤其知道老沈吃了那么多苦,也想好好孝敬他,于是附和道:“回来住,三餐都能吃个热乎饭。你一个人住个院子,多冷清啊!“ 老沈抬眼看了看水贵:“我这身份刚平反,太扎眼。村里人嘴杂,不怕连累你们?” 水贵态度坦荡:“您是月娥亲爹,就是我亲爹。我们两口子本本分分过日子,行得正坐得端,别人想说什么随便说,不碍事。” 老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你在农机站也干了几年了吧,以后有啥打算?” 水贵老老实实回话:“县里准备挑一批技术骨干脱产培训,学成能去新的乡农机站当负责人。机会难得,我也想去。” 他紧跟着说出难处:“但培训没工资。家里两个孩子太小,月娥刚稳住日子,家里忙不开,也离不开人。我要是走了,家里断收入不行。” “所以,我准备放弃这次机会,找个副业踏踏实实挣钱。我是男人,得顾家。” “想好做啥副业了?”老沈吃了一口菜,随意地问道。 水贵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落实的事,他不乱吹牛。 月娥在旁边补充道:“爹,水贵手艺是真过硬,站上别人修不好的机器,全靠他,就是人太老实,不爱争。” “老实不是短处。”老沈放下筷子,看着水贵,语气郑重:“你想上进,缺资料我帮你找,缺门路我帮你搭。但胆量、眼界、担当,得你自己练。” “我懂,爹。”水贵重重点头。 老沈端起酒杯,一口把酒喝干净。 他沉默两秒,伸手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存折。 “啪”的一声,存折稳稳落在桌中间。 存折的名字是吴水贵。 月娥当场怔住。 水贵整个人也僵住了,疑惑不解地盯着那本存折:“爹,您这是…” 老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看着他:“这笔钱,不是给你们乱花的。是给念恩、念安留的后路。” “我给你有两个用途。第一,把家里的老茅草屋翻修,再起两间厢房。一间给两个孩子住,一间留我回来常住。” 月娥眼眶发红,她知道,这是爹用二十多年自由换来的钱。 心里一酸,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沈眼神严肃,继续道:“第二,我就一个条件。钱交给你,是信你。你得一辈子撑起这个家,护好月娥,带大两个孩子。不是几年,是一辈子。” “你能不能做到?” 水贵喉咙发紧,他没有拿存折,而是一把推开了。 “爹,我能撑起这个家。我也会一辈子对月娥好。”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坚定:“但这个钱,我不能要。盖房子、养家的钱我自己挣。我是男人,这是我应当应分的。” 老沈看着水贵的脸,严肃的表情稍微松了松:“好,有担当。但是这钱你们先拿着,这是我给孩子的。” 水贵知道,这钱是老沈变相弥补月娥的,他不能要,但月娥可以。 他看了看老沈,又看看月娥:“这钱你拿着吧,这是爹的一片心意。” “爹,我去给您收拾床铺!” 水贵说着,起身进了西屋。 老沈轻轻点头。 见水贵离开,老沈看向了月娥,随口道:“水贵这孩子,挺实在。” “爹,水贵哥对我挺好的,当初我没地儿去,是他收留了我…以后有时间,我把这些事儿慢慢跟您说。” “那就好。”老沈只说了三个字。 他现在手里有钱,上面补偿的加上这二十多年的工资,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他不敢一下子拿出来给月娥,他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大头还在他手上。 他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托举女儿一把。 收拾妥当,夫妻俩回到了自己房里,月娥轻声感慨:“爹这是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底气,全都交到咱们的手里了。” 水贵看着那本存折,心里沉甸甸的。 “我绝不辜负爹。这笔钱我一分不动,全部留给两个孩子。” 月娥看着他,用力点头。 夫妻俩心里都清楚,从今晚起,老沈彻底把女儿、外孙、整个家的未来,全都托付给了吴水贵。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平静的夜晚底下,风波已经埋下。 老沈平反、月娥是医学专家女儿的事,根本瞒不住。 不久之后,整个六队都传遍了。 有些算计,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418 章大丫儿被欺负 年前开的荒地,经过一个冬天的冻融交替,土块松散了许多。 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把地养肥。 生荒地头一年,别指望高产。 金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胎相总算稳了。 地里的活计半点不敢歇,她和丫头们的口粮,全靠这片地撑着。 趁着天儿好,她把年前攒下的兔肥、鸡粪,还有烧柴剩下的草木灰,一筐接一筐往荒地里挑。 肚子渐渐显怀,挑了一趟之后,她的腰就发酸。 她一只手轻轻捶着腰,歇了会儿,又咬着牙挑了一趟。 马老太坐在院门口纳鞋底,看着她一趟趟奔波,眉头拧得紧紧的,等儿子走到跟前,忍不住低声嘀咕。 “那块破荒地再折腾也没用,打不出多少粮食,正经田地顾不上,纯属瞎忙活。” 马有亮垂着头修理农具,听见这话,只当没听见,没接她的话。 马老太越看越不顺眼,又撇着嘴嘟囔:“挺着大肚子还往地里跑,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可咋办?真不知道她是实打实勤快,还是故意做样子给旁人看。” 此时的金妹正在地里忙活,把肥料均匀地洒在地里,到时候再翻一遍,就可以种东西了。 她目光扫过整片荒地,心里盘算着布局。 这块洼地种土豆,边角地块栽红薯,田埂边上插上南瓜苗。 要是能匀出几株西瓜秧就更好了,等到天热,三个闺女也能尝口甜。 能种的东西多,可地就这么大,她已经把每一寸土地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了。 望着眼前这片荒土地,当初带着大丫、二丫进门时,老太太那句“往后你们娘几个的口粮,自己挣”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就凭这一块地,想养活四个人远远不够。 她得另想法子谋生计。 金妹正望着地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放了学的大丫和二丫并肩走了回来,两个丫头脑袋耷拉着,不像往日那么活泼。 金妹抬头,日头已经偏西,确实到了放学的时辰。 见两个人状态不对,她拿起锄头,快步迎了上去。 “大丫,二丫,这是咋了?” 大丫死死抿着嘴,不吭声,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垂着眼皮,脚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二丫偷瞄了姐姐一眼,小脸涨得通红,怯生生开口:“娘,姐姐在路上被人骂哭了。” “谁骂的?都说了些啥?”金妹心头一紧,伸手拉住二丫的胳膊。 二丫被拽得胳膊发疼,眉头皱成一团,小声嗫嚅:“他们说了好多难听的,我……我学不全。” 金妹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大丫,脸色一沉:“大丫,跟娘说实话,是谁欺负你?娘替你出头。” 大丫依旧闭口不言,眼眶却一点点泛红,泪珠在里面打转。 “你倒是说话啊!”金妹见状,抓住她的胳膊,着急地拔高了声调:“你不说,娘怎么替你做主?” 二丫咬了咬下唇,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他们骂我和姐姐是野孩子,还编了顺口溜到处唱。” 金妹心口一揪,又生气又心疼:“受了委屈咋不告诉老师?让老师管教那些捣蛋的坏孩子。” “那些人不是我们班的,是六队的孩子。”二丫抬起满是委屈的小脸:“他们一伙人堵在半路上,围着我们俩骂。” 话音落下,二丫小声把顺口溜念了出来:“拖油瓶,没爹要,跟着娘,到处跑;拖油瓶,没爹疼,长大嫁人没人争……” 刺耳的话听得人心里发堵,金妹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浑身都冒着火气。 “这话是谁带头编的?娘这就去找人理论!” “全队的小孩都会唱,领头的就是王二虎,他还故意凑到姐姐跟前,边做鬼脸边唱。” 二丫话音刚落,一直不吭声的大丫猛地甩开金妹的手,捂着脸,转身撒腿就往回跑。 金妹连忙推了一把二丫:“快去追上你姐,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二丫不敢耽搁,抬脚追了上去。 金妹原地站了几秒,胸中怒火翻涌。 她扛起锄头,却没有跟着回家,脚步一转,径直朝着王富贵家走去。 “砰砰砰!” 拳头用力砸在木门上,声响引得左右邻里纷纷推门探出头。 “张喜梅,你给我出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王富贵的媳妇张喜梅探出头,看见气势汹汹的金妹,一脸茫然。 “金妹,你这是干啥?出啥事了?” “啥事?你问问你家王二虎!问问他凭啥欺负我家春燕!”金妹冷声说道。 张喜梅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春燕是谁,随口问道:“春燕?春燕是谁啊?” “少装糊涂,把你家二虎叫出来!”金妹懒得跟她废话,侧身就要往院里闯。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打招呼就往别人家里闯?”张喜梅这才回过神,知道是自家儿子惹了祸,立刻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她向来护犊子,说什么也不肯让金妹进门:“我家二虎还没回来呢,有啥事等他回来,我好好问问。” 金妹将锄头重重往地上一拄,手指头快戳到了到了张喜梅的脸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张喜梅,我把话撂在这。往后你家王二虎再敢当众欺负我闺女,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当着满院邻居的面被指责,张喜梅脸上挂不住,当即也来了火气。 “你空口白牙乱说话!就凭你一面之词?你家闺女比我家二虎年纪还大,说我儿子欺负她,你问问谁能信?” “信不信,把孩子叫过来当面对质就清楚了!”金妹气的胸口起伏,目光扫过四周看热闹的乡邻,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今天,我把话再说一遍,我家孩子有爹,她爹是马有亮!不是啥没爹疼的野孩子!” 她眼神凌厉,扫视全场。 “往后再让我听见谁嚼舌根,骂我闺女难听话,我绝不轻饶!” 说完,金妹不再多留,扛起锄头,挺直后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张喜梅站在院门口,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嘟囔。 “装啥装!真当马有亮是冤大头呢?马家一大家子都在帮她养孩子,还张口闭口有爹,谁知道孩子亲爹到底是谁?” 旁边看热闹的孙婆子接了话,嘴角撇得老高,话里满是讥讽。 “人家就是有本事,四个孩子,马家心甘情愿帮着养。换做是你,能做到吗?要说啊,当初水贵没娶她,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另一户邻居连连点头,顺着话头感慨起来。 “可不是嘛。你再看看月娥,跟着水贵日子越过越红火,不光当了村医,城里还有当官的亲戚,如今她爹也平反回来了,一家人风光得很。再瞧瞧马有亮……唉,真是没法比。” 一群人七嘴八舌,难听的话越说越多,顺着风传得满村子都是。 金妹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议论声,扶着沉甸甸的腰,咬牙回了自己家。 可她刚踏进院子,就发现二丫儿和三丫儿站在房门口使劲儿拍着门,嘴里喊着大丫,屋里却没人答应。 第419 章母女隔阂 金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却看见二丫儿和三丫儿站在柴房门口。 柴房门紧闭着。 看见金妹回来,三丫儿急忙跑过来:“娘,大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喊她也不理。” 听见金妹回来,老太太从灶房里走出来,脸上都是关心的表情:“大丫头也不知道咋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你赶紧过去瞧瞧吧。” 金妹放下锄头,走到柴房门口,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闩死了。 “大丫,开门。”金妹皱着眉,冲着里面喊道。 没动静。 老太太也走了过来:“刚才我听外面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咱大丫被人欺负了?这孩子,脸皮薄,爱钻牛角尖,有事儿喜欢憋在心里。” 这时,有亮从外面回来,见几个人都站在柴房门口,有些奇怪:“咋了?” 他扫了一眼:“大丫儿呢?” “姐姐把自己关起来了。”三丫儿嘴快。 “到底咋回事?” 金妹转身拉过两个小丫头:“先别管她,让她缓一会儿。” 有亮看看柴房门,又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金妹,压低声音:“大丫咋了?” 金妹把王二虎和队里孩子编的顺口溜的事说了一遍。 “我去找他们。”有亮听完,当时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咱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他们会越说越厉害。” 老太太突然提高了声音,阻止了有亮:“天都黑了,有事儿明儿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先让孩子缓一缓,这种话,你越是不让别人说,别人说的越来劲儿。” 老太太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先让孩子出来吃饭。” 有亮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大丫儿,开门,出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大丫儿站在柴房门口。 她垂着眼皮,眼眶红红的,也不看有亮,默默走到桌边坐下。 二丫偷偷抬眼看她,刚想说话,对上大丫儿紧绷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吃饭吧!”金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大丫儿的碗里。 大丫紧抿着唇,拿起筷子,飞快的把金妹夹的菜夹到了二丫的碗里,又把筷子伸到面前的一碗咸菜里。 金妹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然后默默收回,低头继续吃饭。 老太太把娘儿俩的动作看在眼里,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一句话没说。 一顿饭,没人再说话。 夜里,金妹侧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有亮察觉到她没睡着,低声问道:“还在想大丫儿的事?” 黑暗里,金妹的声音闷闷的:“她在怨我。” 有亮伸手搂过她,轻声安慰:“她还小,不懂事,等她大了,就能理解你的难处。” “她不小了,过年都十二了…” “十二也还是个孩子,再说了,队里那些孩子的话的确很伤人,这个时候,你要安慰她。迟早她会知道你对她的好!” 金妹没再接话。 可她也睡不着。 她想起年夜饭之后,大丫就和她之间有些别别扭扭的。 她吃不准大丫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小宝的身份。 大丫好像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叫她“娘”了。 她把大丫从湘南带回来,给她做新衣服,供她上学。 可大丫心里还是怨她的,怨她把她带过来,让她成了被人嘲笑的拖油瓶… 金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第二天一早,金妹起来做饭,煮了粥,贴了饼。 直到饭菜都做好了,也没见大丫儿出来。 二丫儿和三丫儿说,大姐还躺在床上呢。 金妹走进去,见大丫蜷缩着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起来吃饭,一会儿上学要晚了!” 大丫没吭声,也没动。 金妹提高了声音:“听见没有?” 大丫的声音隔着被子传了出来,闷闷的:“我不上了!” “我去了也被人骂。” 金妹的火气忽然就上来了,她一把掀开了被子,声音也提高了不少:“骂你你就忍着?你越忍,他们越骂的凶。你去上学,学出本事来,看谁还敢骂你!” 大丫一骨碌坐起来,仰起脸,眼睛都红了:“你吼我干啥?还不是你自己干的事…” 金妹一下子愣住了,她瞪着眼睛看着大丫,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的声音有些颤:“大丫,原来你是怪我…” 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刚才的话,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声音温和地劝道:“金妹呀,丫头大了,有主意了,你硬来不行。她不想去就不去,歇一天也好,缓缓气儿,省得去了学校又被人欺负。” 金妹看向老太太,她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不是为大丫着想,她巴不得大丫不去上学。 有亮过来,拉过金妹,看着大丫儿说道:“去吃饭,吃了饭,我送你去上学。” 大丫儿还坐在床上,没说话,也没动。 “谁骂你 ,你记着,你就卯着劲儿去学,等你书念的比他们强了,他们就不敢说你了!” “别人骂你拖油瓶,你就要证明自己不是拖油瓶。” 大丫抬起头,看了有亮一眼。 犹豫了一会儿,她慢慢地下了床,坐到了桌子边。 大丫最终还是背着书包,和二丫儿一起去了学校,没让有亮送。 金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小丫头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这才心事重重地转身回了灶房。 马老太站在房里的窗口,看着金妹的背影,盯着她慢慢显怀的肚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前几天李福海送来的,当时家里就她一个人。 信是从湘南寄来的,马老太没敢给金妹。 她不知道信里内容是什么,可她知道,她要护住金妹肚子里的马家孙子。 第420 章第一次诊断 春耕在即,农机站里忙了起来。 水贵连着好几天天黑透才回来。 他是农机站里的技术主力,别人到点下班了,他和李技术员还得把所有修好的机器检查一遍,清洗、上油,反复调试。 手上、身上经常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但经他手检修过的机器,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这天下午,水贵刚检修完一台拖拉机的异响问题,张站长匆匆走过来,扫过一排排调试妥当的农机,脸上带着赞许的笑。 他走到水贵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水贵,还是你做事稳当,咱们站里呀,你的手艺最扎实。今年春耕,农机不出问题,你就是头功”。 水贵抬手抹了一把脸,憨笑道:“站长,这都是份内的活儿。” 张站长扫了他的脸一眼,忍不住笑了。 站长看着水贵笑,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他,顿时都笑了起来。 水贵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不知道他们笑啥。 李技术员憋着笑,指着他的脸:“你的脸,都成了黑老包了。” 站长忍着笑,对旁边的几人说道:“都严肃点,有件事要宣布一下,过几天县农机局要来进行技术等级评定,你们都给我认真点。” 他特意交代水贵:“你好好准备一下,你可是咱们站里的活招牌。” “水贵哥肯定能过。”旁边的柱子看见站长走了之后说道。 李技术员笑了笑,拍了拍水贵的肩膀:“好好练,争取考过中级。” “你是我推荐到站里来的,你过了比我自己过了都高兴。” 这时,李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晃晃悠悠进来了。 他走到水贵跟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水贵,这次考核你可要认真对待,有啥问题尽管来找我。” 众人见李主任过来了,纷纷各就各位,该干啥干啥去了。 “谢谢李主任,我会好好应对的。”水贵朝李主任点了下头,又弯腰开始忙碌起来。 李主任转了一圈,又凑近到水贵跟前,没话找话道:“过完年到现在,我也一直没有抽出空来。家里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谢谢李主任挂念。”水贵的回答客客气气的。 “嗯,那就好。水贵呀,以前我对你的态度严厉了些,也是想给你一些磨练,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水贵抬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扭螺丝:“我知道,李主任这是看重我呢”。 他用力把最后一颗螺丝扭上,朝着李主任笑了笑。 他总觉得李主任这段时间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反正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能这样想,说明我没有看错你。” 李主任看着他,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听说你岳父平了反,现在回了咱们临水县?” 水贵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李主任认识我岳父?” “哦…哦不…不认识,就是随口问问。我听说你岳父是有大本事的人。”李主任掩饰着自己的心虚,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贵没再接话,而是转过头,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 李主任自觉没趣,讪讪地走了。 村里。 春耕忙,月娥每天只上午在卫生点忙上一会儿,剩余的时间,把念恩和念安喂饱奶水,哄睡着后就得去地里。 水贵这几天回来的晚,地里的活指望不上,错过了播种季节,那就得饿肚子。 这天下午,月娥正在地里耙地,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她抬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抱着个几岁的小娃儿,正站在地边喊她。 那汉子很着急的模样:“刘医生,快过来看看我儿子,中午还好好的,下午就说肚子疼,而且越疼越厉害,刚才还吐了。” 月娥赶紧丢下手里的铁耙,几步跨到了地边。 她认识这个中年汉子,好像是五队的,叫刘三儿。 她扫了一眼刘三儿抱着的男娃儿,只见他脸色发白,鼻子眉毛皱到了一起,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月娥赶紧吩咐:“你把他放平,我看看。” 刘三儿把孩子平躺在草地上。 那孩子却蜷着身子,两只手紧紧捂着肚子,脸已经疼的有些发白。 月娥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孩子吃力的吐出几个字:“肚子…疼…右边…” 月娥听说是右边肚子疼,心里“咯噔”一下,有了怀疑。 她没说话,让那孩子平躺着,把腿蜷起来,轻轻按压他的肚子。 当按到他右边的小腹时,孩子疼的“嘶”了一声,带着哭音:“疼…” “这儿疼?” “嗯。” 月娥又按了按别的地方,孩子都说不疼。 她直起身,心里有了判断。 刘三儿把儿子抱起来,焦急地问道:“咋样?” 这时围着的人有人小声嘀咕:“她行不行啊?” “小孩子肚子疼,怕是吃坏了肚子,揉一揉不就好了?” “可别给看错了,再耽误了…” 月娥没理这些议论,看着刘三儿:“中午吃的啥?” “剩菜剩饭,我们全家人都吃了,都没事,就他肚子疼!” “拉肚子了吗?” “没有。” 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看着刘三儿,肯定道:“这是急性阑尾炎,赶紧送到公社卫生院去,要做手术。” 这话一说出来,围着的几个人顿时就议论开了。 “小孩子也会得阑尾炎?” “不是,摸一下就知道了?” “瞎说的吧?” 刘三儿也有些怀疑,他看着月娥:“我儿子肯定是吃坏了肚子,你就给他开一些止疼药就行了。” 月娥知道他不信,她没有过多解释,让那孩子自己按一下疼的地方,又按了一下左边。 左边不疼。 “你看他右边疼,右边就是阑尾的位置。” 他让刘三儿摸摸孩子的肚子,右下腹是硬的,别的地方是软的。 “如果是吃坏了肚子,一般是整个疼,或者肚脐眼周围疼。他只有右下腹疼,而且绷得紧,这是阑尾炎的症状。” “你要信我,就赶快去,拖久了会穿孔,会有生命危险。”月娥说的郑重。 “有这么严重?”刘三儿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我们小时候肚子疼,喝点热水就好了…” 旁边也有人附和:“是啊,小孩子肚子疼不很正常?咋就敢下这种诊断?” 月娥看了围观的人一眼,又看了看刘三儿:“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信我就赶紧去,你要不信就回家喝热水,出了事我可不担。” 刘三儿咬咬牙,抱起孩子就往公社卫生院跑。 月娥看着刘三儿的背影,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又回到了地里。 这件事月娥一直在心里挂念着。 第三天早上,刘三儿忽然提着一篮子鸡蛋到了卫生点:“月娥,那天幸亏你让去公社,医生说再晚了,就很危险。这点儿鸡蛋你收着,是我们家里人的一点儿心意。” 月娥问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把鸡蛋推了回去:“这些你拿回去,给孩子补补身子。” 刘三儿搁下鸡蛋就走了。 金三顺得知了全过程,没有表扬,但月娥发现他紧绷的脸有了一丝笑意。 (说明一下:那个时候,大队卫生点的医生卫生员,不是天天坐班的“白大褂”,而是平时是农民,有事儿是医生。卫生点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地点,病人来了需要等,急症甚至会到地头去找医生。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90年代,随着农村经济好转,和卫生室规范化要求,才慢慢变成全天坐诊的村卫生室。) 第421 章湘南来电报 金妹想养鸡,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新开的那块荒地太贫瘠,单靠这块地,根本养不活她和三个丫头,况且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眼下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家里四口人等着吃饭。 她跟有亮说了这事,有亮看了看她渐渐隆起的肚子,担心道:“你怀着孕呢,身子重,哪儿能这么折腾?” 金妹摇摇头:“不折腾不行。咱家的田地太少了,如果不找点儿副业,口粮都不够。” “大丫和二丫在念书,到下半年,三丫儿也要上学,不能让她像她两个姐姐一样,比同班同学大好几岁,遭人嘲笑。” “我不是还养的有兔子吗?养家有我呢!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有亮道。 “当初我带俩丫头回来的时候,娘说过,我和三个丫头的口粮自己挣。” 金妹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我自己要想办法,不让她们再受委屈。” 有亮没说话,停顿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你想养,明天咱去公社看看。” 第二天,有亮和金妹早早地吃了早饭,看着大丫儿和二丫儿去了学校,两口子来到了公社畜牧站。 到地儿一看,排队买鸡苗的还不少。 金妹拉了拉有亮:“这么多人,等轮到咱,都是人家挑剩下的,回家怕不好养活。” 有亮看了看长长的队伍,点点头:“我知道有私人卖的,不过好坏得凭眼力。” 两人绕到公社供销社后面的巷子里。 有亮边走边感慨:“以前养鸡偷偷摸摸,怕被割尾巴。” “现在社员家庭养鸡算正当副业,报纸上都登了,政策越来越好了!” 小巷里是个隔日集市,今天正好逢双,零星摆着几个小摊。 有卖自己编的筐、草鞋,还有卖鸡蛋的。 人不多,倒是清净。 两个人在集上转了一圈,才找到卖鸡苗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老汉蹲在墙根底下,面前两个大竹筐。 里头挤着几十只小鸡仔,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筐边蹲着两个妇女,正在专心挑选鸡苗。 金妹蹲下来,看着筐里的小鸡崽,抬头问那黑脸老汉:“叔,多少钱一只?” 老汉看了金妹一眼:“你要多少?” 金妹摸了摸兜里的毛票,咬了咬牙:“三十只。” “三十只有点少。”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在金妹面前晃了晃:“跟她们一样,算两毛一只。” 旁边的妇女抓起一只小鸡仔,翻过来看了看屁股,又放下了。 “大姐,你会挑?”金妹看她动作熟练,问道。 那个妇女有点儿得意:“那可不,老手了。” 她说着,又拎起一只,指着小鸡的屁股,手把手教:“看好了啊,屁股里头有小疙瘩的,是公鸡,滑溜的,是母鸡。” 她又抓起一只看了看:“这只行,母的。” 有亮也蹲了下来,跟着妇女的方法,开始在筐子里挑选。 金妹伸手抓了一只,小鸡仔在她手心里挣扎,爪子挠的手痒痒的。 她学着那妇女的样子,把鸡崽翻过来,屁股朝上,剥开绒毛,看了看。 看不出有啥。 她不死心,又翻了好几只鸡崽,还是不得要领。 旁边那个妇女手脚利索,已经挑好了十来只活蹦乱跳的鸡苗,放在旁边的空筐子里。 金妹急了,手里的鸡蛋攥的紧了些。 小鸡叫了两声,声音很清脆。 摆摊的老汉看了她一眼:“你听听,叫的多响,健康着呢。” 金妹摸了摸小鸡毛茸茸的脑袋,小鸡又叫了两声,挺脆。 她看了看鸡仔的眼睛,亮亮的、圆溜溜的,很精神。 羽毛蓬松,摸上去软乎乎的,她把这只放进自己的筐里。 旁边那个妇女见他俩挑的慢,谨慎,忍不住多嘴:“你们是第一次养吧,挑鸡崽不能光看屁股,还得看精神。那种蔫头呆脑的买回去也养不活。” 金妹笑笑:“谢谢大嫂提醒,我慢慢挑。” 三十只,两个人选了半个多小时:每一只都是他们家里的血汗钱,不能赔。 谁知道,付钱的时候,老汉坐地起价,收两毛五一只。 金妹立即不愿意了:“叔,刚才咱说好的价钱,你咋突然涨价呢?” “你们俩个挑来挑去的,你看看,有几只让你们反复摸,都蔫了!” 三十只鸡苗多花了一块五,够大丫儿和二丫儿买几个作业本了。 可挑了半天,不要又有些可惜了! 有亮心里憋屈,要跟黑脸老汉理论,金妹一把拉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毛票。 老汉见金妹数来数去,钱还是不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照原价,给六块。” 回到家,金妹找了一个大一些的筐子,铺上干草,小心翼翼的把它们一只只放了进去。 她蹲在筐子前,看着那些小东西挤成一团,眼里藏着期待。 只要把这些鸡养好,养大下蛋、卖鸡,她和三个丫头的口粮,还有孩子的学费,就会有着落了。 马老太从堂屋里出来,站在筐子前看了一眼。 “金妹呀,你买这么多鸡崽子,吃啥?” “这些都是开口货,一天不喂都不行。以前家里只喂几只,拌些糠和野菜就行。你养这么多,得费多少粮食?” 金妹蹲在筐前,眼睛依旧盯着小鸡崽,语气平静:“现在小,吃不了多少,暂时用麸皮拌些剁碎的菜叶子。大了自己可以觅食,早晚补一些就行。” 想了想她又回了一句:“我自己想办法,不花家里的。” 老太太被噎的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干笑着说了一句:“我不是说不让你养,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我是怕你累着了。” 家里有小鸡崽,最高兴的是三丫儿。 从买回来,她就一直蹲在筐子边,兴奋的用小手摸摸这只,又看看那只,眼睛亮晶晶的。 “娘,以后我天天去挖野菜回来喂它们。” 金妹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好,我们三丫儿最勤快。” 下午下了学,大丫儿和二丫儿回来了。 二丫发现家里买了小鸡崽,高兴坏了,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跟三丫儿一样,蹲在筐子跟前,舍不得挪脚。 金妹抬眼看向了大丫。 大丫儿这几天没说不上学的事,但还是闷闷不乐的。 她扫了一眼筐子里的小鸡崽,脚步顿了一下,一个人进了柴房。 金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大丫心里的结,还得自己解。 二丫儿和三丫儿蹲在筐子跟前,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话,提着竹篮子跑了出去。 金妹看着两个人跑出去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她起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那节奏,明显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有亮回来了。 他看见金妹在灶房里切菜,在院子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了灶房。 “金妹,湘南那边来电报了!寄给了福海叔,他刚给我的。” 有亮说着,把电报递给了金妹。 金妹用围裙擦了擦手,疑惑地接了过来,嘟囔道:“谁给我发电报?” 她把电报拿在手里看了看,只见上面有十几个字:“六队福海转金妹母病危念孙速归勇”。 (关于电报的说明:我原本想写收报人是胡金妹的,后来查了一下,八十年代初期发电报,收报人不能直接写个人。 电报由邮电局统一收发,农村地区通常只送到公社邮电支局,再由邮递员骑自行车送到大队部。收报人必须是单位或职务名,不能是个人。 所以里段大勇写的是“六队福海转金妹”。 电报发到公社邮电所,邮递员送到六队大队部,李福海收到后再转给金妹。如果想少写“福海转”几个字,可以在电报单上注明“转交金妹”,但收报人一栏填的必须是李福海。 而且那时候是按字收费,标点符号也算一个字,所以都尽量缩减,经历过发电报的朋友们都知道。) 第422 章你让我怎么跟孩子解释 金妹认识的字不多,十几个字她有好几个字不认识。 但“病危”“念孙”她是认识的。 “有亮,这…这是啥意思?”金妹抬起头,瞪着有亮,眼里有疑惑,还有一丝惶恐。 有亮解释道:“应该是大丫儿她奶奶…不行了,想最后看看…孙子…” “想看小宝?”金妹更惊讶了:“你大嫂现在防我就像防贼一样,生怕我跟小宝有接触,她能让我带走小宝?” “这件事有些难办。”有亮一屁股坐在灶膛前:“你说得对,大嫂不会同意的。” 金妹看着那封电报,拿起刀准备继续切菜,可她的手有些发抖,怎么也切不下去。 她一把将刀丢到了一边,坐到了小马扎上,盯着那封电报发呆。 有亮没敢打扰她,继续往灶膛里填着柴火。 好一会儿,金妹木然地转头看向有亮:“你说该怎么办?大嫂不同意,要不…我带着丫头们回去送送老太太?” “不行!”马老太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吓了两个人一跳:“金妹不能回去。她现在肚子里有我的亲孙子,这一来一回的,万一有啥事儿,谁担得起?” “娘…”金妹站起来:“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那也不行,”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段家的事,跟我马家没关系,我不能拿我马家的孙子来赌。” 有亮看了一眼金妹隆起的小腹,点头:“金妹,娘说的对,你现在已经四个多月的身子,这么远,来回路上颠簸,身子肯定受不了。这样,我带着丫头们去。” 老太太看了一眼有亮,想说什么,看了看金妹,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饭,一家人围着桌子默默吃饭,都没怎么说话。 金妹更是味同嚼蜡。 段老太要死了,以前那么强势的一个老太太,现如今也许就剩下一口气。 而她咽不下这口气的原因,是为了在临死前见一见自己的亲孙子。 她一辈子都执着于段家血脉,一辈子都想有个孙子。 正因为执着于这一点,所以她才让段大勇往这边发了电报。 她要见的,不是三个丫头,而是小宝! 金妹机械地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段老太病危,她并没有多难过。 她想起以前在段家,老太太指桑骂槐,还有她对自己的苛待… 生二丫的时候,大冬天的,还去塘里洗尿布… 段老太嫌弃她又生个赔钱货,月子里她啥活都干,和平时没两样… 想起这些,她的鼻子就有些微微发酸… “娘,你怎么了?”三丫儿见她魂不守舍的,轻轻问了一声。 金妹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里的酸涩压住,给三丫儿夹了一筷子菜:“娘没事儿,快吃饭。” 饭后,有亮见她眼睛红红的,便帮忙一起把碗筷收进灶房。 “有亮,”金妹犹豫着开口,“我觉得是不是跟大哥大嫂说一声,看他们愿不愿意让小宝过去…” “不管以前咋样,现在她也是快死的人了,最后一个心愿,我也不想做的那么绝…” 她停下了洗碗的动作,慢慢抬起头看向了有亮,眼里有担忧:“我最担心的是小宝,还有大丫儿…” “大丫儿心思重,以后,他们要是问我,为啥不让他们见奶奶最后一面,我该咋说?大丫儿嘴里不说,心里会记得这件事。小宝会以为,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金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洗碗:“所以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想了,不管大嫂答不答应,这件事我得去找她说一说。” “她要是实在不愿意,这件事我也尽力了…” 有亮点头:“行,我跟你一起去。有些事儿跟大哥大嫂说清楚,至于要怎么做,让他们自己决定。” 秀娥全然不知电报这件事,此时正在家里跟小宝斗嘴。 小宝为了逃避扫地,把从小胖那里听来的歪理邪说糊弄秀娥。 “娘,我吃太饱了,不能动,动了得盲肠炎。” “你听谁说的?” “隔壁小胖说的。他说他二大爷家的表哥大姨家的小表弟就是吃饱了弯腰扫地,肠子打了个结,送卫生院了。” 秀娥被他这亲戚关系绕晕了,但马上反应过来:“你个小兔崽子,就是想偷懒吧你。” 她上去轻轻扭着小宝的耳朵:“小胖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上次还说吃饱了,不能打嗝。以后不许听他的…” 娘儿俩斗嘴斗的正起劲儿,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随即两个人走了进来。 院子里黑,有亮进去喊了一声:“大哥,大嫂。” 有发从灶房里探了探头,把碗放进了碗柜里,走了出来。 秀娥见是有亮和金妹来了,不冷不热地问道:“这天都黑了,你俩这时候过来干啥?” 金妹顾不得她冷淡的态度,进屋说道:“大哥,大嫂,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有发也跟了进来:“啥事儿?” 几个人在堂屋里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金妹看了旁边的小宝一眼:“关于小宝的。” 秀娥顿时脸色一变,猛地把小宝拽到自己身后。 金妹掏出了那封电报,递给了有发。 “大哥,大嫂,段家老太太快不行了,想最后见一见小宝…” 秀娥一把将小宝推进房里,又把妹妹也塞了进去,把房门关上。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行,小宝是我儿子,跟段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让他去的。” 有亮扫了有发和秀娥一眼:“大嫂,我知道你担心啥,你放心,我带小宝去,只让老太太看一眼,我立马带他回来。不提他跟段家的关系,也不提金妹。” 有发把电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卷好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搓来搓去,却并没有点燃,半天才憋出一句:“人死为大…可小宝还小,回来要问起来…” 话说一半,他看了秀娥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秀娥这时也稍微冷静了一些:“是啊,以后他长大了,肯定会问,那老太太是谁?跟我啥关系?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去见她?” “大嫂,”金妹看着她:“去了只让老太太看一眼,不提跟段家的关系。” 秀娥冷笑一声:“你说不提就不提?段家的那些人都是哑巴?万一有人指着老太太说,这是他亲奶奶,那是他亲爹…金妹,你让我跟孩子怎么解释?” 这话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金妹的心里。两人隔着几步远,都在拿这个孩子将来对自己的看法作为最后的筹码。 “大嫂,”金妹问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小宝长大了,知道了这些事,他要是问你,当初他亲奶奶临死你为啥不让他见,你该咋说?” 秀娥靠在门框上,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堂屋里的煤油灯晃了几晃,忽明忽暗。 第423 章我把儿子交给你了 秀娥靠在那扇关紧的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金妹那句反问把她架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要面对的位置上:如果小宝长大以后知道,是他娘拦着不让他见亲奶奶最后一面,他会怎么看她? 秀娥一整夜都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金妹的那句话。 有发见她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秀儿,要不我带着小宝去,我保证不让他和段家的人多说话。” 秀娥没说话,黑暗中,有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啥。 好一会儿,秀娥叹了口气:“有发,你说,咱当初抱养小宝到底是对是错?” “当然是对的了!你看,他不是给咱带来了一个亲闺女,你这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秀娥也披着衣服,靠在了床头边:“这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想想当初进咱家门的时候,那么瘦,那么小…” 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 “是啊,那时候你整天都琢磨着怎么喂好他…”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有发也接了一句。 秀娥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病了,我比谁都害怕,比谁都心疼,恨不能生病的是我…” “他病了,你整宿不睡,守着他…”有发也叹息了一声。 秀娥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那时候,我生怕养不好他…” 有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不是好好的…” 秀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说,咱好像咋做都不能两全。不让他去,他以后长大了会恨我;让他去,我又怕段家的人说些啥…我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说我咋去?” 有发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让就有亮带着去,或者我去。有亮还是靠得住的…” 秀娥没再说话,她慢慢躺下,侧过身子,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马家柴房里。 金妹坐在床沿上,看着一旁低头不语的大丫:“大丫儿,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娘说?” 大丫抿着唇,没抬头。 “你爹拍来电报,说你奶奶病的很重,可能…可能…熬不了几天。娘现在身子不方便,你跟有亮爹一起,回湘南替娘给她多磕几个头。” 大丫猛地抬起头,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兔:“我奶奶她…她要死了?” 大丫儿的反应,让金妹心里掠过一丝复杂。 段老太天天骂她是赔钱货,可是在得知她病危的消息,大丫第一反应是哭。 金妹没劝她“别哭”,只是点点头:“电报是这样说的。” “我去!”大丫儿猛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斩钉截铁:“我要回去看奶奶,还有我爹!” 大丫儿说完,把头別向了一边,不再看金妹。 好一会儿,她突然问道:“小宝…是我小弟对不对?你不要我小弟,把他送给大伯了对不对?” 金妹愣住了,她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大丫,试图解释:“大丫,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宝他…我不是不要他…” “你就是不要他,你当初还不要我们…”大丫突然爆发了:“奶奶说得对,你就是只顾自己过好日子…” 说完,她扑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了金妹的心里,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坐在床沿边,看着大丫一抽一抽的身体,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掀被子,而是把手放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抚摸着大丫儿的后背。 二丫儿和三丫儿在一旁,呆呆地站着。 或许,她们还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 她们也不理解大姐和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有亮正在收拾东西,金妹进来了。 “真不等大嫂了?要不你去大哥家问问。”金妹问道。 “看大嫂咋决定的,如果要是去,就趁早,电报在路上也是耽误了时间的,要是不尽快,我怕老太太等不到…” 有亮边收拾边点头答应:“等会儿吃了饭,我去问问。” 这话被老太太听了个正着。饭后,她趁着金妹在灶房里洗碗,把有亮拉到了自己房里,关上了门。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有亮:“福海送过来的,有好几天了。我不认字儿,说是湘南来的。” 其实,这封信老太太已经央求福海念了一遍,知道里面写的是啥。 有亮看了看信封,邮戳是湘南的。 他把信抽出来,是段大勇写的,大意是段老太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一直不见好,现在越来越严重了,想让金妹带小宝回去一趟,老太太只想死前能够看一眼亲孙子。 “娘,你咋不早些拿出来?这加上寄信的时间,起码得有半个多月了。”有亮有些埋怨。 老太太朝外瞅了一眼,没见金妹的身影。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有亮的额头:“兔崽子,我不是怕金妹着急,动了胎气?那可是我马家的孙子,不能出半点儿差错。” 她点着有亮的额头:“金妹不能去,秀娥也不能去,两个人肚子里都是我马家的孙子,要是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见有亮不说话,她又压低了声音:“信都这么多天了,电报路上也得耽误时间,等你们去了,那老婆子估计也等不了。依我说,都别去了,汇点儿钱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娘,这不是钱的事儿,一个老人就想在最后见一见自己的亲孙子,咱不能不让人见。” “大嫂不能去,我可以去。我可以把大丫儿和小宝带过去。” 有亮说完,拿着信又去了有发家。 “段家早就来信了,咱娘收到了,把信扣下了。”他把信拿出来,递给了有发。 有发接过信看了一遍,沉默不语。 “大哥,大嫂,可能老太太坚持不了多久了…咱不是为了段老太太,咱是为了小宝,为了小宝以后长大了,心里不恨咱,不让他认为你们是狠心肠的人…” 秀娥昨晚上想了一夜,此时她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宝去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她的眼睛有些红:“第一,我也去,小宝全程跟着我;二,段老太太见到了小宝,我立刻带他离开。” “大嫂,你现在身子不方便,路上折腾,就别去了,我带小宝和大丫一起去。” 有亮看着秀娥:“你放心,见到了段家老太太,我立刻就回来,不让他在段家多待一分钟。” 秀娥想起昨夜里有发说的话:“有亮还是靠得住的…”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起身就往屋里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没回头:“有亮,我可把我儿子交给你了!” “大嫂,我知道。”有亮很坚定地回道。 第424 章 湘南之行 有亮带着大丫儿和小宝赶到段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白纸糊的幡被风吹得呼啦响,纸钱的灰飘得到处都是。 屋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天空飘着细雨,院子里稍显泥泞。 小宝紧紧拽着有亮的手,小脸紧绷,怯怯地躲在有亮的身后。 大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有些斑驳的破旧木门,没进去。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紧抿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迈进了院子。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头戴白孝布、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中年汉子。 “爹!”大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段大勇一把搂住大丫儿,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大丫儿头发:“大丫儿,爹终于看见你了…” “爹,我也想你…”大丫儿憋了一路的泪水,此时汹涌而出。 段大勇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进屋…看看你奶…最后一面…” 他松开大丫,把她往堂屋里推了推。 然后,他看向了有亮,微微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有亮身边的小宝身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久久没有移开。 小宝被他看得发毛,躲到有亮身后。 段大勇慢慢走近他,抬起手,想摸一摸小宝。 小宝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 段大勇嘴张了几下,到底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侧身让开路。 有亮站着没动,眼睛看向了堂屋里面:“对不起…我来晚了…” 段大勇叹了口气:“你能来…我很感激…” 说着,他推了推小宝。 “进去吧,给奶奶磕个头。” 堂屋里已经设了灵堂。一张旧桌子,上面供着牌位,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棺材停在旁边,还没上盖。 旁边跪着一个中年妇女,看着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小宝被有亮牵着走进去,他不知道“磕头”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大丫跪下了,他也跟着跪下。 大丫儿跪在灵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她看着牌位上段老太的名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奶奶教她干活,奶奶骂金妹是贱女人。 奶奶在她给金妹送吃的时候,没有真的罚她。 这两种记忆搅在一起,她磕完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奶奶,我娘让我替她磕头。”说完,她别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小宝也学她,磕了三个。 额头碰在地上,有点疼,他咧了咧嘴。 旁边有几个人一直盯着小宝看,低声嘀咕:“这孩子看这眉眼,长的跟金妹一样一样的…” “可惜啊,奶奶到闭眼也没看见自己的亲孙子…” 小宝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棺材。 这个长长的、乌黑的大木箱子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不知道里面装着啥,但他觉得那口黑乎乎的木头箱子不好看。 他不喜欢。 磕完头,他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大木箱子,紧紧拽着有亮的手,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怕,小宝,二叔在。”有亮安慰了他一句,牵着他的手:“咱很快就回去。” 有亮把段大勇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段大哥,小宝我带来了,只可惜…这钱你留着,就当是金妹的一片心意,好歹也婆媳一场…” 段大勇并没有伸手接那钱,而是把有亮拉到了一边。 “我很感激,你能把小宝送回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小宝:“只可惜我娘她…再也看不见了…就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个小时,她…她就走了…” “临走前,她根本说不出来话,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门口,嘴一张一合…我知道,她是在盼着小宝…这一辈子都盼着有个孙子,到死也没圆她这个心愿…” 小宝站在一旁,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男人,不知道他为啥一直看着自己哭。 有亮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沉默了一会儿,段大勇说道:“那天我知道你们把两个丫头带走之后,我跟我娘大闹了一场。我一生气,就把金妹给的二百块钱撕了…” 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段大勇的眼睛红了:“见我把钱撕了,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段大勇双手抱着头:“她死活不去公社卫生院…后来越来越严重…” 有亮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段大勇抹了一把脸,声音打着颤:“我知道,她是怕花钱…后来,她逼着我赶紧娶了翠红…这以后,她就盼着翠红有喜…” 他的眼睛红的厉害:“翠红没怀上,她却已经等不及了… 段大勇用乞求的语气说道:“有亮,既然小宝来了,先别走,就让他送他奶奶最后一程吧,也算圆了老太太的心愿…” 段家的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不认识小宝,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人认识,小声说:“这就是大勇的儿子,金妹带走的那个…” 声音不大,但小宝听见了。 金妹。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要提他二婶的名字。 他娘是秀娥,不是金妹。 有一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这孩子长得真像金妹”。 有亮见势不对,一把拉开小宝,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这孩子姓马,他爹马有发,他娘秀娥。谁再瞎说,别怪我翻脸。” 说完,他牵起小宝的手:“走,二叔带你出去。” 小宝被他牵到院门口,扬起小脸问了一句:“二叔,他们为啥说我娘是二婶?” 有亮蹲下来,把着小宝的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宝,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只记住,你爹是马有发,你娘是秀娥,二婶永远是你二婶。谁也不能改变。”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出殡那天,小宝穿着孝服,被有亮抱着走在前面。 他看见那个黑漆漆的大木箱子被抬起来,看见有人哭,还有人把纸钱撒了一路。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哭。 大丫儿也在哭。 小宝只觉得那个黑乎乎的木头箱子实在有点吓人。 再然后,他看见那个木头箱子被放进一个提前挖好的大土坑里。 有人哭,有人喊着号子,还有人咿咿呀呀地唱。 小宝见过唱大戏的,几块木板、几根柱子搭成的简陋土台子。 一群脸上画着奇怪的脸谱,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他们可比这几个人唱的好听多了。 这几个人唱的他只想哭。 他看见段大勇跪在坟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到他哭,小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说不清为什么哭,可他心里就是难受! 回来的路上,小宝趴在有亮肩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片从坟前捡的纸钱。 第425 章 段家扣人 秀娥从小宝出门的那天,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天她给小宝收拾出门带的两件衣服,怕他路上饿,又提前给烙了葱油饼,让他路上吃。 有发见她忙不迭地整理东西,劝道:“有亮带着呢,没事儿。再说了,去了见一眼不就回来了吗?你不用紧张。” 秀娥抿了抿唇:“小宝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担心他晚上闹着要娘。” 小宝和有亮前脚刚走,她就开始在家里数日子。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按道理来说,见一面就回来,又不在段家过夜,也该回来了。 头一两天她还能稳住,该干啥干啥。 第三天,她明显有些绷不住了,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好多回,忽然对有发说道:“你说会不会老太太根本就没病,是段大勇故意把小宝骗过去的?” 有发把一根卷烟抽完,狠狠的把烟头摁灭:“不会的,谁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再说了,有亮办事儿有分寸,咱就安心在家等着,快回来了!” 秀娥没再说话,她开始在屋子里找活儿干。 一会儿往鸡食盆里剁些菜叶子,可鸡食盆里已经堆的冒尖了,她还在剁。 一会儿又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开始纳。 可有发分明看见,几次,她的手都被针扎出几个血点。 有发看不下去了,夺下鞋底子:“别纳了。” 秀娥一把抢回来:“不纳鞋底子我干啥,让我干等着?” 金妹这几天倒是平静,照例一大早起来,该忙啥忙啥:做饭,喂兔子,精心侍弄那三十只小鸡仔。 买回来的第二天,小鸡死了两个,金妹盯着那两个鸡崽已经僵硬的身体,看了半天,最后挖坑埋了。 偶尔二丫儿和三丫儿也会问一句:“娘,大姐啥时候回来?” 她总说:“快了,就这两天。” 湘南。段家。 出完殡的当天下午,有亮收拾好东西,跟段大勇辞行。 “孩子出来几天了,家里人惦念,我得带着他们回去了!” 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小宝:“孩子难得回来一次,能不能让他多待几天,等奶奶头七过完再走?” “段大哥,我来的时候秀娥嫂子一再嘱咐,老太太见完孩子,立刻就走。我已经擅自做主,多停留了几天。” 顿了顿,他看了一直有些蔫蔫的小宝一眼:“孩子这两天蔫头耷脑的,我看着也心疼,估计是想娘了。” 段大勇蹲在廊檐下,闷着头抽烟。 院子里还有段家的亲戚在忙活着。 有亮把来时带的小包袱递给了大丫,抱起小宝,准备往外走。 大丫犹豫地拉了拉有亮的衣服,嗫嚅着:“我…我想再待几天…我想我爹…” 有亮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人就围了过来。 有亮看了看,是段老太娘家的几个兄弟。 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家的几个婶子大娘。 “你要走可以,把这孩子给我们留下,你随便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们不拦你。” 有亮认出来,说话的这个是段老太的大弟弟。 老头子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桌子上敲的邦邦响:“我姐到死都没见着她的小孙子,这才刚入土,你就要把孩子带走,你们马家人的心都是石头做的?这也太狠了!” 有亮见这群人来者不善,一把将小宝拢到了自己身后。 小宝紧紧攥着有亮的衣服,整个人缩在他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惊恐地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几个人。 从进这个这个院子开始,就有人不断地摸他的头,捏他的脸,拉着他的手说“长得像金妹”。 他不认识这些人,不喜欢被他们摸。 现在这些人堵在门口,不让有亮带他回家找娘,他更害怕了。 有亮看着面前的这群人,稳了稳神,开口说道:“这次我带孩子回来,是觉得这是老太太最后的心愿,不管咋的,人死为大,带孩子回来给老人家见一面,磕几个头,是我们马家对段家的情分。” “情分?”老头子冷笑一声:“这孩子身上流的是段家的血脉,他爹是段大勇,不是你们马家的人。我姐临死前一直念叨着这孩子,临了都不闭眼…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有亮气笑了:“我们没良心?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你们段家有谁来看过他?给他喂过一口饭?他病了,是谁守在床边?是我们马家人!现在倒说我们没良心了?” 老头子挥了一下手:“我不跟你说这么多,反正孩子不能走,得留下。段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 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你一个外人,来跟我们抢孩子算咋回事?” “金妹都改嫁了,还霸着我们段家的孩子,这个女人存的啥心?” “那女人就不是个好东西,之前把丫头丢在家几年,看看那仨丫头,遭了多少罪?” 这一句话,戳中了大丫儿痛处。 她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些人,看他们反复提起她娘。 她奶说过,金妹不要她们姐妹几个。 现在,这些人又说,金妹不该把小宝带走。 那以后小宝是不是也没娘了? 她忽然觉得弟弟很可怜,被金妹送给了别人,而她和两个妹妹,在家里没人管… 衣服破了没人缝,鞋子小了破了没人做。 奶奶眼睛看不见,缝的衣服针脚又大又难看,她和两个妹妹穿的破破烂烂… 她的心里很乱。 这时,有人大声喊道:“大勇你说句话!那是你儿子,你真要让他姓马?” 段大勇蹲在廊檐下,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段大勇另外的一个舅舅走过去,在他肩上杵了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段大勇被杵得身子一歪,慢慢抬起头,看着满脸惊恐的小宝,又看看站在小宝身前的有亮,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有亮面前。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亮,我求你。我娘到死也没见着小宝。我不求你可怜我,我就求你让小宝在段家多待几天。” 有亮看着他:“段大哥,不是我不松口。这孩子现在是马家人,咱当初都说好的。这次来,我也是看在老太太病危的份上…我可以不来的。” 段大勇低下头,不再说话。 大丫儿站在廊檐下,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爹求人,她从来没见过她爹这样。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有亮,声音发颤:“有亮爹,我爹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让小宝多待几天?我娘把小宝送人,我奶到死也没见着他…你们都只顾自己!” 说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也不看有亮,转身跑进了灶房,把门一摔。 有亮看着那扇关上的灶房门,站了片刻,转回身对段大勇说:“段大哥,小宝必须跟我回去。他娘在家等着,孩子也想娘。” 段老太的弟弟烟袋锅子又狠狠敲了一下:“今天谁也别想把孩子带走!这是段家的孙子,不是你们马家的!” 就在这时,房里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干辣椒串都晃了两晃。 整个院子的人全转头看过去,翠红站在房门口 “够了!不让他们走,我走!” 第426 章我走了 翠红站在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红的。 这一嗓子下来,一屋子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段大勇愣住了,段家其余的亲戚们也都愣住了。 段老太的弟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手里还拿着那个旱烟锅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黑的像锅底。 “走?你往哪走?你嫁进段家,就是段家的人!” “翠红,你这是什么话?大勇留自己的亲儿子,怎么了?你嫁进段家,还没给段家生下一儿半女,你有啥资格说话?” 翠红的脸由红转白,她转过头,看着舅舅,好一会儿才说道:“段家的人?我嫁进段家,老太太就卧病在床,是谁伺候的?” 老头子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是我!她拉了尿了,你们在哪?那个时候你们谁来过?” 屋子里没人回答她的问话。 “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你们谁送过一粒米?”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翠红脸色阴沉,扫了一圈众亲戚。 “现在人死了,你们都来充好人,还指责我没有给段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段大勇的舅舅被翠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顿抢白,顿时老脸通红。 他气的浑身哆嗦,拿着烟袋锅子的手直打颤。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娘家人,现在你娘不在了,我得替她管着这个家!” 他把脚在地上狠狠跺了跺:“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大勇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你是他媳妇儿,应该支持他,不是拆台。” 翠红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支持他?他拿什么养?家里穷的叮当响,他拿什么养儿子?你们谁帮他?谁出钱?谁出粮?嘴皮子一碰,就是留下。留下的不是你们养,是我养。” 屋子里的亲戚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全都不说话。 老头子气的浑身哆嗦,用烟袋锅子指着段大勇:“大勇,管管你媳妇!哪有晚辈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是你舅,你娘死了,你又老实,这个家我得替她看着。” 段大勇蹲在廊檐下,双手抱着头,始终沉默着。 老头子走到段大勇的身边,声音低沉了下来:“大勇,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盼孙子盼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没闭上眼。现在孙子就在跟前儿,你要让他走?你对得起你娘吗?” 翠红没说话,她就那么盯着段大勇。 段大勇被自己舅舅逼着,不得不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看了看小宝,又看了看翠红。 有亮抱着小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大丫儿也出来了,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爹。 “大勇,你倒是说句话呀。”舅舅站在段大勇的身边,跺着脚,催促道。 段大勇抬起头看着他舅,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舅…我…” 这时翠红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大勇,你留小宝,我不拦你。你留,我走,你自己选。” 段大勇的脸更白了。 “翠红…那个…”他想说些什么,翠红没让他说。 翠红道:“我跟你说实话,我嫁给你,不是图你家啥。你穷,我不嫌;你没本事,我也不嫌。但你得让我觉得,这个家是我的。你心里装着你前头的孩子,装着你娘,装着所有人,就是没有我,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管不顾,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选吧。”翠红道:“你咋选我都不怪你。” 段大勇低着头,没说话,也没敢看翠红。 “大勇,你是男人,不能听女人的。” “大勇,孩子是段家的根,你娘盼了一辈子…” 段大勇重新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想起老太太死之前盯着门口的眼睛;想起小宝不认识他、躲他的手;想起翠红伺候老太太的日日夜夜… “大勇,你哑巴了?”他舅吼了一声。 段大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看了小宝一眼。 小宝缩在有亮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有亮的衣角,看他就像看院子里那些不认识的大人一样。 段大勇把目光从小宝身上收回来。声音闷闷的:“舅,让他们走吧…” 老头子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段大勇又抱着头,声音闷闷的:“让小宝走。我留不住。小宝不认识我。我留他,他不认我有什么用?” “翠红说的对,日子要过,我不能没有她,这个家不能没有女人…” 他舅气的把脚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跺:“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娘白养你了!” 段大勇没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着,没再说话。 他舅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翠红,一跺脚,恨恨地撂下一句:“你们家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走了。 其余的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着头,也相继离开。 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有亮抱着小宝,走到了段大勇身旁站定:“段大哥,我走了!” 段大勇没抬头。 有亮站了一会儿,看向了翠红,朝她点点头,抱着小宝转身向外面走去。 大丫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她爹蹲在廊檐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颤着声儿说道:“爹,我走了。” 段大勇没抬头。 大丫儿迈出门槛,眼泪随即滚落下来。 走了几步,她站定,慢慢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小院。 院子里没人追出来,没人想她留下来… 满院的纸钱被风吹过来,有几片越过门槛,飘到她的脚边。 她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泪,转过身,快步跟上有亮。 有亮抱着小宝,一路没说话,小宝静静地趴在他的肩上,大丫儿跟在他的后面。 他不知道小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大丫儿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得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去。 段大勇蹲在廊檐下,没有动,有风吹过来,院子里纸钱的灰飘到他身上。 小宝来了,他没留住,大丫儿回了,他也没留。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人再叫他一声爹。 他选了翠红,他不能后悔。 不知道蹲了多久,翠红过来了:“吃饭吧。” 他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翠红一把扶住了他。 “你怨我,我知道,但我不后悔。”翠红说道。 段大勇没说话,慢慢朝灶房里走去。 他不知道翠红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他这辈子没有留住任何人。 院子里有风,纸钱的灰飘的到处都是… 第427 章刺 有亮带着小宝和大丫儿回到六队,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村口大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秀娥站在大樟树下,手里牵着彩霞,正踮起脚尖,朝着村外张望。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着了。 每次都失望,但每次这个点儿还是忍不住来。 远远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从土路上拐过来。 她先是一愣,呆呆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渐渐走近。 是有亮带着小宝,还有大丫儿回来了! “小宝!”她大叫一声,拉着小彩霞快步迎了过去。 她先将小宝推开一臂远,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把搂进怀里:“小宝,你可回来了!娘担心死了!” 小宝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把脸埋进秀娥的肩窝里,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没说话。 秀娥感觉到小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搂的更紧了。 她把嘴唇贴在小宝的头顶上,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都红了。 大丫儿看着秀娥的举动,紧紧抿了抿唇,手指骤然攥紧了自己的衣服,把目光从小宝和秀娥身上挪开,瞥向了大樟树斑驳的树皮上。 有亮站在秀娥旁边,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老太太没等到小宝,段大勇要求小宝送奶奶最后一程,出完殡段家想留下小宝,最后段大勇的媳妇儿出面,才脱了身…” 秀娥听了之后,把小宝搂的更紧了。 她抬头看了有亮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停顿了一会儿,她猛地抬头看向有亮,站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那边没人跟小宝说什么吧?小宝是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没有,大嫂别担心,段家不会再来要孩子了!” 秀娥盯着有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了一些。 “走了,小宝,咱回家,娘给你烙葱油饼。”秀娥一手牵着小宝,一手牵着彩霞,往回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一直在观察着小宝,觉得小宝有些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大丫看着秀娥母子三人的背影,想着刚才秀娥把小宝搂在怀里的情景,她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头。 在段家的这几天,她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舍不得她。 临走时,他也没有留她,更没有送她,甚至连句话都没有交代。 现在她回到了六队,看见小宝几天没回来,秀娥紧张、搂抱小宝的情景,她忽然觉得小宝是有人要的。 秀娥要他,他爹也要他,段家的亲戚堵着门不让走,也是为了他。 可是她呢?她走的时候她爹都没看她一眼。 金妹正在灶房里做晚饭,旁边二丫儿给三丫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三丫儿听的津津有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听见院门响,三丫儿首先窜出了灶房:“是不是大姐回来了?” 金妹和二丫儿也走出了灶房,只见大丫儿站在院门口,身上的衣服有些脏,头发也有些散乱,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应该是哭过。 “大姐回来了!”三丫儿欣喜地蹦跳着跑到大丫儿的面前,一把拽住了大丫儿的手:“大姐,我可想你了!” 金妹也走了过去,看了看有亮胡子拉碴的脸,问道:“累了吧?” 她说着,伸手想接过大丫儿手上的包袱。 大丫儿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金妹的手,从她身边绕了过去,直接进了柴房。 金妹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向有亮,用下巴挑了挑大丫的方向,无声地询问:“咋了?” 段老太也走了出来,看到有亮,问了一句:“见着那段家老太太了?” 有亮扫了一眼柴房,三个小丫头已经都进去了,他还听见二丫儿和三丫儿的说话声。 “走吧,进屋说。”有亮指了指灶房,压低了声音,转身进了灶房。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拿火钳扒拉着灶膛里的火:“小宝没听到啥乱七八糟的话吧?你大嫂这几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有亮进屋先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进去,这才抹了一把嘴,把在段家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出完殡要走时,段家老太太娘家兄弟几个和一帮段家的亲戚把门堵住了;说到段大勇求他让小宝多待几天;说到段家亲戚七嘴八舌骂金妹霸着段家的孩子… 马老太听到这里,火钳狠狠在灶膛里捅了捅:“他们段家要脸不要?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他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倒来抢孩子了。”说完她看了一眼金妹。 金妹正站在灶台前切菜,没接话。 老太太放缓了语气:“这事不怪金妹,是段家那些人不讲道理。好在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了,这就好。” 有亮说到大丫儿在院子里说出那句“我娘把小宝送人,你们都只顾自己”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原话说了出来。 老太太竖起耳朵,不放过有亮的每一句话,完了嘟囔了一句:“这段家,没一个省油的…” 金妹听到大丫儿说的那句“我娘把小宝送人…你们都只顾自己”时,她正在切菜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切菜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发出“呲啦”一声响,接着用锅铲一下一下翻炒着锅里的菜,好久才说了句:“她说的对…” 晚饭桌子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大丫儿一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不跟任何人对视。 金妹瞥了她一眼,给她夹了一筷子离她远的菜。 大丫儿没吃,她也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把那筷子菜拨到了碗边。 老太太不动声色,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没多说话,只是把那个最大的饼递给了有亮,又拿出一个饼子递给金妹:“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秀娥领着小宝回了家,就急匆匆往灶房里去,给小宝做好吃的。 小宝出去了几天,她担心了几天,回来发现小宝都瘦了,精气神也不如以前。 她做了小宝最爱吃的葱油饼,端上了桌。 “小宝,彩霞,快趁热吃。”秀娥招呼着小宝,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小宝有些蔫蔫的,懒洋洋地咬了一小口,没说话。 秀娥马上发现他的不对劲:“小宝,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用手试了试小宝的额头,不发烧。 她看了一眼有发,有发也正看着她,两口子心里明白:这孩子出去了几天,一定听到了什么。 “小宝,你见…把湘南的事儿讲给爹和娘听一听好不好?” 她差点儿说成“见到奶奶”。 小宝咬了一口葱油饼,腮帮子鼓鼓的:“我见到一个好大好大的大木箱子,黑漆漆的,我好害怕。” “好多人对着大木箱子磕头,还哭。娘,我不喜欢那里,他们还不让二叔带我走…好多人摸我的头,捏我的脸,他们还说我像二婶…” 秀娥手一抖,筷子差点儿掉在地上。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别听他们瞎说。” 小宝把剩下的葱油饼放在碗里,抬起头看着秀娥,眼睛红红的:“我以后再也不去那里了。” 秀娥一把搂住他:“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吃完饭,看着小宝和彩霞在一起玩儿,秀娥转过头看着有发,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到底还是听见了。” 有发把烟头摁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听见了也没事,孩子还小,过几天就忘了。” 秀娥没说话,拿起桌上吃剩的葱油饼,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小宝的这次湘南之行,谁也说不清以后会对他有多少影响,秀娥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宝有了变化,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428 章 金三顺改变心意 春耕没多久,大队部墙上贴了一张公社红头通知,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大队。 通知要求,全县所有赤脚医生都要统一参加资格考试。 考过的换新证,正式定为乡村医生;考不过直接降级,只能当普通卫生员,不准再独立接诊看病。 消息传到村卫生点时,月娥刚把分拣好的车前草归置妥当,正准备扛着农具下地干活。 大队文书快步跑进来,把通知递到诊桌前。 “三顺叔,上头安排了,后天一早去公社卫生院考试,可别耽误了。” 金三顺五十多岁了,干了三十年赤脚医生。 他一辈子靠经验和土方子看病,从没正经考过试,手里的证件还是早年公社发的旧本子。 他粗粝的手指划过通知,看完随手往桌上一丢,没吭声。 文书又叮嘱两句,转身离开了。 月娥脚边放着锄头,看向金三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静了好一阵,金三顺才说话:“月娥,后天我去公社考试。这几天卫生点没人盯,你两头跑着照应。” 月娥抬头:“我一边种地一边照看倒是没问题,就是怕我不行。” “咋不行。”金三顺瞥她一眼,“你平时用功学习的劲头儿,我都看在眼里,也有过几次临场处理病情的经验。小病小伤你能处理,真碰到棘手的急症,就去大队部打电话找我。” 金三顺的鼓励,让月娥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扛起农具出门下地。 两天一晃就到。 考试这天,天刚蒙蒙亮,金三顺早早就动身去了公社。 月娥照常早起下地干活,半晌午歇工的时候,先回家看看双胞胎,给他们喂奶,才又拎着东西赶到卫生点开门。 她扫了地,擦干净诊桌,把药瓶、草药一一摆放整齐。 忙活完,拿出那本翻得起卷的《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全是金三顺考试的事。 上午有队里的人趁着歇晌过来拿药,月娥麻利抓药、叮嘱用法,完事又锁上门回地里干活。 午后有人下地擦伤了胳膊,特意绕到卫生点,她又赶过来消毒、上药、包扎。 每一回忙完手头的活,她都忍不住朝村口望上几眼。 太阳慢慢西沉,地里的农活也收了尾。月娥收了农具,再次来到卫生点:她在等金三顺回来,想知道他考得咋样。 闲下来时,她拿出纸笔,把书上不认识的字、看不懂的内容圈出来抄好,打算等金三顺回来请教。 黄昏时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月娥抬头,就见金三顺走了进来。他一脸疲惫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月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小声问道:“三顺叔,考完了?” 金三顺喝了口水,淡淡吐出两个字:“考完了。” 月娥瞅了瞅他的脸色,没敢多问。 金三顺坐在桌边,盯着空水杯,一动不动坐了好一会儿。 今天考场里的情景,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老了! 考题倒不难,都是他日日接触的病症和药方,答起来毫不费劲。 可满屋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多都上过培训班、进过卫校,提笔答题又快又利落,写完还会仔细检查一遍。 他戴着老花镜,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卷子上的小字,写字的动作也慢了不少。 邻座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早早就答完了卷,瞧见他额头上冒了汗,客气地笑了笑。 他从前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好些年。坐在这群年轻人中间,才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眼花,记性也不如从前,手脚渐渐不利索,总有干不动的那天。 真到那一步,村里的卫生点咋办?乡亲们看病找谁?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月娥。 这姑娘肯吃苦、爱钻研,学东西踏实,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以前他只当收个帮手,只是给他搭把手,觉得自己一辈子攒下的那些经验、方子,不能随便传给外人。 今天才算彻底想明白,手里的本事还是得传下去。 况且,月娥自己还有个医学专家的爹,即使自己不传给她医术,以她爹的本事,月娥以后绝对成就不一般。 月娥收拾好草药,见他还在发呆,开口道:“三顺叔,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吧,这儿我来收拾。” 金三顺回过神,望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月娥,你知道我今天考试,心里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吗?” 月娥摇了摇头。 “我老了。”金三顺叹息一声。 三个字落下,月娥当场僵住,一句话也接不上。 在她眼里,金三顺向来处事稳当,不管遇上多急的病症都能从容应对,她从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金三顺没再多说,收拾东西回了家。 到家后老伴问起考试结果,他只说一句“过了”。 随后搬来板凳坐在屋檐下,点了根烟夹在手里,也不抽,就盯着烟雾坐了好久,直到拿根烟自己燃尽。 第二天一早,两人依旧先下地干活。忙完农活,金三顺先来卫生点,没过多久,月娥也赶了过来。 屋里安安静静,两人各做各的活计,和往常没两样。 可月娥总觉得,今天的金三顺和往日不一样,神态沉静了许多。 忽然,金三顺合上手里的医书站起身,走到药柜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旧布包,放到月娥面前。 “三顺叔?”月娥抬头看向他。 “打开看看。” 月娥放下手里的活,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老旧笔记本,封面泛黄,边角磨得发亮。 她翻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各类病症、对症药方、用药禁忌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望向金三顺。 “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行医笔记。”金三顺背着手说道:“你拿去慢慢看,不认得的字、弄不懂的方子,随时来问我。” 听到这话,月娥浑身一震。 她哆哆嗦嗦地双手捧着本子,手在微微发颤:“三顺叔,这是您的东西,我不能拿。” “让你拿着就拿着。”金三顺语气坚决,“我年纪大了,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不少东西慢慢都会忘。” “你年轻脑子灵,好好学、好好记。哪天我彻底干不动了,这卫生点总得有人接得住。” 月娥低头翻开笔记本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医者仁心,治病救人。 字苍劲有力,是金三顺的字,她认得。 她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了本子。 金三顺正式收月娥为徒这件事,没两天就在队里传开了。 不少老人私下议论,月娥年纪轻,从医经验浅,真要是给人看出个好歹可咋办. 还有人说,金三顺这是看中了月娥的人脉,为自己铺路呢! 一时间,风言风语悄悄朝着卫生点涌入… 第429 章 李主任的意图 公社农机站春季技术等级成绩刚贴出来,整个车间立马热闹起来。 今年考题格外刁钻,专门挑老旧农机的疑难故障出题,不少干了十几年的老维修师傅都束手无策。 不出意料,水贵这次直接拿下总分第一,实操更是拿到满分。 “水贵这手艺,算是彻底练扎实了!” “从学徒一路升到中级工,全站就属他进步最快!” 在基层农机站,中级工是实打实的硬身份。不光工资能往上调一级,往后还能带队带徒弟、接手核心技术活,是站内所有人都羡慕的好出路。 按照站上的老规矩,统考定级结束后,要开一场全员短会,当众宣读名次、发放证书,同时安排春耕期间的工作。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全场安安静静,没人随意交头接耳。 张站长坐在主位,李主任坐在一旁陪同。等人全部落座,张站长拿起成绩单开口讲话。 “今年咱们站评出三名中级工、五名初级工。眼下春耕大忙,各村农机全靠咱们维护检修,大家都把心思放在干活上,手艺练硬,活儿干稳。” 简单交代完工作,他开始逐一点名。念到最后,张站长特意抬高了声音:“本次全站统考第一名,吴水贵,理论、实操双优秀,正式评定为农机中级工,大家鼓掌祝贺!” 整齐的掌声在屋内响起。 “吴水贵,上前领证。” 水贵走到台前,双手有些微颤,接过一本红封皮、盖着公社公章的等级证书。 张站长抬手和蔼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肯吃苦、肯钻研,才能有这样的成绩。手艺揣在自己身上,走到哪里都踏实,继续好好干。” “谢谢站长。” 水贵捧着证书,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最近起早贪黑,白天下乡修机器,夜里点着煤油灯翻看图纸、熟记机械参数,以往有空就捧着苏文清的那本笔记硬“啃”,日复一日的付出,此刻都有了回报。 一旁的李主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脸上看不出别的表情。 可桌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用力握成拳头,身子坐得笔直,浑身透着僵硬。 十几分钟后会议结束,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夸赞水贵能干。 李主任脚步一顿,没有搭话,低着头快步走回办公室,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摸出一根烟点燃,指尖不停轻颤。 香烟燃掉大半,他始终没有吸一口,目光死死盯着缓缓升腾的烟雾。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仰头喝下一大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他身子猛地一抖,随即又重重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没过多久,当日的外勤派工单被张贴在了公告栏。刚散去的工人再次围拢过来,看清上面的安排后,众人全都面露愕然。 全站第一、新晋中级工的水贵,近郊路况平坦、农机崭新、活计轻松的片区,一份派单都没有。 所有工作任务,全都划分到三处深山小队。 这几片山沟是全公社最偏僻的地界,几十里土路坑洼难行。 没有固定班车,进出只能靠步行,或是半路搭乘过路拖拉机、顺路蹭村民的便车。 村里的农机全是服役十几年的老旧机型,故障频发、维修繁琐,耗时又费力,是全站人人都刻意避开的苦差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拿了第一名,反倒被派去最远的山沟,这安排实在说不过去。” “别人近路往返轻松,他这一趟出去,忙到天黑都未必能赶回来。”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办公室,李主任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对此充耳不闻。 车间里,李技术员盯着派工单,眉头拧成一团。他走到水贵身旁,压低声音提醒:“你是全站第一,安排的片区实在太远了。” 水贵看向派工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彻底消失。 他五指收拢,紧紧攥住派工单,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将单子折叠好揣进衣兜,转身走向办公室。 “主任。”水贵站在门口,语气诚恳,“我分到了深山那几个小队。我家里事情多,月娥既要照看卫生点、打理田地,还要带着两个孩子。路途太远,我来回奔波实在顾及不上家里,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调整一下片区?” 李主任抬眼看向他,脸上带着笑,站起来拍了拍水贵的肩膀。 “春耕人手紧张,偏远小队农机老化严重,故障最多,正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去,别人我也不放心啊。” “再说了,这对于你来说,利大于弊,这是多好的一个锻炼机会啊。” 几句话软中带硬,水贵手扶着门框,手指紧紧收拢。 原地静立数秒,他慢慢松开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主任办公室门。 出办公室的瞬间,他双肩微微往下一沉,稍作停顿后,又重新挺直脊背。 他没有直接动身进山,而是先折返回家里。 进到队部,院内一片忙碌,两个孩子在木制摇椅上哭闹,桌子上摊满草药和药册,卫生点门口还有等候取药的社员,墙角堆放着从田里收回来的杂草。 看见水贵进门,月娥脸上露出笑容,加快了发药的速度。 忙完卫生点的活儿,两个人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水贵把自己拿了中级工的好消息告诉了月娥。 月娥咧着嘴笑:“真好!水贵哥,是不是可以涨工资了?” “嗯,一个月涨了几块钱,可以带徒弟。”水贵有些闷闷不乐。 月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咋还不高兴呢?” 水贵把派工的地方说了一遍:“我要是去了,家里就顾不上了,我担心你…” 月娥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想了想说道:“你安心出去干活,这份中级工是你实打实熬出来的。卫生室、孩子和田里的农活,我都能照应。实在忙不过来,我就喊隔壁婶子过来搭把手,你路上多加小心。” 夫妻俩简单交流几句,把家里大小琐事安排妥当。 第二天,水贵先去了农机站,背起工具包,迈步踏上通往深山的土路。 看着水贵的背影越走越远,站在一旁观望的工友们纷纷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办公室内,李主任撩开窗帘一角,目光牢牢锁在远处的土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见水贵的身影,才缓缓放下窗帘。 紧绷多时的身体,短暂松弛下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派工单,反复看了好几遍。随后将纸张仔细叠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咔哒”一声锁上柜锁。 这大半年来,他夜里常常辗转难眠,饭量一天比一天少,身形消瘦了不少。 李主任坐在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抽屉钥匙,他如今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水贵,更不愿闹出动静引来旁人猜疑。 但这份派工安排,他绝不会改动。 从今往后,他就要经常把水贵派往深山外勤点位。 能隔多远,就隔多远;能避多久,就避多久。 他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手臂微微用力。 只要水贵一天不调回近郊,他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就一天不会落地。 第430 章去野猫岭 水贵知道山沟子很偏,可真正走一趟,他才知道有多偏。 从公社出发到野猫岭,有三十多里山路。 这是水贵要去的第一个地方。 水贵身上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骑着农机站里配备的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颠簸。 前面几里路还好,是碎石子的大路,越往山里走,路面越烂。 土路坑坑洼洼的,还有很多凸起的石头。 自行车轱辘碾在石子上,咯吱乱晃,而且遇到大的坑,水贵还得下来推着车走。 有好几次车轮一歪,险些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里。 最后几里路,都是石头路。车轱辘在上面起蹦,人骑着实在是难受。 车是彻底没办法骑了,水贵只好下来,把工具包绑在横梁上,推着自行车走。 紧赶慢赶,两个多小时之后,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才摸到野猫岭。 水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去。 只见几十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墙,茅草顶,散落在山坳里。 很多人家的院墙都是塌了豁口的,院子没有门,讲究一些的,用竹子做了个栅栏。 村口一棵老槐树,几个老汉蹲在树根底下,一眼瞅见骑车过来的水贵,立马有人站起了身。 “是农机站派来修拖拉机的吴师傅?”有个老大爷快步迎上来,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站起来的老汉是这野猫岭的队长,叫高光明。 “高队长,我是吴水贵,机器在哪?” 高光明一把握住了水贵的手:“哎哟我嘞个娘哎,可把公社里的人盼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 “唉,路上太难走了,耽误了,快带我去看机器。” 水贵把车子斜靠在一户人家的院墙根下,背上了工具包。 老队长边走边叹气:“我们这儿穷,全队就这一台手扶拖拉机。这都趴窝四天了,百十亩地等着翻耕,再修不好,春耕直接耽误了。” 高光明领着水贵,一路七扭八歪,走到了一个破落的小院里。 他推开破木栅栏,院里停着一辆满身泥垢的拖拉机,一只后轮瘪到底,车斗歪在一旁。 水贵注意到,这台拖拉机多处零件都锈死了,破损的地方全拿细铁丝胡乱捆着凑合用。 水贵把工具包放下来,蹲下身子,仔细查验。 机油顺着机体淌了一地,柴油油管裂了口子,离合片磨得薄如纸片,刹车完全卡死。 他掀开发动机护罩,火花塞堵满黑炭,化油器塞满了泥沙。 这哪儿是机器,简直就快成了废铜烂铁了。 “这机子多久没大修了?”水贵抬头问话。 “两三年没好好整修了,早先公社来人瞧过,缺关键配件,只能凑活开。开春用的太猛了,彻底趴窝。”老队长直挠头。 水贵不再多问,就地铺开了工具,扳手、钳子、改锥挨个摆开。 锈死的螺丝纹丝不动,他往丝扣抹上自带机油,铁锤轻轻敲打,一点点往下拆解。 黑乎乎的机油沾满手心,蹭得胳膊全是油污。 日头越升越高,水贵的额头上有了薄薄一层汗。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上的活儿没停。 这台机子是七十年代生产队时期集体购买的,是全队最值钱的家当。 可离现在将近十来年,零部件老化、磨损严重,所以故障也最多。 最让人头疼的是,缺配件。 以前水贵也听说过,有技术员常常因为一个螺丝、或者没有配件,一等等几天。 所以这种活儿别的技术员能推就推,只有老实人才会接这种活儿。 高队长端来一搪瓷缸子凉水递过来,有些歉意地说道:“先歇一歇,喝口水再干。我们这儿的机器不好修,很多人都不愿意来…” 水贵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把缸子递回去,又弯腰接着拆缸体、清洗化油器。 如此忙活了几个小时,换了新火花塞、疏通了油路、调完气门。 手摇启动。 突突突! 柴油机轰鸣几声,冒了阵黑烟,总算平稳转动起来。 高队长脸上露出笑,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吴…” 他的话还没说完,柴油机齿轮箱内传来咔咔的异响,传动轴晃得厉害。 高队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眼睛瞪的溜圆:“这…这又坏了?” 水贵仔细听了听声音,又仔细检查一遍,确定了故障。 拆开一看,轴承碎了,齿轮也缺了齿。 水贵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看向了高队长。 “缺轴承和齿轮配件,手头没货,今天修不完。” 高队长瞪着眼睛,看着水贵,急了:“那地咋办?家家户户全等着这机子犁地呢!” “只能等我回站上领配件,明天一早我再来,换上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水贵把拆下的故障零件用粗布裹好收进包里,准备往回走。 山路难行,等他终于骑到那条石子大路上时,天色都暗了。 他蹲在路边,几口啃完兜里的凉红薯,继续赶路。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灶房飘出粗粮饭菜的香味。 大黄摇头晃脑地朝他扑过来,嘴里哼哼唧唧的。 月娥听见车轱辘声响,从灶台边探出头,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水贵。 “回来了?你不是说今儿去野猫岭,回来的要晚一些吗?” 水贵把二八大杠推进了院子,关好院门,径直进了灶房。 他蹲在灶口添柴,脸上还沾着几道黑机油印。 月娥盛好饭菜摆上桌,说道:“洗手吃饭吧!” 他草草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明天还得进山。缺两样关键配件,必须回去补齐。” 月娥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担忧道:“山路远又难走,路上千万留神,实在晚了,不行就找个老乡家借睡一个晚上,省得不安全。” “我知道,你不用操心,倒是你,我这一忙起来,家里所有的活儿全落到你的身上…” 饭后水贵借着煤油灯光清点零件,在烟盒纸上写下缺件清单,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又把全套工具逐一检查了一遍。 月娥坐在一旁,正在给念恩喂奶。 月娥看着水贵胡子拉碴的脸,有些心疼:“水贵哥,实在扛不住就歇一天,农机站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春耕耽误不起,早修好,村里人才能按时插秧。这些偏远的地方,机子破旧,故障多,都没人愿意去,我要是不去,耽误了生产,那可就耽误了一年的收成。”水贵解释道。 月娥没再说话,把念恩放在床上,进灶房里给水贵端来一盆热水:“泡个脚再睡吧。” 窗外山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水贵泡完脚,仰面躺着没睡意,脑子里全是拖拉机齿轮异响、山沟村民眼巴巴等着种地的模样。 就在他盘算明天一早去农机站申领配件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着一阵焦急的呼喊:“月娥,开门,有急事!” 第431 章马老太打探消息 水贵来回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有些累,泡了脚之后就躺下了。 月娥把双胞胎哄睡着,继续在煤油灯下“啃”金三顺给的那本笔记。 她学得吃力,有不认识的字就攒着。 几个月的努力,死记硬背,她的识字量越来越多。 月娥正在专心地看笔记,记笔记,院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拍响了。 “月娥!月娥!” 月娥仔细听,是金妹的声音,很焦急。 “这个时候了,她怎么来了?” 月娥嘀咕着,走出了屋子,拉开院门。 金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见月娥出来,她一把拉住了月娥的手。 “月娥,你快跟我走。二丫烧得厉害,人都迷糊了。” 月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水贵累了一天,已经躺下了。 “金妹姐,你别着急,我现在就跟你去。” 她转身回屋背起药箱,拿着手电,跟着金妹出了门。 金妹家柴房里亮着煤油灯。床上躺着的二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干,眼皮耷拉着,嘴里哼哼唧唧。 大丫儿坐在二丫的身旁,正在小口小口的给她喂水。 三丫儿小,靠着墙坐着,想睡却又努力睁着眼睛。 有亮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刚才他想去喊月娥的,可金妹坚持自己去,他只能在屋子里等着。 月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二丫的脑门,烫手。 “啥时候开始烧的?”她转头看向金妹。 “吃晚饭的时候就有些烫手,我熬了些姜汤喂下去了,不管用,越烧越烫。”金妹的眼睛有些红。 “有没有吐?有没有拉肚子?”月娥又问道。 “没有吐,也没有拉,”金妹说:“就是烧,脸通红,没力气。” “晚上吃饭了没有?” “晚饭吃的少,她说不饿。”金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中午还好好的,吃了饭去学校,回来就说有点冷,我也没当回事。” 月娥点点头,从医药箱里拿出温度计,夹在了二丫儿的胳肢窝。 金妹拧了湿毛巾,敷在二丫额头上。 马老太听见声儿,急忙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哎哟,月娥来了,这黑灯瞎火的还去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快看看孩子,烧着呢。” 月娥观察着二丫的情况,喊了声“大姑”后说道:“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马老太站在一旁,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月娥。 月娥穿着干净的褂子,动作稳稳当当,脸上也是一副认真专注的表情,跟以往在马家毛手毛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马老太扫视了两眼,脸上立刻又堆起慈祥的笑。 “月娥现在看病是有模有样了,看着你出息,大姑这心里是真高兴啊!” 月娥笑笑,没吭声。 马老太又随口拉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 “月娥,我听说你爹平反回来了,在县医院?” “嗯。”月娥简单回答了一个字。 “哦,那可惜喽,听说你爹是个专家,在县医院,那不是大材小用了?” 月娥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是我爹自己想回来的,他在省城医院挂了职,回县城是想离我近一点。” 老太太点了点头,叹息道:“唉,也是,你从小就没见过他,对你有亏欠…你也别怪她,那年头啊…”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又问道:“他一个人在县医院,你们也不在身边,他吃饭咋弄?” 马老太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 “医院有食堂。”月娥没抬头。 “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可口。”马老太叹了口气:“你爹那么大年纪了,身边也没个人照应。你娘走了,就剩他一个。你们做儿女的,得多上心。” 月娥把体温计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他忙。医院事儿多。” 又对金妹道:“三十九度了,高烧,给她吃点药,先把烧退了。” 金妹脸都白了,忙不迭地点头:“好,月娥,都交给你了,你拿主意。” “再忙也得吃饭。”马老太还在一旁絮叨:“你爹两头跑,身体吃得消吗?” “省城不用坐班,有事儿就去。”月娥把体温计放进药箱,“不累。” 马老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爹这一辈子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平反了,该享享福了。上面补偿了不少吧?我听说那些年受冤屈的,国家都赔了不少钱。” 金妹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拿毛巾给二丫敷在额头上。 有亮制止道:“娘,你问这个干啥?”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这不是说家常吗?” 月娥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补了工资,还有我娘的抚恤金。” 马老太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那不少吧?你爹一个人也用不完,肯定是给你们攒着。” 月娥把药递给金妹:“先用温水擦身子,额头、胳肢窝、大腿根。吃完药多喝水。要是半夜不退,明天得去卫生院。” 金妹接过药,点头。 有亮赶紧倒了一缸子水递了过来。 马老太又问:“你爹在县医院,一个月的工资不少吧?我听人说,他那样的专家,工资比普通大夫高一大截。” “够用。”月娥把东西收拾好,合上药箱。 马老太张了张嘴,还想问,有亮语气里有些不满:“娘,月娥忙着呢,你让她先看孩子。” “我就是问问,又不是外人。”马老太笑着,站到一边,眼睛却一直瞟着月娥。 金妹拧了毛巾,给二丫擦身子。 月娥没接话。她把二丫的被子掖好。“等半个小时看看,不退再擦一遍。” 她背起医药箱:“大姑,金妹姐,我先回去了,要是半夜再烧起来,你就去喊我。” 老太太忙跟着起身:“月娥,这就走了?你看,连口水都没喝…” 金妹送她到门口,悄声说道:“老太太就这样的人,你别放在心上。” 月娥笑笑,没说话,走了。 金妹回屋,马老太还站在堂屋里,脸上的笑还没收。 “月娥她爹到底给月娥留了多少家底?估计不少。”马老太压低声音,“二十多年的工资,还有她娘的抚恤金…”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我的天,这可不少…” 金妹头也没抬:“人家的钱,你打听干啥?” “我就是问问。”马老太走到房门口:“你看月娥,以前在马家的时候,穿的是补丁衣裳,现在穿得齐齐整整的。水贵那点工资,能养得起她?肯定是她爹没少给。” 有亮忍不住顶了一句:“娘,月娥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马老太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432 章层层卡 水贵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刺骨,激得整个人彻底清醒。 昨晚二丫的高烧折腾了大半宿,月娥从金妹家回来时都后半夜了。 见她睡得正香,他没惊动她,把自行车从墙根下推出来,轻手轻脚把院门关上。 那辆二八大杠的后轮有点松,他蹲下来拿扳手紧了两圈,链条上了油,再把工具包绑在横梁上,仔细检查了一遍。 今天得先去农机站领配件,然后直接赶去野猫岭。 到农机站时太阳刚爬上墙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春耕期间人都下队了。 水贵径直走向配件库,把昨天开好的申领单递给库管员老周。 老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翻了翻:轴承那格空着,齿轮那格也空着。 “这两样都没了?上礼拜盘库还有四个轴承,齿轮也有三套。” 老周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看水贵,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这不上礼拜五还有,怎么就…” 他忽然顿住了,把登记本合上,语气变得有些为难:“水贵,这配件的事儿,你得去找李主任签个字。他说这批配件要统一调配,没有他的签字,我不能出货。” 水贵接过申领单,拿着单子走到李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里头传出李主任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缸子擦得锃亮。 看见水贵进来,他放下缸子,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说:“哟,水贵来了。坐,坐。” 那态度比对谁都亲热。 水贵没坐,把申领单放在办公桌上:“李主任,野猫岭那台手扶拖拉机轴承碎了,齿轮也缺了齿,我来申领配件。” 李主任拿起单子看了看,放下,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水贵啊,你是个好同志,技术过硬,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呢,站里现在有规定,配件要统一调配,优先保障重点区域。” “野猫岭那个地方呢,实在是太偏了,路也不好走。你昨天跑一趟,辛苦了吧?其实有些活儿啊,能放就放一放,站里不会怪你的。你说是不是?” 水贵听出来了。 李主任从头到尾没说不给他配件,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别修了,修不好也不怪你。 可那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机器,几十户人家的春耕全指望它。 他修不好,不是他挨批评的问题,是那些人的一年口粮要打水漂。 “李主任,轴承和齿轮是常规配件,上礼拜库存还有,不存在调配问题。” 水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一台机器,春耕耽误了,几十户人家就种不上地。我来申领配件,不是为了自己图方便。” 李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把缸子放在桌子上,语气还是很客气,但话锋变了。 “水贵,你这话说得,好像站里不支持你工作似的。这样吧,你先回去。配件的事,我回头看看库存,有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去,不过最快也得两三天。” 水贵知道,两三天就是错过春耕。 这台拖拉机再等两三天,野猫岭那些田里就插不上秧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 “李主任,库存有配件,今天要能领我上午就进山,下午就能把机器装好。”他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但比刚才更坚定:“春耕不等人。” 李主任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行,我看看库存。你先出去吧。” 水贵转身出了办公室,没有回车间,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 张站长刚从公社开会回来,正拿搪瓷缸子倒水喝,抬头看见水贵:“咋了?” 水贵把申领单放在桌上,把野猫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站长听完,把搪瓷缸子搁下,拿笔在申领单上签了字,站起身走到配件库门口,把老周叫过来:“轴承和齿轮,按规定给水贵出库。往后常规配件申领,不用层层签,按制度来。” 水贵接过配件,谢了张站长。 李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他那搪瓷缸子,远远看着水贵从配件库出来,把轴承和齿轮装进工具包,跨上那辆二八大杠,骑出了农机站大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把柄。 等水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李主任回到办公室,拿出台账,提笔在派工单上写下几个字。 他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整片野猫岭、黄土岗周边深山的所有农机故障,往后全部划归水贵负责。 他要把水贵锁死在山里。 水贵把配件往工具包里一塞,跨上那辆二八大杠,直接从公社骑去了野猫岭。 三十多里山路,昨天已经跑过一趟,今天再走就熟了。 他踩着脚蹬子闷头往前骑,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件事:轴承和齿轮得一次性装到位,气门间隙要重新调,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不用再拆。 一切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让机器转起来。 到野猫岭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高队长已经等在村口,看见水贵骑车过来,眼睛都亮了。 一边快步迎上来一边回头冲村里喊了一声:“吴师傅来了。” 这一嗓子把蹲在老槐树底下的几个汉子全喊起来了。 高队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水贵手里一塞,说:“吴师傅,你先喝口水歇一歇,这山路不好走。” 水贵接过缸子灌了一口搁下:“先修机器。” 他背着工具包径直往破院子走。 那台拖拉机还趴在院子里,昨天拆开的齿轮箱敞着口,碎轴承的钢珠撒了一地。 水贵蹲下来把工具包铺开,扳手、钳子、改锥一字排开。 他先把新轴承装进齿轮箱,拿游标卡尺反复测了几遍间隙,确认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才开始上紧螺栓。 齿轮箱里的旧润滑油已经发黑变质了,他把油底壳拆下来清洗干净,重新注入新润滑油,再把新齿轮按顺序卡进去,调好啮合间隙。 高队长蹲在旁边也看不懂,只知道这师傅不慌不忙,拆一步、装一步、测一步,每颗螺丝都拿扭力扳手紧到规定扭矩,不紧不松。 轴承和齿轮装好之后,水贵又检查了一遍气门间隙。 昨天调过了,但山路颠簸,他要确认没走位。 他拿塞尺插进去测了一圈,果然有两个气门的间隙跑了。 他重新校准,锁紧螺母,又检查了油路和电路。 火花塞昨天换过了,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柴油油管昨天已经用新管替换了那根裂了口的旧管。 一切检查完毕,他把手摇把插进了启动孔。 攥紧手摇把,水贵俯身发力,拖拉机一阵轰鸣,平稳运转起来。 齿轮箱没有刺耳异响,传动轴转动顺滑,怠速、轻踩油门工况全都正常。 他守着机器空载试车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听见异响,才拍净手上油污。 围看的村民瞬间一片欢腾,有人回家端来杂粮热粥,还有大娘拎来腌菜,非要往工具包里塞。 高队长攥着水贵的手,紧紧握着,不停道谢:“前后三四批技术员一听野猫岭路远、机子老旧难修,全找借口推脱,唯独你二话不说进山,实打实把死机子救活,咱全队百十亩春耕地全靠着这台拖拉机救命!” 高队长说啥也要留水贵吃了饭再走。 推脱不掉挽留,水贵匆匆喝了一碗热粥,收拾工具准备返程。 高队长一路送到山口,郑重许诺:“你这人跟手艺我记牢了,往后附近村落农机坏了,我逢人就举荐你,公社开会我也跟站长实打实夸你的本事。” 水贵道谢之后蹬车返程,崎岖山路走走停停,等赶回自家院落,天色早已擦黑。 他把二八大杠靠墙立着,把工具包解下来,撂在廊下。 他进到灶房舀了瓢凉水,擦脸解乏。 月娥端着热饭菜从灶屋走出,一边摆碗筷,一边随口闲聊:“金妹白天去卫生室拿药,二丫发烧已经痊愈。方才队里有人从野猫岭走亲戚回来,说高队长在你走后,逢人就夸,说你踏实能干,把别人不愿修、修不好的破机子修好了。” 水贵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端起了碗:“就是路太难走了,一趟都得小半天。” “实在累你就跟站长反映,不能紧着你一个人跑山沟子…” “算了,别人都不愿意去,即使去了也都敷衍了事地修一下,耽误的还是山里那些田地…” 月娥看了看他,好一会儿没开口。 最后憋不住还是说了:“农机站捎来通知,黄土岗碾米机又坏了,村里接连托人报备报修,李主任特意把这单活定点派给了你,让你抽空过去。” 水贵闻言停下碗筷,眉头轻轻皱起。 他心里透亮,黄土岗山路比野猫岭还要偏僻难行,单程赶路就要耗上大半天。 眼下高队长的夸赞马上传遍公社农机口,既会帮自己打响口碑,也免不了被一直心存芥蒂的李主任盯上,借着偏远难跑的黄土岗维修任务刻意刁难。 夜里屋外山风呼啸,水贵望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暗暗犯愁。 不去黄土岗修机器,李主任随手就能按个消极怠工、推脱任务的罪名,拿捏自己。 可专程跑一趟黄土岗,来回最少两天,周边几个村子早早约好的修机活儿就得全往后拖,农户都等着用机器,耽搁不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粗瓷大碗,一时进退两难。 第433 章 鸡瘟 二丫儿的烧退了,蔫了一天的二丫儿又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金妹拎着拌好的鸡食准备喂鸡。 刚走到鸡窝旁,就发现了不对劲。 往常她一靠近,小鸡立刻叽叽喳喳围过来扑腾着抢食。 今天却显得安静,有小半的鸡缩在鸡窝角落,耷拉着脑袋,羽毛蓬乱干枯,看着无精打采的。 金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只小鸡。 一碰就倒,浑身发烫,身子软绵绵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扫视了鸡窝一圈,看见好几只鸡闭着眼瘫在地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 “有亮!”金妹着急地喊了一声。 有亮刚把锄头扛上肩准备下地,听见喊声脚步一顿,锄头往墙根一靠,走了过来。 他弯腰往鸡窝里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邻村前几天就传来鸡瘟的消息,他还特意叮嘱过家里小心,没想到瘟病还是钻进门了。 “是鸡瘟?”有亮蹲下来,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一只病鸡的翅膀。 那只小鸡被他一碰就歪倒在地。 “看着像。先把病鸡隔开,不能再传染给好鸡。” 金妹一边说一边动手,把几只症状最重的鸡一只只拎出来放进单独的小竹笼里。 马老太从灶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探头往鸡窝里一瞅,盯着那些蔫巴巴的小鸡,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这、这是咋回事?好好的鸡咋成这样了?” “怕是染上鸡瘟了。”金妹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只病鸡拎进隔离笼。 “鸡瘟?!”马老太嗓门一下子提高,心口跟被针扎似的疼:“我早就说养鸡是瞎折腾,老老实实种地多安稳,你偏不听!当初攒的血汗钱全砸鸡苗上,这下好了?刚养大点就染病,之前的粮食、心思全都白费了!” 嘴上数落,她手脚没闲着,顺手抄起墙角铁锹,帮着铲出鸡窝边角的脏土,铲一下叹一口气:“这全是实打实的钱啊,造孽哟……早劝你把钱存着多省心。” 金妹没接话。 “我去供销社买土霉素。”有亮站起身就出了门。 “有亮,顺便买些生石灰回来。”马老太喊了一声。 金妹把鸡分开,拎起清水一遍遍冲洗鸡窝。 一边冲一边琢磨,石灰买回来,她拿不准兑水消毒的比例,怕配浓了烧死活鸡、配淡了杀不死病菌。 索性去卫生点,找月娥请教消毒法子。 月娥翻开备考用的培训笔记,本子上记着人医防疫的基础内容,人畜消毒原理相通。 她一项一项,把生石灰兑水配比、病禽隔离要点、高锰酸钾稀释喷洒的法子细细说给金妹听。 “金妹姐,我是看人病的,兽医知识一点不懂,这些只能给你当个参考。” 月娥把本子合上,看着金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石灰、土霉素公社都能买到,你先回去照着试,遇上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临近晌午,有亮赶了回来。 他把一袋生石灰放在了廊檐下,从兜里掏出土霉素,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生石灰、土霉素全都买到了,我顺路跑了趟邻村,那边闹鸡瘟的人家,除了土霉素拌食,还熬大蒜水、烟叶水灌鸡,方子我记纸上了。” 马老太早烧好了一锅热水,剥好了满满一盆大蒜,烟叶也揉得细碎。 金妹按着月娥口述的配比,把生石灰兑水稀释,从头到尾喷洒鸡窝地面和围栏。 有亮把土霉素碾碎,一半化成水,一半拌进鸡食里。 他蹲在鸡窝前,抓起不能吃食的小鸡,小心掰开嘴巴慢慢灌药。 “邻村老刘家三十多只鸡一夜死绝,咱能保住一半已经撞大运了。”有亮手上不停,随口念叨。 马老太蹲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嘴里絮叨:“早知道瘟病来得这么快,这批鸡苗说啥不能进。” 金妹手里攥着喷壶,目光落在鸡群身上:“能保一只是一只。” 三人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隔离笼里的病鸡还是断断续续死了一些。 原本几十只长势喜人的小鸡,折腾一天下来硬生生折损了一小半。 院子角落堆着一小堆僵硬的死鸡。 金妹蹲在地上,静静看着那堆死鸡,眼眶泛红,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是她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全部本钱,是给三个丫头攒的读书钱、家用钱。 一朝鸡瘟,近乎折损过半。 有亮默默蹲到她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灶房里传来马老太的喊声:“饭好了!都过来吃饭!我煮了鸡蛋,你们俩累一天了,补补身子。” 金妹抬手在沾满灰尘的围裙上慢慢擦了擦手。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鸡窝里仅剩的一小群小鸡崽身上。 那些幸存的小鸡紧紧挤在角落,怯生生地叽叽叫唤。 “还要养吗?”有亮低声问。 “养。”金妹攥紧手心:“不养鸡,我拿啥供三个丫头读书?” 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的话:“地里的收成只够糊口,想要三个丫头和自己立住脚,只能靠养鸡挣钱。”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窝幸存的小鸡。 隔壁院子传来胖婶的声音,嗓门不大不小刚好飘过墙头:“听说没?供销社的土霉素今天被抢光了,邻村鸡瘟死了大半,咱村也快了,剩下的药有钱都买不到!” 第434 章山路难行也得行 水贵没得选。 这活是李主任硬派下来的。不去?不去就是消极怠工,扣工资,记处分,人家正愁抓不着他把柄呢。 他心里门儿清,这人就是故意整他,专挑最远、最偏、没人愿意去的破差事往他头上扣。 天还没亮,雾蒙蒙的。 水贵爬起来,把工具包绑在二八大杠横梁上,拿绳子勒了又勒,生怕颠掉了。月娥昨晚给他烙了几张玉米面饼子,他揣进怀里,还热乎着。 推上车,走了。 从六队到公社这段路还行,碎石铺的,能骑。可一过公社地界,往黄土岗拐,那路就不是人走的了。 全是烂泥巴路,坑连着坑,石头撂着石头,车轮碾上去颠得人手麻。 有好几段被雨水冲了大沟,里头全是黑泥浆,车轮一陷进去就别想拔出来。 他只好下来推着走,贴着沟沿,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险的那段紧挨着悬崖。脚底下的碎石一踩就往下滚,哗啦啦响,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声。 他每走一步都得站稳了再挪脚,生怕一脚踩滑连人带车摔下去。 最后那三里地,全是石头。尖的尖,斜的斜,车根本骑不了。 水贵把工具包挎到肩上,两只手攥紧车把,弓着腰往上推。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头皮发麻,汗顺着脸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怀里那几张饼被汗一捂,软塌塌的。水壶里的水他不敢多喝,渴了就抿一小口,润润嗓子。 从天没亮走到日头当中,整整走了大半天。 等他推着车挪到黄土岗村口,队长老陈已经在歪脖子枣树底下蹲了好几个时辰了。 远远看见山道上冒出来一个人头,赶紧跑过去接:“是公社来的吴师傅不?俺们等了你好几天了!” 水贵把车支好,腿抖得厉害。他摘下腰间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喘匀了气才开口:“是我。这路太难走了,耽搁了。” 老陈一把拉住他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之前托人去公社报修,人家一听黄土岗这三个字就推,不是说没空就是说修不了。俺还以为你也不来了呢。” “那不能,公家派的活,哪能撂挑子。机子在哪?先看看。” 老陈领着他往村里走。碾米机趴在生产队那间破棚子里,四面透风,棚顶还漏雨。 机器上头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米糠和机油混一块,硬得像壳。水贵蹲下瞅了瞅:碾辊锈死了,掰都掰不动;电机烧了,线圈全黑了;进料口砸凹进去一大块,出料口堵满了糠块,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机子多少年了?” “六几年买的,快二十年了。以前公社农机厂的人隔一阵子来修一回,后来人家嫌路远,不来了。俺们自己瞎鼓捣,修一回坏一回。这回彻底趴窝了,半个多月碾不了米,全村人碾点粮食得跑几十里山路,来回就是一天,地里的活全耽误了。” 水贵没多说,把工具包铺开,扳手、钳子、改锥摆了一地。 先拆电机。 螺丝全锈死了,他往缝里滴了点机油,拿小锤轻轻敲,敲几下松一点,慢慢往下卸。 拆开一看,里头烧得比外头看着还狠,铜丝都熔断了好几根。 碾辊轴承也是锈死在里头,他照样滴油,敲,转一点,再敲,折腾了好半天才把那破轴承剔出来。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个新轴承,对好位置装上。 旁边围了不少村民,有人小声说:“之前外头来的师傅,拆两下就说修不了,让换新的。这师傅还真敢拆。” 老陈蹲在旁边看,跟旁边人嘀咕:“你看他,拆一步修一步,每颗螺丝都拧到位。” 水贵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进料口凹进去那块铁皮,他把手伸进去垫了块木头,拿锤子从里头往外敲,一点一点敲平。 出料口堵的那糠块,改锥捅不动,他找了根钢钎,蹲地上砸,砸了好半天才清干净。 老陈端了碗凉水守旁边,劝了好几回让他歇歇喝口水。水贵摆摆手,继续干。 等所有零件全装回去,他把电线接上,吸了口气,合上电闸。 “嗡——” 电机转了。皮带轮带着碾辊转起来,稳稳当当的,没有杂音。 老陈赶紧舀了一簸箕稻谷倒进去,白花花的大米从出料口淌出来,米糠从旁边筛孔飘下来。 “好了!真好了!”老陈捧着那把米,脸上褶子全笑开了:“俺们全村都以为这机子只能当废铁卖了,你硬是给修活了!” 天擦黑了,老陈说啥也要留下水贵:“我们这山路不好走,你明儿一大早天亮了再走吧!” 水贵推不过,坐下扒了碗红薯稀饭。 第二天走的时候,老陈拎了一兜土鸡蛋和干笋干往他车筐里塞:“山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全村人凑的,你务必收下。” 水贵推了好几回推不掉,只好收了。 他把工具包重新绑好,老陈送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说:“我老陈一辈子没服过谁,吴师傅,你这技术和为人,我服!” 水贵谢过老陈,他又跑了两个村,修了一台拖拉机、一台抽水机。 有个村子缺零件,他只好把旧的改一改凑合用。 一路风餐露宿,干粮早吃完了,靠着老乡接济的红薯杂粮填肚子。 到第四天天都黑透了多时,他才骑着那辆浑身响的二八大杠拐进自家院门。 月娥正在煤油灯下看笔记,听见车轱辘响,她赶紧出来,看见水贵满身灰土油污,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胡茬,褂子磨破了两处,心里揪了一下。 她没多问,接过工具包搁在廊檐下,端了盆温水出来:“算着你今晚该回来,饭菜一直在锅里热着。先洗把脸,吃了再说。” 水贵洗完脸坐下,端起碗大口扒饭。吃了好几天冷干粮,一口热乎饭嚼在嘴里格外香。 吃饱了,他才开口:“这趟修了三台机子,光走路就耗了大半天。家里这几天咋样?” 月娥说:“都好。你放心。” 水贵知道家里的状况,扒饭的手慢了,心里不是滋味:“跟着我,你受苦了。” “说这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月娥把剩的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脸色正了正:“水贵哥,我瞅着李主任这是故意针对你。回回都把最远最烂的活派给你,你不能老这么由着他。” 水贵搁下碗。 这事他在路上就想好了,压低嗓子说:“我知道。明天我去找张站长,把全公社各村的农机情况捋一遍,定个按月巡检的表。以后偏远村子的机器按月排期,不用等李主任临时派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趟在山里跑,我想起舅舅以前跟我说的话,光会修机器不行,还得会防人。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月娥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水贵。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胡子拉碴的,肩膀宽宽实实的。 “咱爹昨天来过了,让咱赶紧把房子盖成砖瓦房,他在县医院不用天天坐班,可以回来看孩子。”月娥忽然说道。 水贵闻言一怔,扭过头来看向了月娥:“可咱手上的钱不够,要不,咱先把西屋重新修整一下,先让爹住着?”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咱爹说,房子迟早都要盖的,不如趁早。” 月娥说着,从兜里掏出存折,在水贵眼前晃了晃:“爹说,他先垫钱,回头咱们手上有了,再还给他。” 水贵把洗净的碗筷收进橱柜,手在柜门把上停了片刻。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弯腰把地上那双磨破了帮子的布鞋捡起来,拍了拍鞋面上的土,搁在墙角。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他没说话。 第435 章 熬过来了 金妹还是去了鸡窝。 吃过晚饭,她不放心。 忙了大半天救回来的小鸡,看着缓过来一点,可她心里总不踏实。 可等她再次走到鸡窝旁就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白天还能动弹的小鸡,这会儿又全蔫了。一个个缩成毛球,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偶尔叽叽一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有亮跟过来,蹲下伸手一摸:滚烫。 他脸色当场沉了:“复发了。” 马老太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又、又犯了?” 她丢下碗跑过来,扒着鸡笼往里瞅。小鸡的那股子精神头,现在全没了。 满笼小鸡蔫头耷脑,看着随时要死。 马老太皱起了眉头,紧紧抿着嘴唇。 早上她还骂金妹瞎折腾,骂她乱花钱,拿着家底瞎造。 现在看着这一笼鸡,半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土霉素不是吃了吗?咋压不住?” 有亮沉着脸回话:“这次鸡瘟毒太凶,普通药量顶不住二次反复。”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胖婶隔墙也说了,供销社的土霉素,早就被抢空了。现在想买,一粒都买不到。” 这话一出,三个人全都不说话了。这批鸡是金妹攒下的全部私房,全砸进去了,死光了,今年一年白干。 马老太急得原地打转:“那咋办?眼睁睁看着死?这可是咱们家全部活钱!” 金妹咬着牙,眼眶发红。但她没乱。 “别急,还有法子。” 有亮猛地一拍脑门:“对!我今天不是去了邻村,碰见个老养殖户,给了我一张治鸡瘟的土方纸条!我差点忘了!” 马老太也一下子想起来:“大蒜水,烟叶水,我熬好了!”她转身就往灶房跑。 金妹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有亮。是村里老人传的土方:大蒜灌服,烟叶白醋兑水,艾草熏棚。 金妹咬牙:“西药没了,土方顶上。能救一只是一只。” 有亮二话不说,拿上镰刀和手电就出了门,摸黑上山割艾草去了。 马老太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剥得手指头全是蒜皮,剥完了就烧水熬。 金妹兑了石灰水,把鸡笼里里外外泼了一遍,又把兔笼子四周也洒了一圈。 她怕鸡瘟传给兔子,洒完了又蹲下瞅了瞅笼里的兔子,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有亮背着一大捆艾草回来了,满身都是露水。金妹赶紧迎上去问:“兔子没事吧?鸡瘟不会传给兔子吧?” “不会。”有亮把艾草卸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鸡是鸡,兔是兔,两码事,传不上。你放心。” 金妹这才踏实了点。 大丫从柴房门口探出脑袋,站那儿瞅了半天。 看着院子里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她抿了抿嘴,一声没吭地走过来,蹲下帮着抓小鸡、灌药水。 金妹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娘俩各干各的,中间隔着几步远,可手里的活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金妹放下手里的蒜水去开门,门口站着隔壁的胖婶。 “金妹,俺家鸡也倒了,听说你家有土方子,能不能给俺抄一份?”胖婶急得眼眶都红了。 金妹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有亮说:“你把那方子给胖婶念一遍。” 她又转头看向王婶:“这方子也是别人给的,管不管用我不敢打包票。你先拿回去试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胖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妹关上门,回到鸡笼前继续灌药。 有亮在旁边说了一句:“咱这周围几个村怕是都跑不了。”金妹没说话,手上灌药的动作更快了些。 夜深了。村子里别家的灯都灭了,就马家院子里还亮堂堂的。 金妹挺着个大肚子,弯着腰,一只一只抓起小鸡,掰开嘴,灌药,擦身子,再把病重的单独搁进小竹笼里。 艾草熏得满院子都是呛人的烟,她眼泪直流,咳个不停,可不歇手。 有亮在旁边加固鸡棚,把轻重病鸡分开笼子。 马老太端着一碗一碗的药水递过来,围裙上沾的全是蒜汁子和草药沫子。 三个人没一个说话的,都憋着同一口气。 忙到后半夜,最后一遍药灌完,消毒也做完了。有亮又挨个摸了摸小鸡的体温。 退烧了。大部分都不烫了。有几只精神头好的,已经能动了,拿嫩黄的小嘴啄自己身上的毛。 保住了。 马老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可算活过来了……” 金妹站在鸡笼前,满身是灰,眼窝陷着,可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希望。 她低声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我就说了,我能养好。” 有亮看着媳妇挺着大肚子,熬得都快站不住了,心里又疼又愧:“娘,金妹,你们俩去睡吧。我守着,要是有反复我立马叫你们。” 马老太站起来,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荷包蛋,热气腾腾的,搁在金妹手里。 “赶紧吃了补补,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么熬哪行。” 她说着转身往自己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下,没回头:“明早我再剥两辫蒜。” 金妹端着那碗荷包蛋,看着婆婆的背影拐进灶房。 她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热乎乎的。 院子里,那窝小鸡挤在一起,呼吸平稳,有几只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叫唤了。 金妹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鸡笼前又瞅了一眼。 这些小鸡活过来了,可她知道,鸡瘟还没完。明天还得接着灌药,接着消毒。 隔壁胖婶家的鸡倒了,别家的鸡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偏房走。天快亮了,她得眯一会儿,明天还有一窝鸡等着她。 第436 章打架 金妹眼下最操心的是大丫儿。 自从湘南回来之后,她一直不怎么说话。金妹还发现,她和小宝走得很近。 秀娥孕期的反应有些大,这段时间对小宝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来管束。 小宝七岁了,正是狗也嫌的年龄,在家里待不住,成天在队里疯跑着玩儿。 秀娥管不住,只能约束他:“不许去奶奶家玩儿。”可她越是约束,小宝越是不听,虽然不敢明晃晃地去奶奶家,可他总是在大丫儿放学的路上等着她,然后和大丫儿二丫儿玩到天黑才回来。 自从去了一趟湘南,小宝突然开始黏着大丫儿,而大丫儿知道小宝是自己亲弟弟后,也总是时常带着他玩儿。 这天放学,大丫儿和二丫儿刚在村道上露头,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路边。 是小宝。 他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口。 远远看见大丫儿和二丫儿背着书包过来,他立刻扔掉手里的小树枝,欢快地一路小跑迎了上去,小脸上满是雀跃:“大丫儿姐,我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你咋才回来?天天上学有啥好玩的?大丫儿姐,要不你不上学了,陪我玩儿吧。” 大丫儿摸了摸小宝的脑袋,拉起他的手:“你长大了也要去上学的,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二丫儿满脸不高兴:“上学有啥好玩的?我喜欢在家,不喜欢上学。” 三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这时,从后面追上来一群半大的男孩子。 领头的是富贵家的二虎,平常最调皮嘴碎,仗着年龄比其他孩子大,总喜欢欺负同队的弱小孩子。 他一边追一边阴阳怪气地唱着不知道哪儿听来的顺口溜:“拖油瓶,一大串儿,没爹疼,没人管。娘带姐姐嫁二叔,一家全是外来户…” 身后一群跟班立马跟着起哄,扯着嗓子重复,声音越来越大:“野孩子,遍地跑,这个爹,那个爹,数来数去数不清,亲爹到底是哪个…” 大丫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脸色“唰”地变了。 这些难听的顺口溜,她在学校听了无数次,被同学指指点点,私下议论,她都忍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了不让家里人烦心,能忍则忍,从不惹事。 她一手拉着小宝,一手拉着二丫,想尽快离开。 可二虎故意叉着腰,对着大丫儿做鬼脸,死死拦在路中央。 身后的小跟班们迅速围上来,把大丫、二丫、小宝三人堵在中间,嘲讽的歌声、哄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伸手指着瘦小的小宝,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还有你!你娘不要你,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小宝不懂复杂的事情,只知道自己有家、有爹娘,不是别人口中的野孩子。 他猛地挣脱大丫紧握的手,涨红着脸冲上前,对着一群人大声嘶吼:“你们胡说八道!我有爹!我爹叫马有发!”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眼眶瞬间通红,急得浑身发抖,拼尽全力地辩解着。 他这副急于解释的模样,换来了更放肆的嘲笑。 二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马有发?哈哈哈……你长得跟大丫她娘一模一样,一点儿都不像马家人!你到底是马有发的儿子,还是野种?” 这句话,让年幼的小宝不知道怎么反驳,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张着嘴,懵懂的小脑袋里满是混乱、委屈、茫然。 他缓缓回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大丫,眼里的无助几乎要溢出来。 看着弟弟委屈、手足无措的模样,大丫心里紧绷了好久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再也忍不下去了!这些日子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屈辱欺负,她一人扛了无数次。 可这群人,竟然连几岁的懵懂幼童都不肯放过! 大丫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她猛地伸手将小宝狠狠护在身后,抬手一把扯下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在地上。 下一秒,她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径直冲到二虎面前,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我叫你乱唱!我叫你乱嚼舌根!” 大丫满脸通红,紧抿着嘴唇,这么多日子以来憋着的那股子滔天怒火,终于爆发了。 她力道大得惊人,二虎比她小一岁,平常没少欺负大丫儿,啥时候见过大丫这么凶狠? 他瞬间被掐得身体后仰,两人重重摔在土路上,翻滚着扭打在一起。 不等二虎反应过来,大丫立刻翻身骑在他身上,攥紧小拳头,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胳膊、胸口上。 二虎疼得哇哇大哭,凄厉的哭声响彻村口,双手胡乱挥舞抵挡,彻底没了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围观的小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一个个僵在原地,瞪大眼睛不敢动弹。 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有胆子大的反应过来,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惊恐大喊:“快跑!疯了!大丫疯了!打人了!” 一句话惊醒所有人。 一群半大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四散逃窜,头都不敢回,生怕被暴怒的大丫一并收拾。 二虎拼尽全力从大丫身下挣扎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拳印,衣服扣子崩飞一颗,脚上的布鞋也跑丢一只。 他爬起来,不敢多留,捂着剧痛的脸,连哭带嚎,狼狈不堪地往村里狂奔。 第437 章委屈 村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大丫跪在土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原本整齐的辫子散了大半,头绳不知在打斗中掉在了哪里。 脸颊被二虎的指甲狠狠挠开几道口子,渗出了鲜红的血珠,挂在脸上。 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神死死盯着二虎逃跑的方向。 二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在她身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姐姐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吓得直哭。 大丫摆了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没事。” 一旁的小宝静静站着,大眼睛通红,小声怯怯地喊了一句:“大丫儿姐。” 大丫缓缓抬眼,看向满脸委屈、惊魂未定的弟弟,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别怕,有姐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随即紧紧攥住小宝的手,又抬手轻轻擦掉二丫脸上挂着的泪珠。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用力拍掉灰尘,重新背回肩上。 她抬手往上挎了挎书包带子,目光扫过路中间:二虎跑丢的那只布鞋,正歪歪扭扭躺在土路中央,孤零零格外显眼。 她没有多看,牵着弟弟妹妹,抬脚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三人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金妹!你给我出来!看看你家大丫把我家二虎打成啥样,你今天非得给我个说法!” 张喜梅扯着嗓子站在金妹家院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拽着满脸淤青、哭哭啼啼的二虎,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金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叫骂声放下手里的鸡食盆,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她看了一眼二虎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张喜梅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大丫已经牵着小宝和二丫走到了门口。 张喜梅一看见大丫,嗓门又高了八度:“你这个没人要的拖油瓶,看把我家二虎打的,我今天饶不了你!” 金妹回头看了大丫一眼。大丫站在路口,脸上还有血印子,头发散乱,书包上全是泥,两只手分别拉着小宝和二丫。 金妹看向大丫:“你说说今天啥情况?” 大丫儿牵着二丫儿和小宝走了过来,看向了张喜梅:“他骂我们是野孩子,骂小宝是野种,我忍了他好长时间,今天他拦着路不让我们回家,还指着小宝的鼻子吗。” 金妹又问二虎:“她说的对不对?” 二虎缩在张喜梅身后,眼神躲闪,不敢吭声。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孩子,小声嘀咕道:“就是二虎先骂的…” “张喜梅。”金妹连“嫂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往前迈了一步:“上回你家二虎骂我家大丫,我找上门跟你说过,再欺负我闺女,别怪我不客气。现在你还有脸跑上门找我要说法?” 张喜梅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嗓门却更高了:“孩子骂几句怎么了,你家大丫下手也太狠了!你看看这脸…” “你家二虎骂人在先,我闺女还手在后。”金妹的声音也高了几分:“我就问你一句,你家二虎骂我家孩子是野种,你管不管?你要管,你现在当着大伙的面让他认个错,这事到此为止。你要不管,以后骂一回,我让大丫儿打一回。” 张喜梅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拽着二虎的手又紧了几分,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马老太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还拎着锅铲,系着围裙,走到院门口站在金妹旁边,扫了一眼张喜梅:“富贵家的,你刚才骂谁拖油瓶?大丫姓马,是我马家的孙女。你当着我的面骂我马家的人,是觉得我老婆子死了,没人替孩子出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锅铲指着张喜梅的脸:“以后谁再敢骂我家大丫是拖油瓶,先来问我老婆子答不答应。” 有亮也回来了,闻言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走到金妹身边站定,看着张喜梅开了口:“嫂子,大丫是我闺女。谁再骂她,来找我马有亮。” 张喜梅拽着二虎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金妹转过身,弯腰把大丫脸上那道血印子旁边的碎头发拨开。 马老太在旁边说了句:“进屋,奶奶给你拿红药水。” 大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马老太一眼,老太太已经拎着锅铲转身往灶房走了。 金妹牵着大丫进了灶房,让她在板凳上坐下。 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秀娥进来了,她一把拽着小宝的手腕,小宝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秀娥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回去。” 小宝挣脱了秀娥的手,跑到大丫跟前,仰着脸看她脸上那道血印子:“大姐,你疼不疼。”大丫摇了摇头,伸手把小宝衣领子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轻声说了句:“不疼。以后二虎再骂你,姐还揍他。” 秀娥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进来,阴沉着脸,朝小宝招了招手:“走,回家。” 小宝回头看了大丫一眼,大丫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跟着秀娥出了院门。 秀娥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大丫,你以后别来找找小宝。” 说完便牵着小宝走进了巷口的暮色里。 大丫坐在灶房里,听着秀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把马老太给她抹药的棉球从脸上拿下来,站起来往偏房走。 金妹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进了偏房,她把门虚掩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背上被二虎指甲划出来的几道红印子,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今天打了人,脸上挂了彩,马老太替她撑了腰,有亮爹挡在她们母女前面,金妹为了护她敢跟张喜梅对峙。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这委屈说不清道不明,是小宝被秀娥拽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是湘南她爹蹲在廊檐下那个佝偻的背影; 是她明明有一个亲弟弟却只能偷偷摸摸带着他玩… 她把这些全咽下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眼泪流了出来。 秀娥把小宝拉回家,一路上不说话。 进了家门,她坐在灶房里背对着小宝,半天没动。 小宝站在灶房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最后小声叫了句“娘”。 秀娥没回头,说了句“去洗脸”。 小宝转身去了堂屋,心里憋得难受,他觉得自己今天没错,是二虎先骂大姐的,他冲上去喊“我有爹”也没错。 可他看着娘坐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的背影,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不懂到底错在哪里… 第438 章被人举报 有亮的兔子规模越来越大。 去年开春才十来只母兔,到现在兔棚里大大小小快五十只了。 长毛兔一窝一窝往下繁育,兔笼从院子东头一溜排到西墙根,每天清早添草料、换饮水,少说也要忙活大半个时辰。 眼瞅着连日天晴,又到了集中剪兔毛的日子。 头天夜里,有亮搬着磨刀石坐在院子里,把一把黑铁剪刀磨得寒光发亮。 这些长毛兔喂得膘肥毛顺,剪毛时很温顺,不乱扑腾,顶多被剪刀蹭到皮肉才会挣扎几下。 有亮把兔子四条腿固定在桌子上,弯下腰,剪刀贴着皮根下剪,蓬松雪白的长毛成绺滚落,按品相分堆码在竹篮里。 金妹挺着大肚子,把有亮剪下的兔毛分开。 背上与身体两侧的毛绵长、油光发亮,是一等好毛;肚皮、腿脚短粗杂毛多,归成次等货。 两人从大清早忙到日头偏西,满满当当攒了一大篮兔毛,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金妹用手抚摸着篮子里的一等兔毛,那些毛软滑的像缎子,在太阳下泛着银光。 她心里在盘算着这些毛能换多少钱。 要是按去年一斤六十块的行情,这批毛出手,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下半年三丫儿也要上学,三个丫头一年学费,还有家里各种开支不成问题。 还能扯几块细棉布,家里大人孩子各做一身夏衣。 顺带攒下待产的医药费和零碎吃食钱。 一家人攥着这点盼头熬了小半年,就等着这笔收入落地。 第二天天还刚亮,有亮早早地就整理好兔毛,拎着竹篮往公社赶。 收购站大门没开,门口早已排了十多个来卖兔毛的农户。 人人挎着装兔毛的竹篮,脸上都带着期盼,眼巴巴地等着收购站开门。 有亮前面是五队的养殖户老刘,他叹了口气,悄声跟有亮念叨,家里三个孩子,早就到了读书的年纪,一直没钱报名。 不多时,收购站木门“吱呀”拉开。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收购员探出了头,不耐烦地挥手:“挤什么挤,挨个排队!” 排在打头的一个黑瘦老汉连忙递上篮子,收购员扫了一眼篮子里兔毛,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行情变了,特级毛四十,一级三十六,二级二十八。” 短短一句话,整条队伍瞬间炸开锅。 “一级才四十?去年还六十呢,一斤凭空跌二十多?” “起早贪黑割草喂兔大半年,到头来忙活一场空?” 黑瘦老汉不认字,但却认识阿拉伯数字,抬头瞅见墙上明码标价的告示,手指死死攥紧竹篮把手,嘴唇不停哆嗦,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卖还是留。 收购员有些不耐烦:“要卖就称重,不卖就让位置。” 老汉万般无奈,拎着篮子叹着气退到路边。 余下的人进退两难,有人犹豫转身回家,有人咬着牙忍痛过秤。 有亮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但凡全部按跌后的低价出手,足足少挣百十块。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当场拿定主意,筐里腹毛、腿脚次毛低价卖掉,换当下急用的零花钱。 价值最高的背毛、体侧优等毛原封不动背回家。 草草处理完次毛,有亮揣着卖来的钱,背着剩余的好毛回了家。 刚进院门,就撞见扛着锄头,领着三丫从荒坡回来的金妹。 金妹把锄头靠在墙根,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咚灌下肚子,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这才问道:“卖了?” 有亮蹲在兔棚边,长长叹出一口气,把收购站掉价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级兔毛从六十跌到四十,全卖亏得太多。次毛换了点零钱,顶尖好毛我都存下了。” 金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护着凸起的小腹,说了句:“放着等等看吧,行情说不定还能涨回来。” 话虽这么说,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兔毛长期落价,每天割草添料、清扫兔粪一点儿也少不了,整棚兔子变成了累赘。 可若是半途弃养卖掉活兔,家里仅有几亩薄田只够勉强糊口,三个丫头学费、日常柴米、待产花销瞬间没了着落。 有亮抬眼望向笼里蹦跳吃食的长毛兔,眼神笃定:“兔子继续养,毛囤在家里放不坏。但不能全指望兔子了,咱得再寻别的营生添进项。” 金妹闻言,立刻找来旧报纸,一层一层细致的把上好的兔毛包起来,放了些樟脑丸防虫,放进了木箱子里。 金妹回到院子里,看着那群活蹦乱跳的长毛兔,手不自觉的又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这批兔子是她的底气。兔毛掉价了,底气也跟着往下塌了一截,但她不会让自己掉到地上去。 鸡瘟那关都熬过来了,兔毛掉价算什么? 有亮弯腰给兔笼换水,正要开口说琢磨别的营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海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朝有亮招了招手:“有亮,你出来一下。” 有亮起身拍掉手上的草料灰走了出去。 李福海把他拉到院墙根下,压低声音说:“公社接到举报,说你大规模养殖兔子,搞投机倒把。上面让队里先问问情况。” 有亮愣了一下:“福海叔,我养兔子咋就成投机倒把了?一没倒卖,二没贩运,就是自家养、自家剪毛、卖给供销社…” “我知道。”李福海打断他,叹了口气,“但有人举报了,上面就得走程序。你这两年兔子确实养得多,五十只的规模,在咱六队是头一份,有人眼红。我下午得去公社开会,到时候帮你说清楚。你这两天别往外张扬,兔子照常养,但别再扩了。” 有亮握着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海叔,我养兔子是为了供三个丫头上学。家里的地只够糊口,不养兔子,学费从哪儿来?这算哪门子投机倒把?” 李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有亮站在院墙根下,看着李福海的背影,心里郁闷。 不用细想,铁定是有人瞅着他家日子红火眼红使坏。 金妹转过身看着满棚的兔子,手搭在肚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五十只兔子的规模,在六队确实是头一份。 政策上明明允许发展家庭副业,可落到基层,总有人拿“投机倒把”这根棍子乱打人。 她追到巷口,出声喊住了即将走远的李福海:“福海叔,举报的人,你知道是谁不?” 李福海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沉甸甸的警告:“不管是谁,上面铁定要来人核查。你们今晚赶紧动手,先藏一部分兔子,千万别让人抓到实锤把柄!” 话音落下,他加快了步子,径直走远了。 金妹立在路口,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口上的那根弦瞬间绷紧。 她转身快步回到院子,压低声音,对着神色凝重的有亮说道:“福海叔说,上面要来查,让咱们赶紧藏兔子。” 有亮蹲在兔笼前,盯着笼里吃食的长毛兔,脸色沉了下来。 藏兔子! 第439 章藏起来 日头已经偏西,半边天被晚霞染的一片血红。 院子里也被染上一层红晕。 满棚的长毛兔还在低头啃着草料,沙沙沙的声响,衬得院里格外静。 有亮蹲在兔棚边上一动不动。 队长李福海走了好半天,他就这么蹲了好半天。 金妹扶着隆起的肚子,慢慢从灶房走出来。 她这一胎格外显怀,才几个月肚子就隆的老高,身子笨重,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很多。 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白开水,弯腰搁在有亮脚边的泥地上:“别光蹲着发呆,先把水喝了。” 有亮没理她,眼睛继续盯着笼里最大的那只母兔,看着它啃完草,抬起爪子慢悠悠擦脸。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焦虑:“五十只兔子,算多吗?” 金妹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隆起的肚子。 “上头文件明着允许养。” “可底下人不这么想。” “你养个十只八只,没人多看一眼。” “你养五十只,旁人就眼红。” 她压低了声音:“人多嘴杂,谁也保不齐哪句闲话,转头就捅去公社了。” 有亮终于转头看她,眉头拧得紧紧的:“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等着被查,把兔子没收吧!这可是咱们家全部的指望。” “分两处放。”金妹道:“福海叔说了,要藏。 “院里留三十只,专挑大的、老的母兔,稀稀拉拉摆着,看着不扎眼。” “剩下二十只年轻的兔子,全部搬进里屋。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有亮愣了愣,点头:“这个法子稳妥。灶房旁边那间空屋,平时没人进。把兔子挪进去,门一关,外人看不见。” 金妹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后山窝棚也可以藏,那里没人去…” “那里不行!”有亮打断她的话:“窝棚虽然偏,可到底在外头,万一有人摸过去看一眼,反倒坏事。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稳当。” 有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趁天没黑透,没人串门,现在就搬。” 话音刚落,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马老太走了出来。 她早就听见外头夫妻俩说的话了。 “我听着呢。”马老太沉着脸,声音不高:“往屋里搬是对的。外头的东西不保险,自家的屋子,门一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敲门。” 金妹看了一眼老太太:“你别操心,我俩弄就行。” “我不操心谁操心?”马老太扫了一眼金妹的肚子,语气软和了些:“你挺着大肚子,弯腰使劲儿都不方便,万一抻着累着可咋办?” “让有亮搬,我守住院门,看着点儿。” 有亮点点头,不再多说,立刻动手收拾竹笼。 竹笼有四个,有新有旧,二十只兔子,正好一个笼子五只兔子,不挤。 有亮把笼子搬出来,打扫干净,往里面垫了干草,避免兔子受凉。 就在他收拾的时候,大丫二丫刚好放学进门。 两个丫头一进门就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 爹娘神色凝重,奶奶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家里有事儿。 姐妹俩没敢多问,默默摘下书包,主动上前递东西,收拾杂物。 “爹,兔子要搬去哪里呀?”二丫儿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低声问有亮。 三丫儿嘴快:“有人把咱家告了…咱家兔子要藏起来…” 有亮手上动作不停,嘱咐道:“往后村里人问,就说咱家只养了三十只,记住没?” 二丫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不多说话!” 大丫没说话,只管默默的把草料整理好。 有亮两手一提,拎着竹笼就往屋里走。 一趟,两趟,二十只兔子全部挪进灶房旁边的空屋里。 金妹也没闲着,挺着肚子慢慢把锄头、麻袋,竹筐这些杂物归拢到墙角,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 又摆好添上水槽、料盆,把兔笼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放着。 摆好之后,金妹站在门口往里一看,皱起了眉头。 “不行,这太显眼了!” 她指着屋里的兔笼:“这窗户没遮挡,院门一开,人家伸头就能看见,根本藏不住。” 有亮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四个兔笼,立马发现了问题。 “我现在搬点柴禾或者干草进来码上,另外,把家里不用的杂物也搬过来,先挡一挡,等检查过了,再想别的办法。” “只能这样了!”金妹说着,动手开始收拾杂物。 马老太把院门关上,坐在院门处,时不时扫一眼有亮的进程。 有亮一趟趟的把柴禾和干草往屋里搬,眼看着遮挡的东西越来越多,兔笼也渐渐被遮的严严实实。 就在一家人忙活的时候,院外突然被拍响了。 “砰砰砰!” 一家人同时吓了一跳。 有亮还抱着一捆干草,听见敲门声脚步一顿,身子僵了一下。 金妹站在里屋门口,两只手紧紧扶着门框,心跳加快。 马老太从椅子上站起来,稳了稳心神,没急着开门,隔着门板喊了一声:“谁?” “我,李福海,大白天的插门干啥?” 听到是是队长的声音,一家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一点儿。 马老太回头看了一眼有亮,拉开了门栓。 李福海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说:“我刚从公社回来,明天公社要派人下来,你们手脚麻利点,别留把柄。” 说完,也不进门,转身就走了。 马老太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头低声道:“快点,赶紧收拾好。” 有亮和金妹不敢耽误,搬柴火,堆杂物,谁都没有说话。 等全部安置妥当,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有亮拖着一身疲惫从屋里出来。 院里的兔棚空空落落,只剩下三十只成年母兔,趴在笼里。 马老太从院门口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不用想,这肯定是张喜梅那个小贱人干的。” 有亮没吭声,垂着脑袋,心里也在琢磨,到底是谁举报的。 “上回吵架,她没赢,心里肯定记恨上了。她那张嘴满村谁不知道?” 马老太继续骂着:“她看咱家养兔子挣了钱,日子过的好,加上打架那事儿,心里不得劲儿,就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儿…” 金妹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有亮,轻声道:“娘,没证据的事,闹到公社也是咱理亏。” “我知道没证据!”马老太恨恨地说道:“可我不怕讲道理!等风头过了,我倒要看看,她那张破嘴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入夜。 有亮仰面躺着,心里琢磨着明天公社来人检查的事,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金妹呼吸浅浅的,明显也毫无睡意。 黑暗里,金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张喜梅干的。” 有亮没接话。 “没有证据。”金妹又补了一句:“她死不会认的。” 隔壁屋里,马老太也没睡。 她侧躺在炕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半晌,翻了个身,闷声骂了一句。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有亮侧过身,透过破旧的木窗,看着月光淡淡洒在院里少了小半的兔棚上。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风头一定会过去的,只要熬过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烦躁和憋屈,闭上了眼睛。 第440 章该来的,总会来的 该来的,终究会来。 吃过早饭,大丫儿和二丫儿背着书包刚出门,有亮和金妹就听到了自行车铃声。 原本还坐在廊檐下抽烟的有亮,听见自行车铃声,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一紧张,手里拿着的烟卷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队里没有人有自行车,骑自行车的人必然是公社里来核查的。 除此之外,几乎不可能有别人。 有亮慌忙站起来,眼睛下意识往灶房旁边屋里瞅了一眼。 金妹也听见了铃声,她挺着大肚子,慢慢挪了出来,眼里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她挺了挺胸膛,站定,瞟向了大门口。 就这一瞥,金妹看见了一个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等她再次想看清是谁的时候,人影不见了。 这时,马老太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别慌!”她一边扣着身上的藏蓝色斜襟褂子的布纽扣,一边压低了声音:“行得正坐得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她的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了李福海的声音:“韩干事,这里就是马有亮的家,请进。” 声音很大,似乎怕屋里的人没听见。 随即,院门被推开。 队长李福海一脚跨了进来:“有亮,公社的韩文同干事来了。” 听到韩文同这个名字,有亮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韩干事把自行车靠院墙边支着,随着李福海也跨进了院子。 韩干事看着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穿着一套深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黑杆钢笔。 有亮在见到韩文同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不是当年要把他定成反革命的韩干事吗? 完了! 有亮的面色一紧,这个韩干事一向比较较真,今天碰到他手上,估计没有那么容易过关。 金妹显然也认出了韩干事,她不由紧张地看了一眼有亮。 有亮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韩干事一进院子,眼睛就看向了院子里的兔棚:“就这个是吧?” 有亮点点头:“是的。” 韩干事这才看向有亮,“咦”了一声:“你不就是…就是…” 李福海忙打岔道:“韩干事,你看看,马有亮这院子里就这么多兔子,你先检查一下。” 韩干事又看了一眼有亮,迟疑了一下,没说话,开始仔细看了一遍全院:家里就只有一个孕妇,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小丫头,没雇工。 院子里干干净净,除了兔棚,还有一个鸡窝,几只老母鸡正埋头在鸡食盆里刨食,另外还有一二十只小鸡。 他走到兔棚前蹲了下来。 兔笼子新旧不一,有些磨的发亮,有些还带着青竹的颜色。 王干事目光再次扫视一圈,开始属兔子:“一…二…三…三十只兔子?” “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是。” “啥时候开始养的?” “三年前开始的。开始只有五只。拿我娘陪嫁的银镯子买的,兔棚是自己砍竹子搭的,草料是自己割的,慢慢自繁自养到现在的数量。”有亮跟在韩干事身后,老老实实回答。 韩干事一边翻看料槽里的草料,一边问:“这几年兔毛都卖给谁了?” “每次都拿到公社收购站,每一笔都有票据登记。” “嗯,”韩干事不置可否地继续在院子里转悠着:“别的地方还有么?” 有亮心里一惊,看向了韩干事,见他眼睛停留在院子里的兔棚上,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就这些。” “这么多兔子你一个人忙的过来?”韩干事说着,开始查看屋子里的情况。 他走到灶房门口,伸头往里看了看,又退了出来,接着他又往大丫儿姐妹住的柴房走了过去。 马老太这时跟了过来,主动过去把柴房的门推开:“这屋子是几个丫头住的,挤得很,领导别见笑。” 门一开,屋里一览无余:木板床、旧棉被,床头搁着几本书。 韩干事进屋转了一圈,退了出来。 接着,他又看了看灶房旁边那间屋:“那屋里是什么?” 有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金妹也紧张地看了看有亮,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老太太这时干笑一声:“那个…领导同志,我们这乡下屋子,乱的很,没啥好看的。” 韩干事看了她一眼,朝那间屋子走去。 屋里堆着几捆柴火,靠墙搁着几把农具,旁边还有一些干草。 韩干事正准备退出来,突然,角落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兔子打翻了水槽的声音。 有亮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他正在想着,万一被韩干事发现该如何解释时,金妹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韩干事,你问也问了,看也看了,坐下喝口水吧。” 韩干事的目光再次往角落扫了一眼,又走近了几步,弯下腰想看一看到底角落里有什么。 闻言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里面退了出来。 有亮感觉背后的褂子都湿了,但他不敢擦汗,只是站在原地,等韩干事开口。 “票据还在吗?” “在在,一张都没丢。”有亮转身进了屋,很快拿了一叠票据走了出来。 那些票据每一张都盖着供销社鲜红的公章,斤两、单价、日期,都写的清清楚楚的。 韩干事接过去,一边翻一边问:“养了三年第一年五只,第二年呢?” “二十只。兔毛卖了换了两只新母兔,剩下的自己繁育。” 韩干事点头,继续认真翻看着票据,突然,他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这个单兔毛单价怎么高出两毛?” 有亮伸头看了看:“那是深秋的冬绒毛,毛质厚实、细腻,品相是全年最好的。供销社按一等品定的价。你可以找收购站的老杨核对,每一笔都是他经手、他盖章的。” 韩干事抬起头,紧盯着有亮的眼睛。 有亮也抬眼看他,目光没有躲闪。 韩干事把票据递给了有亮:“票据真实齐全,交易正规,没有黑市牟利,没有违规雇工。本次举报…” “不实!”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原本靠在门框上的金妹,双腿一软,差点儿没站住,她赶紧用手撑住了门框。 有亮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身子都绷得紧紧的,后背上的衣服都冒着凉意。 但韩干事并没有走,他盯着有亮,神色严肃:“我今天判你合规,但你给我听清楚了。” “政策虽然逐步放宽,可人心复杂,三十只的规模刚刚好,不扎眼,见好就收,往后绝不能再多养一只。” 有亮连连点头:“我记下了,韩干事放心,我绝不贪心。” 韩干事瞥了一眼李福海:“以后,你可得盯紧了,只要规模超了,落人把柄,麻烦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李福海点头:“你放心,韩干事,我会盯紧他的。” 韩干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了屋外,推起自行车,李福海和有亮送出院门外。 车铃声远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金妹也走了出来,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孙婆子! 她缩在巷口的墙角后面,探着脑袋往这边瞅,看见金妹发现了她,赶紧缩回了脑袋。 金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松开了门框。她没有追,也没有骂,但在心里记下了。 第441 章别跟他走太近 这些天水贵脚不沾地,天天往深山沟里钻。 跑遍了公社最偏的几个生产大队,一来是给农户修农机,二来顺路回站里补领缺漏的配件。 山里头全是坑洼土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摸黑才能到家,连着熬了好些天。 如今手上的活总算收尾了。 这天一大早,水贵骑着站里那辆老旧二八大杠进了农机站大院。 这车年头久了,骑起来叮铃哐啷响,大伙私下都喊它“响叮当”。 人刚下车,站在院门口的张站长一眼就瞅见了,抬手招呼:“水贵,过来一趟。” 水贵把自行车靠墙根锁好,肩上的工具包压得肩膀发酸。 他先把包拎进车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才走进站长办公室。 张站长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笑,眉头轻轻皱了皱:“这段日子可把你累惨了。自个儿瞅瞅,瘦了一圈,脸也晒得跟锅底似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快坐。” 他说着,拎起桌角的铁皮暖瓶,往搪瓷缸里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水贵接过来,没急着喝。 “水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张站长坐到对面:“李主任这事办得不地道。全公社最难跑的几条沟,全塞给你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些村子的农机全是老掉牙的破烂,三天两头出故障。以前站里也派过人,前脚修好后脚坏,没人上心。” 他抬眼看向水贵:“全站上下,就数你手艺最扎实。我明知这差事苦,也只能顺着李主任的安排让你去。要是连你都推脱,春耕就耽误了。” 水贵两手捧着搪瓷缸,想了想说道:“站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把全公社所有农机的状况统一整理一遍,按农忙农闲排个班,定个固定的巡检表。” 水贵斟酌着:“偏远村子按月轮流派人去检修。常态化检查,机器就不会因为没人打理,坏了也只能凑合用。” 张站长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琢磨了一会儿:“你这个思路行。能从根上解决问题。不过推行起来,中间少不了麻烦。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找李主任聊聊,尽快把排班表敲定。” “对了,还有件好事。”张站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抱出一厚沓信纸,递到水贵面前。 “你这些日子的辛苦,大伙都记着呢。各个大队寄来的表扬信,全是夸你的。” 他脸上透着自豪,随手抽出一封拆开,摊开信纸递过去:“你自己瞧瞧。现在你在底下名气传开了,好几个大队都说了,往后修农机就认你,换别人不放心。” 水贵接过信纸,低头扫了一眼。 信纸是薄薄的红格纸,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边角还沾着油点子。 他没多看,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乡亲们太抬举我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干好分内的活。” “谦虚是本分,但也别太妄自菲薄。”张站长笑着说:“信里写的全是实情。我打算下午在站里开个简短的表彰会,让全站的同事都跟你学学。另外我做主,从明天开始你放假在家歇几天,就当是站里给的奖励。” 水贵愣了一下:“站长,这哪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你该得的。”张站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回家歇着。” 下午,农机站准时召开表彰大会。 张站长站在台前,先把春耕阶段全站的工作总结了一遍,随后拿起那沓表扬信,一封接一封当众念。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水贵身上。 有人佩服,有人羡慕。 苏文清坐在后排。 他今天正好来公社站里办事,赶上了这场会。他跟张站长是老熟人了,本来打算办完事就走,张站长非拉着他“听听”。 “听听我们站里年轻人的干劲。”张站长原话是这么说的。 苏文清就坐下了。 他听着那些表扬信,看着站在前面的水贵,嘴角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站长身侧的李主任,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笑容。 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烦躁。 大会散场,众人陆续离开。 水贵这才看见苏文清。 “舅。”他喊了一声。 苏文清走近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干得不错。那些表扬信我听了,实打实的,不是虚的。” 水贵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干好自己的活。” “这就对了。”苏文清点了点头:“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好好干。” 两人站在走廊边说了几句家常。 苏文清问了问月娥和孩子的情况,水贵说都挺好的。 “行,改天去家里看看。” 苏文清说完,抬脚往张站长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水贵一眼。 “对了,”他声音不大:“那个李主任,心眼多。你干活归干活,别跟他走太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水贵愣了一下,想问,苏文清已经转身走了。 李主任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苏文清拍水贵的肩膀,看见两人说说笑笑,看见苏文清回头对水贵说了句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他看见苏文清说那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往自己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李主任的心猛地慌了一下。 他赶紧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下意识地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却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想起刚才苏文清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看了看他。 难道苏文清知道些什么? 那一眼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跟水贵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提醒水贵什么? 李主任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想明白。 但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傍晚,水贵处理好手头的活儿准备回家,李主任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水贵,恭喜啊!今天你可是大放异彩,也给咱们站长长脸了。” “谢谢李主任。”水贵淡淡回了一句,脚下步子没停。 李主任没觉得不尴尬,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走了几步,故意叹了口气,语气装得满是愧疚: “水贵啊,之前那事吧……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当时只想着那地方没人愿去,你手艺过硬,能者多劳。哪想到山路那么难行,让你受了大罪。这事,你可别记恨我啊。” 水贵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眉眼弯弯,看上去真诚又和善。 水贵想起了舅舅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李主任,心眼多。别跟他走太近。” 他看了李主任两秒,回了句:“都是站里的工作,谈不上怪不怪。” 说完不再停留,握紧车把手,推着二八大杠走出了农机站大门。 身后,李主任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第442 章邻人贬低 入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村口老槐树下时常聚着歇晌唠嗑的妇人。 不过,今天大樟树下是孙婆子的主场。 喏,她刚从县医院看完胳膊回来,膏药还贴在胳膊上,就一屁股扎进人堆里,滔滔不绝地讲起去县医院看病的全过程。 唾沫星子横飞。 “还是县城大医院的大夫有真本事!白大褂一穿,伸手在我胳膊上按几下,也没问病情,当场就说出是劳损加风湿,一点儿都不差!” “人家开了三样药,吃的,贴的。” “嘿,还别说,这膏药一贴,胳膊立马就舒坦了!” 她抬了抬胳膊,把手上贴的膏药露出来,晃了一圈。 接着,她眼珠一转,故意朝村卫生所的方向斜睨过去,挑了挑下巴,压低了声音:“哪像咱们村里的,年纪轻,底子浅得很。” “前阵子我胳膊疼去找金三。金三儿不在,她给看的。” “唉哟,你都不知道,她把我的胳膊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出来,最后就随便给我贴了张膏药,顶啥用?还不是照疼不误?” “说白了,她也就只能打个针、包扎个伤口、磕磕碰碰这些小毛病,真遇上点正经病痛,她屁都不懂。” 旁边的婶子听不下去了,出面维护道:“话不能这么讲,月娥这孩子踏实勤快。上次我家孙子拉肚子,就是她给治好的。” 孙婆子当即摆了摆手,满脸不屑:“拉肚子算啥难事?换谁都能应付,开点止泻的药就行了!真碰到大病痛,她根本接不住。” 她正说得起劲儿,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温和的笑。 “桂兰妹子,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也算是涨了见识。但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呀。” 马老太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慢悠悠地坐下,脸上的笑容亲切又和善。 “县城大夫自然是好,那是公家饭碗、大地方,有设备,咱们比不了。月娥这丫头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人家可是在公社里正经培训过的。踏实、肯吃苦、肯读书,天天守着村里卫生点,随叫随到。” “再说了,她现在也能单独看一些小的毛病,毕竟才学这么短的时间,能有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孙婆子有点不服气:“我也不是故意埋汰她,她年纪摆在那儿,现在确实不行啊……” “谁生来就样样精通?人都是往前奔的。以前是命苦没人扶,如今有金医生带着,自己又肯熬夜苦学,将来出息是迟早的事。” “咱们乡里乡亲的,不盼人好就算了,可别总盯着人家眼下短处说嘴。以后咱有个三病两痛的,队里总比县医院方便,你说是不是?” 她笑得温和,话却绵里藏针:“做人要看长远。桂兰妹子,你去一趟县城是舒坦了,可也不能回头就轻看队里的孩子呀。”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头头是道,却把孙婆子堵得满脸尴尬,讪讪笑了两声,说了声“回家还有事儿”就走了。 马老太还是笑眯眯的看了看身旁的几个婆子,随口又补了一句:“月娥如今不一样了,咱们村能有个踏实学医的姑娘,是村里的福气,得护着。”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 马老太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往卫生点瞅了瞅。 透过窗子,她看见月娥忙碌的身影。 她知道,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话,迟早会传进月娥的耳朵里。 她笑眯眯地拎着菜篮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以前那个被她随手拿捏的小姑娘,如今翻身了。有个有钱又有本事的爹,以后,自己少不了要麻烦她。 她心里泛着酸水,但脸上什么也没显现出来。 嫉妒归嫉妒。大势变了,她比谁都看得清。 月娥正在给一个老汉换药,棉球消毒、敷药、重新包上纱布,动作利落。 大樟树下发生的事儿,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这两天趁着水贵在家,她得赶紧把卫生点里的事儿忙完,地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们俩呢! 还有盖房子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 老沈说,目前砖瓦属于计划调拨,个人买还需要砖票。 这些她也不懂,但老沈说了,他来想办法,不用月娥操心。 天黑透之后,月娥把念安念恩两个孩子哄睡,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本旧册子,凑着煤油灯一页一页翻看。 她翻到肠炎辨证那一章,反复看了好几遍,始终拿捏不准湿热下注型肠炎和普通受凉腹泻的区别。 舌苔黄腻、脉象滑数、里急后重,这些辨证要点她在心里默念了好些遍,还是觉得模糊。 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脉案上的辨证条目和草药图谱上的配伍解释对照着看,手指一行一行点着读。 她拿起铅笔,在段落旁边画了个圈,写下一个“问”字。 接着翻到白头翁汤那一页,秦皮的药理作用她始终琢磨不透。她又画了个圈,写下:问金大夫。 她正暗自琢磨呢,水贵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了洗脸架上静静坐到她身旁,伸手把灯芯捻亮了些:“洗洗早些睡吧!这段时间你太累了!” 月娥抬起头看向他,忽然说道:“今天听别人说,桂兰婶在村口说我看不了大病。水贵哥,你说我是不是不是学医这块料?” “你才学多长时间?上次不还有个孩子阑尾炎,你也诊断对了?别听别人瞎说,你很厉害了。” “你想想,扫盲班结束时,你才认识多少字?现在呢?” “这就是进步!” 月娥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别人的话影响了我。”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说道:“今天大姑替我说话了。” 水贵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桂兰婶堵得没话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傻丫头,这么长时间,你还不清楚她的为人?” 月娥点点头,人心复杂,她早懂了。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没心没肺啥都往外说的傻大姐了! 月娥没有再开口。 她把脉案翻到下一页,继续一行一行往下看。 水贵站起来,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别熬太晚,我去把灶房收拾了。” 夜深透了,床上的水贵和两个孩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娥还在煤油灯下,背诵辩证要点。 她把笔记本摊开,在今天日期下工整写下两行字:肠炎湿热下注辨证要点,请教金大夫。 白头翁汤,秦皮功用,请教金大夫。 写完她起身,把本子合上放在了箱盖上,吹了灯。 躺下的时候,水贵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念恩把小脚丫蹬出被子,她又把小脚丫塞回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得早点去卫生点,趁金三顺还没开始忙,先把圈上不懂的地方问清楚。 第443 章众人帮忙,各有心思 第二天,月娥到卫生点的时候,金三顺还没来。 她把门开了,照例捅开炉子烧上水,又把诊桌擦了一遍,然后坐在长条凳上,了。 卫生点暂时没有病人,她又把笔记拿出来,继续死磕,等着金三顺进门。 不大一会儿,金三顺背着药箱来了。 月娥立即起身,接过金三顺的药箱,搁在诊桌上:“金医生,我有几个问题昨晚没看明白。” 金三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扫了月娥一眼。 月娥赶紧把脉案递过去,指着自己在旁边画圈的地方:“金大夫,湿热下注型肠炎和普通受凉腹泻,辨证的时候到底怎么区分?舌苔黄腻、脉滑数、里急后重,这三条普通腹泻有时候也有,我拿不准。” 金三顺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从药柜里抓了把草药搁在桌上,又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拿铅笔画了几笔脉象的走向,三言两语讲清舌苔、脉象、病症的核心区别。 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脉象要多摸,光看书记不住。以后有病人来号脉,你也在旁边搭把手。” 月娥应了一声,坐下来把金三顺刚才讲的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舌苔黄腻”和“脉滑数”旁边各补了一行注,又把那张脉象图纸折好夹进脉案里。 此时,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六队,停在了大樟树下。 大樟树下,几个人正站在那里闲唠嗑,听见动静,都朝着拖拉机这边看了过来。 打头开拖拉机的小伙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朝几个人问了句:“老乡,麻烦问一下,沈月娥家是哪一户?” “沈月娥?对,月娥她爹姓沈。”春花嘀咕了一句,眼睛在那车砖瓦上扫了好几个来回:红砖青瓦,满满一车斗,码得整整齐齐。 “我去叫人。”她热心地说了一句,转身朝着卫生点跑了过去。 “小伙子,这车上拉的砖瓦是给…月娥家的?”孙婆子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 她活了大半辈子,只在公社供销社门口见过这么多砖瓦堆在一起,那是公家盖粮仓用的。 “是的,条子上写的清楚明白的,错不了!”小伙子点头确定道。 大樟树下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孙婆子的眼睛在砖瓦堆上来回扫个不停。 月娥很快被春花从卫生点拽了出来。 看到满满三车红砖青瓦,月娥也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她爹老沈让人送过来的。 拖拉机又“突突突”驶到了月娥家门口。 张喜梅从自家门口探出头,看着那满满一车斗的青砖灰瓦,半天没动。 孙婆子也跟了过来。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带:“婶子,你昨天还说月娥只会贴膏药看不了大病,你看看人家现在,人家连紧俏砖瓦都能弄到,以后还愁没门路?” 孙婆子脸色有些难看,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看向月娥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张喜梅踮着脚往院里瞅,低声跟旁边人嘀咕:“我之前还说月娥学医白费功夫,现在看来是我眼光浅了。” “是啊,看着她平时蔫不拉几的样子,没想到手里这么有钱,能盖得起大瓦房。” “你还不知道啊,她爹可是刚平反回来的,据说是个大人物…” 这时蹲在一旁抽旱烟的陈老蔫眯着眼看了半晌,慢悠悠开口:“这砖瓦是计划调拨的硬通货,得县里批条子才能弄到,月娥她爹,是真有能耐。”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妇女眼神都变了。 张喜梅捏了捏手里的洗衣盆,心里有了盘算:自家男人富贵常年腰疼,几次去县医院都没挂上专家号,往后得跟月娥处好关系。 她没再多逗留,悄悄挤开人群回了家。 月娥看着满车整齐的红砖青瓦,立刻敞开院门,指着院内东侧空地:“卸这边,别挡着路。” 屋里的水贵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他这两天农机站休假,刚把念安念恩哄睡,袖子卷在胳膊肘,手背上还沾着细碎的痱子粉。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那车砖瓦,又看了看月娥,问了句:“爹让拉来的?” 月娥点点头。水贵把手上的痱子粉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帮着卸砖。 张喜梅回去琢磨了好大一会儿,换了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进了月娥的院子。 “哎哟,妹子,看这忙活的,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过来帮你卸砖。” 说着话,她已经风风火火的在车上码砖,月娥想拦都没来得及。 她看了张喜梅一眼,不明白今天的她为啥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嫂子,这…我们自己卸就行了,哪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张喜梅说着,已经从车上搬下来七八块砖,放在地上码好了。 水贵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看看月娥,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围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也有人走进了院子。 一时间,院子里帮忙卸砖的人多了起来,大家一团和气,水贵家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砖瓦卸到一半,马老太挎着竹编菜篮子走来,人还没到院门口,声先到了。 “我听说我侄女家拉了砖瓦回来,这是要盖房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里,眼睛在砖瓦堆上转了一圈,嘴就没合拢过:“啧啧啧,清一色红砖青瓦!我在队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谁家盖房有这气派!” 月娥擦了擦额角的汗,老实应声:“大姑来了。” 马老太把菜篮子往墙角一放,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大姑也来搭把手!” 水贵直起腰,手里的砖没停,说了句:“不用了,婶子。这点活我们自己来。” 马老太丝毫不见尴尬,笑着凑上前:“你这孩子太客气!盖新房是头等大事,多个人多份力!”说着就弯腰去捡砖块。 月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婶子真不用麻烦,快卸完了,别弄脏了衣裳。” 马老太被拦住也不恼,反手拍了拍月娥的手背,笑得格外和善:“大姑帮忙是应该的。” 她可不能输给别人,扔下菜篮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搬砖。 月娥暗暗叹了口气,看向了水贵,夫妻俩对视一眼,又都看看院子里帮忙的这些人,无奈地摇摇头,又弯下了腰。 一直忙到半下午,整车砖瓦全部卸完码齐,拖拉机突突作响,缓缓驶离村子。 马老太拍了拍身上的灰,暗暗龇牙咧嘴了一会儿,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笑容:“我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看看,现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大姑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 帮忙的众人也都附和,纷纷和月娥水贵热络地攀谈着。 好不容易这些人才离开了院子,月娥累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水贵蹲在廊檐下端着搪瓷缸喝水,盯着规整的砖瓦堆看了片刻,起身走到砖堆旁,伸手把边缘歪斜半寸的红砖推正对齐,才重新蹲回廊下。 院里刚归于平静,急促的呼喊突然从门口炸开:“水贵!水贵在家吗?” 水贵立刻放下搪瓷缸起身出门。一个人影一路狂奔而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水贵,你二姐家出事了!你二姐夫从山上摔下来,人已经抬去公社卫生院了!你二姐吓得没了主意,催我赶紧来喊你过去!” 第444 章去县城 水贵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缓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来人的胳膊:“你说啥?” “快点的吧,你二姐都急哭了!信我捎到了,你赶紧去吧。”来人重复了一句。 “水贵哥,你先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我去找咱爹。”月娥迅速冷静下来,冲着水贵喊了一声。 水贵转身进院子,转了一圈,想了想这才又往院外奔了出去。 月娥在身后大喊:“水贵哥,你带些钱,二姐不知道钱够不够用。” 她说着,飞快进屋从床头的褥子下面翻出包着的一叠钱,一把塞给了水贵:“都带着,别着急,我现在就去县城。” 水贵抓过钱,有些担忧的看着月娥:“你带着俩孩子咋去?” “你别管,先去看看二姐夫。”她说着,解下围裙,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刚才搬砖,浑身都是灰。 随后她把两个孩子裹好,一个绑在背上,一个抱在怀里,锁了门,准备去公社搭班车去县城。 她锁好门,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知道公社还有没有去县城的班车,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大樟树下,碰到了有亮。看月娥背着俩孩子匆匆忙忙的样子,有亮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月娥,背着孩子去哪儿?” “传林哥从山上摔下来了,现在公社卫生院。水贵哥已经赶过去了,我现在去县里找我爹…”月娥焦急地说道:“也不知道公社去县城还有没有班车。” “公社到县城一天只有两班,”有亮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时间:“这个点儿,应该没有了,下午的一趟等你到了公社也早走了。” “那咋办?”月娥一时没了头绪。 “别着急,我去找一下福海叔,看能不能借队里的拖拉机,我带你去县里,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月娥想想,也只能如此了。 所幸,不一会儿,有亮还真就借来了队里的拖拉机。 “我跟福海叔说了,王传林摔了,你要去县城找你爹,还带着俩孩子,我送你去,天黑再回来。” 他把车斗里的干稻草铺平了一些:“坐班车也是颠,坐这个也颠,但这个快一些。” 月娥抱着孩子,爬进拖拉机车斗里,一阵“突突”声响,拖拉机冒出一阵黑烟,驶离了六队。 一个小时后。 月娥站在县医院的大厅口,脚步却迟迟迈不进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还有看病的人,各自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背着两个娃娃的月娥。 她不知道老沈的办公室在哪里,想了想,她拦住了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 “同志,我找…沈院长。” 护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有预约吗?” “预…约?啥是预约?”月娥一愣,傻傻地问道。 “那…你随我过来登记一下。姓名?找沈院长什么事?” “姓名沈月娥。找院长是因为…因为…要救命。”月娥把怀里的念安往上颠了颠说道。 护士正要记,笔却忽然停住了,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沈月娥。” 护士惊讶瞪大了眼睛:“你等一下。” 随后她快步去了二楼。 二楼会议室里,老沈正在开院务会。 几个科室主任围着桌子坐着,面前摊开着本子,认真听老沈讲话。 护士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恭恭敬敬的:“院长。” 老沈扭过头来看向了门口的小护士:“什么事?” 护士小声道:“外面有人找您。” 老沈微微皱起了眉:“谁?” “她说......她叫沈月娥。”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谁不知道院长有个刚认回来的女儿?可人家从来没来过医院,不确定来人就是院长他女儿。 老沈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下一秒,他直接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人在哪儿?” 走廊里。 月娥正在哄着念恩和念安,两个小家伙许是饿了,正瘪着嘴儿哼哼唧唧的。 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过去,老沈已经大步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瞬间,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老沈脸色微微一变。 “孩子咋了?” “谁欺负你了?” 月娥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摇摇头:“不是孩子,也不是我。” 老沈松了口气,马上从月娥手里接过念恩:“那是谁?” 月娥的声音有些打颤:“是水贵哥的二姐夫,摔下山了。” 她的话音一落,老沈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从多高摔下来的?” “六七米左右。” “撞到头没有?” “不知道。” “吐没吐?” “不知道。” “昏迷过没有?” “不知道。” 连续几个问题,月娥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急得脸都有些白:“我没见过他,人送到了公社卫生院,水贵哥已经过去了。” 老沈却没有责怪她,反而点点头:“你能想到来找我,做得对。” 这句话让月娥怔了一下。 老沈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跟我来。” 办公室里。 老沈拿起电话,很快拨了出去:“喂,转公社卫生院。” “我是县医院老沈。” 电话另一头明显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恭敬:“沈院长?” “下午有一个摔伤的,刚送到你们卫生院,病人什么情况?” ...... 几分钟后,老沈的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他直接下结论:“卫生院处理不了,怀疑是股骨骨折。” “还要排查内出血。” 月娥正在给念恩喂奶,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老沈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拨通了第二个电话:“急诊科吗?准备床位,一个骨伤患者,马上转过来。” 接着,他又打出第三个电话:“司机班吗?把车开出来,去公社卫生院接人。” 短短几分钟,一切安排妥当。 月娥坐在旁边,一边喂奶,一边观察着自己老爹工作时的样子,看得有些发愣。 冷静。 果断。 没有一句废话。 仿佛多麻烦的事,到了他手里,都能理出头绪。 打完几个电话,老沈这才看向她:“不用担心。人只要还清醒,大概率问题不大。但必须检查,越快越好。” 月娥点点头,心里忽然安稳了一些,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与此同时。公社卫生院。 二姐水红哭得眼睛通红:“当家的!你别吓我啊!” 病床上。 王传林疼得满头大汗,他的右腿已经肿得不像样,身上穿的裤子都绷得紧紧的。 卫生院大夫给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脸色有些凝重:“骨折肯定有,具体情况得拍片。” 水红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那赶紧拍啊!” 接诊的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医生,他苦笑道:“我们这儿没有X光机。” 第445 章 转院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水红的脸色刷地白了,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就在这时。 水贵赶到了,满头是汗,衣裳都汗湿了。 “二姐!”他叫了一声。 水红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水贵的胳膊:“水贵!你快想想办法!你姐夫他…他不会瘫了吧…” 水贵看到王传林的模样,心里也慌,可他不能慌。 他必须稳住,他稳住了,二姐才会稳下来。 他拍了拍二姐的背:“别哭,先让大夫看。” 中年医生看着王传林,有些无奈:“我只能给你尽量复位,打上石膏,回家休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前期绝对卧床休息。” “医生,那以后不会留下残疾吧?”水红眼睛都红了,颤着声音问道。 “这个…不好说。你们要是担心,最好转院,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两手一摊:“没有X光机,里面啥情况谁也不知道…” 这时,走廊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值班医生赶紧跑了过去:“喂?” 刚开始他的表情还正常。 但很快。 那位医生脸色变了,腰也站直了:“是!” “明白!” “马上准备!” 大概两分钟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病人家属。” 水红赶紧站起来:“在!” “县医院已经安排好了,马上派车过来接。沈院长亲自接诊。”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水红没有反应过来:“哪个沈院长?” “县医院院长,沈靖之。” 水贵愣在原地,半天没动,耳边忽然响起出门前月娥那句话:“你先过去,我去找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月娥去了哪里。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感激!松口气! 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复杂。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的事该男人自己扛。 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自己束手无策。 而老丈人一个电话,车有了,床位有了,医生也有了。 水红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是月娥她爹,太好了...太好了...” ……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县医院的吉普车稳稳停在了医院门口。 “快把担架搬进急诊室。”车门打开,几个医护人员迅速上前。 水贵拍了拍水红的肩,低声说:“姐,别担心。” 水红哽咽着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水贵,你快跟上去,我……我害怕他……” 王传林被抬进了急诊室,水贵看着急诊室的门,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急诊室的门缓缓关上。 他的心口闷得难受。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爹”这个字的分量。 不是口头说说,而是实打实的存在感。 检查室里,老沈眉头紧锁。几个科室主任和护士围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 月娥奶完了两个孩子,重新背上一个,抱着一个,来到了检查室。 看到月娥进来,老沈的肩膀微微放松,语气比平时温和几分:“坐下,别怕。” 月娥点头,坐在了老沈的旁边。 她以前从未这样靠近过父亲,总觉得他有些陌生。 可现在,她知道,只有他能把二姐夫的事处理好。 “二姐夫的伤咋样?”月娥小声问。 老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转身看了急诊室的门,确认里面的医护人员已经做好准备。 “先告诉我,摔倒的具体情况。”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去把二姐叫过来,她最清楚情况。” 月娥出去,水红进来。 她首先给老沈鞠了一个躬,然后把王传林摔下山的高度、撞到的地面、意识情况、吐血情况一一说了。 老沈听完,眉头紧锁:“公社卫生院设备有限,骨折可能需要复位,还要检查有没有内出血。” 走廊上。 水贵抱着念恩,低着头,在走廊上来回晃悠着,手轻轻拍着念恩,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月娥坐在长条凳上,轻轻拍着怀里的念安,嘴里轻声说:“咱爹说,别急,等检查结果。” 水红紧挨着月娥坐下,眼睛红红的:“月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二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月娥拍了拍水红的手:“县医院条件比公社好多了,还有我爹在,放心,传林哥不会有事的。” 水贵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感激、敬畏,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自卑。 砖瓦进村,他已经感受过月娥她爹的能量了,但这次,感受更直接,更彻底。 大约二十分钟后,检查室门开了一条缝,老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片子。他朝月娥招了招手,又看了一眼一旁抱着孩子的水贵。 月娥走过去,顺势用胳膊肘碰了碰:“水贵哥,你也进去听听。” 水贵被她推的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娥朝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月娥进了检查室。 水红也紧随其后。 月娥忍不住问:“爹……检查结果出来了? 老沈把片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三个人一眼,指着一处地方,语气凝重:“这里……得再复查一下。” 月娥心里一紧,抱孩子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爹,是……严重吗?” 老沈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现在不好说,等复查片出来吧。” 水红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 她紧紧盯着桌子上的片子,声音急切,还带着哽咽:“叔…你一定要…要想想办法…” 老沈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 “沈院长,B超室那边说今天下午已经排满了,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早上。” 老沈皱了一下眉头:“行,明早就明早。” 他转头看向水贵三人:“先让病人住下,骨折的事不大。明天做个B超检查一下刚才那个位置。” 第446 章放心了 检查室里。 老沈把那张片子往灯箱右边挪了挪。 整个检查室的人都围了过来。 片子上显示,骨折的部位很明显,右侧的股骨骨裂。 虽然严重,但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只要固定、复位,再休养上几个月,基本上可以恢复好,不会留下残疾,也不会影响干活儿。 可是,老沈盯着的,不是骨裂的地方,而是胸左下方的一团阴影。 那团阴影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他身旁的一位年轻医生看看片子,又看看老沈,一头雾水:“院长,有什么问题吗?” 老沈挑了挑下巴:“看出哪儿不对了吗?” 年轻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了那点不正常。 “肺部有阴影?” “嗯。明儿再拍一张,胸片重新做。把以前的病史问清楚。” 年轻医生点点头:“是,院长。” 走廊里。 水红的眼睛红肿的厉害,她哭累了,整个人瘫倒在长条椅上,默默地发呆。 月娥抱着念恩,去热水房接了一杯水,递给了水红:“二姐,你放心,一定会没事儿的。你现在自己不能垮,传林哥还需要你照顾呢!” “月娥,”水红的嗓子有些哑:“这一次,多亏了你和叔,要不然…要不然在公社还不知道会咋样…” 月娥握了握她的手:“别说这种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水红的眼睛又红了,她抹了一把眼睛,看向了月娥:“要不是你来找叔,还不知道该咋办…二姐谢谢你…” 月娥笑笑,岔开了话题:“二姐,身上的钱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说着,她看向了水贵。 水贵正抱着念安哄瞌睡呢,闻言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叠钱递给了水红。 水红连忙一把推开:“姐身上的钱够了,用不着,你收着吧!” 说着,她朝病房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焦急:“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往后要是落下残疾可咋办…” 水红微微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几个人同时站起身。 “医生,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向三人:“股骨骨裂,腿部骨折,不严重,以休养为主。” 水红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张地问道:“能恢复好不?会不会瘫?” “不会的,恢复的好,以后能够和正常人一样。” 这句话好比一颗定心丸,水红两腿一软,一屁股又坐回到长条椅上。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从得知男人摔下来直到刚才,她的心一直都悬在嗓子眼。担心、害怕、无助、绝望,各种情绪充斥在胸腔,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的情绪当中。 她几乎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二姐,你听见没?可以好,不会残疾,你应该高兴,咋还哭上了?”月娥摇晃着她的胳膊说道。 另一边,病房里。 王传林一条腿打上了石膏,装上了夹板,吊着,看着可怜又可笑。 他疼的龇牙咧嘴,可听说腿可以恢复好,以后不会残疾,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看向水红,还有些嘚瑟:“我就说我命硬吧,你还不信?命硬,摔不死。” 水红眼睛一瞪,气的一拳打在王传林的胸膛上:“你还说,都摔成这样了,以后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山里钻,看我咋收拾你!” 病房里响起了几声笑,紧张悲伤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不少。 水贵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二姐和二姐夫斗嘴的一幕,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此时总算落下了一半。 现在,就看明天的B超结果了。 这时,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递给了水贵一张单据:“院长已经交过费了,这是缴费单。” 护士说完就走了。 水贵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心口像堵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一早,月娥一来就发现水红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眼睛一圈发青,显然是一夜怎么睡。 月娥昨天带着双胞胎去了老沈在县城的家,月娥喊水贵去,他说怕二姐夫半夜里万一有啥事儿,二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坚持留在医院。 “二姐,”月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二姐夫昨夜里咋样?” “昨晚疼了一宿,嚎了一宿,刚睡着。”水红说着,伸手把念安抱在了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水红伸头朝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月娥,我昨夜里一晚上没咋睡,总在想着B超的事。你说,不会真的有啥事儿吧?” “别自己吓自己!”月娥握住了她的手。 水贵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往月娥跟前凑。 月娥和水红在长条椅子上唠嗑。 这时,一个护士叫道:“王传林家属。” 水红一下子站了起来,腿有些抖。 月娥赶紧接过念安,水红战战兢兢的进了B超室旁边的医生办公室。 老沈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正拿着一张报告单在看。 “叔,咋…咋样…”水红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结巴。 老沈把报告单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水红,语气比昨天轻快了一些:“没事。复查确认了,不是大问题,骨折可得好好养着。” 水红一愣,言语间透着不信:“没事儿?” “没事。”老沈说道:“骨头复位没问题,内脏也没有损伤,回去以后,啥活儿都别干,慢慢就会好的。” 水红的眼睛又红了,昨晚上担心了一整个晚上,心里演绎了无数个可能,这下子,虚惊一场。 水红擦了擦眼睛,朝着老沈深深地鞠了一躬:“叔,谢谢您!” 老沈一把拉住她:“一家人不兴这个,好好照顾病人。” “对了,今天医生还要观察,到时候我派辆车送你们回去,回家好生养着,多喝些骨头汤,前期一定要绝对卧床休息。” 说完,老沈转身出了B超室的门。 水贵闻言,心里替姐夫姐姐高兴,B超没事就好,剩下的就是养伤。 “二姐,我去交费,咱回家。” 缴费窗口。 水贵去交钱,却被告知,所有手续已经办完,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 “同志,这钱谁交的?” “院长交代的,要先办你们的。” 听到这句话,水贵手里攥着缴费单,在大厅里站了很久。 月娥抱着念恩,水红抱着念安,走了过来:“走吧,” 吉普车已经等在医院门口,王传林已经被送上了车。 一路上,只有水红两口子在拌嘴,水贵一声不吭。 “怎么啦?”月娥看了他一眼,问道。 “没啥。” 月娥看看他,没再说话,把头扭向了窗外。 第447 章 转变 天刚擦黑,一辆绿色吉普车顺着土路拐进了六队,汽车喇叭声和发动机轰鸣声,回荡在小队上空。 天气有些燥热,大樟树下,几个端着粗瓷大碗的人,蹲在大樟树下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一边也没耽误往嘴里送饭。 听见汽车喇叭声,众人纷纷抬头看了过来。 村里拖拉机倒不稀奇,可吉普车六队人还是少见,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车停在了大樟树下,水贵抱着念恩从一侧车门下来,随即,月娥也抱着念安下来了。 “哎哟,月娥,水贵,听说你二姐夫从山上摔下来了,现在咋样啦?”老孙头关心地问道。 “回家休养了。”水贵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孙婆子正端着碗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在吉普车和月娥身上来回打转,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议论:“看看看看,吉普车,这恐怕又是月娥那个局长亲戚的车吧?” “刚才说了,这是县医院的车,专车。听说月娥她爹是医院的领导。”有人说道。 旁边人接话道:“感情月娥她爹,就是县医院的院长啊?” 月娥和水贵一边和众人寒暄着,一边抱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一问一答再加添油加醋中,看热闹的人已经摸清了月娥和水贵这一趟“县城之旅”的一切细节。 春花看着走远的月娥,惊讶地看向那人:“院长?摔断腿还得找院长?” 孙婆子撇撇嘴:“人家有门路为啥不找?再说了,公社卫生院连个X光机都没有。月娥一句话,人家院长爹直接开车去接。啥待遇?” 春花又转头看着月娥和水贵的背影,两个人已经转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她盯着月娥走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爹是院长,平时也没听她说起过啊!”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对,低调。学着点吧!” “月娥有这么个有本事的爹,你们说水贵是不是捡到宝了?” “你们都不知道吧,月娥她爹平反回来补偿的钱,咱们几辈子都花不完。你看看,这不就开始给闺女盖房子了?”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虽然小,但大家都听见了。 春花来了兴趣,看向那个嘀咕的婆子:“婶子,你倒是说说,你咋知道她爹补偿那么多钱的?” 陈老蔫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慢悠悠地道:“前两天拉砖瓦进村,我就说她爹不简单。计划调拨的砖瓦,得县里开条子才能弄到。现在你看看,这救护车就跟自个儿家的一样,还亲自看病,月娥她爹,是这个!”他说着,伸出了大拇指。 春花咂吧了下嘴,若有所思:“你说以后咱们要是有个啥事儿,是不是也能找月娥帮忙?” “那得看你咋处了,”孙婆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以前在队里,都没把她当回事,还笑人家是二百五…现在可好,人家是院长千金,你得罪她,你在县医院连个号都挂不上。” 人群里的张喜梅没跟着这些人议论,她默默地扒拉完碗里的饭粒,起身回了家。 上次砖瓦进村,她回家换了身破衣服就去帮忙搬了半天砖,回来之后,到现在腰还疼。 当时还有人笑她,说她张喜梅平时跟月娥就不对付,现在上赶着巴结,就是看上人家现在不一样了,脸皮可真够厚。 她不在乎人家怎么说,她男人富贵腰疼了好几年,前阵子去县医院,排了三天队都没号。 她盘算着,等哪天见到月娥,跟她提一嘴富贵的事。 月娥心软,说不定就能帮忙挂个号。 不管咋样,跟月娥搞好关系,绝对对自己有好处。 马老太早就听到了议论声。 有亮借拖拉机送月娥去县城的事儿,她是知道的。 她心里琢磨着,水贵二姐夫腿摔断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去关心一下,也显得自己比较看重他们。 她从家里又搜出来几个鸡蛋,一路快行,到了月娥家。 人还没进院子,声儿就到了:“月娥,水贵,你二姐夫的腿咋样了?我听有亮说摔得不轻?” 她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关心。 月娥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说话声探出头看了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姑来了?进来坐。” 马老太进了灶房,把手里包好的鸡蛋放在灶台上,拉着月娥坐下:“家里没啥好的,几个鸡蛋给你二姐夫补补身子。” “大姑,二姐夫腿骨折打了石膏,养几个月就好了,他又不在我家,你拿鸡蛋干啥?拿回去,家里孩子多,金妹姐还怀着孕,多补补。” “家里有,”老太太慈眉善目地笑:“月娥啊,听说你爹又是派车去接,又是亲自看病的,可真有本事。” 她停顿了一下,凑近了月娥:“你爹在县医院是院长吧?这下子可好了,这二十几年的罪没白遭, 当官了。” “院长对医院里哪个科室都能说上话吧?” 月娥笑了笑,有些不自在:“大姑,医院里也是有规定的…” “大姑懂,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马老太没再往下说。 她又絮叨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以后需要大姑的地方,只管开口。咱俩可是实打实的姑侄关系,比外人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等金妹生孩子,你帮你大姑问问,提前弄个床位。” 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朝着大樟树下看了几眼,那些人还在那里。 她撇了撇嘴,径直回家了。 回到家,她一屁股坐在了小马扎上,看着挺着大肚子的金妹,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上次月娥家拉砖瓦回来,你和有亮也应该去帮忙的。” 水贵家。 马老太走后,水贵哄睡了两个孩子,进了灶房,坐在了月娥旁边。 “今天大樟树下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水贵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月娥拨了拨灶膛里的火,不以为意道:“管他们咋看,咱过咱的日子。” “他们看到的是你爹,往后在六队,没人再敢小瞧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了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人再敢小瞧咱们家了!” 月娥转头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映在水贵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没有接话,站起身,把锅里的菜盛在碗里,又给水贵盛了一碗饭,递到了他的手上。 “吃饭吧!” 第448 章想盖房子 吃早饭的时候,屋里只听见众人喝稀饭的呼噜声。 唯独有亮端着饭碗,半天动不了几口,眉头一直拧得紧紧的。 吃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开口:“偏房的兔子实在挤得扛不住了。好几只吃食没胃口,蔫蔫的,还有一只还掉毛,再这么下去迟早闹病,一笼子兔子全得遭殃。” 金妹坐在他的旁边,随手递过去一张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先凑合两天,白天把兔子挪到院里兔棚透气,晚上再送回偏房。” 一旁的马老太喝完稀饭,“当”地一声放下粗瓷碗,咂吧咂吧嘴,抱怨道:“人挤着受罪,兔子也跟着遭罪。三个丫头挤一张小床,再过阵子我孙儿落地,屋里更是转不开身。” 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不能再将就了,必须批地盖房。一间专门养兔,另一间给孩子们分床睡。” 有亮一听,心里顿时亮堂起来,那天看到水贵家的砖瓦进村,再看着他家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灰瓦,心里不光是羡慕,更是压着一股劲儿。 人家老丈人能弄来砖瓦,砖瓦是计划调拨物资,他没有砖票,弄不到;手上的现钱也不多,买不起。 那就做土砖房。 他当即呼噜呼噜喝完碗里剩下的稀饭站起身:“我这就去找福海叔批地基。” 马老太抬眼瞅向他,语气直白地交代:“你别绕弯子,就直接说家里住不下。他要是不信,就让他亲自上门看。实在不行就多磨几句,不批下来别回来。” “我晓得。”有亮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 李福海正在院里磨锄头,见有亮过来,停下手里的活,把锄头靠上墙根,拍掉手上的泥土:“过来找我有事?” 有亮开门见山,把家里住房紧张、金妹待产、兔子扎堆易生病的难处一一说明。 李福海听完沉吟片刻,习惯性的拿出烟袋锅子,边往里摁烟叶边道:“你家的情况我都清楚,符合批地要求,队里这边没问题。” 有亮悬了一路的心刚落了下来,李福海却又开口了:“不过眼下有个难处,今年申请宅基地的不止你一家。指标有限,得排队。公社那边什么时候下文,我也说不准。” 有亮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福海叔,那得等多久?” “快的话,十天半月,也有可能,慢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李福海递过来一张申请表:“先填着。表先放我这,等指标一下来,我第一个把材料递上去。” 有亮填好表,核对了一遍信息,递给了李福海。 李福海接过来扫了一眼:“你放心,你家这情况肯定优先,你回去该做砖做砖,该备料备料,别干等着。” 他顿了顿,特意嘱咐道:“兔子你不要明目张胆的放在院子里,要是再有人说三道四,怕是我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了,多谢福海叔!”有亮道过谢,转身出了院门。 到家时,金妹正在院里剁青菜叶,准备拌米糠喂鸡。 她身子笨重,只能岔开腿站稳干活。 见有亮脸色不对,她问了句:“福海叔咋说?” “指标要排队,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不好说…” “不过,福海叔说了,让咱先做砖,备料。”有亮道。 马老太从屋里出来,嘟囔了一句:“这是拿话搪塞你呢!” 金妹停下手里的刀,把剁碎的菜叶拌上米糠:“批下来是迟早的事,咱们抓紧做土砖,批文一到立马开工。” 当天下午,有亮扛起锄头去了后院。他先清掉满地杂草,刨开表层浮土,底下大片黄黏土露了出来。 这种土黏性足,是做土砖的上等料子。 大丫二丫放学回家,书包都来不及摘就跑来帮忙。 二丫蹲在土坑边铲土,黏土太硬铲不动,就撅着嘴用脚蹬铲背借力;大丫一趟趟拎桶倒水,清水浇进黄土里,咕嘟冒着泡,慢慢和成细腻的泥浆。 马老太收拾完灶房也走了过来,打量着土坑说道:“这土好得很,黏性够用。等你开始脱模做砖就喊我,翻晒、整理这些细活我能搭把手。土砖讲究火候,翻早了变形,翻晚了干裂,半点马虎不得。” 她伸手搅了搅泥浆试了湿度,便转身回了屋。 金妹倚着门框看着忙活的有亮,轻声说道:“等新房盖好,先给大丫二丫各打一张新木床。俩孩子挤了这么多年,也该有自己的床铺了。” 有亮应了一声,手上的锄头没停。 他把刨松的黄土都归进土坑,踩实压平,打算再加水把土焖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有亮在家吗?快出来帮帮忙!” 听见喊声,有亮放下锄头,拍掉手上的土迎了出来,金妹也挺着大肚子跟在了有亮后面。 只见队里的老赵抱着一只母兔,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怀里的兔子肚子胀得像皮球,蔫头耷脑,看着无精打采的。 老赵满脸焦急:“这兔子一整天不吃不喝,你快帮我瞧瞧还有救没?” 有亮接过兔子,按压了几下兔子的肚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很快就判断出问题。 “就是积食胀气。你回去把兔笼敞开通风,今天别喂粮也别喂水,饿上一天,明天早上少喂点干草就能缓过来。” 老赵长舒一口气,连连道谢:“可算帮我大忙了,我急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抬眼瞥见后院的土坑,瞬间明白了缘由。 他压低了声音:“看你这动静,是要做土砖盖新房?” “嗯,屋里太挤,准备加盖两间小屋。” 老赵琢磨了片刻,想起对方帮自己救了兔子,便开口说道:“我家前两年盖房,余下一些旧门框和木料,堆在墙角一直没用。我回去收拾收拾送过来,也算报答你。” “那可是多谢了,这可省了我不少事儿呢!”有亮心里一喜,忙说道。 “对了,你那窝小兔崽要是多了,到时候你挑几只匀给我。”老赵笑着道 “好说,好说。” 乡下物资金贵,以物换物也是常事,有亮心里暖暖的,连忙道谢。 老赵抱着兔子,急匆匆回了家。 有亮折回后院继续刨土,可干着干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后院这片空地看着宽敞,可深挖之后才发现,能用的纯黏土并不多。 算着两间住房加一间兔棚的用量,眼下的黄土顶多只够做六成土砖。 公社审批还要半个月,时间本就紧张,砖料缺了一大半,工期铁定要延误。 他心里犯了愁,把锄头往土坑里一插,转身走进屋内。 金妹正坐在床沿缝婴儿的小衣裳,见他脸色不对劲,随口问道:“咋了?出啥事了?” “土不够用。”有亮坐到门槛上,语气透着无奈:“后院这点黏土,还差将近四成的料,没地方挖土补。” 金妹停下手里的针线,沉默片刻后抬眼看向他:“屋后院墙外面那片荒坡,我记得也是黄黏土,你去瞧瞧?” 有亮眼睛一亮,那片坡地他再熟悉不过,荒草丛生,平日里没人搭理。他当即站起身:“我这就去看看!”说罢大步往后院墙外走去。 第449 章 阻挠 屋后那片坡地挨着村子边角,属于荒地。 地里半人高的野草长得密密麻麻,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碎石块,平日里压根没人过来走动。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的乱草和干土,底下厚实的黄黏土立刻露了出来。指尖抓起一把搓了搓,土质细腻又粘手,和后院挖到的好土没半点区别,做土砖再合适不过。 有亮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去老窑厂挑土路远,来回折腾太费力气,能在家门口挖土,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站起身,沿着坡地来回走了两圈,特意挑了最靠边的位置,既不挡路人行走,也碰不到谁家的田地,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确定妥当,有亮转身回家。 金妹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缝婴儿小褂,正低头仔细锁着衣边。 马老太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脚麻利地择着青菜。 见有亮脸上神色放松,金妹抬眼问道:“土能用不?” “能用,土质特别好。”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走到墙角拎起锄头和铁锹:“这下不用大老远跑老窑厂挑土,省不少事。” 马老太随手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木盆,眼睛一亮:“那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地面清理出来,明天一早直接挖土和泥。”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有亮应声,扛起锄头再次往荒坡走去。 坡上杂草盘根错节,还有不少枯草根和碎石,他弯腰挥起锄头,把野草连根刨净,捡出的石头全都堆到一旁。 没过多久,写完作业的大丫、二丫一人攥着一把小铲子,领着三丫一起跑了过来。 几个人一起忙活,没多一会儿就清出一大片平整空地,底下连片的黄黏土完完整整铺在眼前。 有亮刚把锄头举起来,准备往下深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呵斥声。 “谁让你在这儿挖土的?” 有亮手里的锄头猛地顿住,回头一看,孙婆子正双手叉腰站在土路上,脸拉的老长。 村里人人都知道,孙婆子和金妹向来不对付。 第一次是因为孙婆子破坏了金妹的麦苗。 前阵子养兔子被人举报,公社韩干事上门核查。 当时金妹就瞧见孙婆子鬼鬼祟祟在院墙外转悠。虽说没有证据,但一家人心里都有数,十有八九就是她搞的鬼。 三个小姑娘被这凶巴巴的喊声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看向了孙婆子。 有亮双手拄着锄头柄,看向孙婆子。 “婶子,这荒坡是村里的公地,我就挖点土做土砖,既不占良田,也不挡路,你凭什么拦着?” 孙婆子被他怼得一噎,随即又梗着脖子强辩:“凭什么?这块地紧挨着我家菜地!你把土挖松了,下雨泥水顺着坡往下冲,把我家菜苗冲坏了,你赔得起吗?” “根本流不过去。”有亮抬手指了指坡下:“你家菜地在坡底,中间还隔着一条排水沟。我挖的是高处的土,水往低处走,再大的雨也淹不到你地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今天敢往下挖一锄头,我立马去公社告你!”孙婆子双手叉腰,往前上了一步。 又是去告状。 上次揪着兔子的事举报,这次又拿挖土说事。 一股火气直往有亮头顶窜,他把锄头狠狠往地上一插:“你想去告尽管去。真等公社干部来了,我也实话实说。我挖公地的土,一不侵占别人地盘,二不拿土出去倒卖赚钱,堂堂正正,告到哪儿我都不怕。” 孙婆子没想到有亮态度这么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也张得开嘴。” 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刚清理出来的地上:“我告诉你,你敢再挖一锄头,除非把我活埋了…” 两人争执的动静越闹越大,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金妹扶着后腰,一步一步从院里走了出来。她在家听见外面的争吵声,放心不下便出来瞧瞧。 有亮瞥见她挺着大肚子过来,眉头皱了皱,低声道:“你出来干啥?快回去。” 金妹不理他,径直走到孙婆子面前,单手轻轻护着肚子,静静看着对方。 孙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凶道:“你盯着我干啥?” “孙婆,这块地到底归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金妹语速平缓:“我男人在这儿挖土,碍不着你半分田地。你执意拦着,莫不是上次举报我们家兔子,没能把我们咋样,心里一直憋着气?”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村民当即炸开了锅,低声议论不停。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回有亮家兔子被查,果然是她告的状?” “难怪拦着人家挖土,这是存心找茬呢!” “公家的荒坡多少年没人管了,轮到她来做主了?心眼也太小了。” 流言四起,孙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你胡说八道!空口白牙冤枉人,你拿出证据来!” “我确实没有证据,所以也不想跟你争吵。”金妹语气平静,转头看向有亮:“有亮,这土咱不挖了。去老窑厂挑,远点就远点,多费点力气的事。” 有亮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金妹说得对,跟孙婆子这种人耗下去,耽误工夫,还落一肚子气。 “行。”他点了点头,“听你的,去老窑厂。” 金妹没再说什么,慢慢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孙婆子,你能拦得住我们挖土,拦不住我家盖房。你心里那点怨气发泄完也就算了,别到头来把自己气死了,是真埋,不是活埋。” 这句话孙婆子气的,她胸脯起伏不定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你…” 她“你”了半天,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加上周围村民指指点点,哪里还待得住? 她狠狠瞪了一圈围观的人,嘴里嘟囔着几句难听话,麻溜爬起来,走了。 人群里的老赵一直没走,看着孙婆子仓皇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走到有亮身边:“这老太太就是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顺当。你别往心里去,老窑厂的土我去过,土质够用,就是路远。明天一早我也过去,帮你一起挑土。” 有亮心里一暖:“老赵哥,太谢谢你了。” 众人看没了热闹,也陆续散开。 几人一进院门,就看见马老太站在灶房门口,正伸头朝外看。 “吵完了?”见几人回来,马老太问。 “完了。”有亮把锄头靠在墙上边。 马老太没再多问,只是说道:“今天这事,金妹站出去是对的。我要是再出去,倒显得咱家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老婆子了。” 有亮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想,娘怎么没出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金妹出去,是讲理;她再出去,就成以多欺少了。 金妹坐回床边,把缝好的小衣裳叠好。 有亮站在她旁边:“刚才你不应该出去的,万一闹起来,你还怀着孕…” “没事儿,没那么娇气。”金妹淡淡地说道。 有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媳妇怀着身孕,还得站出来跟人周旋,他觉得是自己不够硬气。 有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卷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老窑厂的土就算差一点,做土砖也完全够用。无非就是来回奔波、多流些汗水。孙婆子拦得住这一处,拦不住他盖房。 入夜。 有亮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金妹挨着他身侧,手搭在肚子上。 “还没睡着?”金妹压低声音。 “嗯。” 有亮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伸出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明儿一早,我就去老窑厂。” 第450 章爹没了,房子也没了 公社特事特办,水贵家的地基批文下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李福海亲自送来的,说老沈提前打了招呼,公社优先审批。 水贵把批文折好揣进兜里,应了一声,没多说。 这天傍晚,水贵从农机站回来。 刚拐进巷子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院子方向尘土飞扬。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到院门口,他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院子?院墙已经全部推倒,大黄夹着尾巴蜷缩在灶房门口,瞪着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十来个陌生的汉子正在忙碌。 手里拿着铁锹、撬棍、泥桶,忙的不亦乐乎。 几个人分工明确,有人抡铁锹挖地基,有人搬砖,有人在拉线。 院墙根下那堆红砖灰瓦已经被搬开了一大半,地上撒着白灰,地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老屋的堂屋房顶上的茅草已经全部掀掉,木檩条被横七竖八地丢在一边。 墙根被撬开了一大片,土坯露出来,黄黄的,是爹在世的时候夯的。 水贵手里的工具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挪动一步。 这时,月娥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抱着念恩。 念恩认人,一眼就看见院门处的水贵,小小的身子在月娥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的朝他伸手,要爸爸抱抱。 水贵走了过去,始终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忙碌的汉子们。 “回来了?”月娥抱着念恩看着他:“爹说趁天气好赶紧动工,老屋太旧了,住着不踏实。” 念恩八个月了,看见爸爸,她扭得更厉害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脸雀跃。 水贵把念恩接到怀里,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亲亲。 月娥看出了水贵的不对劲儿:“你先别抱着孩子站这儿,灰大。”说着把念恩又接过去:“你去看看,有啥要说的,跟工人交代一声。” 水贵空出手来,站在院子里。 一个工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水贵,笑着问道:“小伙子,你就是女婿水贵吧?” 不等水贵答话,他继续说道:“沈院长特意交代了,你家房子地基往深挖,盖结实点。” 水贵点头,机械地应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工人拆老屋。 土坯一块一块被撬下来,扔到一边。扬起的灰尘呛得人嗓子眼都疼。 “轰隆”一声,最后一面土墙倒了下来。 一个汉子朝着水贵喊道:“小伙子,过来搭把手,把这根檩条抬过去。” 水贵走过去,弯腰抬起木料。檩条上还有生锈的铁钉,水贵和那汉子把檩条抬到墙根码好。 刚码好,另一个汉子喊道:“这边还有几根,也抬过去。” 这时,旁边一个人问道:“你也是建筑队的?”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笑了:“啥建筑队的?人家是房主。”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房主?这房子不是沈院长盖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给闺女盖房子,那女婿不还是一样住?” “就是。” “那不还是房主!” 几个人随口说笑,水贵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水贵没说话,转身走到废墟边上。 月娥从灶房伸出头来,看见水贵站在那儿不动,走过来问道:“站这儿傻看啥呢?” “看房子。”水贵没看她,眼睛落在堂屋倒塌的土坯墙上:“房子拆了!” “拆了再盖呗。”月娥无所谓地说道。 “这是我爹留下的。”水贵眼睛有些红:“我爹当年盖这个房子,光做砖都做了十天。” 月娥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旧房子拆了就拆了。爹当年盖它,是为了让咱有地方住。现在盖新的,不也一样?” 水贵没接话,依旧站在废墟中央,看着满地狼藉 。 月娥又说:“你站这儿也帮不上忙,进去看着孩子,我去烧水。” 水贵没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废墟。 灰尘慢慢落下来,夕阳照在翻新的泥土上,黄惨惨中带着一丝黑。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土坯,在手里使劲儿捏了捏。 爹走了好些年了。 爹留下的墙,今天也没了。 他看了一眼忙碌的几个人,大家伙儿各忙各的,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晚上,工人收了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屋没了,只剩灶房和旁边一间耳房。一家人暂时挤在这里。 水贵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点了。 他平时很少抽烟,他知道,月娥不喜欢闻烟味儿。 月娥把孩子哄睡了,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抽烟,皱了皱眉。 “咋还抽上了?” 水贵没接话,闷头吸了一口,烟头在暗夜里忽明忽暗。 月娥把盆放在一边,搬了个马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水贵才开口:“月娥。”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月娥愣了一下,感觉话头不对:“咋了?” “没咋。”水贵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落寞:“就是觉得……爹能把事办成这样,我连句话都插不上。” 月娥想了想,说:“我爹是我爹,你是你。他能办是他的本事,你插不上话又不是你的错。” 水贵没接话。 “你天天早起贪黑上班,修机器,挣钱养家,咋就没用了?”月娥说。 水贵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声音很低:“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水贵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我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月娥听明白了。 她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去学点本事。光坐这儿抽烟,能顶啥用?” 水贵抬眼看她。 月娥继续说道:“上回舅舅不是说了吗?县里有农机维修新技术培训班,专门教新式农机维修技术,学完了对你修机器有帮助。你去找他问问,报个名。” 水贵愣了一下:“你……你同意我去?” “为啥不同意?”月娥看着他:“你去学技术,又不是去干坏事。家里有我,孩子我带得过来。你去了,顶多半个月呗。”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房子还在盖,家里还有田地,还有卫生点、孩子,你一个人…” “房子有建筑队,不用操心。”月娥看向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水贵没回答去还是不去,但他眼睛里的光,月娥看见了。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你去找舅舅问问,问清楚了再说。” 说完,转身进了耳房。 水贵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烟头。 他看着院子里那片空地,新挖的地基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月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儿一努一努的,好像梦到了好吃的东西… 水贵蹑手蹑脚地脱鞋脱衣服,轻轻悄悄地挨着月娥躺下来,盯着房梁。 “还不睡?”月娥没睁眼,突然问出一句,吓了水贵一跳。 “嗯,就睡。” 水贵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没再说话。 他的耳边还响着工人那句“沈院长说…”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明天,去找苏文清。 他又翻了个身。 月娥嘟囔了一句:“别翻了,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水贵不敢再动了。他睁着眼,盯着墙上的裂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451 章难以抉择 第二天一早,水贵先去农机站找张站长。 张站长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水贵进来,招呼了一声:“来得正好,野猫岭那台拖拉机,你抽空再去看看。” 水贵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站长,我想请假。” 张站长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水贵:“请多长时间?你干啥去?” “县农机学校办了新技术培训班,专门教新机型,我想去学。” 张站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水贵。 随后,他皱皱眉,伸手按住太阳穴,想了一会儿:“培训班这事儿我也知道,为期两个月,学技术是好事。但你走了,站里的活谁干?野猫岭、黄土岗那几个大队的机器,都指名道姓只让你修…” “我可以走之前留个清单给李技术员,还有柱子。” 张站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一咬牙:“行。你去学。站里这边我想办法。” 水贵心里一松:“谢谢站长。” “别谢我。学完了回来好好干活就行。”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水贵骑上站里的响叮当自行车往县里去。 到县农机站的时候,苏文清正在院子里洗自行车。看见水贵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老远跑来的有事儿吧?进来说。” 水贵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跟着进了办公室。 “舅舅,我想问问那个培训班的事。”水贵开门见山。 苏文清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苏文清看了他一眼:“培训班只有这一期,为期两个月。怎么?你想参加?” 水贵点头。 苏文清沉吟片刻:“月娥知道你来不?” “知道。” “我再问你,”苏文清看着水贵:“你走了,家里咋办?” 水贵张了张嘴,避开了苏文清的眼睛,没说出话。 苏文清掰着手指头数:“两个孩子才八个多月。家里正在盖房子,工地上天天要有人盯着。卫生点那边还有病人。家里还有田,马上要锄草施肥了。月娥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水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小:“舅,我跟月娥商量了,她同意…” “她同意?她知道家里有多少事吗?她是在硬撑!”苏文清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 停了一会儿,他放缓了语气:“你大姐那边能不能帮上忙?” 水贵摇头:“大姐家里也走不开,现在正忙。上次月娥生孩子,她来照顾了月子;月娥培训,她又来了半个多月,已经耽误她不少事了。” “那你二姐呢?” “二姐更不行,二姐夫腿摔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她一个人既要照顾家里、孩子,还有田地,还要照顾二姐夫,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水贵低下了头。 苏文清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如果你一走,家里所有的事情全在她一个人身上,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是吧?” 水贵没说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苏文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水贵。他知道水贵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可眼下这事,确实难办。 “舅,只有这一期。”水贵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错过就没了。” 苏文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去跟月娥商量。”苏文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了桌子上:“她同意,你就来报名。她不同意,你也别怪我。” “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他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必须保证,要把家里安排好,跟月娥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把所有困难摆出来,她同意你才能去。” 水贵愣了一下,手指扣着着膝盖上的裤子,越扣越紧。 苏文清看着他,没继续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从苏文清办公室出来,水贵骑车往回走。 一路上,苏文清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培训班只有这一期,为期两个月。 也就是说,错过这一期,以后就没有了。 可家里… 他知道苏文清说得对。家里确实离不开人,月娥一个人,两个孩子,房子还在盖,地里还有活,还有卫生点… 可他要是现在不去,以后这种机会不一定再有。 站长再器重他,工资升不上去。 房子盖好了,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他挣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他要尽全力,让月娥和孩子过上好日子,这个心愿,从他跟月娥结婚,就没有变过! 他骑得很慢,很慢… 太阳晒在背上,热辣辣的。 到了家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工人砌墙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里发慌。 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把自行车靠在墙根。 月娥抱着念恩站在灶房门口,念安坐在旁边的木制摇椅上,正在吮手指。 水贵走过去,蹲在摇椅前面,把念安的手从嘴里拉出来。 念安一看见他,两只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水贵把念安抱起来,亲了儿子一下,没说话。 “站长同意了?”月娥问。 “同意了。” “那就去呗。” 水贵没接话。他抱着念安,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砌墙的工人身上。 月娥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对劲。 “咋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水贵说,“舅舅说,只有这一期,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办,而且,为期两个月。” 月娥愣了一下。 “错过就没了。”水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工人砌砖的声音很响。 月娥把念恩换到另一只手上,抱紧了一些。 水贵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大姐家走不开,二姐家…传林哥还躺在床上…”他说:“如果我这个时候走了,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第452 章你去吧 月娥没说话,她的眼眶瞬间有些泛红。 她没敢和水贵对视,而是扭头看向院子西头。 那边的院墙已经砌了快半尺高了! “月娥,你要是觉得扛不住,我…我就不去了。”水贵的声音很低:“我…再等别的机会…” 月娥努力稳稳情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等啥?你要是再不去,这个家以后怎么翻身?” “再说了,只有这一期,错过了就没了,你等啥?”月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月娥打断他:“你去了,学成了,以后咱家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你不去,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选哪个?” 水贵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 念安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揪他的耳朵,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他抬起头,看向月娥。 月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水贵看见她的眼圈似乎有些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月娥,家里的事情太多了,这个时候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咋扛?” 月娥看了看半尺高的院墙,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念恩,沉默了。 这时,建筑队的工头在墙外喊了一声:“水贵,明天水泥还拉不拉?” 月娥抬头看过去,回了一句:“拉,按原计划干!”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水贵。 “你去了,中间能回来不?” “能。培训班周末不上课。我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再过去。” 月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你走之前咱把地里的草锄一遍,肥施上。后面的,周末回来弄。” 水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最终咽了回去,点点头。 “盖房子的事儿,建筑队有啥事直接找我。”月娥说:“卫生点那边,没啥病人,还有金医生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一个人,慢慢弄,总能弄完。” 水贵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辛苦你了”,想说“等我回来”… 他想说很多话。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月娥看了他一眼,把念恩放进了木摇椅里。 “别站这儿了。进去看着孩子,我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 水贵抱着念安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的门帘被掀开,落下来,晃动了几下。 眼睛有些发涩,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念安的脖颈里。 念安还以为爸爸在跟他玩儿,伸出小手揪他的耳朵,咯咯咯笑的欢。 水贵把闺女抱紧了一些。 晚上,工人收了工。 水贵把孩子哄睡,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月娥看见他又蹲在那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又想啥呢?” 水贵没接话,把烟塞回兜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水贵才开口。 “月娥。” “嗯?” “你白天说,你一个人慢慢干,总能干完,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 水贵看着刚砌了不到一尺的院墙,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怕去培训,”水贵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很用力:“我是怕,我去培训了,你一个人撑到垮掉,我连看都看不见…” 他的声音嘶哑。 月娥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咋办。”水贵说:“我想去,可我又觉得对不住你。” 月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很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可累,也得往前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吧。家里的事,我想办法…” “可你……” “你不是说了吗,周末能回来。”月娥打断他,“你周末回来干活,周一到周五我自己弄。两个月,又不是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水贵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月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你去学成了,以后工资能涨。”月娥说,“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过。现在苦两个月,值了。” 水贵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月娥继续道:“别蹲这儿瞎琢磨了。明天去报了吧。” 说完,转身进了屋。 水贵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进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睛一热。 两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拽了几下。 站起来,进了屋。 月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个孩子挨着她,睡得正香。 水贵挨着月娥躺下来,盯着房梁。 “还不睡?”月娥没睁眼。 “就睡。” 水贵翻了个身,面朝墙。 想着明天去报名。 想着走之前把地里的草锄一遍。 想着跟建筑队交代好。 想着周末回来干活。 想着月娥白天说的话,想着她抱念恩时泛红的眼眶,想着她转身进灶房的背影,想着她刚才说“现在苦两个月,值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亮的東西。 他闭上眼。眼角有点湿。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又翻了个身。 月娥嘟囔了一句:“别翻了。” 水贵不动了。睁着眼,盯着墙上的裂缝。 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水贵又去了县农机站。 苏文清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想好了?” “想好了。”水贵从兜里掏出那张表格和四十块钱,“报名。” 苏文清没急着收钱,先看了他一眼。 “月娥那边,真没问题?”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现在苦两个月,换以后的好日子,值。” 苏文清听了,没说话。他把钱点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收据单,填好,递给他。 “下周一开学。宿舍我给你问了,六人间。” 水贵接过收据单,折好,揣进兜里。 苏文清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学。别让月娥白受累。” 水贵重重地点头,没说话。 他骑车往回走。一路上,风从耳边刮过。 他把车骑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想把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东西甩掉。 可甩不掉。 到了家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工人砌砖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月娥正蹲在灶房门口,拿着抹布擦洗落灰的锅碗瓢盆。 念安坐在旁边的摇椅里,嗯嗯哦哦地独自说的热闹。 水贵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过去。 “报了?”月娥头也没抬。 “报了。下周一开学。” “嗯。” 月娥没再说话。 可那天晚上,她很久没有睡着。 第453 章等批文 鸡叫头遍的时候,有亮就醒了。 身旁的金妹蹙着眉头,睡的不安稳。 她的月份越来越大,肚子挺的老高,怎么睡都不舒服,昨晚上折腾了半宿才睡着。 有亮怕吵醒她,轻手轻脚摸索着把裤子套上,下了床。 灶房里,马老太已经已经做好了早饭,见有亮进来,把一碗煮好的稀饭递给他:“吃了再去。” 老太太已经把稀饭晾成温热,有亮三几下就喝了下去。 马老太又递给他两个白面馒头:“把这个带上,饿了就垫吧垫吧。” 有亮接过馒头,拉着架子车出了院子,走到巷子口,他下意识地往李福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没看见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老赵已经等在大樟树下,蹲在架子车旁,手里夹着一根卷烟。 有亮见到他,把两个馒头递了过去:“还没吃呢吧,先垫吧一下。” 老窑厂在六队的东边,离六队单程有三四里路的样子。 老窑厂的黄土好,没有沙子,粘性好,做出来的砖结实。 三里多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板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去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下坡路,又是空车,哼着歌儿的时间就到了。 老赵用铁锹铲了几下,表面一层土发白发硬,再往下挖,颜色就变了。 老赵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底下的土能用。” 有亮也蹲下来,土在掌心搓开,细腻发黏,做土砖正合适。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抡起铁锹开始干。 土一锹一锹往车斗里甩,土块砸在车斗里,砰砰作响。 回来的时候,几百斤的黄土压在车上,一路慢上坡,车把沉甸甸的往下坠。 有亮把襻绳套在肩上,脖子伸的老长,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贴着地面。 但车上的土太重,上那段缓坡的时候,板车就像在往后拽他一样,肩膀上的绳子几乎要勒进肉里。 因为用力,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他的两只脚用力扣着鞋底,每一步都走的很稳,生怕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一车土就会翻下坡。 “娘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终于上了缓坡,老赵停下来,抹了一把汗说道。 有亮喘着粗气:“盖房子哪儿有这么轻松的?” “也是,”老赵点点头:“去年我家盖那几间房,我整整瘦了十几斤。不过,等房子盖起来,那是真值!” 这句话让有亮心里热乎乎的,他看着满车黄土,那不是土,那是以后的日子。 第一趟土倒进院子,第二趟继续,第三趟接着拉… 就这样,第一天,有亮和老赵一人拉了六趟。 拉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上碰到扛着锄头回来的陈老蔫。 老蔫问:“有亮,批文下来没有?” “还没,报上去了。” 老蔫叹了口气:“唉,排着吧,咱队今年申请的多。” 他往水贵家瞟了一眼:“还是水贵好,老丈人都给办好了,只管盖。” 有亮也往水贵家看了一眼,没接话,拉着车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金妹从灶房里出来,一手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子,一只手撑着后腰,把水递给了有亮:“喝口水。” 有亮的肩膀勒出了两道紫红的印子,小腿肚子直打颤,硬邦邦的,像两根木棍。 金妹看着他的肩膀,眉头皱了起来:“都磨成这样了。” 有亮肩膀上两道紫红色勒痕,被汗水一浸,看着有些吓人。 “没事儿,干会儿哪儿有不磨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不在意地笑笑:“去年老赵盖房,比我磨的还厉害。” 金妹伸手把他身上的灰土拍掉,动作很轻:“房子慢慢盖就是了,把自己累坏了谁也替不了。” 有亮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金妹跟着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怀着孕,还在替他操心。 他沉默了几秒,笑着说道:“等盖房子的时候,单独给你盖一个宽敞的灶房。” 金妹白了他一眼:“批文还没下来呢,还灶房?” 嘴上这么说,可她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有发也过来帮忙。 看着堆的像小山一样的黄土,有发忍不住问道:“差不多了吧?” 有亮摇头:“还不够,还得再备点。” “你是盖房子还是盖大队部?” 有亮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表情认真:“房子是一辈子的事,缺啥都行,不能缺砖。” 有发摇摇头:“你这犟驴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刚拉回来的土,要浇透水,让土“醒”上一夜,这时候的土就像一摊稠粥一样黑黄发亮。 做土砖首先要踩泥,来回踩,直到泥巴里的气泡全被挤出来,变得像揉透了的面团一样柔韧筋道,才能上模子。 有发抽空过来帮忙,几天过后,做的土砖也越来越多,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金妹坐在廊檐下,缝着婴儿的衣裳,目光偶尔扫过院门,前些天孙婆子闹腾那一场,她嘴上没再提,可不代表她忘了。 有些账,她记在心里,早晚要算。 大丫儿和二丫儿放学回来,围着土砖转来转去。 “爹,咱家真要盖新房子了?”二丫儿小声问。 “当然,”有亮看着她,“等房子盖好了,你们就不用挤在一张床上了,到时候三个人睡两张床。” “真的?” “真的!” 大丫儿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微微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三个丫头的笑脸,有亮忽然觉得,这些天流的汗,值了! 有亮看着那些土砖,心里想着房子。他要把后院盖起三间正房,院墙砌起来,家里孩子多,可以在院子里敞开了跑。 院子里还可以多喂鸡,多喂兔… 他蹲在院子里的土砖前,抓起一把半干的黄土,慢慢搓开。 土够了,砖也做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差批文了。 可那张纸什么时候下来,谁也说不准。 这年头,啥都紧张,有人排一年都未必能够排得上。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探头进来。 “有亮叔!福海爷爷让我叫你去一趟大队部。” 有亮一愣,呼的一下站起身子:“啥事儿?” “我不知道。”那孩子挠了挠头:“说是公社来人了。” 一句话,有亮的心猛地剧烈跳了几下。 金妹也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马老太也探出了头。 公社来人?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可目光却齐齐落在那一排排土砖上。 难道… 地基批文有消息了? 第454 章不是批文 有亮听说李福海让他去大队部,整个人既惊又喜,还夹杂着些忐忑。 他来不及把鞋拔上,趿拉着鞋子,从院子出来,一路快走,越走越快。 此时,已近黄昏。 队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陆陆续续飘起了炊烟。 有亮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房子,东边留两间,西边重新盖一间灶房。 院墙再砌高一些,到时候兔笼子都挪过去,外面也看不到里面。 三个丫头也能有自己的房间,金妹生完孩子也不用挤。 他越想,心跳越快,砰砰砰的。 路上碰见几个下工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公社来人了。 李福海又专门让人来叫他。 有亮嘴上没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难不成真是地基批文有消息了? 想到后院里那一排排晒着的土砖,他心里就一阵激动。 到了大队部,有亮急匆匆一脚就跨进了办公室。 刚进去,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屋里好几个人,不止他一个。 陈老蔫、刘老四,还有队里的王木匠,都坐在长条凳上。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有期待。 也有忐忑。 有亮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路上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散了不少。 看来不是单独找他,那就不是批文下来的事了! 李福海正陪着两个穿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说话,见有亮来了,冲他招招手。 “有亮来了?快进来坐。” 有亮应了一声,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见人到齐了,李福海清了清嗓子,看向几个人,指着高高瘦瘦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公社的方干事。” 他又指向另外一个圆脸笑眯眯的男人道:“这位是周干事。” “一会儿两位干事问什么,你们据实回答就行了。” 那姓方的干事看向李福海,询问道:“李队长,人到齐了?” 李福海点点头:“齐了。” 方干事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翻开了手里的蓝色封皮本子:“那开始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亮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方干事把本子摊开,手里拿着一支笔,扫了坐着的几个人一眼:“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核实宅基地申请情况。” 一句话说完,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有亮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落了下来,果然不是批文。 周干事把一摞子资料递给了方干事,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陈建国。” 陈老蔫赶紧站起来:“在。” “家里几口人?” “六口。” “现有住房几间?” “一间半。” … 方干事问的很细致,边问边看着周干事做记录。 一份份问下来,轮到有亮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办公室里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纸张上。 “马有亮,家里几口人?” 有亮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答道:“六口,三个孩子,我们两口子,我爱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快生了。还有一个老娘。” “现在住房情况?” “三间土坯房。” 方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听说你家养兔子?” “嗯。” “兔棚在哪?” “在院子里。” 有亮老老实实回答。 李福海这时插了一句:“有亮家的情况我了解,确实也住不下,家里还有一个老人。” 方干事点头,又翻了翻手头上的材料,沉默了片刻:“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有亮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一脸期待地看向方干事。 方干事继续说着:“住房确实都比较紧张,符合申请条件。” 听到这句话,有亮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旁边的陈老蔫和刘老四,还有王木匠几个人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了。 可还没等几个人松口气,下一秒,方干事又补了一句:“不过符合条件不等于马上批,全公社申请盖房的好几十户,指标就那么多,轮到谁,公社统一定。”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几个人脸上刚漾起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有亮也沉默了,果然,事情没那么容易。 方干事收起材料,周干事合上本子,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大家先别急,符合条件的都会排队,早晚能轮到。”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谁也不知道那个“早晚”是多久。 一个月? 半年? 还是一年? 散会的时候,外面已经升起了月亮。 几个人一起走出了大队部院子。 陈老蔫叹了口气:“唉,又得等。我家就那么屁大点儿地方,儿媳妇快生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老四苦笑:“谁不是呢?我家老大都十四了,还跟我们两口子挤一张床。” 几个人摇头,沮丧的陆续散开。 月亮不知道啥时候已经隐入了云层里,夜空有些暗。 公社的两个干部也骑着二八永久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公文包,相继离开。 有亮刚准备回家,李福海却在后面喊了一声:“有亮。” 有亮停下脚步:“福海叔,啥事儿?” 李福海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也别太着急,我看了名单。” 有亮心头一跳,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咋说?” 李福海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前面几户材料不全,真往下排,你家能进前三。” 有亮愣了一下,激动的声音都提高了:“福海叔,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啥?赶紧把砖备好,真等批文下来再准备,黄花菜都凉了。” 有亮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轻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里已经点上了煤油灯。 金妹一看见他回来,立马站了起来:“咋样?是不是批文下来了?” 马老太把煤油灯芯挑高,屋里更亮堂了些,可煤油烧的快,老太太又赶紧把灯芯拨了回去。 有亮进屋,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这才说道:“不是。” 他看到金妹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有亮看着她,笑了笑:“没下来。公社来人是核实情况的,福海叔说了,咱家能排前三。” 金妹脸上满是期待:“那就是说,快了?” 听见这话,马老太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行,排前头总比排后头强。” 金妹眼里的光重新亮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那孩子出生时,能住进去不?” 有亮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院子里的土砖。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砖面,已经干了七八分,再晒两天就可以码起来了。 突然,一阵风从院门处灌进来,院角晾着的草帘子被吹得哗啦作响。 接着,轰隆一声,一声闷雷炸开。 有亮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院子里的土砖。 土砖还没干透,批文还没下来,真要是一场大雨下下来,这些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第455 章暴风雨之夜 有亮站在后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土砖已经晒了好几天了,表面发白,再晒两天就能码起来。 刚才还是乌云,起风,现在连雷都响了,这一场雨,恐怕真是要下下来了,而且小不了。 院子里,一排排土砖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这些砖可是他和老赵,还有有发,一趟趟从老窑厂那里拉回黄土做成的。 肩膀被磨破了皮,手也被襻绳勒出了血泡。 拉回来之后,踩泥、和泥、脱模、晾晒,前后忙活了这么多天。 每一块砖里都浸着汗水,每一块砖里都有他们全家人的盼头。 眼看着就要晾晒透了,真要是被一场大雨泡了… 有亮的心里一阵发沉:重新做砖倒是不怕,可要是批文突然下来,砖却没晒好,那才是真耽误事儿。 “有亮,”金妹也听见了雷声,她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扶着肚子,月份大了,她的行动都比平时慢了许多:“是不是要下雨了?” 有亮再次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层越压越低。 他嘴里“嗯”了一声,脚已经往院子里的土砖走去:“得先把砖搬到一起。” “现在就搬。”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肯定。 风越刮越大,吹的草帘子“哗啦啦”直响。 马老太也从屋里出来,顺着儿子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顿时脸色都变了:“老天爷,这不是暴雨云吗?”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对天最敏感。什么云下什么雨,看一眼基本都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她的动作也很快,几步跨到院子里,吩咐有亮:“快,这雨下得急,能搬多少是多少,一会儿雨下来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撸起了袖子。 一家人立刻忙活起来。 三个丫头也听见了动静,齐齐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大丫儿依然不太爱说话,却主动抱起了草帘子,二丫儿和三丫儿也开始捡石头。 一家几口总动员,草帘子、破油毡布,能盖的东西全往这边搬。 土砖也尽量码在一起,不能零散地立在地上,否则哪里有那么多东西盖? 有亮一边搬砖,一边不时地看天,心始终悬着。 因为他知道,这些准备只能防得住小雨,真碰上大暴雨,家里的土砖能不能保住,还得看运气… 与此同时,月娥家。 盖房子的师傅们已经走了,月娥拖着疲累的身子,正在灶房里洗碗,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跳一跳的。 当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的时候,终于直起了腰,腰酸的厉害。 水贵已经去了县城培训,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前两天,水贵起早贪黑,把地里的苗施了肥,剩下的,只有等他周六上完课赶回来,周天的时候再弄。 今天一天太忙了,直到这一会儿,月娥也没有喘息的机会:两个孩子还等着洗澡,还等着她哄睡觉。 她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坐下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早上她天蒙蒙亮就起了床,挑水、喂鸡、喂兔子 、还要洗衣服、做早饭,然后把两个孩子喂饱,带到了卫生点。 孩子大了,放在家里不放心,两个小家伙尽管很乖,睡醒了之后,很少哭闹。 但放在床上,他们醒了会在床上爬,弄不好就会摔到地上。 只有放在眼前才放心。 卫生点里有金三顺从家里带来的的木摇椅,两个小家伙就放在摇椅里。 这几天家里盖房子,金三顺特意只让她在卫生点待一个小时,其余时间她可以不在卫生点,有事儿金医生顶上。 月娥烧了一大锅水,准备给两个孩子洗澡。 就在这时,轰隆…她听见了打雷的声音。 月娥掀开灶房里的门帘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建筑队的人早就离开了,新砌起来的院墙立在那里,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月娥看着院子,心里莫名有些空。 以前的这时候,水贵早就回来了,不是在逗弄孩子,就是坐在灶房里跟她说农机站里发生的事儿。 可这两天,晚上院子里只有她和大黄。 就在这时,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 月娥下意识抬头看看天,只见刚才还能看见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西边黑压压的一大片。 风吹的院子里的晾衣绳来回摇晃。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要下雨了! 她扫了一眼院子,突然想起,院子的西北角,还堆着几袋子水泥。 月娥心里一紧,这些水泥可是宝贝、紧俏货,就算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这都属于国家分配的建材,农村建房能分到的份额很少,她爹老沈应该是托人找了关系,才弄到这十来袋子水泥,万一淋了雨,那就全废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紧,赶紧去找油毡布。 … 夜色越来越沉,风越来越急,云层也越来越厚,整个六队仿佛被一口巨大的黑锅罩住,空气闷的喘不过来气。 有亮已经把草帘子全部搬到了土砖旁,一家人齐心协力,把土砖往一起集中。 忽然,一道闪电撕开夜空,把整个六队照的如同白昼。 接着,轰…又一声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有亮脸色骤变:“快,盖砖!” 一家人手忙脚乱,把草帘子、破毡布通通往砖上搭。 风很大,雨很急。 刚盖上的草帘子被风掀起。 “快,压石头!”有亮死死按住草帘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二丫儿、三丫儿连忙把捡来的石头递给了有亮。 大丫儿浑身淋透,却还在拼命按着草帘子的角。 马老太被风吹的站不稳,还是咬牙拿石头往草帘子上压。 可风太大了,刚压住这一边,另一边又被掀起来… 金妹急得眼眶都红了,也顾不上自己行动迟缓,挺着大肚子抱着石头往草帘上压。 “你回去,”有亮冲着她大吼:“别摔着。” 可这会儿,金妹哪里顾得上自己?这些砖要是毁了,这些天的苦就白吃了。 这时,一个人影顶着暴雨冲了过来,捡起地上准备好的石头,往砖上压。 是有发。 他一边压石头,一边对金妹说道:“你进屋,我来。” 他连蓑衣都没顾上穿,浑身湿透,进来就扑向砖堆。 月娥家。 月娥好不容易找来一块油毡布,一个人拖着往水泥上盖。 风大,她连着油毡布一起被风带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胳膊和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血,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扯着油毡布。 以前遇上这种事儿,都是水贵干,她只需要递块砖头就行。 可今天,院子里没有水贵,只有她自己。 这些水泥无论如何不能废,废了,房子盖不起来,也浪费了爹的一片心意。 水贵去了县里,她不能让家里拖他的后腿。 暴雨越下越大,月娥死死压住油毡布最后的一角,摸索着砖头,压了上去… 看着盖好的水泥,她一下子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而有亮那边,最后一块草帘子也终于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衣服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有亮站在砖堆前,雨水顺着脸不断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些砖能保住多少。 也不知道这些天的辛苦,会不会被一场雨毁掉。 暴雨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谁也不知道,等天亮以后还能剩下多少… 第456 章我叫吴水贵 鸡叫头遍的时候,雨停了。屋檐下还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有亮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后半夜雨势小了一些,他才眯了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翻身起床,穿上衣服和鞋子,连脸都顾不上洗,推开门直接到了后院。 后院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儿,昨夜的雨把原本就挖开的地面浇的泥泞不堪,一脚下去,有亮的黄解放鞋立刻粘上了黄泥巴。 可他顾不上这个,径直走到砖堆旁,稍微松了一口气。 草帘子还在,石头也在,没有被掀开。 他弯下腰,掀开草帘子的一角,里面的土砖露了出来。 有亮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层,砖面有些潮,但没有散。 他把草帘子掀开,仔细检查起来,里面的还是硬的。 有亮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咋样?”身后传来了金妹的声音,带着些紧张。 她也醒了,昨夜淋了雨,加上月份大,休息不好,她的眼下带着青色。 有亮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没大事儿。” 他说着,掀开了其余的草帘子。 金妹一愣,有些不太相信地再次问了一遍:“真的吗?” 有亮点点头:“外面和上层有些受了水,我把它们单独挑出来,重新晒。里面的大部分保住了。” 金妹顿时松了一口气,一只手下意识放在胸口拍了拍:“那就好。昨晚上又是风又是雨的,可把我愁死了。” 马老太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见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老天爷总算留了一些情面,砖保住了。” 有亮的脸上是轻松的表情,他蹲下身子,把泡的发软、还有淋湿坏掉的砖都清理了出来。 损失早在意料之中,但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忙活这么多天,总算没白干。 有亮正干着,有发进来了。 “咋样?” 昨夜他听见下雨就想起了这些砖,穿上衣服就跑来了,等他回去的时候,衣服直往下滴水。 天刚亮,他不放心,又跑来看看。 有亮冲着砖堆努了努嘴:“保住了!” 有发走过去检查了一遍,脸色也是一松:“昨晚上盖的严实…” 有亮看着这些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起来:砖是保住了,可保住砖有啥用?批文一天不下来,这砖就得在这里多晒一天。 风吹、日晒,下次再来一场暴雨呢? 想到这里,他刚刚松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 有发没多说,大致看了一下,转身要回去,老太太喊住了他,从屋里拿出来一包东西塞给他:“秀儿肚子越来越大了,这几个鸡蛋拿回去给她补补身子。” 金妹扫了一眼老太太,又扫了一眼那包着的鸡蛋,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 月娥醒的更早,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上好不容易把水泥盖上,她浑身都淋透了。 两个孩子估计是被雷声给吓到了,一直在哭闹。等她换好衣服,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哄睡着,天都快亮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昨夜淋了雨,还是因为没睡好,此刻,她坐在床边穿鞋,有些头重脚轻的。 膝盖和手肘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下头一看,手肘和膝盖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几道口子,此时虽然结了痂,但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 月娥皱了皱眉,站起身往院外走,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些水泥。 她打开偏房的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推倒的土墙被雨水一浇,泥泞不堪。 新砌的红砖墙颜色比昨天深了许多,红艳艳的。 月娥走到院角,油毡布还压在那里,她弯下腰,把砖头挪开,一把掀起油毡布。 一袋,两袋,三袋…她的眼睛扫过堆放的水泥,装水泥的牛皮纸袋子大部分都是干燥的,只有最外边的两袋,纸袋子边角颜色有些深,受了潮,其余的,都没事。 月娥心里一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砖头上,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 保住了! 总算保住了! 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手心也疼,原来,昨晚上在雨里摔倒的时候,手掌擦破了皮。 大黄摇头晃脑的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的,还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月娥伸手摸了摸狗头,忽然有些想水贵。 以前有什么事,总是他冲在她的面前。如今,家里大小事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看了看磨破的手掌,还有结了痂又红又肿的膝盖和手肘,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早饭要做,衣服要洗,建筑师傅们一会儿要来了,她没有时间想别的。 日子不会因为谁累了,就会停下来等着。 县农机培训班。 宿舍楼里响起一阵铃声,叮铃铃… 水贵睁开眼,六人间的宿舍已经有几个人起来了。 有人在穿衣服,有人端着脸盆往水房走。空气里混杂着肥皂味儿和柴油味儿。 水贵翻身下床,迅速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动作利落。 简单洗漱之后,他端着搪瓷缸子去了食堂。 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个杂面馒头。 吃完饭所有学员一起往教学楼走。教室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前面挂的黑板,墙上还贴着“发展农业机械化”的标语。 不少学员已经到了。这些学员有的来自农机站,有的来自农机厂,还有公社拖拉机队的,大家正三三两两聊天。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个老师推着一台机器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台新式柴油机,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 教室里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啥型号?” “不知道啊,没见过。” 一位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今年刚配发的新型号柴油机,以后很可能逐步推广。” 老师的一句话,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机器上。 水贵也坐直了身子。眼神比刚才亮了许多,这才是他来培训班最想学的东西。 老师开始讲解机器的结构,还有工作原理。 讲到供油系统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谁来说说,如果喷油压力不足,最可能出现什么问题?” 教室里立刻安静,不少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人倒是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拿不准。 老师等了几秒,见大家都不回答,正准备往下讲。 忽然看见后排举起一只手。 “你来说。”老师指了指手的主人。 水贵站了起来,声音不太大:“应该是启动困难,动力下降,还会冒黑烟,严重的话还容易积碳。” 老师点点头:“不错,还有吗?” 教室里不少人回头看向水贵。 水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具体原因不能只看压力。有可能是油路堵塞,也有可能是柱塞磨损、喷油嘴雾化不好,得拆开检查才能确定。”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安静,老师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是书本上的内容了,这是有实践经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老师放下粉笔:“这位同志来自哪里?” “红旗公社农机站。”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又问道。 “我叫吴水贵。” 老师点点头,把名字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围绕那台新式柴油机学习。 机器刚一拆开,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不少零件很多人都是头一次见。 老师拍了拍机身:“这种型号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们来培训不光是学会修机器,更是要学会新的东西。” 水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在农机站,还觉得自己已经算懂农机的人了。今天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变了。 而他们农机站,很多人还在用老办法干活。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课桌上的笔记本,水贵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这一趟培训,他好像真的来对了。 第457 章她也能撑起一个家 月娥发烧了! 也许是暴风雨夜淋了大雨,再加上没睡好,早上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 到中午的时候,她更是感觉整个人没有一丝力气,软绵绵的。 抬手摸了摸额头,烫手。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片退烧药,犹豫了一下。自己这症状不算重,多喝热水也能扛过去。 可她不能倒下。 她把药片丢进嘴里,和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有些苦,她皱了皱眉。 水贵不在家,身体早些缓过来,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水倒进一个大瓦壶里,晾凉,盖房子的工人师傅们要喝。 念安和念恩也许是打雷受了惊吓,总是哼哼唧唧的,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 她抱起这个,那个开始哭,给那个哄好,这个又开始闹,月娥忙的额头直冒汗。 等把两个孩子安顿好,锅里熬的玉米糊糊已经糊了锅。 月娥赶紧拿起锅铲搅了几下,眼眶慢慢红了。 水贵在的时候,都会搭把手,抱孩子也好,烧火也好,总是有人分担的。 现在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事儿一桩接一桩,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建筑队的老刘大声喊道:“月娥,你出来看看。” “来了。”月娥擦了擦眼睛,走了出来。 昨夜的暴雨没有耽误房子的进度,今天依旧艳阳高照。太阳晒的在湿漉漉的院子,热气直往上升。 老刘手里提着瓦刀站在墙边:“月娥,你过来瞅瞅。” “咋了,刘哥?” 老刘指着刚砌的墙:“堂屋东边这个窗户,是留一米二还是留一米五?” 月娥一愣,走了过去,看了看老刘的位置。 对于盖房子,她也不懂,下意识准备说:“等水贵回来…” 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水贵在县里,最快也得周六晚才能回来,可老刘等着干活。 老刘还在等着。月娥看了老刘一眼:“刘哥,你觉得留多大合适?” 老刘看了看她,说道:“这就看你的需要了,窗户留大了亮堂,留小了省料。门框高度关系到你以后搬家具。” 月娥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看老刘砌的墙,最后决定道:“留大点,以后孩子写字亮堂。” “嗯,行。”老刘手里拿着瓦刀,刚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这隔墙要不要留门洞?哪间房通哪间房?这个都要事先留出来,后面再砸就麻烦了。” “你这前墙到后墙有四丈二三了吧?盖明三暗五?” 月娥再次愣住。要是水贵在家,这些事儿都是水贵拿主意,如今所有人都来问她。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已经砌起来的红砖墙,第一次认真思考这房子盖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孩子大了,要分房睡,念恩一间,念安一间。 想到这儿,她说道:“堂屋不动,两边的两个大卧室各隔成两个小卧室。” 老刘站到堂屋里来,看了看,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隔没问题,关键是你这门怎么开?是朝堂屋开,还是朝外面院子开?” 月娥蹲下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划拉:“堂屋左右两面墙,各两扇门,加一起四扇,都朝堂屋开。门框都准备好了。” “那行。那我知道了。”老刘看了看月娥画的图,接着说了一句:“水贵不在家,你一个人可真够忙的。” 月娥没接话,看着新砌的墙,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以前她总觉得,家里大事有水贵,自己只管过日子就行。 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这个家的主梁。 月娥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额头还有些热,不过比刚才舒服了一些。 大黄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两个孩子也睡着了。院子里,瓦刀敲击砖块的声音不断传来。 月娥听着听着,有些出神。 房子一天一个样,等水贵周末回来,恐怕都认不出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笑。 另一边,马家。 金妹坐在廊檐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没停。孩子快生了,她必须得把孩子的衣服赶出来。 她看了看外面的土砖,想起了早上去塘里洗衣服时,看到月娥家的房子,墙已经砌到齐腰高了。 照这样的进度,再过些日子,怕是连梁都要上了。 可自己家的,到现在地基都没批下来。 她轻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真是没法比。” 马老太正好端着一大盆拌好的鸡食走过来,闻言问了一句:“你是说水贵家的房子吧?” “是啊,月娥的命真好!”金妹嘟囔了一句:“有个当院长的爹,房子说盖就盖。” 马老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鸡啄食的声音。 马老太看着那群鸡争先恐后地抢着吃食,心里的那根刺扎的更深了。 有亮一趟趟跑老窑厂拉土,一块块做砖,一夜夜的睡不安稳;金妹肚子一天天大,再等下去,金妹都要生了,地基还没批下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一家人吃完了晚饭,金妹早早进屋里歇着了。 有亮坐在院子里修那辆架子车。前阵子用它拉土,拉最后一趟的时候,有亮觉得轮子涩的厉害,推了两步,后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硬磨。 有亮把车辕抬起来,用手空转了一下左轮,轮子转了半圈就停了。 他把车架支起来,卸下轮子。 马老太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从灶房走到有亮身边,解下围裙,拿在手里,在自己身上一边拍着灰,一边小声问道:“有亮,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找月娥,让她爹帮咱问问地基的事?” 有亮正拆开轴头,掏出里面干成黑泥巴的黄油,闻言手里的动作一停:“娘,你别去。” 马老太朝后院看了一眼:“咱家现在就等着地基批下来就可以盖房子了,卡在这儿,家里的兔子再放在屋里,恐怕…” 老太太没说完,但有亮明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娘,地基迟早要批下来的,至于兔子,无非就是咱们麻烦一点儿,轮流换出来养。咱不去给别人添麻烦。” 马老太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有亮已经开始拿起破布把轴头擦干净,抹上了新黄油,又重新装好,拧紧了螺帽。 马老太看着有亮有条不紊的背影,没再说话,却也没有放下心里的那个念头。 夜里,马老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坐了起来:“这事儿,不能再等了!” 第458 章她也不容易 马老太一夜没怎么睡好。 她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梦见李福海把地基批文送到家了; 一会儿梦见月娥带着她,去县城找老沈,老沈一句话,地基批下来了… 一会儿梦见金妹生了,房子盖好了,金妹在新房子里坐月子… 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没亮,马老太就醒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偶尔传出几声扑棱翅膀的动静。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梦里的情景太真实了,说不定这就是个好兆头,今儿去找月娥肯定会有好消息。 她越想越精神,越想越清醒。 她想起了有亮,有亮不让去,可有亮是有亮,她是她。 年轻人讲脸面,她这个当娘的讲什么脸面? 只要能把地基批下来,只要能把房子盖起来,低个头又怎么了? 想到这里,马老太翻身坐了起来。 窗户外头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穿上衣裳,下了床。 灶房里很快传来生火的声音。 金妹起来的时候,马老太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大米稀饭在锅里冒着热气,玉米面饼子两面焦黄,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金妹扶着腰慢慢坐了下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最近这段时间,夜里翻个身都费劲。 孩子在肚子里动得厉害,经常折腾得她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 “昨晚又没睡好?”马老太看着她眼圈泛青,把盛好的稀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金妹苦笑一声:“这小祖宗闹腾。”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孩子像是听见了似的,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马老太看着她肚皮上顶起的包,也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孩子快出生了,房子却还没影。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堵得慌。 吃完饭后,金妹在院子里喂兔子。 兔子笼越来越挤,有些刚断奶的小兔子已经开始和大兔子抢食。 金妹皱起眉头,小声嘀咕:“再这么养下去不行。” 马老太扫了一眼兔笼,又看了看金妹的肚子。 不能犹豫了! 马老太收拾完灶房,又到房里换了身干净衣裳,提着个小竹篮子出了门。 她原本想拿些鸡蛋去的,可想想家里没多少鸡蛋了,前天仅有的十来个鸡蛋给了有发。 可求人办事,总不能空手去吧?马老太思来想去,脚步一顿,拐到了供销社。 巧玲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货架上的灰,见马老太过来,忙问道:“婶子想买点啥?” 马老太站在柜台前,看了看货架:“红糖、白糖、桃酥、饼干,还有水果糖… 她想了想,指着红糖和桃酥,笑着对巧玲道:“一斤红糖,一包桃酥。再包几个水果糖。” 巧玲利落地称了一斤红糖,又拿油纸包了一包桃酥,上面压了一张红纸,又用细麻绳十字捆好,打了个结。 她手上没停,笑着问道:“婶子这是准备去看望人的?” 马老太笑笑,没回答,岔开话题:“你这闺女,手脚真利索。” 说完,她提着东西就走了。 月娥家。 院子里一片忙碌,砌墙声、敲砖声、锯木头声混在一起。 昨天退烧药吃下去之后,烧已经退了不少。 可人还是有些发虚,尤其是一忙起来,额头就冒汗。 马老太胳膊上挎着篮子,刚走到院墙处,就听见里面热闹的很。 “月娥,这门框放哪儿?” “先放东屋。” “月娥,砖不够了,再搬一垛过来。” “好。” “月娥,这梁木到了,你过来点一下数。” “马上。” …… 马老太站在新砌的院门口,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月娥,一时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她看到月娥像个陀螺,一会儿往这里跑,一会儿那个又喊。 念恩和念安坐在木摇椅上,一个哭,一个在吮手指。大黄围着两个孩子摇尾巴。 这时,一个砌墙的师傅一边干活一边感慨:“水贵这一走,你是真不容易。” 月娥一边忙着,一边笑了笑:“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说着,走过去抱起了哭的满脸通红的念安。可刚抱起念安,念恩忽然也哭了起来。 她只好坐下来,一边抱一个,轻声地哄着。 老太太慢慢朝着院子里走去,房子确实盖的快,红砖墙已经快齐胸口了。 月娥看见了已经进了院子的马老太,她的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大姑,你咋来了?快到这边坐。” 马老太提着篮子,快步走到月娥的身边。 此时的月娥额头上的碎发汗湿了,紧紧贴在脑门上,脸色也有发白。 “月娥,这么忙,你咋一个人?水贵呢?”老太太接过念恩抱在怀里,问道。 “他去县里培训了,到星期六才能回来。”月娥抱着念安,一只手给马老太搬来了一把椅子。 这时,刚才那个砌墙的师傅说道:“月娥这几天真是遭了罪,前天夜里下暴雨,她起来盖水泥淋了雨,昨天还发着烧呢。” “今儿刚好一些,又得忙活。” 马老太一愣,看向了月娥:“发烧了?难怪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呢。” 月娥笑着递过来一碗凉开水:“今天好多了。大姑,你喝水。” 马老太接过碗,刚准备开口。 老刘又补了一句:“水贵不在家,她是硬撑着。” 老太太看着月娥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埋怨道:“家里这么忙,你咋让水贵这个时候去县里?盖房子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女人家哪儿懂?” “他每周可以回来一天。”月娥道。 马老太喝了一口水,放下碗,拍着念恩,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姑,你今儿来找我有事儿?”月娥看向老太太。 马老太刚准备回答,这时,院子另一边又有人喊:“月娥,石灰膏太稀了挂不住,你加两锹干灰进去。” “来了。”月娥把念安又放回摇椅里坐着,回头抱歉地对马老太说道:“大姑,你先坐一会儿。” 说完,她拿起铁锹就忙去了。 还没等马老太应一声,又有人喊:“月娥,沙子不够了,再筛点沙子。” “马上。” 马老太有些坐立不安,一路上想好的说辞,此时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月娥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看着工地,一个人忙前忙后。 她心里的那股劲儿一点点散了。 原来她以为,月娥有个当院长的爹,有建筑队盖房,她会比别人盖房子轻松。 她本来是来求人的,结果发现,人家现在比她还难。 就在这时,月娥忙完又走了回来:“大姑,你是不是有啥事?” 马老太张了张嘴,那句“让你爹帮忙问问地基”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摆摆手:“没啥事,就是路过,看看房子盖得咋样了。” 她拍了拍怀里的念恩,把孩子递给了月娥,从篮子里拿出红糖和桃酥,还有一小包水果糖,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听说你淋雨了,红糖留着冲水喝,桃酥给俩孩子磨牙,省得他们闹你。” 月娥赶紧推脱:“大姑,你来就来,咋还拿东西?拿回去给金妹姐,还有三个丫头吃。” 马老太站起身,一把将月娥按坐在椅子上:“等房子盖好了,大姑来给你暖房。” 说完,她挎起竹篮,朝着院外走去。 月娥拿着东西撵了出来:“大姑,你把东西拿回去。” 马老太加快了脚步,头也没回:“两包点心还能吃穷我?快回去歇着。” 马老太刚一进门,金妹便迫不及待地问:“娘,你去了?” 马老太嗯了一声。 金妹又问:“说了吗?” 马老太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头。 金妹愣住:“为啥?” 马老太没解释,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场景,月娥抱着孩子,脸色苍白,还在跟工匠打下手东跑西跑的,那模样她实在开不了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就在这时,金妹忽然皱起眉头,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肚子。 马老太神色一紧:“咋了?” 金妹愣怔了一下,那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像是有人在肚子里轻轻扯了一下。 她摇摇头:“没事儿。” 可不知道为什么,金妹的心里忽然有些慌。 第459 章临产 金妹按住肚子站在原地,那股发紧的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工夫,肚子又恢复了平静。 “咋了?”有亮正好回来,放下手里的锄头,抬头看向她。 “没啥。”金妹勉强笑了笑,“刚才肚子不舒服,只一下。” 有亮顿时站了起来:“疼?” “不是疼。”金妹摇摇头,“就像被抽了一下似的。” 马老太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金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是不是要生了?” “哪有那么快。”金妹不以为然:“估计是孩子在里面翻跟斗呢。” 马老太却没笑。她生过孩子,也接生过孩子。 有些事,她比年轻人敏感。 不过看金妹神色正常,她也没再说什么:“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说。” “知道。”金妹答应了一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那股慌乱却一直没有散去,这感觉,怕是真的要生了。 傍晚的时候,老太太做了玉米糊糊。 金妹没什么胃口。平时能吃两碗,今天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 “吃不下。” “是不是不舒服?” 金妹犹豫了一下:“腰有点酸。” 有亮听到这话,停止了吞咽,拿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马老太瞪了他一眼:“女人快生孩子哪个不腰酸?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可等吃完饭之后,马老太还是把提前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小衣服、包被、红糖、搪瓷缸子、一沓黄草纸… 能想到的东西,她全都放进去了。万一真发动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吃完饭之后,金妹的肚子又不舒服了一次,比下午时更重,不过持续时间短。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怕有亮着急。 有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添上一锅水烧上,又把金妹的换洗衣服拿出来,放在了床头。 一家人心照不宣,今夜可能要生了!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金妹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肚子沉甸甸的,腰像要断了一样酸。 她翻了个身,刚闭上眼。忽然,小腹猛地一紧,这一次比白天明显得多,金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有亮一直没有睡着,金妹一有动静,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点燃了煤油灯:“又疼了?” 金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疼劲儿过去了,有亮刚松口气。 没多久,第二阵又来了,金妹蹙起了眉头。 有亮彻底躺不住了,他一下子翻身下床,冲外屋喊了一声:“娘!” 马老太本来就没睡踏实,听见声音立刻披着衣服进来了。 煤油灯火苗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在屋里。 金妹靠着被垛半躺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马老太看了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多久一次?” “记不清。” 金妹刚说完,肚子又是一阵发紧,她下意识抓住床沿。 马老太当机立断:“有亮,去叫月娥!” 有亮连鞋都没穿利索就冲出了门。 夜里的六队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叫。 有亮一路跑到月娥家,还没进院子就大声喊着。 “月娥!” “月娥!” 大黄龇牙咧嘴地朝着有亮狂吠。 屋里很快亮了起来,月娥本来就睡得浅,两个孩子时不时会醒。 她披上衣服出来开门:“有亮哥,咋这个时候来了?” “金妹肚子疼。”有亮跑的气喘吁吁:“快…快跟我走…” 月娥脸色顿时一变:“发动了?” “我也不知道。” “快走。”月娥没有多说废话,转身拎起药箱,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念安和念恩,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她把大黄放进屋里守着,随后跟着有亮出了门。 到了马家,金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月娥站在床边,仔细观察金妹的情况。 马老太站在月娥身旁,想凑近看看,又怕挡住了月娥的光,她往前跨出了半步,又往后退了一些。 “疼多久了?”月娥问道。 金妹咬着嘴唇说不出来话,马老太赶紧接腔:“傍晚就开始发紧了,她那会儿说腰酸,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大姑你别急,我先看看。”月娥按着金妹的肚子,又问了见没见红,羊水破了没… 马老太趁这空档,转身去灶房烧水,添进柴火,她又跑出来看看。 月娥确认是临产后,抬起头看向有亮:“接生我不行,得把三顺叔叫来。” 有亮转身又跑。月娥拉着金妹的手,坐在床沿:“别怕金妹姐,我在这儿陪你。” 马老太站在房门口,没进去,她怕金妹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心里更慌。 不多时,金三顺背着药箱来了,老头睡眼惺忪,可一进门,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他给金妹把脉,又按了按肚子,手指在几个位置上轻轻按压了一下:“产检过没有?” 有亮愣住了,马老太也愣住了。队里的女人生孩子,谁去产检?怀上就等着生,最多是让队里有经验的老人儿摸摸胎位。 金妹这一胎,一次都没有让医生检查过。 金三顺站起身,看了金妹一眼,又看了看床边围着的几个人:“胎位摸不太准,孩子个头应该也不小。要是搁平时,我就建议你们在家生,可你这一胎,我没把握。再说了,我一老头,也不方便接生。” 他把医药箱合上:“去医院吧,稳妥。” 马老太张了张嘴:“金医生,你是说…” “我就直说了,”金三顺看向马老太:“孩子位置不对,在家接生万一出点啥事,谁也兜不住。医院条件比家里好,大人孩子都放心。”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马老太看了一眼床上双眉紧蹙脸色发白的金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位置不对的后果,她清楚。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包袱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放心地打了个结。 有亮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福海叔借拖拉机。” 院子里,月光如水。没多大一会儿,突突突一阵响,拖拉机已经开到了门口。 马老太听见拖拉机响,早就抱着一床褥子等在了院门口,拖拉机一停下来,她立刻将褥子铺在拖拉机车斗里。 众人把金妹扶上拖拉机的车斗,金妹疼的紧咬住嘴唇,双手扶着肚子,慢慢躺倒在车斗里。 马老太交代大丫在家照顾好家里和两个妹妹,提着包袱,也爬上了车斗。 有亮看了一眼金妹,拿起摇把插进启动孔,平时摇三两下就能把车摇着。可今天,他连摇了七八下,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又熄了。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弯腰,再摇。这次终于摇着了,排气管排出一股子黑烟,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他跳上驾驶座,挂挡,松离合,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差点撞上院墙。 他心跳的咚咚响,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档,轻轻松离合,拖拉机这才平稳开了出去。 马老太单手搂着金妹,一只手放在包袱上。 她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从水利工地劳改回来,到养兔子,到做土砖,再大的事,有亮都咬着牙撑过了过来。 可今天,他是真的慌了。 “别急。”马老太低声宽慰:“会没事的。” 有亮嗯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哑。 金妹疼得一阵一阵冒汗,可她反而越来越清醒,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眶慢慢红了。 一路跌跌撞撞,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都熬过来了。 如今孩子终于要来了,可房子还没盖起来。 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嘟囔道:“等孩子生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咱家房子是不是也快盖了?” 夜风吹过,有亮听清了她的话。他心里猛地一酸:批文还没下来,什么时候能盖,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双手扶着拖拉机的扶手,用力点了点头:“快了。肯定快了。” 金妹笑了笑,像是真的信了。 月娥和金三顺站在院门口,看着拖拉机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才转身回家。 夜越来越深,月光洒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远远地,一辆拖拉机正朝县医院方向前行。 车上,金妹靠在棉被里,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 有亮坐在车辕上,一次又一次回头,县城的灯火也越来越近… 拖拉机驶进县城医院时,东方已经隐隐泛出鱼肚白。 产房的灯,也亮了起来… 第460 章爹等你好久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县医院妇产科外面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 有亮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却一直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从六队赶到县城,一路上他都没觉得累。 可到了这里以后,他才发现:等,比赶路更熬人。 产房里时不时传来声音,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器械碰撞声,有时候,是女人压抑的呻吟。 每传出来一次,有亮的心都会跟着揪一下。马老太坐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手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小衣服、小褥子、红糖和黄草纸,来的时候一路抱着,到了医院也没撒手,像是只要抱着这个包袱,心里就能踏实一点。 可实际上,她心里比谁都慌。 “娘,你靠着眯一会儿吧。”有亮低声说道。 马老太摆摆手:“睡不着。”说完又抬头朝产房门口看了一眼。其实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门还是那扇门,一点变化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陆续来了不少人,有抱着孩子来看病的,有陪着家属住院的,也有和他们一样守在产房外面的。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唉声叹气,有亮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金妹,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几年,别人背地里说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娶了个带三个闺女的女人,图啥?将来给别人养孩子?断了香火怎么办? 有亮从来没跟人争过,嘴长在人家身上,愿意说就说。 可谁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大丫二丫和三丫来了之后,他是真把三个丫头当自己孩子养。 越是这样,越盼着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骨血。 如今终于等到了,反倒害怕起来,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怎么办? 想到这里,有亮又站了起来,走到产房门口。刚站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推门出来。有亮立刻迎了上去:“同志,我媳妇咋样了?” 护士明显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怎么又是你?” 有亮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问问。” “还早着呢。”护士说道:“你别老堵门口。”说完匆匆走了。 有亮又退了回来。 马老太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忽然有些心酸。以前她总觉得有亮有些吊儿郎当,对啥都满不在乎。 可现在她才发现,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渐渐亮了,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走廊里的灯灭了,有亮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马老太也是,可谁都没有睡意。 就在这时,产房里忽然传来痛苦的叫声:是金妹的声音。 有亮浑身一震,下意识冲到门口,那声音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又安静下来。 可有亮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娘…”他忽然开口:“你说不会有事吧?” 马老太愣了一下,这是有亮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像个没主意的孩子。 马老太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心里也没底,最后只能说道:“金妹身体好,孩子也壮实,你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安慰自己。 时间继续过去,太阳越来越高。 有亮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来来回回多少趟。 连旁边一个老太太都忍不住说道:“小伙子,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有亮这才停下。 可屁股刚挨着板凳,又忍不住看向产房。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产房里忽然忙碌起来,脚步声明显比之前急了许多。 有亮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马老太也站了起来,母子俩同时盯着那扇门。 下一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哇—— 声音洪亮,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有亮心上,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一瞬。 有亮愣住了,马老太也愣住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产房。 紧接着,产房门打开,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谁是胡金妹家属?” 有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我是!” 护士脸上带着笑:“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四两。” 轰的一声,有亮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句话在耳朵边盘旋: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儿子! 真的是儿子! 旁边的马老太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摔倒。她急忙扶住墙,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老马家终于添了男丁。 护士把孩子往有亮跟前递了递:“看看吧。” 有亮低下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 孩子小小的,五官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脸通红,像个小猴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有亮伸出手,却又不敢碰,生怕把孩子碰坏了。 护士笑出了声:“当爹了还不敢抱?” 周围人也跟着笑,有亮脸一下红了,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孩子。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种! 是他爹娘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孙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还是单身汉的时候,想起别人背后说闲话的时候,想起拉土做砖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想起和金妹成亲的那些日子,想起金妹嫁给水贵自己干的那些混账事儿,想起劳改时的那些人和事… 想起吃过的苦,受的委屈,这一刻,一下子都有了意义。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儿子,爹等你好久了。” 马老太原本还能忍着,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急忙转过头,偷偷抹了一把。 护士这时候说道:“产妇没事,母子平安,过会儿送病房。” 听见这四个字,母子平安,有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坐到了长椅上。 直到这一刻,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金妹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可精神还不错。 她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马老太赶紧把孩子抱过去:“在这儿呢。” 金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 有亮站在旁边,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襁褓上,小家伙睡得正香,偶尔还会吧嗒两下嘴。 马老太坐在床边,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有亮则蹲在床前,看一会儿孩子,又看一会儿金妹,怎么看都看不够。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在此时,一份关于宅基地审批的文件,已经悄悄到了公社,用不了多久,就会送到李福海的手里。 第461 章取舍 星期六下午,县农机培训班终于下课了。 下课铃刚响,学员们便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约着去县城转转,有人准备回宿舍睡个懒觉。 水贵却早早收好了笔记本,他的心思早就飞回六队去了。 这一个星期,他学到了不少新东西,新式柴油机、供油系统、故障排查…很多以前弄不明白的问题,如今都有了答案。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不踏实,尤其是前天下午,赵老师把他单独留下,说起省农机学校进修名额的时候。 直到现在,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整个县一个名额,三个月进修,甚至有机会留在县里。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家里,想到月娥,想到两个孩子,水贵心里就像压着块石头。 “水贵。”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宿舍的学员:“走啊,晚上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水贵笑着摆摆手:“不了,我回家。” “又回家?”那人忍不住感慨:“你这一星期回去一次,也不嫌折腾。” 水贵把包背到肩上:“家里有人等着。”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行行行,知道你疼媳妇。” 水贵没解释,转身出了教学楼。 夕阳西下,县城街道上人来人往,他骑着苏文清的自行车,沿着公路一路往红旗公社赶。 风吹在脸上,他的心却越来越急,离家越近,想念反而越重。 两个多小时后,六队终于出现在视线里,远远的,他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樟树,也看见了熟悉的土路,水贵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自行车刚进村,不少人便看见了他。 “哟,水贵回来了?” “培训结束了?” “没呢,回来过周末。” “听说县里学了不少新东西?” 水贵下来推着自行车,笑着应了几句,随即马上又跨上自行车,眼睛一直朝家里方向看。 等骑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短短一个星期,院子已经变了模样,他走的时候,房子的地基刚打好,院墙刚开始砌。 如今,新房主体已经有模有样了。 几个工人正在忙着干活,瓦刀敲击砖块的声音此起彼伏。 水贵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个工人抬头看见了他,招呼了一声:“哟!水贵回来了!” 这一嗓子,顿时惊动了院里忙碌的人。 下一秒,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正是月娥。 看见她的一瞬间,水贵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月娥瘦了。 真的瘦了。 原本圆润的脸颊明显消瘦下来,锁骨也比以前明显了。 她的皮肤也黑了不少,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身上的衣服沾着灰,袖口卷到手肘处,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可看见水贵的时候,她还是一下子笑了:“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水贵心里猛地一酸。 “嗯。”他点点头,声音竟有些发紧。 月娥已经走了过来:“咋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还惊喜呢。”月娥白了他一眼,可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就在这时。 屋里又传来哭声。 “哇——” “哇——” 两个孩子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哭了起来。 月娥连忙往屋里跑:“这么快醒了。” 水贵赶紧跟上。 进屋以后,两个小家伙果然已经醒了,念恩坐在床上扯着嗓子哭,念安也跟着闹。 月娥刚伸手准备抱,水贵已经抢先一步把念安抱了起来:“来,爹抱。” 念安似乎有些没认出来,瞪着水贵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水贵的心一下就软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疲惫仿佛瞬间消失。 月娥抱着念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扬起,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温馨起来。 晚饭的时候,月娥特意炒了两个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其实家里最近开销不小,盖房子处处都要花钱。 可水贵难得回来一次,她还是舍得,总觉得水贵在外面没吃好。 饭桌上,两个孩子坐在小椅子里咿咿呀呀,大黄趴在桌子底下摇尾巴。 夜幕一点点降临,屋里点起了煤油灯。 水贵一边吃饭,一边听月娥说这一个星期发生的事。 工人今天问窗户留多大,明天问隔墙怎么砌,后天又问门洞怎么留。说着说着,月娥自己都笑了:“以前总觉得我啥也不懂,现在天天被他们追着问,硬生生把我逼会了。” 水贵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知道,月娥说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可真正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两个孩子,盖房子,卫生点的工作,家里的鸡兔,还有日常吃喝,所有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而自己却不在家。 吃完饭以后,月娥弯腰收拾碗筷,水贵看见她的手肘处有擦伤,结了痂,但还有些红肿,旁边还有大片淤青。 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这是咋弄的?” 月娥想抽回胳膊,水贵却拽的更紧。 “没事儿,前两天不小心碰到了。” “碰的?”水贵盯着那块淤青:“碰到哪儿能碰成这样?” 月娥见他紧追不放,只好实话实说:“暴雨那天晚上,盖水泥不小心摔的,不碍事儿,已经好了。” 水贵一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收拾起了碗筷。他想起那夜暴风雨,风大,雨急,月娥一个人在家里护水泥,哄孩子。而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 水贵一边洗着碗,一边问道:“发烧了吧?” “你怎么知道?”月娥惊奇地看着他。 “下那么大的雨,淋湿了,还能不发烧?”水贵的声音很低。 月娥笑了笑:“吃了两颗药就好了,不严重。” 可月娥越这样说,水贵心里越不好受。他知道月娥的性子,不是实在难受,根本不会吃药。 想到那个暴雨夜,想到暴风雨里,她艰难地扯着油毡布盖水泥,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水贵心里堵的更厉害了! 两个孩子终于睡着,工人们也早已收工,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水贵才说道:“丫头,辛苦你了!” 好一会儿,月娥才笑了:“说啥傻话呢?咱俩是一家人。” 一句话,让水贵彻底沉默下来。他把碗筷洗完,放进碗柜里,又把灶房里收拾利索,这才停下来。 月娥坐在灶房门口乘凉,一天忙下来,她明显有些累了,却还是习惯性地盘算明天的事情。 “沙子不够了,明天大早起来筛沙。” “还差几根木料。” … 夜越来越深了,月娥已经回去睡下了,水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久久没动。 月光洒在新房的砖墙上,映出一片银白,他的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赵老师那句话:“整个县一个名额…机会难得…以后未必还有…” 水贵抬头看着已经盖起的新房,又看了看屋里昏黄的灯光。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的答案,在看到月娥瘦了,还有手上的淤青时已经定了。 明天走之前,去供销社买些红糖,给月娥好好补补身体。 周一回去,他要找老师说清楚,省里进修的名额,他不去了。 而此时此刻,县农机培训班宿舍,赵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那份进修推荐名单。 名单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吴水贵。 赵老师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笔。他决定,等周一再问一次,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会怎么选。 第462 章技术是本事,责任也是本事 星期一上午。县农机培训班。 柴油机拆装课刚结束,教室里满是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讨论刚才的故障案例,有人约着中午去食堂加个菜。 水贵没有动。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拆开的供油泵图纸仔细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吴水贵。”赵老师站在那里,“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不少人下意识看过来。这已经不是赵老师第一次单独找水贵了。整个培训班都知道,赵老师特别看重他。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水贵应了一声,起身跟了出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农机推广站的宣传画。赵老师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他面前:“坐。” 水贵坐下,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老师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果然,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轻轻推了过来:“看看。” 水贵低头,文件最上方几个字映入眼帘:省农机学校进修推荐表。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拖拉机实训时的轰鸣声。赵老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许久,水贵才抬起头:“老师,我不去了。” 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犹豫。 赵老师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靠向椅背:“想好了?” “想好了。” “真不后悔?” “嗯。” 赵老师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因为媳妇?”水贵点头。“因为孩子?”水贵又点头。 赵老师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理由。” 水贵愣住,抬头看向老师。赵老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吴水贵,你要是因为舍不得老婆孩子不去,我瞧不起你。”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水贵彻底愣住了。 赵老师放下茶缸:“谁家没有老婆孩子?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要养?机会来了就往后躲,那不叫顾家,那叫没出息。” 水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赵老师声音缓了些:“我再问你一次,你不去的原因是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水贵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终于,他低声说道:“老师,我也说不好。” 赵老师没催。 水贵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就是觉得…现在去不踏实。” “家里房子还在盖,两个孩子还小,月娥一个人在家。” “我知道这些不是理由,可我心里总觉得缺点儿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老师笑了:“缺底气!” 水贵猛地抬头,赵老师看着他:“是不是?”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水贵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老师看着水贵,叹了口气:“你觉得不是自己盖的房,住着不踏实,这没错。”他顿了一下,“可你不能因为这就觉得自己不配干别的。” 水贵抬起头。 赵老师继续说道:“房子是谁盖的,重要,但没你想的那么重要。你老丈人帮你,是因为心疼闺女,不是因为瞧不起你。你媳妇愿意跟你吃苦,是因为你这个人踏实可靠。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吴水贵自己有本事,这两件事别混在一起。” 水贵听着,没说话。 “你这叫什么?”赵老师说,“自己先把自己看矮了。今天觉得房子不是自己盖的,明天觉得钱不是自己挣的。可你以后几十年的日子呢?也是你老丈人给吗?”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许久,水贵苦笑了一下:“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可这次我还是不想去。” 赵老师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为什么?” 水贵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坚定:“因为我不想躲。我得把这个家撑住。等以后有一天我真走出去了,我也想堂堂正正走出去,不是让月娥一个人扛着。” 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赵老师忽然笑了,这小子是在跟自己较劲呢:“我还以为你没想明白,原来你早就明白了。”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行,这才像句人话。我最怕的不是你拒绝机会,我怕的是你连自己为啥拒绝都不知道。” 赵老师摆摆手:“刚才那些理由都不值钱,这句值钱,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完,赵老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吴水贵,机会这东西错过了确实可惜,但只要你本事在,早晚还会回来找你。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别把顾家当借口,更别把自卑当骨气。有一天机会再来了,该抓的时候就抓。” 水贵心里忽然震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却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赵老师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推荐表,看了几秒,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丢进纸篓。“行了,机会没了。” 水贵看着纸篓里的碎片,心里忽然揪的难受。说不上后悔,可那毕竟是一个机会。 赵老师没再看他,转身在书架上翻了翻,找出一本厚厚的书,啪地放在桌上:《柴油机维修技术》,书角都磨白了。“拿着,以后看不懂的来问我。” 水贵愣住:“老师……” “滚蛋。”赵老师已经坐下了,拿起钢笔开始批作业,“别耽误我干活。还有,既然不去省里,那就把培训班给我学到最好,你以后,未必只有这一条路。” 水贵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磨白了角的书,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郑重地抱起书,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远处,拖拉机的发动机轰隆作响,几个学员正围着机器忙活。 有风吹过来,他怀里的书页被翻开,第一页上赫然写着钢笔字:技术是本事,责任也是本事。 水贵站在台阶上,下意识回头,赵老师正低头写着什么,身影安静。 水贵把书抱得更紧了,然后朝训练场走去。 第463 章回村 拖拉机开进六队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有亮坐在驾驶座上,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樟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聊。听见拖拉机声,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有亮回来了?” “从县里回来了?” 有亮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左手刹车拉杆拉到底,拖拉机速度慢了下来。 “回来了。” “生了个啥?” 这句话一问出来,几个人眼睛都盯着车斗看。 有亮咧开嘴:“男娃。” 树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哎哟!老马家可算有后了!” “多重?” 还没等有亮开口,车斗里的马老太已经接上了话:“七斤四两!” 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声音洪亮得很:“结实着呢。” 几个老人立刻围过来:“快让我看看,长得像谁?” 马老太眯缝着眼睛,嘴上说着“别挤别挤,孩子刚睡着”,可还是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盼了多少年啊,同龄人家里的孙子都会下河摸鱼了,她才抱上这一个。 以前别人说起孩子,总要顺嘴问一句:“有亮家还没动静呢?” 她嘴上说不急,心里哪能不急。如今好了,终于轮到别人羡慕她了。 “长得真俊。” “耳垂大,有福气。” “像有亮小时候。” 马老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孩子还小呢,哪能看出来?” 嘴上谦虚着,手却抱得更紧了。 有亮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有人打趣:“有亮,你这回可得摆几桌。” “摆。”有亮答得痛快:“满月的时候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这小子是真高兴坏了。” “瞧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有亮也不反驳,他是真高兴,高兴得连路边的狗叫声他都觉得像是在唱山歌。 车斗里。 金妹靠在木板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可她心里却很舒服。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再是打量,不再是议论。 而是笑脸,是恭喜。 “金妹有福气啊。” “儿女双全了。” “这下踏实了。” 金妹抿着嘴笑了笑,一一应着。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闲话,嫁进马家,又带着三个丫头。她知道,背后有人说。 说她带回来的是拖油瓶,说她带着三个赔钱货,说有亮心善,捡了个大包袱回来。 她都知道。可知道又能怎么样?日子总得过。 如今听着这些恭喜的话,她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拖拉机重新发动,一路朝马家院子开去。 院门开着,听见动静,二丫第一个跑出来:“娘回来了!” 三丫紧跟在后头:“娘!” 两个小丫头像两只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车前。 大丫跟在后面,没有跑,只是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有亮从驾驶座跳下来,先去扶金妹:“慢点,别着急。” 二丫已经踮着脚丫子往车斗里看:“弟弟呢?让我看看弟弟。” 马老太笑眯眯的,抱着孩子下了车:“在这儿呢,来,看弟弟。” 二丫和三丫立刻围上去,小脑袋凑在一起。 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真小,像小耗子。” 三丫一句话把旁边人都逗笑了,马老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佯怒道:“胡说,这是你弟弟。” 三丫吐了吐舌头,又往前凑了凑。二丫更是眼睛都不眨,看得认真极了。 只有大丫没过去。 她站在门边,远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金妹正好看见,张了张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堂屋里很快热闹起来,邻居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带鸡蛋,有人带红糖,都是来看孩子的。 胖婶坐在床沿,看了又看:“这孩子会长,鼻梁像有亮,眼睛像金妹。” 马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随便长,健健康康就行。” 嘴上这么说,可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孩子刚哼唧一声,她立刻低头去哄。别人想抱抱,她也舍不得撒手。 有亮坐在旁边傻乐,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看看金妹,高兴得像个傻子。 胖婶笑他:“你还守上了。” 有亮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也不解释。 屋里热热闹闹,柴房门口,大丫站了一会儿,又默默走开了。 没人注意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身上。 天快黑的时候,邻居渐渐散了。 另一边。 有发刚从地里回来,锄头扛在肩上,黄解放鞋鞋底沾满了泥。 秀娥正在灶房烧火,听见院门处有动静,是有发回来了。 “你娘今天高兴坏了,抱着孙子一路笑。”有人跟有发说道。 有发随口应和了一句。 秀娥朝院外看了一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一下窜起来,照得她脸忽明忽暗。 有发洗完手,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看吧。” 秀娥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有发又说:“刚出院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秀娥低头解围裙。 解开,又系上,又解,半晌才开口:“彩霞呢?把小宝也带上。” 转身进屋,拿出了一包红糖夹在腋下:“走吧。” 有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一家人出了门。 到马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 马老太正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散。 看见有发一家进来,连忙招呼:“秀儿来了?快进屋。” 秀娥把腋下的红糖放到桌上:“给金妹补补身子。” 马老太立刻笑着说:“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你现在也一样要吃些好的补补。” 她说着,把一大碗荷包蛋放在了金妹的床头边。 秀娥扫了一眼,满满一碗荷包蛋,少说也有十来个。 彩霞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马老太已经又抱起了孙子,随口笑着应了一声。 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孙子,轻轻拍了两下。 秀娥坐在旁边,安静看着,忽然想起彩霞出生那天,马老太也来了,站了不到半个时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去了。 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老太太性子就是这样。 如今再看,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不心疼,只是分人。 她没说话,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只是笑意越来越淡。 有发坐在旁边,抽着烟,也没吭声。 屋里人说说笑笑,谁都没挑破什么。可有些东西,一旦看清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彩霞趴在有发肩头睡着了。 小宝走在前头踢石子,一路都很安静。 走出很远,秀娥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娘是真高兴。” 有发嗯了一声:“盼好多年了。” 秀娥没再说话,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马家终于安静下来。 邻居都走了,孩子也睡了,堂屋里只剩煤油灯还亮着。 马老太看着孩子,舍不得离开。 有亮坐在床沿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儿子,一会儿碰碰小手,一会儿看看小脸。 “睡觉吧。”马老太说。 有亮说:“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马老太低头看着孙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爹走那阵儿还念叨呢。.只可惜老马家的孙子他再也见不着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眼圈微微发红,又赶紧低头逗孩子。 有亮没说话,低下了头,这也是他最愧对爹的地方。 金妹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切,今天一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儿子身上,奶奶疼,爹疼,人人都喜欢。 她忽然想起三丫儿刚到马家的那个冬天,半夜钻进她怀里,小声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到底算不算她和丫头的家。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白天的大丫,想起大丫退后的那一步,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儿子有人疼,可三个丫头呢? 这些年,她们得到的太少了。 金妹轻轻下了炕,披上衣服,去了柴房。三丫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脚底下。 金妹弯腰给搭在她的肚子上。 二丫抱着枕头睡得香甜,半条腿露在外面。 最后,她停在大丫床前,大丫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金妹坐在床沿边,看了她很久,伸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最后起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大丫才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发黑的房梁上。她望着房梁,想起白天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又想起小宝。 想起他总在路口等着她和二丫。 想起他回湘南时怯生生的模样。 想起那天二虎骂他时,他着急的样子。 大丫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黑暗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生过的都不管,为啥还要再生…” 第464 章金妹的试探 月娥是在盖房子的间隙里听说金妹生了的。 她正站在院墙边给师傅递砖,听见两个路过的大婶在巷口闲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金妹生了,男娃,七斤四两。” 另一个说:“马老太抱着孙子一路从村口笑到家,嘴都咧到耳朵根里了。” “那可不是,他们家那两个儿子,都三十多的人了,没生出一个带把的,老马婆子都急出毛病来了。”一个婶子压低声音说道。 月娥把手里的砖递给师傅,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大婶看见她,顺嘴寒暄了一句:“月娥,你这房子快上梁了吧?” “快了。”月娥笑了笑:“差不多还得半个多月就可以上梁了。” 两个婶子羡慕道:“还是你爹有本事,房子盖起来也快。” 月娥冲着她们笑笑,转身回屋,把剩下的砖码好,又跟师傅交代了几句,便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去了供销社,称了二斤红糖、一包红枣,往有亮家走去。 月娥进院的时候,金妹正靠在床头上。 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微微上下起伏着。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奶味,混着红糖的甜气。 见到月娥,金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坐直了些。 “月娥?”她的语气有点意外,“你咋这时候来了?” 月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额头还有点薄汗:“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说完她往屋里走了几步,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 “家里鸡刚下的蛋,给你带点。另外这红糖和红枣是补气血的,月子里别不舍得喝。” 金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作势要起来:“快坐下。你还惦记着我这边,我这刚回来没几天,还没顾上去你那边看看房子呢。” 月娥摇头,随后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你坐月子,别折腾。” 她低下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孩子睡的很沉,小脸红扑扑的,拳头攥的紧紧的。 “小家伙睡的真香!看着挺壮实的,听说生下来七斤多?” “七斤四两,”金妹笑了笑:“挺顺利的。” “挺好,长的像你。”月娥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床上的孩子咂吧了一下嘴,把拳头举到了头顶,头歪了歪,又继续睡。 金妹伸手把孩子的头摆正,动作很慢,很轻。 “这孩子,长的真快。”月娥说了一句。 金妹的声音很低:“晚上有点儿闹腾,我这两天才算缓过来点。” 她说完停了一下,随口问道:“你们家房子…是不是快上梁了?” 月娥眼睛盯着熟睡的婴儿,轻轻点头:“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金妹“嗯”了一声,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了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月娥看了眼窗户,又看看金妹有些微微出汗的脸:“你这屋里热,别闷着。” “没办法。”金妹苦笑了一下:“坐月子都这样,又不能吹风,比坐牢还难受。” 她顿了顿,眼睛没看月娥,而是看着床沿:“家里房子小,想盖房子,地基不好批…” “有亮三天两头往公社跑,地基批文那事儿,一直卡着。”她语气平静:“砖都做好了,就等着盖了,可地基硬是批不下来…” “公社那边总说快了快了,可快了也没见个影儿。” “你说,是不是…卡到哪儿了?” 月娥抬头看了她一眼:“批文这事儿慢。”她说:“公社那边得一层一层地批,都慢。” 金妹轻声“嗯”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没听进去。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声音放低了一点:“月娥,你爹…是不是在县里路子比我们多?”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月娥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抬头看向金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窗外。 外面的太阳很大,有些刺眼。 月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他才回来,这么多年都没有跟外面联系,能有啥路子?” 金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着……你看你们那边快上梁了,我们这边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有亮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她声音轻了一点:“他不说,我知道。” 月娥没接这句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马老太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先看了月娥一眼,笑得很自然:“月娥来了?” “大姑。”月娥站起了身。 马老太把红糖水放在床旁边的柜子上:“喝点儿,天热。” 她笑眯眯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东西干啥?这不是浪费钱?” “大姑,也花不了几个钱,给金妹姐补补身子。”月娥憨厚地笑了笑,站起了身子。 “你坐。好不容易来一趟,多歇歇。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忙的,都瘦了!” 马老太心疼的把红糖水递到了她的面前:“快喝了,不烫。” 月娥接了过来,端在手里,重新坐下,却并没有喝。 马老太说完,随口说了一句:“你家那地基倒是批的挺快,这年头,批个地基真不容易,有人排上一年都未必能排到。”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金妹没吭声。 月娥也没接。 马老太却没停下,语气还是那种家常的:“你看我们家,这都报上去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批下来。这事儿…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排队的,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她说到这,停顿了下来,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月娥抬眼,看了她一眼。 “大姑。”她开口:“只要排着队,总有排到的一天。这事儿谁也帮不上忙。” 马老太“哎”了一声,尴尬地笑着接回去:“那是,我就是随口一说,排着呢。” 月娥站起来,把手里的红糖水放到了柜子上。 “大姑,金妹姐,我得回去了。”她说:“两个孩子还在家,我怕一会儿醒了该找我了。” “再坐会儿?”马老太留了一句。 “不坐了,改天我再来看金妹姐。” 她说完,径直往门口走,掀门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很安静,她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走了。 门外太阳很大,热气扑面,月娥没有再回头,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门帘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妹低头看着孩子,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娘。”她轻声说,“是不是我不该提?” 马老太没看她,只是把碗往她跟前推了一点。 “提不提,都一样。”她说:“有些事,不是说一句话就能成的。” 第465 章错位 金妹从县医院回来那天,马老太就在屋里立了规矩。 月子里不能下炕,不能见风,不能碰凉水。 家里的好吃好喝的,都得先紧着金妹。 金妹穿着长衣长裤,老太太说了,月子里不能受凉,不能见风。 窗户糊上了窗户纸,门也关着,金妹出了汗,浑身黏糊糊的。 可她不敢开门。老辈子人都说了,月子里要捂,捂着才不会落下病根。 孩子热的直哼哼,脖子的褶子里开始长痱子。 她用布蘸着温水擦,痱子没见消,孩子一直哼哼唧唧的哭。 “娘,孩子长痱子了!”她冲着马老太说着。 “小孩子都爱长痱子。” 她看了一眼金妹,金妹正解开裹孩子的粗棉布。 “哎哟,可不敢解,快裹着。”她慌忙走过来,重新把粗棉布裹好孩子:“受凉了可咋办?” 说着,她又走到窗户旁,把窗缝又摁严实了一些。 “我去煮些艾草水,给孩子洗洗。”老太太说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艾草是头年端午节挂在门框上的,一直没收。 马老太抽出几根放进锅里,添上水,点上火。 金妹看了看孩子,小脸上也开始起了红疹子,她叹了口气,重新躺下,轻轻拍着孩子,试图让他舒服一些。 晾温的艾草水洗过之后,孩子可以睡的踏实一些。 马老太全心全意在家照顾金妹月子,灶房的火,整天都没断过。 早上煮两个鸡蛋,一碗小米粥,红糖化开冒着热气。 中午炖一碗鸡蛋羹,用猪油化了滑进去。 晚上红糖水卧鸡蛋,隔几天还有一碗鸡汤。 马老太端着碗进来的时候,总要说一句:“吃,多吃。你吃得好,孩子才有奶水。” 金妹每次接过碗,都能看见灶房门口蹲着二丫和三丫。她们不进来,也不喊饿,就蹲在那儿看着。 二丫不说话,眼睛盯着金妹手里的碗,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三丫更小,扒着门框,嘴巴微微张着。 看着她们瘦小的身影,再看看怀里的儿子。 他吃得饱、睡得香,小脸一天比一天圆。 金妹趁着老太太不注意,经常把二丫儿和三丫儿招呼进来。 不是舀一勺鸡蛋羹塞进二丫嘴里,就是夹一块肉给三丫儿。 看着她们发亮的眼睛,金妹常常鼻子发酸。 大丫从来不进来。她坐在柴房门槛上,背对着这边,像没看见一样。 金妹想喊她,又怕她不过来。 其实这些小动作,都没逃过马老太的眼睛,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送饭她都在床边坐着,笑眯眯地说:“我抱抱孙子。” 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晃着,等着金妹把碗里的东西一勺一勺吃完,才把孩子放回床上,接过空碗站起来:“行了,你歇着。” 二丫和三丫再来的时候,金妹碗里已经空了。她看着两个丫头巴巴的眼神,只能小声说:“明天,明天娘给你们留。” 两个小丫头点点头,趴在床边看弟弟。 两个小的吃了,可大丫儿没吃,金妹心里总惦记着。 这天,大丫放学回来,金妹朝她招招手。 大丫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金妹把早上留的一个鸡蛋递过去:“吃了。” 大丫看了一眼,没有接。金妹把鸡蛋往她怀里一塞:“拿着。” 大丫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委屈,说不清是什么。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鸡蛋,攥在手心里,低头走了。 大丫手里攥着鸡蛋,想起了小宝。 想起小宝每次看到她,总是一副欢喜的模样。 想起小宝被队里的孩子骂“野种,没爹没娘”时委屈的样子。 她朝金妹的房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怨气。 她没再犹豫,从窗台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旧手帕,把鸡蛋仔细包好,揣进兜里,趁院子里没人,从院门溜了出去。 小宝带着彩霞在家门口玩儿,远远就看见大丫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高兴地站起身,朝着大丫跑了过去:“大姐,你咋来了?” 大丫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帕包,打开,露出里面那个鸡蛋。 鸡蛋已经凉了,蛋壳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把鸡蛋递了过去:“给你的。” 小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大丫:“姐,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大丫看了看周围:“你快吃,别让你娘看到。” 小宝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先看了她一眼,这才剥掉蛋壳,露出里面洁白的鸡蛋。 他咬了一口,但很快,他皱了一下眉头,鸡蛋有些硬,没有秀娥做的鸡蛋羹好吃。 他把剩下的鸡蛋递了回去:“大姐,不好吃,你吃吧。” 大丫儿愣住了,她看向小宝:“你是不是怕大姐没吃到?” “大姐,你吃吧,我喜欢我娘蒸的鸡蛋羹,这个太噎了!” 大丫接过被小宝咬了一口,还带着牙印的鸡蛋,鸡蛋凉了,比刚才还凉。 这时,彩霞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伸手拉了拉小宝:“哥哥,带我玩儿…” 小宝拉着彩霞的手往回走:“大姐,我要回去吃饭了我娘做了饭。” 他说“我娘”的时候,很自然,自然的就像秀娥本来就是他亲娘。 大丫蹲在原地,那半个鸡蛋还握在她的手里,被捏得有点发热。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冷。 她慢慢站起来把鸡蛋重新用旧手帕包好,塞回怀里,然后往回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金妹房里传来说话声,好像是二丫儿和三丫儿。 大丫儿摸了摸怀里的鸡蛋,已经凉透了。 她忽然觉得,不是东西没人要,是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别人根本就不缺。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推开柴房门走了进去。 第466 章爹欠你的,慢慢还 天还没亮,月娥就醒了。两个孩子举着小拳头,睡的正香。 今天上梁。这可是个大事,这段时间她天天盯着房子的进度,就连卫生点也很少去了。 总算要上梁了,一切顺利,过不了多久,她就能住上新房了。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躺的住?她一个翻身下了床,趿拉上鞋子就往灶房走。 锅里添水,点火,锅里的水不多大会儿就开了。 她要先把米粑蒸出来。 按照当地的风俗,一会儿上梁要撒米粑。 月娥做事利落,不多时,灶上的蒸笼就直冒白汽,米粑独有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她揭开笼盖,把米粑放在筲箕里晾凉,用线切割成大小均等的块儿。 做完这些,她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 院子里,水贵已经在梁木前蹲着了。 这根梁,可是水贵和老刘,还有大姐夫刘忠武一起,从后山“偷”回来的。 “偷”粱也是当地的习俗:梁不买也不用自家的,必须去别人家山上偷。当然不是真偷,而是明偷暗购,图的是外财进屋的好兆头。 此刻,那根晾干的杉木早就刨光,上了桐油,红布都系好了,就等吉时了。 老刘带着人跨进院子时,看到水贵蹲在梁跟前,先笑了一声:“你这是守梁守了一夜?” 水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睡不着。” 上梁是盖房子过程中一件大事,全队的人都会过来,越热闹就预示着主家越发。 天亮的时候,队里的人就往院子里涌。 吉时已到,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老刘踩着竹梯往墙头爬,竹梯子被他踩的“吱呀”直响。 他边爬边唱:“脚踏云梯步步高,手攀仙树上九霄…” 底下人齐声应和:"喜呀!" 唱到第三句时,墙头上的一个师傅调侃道:“老刘,你这公鸭嗓子还没变,跟去年一个样儿。” 老刘笑骂一句:“滚你的,小兔崽子,一会儿下来看我咋收拾你!” 人群一阵哄笑。 梁的两头早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墙头上架好了木滑轮。 底下八个壮劳力站成两排,攥紧绳子,腰上使劲,一个个扎着马步,屁股恨不得坠到地上去。 刘大嘴在墙头掐着腰,一声令下:"起!" 底下人绳子一绷,老刘又扯开嗓子唱:“一根金绳拴梁头,鲁班弟子把梁钩。” 底下齐声吼应和:"嘿…吼…” “两根金绳拴梁腰,主家福气比天高。” “嘿…吼…” “三根金绳拴梁尾,子子孙孙穿朝衣!” “嘿…吼…” 每唱一句,梁就拔高一截。那根缠着红绸的杉木晃晃悠悠离了地,上面绑着的铜钱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跟撒了碎金似的。 水贵在最前头拉绳,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老高,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 梁升到半空,开始打晃了,底下看热闹的仰头看,大气不敢出。 老刘赶紧换调子:“梁呀梁呀慢慢升,好比青龙驾祥云,东家造屋千般好,五方土地都来临,嘿…哟…” 底下人也跟着应和“嘿…哟…”,绳子随着尾音一松一紧,那晃悠的梁竟慢慢稳住了。 梁快到顶的时候,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墙头上的师傅拿着铁钩,瞅准时机把晃悠的梁稳住,对准两边的墨线。 老刘嗓子都快喊劈了,定梁的唱变成“钩左!左对榫。” “钩右!右落槽。” “落稳了!” 两边师傅手一松,"啪"一声,梁头稳稳当当落进榫眼里。那一刻底下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月娥看着那根梁稳稳的落下去,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刘家那些年,潘桂珍打骂她的日子。 想起当初从马家出来住破仓库,半夜被陈宝根敲门的情景。 想起了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她和水贵两个人挤在一间窄小的林场小屋里。 想起雨夜护水泥,摔倒,爬起,又摔倒,再爬起的艰难。 如今,这些苦难已经过去了,她月娥也有了自己的房子,砖瓦房! 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擦越多… 老刘还在唱,他抄起斧头,在梁上连敲三下,每敲一下唱一句: “一敲金!” “二敲银!” “三敲福禄进门庭!” 敲完,鞭炮噼里啪啦又响成一片,红纸屑从墙头飘下来,有几片落在月娥的头上,她也不去拂,仰着脸笑,眼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鞭炮还没放完,老刘已经掀开了筐子,抛梁的唱紧跟着就来了。他抓起米粑往东边撒:“抛梁抛到东,东方日出满堂红。” 底下人一窝蜂往东边涌了过去。 他又抓一把往西边撒: “抛梁抛到西,西边金银堆满堤。” 人群又"哗"地涌向西边。 他唱到哪儿,人就涌到哪儿,跟指挥打仗似的。 春花的鞋不知被谁踩掉一只,光着脚在泥巴地里蹦,手里还死死攥着米粑不松手。 孩子们最有经验,不抢馒头,专盯着铜钱落地的声响,哪块土疙瘩一响,他们就扑过去,像群小鸡啄米。 梁稳稳当当地坐在中柱上,红绸子从这头垂到那头,在风里飘得跟旗子似的。 灶间炖肉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五花肉在锅里咕嘟着,油汪汪的。 老沈啥时候来的没人注意到。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梁,看人,看水贵,看月娥,脸上带着笑意。 他就那么站着,背着手,看着梁落位,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忽然说了一句:“总算盖起来了!” 酒席开了。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有人拍桌子:“今天不醉不散!” 有人喊:“水贵今天得来来一碗!”水贵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辣得喉咙一紧。 他的脸通红,带着笑,来者不拒。 月娥在灶房没停过,添火、端菜、洗碗。灶房里还有帮忙的邻居,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着。 老沈没上桌,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得很慢。 月娥端着菜出来,往老沈碗里夹五花肉:“爹,你多吃点儿。” 她看了看那根梁:“爹,等房子盖好,给你留一间最大的房。” 老沈摆手:“留一小间就行,我一个老头子,住那么宽干啥?”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空碗递给月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桌酒席,水贵正被人拉着说话,脸上泛红但腰是直的。 老沈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往院门口走。月娥追了过来:“爹,你这就走?” 老沈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你忙你的。”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闺女:“这些年,爹欠你的,慢慢还。” 水贵看见老沈走出了院子,连忙从酒桌追出来,老沈已经拐过巷口了。 水贵看向了月娥:“咱爹咋现在就走?” “他嘱咐咱们要好好过日子!”月娥看着老沈的背影,轻声道。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热闹退去。 月娥收拾完灶房出来,看见水贵还蹲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根大梁。她也抬头看,梁稳稳横在屋顶上,红布在风里飘动,分外显眼。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处。 忽然,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身子不停地抖。 “水贵哥,咱住上大瓦房了,以后冬天不漏风了!” 水贵却没笑,他看着那根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用再拿盆接雨水了!” 第467 章 你以为我不急 天刚亮,有亮就醒了。他知道今天是水贵家上梁的日子。 原本他是打算去的,可昨天夜里,老赵来了,问他地基批文下来了没有。 他回答:“还没呢!” 老赵当时压低了声音:“没下就对了,我也是才得知,批文出事了,听说隔壁队有人插队,排到你前头了。” 得到这个消息,有亮在门口站了好半天。 老赵已经走了,巷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好一会儿,回屋躺下,却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他得去找福海叔问问。 天才刚亮,露水还没干,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晚一步事情就定了一样。 老樟树底下,几个早起的妇女蹲着择菜,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亮,这么早去哪?” 他没停步:“去队部。” 李福海家的院门开着。李福海正在院子里洗脸,水盆搁在石墩上,弯着腰,水声哗哗的。 看见有亮进来,他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有亮,这么早?吃了没?” 有亮站在院门口看向了他,脸上带着疑问:“福海叔,我问你个事。” 李福海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啥事?” “批文是不是让人插队了?”有亮直接问。 李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毛巾抖开,挂回到绳子上,这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福海叔,你别管是谁说的,我想知道,是不是有这事儿?”有亮走了进来,站在李福海的面前。 李福海转过身子,沉默了一会儿:“排在你前头的倒是没有插队的。不过公社在核实你的材料,说是材料要补。补完了就批。” 有亮愣住了:“我材料都交了快半年了。” “那是公社的事,不是我说的。”李福海的声音不高:“你回去等着,我再去问问。别听风就是雨,到底咋个批法,现在还不确定。” 有亮站在院子里没动。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毛巾轻轻晃了一下。 李福海看他不动,又说了一句:“你放心,你家的事我记得,关键时候我会帮你的。” 有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李福海家的院门,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 老赵说有人插队,李福海说没有,他信李福海,但他还是想去公社问一句,问问那张纸到底卡在哪儿了。 从六队到公社,走得快只要四五十分钟。 太阳越升越高,他走得满头是汗,灰扑扑的土路在脚下一直延伸。 到了公社,有亮直接到了审批地基的办公室。 靠窗坐着一个年轻干事,正低头在看着一沓子文件。 另一个年纪大的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东西。 有亮敲了两下门框,年纪大的那个头也没抬:“等一下。” 有亮站着,等了半分钟。那人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头看他:“同志,你找谁?” 有亮抬脚进到了办公室里:“我是六队的马有亮,我家的地基批文,想问问卡在哪儿了。”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谁让你来的?” “我们队长说材料要补,我来问问补什么。” 那人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又合上:“材料没问题。等着就行。” 有亮站在那儿:“我等了好几个月了。” “几个月算啥?等一年两年的也有。你才等几个月,着急啥?” 有亮的手指慢慢攥紧:“那能不能告诉我排在我前头的是谁?” “你别管排在你前面的是谁,我们都是按流程办事儿。回去等着吧!” 有亮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要他说材料没问题就行。 他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看门老头看了他一眼:“办完了?” 他没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晒得土路发烫,他往回走,走得不快,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等一年两年的也有。” 他的步子变得沉重了一些。 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老樟树底下空荡荡的。 有亮推开院门进院,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金妹正在屋里叠尿布,孩子躺在床上睡的正香。 听见动静,她探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问着了?” 有亮进屋,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又舀了水洗了把脸,没说话。 金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这些年过日子,她已经学会了,男人不说的时候,追着问也问不出什么。 锅里给他留着饭,有亮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 饭还是热的,可他嚼在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一阵鞭炮声忽然炸开: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整个六队都听得见。 有亮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金妹也停住了,两个人谁都知道,这是月娥家上梁了。 第二串鞭炮紧接着又响,声音更近,更热闹,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有人起哄,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有亮低下头,继续扒饭。金妹低头继续叠着尿布,可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梁上去了。” 有亮没说话。 金妹又说:“前两天娘路过就看见房架子都立起来了。” 有亮还是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速度很快,像是只要吃得够快,就听不见外头的鞭炮声。 金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到底咋说的?” 有亮动作顿住:“什么咋说?” “批文。” “不是说让补材料吗?”有亮闷声说道。 “补啥材料?” 有亮沉默。 金妹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尿布往床上一甩:“你别骗我,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睡觉吮吸嘴唇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亮把碗放下,半天才说:“公社让我等。” “等多久?”金妹问道。 “不知道。” “半年了还不知道?”金妹声音一下高了。 屋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哭出来。 她却顾不上,眼圈忽然红了:“人家房子都上梁了!咱家砖还在墙根晒着!从春天等到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底还要等到啥时候?” 有亮猛地站起来,也提高了声音:“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一声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结婚这么久,有亮很少冲她发火。 可这一刻,他眼睛都红了,脸涨得通红:“我今天跑了一天!队里问了!公社问了!我能找的人全找了!你以为我不想盖房?你以为我不急?” “我天天从那堆砖旁边过!我比谁都想把房子盖起来!” 最后一句出口,院子彻底安静了。 孩子还在哭,金妹也哭了,她背过身去抹眼泪,没再说话。 有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墙根底下,那排土砖还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晒了大半个夏天。 有亮蹲下来,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砖。 砖面滚烫,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远处,第三串鞭炮又响了。 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有亮抬起头,从他家院子里,正好能看见月娥家房顶的一角。 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风吹过,红布轻轻飘了一下。 有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墙边那排土砖离房子其实已经不远了,可有亮忽然发现。 最难走的,从来不是砌墙那几步,而是那张迟迟落不下的批文。 第468 章提着鸡上门的亲戚 月娥家上梁的消息,三天就传到了刘家坳子。 刘家三兄弟都听说了,月娥她爹平反了,还帮月娥把红砖房盖起来了。 三个人谁都没跟谁商量,却挑了同一天上门。 今天是星期天,水贵培训班没课,昨晚上就骑着自行车回了六队。 新房大体已经立起来了,门窗还没装全,院子里还堆着剩下的木料和碎砖头。 水贵蹲在墙根底下归拢那些料,把能用的码到一边,不能用的挑出来堆在墙角。 月娥在院子里择豆角,新房虽然还没彻底完工,但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红砖墙,心里踏实多了。 她动作不快,但很干净,一根豆角完,放进竹篮里。 偶尔停一下,抬头看一眼那堵新墙,还有水贵。 老刘几个人在粉墙,偶尔能听见他们说一些粗鲁的荤话,然后几个人“嘎嘎嘎”地大笑一阵。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月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院门外。 刘老大站在院门口,正朝里张望,他身后跟着潘桂珍,同样也从刘老大的身后探出了脑袋。 潘桂珍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两只鸡脚被草绳绑着,吊在半空,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看见月娥,她脸上立马堆上了笑。 “月娥,在忙啊?”潘桂珍先开口,抬脚就要往院子里进。 这时,大黄龇牙咧嘴地冲了过来,冲着潘桂珍和刘老大狂吠。 月娥呵斥了一声大黄,起身走到院门处,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让路。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有事?” 潘桂珍愣了一下,笑又往上补了一点:“哎呀,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我们听说你盖了砖瓦房,都是一家人,过来看看,给你暖房子。” 刘老大的目光落在月娥的脸上,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月娥,你瘦了!” 潘桂珍“一家人”三个字刚落下,月娥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接。 刘老大的“你瘦了”三个字,却让月娥心里一酸。 大哥对她还算可以,只可惜他做不了潘桂珍的主。 她看着潘桂珍手上的那只鸡,没有再看刘老大:“看完了就走吧。” 空气停滞了一下。 刘老大有点尴尬:“月娥,你不让我们进屋吗?” “屋还没门。”月娥把眼睛瞥向别处。 一句话堵死,潘桂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依旧挂着笑:“月娥,别这样说话。我们大老远过来…” 潘桂珍的话还没说完,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巷口,竟然是刘老二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网兜鸡蛋,走得不快不慢,走到门口,脚步一下停住。 他看见刘老大和潘桂珍,整个人愣了一下,立刻把鸡蛋往身后藏,大眼瞪小眼,谁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哥,嫂子?” 刘老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潘桂珍脸上的笑第一次掉了一点:“你怎么来了?” 刘老二也愣了:“我…我路过…”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刘老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蛋,又抬头看了看潘桂珍手里的鸡。 气氛一下变得很怪异,谁都没再说“顺路”,因为已经没法说,各自手上提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月娥站在门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是路过提着鸡蛋。 一个是路过抱着老母鸡。 都是路过,啥时候自家门口成了必经之路了? 但还没等她笑出来,巷子尽头脚步又有人来了。 是刘老三。 他和媳妇一起,手里拎着一包红糖,还有一包点心。 两个人一边走,还在一边说着话,完全没注意到院门口的情况。 走到一半的时候,刘老三才看到门口站了一堆人。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猛地停住了脚步,愣了:“大哥?大嫂?二哥?你们…咋也在?” 没人答,空气像被凝固了,连树上的知了也停了一瞬。 刘老三媳妇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一下:“你们……都来这干啥?” 刘老二干笑:“路过。” 刘老大也跟着道:“路过。” 潘桂珍笑容没了:“顺路。” 一句比一句轻,说完之后,连他们自己都沉默了。 刘老三哈哈一笑:“看来,今天咱们三兄弟倒是齐心。” 三家人站在院门口,手里都拎着东西。 鸡、鸡蛋、红糖、点心。 像是提前排好的礼,又像是临时拼凑的笑话。 月娥终于开口:“你们是商量好的?” 三家人几乎同时摇头:“没有。” “不是。” “巧合。” 说完又都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站不住,但谁都不想先承认。 刘老三媳妇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哥不是说今天去镇上吗?” 刘老二脸色一沉,有些不快:“我去哪还得跟你报备?” 潘桂珍冷笑着看了一眼刘老二:“去镇上还能顺路提着鸡蛋来这?” 刘老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你呢?你不是说回娘家?” 一句话出来,空气都变得有些火药味儿了。 刘老大赶紧拉:“别说了。”但已经晚了。 刘家三兄弟第一次在门口撕开了,声音都压着,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一句好听的,都是最直接的拆台。 月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怀里,冷眼旁观。 她当然清楚,这些人今天不是来看她,是来看“有没有便宜能占”。 谁先来,谁就觉得自己占得多。 现在撞在一起了,都占不到,于是开始互相咬。 潘桂珍突然往前一步,她把鸡往地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行了!” 门口瞬间安静,连地上那只鸡都不扑腾翅膀了:“一个个装啥装?谁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月娥她爹平反了,新房立起来了,你们觉得人家现在发达了,一个个的,闻着味就来了!以前咋不来?” “现在倒好,一个个提着东西来认亲?” 她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尖。 但没人打断她,因为每个人心里所想都被她说中了。 刘老大低着头。 刘老二把手里的鸡蛋慢慢收紧。 刘老三眼睛看向了别处。 月娥站在门内,忽然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啊?现在才来找我,晚了!” 潘桂珍脸上的笑容没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月娥,我们好歹养过你……” 月娥点头:“嗯。” “所以我给你们家干了十年活。够了,账清了!” 潘桂珍眼睛往上一翻,两只手叉着腰,:“啥叫清了?我养了你十几年,你个白眼狼,你没良心,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月娥嘲弄地看着她,鼻子里轻哼一声:“养我?我十岁就开始挑水、喂猪、下地、做饭、带孩子。” “你们要算,可以一笔一笔算,算完再说话,看谁欠谁。” 她指着刘老二和刘老三:“还有你们两个,啥时候问过我的死活?平时见到我老远就躲,就怕我万一沾上你们,是不是? 院门口彻底安静了。 水贵把手里木料放下,走过来,一走到门口,三兄弟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月娥旁边,看了一眼外面,只说了一句:“月娥不让进,你们回吧!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潘桂珍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刘老大已经拉住了她。 三家人站了一会儿,鸡还在地上,鸡蛋也没人拿。 最后还是刘老三先转身,接着三家人灰溜溜的往外走。 走出老远,潘桂珍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栋新瓦房,咬牙道:“今天不认,我不会就这样算了。养了十年,我不能白养了!等着瞧!” 第469 章心魔 培训结束那天,赵老师把结业证发到水贵手里。 红皮证书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班里不少人围着赵老师说话,有人问以后还能不能来进修,有人问新机器什么时候下到县里。 水贵没往前凑,他把证书用报纸包好,塞进布包里,跟赵老师和几个熟悉的人打了招呼,就准备往车站去了。 赵老师站在楼门口喊了一声:“水贵!” 水贵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冲他摆摆手:“回去好好干。” 水贵笑了笑:“哎。” 车开的时候,赵老师还站在原地,直到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回到六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个孩子刚睡醒,月娥正抱着念安哄,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手脚乱蹬。 看见水贵进门,月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回来啦?” 水贵把布包放下:“回来了。”他说着伸手去抱孩子,结果刚抱过去,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 月娥忍不住笑:“都两个月了,孩子都不认识你了。” 水贵也乐了:“我才走几天。” “还几天。”月娥白了他一眼:“周末回来那也算走。” 孩子哭得震天响,水贵抱了半天,硬是没抱住,最后还是重新塞回月娥怀里。 “我去干别的,你歇歇。” 他扫了一眼房子,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 门框还没完全装好,院子里有木屑有砖灰,但已经能住人了。 月娥问道:“吃饭没?锅里有。” 吃完饭,水贵只让月娥安心哄孩子,剩下的活儿他来干。 两个月了,月娥天天高强度的劳累,如今他回来了,他不能再让月娥劳累。 在家忙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水贵去了农机站。 站门口的铁门大开,院子里有些乱,一辆卡车停在棚边,几个人正在往下卸东西。 柱子眼尖,一眼就看见水贵进了院子:“哟,回来得挺准。” 水贵点头:“嗯。” 柱子这一喊,几个人都回过头来。 李技术员站起来拍了拍手:“水贵,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水贵看了一眼院子:“咋了?” 李技术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刚到的新设备,整了一天没弄明白。” 他说完往棚里一指:“在那儿呢,站长正愁呢。” 水贵刚想走过去,站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水贵,你来一下。” 水贵转身进了办公室。站长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培训学得怎么样?” 水贵说:“该学的都学了。” 站长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下:“院里那台新机器你看见了?” “刚看见。”水贵点头 站长说:“省里下来的试验机,站里没人动过。你既然刚学完新东西,去看看。” 水贵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维修棚里,新机器停在正中,外壳是银灰色,结构明显比旧机复杂,接口排列完全不同。 地上散着拆下来的护板和工具。老王蹲在一边,眉头皱着:“这玩意儿邪门,油路没问题,电也通,就是带不起来。” 老张补了一句:“昨天折腾一整天,愣是没弄明白。” 水贵没说话,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手指在外壳上敲了一下,声音闷。 他蹲下去看底部连接轴,又看传动位置,然后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停住,再摸,然后把护板拆下来。 棚里安静了一点,老王忍不住问:“是不是零件坏了?” 水贵摇头:“不是。”他把连接轴拆下来放在地上,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轴上比了一下,往回推了半寸,停住。 老张皱眉:“就这?”水贵点头:“就这。” 站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棚门口。他靠着门框站着,没有催,也没有问,等着看。 水贵站起来:“试试。”几个人围过去,启动钥匙转动。第一次,机器轻轻抖了一下,没起来。 老王吸了口气:“还是不行。”水贵没动,蹲回去又看了一眼连接位置,手指重新调整了一次,比刚才更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老王一眼:“再试。”第二次启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声音,像卡住,又像在试探。 老张往前一步:“有反应了。” 第三次启动,“轰…” 机器直接起了,声音一下变稳,排气口冒出一股黑烟,随后逐渐平顺。 整个棚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说:“成了,真成了。” 老王蹲下去看了半天:“就差半寸。” 老张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昨天折腾一整天。” 站长从门口走过来,绕了一圈,点头:“可以。”他回头看水贵:“这趟没白去。”水贵擦了擦手,没说话。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开。 李技术员拍了拍水贵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出去一趟回来不一样了。”水贵笑了一下:“碰巧。” 院子另一边,李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直看着这边。 从机器拆开开始,他就在,手里拿着文件但没有翻。 他一直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棚子里发生的一切。 机器启动时,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站长脸上的笑没断过,他把手搭在水贵的肩膀上,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宣布道:“以后新设备,先给水贵看。大家没意见吧?” 院子里有人应声:“应该的。” “人家见过世面。” 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气氛轻松愉悦。 李主任关上窗户,屋里安静的很,他把文件放桌上,翻开又合上,再翻开还是那一页。 窗外,水贵正跟李技术员,还有老王等人说话,老张在骂骂咧咧,几个人笑成一团。 机器一直在响,没有停,也没有变。 窗外的说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李主任把抽屉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筒,又放下。 门把手被他握住,又松开。 这一刻,他忽然有个念头:这间办公室,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第470 章 瓜被偷 时节早已进入了夏季,大中午,狗都热地吐着舌头,趴在阴凉的地方。 村口老樟树底下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蝉趴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这个时间点儿大人们都在屋里歇晌,巷子里空荡荡的。 小孩子可歇不住。 二丫蹲在院墙根的砖垛旁,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砖上的一道裂缝,支楞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她等了好大一会儿,才听见屋里传来爹娘轻微的鼾声。 她的嘴角咧了咧,猫着腰蹑手蹑脚溜到柴房门口,冲里面比了个手势。 大丫正在给三丫扎辫子,看见她的手势,手里的动作加快了许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丫儿的辫子扎好了,随后一把将三丫从凳子上拉起来,挎上篮子,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外溜。 出了院门,二丫撒丫子就跑,大丫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拉着三丫跟在后面。 三丫步子小跑不快,二丫回头看着她,压低声音催促道:“快,快,小宝肯定等着急了。” 河渠那边的荒坡,开春时金妹随手在地边种了几棵西瓜秧。 她当时也没指望能结很多瓜,就想着如果能结,夏天的时候三个丫头也能吃几个瓜解解馋。 栽下去之后也没怎么管过,谁知道那几棵秧子自己爬开了,藤蔓铺了一地,结了好几个瓜。 二丫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惊得差点喊出来,赶紧用草把它们盖住,跑回去告诉大丫。 从那天起,三个丫头每天都要来看一眼,看着它由拇指大长到现在有碗这么大了。 瓜藏在草底下,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趁着中午大人们都在歇晌,三个丫头带着小宝,准备去看看西瓜,然后再在河道里摸虾,还有螃蟹。 姐弟四个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朝着河渠对面的荒坡上走去。 三丫儿在最前面,一路上高兴地蹦蹦跳跳:“小宝,你吃过西瓜吗?” 小宝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显摆:“当然吃了,我爹去年就种了,可甜了!” 三丫儿不蹦了,一脸认真地看着小宝:“你爹真好!我还没吃过西瓜呢!” 二丫儿抢着说道:“以后每年都让娘种一些,这样咱们每年都可以吃了!” 大丫儿走在几个人的后面,听着弟弟妹妹们的对话,忍不住泼了一瓢凉水:“地里要种粮食,要不然咱们都得饿肚子。哪儿有地方种西瓜?” 听见这话,二丫儿三丫儿泄气似的耷拉着脑袋。 几个人没再说话,继续朝前走。 经过河道边的时候,只见河里有几个男孩子正在玩水。 他们都光着身子,在河里或戏水,或狗刨,玩的不亦乐乎。 大丫儿脸一红,拉着小宝,招呼着二丫儿和三丫儿,低着头,远远的绕开了,朝着自家荒地跑去。 河道离金妹开的荒坡不远,姐弟四个很快就到了地边。 突然,大丫儿像是发现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脚步,猛地松开握着小宝的手,跑向了地边。 她在地边蹲了下来,用手快速扒拉了一下草丛,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姐,咋了?”看见大丫儿脸色不对,其余三个人也跟了过来。 到了大丫儿的身边,不用说,二丫儿和三丫儿一下子明白了:西瓜不见了,而且是两个最大的。 “瓜…瓜被偷了…”二丫儿眼睛都红了:“被人偷吃了…” 三丫儿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新鲜的瓜蒂:瓜不见了,只剩下藤蔓被扯的乱七八糟。 二丫儿起身,又看了看其余的几个瓜。那几个瓜小一些,都还在。 又往草丛里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她立刻大声喊道:“你们来看,这里有西瓜皮!” 几个人一齐跑了过去,地上有丢掉的西瓜,瓤子还不太红,都被咬了几口就丢掉了! 二丫儿和三丫儿蹲下来,用手把那没吃完的西瓜聚拢到一起,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小宝也蹲了下来,看着西瓜说道:“我娘说了,瓜瓤不红就是没熟,没熟的瓜不甜…” 大丫儿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寒,目光落在河里正在戏水的那群男孩子身上。 她没有说话,从地上捡起两个石头,一手一个,朝着河边走去。 那群孩子还在河里疯闹着,并没有注意到大丫儿过来。 也或许他们看到了大丫儿,但谁也没有把她当回事。 他们的笑声此时听在大丫儿的耳朵里,分外的刺耳。 大丫儿的脸色更沉了。 她一手握着一个石头,就站在河边,冷冷地看着河里的几个半大小子。 二虎也在这一群孩子里面,不过,今天他没有做出头鸟。 上次被大丫儿暴揍一顿,他好长时间见了大丫儿都绕着走。 “看啥看?看男人洗澡,你羞不羞?”这时,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冲着大丫嚷了一句。 他是陈铁蛋,大丫儿认识他。 “西瓜是不是你们偷的?”大丫儿的声音很冷。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偷的?”铁蛋朝她翻了个白眼。 “就是,谁摘你瓜了?” “你叫唤啥?” 旁边几个人也附和道。 大丫儿不说话,她看向了河里的二虎:“你说,是不是你们摘的?” 二虎扭过头,不看大丫,嘀咕了一句:“我又没摘。” 大丫儿不说话了,她走到了那堆衣服旁,丢下手里的石头,从地上捡起一个棍子,在那堆衣服里翻找。 “哎,马春燕,你干啥呢?谁让你翻我衣服啊?”铁蛋冲着大丫吼道。 大丫没理他,继续翻找。突然,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提起一件褂子:“这是谁的衣服?” 几个孩子看了一眼,铁蛋道:“我的,咋了?” 大丫没说话,提起那件衣服:“你看看这衣服上是啥?还想抵赖。” 铁蛋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那衣服前门襟上不知道啥时候沾了一粒西瓜籽! “是又咋了?不就两个破瓜吗?又不甜,白白浪费我的表情。切…”铁蛋儿不屑的嗤笑一声。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还没等他们笑完,只听“咚”的一声响,水花炸了他们一头一脸。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大丫儿用手指着他们:“你们再笑一个试试!再说一句破瓜试试!” 停顿了几秒,铁蛋怒目而视:“马春燕,你疯了!这是我们六队的地,你哪儿来滚哪儿去,外来的野种…” “轰…” 又一声响,这一次砸在铁蛋的旁边,水花再次炸开。 大丫儿眼睛都红了,她指着坡上:“那是我们等着熟了再吃的,你们凭啥偷着吃?你们摘了两个最大的,啃两口就扔。你们不是馋,是坏,坏透顶了!” 二丫儿和三丫儿也早就跟了过来,她们俩站在旁边,还在不住地抹眼泪。 小宝挺起小胸膛,朝前走了几步,挡住大丫儿:“你们谁也不准欺负我大姐!” 铁蛋看了小宝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小杂种。” “你骂谁小杂种?” “就骂你!小杂种,小杂种…”铁蛋一边骂,一边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 小宝眼睛都红了。 大丫儿眼眶泛红,指着水里的铁蛋:“你再骂一句试试!” “就骂,小杂…”种字还没说出口,大丫转身拿起铁蛋的衣服,一使劲,只听“呲啦”一声,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铁蛋理亏,只好求饶:“算了算了,以后不摘了总行了吧?” 看着衣服被撕,他又不敢上岸,只能干瞪眼。 其余几个半大小子也附和:“就是,破瓜,又不甜…” 这时,河道上有人喊了一句:“铁蛋儿,你又惹事儿是不?” 有大人来了。 铁蛋冲着大丫嚷道:“还不走?我们要上来穿衣服了。” 紧接着,他又嘟囔一句:“两个破西瓜,当宝一样…” 大丫儿站在原地,眼泪终究没忍住,掉了下来。 既是委屈,又是心疼! 她跑回去,重新把另外几个瓜用草藏好,藏的比以前更严实。 突然,三丫儿问道:“大姐,这个瓜上画的啥?” 大丫儿跑过去,伸手扒拉开草,只见西瓜上划了一道口子,似乎做上了记号。 大丫回头看向河边,铁蛋儿他们已经穿上衣服走了。 远远的,二虎似乎回头朝她笑了笑。 第471 章 乔迁宴 月娥家的房子总算完全竣工,挑了个双吉日,准备办乔迁宴。 乔迁宴头一天,按照风俗,是要先烘房的。 所谓烘房,也就是在前一天要在新房里生几盆炭火,寓意以后的日子热气腾腾。 所以,头天水珍两口下,还有水红两口子就都来了。 亲弟弟家盖了砖瓦房,水珍作为吴家大姐,自然是欢喜的,脸上也是有面儿的。 水红来了就没有停下来,忙着把第二天要的菜准备好,该洗的洗,该择的择。 “二姐,歇一歇再干。”月娥说道:“明天才是正日子,你今天要是累着了,明儿可咋办?” 水珍笑着:“月娥,这段时间盖房子可把你一个人忙坏了,累坏了,这两天姐在这儿,我来弄,你歇歇,这点儿活儿对姐来说,不累。” 水红看了一眼院子里,水贵正和刘忠武在整理院子,王传林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此刻正在修一把旧椅子。 她叹了口气:“月娥啊,这房子盖起来,水贵也没出啥力。我这个弟弟我了解,他一直在想办法证明自己,所以啊,以后这个家让他多担着点儿,” “二姐,我知道呢。他出去学本事,这个家还得靠他。”月娥笑着说道。 水红抬头看了看亮堂的大瓦房,又看了一眼月娥,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啥也没说,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 水珍却把月娥月子里用的烘笼找了出来,用那个瓦盆在里面加上木炭,把火烧的旺旺的。 “大姐,你这是?”月娥不解地看着她。 水珍把瓦盆放进堂屋正中间,笑着道:“这叫烘房,寓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以后啊,你和水贵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说着,又在另外两间房里烧上火。 “爹娘都不在,家里也没个主事儿的长辈。我是家里的长姐,晚上让你姐夫就睡在新房子里,给你们压房。”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水珍嘱咐道:“明儿早上,咱们先进屋生火烧开水,然后再开门放鞭炮。这叫开门红,火气旺。” 第二天一大早,月娥家的鞭炮就响了。 “噼里啪啦…”声音响亮,整个六队都被炸醒了。 水贵抱着一小捆柴,用红布捆着,还有一壶油,一袋米,首先进了屋。 这之后,才把东西正式往里面搬。 队里人已经提前接到了水贵的邀请,听见炮响,陆陆续续有人提着礼物往这边走。 人越来越多,有的送鸡蛋,有的送馒头,大部分人是随个一两块钱的份子钱。 春花扭动着肥胖的身体,一进院子就咋呼开了:“啧啧啧,月娥这房子盖的…真是不赖。我啥时候能住上这么亮堂的大瓦房?” “你呀,可得多盖几间,你几个儿子,咋说也得一人一间吧?”旁边一个小媳妇打趣道。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笑闹。 张喜梅揣了三块钱,又拿了一把挂面递给了月娥:“月娥,新家新灶,吃面长长久久。” 月娥笑着接过来,道谢:“嫂子有心了!” 来的人多了,有人羡慕,有人夸赞,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 几个妇女站在院子的一角,一边打量着新房子,眼里带着艳羡,一边低声嘀咕。 “这房子盖的真快,要搁咱们,起码也得到秋后去了。” “那可不是,咱们都是自家人帮忙当小工,人家请的是正规建筑队,能比吗?” 旁边一个小媳妇酸溜溜地说道:“人家爹有本事,咱能跟人家比?” 旁边一个叹了口气:“唉,有爹撑腰就是不一样。” 月娥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水珍和水红一直在灶里忙得脚不沾地。 锅里的肉翻滚着,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刘忠武给姐妹俩打下手,洗菜,递盘子递碗。 王传林行动不便,坐在灶前烧火,此时已是满头大汗。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树荫下摆上了桌子椅子,邻居们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整个院子里一片热闹。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传了过来,六队很少来汽车,这立马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有些好事儿的已经走出了院子,朝着大樟树底下张望。 只见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车上已经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 “这恐怕是月娥她爹和她那个局长姑父来了吧?”有人小声说道。 “就是他们。”旁边有人回了一句。 薛正清身穿一件白色衬衣,下摆扎在深色裤子里,脚穿一双黑色皮凉鞋。 林婉珍身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配一条深色一步裙。 老沈和苏文清则都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 几个人手里各自提着给月娥的贺礼。 苏文清提着一对铁壳暖瓶,红漆面,上面印着喜鹊登枝的图案。 薛正清手里抱着一个坐钟,褐色的实木外壳,上面还有雕花。 林婉珍则送的是两床新被里被面,还有一对枕头,上面是鸳鸯戏水的图案。 老沈则手里抱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几个人面带微笑,走到了院门前,抬头看向这座新房子。 薛正清笑道:“大哥,这房子真不错!敞亮。” 听到动静,水贵和月娥急忙迎了出来:“爹。” “舅舅。” “姑姑,姑父。”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的四个人身上。 水贵接过老沈手里的东西,忙把客人往堂屋里请。 老沈背着手,走进堂屋站定,抬头看了一圈,墙壁洁白,窗明几净,梁上的红布还在。 他暗暗点头。 林婉珍亲热地接过月娥手里的念安,看着月娥,目光里有心疼:“瘦了,黑了。” 月娥把姑姑手里的东西接下,憨厚地笑笑:“瘦点好,黑了健康。”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水贵给几个人搬来椅子,忙着给他们倒茶。 这时,院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鸡蛋,还有红糖和两包点心。 水贵连忙招呼了一声:“有亮。” 老沈心里一动,扭头看向了院门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停顿了下来。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只是比几年前沧桑了许多。 有亮也看见了老沈,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几步走进了堂屋门口,张开嘴试探性地叫道:“沈叔?” 第472 章 故人相逢 老沈看到院门口的男人,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惊讶表情,他身子微微一动,缓慢站了起来。 有亮愣在了堂屋门口,他认出了面前的这位老人,只不过比记忆里更老了,头发白的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几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沈叔?真的是你吗?” 老沈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有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定,又像是不确定。 然后他缓缓开口:“小马,你…你怎么在这儿?” 水贵也愣住了,他原本想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有亮和老沈。 “爹,有亮…你们…你们认识?” 月娥也看向了老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爹,你认识有亮哥?” 老沈缓了口气,有些激动,他看了月娥和水贵一眼,点了点头:“认识,几年前的事儿了…” 薛正清脑子里灵光一闪:“大哥,你是说在水利工地上?” 老沈点点头。 水贵反应过来,连忙给有亮搬来一把椅子,老沈和有亮同时坐下。 有亮坐下来就握着老沈的手,那手比记忆里更粗糙了些。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沈叔,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老沈拍了拍有亮的手背:“还好,总算熬过来了!” “沈叔,你的精神比那时候好多了。”有亮仔细打量着老沈:“不过,头发白的多了…沈叔,这些年你受苦了…” “还好…就是不自由…”老沈看着他,岔开了话题:“你倒是变得成熟了,日子过得咋样?” “凑活过,”有亮苦涩地笑了笑:“活着。” “活着就好,”老沈继续道:“活着就有希望。” 老沈看向了其余的几个人,笑了笑:“小马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那时候他不少帮我。” 有亮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脑子里一些画面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进窝棚的时候,二彪羞辱他,是老沈帮他解围。 他想起二彪受伤,他和老沈半夜去山上弄草药给二彪熬水喝,就因为这个,老沈罚每天完成双倍的土方… 而当时,为了自保,他听信了管事儿的话,指证老沈… 再后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王干事的针对… 一幕幕前尘往事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有亮的眼眶有些红:“沈叔…你遭了太多罪了…” 老沈想起这二十多年,他一直不能和家里联系,缺席了月娥的成长,也让自己的妻子枉死,他轻叹道:“都过去了。”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不说这些了。” 月娥也附和道:“是啊,都过去了,日子现在都挺好。” 有亮收拾好心情,今天是来贺喜的,不能提这些不好的往事。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水贵:“恭喜你,水贵,月娥,以后你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他朝着老沈点点头:“沈叔,以后抽时间咱们再叙。” 老沈点点头,站起来握着有亮的手:“好,以后再叙。” 等有亮走出了院子,林婉珍扭头看向老沈:“大哥,在哪个工地认识这个人?” 老沈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小马认识,是在水利工地上,六七年前的事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时间。 “那年去工地,是因为有人想要我手上的东西,盯上了我。我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上面以沈怀谦这个名字把我转移到工地上,掩人耳目。” “可是,在工地上你不是遭了大罪?” “你一个读书人…” 林婉珍的眼眶都红了。 老沈点头:“遭罪也是遭罪,不过当时这个小兄弟,倒是帮了我不少忙,他倒是个实在人。” 月娥道:“原来有亮哥去水利工地上就碰到爹了,要是早知道,我就去工地找有亮哥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连忙改口道:“有亮哥他娘,我叫大姑。” 老沈疑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有亮没想到老沈竟然是月娥她爹,自己当年在工地上,老沈教了他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自从劳改结束,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机会再见老沈一面。 没想到,世界竟然这么小,竟然还能见着。 金妹见有亮送了礼,回来时面带喜色,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咋了?批文下来了?” 现阶段,家来最令人开心的当然是地基批文下来,别的,还有啥高兴事儿? “金妹,你猜我今天看见了谁?”有亮眼睛亮了。 “见到谁了?你不是去月娥家送礼了吗?能见到谁?”金妹漫不经心地问道。 马老太也竖起了耳朵。 “你知道月娥她爹是谁不?”有亮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金妹把奶头从儿子嘴里拔出来,瞥了有亮一眼:“是谁?” “他爹是我在劳改时碰到的一个右派,原来沈叔就是月娥她爹。” “你认识月娥她爹?那太好了,”马老太喜滋滋的从屋里出来:“咱家地基有戏了。” “娘,”有亮不满地看向马老太:“这事儿就别提了。” 金妹这次坚决站在婆婆的一边:“有亮,这可是个好机会,咱家正愁地基批不下来,月娥他爹就出现了,这是老天爷在帮咱。” “娘,金妹,我才刚跟人家见面,立刻就有事儿求人家,你觉得合适吗?况且,咱们的批文已经在排队了,这事儿打住。”有亮不满地看着婆媳二人。 月娥家此刻热闹达到了顶峰,乡下席面讲究八大碗。 菜被端上了桌,头菜是全家福,这是第一碗,其实就是杂烩。 第二碗是红烧肉,这是一道大菜。队里的人都缺油水,这道菜绝对是硬菜中的扛把子。 月娥家的菜实在,大碗,桌子上的人吃的满嘴流油。 刘忠武忙的脚不沾地,院子里有四桌,还不算孩子。堂屋里有一桌,自然是老沈他们。 “第三碗。”刘忠武一边高声喊着,一边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院门处进来几个人,月娥抬头一看,竟然又是刘家人。 这一次,刘家三兄弟一起来了! 第473 章 二次上门 席面正热。 当第三碗菜刚端出来,院子里的酒香和肉香混在了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就在这时候,院门处进来几个人。 月娥抬起了头,首先进来的是潘桂珍,后面跟着刘家三兄弟。 刘老二和潘桂珍一进院子,眼神迅速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桌子上的席面,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再一扫,他们看见了堂屋的一桌子人。 那桌人穿的是的确良衬衫,女人还烫着波浪卷发。 跟院子里一群粗衣布衫的乡里汉子妇人,有天壤之别。 再眼瞎,也知道这桌人来头不小。 必定就是月娥她爹和她姑父了。 他们早就打听过了,月娥还有一个姑父,是县卫生局局长,她爹来头更大,现在是县医院的院长。 有这两个大人物,关系处好了,对自己绝对没坏处。 刘老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儿:“月娥,今天家里好热闹啊!” 潘桂珍当然不甘落后,她脸上带着笑,快步朝着堂屋里走去:“哎哟我的好妹子,我和你大哥听说你新房乔迁,今儿过来了。都是一家人,图个热闹。” 她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并且把手里的点心和红糖往月娥手里塞。 月娥听她这肉麻的称呼,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刘老三也顺势接话,语气轻松:“这房子气派,月娥,哥替你高兴!” 月娥站在门槛内,并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们。 这种沉默让刘家人稍微停了一下。 “月娥,这几位是?”薛正清冷冷扫了一眼刘家的几个人,看向了月娥:“大喜的日子,不管来者是谁,那就是客。让他们入席吧!” 虽然话很客气,但薛正清的语气很冷淡,再加上身居高位多年,那种威压是自然形成的,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潘桂珍毕竟只是个乡下女人,面对薛正清时没敢那么嚣张。 她明显有些不自在,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薛正清,立刻挪开了视线,低下了头:“你就是姑父吧?” 她又看了一眼老沈:“你就是…叔吧?” “我是月娥娘家大嫂,月娥她…从小是在我们家长大的…” 老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让潘桂珍悬着的一颗心立刻放了一半:能搭。 她立刻收起来锋芒,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叔,月娥刚生下来就抱进了我家,我们是看着月娥长大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刘老二立即跟上:“那个…叔,我们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情分还是有的。月娥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他说着,脚自然往堂屋里跨了一步。 这一番话说出来,外面桌子上吃饭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刘家人是冲着月娥院长的爹和局长的姑父来的,想跟人攀关系呢!” “那是,这层关系攀上,以后少不了有好处…” 老沈看了一眼月娥,淡淡地说了一声:“先安排他们坐下吃饭。” 月娥却没听老沈的话,她抬起头看向了刘家人:“你们别扯这些没用的!”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走!” 潘桂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院子中的人,发现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她的笑维持不住了,脸拉了下来:“月娥,我们刘家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一句话就全都抹掉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看着老沈:“叔,我就问问你,月娥生下来第二天就抱进了刘家,如今她不需要我们了,就抹掉我们养育她的事实,这走哪儿都说不过去吧!” 老沈放下筷子,看着潘桂珍。 “刘家养了月娥,这件事我认。我沈靖之欠刘家一份情,以后刘家有事,我能帮的,不会推辞。这是恩,我记着。”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恩是恩,亲是亲。月娥现在有她的家,她的日子,她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们今天来,是来认亲的,还是来讨恩的?如果是来认亲的,她刚才说了,不走。如果是来讨恩的,你说个数,我替她还。” 老沈的声音不高,这话一落地,院子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段话。 一番话说出来,潘桂珍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刘老大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说了!” 潘桂珍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干啥?我说的不对吗?”声音比刚才低了。 老沈没再看她,拿起筷子对薛正清说道:“正清,菜凉了!” 薛正清也拿起筷子,招呼道:“来来来,趁热吃!” 刘老二扛不住了,他没说话,扭头就往院外走。 潘桂珍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扭头再看看堂屋里,老沈和薛正清还有苏文清在碰杯,好像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咬咬牙,一跺脚,转身向外走去。 刘老大看看已经走出去的刘老二刘老三,还有自家的婆娘,犹豫着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廊檐下。 他看了一眼月娥,低声道:“月娥,东西我放下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哥…走了!” 月娥没说话,脸上很平静。 刘老大转身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堂屋里的几个人一眼,又瞥了一眼那亮堂的大瓦房,快步朝院外走去。 月娥看了一眼廊檐下的东西:两包红糖,两包点心。 她没有去捡那些东西,转身进了灶房。 水珍还在炒菜,油锅里呲呲啦啦的。 堂屋里,老沈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酒,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了嘴里。 院子里,刘忠武高声喊着:“第四碗——来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院子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廊檐下的东西还搁在那里,没有人去碰,大黄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也离开了! 第474 章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刘家三兄弟离开之后,院子里热闹继续,碗筷碰撞的声音再一次在院子里响起。 刘忠武端着菜,从灶房里走出来,嘴里依旧高声喊着:“第四碗:红烧鱼!” “第五碗:肉圆子…” 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划拳的,猜枚的,此起彼伏。 陈宝根和富贵拼起来了。 陈宝根大概是输急眼了,他呼的一下站起身,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眼睛瞪着富贵。 桌子旁早围满了人,菜香、酒香,还有旱烟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 陈宝根挽起袖子,右手往桌上一拍:“来!三拳两胜!” 对面的富贵咧嘴一笑,伸出五指:“怕你不成!” 两人同时甩开胳膊,手起拳出,嘴里炸雷般喊起来: “一心敬你!” “哥俩好啊!” “四季发财!” “六六顺!” 啪!陈宝根出三,富贵出二,总数五。 富贵喊的是“四季发财”(四),陈宝根吼的是“五魁首”。 “五!你输了!喝!” 富贵脖子一仰,半碗谷酒下肚,辣得直咧嘴。 旁边人跟着起哄:“再来再来!这碗还没垫底呢!” 筷子敲着碗沿,声浪惊的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女人们端着碗在旁边桌子上扭过头来,笑着骂道:“喝酒不如闻香,我们都醉了!”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偶尔偷一块红烧肉塞嘴里,满嘴油光。 大黄也在桌子底下,偶尔捡一些孩子嘴里掉下来的菜,津津有味地咽下肚。 酒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院子里的人开始慢慢散了。 乡下办酒席都是这样,吃饱喝足不用主人家再三留,乡亲们自己就起身走人。 桌子上,盘子、碗里都是残羹剩汤,地上落了一地瓜子壳花生皮,满院子都是酒席过后那股热闹味儿。 “今天菜太硬了,撑得慌!”有人说。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月娥这房子盖得好,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 月娥站在灶房门口笑着应着,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人走到门口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水红吃完饭没走,径直走到灶台边,把大锅端起来放到院子里。 桌上的盘子和碗,用一个大木盆装着,也端到院子里放着。舀上一大盆水,她拿起丝瓜瓤子,一阵水声哗哗,粗瓷碗在她手里转着圈,不一会儿她的身边就摞起一大摞碗。 她看了看,又数了数,这才说道:“这是王婶家的碗,总共八个,齐了。” 又拿起一个青花碗看了看:“孙家的青花瓷可别磕了,赔不起。” 她把锅放回灶台上,碗摞在碗柜里,直起腰看了一眼院子:“这一天累的…” 水珍在灶房里分剩菜。提前备好的搪瓷盆排成一排,荤菜一盆素菜一盆,哪个婶子过来帮忙了,她就递过去一盆:“带回家晚上热热就能吃。” 来人笑着接过,端着盆就走了,不多客套。 水贵把长条凳子都清点好,往墙边挪,码得整整齐齐。男人们吃完饭,有自家桌子板凳的,把桌子翻个个儿,桌子腿朝上,顶在头上就回家了。 乡亲们自家带来的板凳,谁家的谁认领,不用主家操心。 院子里的人终于走干净了。地上还留着瓜子皮,院子里还有饭菜的香味儿。 廊檐底下那两包红糖和点心还搁在那里,没人动过。 水贵站在院子里,正用才挑回的井水洗脸。 今儿个他是主家,敬了多少酒不知道,反正一杯杯的老白干实打实地灌进了肚子里。 这会儿他只觉得胸口像烧了一团火。 堂屋里,老沈、薛正清、苏文清还有林婉珍,一直都还没走。 林婉珍抱着念恩,看向了正在逗弄念安的老沈,忍不住问道: “大哥,如今月娥这房子也盖起来了,你要是医院里没啥事儿,就过来住几天。反正你也不用每天坐班。” 老沈看着怀里肉乎乎的外孙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嗯,有这个想法。” 苏文清也附和道:“你现在也可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了!这些年也的确苦了月娥…” 天色渐晚,老沈薛正清几个人准备离开。 薛正清把月娥招呼了过来:“月娥,趁这会儿没外人,我跟你说个事。” 月娥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了进来。 “县里要统一整顿乡村医疗点。所有赤脚医生、卫生员都得去县里参加统一考试,考过了才算正式。”薛正清看着她:“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多实践,用心备考。” 月娥问道:“那要是考不过呢?” “考不过就不算正规在编的村卫生员。” 月娥点头:“好,我去。” 老沈坐在一旁听完了,才开口:“这是好事。” 薛正清站起来,看了老沈一眼:“咱们也该走了!” 苏文清已经等在了院门外。 水红和水珍是最后走的。 她们把家里都收拾利索之后,又交代了剩下的东西都在哪里,这才准备离开。 月娥拉住她们:“大姐,二姐,你们等一等。” 她转身进灶房,把剩下的菜打包装好:“你们把这些带回去,天儿热,菜放不住,再糟蹋了多可惜。” 水红两口子和水珍两口子走之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水贵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大瓦房,还跟做梦一样。 “丫头,”他轻声叫道:“咱也住上大瓦房了!” “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月娥笑了:“谁敢瞧不起你?净想一些没用的。” 刘家坳子,刘老大家。 天早就黑透了,刘家院子里没有点灯。潘桂珍坐在灶门口,把柴火一根一根的往灶膛里扔。 刘老大蹲在廊檐下抽着烟。刘老二靠在门框上,烟没点,攥在手里。 “以后别去了,她也不会认咱们。”他说。 潘桂珍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灶膛:“白养一二十年,有这粮食,喂几头猪也有肉吃。给她吃,啥也没落着。” 刘老大站起来:“这话以后别提。”他进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灶膛里火苗烧到柴火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安静了。 有亮家的灯还亮着。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 好大一会儿,他才把那根嚼烂的草茎吐了,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推门进屋。 金妹已经睡着了,孩子睡在旁边。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躺下来,盯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第475 章真有人插队 金妹出月子那天,屋里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也没有摆酒。 马老太想摆,但有亮和金妹都没有那份心思。 孩子睡在木摇篮里,隔一会儿就哼一声,睡得不踏实。 金妹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个蒲扇,孩子哼唧一声,她就用脚轻轻踩一下摇篮的脚,晃动几下。 她刚生完孩子那阵子瘦得明显,现在脸色稍微回了一点红润,但眼底还是发虚。 屋子里没有风,堂屋门大开着,外面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屋里钻。 有亮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溅起的木屑纷飞,院子里有股子木头劈开炸出的生涩味儿。 汗珠子从他古铜色的脸颊上流下来,顺着胸膛一直流到裤腰处,洇湿了一圈深色的印记。 斧头劈在木头上,随着木头开裂的声音,一根根柴被劈成两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平复他乱糟糟的心情。 柴火其实早就够用了,他还是把剩下几根也劈完了,最后那一斧子下去,木头弹开,他站住了,没有立刻去收拾。 他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地基批文的事,他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 前两次去问李福海,对方都没把话说死。第一次说再等等,第二次说队里事情多,忙不过来,让他先别急。 有亮听得明白,那不是敷衍,是在往后拖。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马上进屋,站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进屋倒了一碗晾好的鱼腥草茶灌进了肚子。 金妹把洗脸巾递给他:“擦擦汗…又问了?” 有亮点头,接过洗脸巾,擦了一把身上的汗,又在盆里投了投水,晾在了洗脸架上。 “说啥了?” 有亮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摇篮里睡的不太踏实的孩子:“还是那样,让我等着,说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金妹,像是随口带过。 金妹没接着问,拿起蒲扇轻轻给孩子扇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着吧。”她说:“不知道等到啥时候,实在不行,把兔子搬到院子里来,反正公社里的人也不能天天来看着。” 她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也不大。 第二天一早,有亮又去找李福海。 李福海在屋里,正在翻一本旧登记册,册子的边角已经卷了。 看见有亮进来,他微微皱了皱眉,把笔放下:“咋又来了?” 有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福海叔,批文的事,我想问清楚…” 李福海把册子合上,用手压住封面:“你这事我记着呢。”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先把家里顾好,别的别多想,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有亮听完点了点头。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说了一个字:“行。”然后转身出来。 李福海看着他转身出去,把手里的册子翻开,又合上,站起身子,在屋子里踱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越升越高了。田里的秧苗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整片田都像在轻轻晃动。 有亮走得不快,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福海的那句话:“有消息我通知你…” 这句话他以前觉得是准信,现在听着像是在敷衍。 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火柴刚划着,风一吹,火头晃了晃,他用手护了一下。 烟没点着,火先灭了。 他正要重新划一根火柴,后面响起牛车的“吱呀”声。 老赵赶着车,车斗里是空的。 “有亮?”老赵勒住牛:“又去找队长了?” 有亮点头。 老赵看了他一眼:“孩子满月了吧?” 有亮重新掏出烟,递给了老赵一根:“满月了。对了,你这是又去哪儿?” “小舅子烧了一些砖,让我去帮他往回拉。”老赵接过有亮递过来的烟。 有亮划着了火柴,帮老赵点上。 老赵吸了一口烟,这才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等地基那事?” 有亮抬眼看向他:“你听说啥了?” 老赵吐了一口烟:“这事现在不算啥秘密了。我听说公社那边早就排完了,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插队的事吗?” 有亮愣了一下:“排完了?当真有人插队?” 老赵点头:“就那么点指标,几个队抢着要,先报先有。” 有亮站着没动。 风从田里吹过来,他觉得背上有点发凉。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事,不是没排到你,是排到你的时候已经没了。” 老赵吸了几口烟,才又接着说道:“我听人提了一嘴。”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隔壁队队长,提前去打了招呼。” “名额就那么几个,人家先占了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种事,说不上谁对谁错,就是谁先跑到了就是谁的。” 有亮没有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很快,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脚尖转了几个半圈,烟摁灭了。 土被压出一个小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了远处。 不远处是河渠,河渠对面是金妹开的那片荒坡,如今也变成了一片绿。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我知道了。” 老赵没再说话,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着车走了。 有亮一个人站在路边,田里的风一阵一阵的。 他脑子里慢慢浮出院子里那排土砖。 那排砖他刚开始堆的时候,是有想法的,一块一块码得很齐整,像是已经在等一堵墙。 现在再想起来,那些砖还在,但已经往前走不动了。 不是坏了,是路断了。 他慢慢朝着家里走去,太阳发白,晒得土路发烫。 他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那排土砖还在,整整齐齐。 金妹正在屋里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有。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有亮在门槛上坐下,声音闷闷的:“没了。” 金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孩子,没有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突然睡的正香的孩子突然醒了。 “呜哇呜哇…” 金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圈,轻轻拍着,哄着。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没结果地等待。 有亮坐了很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排土砖上。 土砖晒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劽。 明天得去公社再核实一下,再去隔壁队看看。 第476 章指标没了 老赵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有亮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亮这一夜睡得很浅。 孩子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哭了好几回,声音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 金妹小声哄着,喂奶,之后一直拿着蒲扇在轻轻给孩子扇着。 屋里很闷,窗户小,还糊着窗户纸,门开着,没有一丝风。 有亮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跑到了院子里坐着抽了一会儿烟。 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老赵的话:公社那边早就排完了…不是没排到你,可能是排到你的时候,没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又瞟到了那些土砖上。 它们还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 有亮迷迷糊糊只睡了几个小时,天刚亮他就起了。 把家里的活儿收拾完,吃罢了早饭,有亮就去了公社。 轻车熟路地来到管地基批文的办公室,有亮这次没看到上次那个中年男人。 只有靠窗户那个年轻的干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看,认出了有亮:“哎,你咋又来了?” 有亮站在门口,挤出一个笑脸:“同志,我不是来催的,我就想问清楚。” 那年轻干事把笔放下,靠在了椅背上,看向有亮:“每一个排队的人都着急,但也得按程序来。” 有亮没接话,直接问:“我就想问问,今年我们六队,还有没有地基指标?” 屋里一下子静了。 年轻的干事没有马上回答,他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说。过了几秒,他才说道:“今年的指标没了,都已经排完了。” 有亮站着没动。 他不是没听懂,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院子里那排土砖突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晒得发白,早就干透了。 他原本想着等批文一到,就开工砌墙,哪怕慢一点,总能成。 现在这一句“没了”,直接把路给断了。 他喉咙动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一个都没有了?” 年轻干事没有抬眼看他,而是翻开面前的本子,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回家等着吧,今年就这么多,早就分完了。你们那个队长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在这儿磨。但没有就是没有,谁来也没用。” 这话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先排着,明年肯定能排到。” 有亮没想到,为了地基的事,福海叔还来这里帮他争取过。 “同志,我的材料早就交上来了,是不是有人插队了?” 有亮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年轻干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沉下脸,盯着有亮:“你听谁说的?” 有亮盯着年轻干事的眼睛,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你别管听谁说的,就说有没有这事儿?” 年轻干事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门说道:“你给我出去,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有亮盯着年轻干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了公社,太阳已经老高了,白花花的,刺的眼睛都睁不开。 公社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先进生产队表彰名单”,第一个名字他认得,隔壁队的队长。 有亮扫了了一眼,没停,走了过去。 路上人不多,他本来应该回家,但脚却鬼使神差往另一条路拐了过去。 那条路通往隔壁生产队。 他没想清楚要去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 老赵说了,就是因为隔壁队队长插队,所以把原有的名额挤掉了。 走了将近半个多时辰,远远就看见一片红色。 是红砖墙,墙体刚起一半,红得很扎眼,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工地上人不少,有人在递砖,有人在搅灰浆,有人在砌墙。 有亮停在路边,眼睛盯着那院墙,没有再靠近。 门口一个正在筛沙子的中年汉子看了有亮一眼,见他目光一直盯着墙头看,随口问道:“你找谁?” 有亮连忙回道:“六队的,路过。”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一锹一锹的把沙子甩在铁筛子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抬头看他一眼,低头搬砖。 有亮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墙上。 见有亮一直盯着墙头看,那个筛沙子的汉子停下手里的锹,看向有亮。 “哎,你六队的跑这儿来干啥?” 有亮看看他,他不认识队长是谁,随口问了句:“这房子…是谁的?” “房子是我家的,你有啥事儿?” 听说这就是房主,有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老赵说的话,“隔壁队队长,提前找人打了招呼…” 这就是挤掉自己名额的人,要不是他,说不定这会儿盖房子的就是自己了! 但他没理由说什么,名额就那么多,一个人上去,必然有一个人下来。 “没啥事儿…看看,”有亮看了看旁边码着的红砖,随口问道:“这红砖…买的?” 那汉子笑了一下:“这砖啊,自己家烧的。红砖放着不怕,越放越稳。土砖不行,放一冬就松了。” 他边说边挥舞着铁锹,继续筛沙。 旁边有人抬着砖从车上卸下来,有亮看到那砖,颜色没有正经窑厂出来的那么均匀,不过自家烧的,再不好也好过土砖。 有亮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不是谁慢了,是谁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一点看。院子里人多,干活也快。 有人在喊砂浆,底下立刻有人递上去,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工地旁边还有人聊天,语气轻松。 “你们这房子起的真快。” “砖都烧好了,地基批下来就盖,早盖起来早搬进去。” “还是红砖好,这要是土砖,过一冬就得毁了。” 这些话飘进有亮耳朵里,他不禁又想起自己院子里那堆土砖。 过一冬天就得毁了! 有亮慢慢往后退,顺着路往前走,走到另一头的空地上。那里堆着一车还没卸完的红砖,车旁有人在修轴承。 他站住了。 车夫抬头看他,以为他是凑热闹的:“让一让,要卸货。” 有亮没动,问了一句:“这车砖是谁的?” 车夫随口回:“队长的。”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事不只是没批文那么简单。 他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他没再看别的,只是盯着前面那条路,脑子里一会儿是红砖墙,一会儿是自家院子那排土砖。 那些砖他原本以为只是等时间,现在才明白,它们可能等不到时间。 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了。 院子里传来孩子哭声,金妹在屋里哄着,声音低。 有亮推门进去。 金妹抬头看他一眼:“问清楚了?” 有亮一屁股在门槛边:“被人插队了,今年没指标了。” 金妹手停了一下,继续拍孩子,没有追问细节。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要不,你去找月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孩子的哭声慢慢停下来。 有亮没理她,目光落到院子那排土砖上。 他忽然觉得那排砖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没用,是用不上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人说的话:土砖过一冬天就毁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老窑厂的方向… 第477 章李主任走了 乔迁宴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水贵和月娥又开始各自忙碌。 这天上午,维修棚里。农机站的维修师傅们都围在刚修好的柴油机旁。 机器刚刚停转,机身还冒着热气,残余的动力让机身微微发颤,还有嗡嗡的余响在棚里回荡。 水贵半蹲在地上,低着头收拾工具。 扳手、螺丝刀,一件件放进铁皮工具箱里。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修完一台机器,他都会把工具整理好,放进工具箱。 旁边的老张伸手拍了拍机盖:“这台机子以后日常维护归谁管?没人盯怕是容易坏。” 旁边看热闹的栓子立马接了话:“还用问?直接找水贵哥就行了,全站就他摸得最透。”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是啊,他就是咱们站里的定海神针。” 棚口的阴影里,李主任静静站在那儿,他站了好一会儿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机器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背着手慢慢踱了过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这台机器的维修审批单呢?” 他的语气虽然不太严厉,但却带着一丝不悦。 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半秒,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时,水贵刚好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他手里没停,随口回了一句:“单子之前给看过了。” 李主任看着他们:“没审批就动?” 旁边不知谁接过他的话头:“对,水贵说没问题我们才动手修的。” 李主任站着没动:“谁让你们不报备、不走流程,直接私自处理的?” 这话落下,棚里又是一阵安静。 片刻后有人讪讪笑了一声,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主任,这不是农忙等着用机子嘛。水贵说能修,我们就先动手了,免得耽误干活。” 说话的人语气轻轻松松,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摆弄零件,没等李主任回话。 李主任抿着唇,抬脚又往棚里走了一步,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刚好这时,水贵抬手再次启动了柴油机。 "嗡——"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炸开,充斥了整个院子。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机器吸引过去,没人再注意李主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办公室。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 他伸手拉开抽屉。几支钢笔摆得笔直,方形印章压在角落,两本旧笔记本叠得方方正正。规整得过分,像是从来没人用过。 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了抽屉。 窗外传来两个工人路过的说话声。 “以后机子坏了直接找水贵,又快又靠谱。” “站长早就吩咐过了,谁还等办公室审批?” 两人脚步匆匆,说完就走远了。 李主任走到门口,远远望向维修棚那边。 水贵身边围着一圈人。有人拿着拆下来的旧零件递到他面前:“水贵哥,这个零件还能凑合用吗?” 水贵接过来看了看,说道:“这个零件有些磨损,还是换了吧。” 问话的人转身就去库房拿新的。 看到这情景,李主任深吸一口气,再次走了过去。 这次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走到众人中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以后所有设备维修、人员调度,一律走站里正规报备流程,不能私下处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凡事都得有流程。” 老周下意识看了一眼主任,手里活没停,像在犹豫要不要接话。 张了张嘴,看了水贵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旁边有人岔开了话题,喊了一声:“把那边的扳手递一下。” 没人接李主任的话茬。 水贵这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然后继续装机子,铁皮卡槽对不上,他换了一个角度,还是没有卡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轻轻一推,只听“咔嚓”一声,装上了。 见大家伙儿都各忙各的,李主任僵在原地,又不死心追问了一句:“那维修台账记录,谁负责?” 这回柱子挠了挠头:“台账一直是那边小本子记着的啊。” 他抬手一指墙角挂着的登记本:“一直都是水贵哥记的,他最清楚。” 李主任再没开口。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短短十几米的路,走得分外慢。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桌椅还是原来的,位置没变,名分也还在。 桌上空空如也。 他垂着手站了一会儿。窗外再次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院子里的热闹跟他隔了一层玻璃。 他看着水贵的身影,想起了那封匿名信; 想起了水贵被他派去偏远山沟里修农机; 想起了站里人有意无意的话语…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枚公章。 冰凉,沉甸甸的。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又拿起来放回抽屉,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柴油机还在响,他忽然抬手,像是想敲一敲窗户。手抬到半空,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他坐下,拿出信纸,从衬衣左口袋取下钢笔,拧掉笔帽,在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拿起信纸,仔细看了看,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把钢笔重新插进左口袋里,又逐一把印章、文件放进抽屉。 最后拿起那串钥匙,放在桌面正中间。 他走出办公室,院子里依旧忙得热火朝天。他从人群边上走过,停顿了一下,大步离开。 院门口有个人正低头搬东西,见他推着自行车过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抬头,没停手里的活。 李主任推着车出了大门。骑出去几米,轻轻捏紧车闸,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院子还在,房子还在,老槐树还在,柴油机还在响。 师傅们都在忙,一切照旧,热热闹闹,有条不紊。 唯独少了他,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开闸,脚下轻轻用力,骑远了,这一次没再回头。 过了两天,这天水贵刚来到农机站,李技术员把他拉到一旁,递给他一根烟,小声说道:“水贵,听说了没?李主任调走了。” 水贵抬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啥时候走的?” “具体不清楚,悄无声息的,谁都没告知。” 水贵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李主任这几天的反常,也想起了李主任把他调到野猫岭等偏远山村的那些日子。 “他走了,以后站里就没人再针对你了。”李技术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贵看向李主任的办公室,门关着。 维修棚里,机器又响了起来… 一切照旧! 第478 章扑了一嘴土 月娥在家歇息了两天,把家里收拾利索,就带着孩子去卫生点。 她好长时间没有来卫生点了,所以一大早把家里的活儿干利索,她就过来了。 好长时间没来,感觉都有些恍惚。月娥先烧上一暖瓶开水,又把药柜诊桌都擦了一遍。 这时,金医生背着医药箱进来了。看见月娥,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家里都忙完了?” “忙的差不多了。这段日子,都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月娥有些抱歉地说了一句。 金医生放下药箱,摆了摆手:“盖房子是大事,忙完了就好。” “对了,县里要考试你知道了吧?”金医生问道。 “知道的,金医生,听说了。”月娥给金医生倒了一瓷缸子水回道。 “好好备考!”金医生嘱咐道。 “哎!”月娥连忙答应:“我晚上在看书呢。” 金三顺没再说话。 在卫生点忙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挑着两个孩子去了地里。 以前孩子小,她去地里总是用一根带子把念恩和念安栓在床上,孩子醒了只要不摔到地上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念恩和念安大了,会爬会翻身会坐,月娥不放心把他们再放在家里。 去地里就用箩筐把两孩子挑到地头,在树荫下铺上薄薄的一层稻草,再铺上旧床单,周边撒上草木灰防虫子,用带子将俩孩子拴在树荫下,坐在麻袋上玩。 “娘去干活了,乖乖在这儿玩,可别哭鼻子哦。”月娥拍了拍念恩的小脑袋,又亲了一口念安,转身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两个小家伙都只穿着肚兜坐在旧床单上,一开始还很好奇,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大黄,不远处还有妈妈的身影,兄妹俩玩的很高兴。 太阳越升越高,地面的温度也渐渐升高起来。一丝风都没有,田埂上的草晒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 玉米地里更是密不透风,里面闷的像蒸笼。月娥穿着长袖褂子,锄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不一会儿她的衣服就湿了一大片。 她锄一会儿,回头看一看两个孩子,只见念安趴在床单上,抱着大黄的脑袋在啃。 念恩坐在一边咯咯地笑着。 两个孩子的小脸蛋热的通红,但还好,没哭。 月娥擦了一把汗,继续锄草。 又锄了一垄,突然听见孩子娃哇哇地哭了起来。月娥抬头一看,念安身上的带子带子不知怎么的,从他身上滑掉了,他小小的身子整个翻出了旧床单外面,趴在泥地上,肚子贴着泥地,两只小手使劲儿撑着身子,嘴里脸上全是泥,正哇哇大哭。 月娥的心脏猛地一缩,扔下锄头就跑。 她疯了一样跑过去,全然顾不了玉米苗被她踩倒一大片。 她一把将念安从地上捞起来,把他嘴里的泥土往外抠。 念安的嘴巴、鼻子、脸上的泥土,混合着眼泪、鼻涕,小脸顿时成了花脸猫。 他的小脸憋的通红,眼睛也通红,月娥的手在抖,把他翻过来趴在自己腿上,使劲儿拍他的背,拍了好几下,念安的嘴里又吐出来一些土。 大黄急得在旁边直打转。 月娥抱着念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己也跟着喘粗气,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极快,手抖的搂不住孩子。 她搂着念安不敢松手,将他脸上的泥土灰渣仔细一点点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说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娘在。” 这边念安还没哄好,念恩见哥哥哭的厉害,小嘴一瘪,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手里还握着月娥给她的奶瓶。奶瓶里装的是米汤。 此时,奶瓶里的米汤也流了出来,洇湿了面前的肚兜,有几只苍蝇在围着念恩嗡嗡地飞。 月娥一手抱着一个,好不容易两个娃的哭声才小了一些。 旁边正好挨着张喜梅的地,听见孩子哭,她也撂下锄头走了过来。 自从那次搬砖之后,张喜梅和月娥的关系似乎近了一些。 “咋的了这是?”张喜梅问道。 “趴地上了,嘴里都是土…”月娥没抬眼,盯着念安的脸说道。 张喜梅从月娥手里接过念恩,看着她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唏嘘道:“可怜见儿的…快点儿长大,长大就好了…” 她一边摇晃着,一边对月娥说道:“这么小的娃娃,跟着你一起出来,太遭罪了!别人家都有婆婆照应着孩子,你这一个人…唉,丢了这头就是那头,没个闲的…” 顿了顿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道:“我看你去问问二狗他娘,这么小的娃娃她带不?如果她能帮忙带,你就可以省好多事,孩子也不遭罪!” 晚上水贵回来,月娥把张喜梅说的话学给了水贵听。 水贵看着念安还有些红的小脸,抱起来晃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这个法子行。明儿我去跟他娘说一声,孩子放他家,咱每天给他家一些米或者鸡蛋。” “咱也不求孩子能够带的多好,只图个安全,不在外面晒就好。” 月娥用洗脸巾蘸着凉水,敷在孩子红通通的小脸上,只希望能够减轻晒伤后带来的灼痛感。 “明儿说啥也不带孩子出去了。二狗他娘要是不愿意带这么小的孩子,就把他们拴在家里,把大黄留下来看家。”月娥一边敷一边说着。 想起今天白天那一会儿,她可真是心有余悸。 万一那土要是卡进了念安的嗓子眼里,而自己却没有发现,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天儿太热了,以后地里的活儿等我抽时间再弄。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水贵盯着念安通红的脸,狠狠心说道:“以后我早上尽量把活儿干一些再去站里。” 他看向了月娥,语气里带着些愧疚:“苦了你了…” “啥苦不苦的,队里的女人不都这样过?”月娥看了一眼水贵:“我就是觉得孩子挺遭罪的!” “前两天,王婶的孙子还从背上一头栽下来了,吓的她儿媳妇儿再也不敢背着孩子锄草了…” “等孩子大些了就好了…”月娥嘟囔着。 两口子在家里正说着话呢,这时,院子里的大黄“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水贵抱起念安,起身呵斥住大黄,往院门处看。 “吴师傅在家不?”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水贵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四十岁左右黝黑的汉子站在院门口。 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乱糟糟的。 水贵一看,这人不认识啊! 第479 章接私活 来人很是自来熟,他径直走进了院子,开门见山道:“你就是吴师傅吧?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水贵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看着男人问道:“你找我有事儿吗?” “嗐,你看我这人,一着急话都说不清楚了。是这样的,我是邻队的。我的拖拉机坏在了半路上,动不了了。车上还有一车砖呢。你能不能帮个忙去看看?” 男人一脸期待地看着水贵。 水贵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了月娥。 月娥看看汉子着急的模样,说道:“水贵哥,你去吧!这黑灯瞎火的,车坏在半道上,晚上咋弄?” 她说着,走过来接过了念安:“饭我给你留在锅里。” 水贵点点头,冲着那人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工具箱。” 那汉子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朝着水贵和月娥连连鞠躬:“多谢吴师傅,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水贵进屋,提起放在门边的工具箱,大步走了出来:“走吧!” 那汉子朝着月娥笑着道:“弟妹,谢谢你了!” 两个人走出院门,两人手里各拿一个手电筒。 汉子自我介绍道:“我是五队的,我叫耿大壮。早就听说六队里有个吴师傅,修理机器有一手,所以我就找上门了。” 水贵没多说话,只问了一句:“坏在哪儿了?” “不远不远。”耿大壮说着,几步走到了水贵的前头带路:“就在咱们两队的交叉路口那里。” 他边走边说:“这车下午还好好的,都这个时候了,走到这,突然就动不了了。发动机也响,挂档也有反应,但车不动。你说这时候把我撂半路上,唉…” 两个人说着话,不过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路口。 耿大壮指了指前面:“吴师傅,就在前面。”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拖拉机跟前,水贵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只见车上拉了满满一车红砖。 “耿大哥,你这是准备自己盖房子?”水贵照了照车上的砖问道。 “不是,这是给别人拉的。我这辆拖拉机是东拼西凑借钱买的,二手的,花了三千多。当时买这车就是想搞运输的,拉砖、拉木材、拉沙子…有啥拉啥。” 水贵举着手电筒,左瞧瞧,右看看,找故障点。 他一边找故障,一边随口问道:“拉一趟多少钱?” “这个看距离,短途的话,三里地,一趟三块。远一些的另加钱。” 水贵拿手电筒钻到了车底下,检查一番说道:“是传动轴连接销断裂了。”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孔里断了一半的销子。 他用螺丝刀撬了一下,没动,又换了一把钳子,夹住断口往外拔。 拔到一半卡住了,费了些力气,断销子才拔出来,掉在泥地上,“啪”的一声。 耿大壮趴在地上给水贵照亮,看见了那一节断裂的销子:“吴师傅,这咋办?” “车上有没有铁丝?” “有。”耿大壮想了想,从地上爬起来,在车厢里翻出一截铁丝递给水贵。 他重新趴在地上,手电筒照在故障点上。 他显然是个话多的人,自顾自继续和水贵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这一车砖两千出头,重的很,挂斗压的嘎吱响。现在砖厂的砖供不应求,有好多人自己烧窑。” 水贵没应声,把铁丝接过来,拿钳子比了一下长度,剪了一段,弯成一个环,塞进孔里试了试,又拿出来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塞进去。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敲到底。 耿大壮盯着水贵的手,继续自顾自说着:“我们队里有人自己烧窑盖房,红砖比土砖好。自己烧的砖,比买砖省一大半的钱。” 水贵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那个铁丝环,敲到底,问道:“现在砖价多少?” “每千块砖四五十块钱。自己烧的话,便宜不少。” “那你这车砖,刨去油钱能落多少?” “两块露头,一天跑两三趟,落个五六块钱。一个月下来一百多块钱。就是这二手车,老坏。” 铁丝卡住的地方正好卡在槽口里,水贵紧了紧,晃不动了。他把工具收好:“上去试一下。” 耿大壮爬起来,发动,挂挡,车动了。他熄火下来:“真是神了,一截铁丝就搞好了?” “临时用。铁丝撑不了太久,回去之后买一根新销子换上。”水贵收拾了一下工具箱里的工具,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配件要不了多少钱,不能省!” “上次花了我十几块。”耿大壮不相信似的看向水贵:“两三天白干了!这次这么少?” “你上次是轴断了。这次是销子断了。不是一个东西。”水贵把工具箱扣好:“一根销子值不了几个钱,但没它,车就动不了。” 耿大壮笑了笑:“吴师傅是个实在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机器上的事,还找你。” 他摸出一盒烟,递给了水贵一支,帮他点上:“我有几个跑运输的哥们,车坏了总找不到好的维修师傅,以后,我把他们都介绍给你。”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卷钱,从里面数出了几张,递给了水贵。 水贵推开他:“不收钱。” “哪儿能不收钱呢?这黑天半夜的,把你叫过来,不能让你白忙活。”耿大壮也是个实在人,把钱硬塞到水贵手里。 水贵推脱不过,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够了够了,又没费多大事儿。” 耿大壮千恩万谢:“吴师傅,就冲你的为人,下次我一定给你介绍人。” 水贵笑笑:“赶紧走吧!” 回到家,月娥没睡,坐在窗户边的桌子上,就着煤油灯正在看金三顺给的医书。 水贵刚进来,月娥就站了起来:“饭在锅里,快趁热吃。” 水贵从兜里掏出来那张钱递给了月娥。 月娥接过来看了看,问道:“还给钱了?水贵哥,这私底下修车,站里要是知道了…” “站里也有人私下给人修机器挣钱,”水贵洗了洗手:“不过这事儿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让有心人知道。” 第480 章老窑 有亮琢磨了两天,决定还是去找李福海。 李福海正蹲在廊檐下抽旱烟,见到有亮进来,他站了起来:“还是来问批文的事?” 有亮摇摇头,在李福海身边坐下来:“福海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李福海见不是批文的事,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小子又在打啥主意?” 有亮斟酌了一下措辞:“队里的老窑厂,如果我要用的话,需要啥手续?” 李福海拿烟杆的手停顿了一下:“你是说队南边的老窑?” “是的。我记得荒废了几年了。”有亮眼里一丝暗光闪过:“批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为了批文没少往公社跑…今年的名额没了,我可以等到明年,可土砖等不了,一个冬天下来,估计大半都不能用了。” 有亮苦笑一声:“我想把这些土砖烧成红砖,不然,我之前的功夫白白浪费了。” “这也是个法子,”李福海吐出一口烟:“现在外面都时兴盖砖瓦房,红砖确实比土砖耐用,还好看。”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只是那窑都荒了好几年了,窑顶塌了一大块,要修。” “我能修。”有亮忙接了一句:“需要办啥手续不?” “一座荒废的窑。队里早就不管了,你想用就用,回头跟会计说一声就行了。” 李福海又往烟锅里摁了一撮烟丝:“你小子有股子聪明劲儿,不过烧窑这事儿,你最好还是请个窑把式指导一下,装窑时土坯和柴火的码放还是很讲究的,点火后还得轮班添火,观察火候。具体的,我也不懂,门道多着呢。” “还得提前备柴火,掼坯,干了才能装窑。” “我知道了,福海叔。”有亮点点头。 从李福海家出来,有亮去了老窑厂。 老窑在六队南边的半坡上,窑前长满了荒草。走近了看,窑身大约不到六米,直径约有五米。外墙是土坯和碎砖混着砌的,经历了几年的风雨,表面坑坑洼洼,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窑门朝南开,门洞不大,只能钻进去一个人,门框上的砖被烟熏的乌漆嘛黑,像涂了墨。 有亮弯腰进去,里面一股陈年的焦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窑膛比想象中大,圆形的内壁用耐火砖砌过,砖面上结了一层黑亮的釉。 窑顶塌了一个大窟窿,日头的光亮从窟窿里斜射了进来。 上次和老赵来挑土,他根本没有细细观察,这一次才算看清楚老窑的全貌。 有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 阳光从洞里灌进来,把整个窑膛照的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这窑也没那么破,它只是睡着了,就等着有缘人来把它唤醒呢! 有亮绕到窑背面,坯棚搭在窑后。这个位置地势略高,雨水淌不进来。 坯棚大部分都已经倒塌,只剩木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顶上的茅草已经烂没了,几排横梁斜斜地吊着,风一吹直晃悠。 有亮蹲下来看了看棚底,铺着碎砖,踩上去硬实、干爽。他把烂稻草全部掀了下去,把那几根吊着的横梁扶正。 木桩子有的东倒西歪,他一根根扶正,用脚踩实旁边的土,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垫在木桩子周边。 “棚子修一修,就能放坯。”他自言自语,拍掉手上的灰,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站在坯棚前,又把整个棚子看了一遍,做坯的地方有了,存放砖坯的地方也有了,窑膛还能用,窑门还能关。 剩下的就是修窑顶,备柴火,做砖坯。 他在心里把这些事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明天先拉一车土和碎砖,把那个窟窿补上。 修窑顶需要碎砖、黄土、麦秸,福海叔说了,碎砖大队可以弄,黄土窑后面就有,麦秸更好说了,自家背一捆过来就行了。 他正在琢磨着,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有亮想的入神,这一拍把他吓了一跳。 “老赵?你咋到这儿来了?”有亮转过头来,老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小子想啥呢?我在对面大路上叫你,你硬是没听到。”老赵环视了一圈:“你跑到这儿干啥?还准备拉土?” “赵哥,我准备烧窑!”有亮直视着老赵。 老赵反应了几秒,突然一拍有亮的肩膀:“好事儿啊!我正想说呢,你那批文今年是没戏了,土砖过一冬,能剩多少就不知道了。你把它烧成红砖,风吹雨淋上冻都不怕。只要批文一下来,咱也盖砖瓦房。” 他顿了一下:“你看水贵家,红砖灰瓦,红砖院墙,多气派!连李福海家都比不过他。” 有亮从怀里掏出一盒红花烟,抽出一支递给了老赵:“赵哥,我正想去找你呢,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小舅子家是自己烧的红砖,那烧窑他应该懂,到时候能不能请他过来指点一下?” “你这可问对人了。”老赵接过烟,有亮划了根火柴点燃。 老赵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说道:“别的我帮不上忙,这个绝对没问题,到时候装窑的时候,我知会他一声,让他教你装窑,点火,如何控制火候。” 有亮双手抱拳:“全倚仗哥了,等我的第一窑砖出来,请你喝酒。” 老赵突然神秘地说道:“有亮,要不咱俩合伙,把这个窑厂经营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经营?赵哥,我只想烧红砖盖房子,没想别的…” 老赵拍了拍有亮,两个人坐在石头上。 老赵道:“现在外面砖瓦都紧俏,正规窑厂的砖一出来,立马就被订购一空,咱要是烧好了,也能挣一笔钱,你盖房子的钱不就不愁了?” “赵哥,你小舅子不是烧窑的么?” 老赵摆摆手:“亲戚不共财。再说了,我更看重的是你这个人。你做的砖坯我看到了,棱是棱,角是角,面是面。砖好不好,七分是坯,三分是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把式。” “赵哥,那咱说好了,烧好的第一窑砖归我,第二窑以后,咱对半分。我先把房盖起来,我再跟着你挣钱,你看行不?”有亮虽然动心,但没有忘记自己烧窑的初心。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老赵也很爽快。 第481 章成不成另说 第二天一大早,有亮扛着铁锹、挑着箩筐,还有一把镰刀来到了老窑厂的时候,老赵已经割了一大堆荒草了。 有亮看见他的裤腿和脚上的黄胶鞋已经打湿了。 “赵哥来的挺早啊,吃了吗?”有亮放下箩筐,从筐里拿出两个烙饼递给他:“我带了干粮,吃点儿。” 老赵直起腰,摆了摆手:“我吃过了,来早一些,趁着凉快多干点儿。” 有亮把烙饼放起来,也拿起镰刀开始跟着忙活起来。 老赵边干活边跟有亮说起了这座窑。 “这窑建的早,大概是六几年的时候就建起来了。当时烧的青砖主要是用来建水渠、涵洞,还有队里的仓库啥的。”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扭头看了看窑门:“那时候这窑还是很气派的,一次能烧一万多块砖。” 他的语气很平淡:“后来,队里也用不着烧砖了,这窑慢慢的就没人管了,所以才是现在这般光景。我年轻时候还在这儿干过半年呢!” “赵哥,那你应该也懂一些烧窑的门道了?”有亮接了一句。 “嗐,我哪儿懂?”老赵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太年轻,啥也不懂,只看见别人装窑、点火,守窑,中间的门道没想着要去摸清。” 他叹了口气,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用脚踩实了一些:“现在后悔也晚了!” “不晚,咱现在有你小舅子做指导,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学。”有亮用铁锹清理着石头说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手上干活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慢。 不大一会儿,窑厂面前的一片空地就被清理了出来。 这时,有亮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会记牛根旺赶着牛车慢慢悠悠过来了。 “有亮,福海让我把这些碎砖头给你送过来。” 他说完一扭脸看见了老赵,裂开了嘴,忍不住调侃道:“碎嘴子也在啊,还活着呢?” 老赵笑骂道:“老牛,你这嘴还是这么损,你可得小心你个老东西先嗝屁,我还得随份子钱。” 有亮丢下手里的镰刀迎了上去:“牛会计,辛苦了,来,歇一歇。” 他说着,将水壶递了过去:“来,喝口水。” 牛根旺嘴里“吁”了一声,那头牛喷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牛会计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水渍:“赵碎嘴,你咋在这儿?” “我在哪儿还得你批准啊?管天管地还管我站哪儿撒尿?”老赵伸手一把夺过牛会计手里的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也灌了几口水。 有亮阻止道:“牛会计,赵哥,你俩咋只要凑一块儿就掐架呢?上辈子指定是冤家。” 牛会计哈哈一笑,换了个话题。 他伸头朝窑里张望:“有亮,这窑还能用?” “能用,窑顶上的大窟窿补补就行了。”有亮和老赵拿着铁锹,把牛车上的碎砖头一锹一锹往下卸。 牛根旺转了一圈,对有亮竖起了大拇指:“有亮,你小子这脑袋瓜子就是灵光!这窑拾掇好了,你家盖房子用的砖一窑就够了!” 有亮嘿嘿傻乐:“牛会计,那不是逼得吗?这批文死活下不来,我那土砖要是坏了,我不是白干了?” “但谁也没想着去把它变成红砖啊,所以还是你小子脑袋瓜子好使!”牛会计朝有亮竖起了大拇哥。 碎砖头卸完,牛会计赶着牛车走了,临走还不忘再损老赵一句:“碎嘴子,回头给你刻个章,上面就俩字,欠抽。” 说完,他跨上车辕,扬起鞭子,“嘚儿”一声甩了个响鞭,扭回头冲着老赵龇牙一笑。 老赵佯怒,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你个牛扒皮,跑慢点儿,看我不把你这车轱辘卸了当柴烧。” 有亮看着这两个活宝,笑着摇摇头开始和泥。 黄泥里面掺上碎砖块,麦秸,一铲一铲往窑顶上糊,老赵在底下递泥。 有人从窑附近经过,见有亮和老赵在清理老窑厂,忍不住过来多问几句。 “有亮,老赵,你们这是…要烧窑?” 有亮蹲在窑顶上,一边认真地抹泥,一边回道:“嗯,把我家的土砖烧成红砖就行了!” 那人不再问,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热闹,又寒暄几句,走了。 也有人边走边摇头:“这窑都荒多少年了,还能烧出东西出来?” 旁边有人接腔:“那可说不好,这窑除了窑顶塌了个窟窿,别的都好好的。” “有亮这帐算得…外面最近听说砖都涨价了,有亮自己烧,能省不少钱!” 有亮蹲在窑顶,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抿了抿唇,一边抹泥一边说道:“试试,成不成另说。” 傍晚时分,老赵领着他的小舅子陈师傅过来了。 他是来看看,这个废弃几年的破窑还能不能烧。 陈师傅围着老窑转了三圈。第一圈看窑壁,用手摸窑壁的砖缝,又拿手指节敲了敲,把耳朵凑近听了听,没说话,继续转。 第二圈看窑口和窑膛,又摸摸门框上的焦痕,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又绕到窑顶,伸手摸了摸新补的那一块,用手按了按,然后看向了有亮和老赵:“窑补的还行,窑壁没裂,能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 有亮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下去一点。 陈师傅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教你怎么装窑、怎么点火,但烧的过程得你自己盯。我不能在这儿守七天七夜。” 有亮站在窑门口,郑重点头:“知道了。” 陈师傅又说:“夏天烧窑比冬天费劲。火大一点,砖就裂;火小一点,砖就生。你自己多看着点。” “另外,装窑的时候叫我。记住,第一窑别舍不得!” 他走了。有亮站在窑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愣在了原地。 老赵也皱了皱眉:“这话…啥意思?” 有亮没接话,他走到陈师傅刚才摸砖缝的地方,伸出手,摸在了同一条砖缝上,也用手指敲了敲,把耳朵贴了上去… 第482 章烧窑最忌心急 柴火备了三天,垛在老窑的旁边,远看像座小山。砖坯也被有亮和老赵用板车拉过来了,整整齐齐码在窑门口的空地上。 陈师傅是在这一切都准备就绪时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烟枪,一来便说道:“先别急着往里放。” 有亮立刻走了过去,给陈师傅递了一根烟:“陈师傅。” 陈师傅点点头,接过烟别在耳后,弯腰抱起一摞砖坯:“今天我只教一遍,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说完,他抱着砖坯走进窑膛。 窑里光线昏暗,陈师傅把第一块坯放下,却没有紧挨着窑壁。 有亮愣了一下:“留这么大缝?” 陈师傅伸出一根手指:“一指宽,坯不能贴死,得走火。” 他说着,又摆第二块,两块坯之间同样留着一道缝。 他边做示范边说道:“坯缝不能乱,上下得对着,火从下面钻进去,再从上面走出来。” 有亮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陈师傅摆放的砖坯。 陈师傅摆了十来块坯,便停下了:“你来。” 有亮抱起一块坯,小心放下,刚准备往里面推。 陈师傅伸手按住了砖坯:“太近。” 他拿眼睛扫了一下:“留缝。” 有亮重新挪开一点。 陈师傅看着有亮挪开的距离,这才点头:“就按这个距离摆。” 有亮又放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每放一块,陈师傅都看,不是这里歪了,就是那里紧了。 有亮拆了又摆,摆了又拆,额头渐渐冒出了汗。 老赵在外面一边递砖坯,一边乐:“当年我在窑厂的时候,看老师傅装窑,也是这么一块一块比划。当时我还觉得他们磨叽,现在想想,人家磨的是功夫。” 陈师傅头也没抬:“摆砖谁都会,装窑,不是谁都会。” 有亮继续摆,摆到十几块的时候,陈师傅终于点了一下头:“这几块可以。” 有亮心里一松,刚想继续,陈师傅又提醒一句:“记住,越往上,越不能急。下面错一块,上面全跟着错。” 有亮认真点头:“记住了。” 太阳慢慢升高,窑里越来越热,老赵不停往里面递砖坯,有亮负责摆。 陈师傅偶尔伸手调整一块,大多数时候,只站在旁边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一层砖终于摆完。 陈师傅背着手,围着火道慢慢走了一圈。他低头看看缝隙,又弯腰摸摸砖坯的角,最后点了点头:“第一层不错。” 听见这句话,有亮一直绷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他站起身,退到窑门口,再回头望去,刚才那些零零散散的砖坯,现在已经整整齐齐排成了一道道火道。 横看是砖,竖看也是砖。 可每一道缝都连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一直通向窑膛深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烧砖靠的不只是火,更靠装窑。 他正看得出神,陈师傅已经走到窑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歇半个钟头再干。” 歇了不到半个钟头,陈师傅先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窑里:“继续。” 有亮跟着抱起砖坯,刚放下一块,陈师傅便开口:“从第二层开始,不能照着第一层摆。” 有亮愣了一下:为啥?” 陈师傅用脚尖点了点下面的砖缝:“不能通缝,上下砖缝要错开,要不火走偏了,一边烧透,一边烧不透。” 说着,他拿起一块砖,往旁边挪了半块砖的位置:“看明白没有?” 有亮蹲下来,看了半天,琢磨着陈师傅说的,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明白了,第一层是路,第二层是桥。” 陈师傅终于笑了一下:“脑子倒是快,就是这个意思。” 有亮重新摆砖坯,这一回明显顺手了不少。 陈师傅站在旁边,不再一块块纠正,只是偶尔提醒一句。 “缝大了。” “这块转个方向。” “角不能碰角。” 老赵抱着砖坯往里送,一边看一边摇头:“怪不得烧砖挣钱,光装个窑,就这么多讲究。” 陈师傅说道:“装不好,一窑火烧几天也是白烧。” 老赵问:“那最怕啥?” “塌窑。”陈师傅回答得很干脆:“砖坯摆得不好,中间一倒,上面的全压下来,火走不过去,整窑砖全废。” 老赵不说话了,递砖的时候,也轻了几分。 有亮更是每放一块,都要看上两眼。 太阳越升越高,窑里闷得像蒸笼,三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有亮抹了一把汗:“陈师傅,这一窑能装多少砖?” “一万多。”陈师傅扫了一眼说道。你这些砖坯,应该够一窑。” 有亮点点头:“够盖房子就行。”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烧,不装满也好,砖少一点,火还容易看。” 这句话,有亮默默记在心里。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最后一块砖坯放了进去。 陈师傅围着窑膛转了一圈,蹲下身,看火道,又抬头看烟道,最后伸手,在几块砖坯上轻轻晃了一下。 砖纹丝不动。 他这才站起身:“行。” 有亮连忙问:“能点火了?” 陈师傅摇摇头“急什么,今天装完,明天封窑。封完以后,还得再放一天,等泥皮干一点,再点火。” 有亮愣住了:“还要等?” “当然。”陈师傅说道:“你今天封,今天烧。外面泥没干,里面一热,全裂。做事不能图快,烧窑最忌心急。” 有亮挠挠头,憨笑着点点头:“记住了。” 陈师傅从怀里掏出旱烟,点着吸了一口:“还有一句。点火以后,你就不是白天黑天了,三天三夜,火不能断,人也不能睡死。火大了,要压;火小了,要添。” “烟色变了,要看。” “窑身响了,要听。” “烧砖,烧的是火,更是烧人。” 有亮望着黑洞洞的窑口,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才知道,真正难的不是修窑,也不是装窑,而是从点火开始。 陈师傅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往外走:“该教的,我教完了。后面,就看你自己。”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下了山。 老赵望着他的背影:“有亮,这回,可没人能帮你了。” 有亮点点头。他走到窑门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刚装好的砖坯,一块块砖整整齐齐立在那里,再过两天,它们就要经历三天三夜的大火。 是烧成一窑红砖,还是烧成一窑废砖,谁也不知道。 有亮收回手,抬头望向窑顶。 夕阳正一点一点落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天,封窑。” 第483 章 点火 第二天一早,有亮天没亮就到了老窑厂。 窑门前已经放好了黄泥、碎砖和麦秸。 老赵也挑着两担黄泥过来了:“昨晚没睡好吧?” 有亮笑了笑:“睡了一阵,又醒了。” 老赵哈哈一笑:“正常,头一回烧窑,换谁都睡不踏实。” 两个人正说着,陈师傅也到了。 他先围着窑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昨天新抹的泥。 泥皮已经发白,不再粘手。 他点了点头:“可以封窑了。” 有亮立刻拿起铁锹。 陈师傅摆摆手:“先别急。” 他走到窑门口,伸手指着里面:“昨天装好的火道,你再看一遍。” 有亮举起手电,钻进窑里,一排排砖坯整整齐齐立在那里,每一道火道都留着缝。 他前后走了一遍,没有倒砖,没有碰缝,这才走出来。 陈师傅点点头:“烧窑的人,都有个规矩,点火以前,再检查一遍。很多人坏就坏在觉得昨天装好了,今天就不用看了。” 说完,他拿起一把湿泥:“封。” 三个人开始动手,先把窑门四周的缝隙一点点抹严,再把碎砖垒在门口,黄泥一层一层往上拍。 陈师傅拍一层,就用泥刀压一遍:“泥要压实。漏风,比火小还麻烦。” 有亮一直仔细看着陈师傅的每一个动作,一边学,一边照着做。 拍实。 压平。 再抹下一层。 老赵在旁边忙着递泥,嘴里却闲不住:“有亮,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亮用泥刀压平黄泥,头也没抬:“都装完了,还后悔啥?” 老赵笑道:“这一把火下去,可就是拿几个月工夫赌了。” 有亮把最后一把泥抹平:“赌就赌。不赌,今年的砖一样保不住。” 陈师傅没说话,只是看了有亮一眼,眼里多了一丝赞许。 快到晌午时,窑门终于封好了。 整个窑口只留下几个拳头大小的投柴口。 陈师傅围着窑走了一圈,又低头看看封泥,随后伸手在窑壁上轻轻敲了几下:“行。” 他转身走到柴火堆前,前两天准备好的木柴、树枝、高粱秆,已经码成了一堆。 陈师傅抱起半捆细柴,看着有亮道:“记住,第一把火,不是烧坯,是烧窑。” 有亮眨巴着眼睛,挠了挠头,没听明白:“烧窑?” “嗯。”陈师傅解释道:“窑荒了几年,里面全是潮气,直接烧大火,砖没熟,窑先裂了,所以先养窑。” “慢火,一点一点把窑烤热,今天一天,都不能急。” 有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山坡下面忽然传来喊声:“有亮!” 三个人一起回头。 只见几个本队社员已经站在坡下,正朝这边张望。 有人喊道:“今天真点火啊?” 老赵咧嘴一笑,朝着他们大声喊道:“要开始了。” 一听这话,又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朝窑厂这边围了过来。 有亮望着越来越多的人,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刚才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现在,整个六队的人,好像都在等着看。 这一把火,到底能不能把废窑重新烧活。 围在坡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亮朝人群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陈师傅已经蹲到了窑门前,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先抱半捆干草塞进火膛,又抱起一捆细柴架在干草上,回头道:“火折子。” 老赵连忙递过去。 陈师傅吹了吹火折子,火苗慢慢起来,舔着那捆细柴。 干草很快冒出白烟,又过了一会儿,火苗慢慢钻了出来。 陈师傅没有继续添柴,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又抽出几根胳膊粗的干柴,架在火膛上。 有亮忍不住问:“现在不多放点?” 陈师傅朝他摆摆手:“急啥?养窑就跟蒸馒头一样,火一下子太猛,外头热了,里头还是凉的。” “冷热一顶,窑就容易裂。” 他说着,又添了几根柴,火始终不大,但持续着。 陈师傅每隔一阵都往里添些柴,始终保持着明火,却没让他烧成大火。 有亮在旁边看着,记着节奏。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近。 有人小声问:“咋火这么小?” 老赵回头笑道:“烧窑又不是烧灶,今天烧的是窑,不是砖。” 旁边有人点点头,也有人听得一头雾水。 有亮却一句不落,全记在心里。 陈师傅站起身,绕到窑后,他把耳朵贴在窑壁上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外墙,然后朝有亮招了招手:“有亮,你过来。” 有亮快步走过去。 “摸摸。”陈师傅说道。 有亮伸手贴在窑壁上,土墙只是微微发温。 “感觉到了?”陈师傅问道。 有亮点头。 陈师傅说道:“今天一天,它都只能这么热。什么时候外头摸着温,里头火不断,这窑才算养过来。” 说完,他又走回窑门,每隔一会儿,就让有亮添一些柴,火一直没有大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 老赵挑来两桶鱼腥草水,还有烙饼:“歇会儿,吃点东西。” 陈师傅摆摆手:“火不能断。” 老赵干脆蹲在火口旁,一边啃饼子,一边看着火。 有亮也蹲了下来,眼睛始终没离开火口。 下午,太阳越来越毒,窑壁已经全部发温。 陈师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他说着,把半捆比胳膊还粗的木柴递给有亮:“放。” 有亮双手接过,小心送进火膛,粗柴刚进去,火苗立刻旺了一些。 火势一点一点提了起来,窑里开始传出低沉的呼呼声,就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喘气。 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有些人第一次见烧窑,静静地看着。 陈师傅看着火,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就不能断火了。白天烧,晚上也烧,三天三夜,火一断,前面的工夫就白费了。” 有亮眼神坚定:“我守。”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不是守一会儿,是三天三夜。困了也得守,累了也得守,下雨也得守。” “你记住,烧窑最怕的不是不会烧,是人先熬不住。” 有亮没有犹豫:“我记住了。” 陈师傅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行。该教你的,我都教了,后面这几天,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完,看了看窑前的柴山:“你备了多少柴?” 有亮回头,指了指窑前堆着的柴:“就那些!” “不够。”陈师傅说:“这点柴,烧不到后天。三天三夜火不能断,你这堆,最多撑一天半。得赶紧想办法。” 老赵忙说道:“我去想办法,找李福海说一声,队里那片杂木林子,枯枝有,去拉一些回来。” 陈师傅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姐夫,我回去吧。你交给我的任务基本完成。” 老赵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不走留这儿干啥?”陈师傅指了指有亮:“火已经点起来了,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老赵点点头,陈师傅往坡下走去,临走前,他回头喊了一句:“有亮,有事就来找我。” “知道。”有亮答应了一声。 等他走远,坡下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 只剩下有亮和老赵两个人蹲在窑门前。 “有亮,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换我来。” “赵哥,你先回去歇着,明儿一早来换我就成。” 老赵想了想,点头:“也行,我先去再备些柴。”说完,他挑着箩筐下去了。 有亮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木柴,又添了一些进去。 火苗"呼"地往上一窜。 有亮望着火口,眼里慢慢亮了起来。 这一窑烧出来,他就有房子了。 第484 章我信你小子 陈师傅走的时候,把要点再次跟有亮交代了一遍,看了一眼老窑:“后面三天,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完,手里拿着那杆烟枪,背着手慢慢走了。 老赵看了有亮一眼,眼里带着担忧,嘴里却说道:“这老小子跑的倒挺快。” 有亮看着窑里的火,说道:“陈师傅该教的已经都教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剩下的,就靠咱自己悟了。” 老赵点头:“行了,我信你小子。这下子,你可是真接班了。” 他咧了咧嘴,笑道:“这下子没人管你了。” 有亮轻轻“嗯”了一声。 “嗯啥?等你掉坑里就知道了。” 他边说边收拾:“行了,我去准备柴火。”说完,他挑着空担子也走了。 老窑门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亮一个人蹲在火口前。火烧得很安静,慢慢往窑里走。 有亮没急着添柴,他先看了看烟,很细,顺着风往一个方向走。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些柴进去,火苗一卷,刚填的柴火被吞了进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窑厂只剩下有亮一个人。 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去,有风轻轻刮过,有亮坐在窑前,盯着火,摸出了烟。 火膛里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烟头的光也一明一暗。 夏天的夜风带着潮气扑过来,到了窑口跟前却被热浪顶回去,他前胸被烘得发烫,后胸却晾着凉,整个人像夹在冷热中间,衣服早就湿了干,干了湿。 第一天夜里最难熬。陈师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火不能断”。 这话就像一根绳子,把他牢牢拴在了窑门口。 他第一次真正一个人面对火口的时候,热浪从那个黑洞口里往外涌,扑在脸上像烧热的铁皮。 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用手挡了一下脸,等眼睛适应了那股热气才重新看过去。 老赵挑来一担柴,带了两个饼子,用瓦罐提了些白米粥递给了他:“弟妹要来,我没让,这黑灯瞎火的…先吃点儿,吃完眯一会儿。” “不是让你回家歇着吗?咋又来了?”有亮接过了饼子,问道。 “合伙的事,哪儿能让你一个人守着?明天我用板车拉柴火。” 老赵守上半夜,有亮守下半夜。 老赵搬了块石头坐在火口边上,一边添柴一边念叨:“你说这火也怪,白天看着还行,天一黑怎么瞅都觉得它要灭。” 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头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有亮躺在旁边的棚子里,地上垫了一块草席子。席子底下是白天烤烫的地皮,翻来覆去都找不着一块凉处,耳朵边还有蚊子嗡嗡响。 窑膛里呼呼的响声一直闷着,他闭着眼,翻了个身问:“赵哥,火啥样?” “啥样?红的。”老赵往火膛里塞了一些柴,拿袖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你睡你的,我看着。” 有亮没再问,闭着眼假寐。 后半夜换班,有亮起来先看了看火口,然后拍了拍老赵:“行了,该我了。你回家睡,这里蚊子太多。” 老赵也没矫情:“行,我先回去,明儿我去那片林子。” 有亮坐到了火口前。 夜风从坡下吹上来,凉丝丝的,到了火口跟前却变成一股烫人的气浪,烤得他浑身汗珠子直往下淌。 他往后挪了挪,又觉得远了看不准火色,只好再凑回去。 柴火添得勤,火就旺;添得慢了,火苗就往下塌。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火大了要压,火小了要添,烟色变了要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窑顶冒出来的烟,黑乎乎的,混着夜色,啥也看不清。 天亮的时候,金妹来了。她挎着个竹篮,里头一碗红薯稀饭两块贴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另外,又提了一壶鱼腥草茶。 远远走过来的时候,还没到窑跟前就停了下来:热浪已经推到了十几步外,她眯着眼看了看蹲在火口前的有亮。 他的衣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地方还有一圈圈的盐渍。侧脸上是汗混着灰淌下来的一道道黑印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拿出了洗脸巾递给他,又递给他一个饼子:“擦一擦,先把饭吃了。” 有亮嗯了一声没回头,伸手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拿着饼子啃了起来。 金妹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后背的褂子湿透了,火口顶出来的热浪灼的人呼吸不过来。 金妹往后退了几步:“昨晚没睡吧?看你熬的眼睛通红…” “老赵在这里,我眯了一会儿。”有亮没回头。 金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顿了一下问道:“这一窑…够咱盖房子了吧?” “够!”有亮信心满满地说道:“烧好了先拉回家放在院门口堆着。” 天越来越热。太阳一升起来,整个窑厂就跟蒸笼似的。 窑壁被火烤着,太阳又从上头晒着,人在中间坐,汗刚冒出来就被热气蒸干了,褂子上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老赵拉了几车柴火,这才在棚子里坐了下来:“这天太热了,简直不给人活路。”他一边用蒲扇扇着,一边抱怨道。 有亮没说话,嗓子哑了,眼睛全是血丝。柴火堆旁边的地上泼过几瓢水,水印子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只剩一片深色的湿痕。 老赵把他拉起来:“你去睡会儿,我守着。” 有亮躺到草席上,尽管很热,但因为太困了,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不到两个时辰他就醒了,是被热醒的。 窑膛里火声变了,闷闷的,他翻身跑到窑门。 老赵正往火膛里塞粗柴:“刚才火塌了一下,我跟路过的人说话忘了添。” 第二天傍晚马老太来了。她给有亮送饭。走到窑前的平地上就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座冒着青烟的窑,热浪一波一波推过来,她拿手挡了一下脸。 “有亮!”她喊了一声。 有亮回:“娘,你咋来了?” 马老太走到窑前,还没蹲下就被热气顶得直往后退。 她看着儿子那张被火熏得黑红的脸,褂子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脸上的汗一道道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聚成一滴,啪地砸在地上。 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烧窑,肯定会高兴。” 她从篮子里拿出吃食,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先吃了,我又带了一壶鱼腥草茶,渴了就喝点儿。”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这儿热。” 老太太看看有亮,嘴唇动了动,却啥也没说,转身离开,步子很慢。 最难熬的是第二天晚上。 人已经熬了一天一夜,虽然也眯了一会儿,但也没实打实睡着,困劲全涌上来。 有亮坐在火口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火膛里。 夏天的夜连风都是热的,吹过来跟火燎似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被火烤出来的油。 他猛地惊醒,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快用完的清凉油,抠了一坨抹在太阳穴上,顿时一股火辣辣的凉意一下子窜开,人立马精神了。 他赶紧塞了半捆柴进去,火苗窜起来,热浪扑了他一脸。 陈师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他蹲在火口前看了一会儿,又绕到窑后听了听,回来点了点头:“火候到了,封火。”他指了指窑壁:“砖已经烧透了,再烧就过了。” 有亮这才注意到窑壁的颜色变了。 原来灰褐色的土墙透着一层暗红,站近了能感觉到往外渗着热。 窑顶的小孔里冒出来的烟已经从黑变灰,从灰变青。 “砖好了?”他问。 陈师傅点头。 有亮站起身,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的人,褂子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盐壳。 老赵站在旁边,难得没碎嘴,拍了拍有亮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有亮,成了。” 有亮拿起铁锹,铲起一堆黄泥和碎砖,朝那个张口的窑口拍去… 湿泥碰到热砖,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火被闷在了里头。 有亮在火口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老赵在身后说了一句:“接下来就是等了!” 陈师傅背着手:“让它慢慢凉,急不得。三天以后,窑凉透了再开。” 有亮点点头,看向眼前封了口的窑。 这一窑,到底成不成,谁都不知道! 第485 章开窑 封完火,有亮回家冲了个凉水澡,便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金妹看着有亮那胡子拉碴又黑又瘦的脸,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开窑定在三天后的下午。这天是阴天,还有一阵阵的凉风吹过来,难得的凉爽天气。 吃过晌午饭,有亮扛着铁锹和铁钎往窑厂走。金妹也跟在了后面。 来到窑门口,老赵已经来了,李福海居然也在。周围还围了一些等待看结果的邻居。 “福海叔,你咋来了?”有亮问道。 李福海吧嗒着旱烟,斜睨了有亮一眼:“我来看看队里的这口窑,顺便看看你这窑砖。” 老赵又开始了碎嘴模式:“福海老哥,你是来看窑的?这窑门一开,是骡子是马可就遛出来了,你可得给句准话,别光吧嗒烟不说话,我俩这心里正敲鼓呢!” 李福海磕了磕烟袋锅,朝老赵虚点了一下,转头对有亮说道:“开窑!还愣着干啥?” 有亮点点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拿起铁钎,在封泥上凿了几下。 干燥的泥皮裂开了几道缝,他顺着缝把铁钎往里一插,一使劲,一大块干泥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碎砖。 碎砖是码在窑口堵着的,有亮伸手抽出一块,又抽出一块… 碎砖抽完之后,窑膛口敞开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亮猫腰钻进去半截身子,伸手摸到最上面的第一块砖。 砖面粗糙,凉的,抽出来一看,暗红色的,棱角还在,敲一下当当响。 他把砖递给身后的老赵。 老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敲了敲,手指头在砖面上摸了摸,慢慢地裂开了嘴:“好砖。” 李福海磕掉烟灰,也走了过来,从老赵手里接过那块砖。 有亮又抽第二块,是好的,第三块也是好的。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凑:“好家伙,这砖不赖啊!” 有亮没说话,接着往外抽。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有一块颜色偏深,但敲着还算结实。 第七块开始,砖面上有了裂纹,边角也秃了一块。 他抽出一块,老赵接过来一块。 好的放一边,不好的,放到了另一边。 后面的砖越扒越慢,好砖越来越薄,废砖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也没人说话了,只看着他一块一块往外抽,偶尔有人说一句“这块还行”“这个废了”。 金妹站在好砖堆旁边,一块一块数。马老太站在她身后,没数,但一直在看。 金妹和老赵站在一起,有亮递出来,他们接过来码好。 李福海见围观的人多,招呼了一声:“都别只看热闹了,都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老赵进去和有亮一起抽砖,金妹和另外一个队里的邻居站在窑口接,其他人在外面分开码。 这样一来,速度快了不少。 窑膛里的砖快扒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我看这一窑差不多废了一半吧?” 旁边有人接话:“头一窑烧成这样不错了,你还想一窑全是好砖?” “那倒是。”年轻人嘿嘿一笑。 福海叔从始至终没开口,一直蹲在窑门口看有亮往外抽砖。 等最后一块砖抽出来,他才站起来,走到两堆砖中间看了看,蹲下捡起一块废砖,翻过来看了看烧裂的纹路,又捡起一块好砖敲了敲,放下。 “有亮,”福海叔拍掉手上的灰,“这一窑烧了多少好的?” “这一窑,我看着有将近三分之二是好的。”陈师傅突然走了过来,接话道。 他早就来了,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呢。 “第一窑。”陈师傅又说了三个字。 周围的人听懂了,第一窑,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福海叔点了点头,没评价,只说了一句:“够盖正房了?” “够。”有亮说。 “那就行,”福海叔抚摸着码好的好砖,“下次再烧,就有数了。” 一窑砖,都出来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说啥的都有,有亮一直没再吭声,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人都散去之后,窑前安静下来。只剩下有亮、金妹、马老太、老赵,还有陈师傅。 陈师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砖堆前。 他先看那堆废砖,弯腰捡起几块仔细看了看,又走到好砖堆前,一块一块拿起来翻看,看完放下,再看下一块。 有亮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师傅仔细看了那些好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窑,好砖占了六成多,不到七成。” 有亮点头。 陈师傅走到那堆废砖前,捡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黑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又捡起一块颜色发灰的看了看,两块并排放在地上。 “你这两块,一个烧过了,一个没烧透,都是同一个毛病——火没走匀。”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堆废砖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一片的砖缝,你装窑的时候留小了。夏天空气潮,土坯吸了潮气,进了窑一受热,坯面先软了一层,砖缝又窄,热风顶不过去,拐了弯往边上冲。边上的砖被大火反复燎,烧过了;中间这一片热风过不去,火候不够,还带着土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毒着,晒得地皮发烫:“夏天烧窑,最怕的就是潮气和热度拧着来。外头越热,窑膛里的火越不好看。你看见的火苗是旺的,但那是表火,里头的火道如果堵了,表火烧得再旺也白搭。你守了三天三夜,火没断过,火候是没问题的。问题是火没走到该走的地方。” 他说完,把那两块废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这一窑,不算失败。”他看了看那堆好砖,“这些好砖,够你盖正房了。我见过有人头一窑烧出来全是废的,一块好的都挑不出来。你这一窑,火道堵了还能保住六成多,说明火候你已经摸着了,差的是装窑那点精细活儿。” 他顿了顿,又说:“夏天烧窑,谁都吃过这个亏。潮气重、火路不好走,头一窑能烧成这样,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有亮蹲在那堆废砖前面,没说话。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下一窑,缝多留半指,火就能走到头了。” 他弯腰从好砖堆里挑出一块颜色最正、棱角最整的,递给有亮:“这块留着。以后每一窑都留一块最好的。到时候你自己就能看出来,一窑比一窑好了。” 有亮接过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师傅最后说了一句:“烧窑这行,没人头一窑就全会的。第一窑是试窑、试火、试你自己。这一窑让你知道了哪儿错了,下一窑就不会再错。能往前走,就不算白烧。” 有亮点头。 第486 章 秀娥生了 秀娥的肚子头天就往下坠,但她没有告诉有发。 这种坠坠涨涨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 她已经生过孩子,算算日子临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晚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小宝和彩霞洗澡,而是都交给了有发。 她自己则挺着大肚子,把头发剪短了,洗了澡,洗了头,半靠在床上休息。 干完这些,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肚子也越来越往下坠着疼。 “咋了?”有发正在给闺女洗澡,看她有些反常,问道。 “我估摸着快生了,”秀娥一只手抚着肚子,看着有发:“你说这一胎会不会是个男娃?我感觉怀这胎跟怀彩霞完全不一样,老想吃酸的。” 她歇了口气,喘了几下又说道:“一定要生个男娃,这样我在你们马家才能立住脚,不然,我连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都不如…” 有发知道她说的是金妹,他一边给彩霞擦身子,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女娃又能咋的?管他是啥,反正都是咱的孩子。” “你说的轻松,在你娘眼里可不一样。金妹生个男娃,你娘恨不得回来那天就巴不得全队都知道。” “想想我生彩霞的时候,你娘月子里就来过两次,一次是生的那天,一次送来了一包红糖,之后就没影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这还是一家人吗?” 有发想说些啥,但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把彩霞身上的水擦干,穿上肚兜,放到秀娥身边:“好了好了,又想这事儿。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彩霞坐在她身边,伸出小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着:“娘,是不是要生小妹妹了?” 秀娥在她手上轻拍了一下,问道:“娘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彩霞趴在秀娥肚子上听了听,嘴里喃喃着:“弟弟…妹妹…” “娘,你生了小弟弟是不是就不要我了?”正在洗澡的小宝突然问道。 “小宝你又听队里的人瞎说了是不是?”有发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秀娥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替他擦干了身上的水:“小宝…你听好…” “娘生的是弟弟也好,还是妹妹也好…你都是娘的孩子,娘都不会不要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谁再乱说,你告诉娘。” 小宝点头,但眼睛还是红的。 秀娥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阵疼痛袭来,她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手死死抓着床沿。 “有发…” “怕是…要生了…” 有发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请接生的大婶。” 说完,他鞋子都没顾上穿好,就要朝门外奔去。 “别…” 那一阵子很快就过去了,秀娥犹豫了一下:“别去…应该没这么快,这黑灯瞎火的,大婶又是小脚…算了,等等看…” “你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 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疼的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咬着牙,额头全是汗。 有发看她痛苦的样子,没再犹豫,迅速把彩霞的衣服丢给了小宝:“把妹妹的衣服穿上。”说完,他就闪到了房门口。 小宝和彩霞看着秀娥的样子,都被吓愣了。 马老太正准备睡觉,有发把院门拍的“砰砰”响:“娘,快开门,秀儿要生了!” 老太太打开堂屋门,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应着:“来了来了,赶快去请你婶子。” 老太太一路快走,一进院子就听见彩霞的哭声:“娘…娘…” 她推开房门,只见秀娥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嘴里紧紧咬着枕巾的一角,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头发汗湿了。 “秀儿,”老太太走了过去,握了握秀娥的手:“别着急,一会儿你婶子就来了,我先去烧热水。” 她说着看向了小宝:“赶紧哄哄妹妹。”说完径直去了灶房。 马大婶很快就来了,是有发把她背来的。 老太太一进屋,立刻查看秀娥的情况:“还好,胎位正,不用担心,这一胎好生。去烧些热水备着。把这两个小娃娃抱出去。” 马老太端着一瓷缸子红糖水进来了:“他婶子,又得麻烦你!” “别说这些客套话。”马大婶边说边做准备工作,剪刀先在火上燎一燎,油布,旧床单铺好,草纸撕成叠放在手边,一碗烧酒,棉线… 一切就绪。 马老太把红糖水吹凉,一勺一勺给秀娥喂了下去。 可才喂了几勺,秀娥的阵痛一阵比一阵紧,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再也喝不下去一口。 有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自己在房门口来来回回地绕圈子。 里面秀娥压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闷哼。 马老太往里面端热水。 有发一直在门口,一会站,一会儿蹲着,他想卷根烟抽,手却哆哆嗦嗦的,连纸都拿不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传出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接着是马大婶如释重负的声音:“生了,生了,恭喜,是个千金。” 不一会儿,接生婆马大婶抱着一小团递了出来。 马老太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脸上并没有多高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丫头好,能替娘。” 秀娥这时候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浑身都是黏腻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没出声,眼角有两滴泪涌了出来,滴落在枕头上… 送走了马大婶,马老太嘱咐几句也走了。 有发进来,轻轻把孩子放到了秀娥怀里,随后他进了灶房,给秀娥煮了一大碗荷包蛋端了进来。 金妹一直没睡,听见院门响,她走了出来:“娘,回来了?大嫂生了?” 马老太提不起精神,蔫蔫地回了一句:“生了,女娃子。唉…” 金妹的眼角抽抽了一下,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女娃也好,男娃女娃都一样!” 马老太却嘟囔了一句:“以后恐怕想再生,就难了,听说,现在计划生育抓的严…” “娘,他们不是有小宝吗?从小养起的,一样。”说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进了房间。 这一夜,她睡的分外香甜。 第487 章 有风声 水贵下了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匆忙拐进面粉作坊那条土路。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面粉作坊门口堆着几袋麦子,作坊老板刘成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口。 看见水贵过来,他丢掉手里的卷烟,噌的一下站起来,来不及拍裤腿上沾的面粉,几步迎上去。 “哎哟,吴师傅,你可算来了”。 水贵手里提着工具包,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问道:“机器在哪?”。 刘成没客气,领着他就往作坊里面走,边走边诉苦:“这机器都趴了三天了,我自己也找不出毛病在哪,急得上火。你看看,门口的麦子都等着磨呢…” 他领着水贵走到了柴油机旁:“你快看看吧!” 水贵扫了一眼,只见柴油机底座一圈油渍,缸体外壳上糊着厚厚一层麦麸和机油混成的黑垢。 “这东西拆过两回了,总是出毛病,动不动就撂挑子。”刘成有些无奈:“早知道我就不买二手的了。” 水贵没接话,蹲下来先把缸体外壳擦出一块,拿扳手在缸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 刘成在旁边问:“还能不能修?” “我先试试。”水贵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和改锥,开始拆机。 他蹲下来,把螺丝一颗颗卸下来搁在旁边的油布上,按拆的顺序排好。 拆到喷油嘴的时候,他把零件举到手电筒旁看了看,喷嘴堵死了,积了一层碳。 他把喷油嘴浸在柴油里泡着,转头去拆启动拉盘。 刘成也蹲在旁边,看着水贵动作利落的样子,道:“耿大壮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你这架势一看就是老师傅。” 水贵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耿大壮?” “当然认识,就是他给我介绍的你。”刘成开始滔滔不绝:“他不光介绍给我,凡是跟他一样开拖拉机的,他都跟人家推荐你。”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他拿了手电过来给水贵照亮:“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农机站有个吴师傅修机器厉害,只不过都不认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从今天开始算是认识了。” 水贵没说话,他把缸盖拆下来,拿手指摸了一下缸套内壁,磨损的有些严重,已经有明显的台阶段差了,但还没到必须换缸套的程度。 他拿砂纸把缸套打磨了一遍,又拿柴油清洗干净。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所有零件也已重新装了回去。水贵把启动拉盘的绳子重新绕好,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刘成说道:“拉一下,试试。” 刘成用力一拉,没响。 他又拉了一下,“突突突”,柴油机开始平稳运转起来,缸体不抖,排烟正常,没有杂音。 刘成整个人一下站直了,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进水贵手里:“吴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钱你拿着,以后,只要机器坏了,我只认你。” 水贵没推辞,接过了钱:“机器都一样,没啥区别。” 他把工具一一收了,准备往回走。刘成挽留道:“这么晚了,搁家里吃点儿再走吧!” “不了,家里留了饭。”说完,他挎起工具包,朝着回去的方向走了。 走出门,他伸手把那五块钱摸了摸。 修一台机器五块钱,搁以前这钱他不敢收,怕被扣上接私活的帽子。 可现在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不能每次都不收钱。 回到家,月娥正在煤油灯下看书,水贵凑了过去,往她本子上看了一眼。 月娥的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不再是那种“鸡爪”体。 水贵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轻轻放在了月娥的书本上。 “水贵哥,你又去帮别人修机器了?”月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道。 “嗯,以后会越来越多!”水贵笑。 “我要攒着,以后念安和念恩上学要花钱呢!”她站起来,准备把那五块钱放进箱子里。 水贵拦住了她:“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你别舍不得花。去做几件好看的衣裳。” “那先给你做,你经常在外面跑,我在家,不用穿那么好…” “不行,你现在是刘医生,要穿的好一些,明天就去买布。”水贵打断她的话。 “好,听你的,吴师傅!” 第二天,水贵刚进站,就看见车间里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聊天,看见水贵进来,顿时止住了话头,各自忙碌起来。 李技术员看见水贵进来,弹了弹烟灰,走近了他:“水贵,听说了没?农机站要有大变动了。” 水贵把工具包放下来:“怎么变?” “车间交出去,自己干,自己收钱。”李技术员吸了一口烟:“赔了也自己扛。听说别的公社已经在试点了,咱这边还没下文,估计得等到明年。不过风已经吹过来了,早晚的事。” 这时老周插话道:“这玩意儿敢接的人不多——保证金得交,配件得自己进,揽活也得自己揽。赚了是自己的,赔了连裤衩子都保不住。” 水贵没说话,“承包”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落了根,如果承包了车间,他就不再是偷偷摸摸接私活,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靠手艺挣钱。 可保证金要交多少?配件进价怎么算?万一赔了,月娥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中午在食堂吃饭,栓子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水贵哥,你是不是在外头接私活了?” 水贵嘴里包着饭,扭头看向他:“你听谁说的?” “站里都在传。”栓子压低了声音,眼睛扫视了一圈,接着道:“说你修机器赚的比在站里多多了!” 水贵抬头看他,栓子摆摆手:“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说完,他端着碗走了。 水贵看着栓子的背影,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有人议论,说明他接私活的事已经传到站里了。 站里现在没表态,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月娥说了。月娥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向他,有些担忧:“水贵哥,这事儿要是传开了,会不会丢了工作?你得小心些。” 水贵蹲在门槛上,手里转着搪瓷缸子,没说话。院子里的兔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工具包前蹲下,把工具一把一把拿出来擦干净。不管政策什么时候下来,先把家伙事儿准备好。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第488 章批文有转机 第一窑虽然烧废了不少砖,但好歹勉强够有亮盖房子用。 他把烧好的红砖用架子车拉回院子,车轮压在土路上咯吱作响,一路颠回来,砖码在东南角,边上还沾着没扫干净的灰。 老赵也在帮忙拉,拉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窑厂那堆废砖上歇口气。 老赵没怎么说话,手里拿着破草帽扇着,眼睛盯着剩下的那堆好砖。 “有亮,咱们接下来怎么干?” 有亮咕咚咕咚喝了一瓷缸子鱼腥草茶,又倒了一缸子递给了老赵:“接下来咱先不急着烧第二窑。” “不急?”老赵扭脸看着有亮卡,并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水:“有亮,你知道现在砖有多紧俏?” “正规窑厂得排队,有人排一两个月都未必排得上。” “我知道。”有亮把搪瓷缸子放在老赵身边:“赵哥,咱第一窑的砖为啥会只有六成好砖?” 老赵扭脸看向他:“知道,我那小舅子不是说了,夏天烧窑就是吃潮气的亏。” “对。”有亮挨近了老赵坐了下来:“我是这样想的,趁着现在天热,太阳毒,咱先做坯,备柴。等坯晾干了,柴备足了,天凉快了咱接着烧,第二窑准没问题。” 他用手指了指窑后面:“但在做坯前,咱得先把坯棚修整好,不然,一场大雨下来,全完。” 老赵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这做下来,没有个把月下不来。” “个把月时间正好秋凉了,正好烧窑。”有亮点头。 “也行,我同意这么干。”老赵点头,随即他又说道:“你那地基要到明年才能批,而且还不一定啥时候。我的意思这一窑咱先卖了,先换些钱回来。” 有亮看向他:“赵哥,咱先说好的,第一窑是我的,我留着盖房子,不卖。” 老赵尴尬地笑了笑,端起了那缸子水,却并没有喝:“我知道这是咱事先说好的,可现在你批文不是没下来吗?你也知道我家是个啥情况,盖了房子之后,手头紧,现在就想要现钱。要不这样,这一窑好砖你匀我一半,毕竟,我也出力了,也帮你找了窑把式,我不能白忙活不是?” 有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砖堆前蹲下,把几块码歪的砖扶正:“这一窑,是试窑。” 老赵接话很快:“试窑也是窑,砖也是砖。” 他用手指在砖面上摩挲了一把:“你看,这些是能卖钱的。” “我不要多。”他站起来,“我就先要一半,换点钱,家里连个像样桌子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盖房那部分以后再补上。” 有亮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有亮蹲回去,继续把砖一块块码整齐:“这一窑,不能动。” 老赵愣了一下:“不能动?” “不能卖。”有亮说着,把砖码正:“赵哥,第二窑烧出来,对半分,你想卖多少都行。”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第二窑?” 他伸手指了指坯棚:“你这棚还歪着,还得做坯,第二窑到啥时候?” 有亮站起来:“所以得先修棚。” 老赵接得很快:“修棚修完呢?” “脱坯,晒干。” 老赵啧了一声,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你这流程我都能背了。” 他又把帽子扣回去:“问题是我等不等得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老赵突然喊了一声:“有亮。” 有亮没回头:“说。” 老赵蹲着,手上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要是下一窑还不成呢?” 有亮码砖的手停了一下:“不会。” 老赵抬头看他:“你咋这么肯定?” 有亮没解释,只是继续搬砖。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那我信你一回。”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丑话说前头,下一窑要是还拖,我不等。” 有亮点头:“不拖。” 老赵转身去拆坯棚那根歪柱子。 他下手有点急,木头“咚”一声砸在地上。 有亮走过去帮他一起抬,两人一左一右把柱子扶正,往地里压。 压的时候老赵突然说了一句:“有亮,这玩意儿要是一直干不出钱来,咱俩迟早得散。” 有亮没抬头:“先干出来再说。” 老赵笑了一下:“你这人就是死心眼。”他说完转身继续拆另一根。 两个人一个拆,一个扶,坯棚边上的土被踩得一片凌乱。 太阳快落的时候,废砖清出来一大块。老赵蹲在地上喘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 他抽了一口,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坡下有人喊了一声:“有亮!” 两个人同时回头。福海叔站在坡下,手里夹着一卷纸,正往上走。 走到近前,他先看了一眼老赵,又看了一眼有亮,目光在那堆砖上停了一下,才开口。 “公社那边,你那地基的事,我下午办事儿时又去问了一嘴。” 有亮站起来:“咋说?” 福海叔把手里那卷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但他没递给有亮,自己拿着又看了一遍:“那个年轻干事不在,换了个老同志,翻了半天册子,说你的材料还在,没丢,也没退回来。” “那今年到底有没有指标?” “指标确实是没了。”福海叔把纸卷起来,在手里敲了敲,“但那个老同志说了句话——他说你的地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基,跟新批的地不一样,要是队里能出个证明,说明这块地原来就是你家的,可以走个补充申请,不用等明年的指标排队。” 有亮没听明白:“补充申请?” “就是另走一条路。”福海叔说,“队里出证明,公社那边单独审,不走今年指标的排队。审过了就能批。” 李福海把纸夹在腋下:“我明天去给你办。你那块地是老宅基地,队里的老人都知道,出个证明不难。”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你得想清楚了,这是另一条路,如果中间有人卡,你两头都落不着。” 第489 章 找上门来了 早上,水贵刚走进农机站的院子,就被人叫住了。 栓子从车间门口探了半个头出来,脸色有点不对劲:“水贵哥,站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水贵正准备往车间里走,闻言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工具包拎进车间,放在了自己的台子上,回头看向栓子:“现在?” “嗯,说是急事。”栓子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想继续再说些什么,却摇摇头,自顾忙了起来。 车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水贵,谁也没说话。有人低头继续干活,有人故意把铁器敲得更响一点。 水贵擦了擦手,往站长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门是敞开的,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句话传出来:“站长,他来了。” 说话的是刘会计。 站长抬头看了水贵一眼,手里翻着一张单子,脸上看不出情绪:“水贵,外公社那个面粉作坊的柴油机,是不是你修的?” 水贵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点头:“是我修的,但是是在下班后。” “收钱了没有?” 水贵停了一下:“收了。” 站长抬头看他一眼,翻动单子的手停了下来。 刘会计把那几张纸往桌子上一拍:“人家现在找回来了,说修完没两天又坏了,还停工了三天,问是不是我们站里派的人去干的。” 水贵眉头动了一下:“机器坏在哪里?” “人家不管坏哪里。”刘会计语气往上顶,“人家说你是站里的人,你修的机器,就算站里的事。” 站长把单子合上,往桌上一扣:“你先说清楚,这个活到底是不是你下班时间接的?” “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 站长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语气有些无奈:“水贵,你也算站里的老人了,你知道不知道站里的规定?” 水贵没接话。 刘会计冷笑了一声:“现在好了,外头找过来了,人家说修坏了,要说法。你这不叫手艺,你这叫给站里惹麻烦。” 水贵抬头:“机器是旧的,缸套本来就磨损了,我修的时候已经说明过。” “你说了,人家听了吗?现在还不是找了过来?”刘会计反问。 站长抬手压了一下:“行了,刘会计,你出去吧,我来跟他说。” 刘会计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站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水贵,这事儿闹得太大,我想压也压不住。站里明文规定不准接私活 。你写一份检讨吧,别的,我再想办法。” 水贵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写清楚你是怎么接的活,怎么修的,为什么引起纠纷。”站长语气压着,“还有,这个月工资扣半个月,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安静。 水贵点了点头,拿起了纸笔:“我写。” 站长补了一句:“以后外头的活,最好别乱接。” 水贵回到车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干活,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 李技术员靠在机床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站长跟你说了?” 水贵嗯了一声。 李技术员吐了口烟:“你那台外公社的机子,是不是又坏了,那边找回来了。” 水贵把工具一件件从包里拿出来:“我知道。” 李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上班,这事不知道是谁跟那个柴油机主说了,人家才找到这里。” 水贵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 水贵刚坐下,旁边就有人端着饭碗挪开了。 栓子端着碗过来,小声说:“哥,你这事……站里都知道了。” 水贵吃了一口饭:“嗯。” “说是那边要说法。” 水贵点头:“嗯。” 栓子看了他一眼,着急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说的?” “知道了又能咋样?”水贵往嘴里扒拉着饭,闷声道。 栓子想再说几句,看了看周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站长把人叫去开了个短会。 没有多说别的,就是一句话:“以后谁在外面接活,要报备。” 没人接话。 水贵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 散会的时候,站长又叫住他:“检讨明天必须交。” “嗯。” 下班回了家,月娥正在灶房里做晚饭,两个孩子坐在木摇椅上。 看见水贵回来,两个小家伙同时张开了小胳膊要抱抱。 水贵把工具包放下,一手一个,把念恩和念安抱在了怀里。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逗孩子。 月娥正在切菜,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他一眼:“咋了?出啥事了?” 水贵想了想,还是把农机站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写了检讨,扣了半个月工资。” 月娥手里的刀停了下来:“那活以后还接吗?” 水贵没马上说话。 院子外面有风,老槐树叶子一阵一阵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月娥没再问,把菜炒好,端到了桌子上:“先吃饭。” 第二天一早,水贵去交检讨。 他写得很简单,没有绕,也没有推。 “下班时间修机器,收取费用,未提前报备。”就这一行。 站长看了一眼,把纸放下:“先这样。” 然后又说了一句:“外头那台机器,人家还在等说法。” 水贵抬头:“我可以再去看一遍。” 站长看着他:“你现在去,不合适,我来安排。” 傍晚,他刚准备下班,门口来了个人,是那个刘成。 刘成站在站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空饭盒,看见水贵就冲过来:“吴师傅,你可算在。” 水贵停住:“我知道你那机器又坏了。” 刘成点头:“又拉不动了。”他往站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站里的人说,让我找你说清楚。” 水贵没说话。 刘成急了:“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问一句,那机器还能不能彻底修好?我着急用。” 车间门口有人探头,站长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刘成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更大声说了一句:“吴师傅,我就只认你修的!” 刘成走了。 水贵准备下班,站长在他背后,像是随意的说了一句:“明天早点下班。” 水贵转头,站长已经回了办公室。 第490 章老赵的“秘密” 李福海的话让有亮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就是说,房子不用等到明年,很有可能年前就可以盖了。 老赵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他掐灭了手里的烟:“那得多久批下来?”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可能到秋收之后了。” 秋收之后。 有亮琢磨着,如果是秋收之后,农闲了,可以多叫些人手来帮忙。 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就能盖起,冬天就可以搬进去。 琢磨了一会儿之后,有亮点头,“福海叔,我想好了。” 李福海把纸重新卷起来,夹在了腋窝下。他看了有亮一眼,“先别在队里张扬,等批下来的时候再说吧。” “我知道。”有亮点头,脸上满是感激:“福海叔,你费心了。” 李福海摆摆手,慢慢朝着坡下走去。 老赵蹲在旁边,草帽子罩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地基终于要批下来了,行,房子有戏了!”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灰,准备朝坡下走。 有亮喊了一声:“老赵,赵哥…” 老赵摆摆手,朝有亮摆了摆手:“你别多想,批文下来是好事,该替你高兴。我今儿有点儿事儿,先回去了。” 他朝着坡下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亮在饭桌上说了批文补充申请的事。 马老太脸上多日的愁容终于散开了一些:“咱这地基是你爷爷那辈儿就有的,只要队里肯盖章,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娘,福海叔说了,明儿就给咱办。章他可以盖,可是批不批还得看公社。” 金妹插了一句:“只要队里能证明,那就有希望了!这个不急,反正咱都等了几个月了,不差这点时间。” “就是,土砖也换成了红砖,等批下来,咱也盖大瓦房。”马老太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你看看人家月娥,大瓦房盖的多气派!” 她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大孙子,眼里都是宠溺:“这都是我大孙子带来的福气。他一出生,这事儿都顺了。” 大丫儿正低着头吃饭,闻言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马老太,又扫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弟弟,嘴角撇了撇。 不过,桌子上的大人都在议论着批文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有亮就去了大队部。李福海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摞厚厚的泛黄的登记册。 听见动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即又低下头:“你来的正好,你家那块地的老底子,我翻出来了。” 他把那本发黄的登记册转过来,正对着有亮,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看看,你爹的名字还在上面,六二年登记的,底下还有你爷的名字。” 有亮赶紧凑了过去,这本册子纸张都旧的不成样子,边角卷着,墨水洇开了,但好歹字儿还能看得清。 “福海叔,有了这个,是不是证明就能开了?” 有亮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福海。 “证明我肯定能开。”李福海收回那本册子,“但批不批,还得看公社那头咋说。”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公社那边说了,材料递上去之后,还需要核一遍,但要核多久,他也说不准。” “那就等着!别无他法。”有亮把目光从那本册子上移开:“反正土砖烧成了红砖,可以等。” “呵,你小子现在想通了?不会三天两头再来催我吧?” 有亮知道李福海是在调侃他之前的做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不会了,福海叔。” 从大队部出来,他准备直接去老窑厂。 现在距离秋收还有将近个把月的时间,他得趁着这段时间地里的活儿不太忙,批文没下来,赶紧做些砖坯。 刚走出队部的大门,有亮差点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是老赵。 “赵哥,一大早的你跑队部来干啥?” “卫生室开门了吗?”老赵一把拉过了有亮,朝卫生室看去。 有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赵,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出啥事儿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再说。我现在先找月娥。” 有亮也朝卫生室看了一眼,发现月娥已经来了。 “去吧,月娥在卫生点里呢。”有亮侧过身子,让他通过。 看着老赵着急忙慌的背影,有亮摇摇头,也跟了进来。 月娥见老赵进来,笑着招呼道:“赵大哥,嫂子好点儿没有?” “今早上又疼起来了…月娥,你再给拿点止疼药,先帮她扛过这一阵子。” 月娥转身在药柜了拿出一盒药,给老赵包了两粒:“赵大哥,老这么吃止疼药不是办法,你最好带嫂子去县医院查一查,看到底是啥原因。” 有亮也看向了老赵:“老赵,嫂子是啥毛病?咋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接过月娥递过来的药,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了月娥,转身就往外走。 有亮也跟了出来,他没再问老赵,而是默默的和他并排走着。 老赵走的很快,走到了大樟树下,他突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有亮一眼:“你找过李福海了?” “嗯。”见老赵终于停了下来,有亮从兜里摸出了半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了老赵,并且帮他点燃了香烟。 老赵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亮,你知道我为啥要你头窑的砖不?其实,这些本来是咱们事先说好的,我不应该再跟你要一半。但是…” 他吸了一口烟,脸上满是无奈,和对生活的妥协。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现在真的需要一笔钱来救急。你嫂子她…她最近几个月总是莫名其妙的头疼。平时看着好好的,疼起来简直要人命!” “我一直想带她去县里的大医院检查检查,可家里这情况,她根本不愿意去,怕花钱…” 他狠狠吸了几口烟,继续说道:“有亮,我就想问问,咱们第二窑能不能尽快烧上?” 有亮没说话,抬脚把烟蒂狠狠碾碎,鞋尖压着它又旋了好几圈。 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手:“赵哥,嫂子看病要紧,砖的事…我再想想…” 第491 章纠结 与老赵分开,有亮径直来到了老窑厂。 窑厂门口的那一半好砖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 有亮站在那堆好砖旁,用手摩挲着那些红砖,一块、两块、三块… 这些砖,是他从老窑厂一板车一板车拉回的黄土做的坯,是他在暴雨夜拼命护住、是他熬了三天三夜、汗珠子滴八瓣儿烧出来的。 是他盖房子的全部指望! 他蹲在砖垛旁,从兜里摸出那半盒烟,点燃,狠吸了一口。 烟吸进嗓子里,太猛,他咳嗽了几声,又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老赵媳妇那张脸,想象她疼痛起来的样子,想象她把那两粒止疼药当作救命药吞下去的样子… 他脑袋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件事。 砖匀给老赵,盖房就不够。 可不匀,老赵媳妇儿的病就得扛着。 抽了两根烟,有亮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开始整修坯棚。 …… 晚饭桌子上,有亮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比平时话少了许多。 金妹看了他一眼,没问,转头给二丫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马老太边吃饭边时不时摇几下蒲扇,给睡在摇篮里的大孙子赶蚊子,完全没注意到有亮神色不对。 有亮扒拉了几口大饭,放下碗,声音闷闷的:“娘,金妹,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马老太端着碗,面朝着摇篮,头也没有回。 金妹看有亮郑重其事的样子,也停下了筷子。 “老赵媳妇儿病了,需要卖砖治病。”有亮道。 这句话一出口,马老太和金妹同时看向了有亮。 马老太摇蒲扇的手停顿了下来:“你的意思呢?” 有亮说:“我想匀一半砖给他。” 马老太没接话。她低下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孙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东南角那堆码好的红砖。 “有亮,不是说好头一窑砖是咱的吗?是他跟你要的?”马老太又问道。 “那匀了,咱家房子咋办?”金妹也问道。 “老赵媳妇儿是脑袋上的病…天天吃止疼药,他想带他媳妇儿去县里大医院,手头没钱…他没跟我提这事儿…” “可是,咱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么热的天,兔子天天挤一起,三个丫头也挤在一张床…咱盼这个房子盼了多久了?”金妹放下了碗,声音有些高。 “家里的情况我知道,可是,我看老赵那个样子,我心里过不去。”有亮看向老太太和金妹,“房子先紧着剩下的砖用,如果能在批文下来之前再烧一窑砖,这些问题就解决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如果批文下来,砖不够,就先盖正房,别的…先缓缓。” “有亮,那砖是你一车车黄土一个个脱模、守了三天三夜才烧出来的,你就这么匀给他?” 金妹放下了筷子,看向了有亮。 有亮低着头:“只匀给他一半,又不是全给他。” 金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匀了,咱家房子只盖正房?你算过没有,原本那些砖盖三间正房刚好够,匀走一半,墙就得矮一截。你批文下来要是冬天,冬天动工本来就费工夫,砖再不夠,拖到开春都住不进去。" 她看向了有亮:“一半砖给了,咱家房子就盖不了,我没话说。但有一件事你记住,老赵要是拿这砖卖了钱,给他媳妇儿看了病,好了,他记得你的人情;要是他没治好,钱花了人没好,这砖就白瞎了。你想过没有?” 有亮没说话。 金妹重新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砖是你烧的,你想匀就匀,我拦不住你。但你要是问我的意思,我不乐意,咱家也不宽裕。” 她说完低头吃饭,不再看他。 马老太这时候开了口。 “金妹说的有道理。但老赵那媳妇确实病着,咱不帮,都一个队里,又是合伙烧窑的,怪寒心的。” 她顿了顿:“一半砖,匀就匀了。但咱家盖房的事不能拖,实在砖不够,厢房明年开春再补。” 金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娘…” “别说了。”马老太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上:“你男人决定的事,你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她转过头看向了有亮:“你自己想的,你自己担着。我就一句话,匀出去的砖,别指望人家还,给了就是给了。” 她说完低头收拾桌子,没再看有亮。 大丫儿赶紧把碗筷端到灶房里去洗。 金妹也站起来,走到摇篮边抱起孩子,背对着有亮,声音闷闷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做坯,尽快烧第二窑。” 有亮愣了一下,看向金妹:“你能行吗?” “没啥行不行的,出大力的活干不了,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我不乐意匀砖,但我可以多干活,让第二窑砖早点烧出来。”她说完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有亮坐在桌边没动。 马老太坐在桌子边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天把砖拉给老赵,别让人家来咱家拉,你送过去。” 有亮没问为啥,嗯了一声。 马老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砖是咱家的,给出去的东西,别想着要回来。但给谁、给多少,你心里得有杆秤。” 她站起来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拍了拍灰:“第二窑得赶紧烧,房子等着砖,人也等着砖。” 有亮坐在那儿没动。他看了一眼东南角那堆红砖,夜色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丫儿轻轻走过来,和有亮并排蹲着:“爹,这砖…真的要送走吗?那咱家啥时候才能住上大瓦房?” 有亮偏头看向她,小小的身子缩在他的旁边,一双眼睛闪着光亮。 “三丫儿,你觉得爹是该留着盖房,还是应该先救人?”有亮眼睛盯着那排砖,嘴里喃喃着,像是在问三丫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先救人了…爹你都说了,婶子疼起来要命…” 有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三丫儿说的对!” 三丫儿得了夸赞,喜滋滋地跑了。 有亮伸出手,这砖,每一块他都认得,每一块都是他一板车一板车拉回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喃喃了一句:“明天…送砖。” 第492 章别磨叽了,快卸砖 第二天早上,有亮早早的就起来了。 板车在院子里靠墙竖着。他把板车放下来,检查了一下车胎,又用手按了按,把麻绳解开,重新套在了车把上。 金妹从灶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水:“先把这个喝了再去。” 有亮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金妹的脸色很平静,昨晚上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她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粥已经飘散出了香味儿,金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 大丫儿已经起了床,额头上的碎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她随便擦了一把,把昨晚上全家人换下的衣服装在了木桶里,拿上棒槌,出门洗衣服。 有亮瞟了一眼柴房的方向,柴房小,没有窗户,里面闷热。 他摇摇头,朝着灶房里喊了一声:“我走了。” 金妹没出来,灶房里只有锅盖掀起又合上的声响。 有亮拉起板车朝着老窑厂走去。剩下的一半好砖一直堆在窑前面的空地上,还有那堆烧废的砖。 有亮没再看那堆烧废的砖,他把架子车停在那一排好砖旁边,然后一块一块往车上码。 红砖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摸上去凉凉的。 他码的很快,码完最后一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扯了扯麻绳,拉紧了,打了个活结,这才把襻绳挎在肩上,两手拉住车辕,一弓腰,架子车动了。 刚拉到路上,迎面碰到了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陈老蔫,还有陈宝根。 陈老蔫看了看有亮车上的砖,随口问道:“有亮,你的批文下来没有?” 有亮停下来,拿袖子又擦了擦脸:“没呢,这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砖还没拉完呢?” “这是拉给老赵的。”有亮把襻绳扶正,拉上砖准备走。 “老赵又准备盖砖瓦房呢?”陈老蔫看了一眼车上的砖,又看了一眼有亮,问道。 “不是,”有亮一边迈开了步子,一边说道:“他媳妇儿春秀病了,急着用钱。” 陈老蔫没再问,扛着锄头和陈宝根两个人走了。 走了没几步,陈宝根嘀咕了一句:“这有亮是不是傻?这一窑不是说好了盖房吗?咋又给老赵了?还给人送上门去…” “人家合伙的事儿,谁说的清?”陈老蔫蔫蔫地回了一句。 有亮听见了陈宝根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弓起腰,用力往前挪动。 老赵家的院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没人。有亮把板车停在院门口,解开麻绳,然后在门口喊了一声:“老赵。” 里面没动静,有亮又用手在院门上敲了几下,老赵在屋子里应了一声:“来了,谁呀?” 灶房里伸出半个脑袋,老赵往院门处瞅了一眼,见是有亮,连忙走了出来:“一大早的,你咋来了?我正准备一会儿就去窑厂…” 话没说完就停下了,他看见了院门口一板车的红砖。 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站在院子里没动:“有亮,你这是…” “赵哥,红砖我给你拉来了。”有亮脸上露出了笑容:“咱俩卸下来,我再去拉。” 老赵看着那车砖,又抬头看看有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着板车上码的整整齐齐的红砖。 他从第一排开始摸起,一直摸到头:“有亮,你这是?” “老赵,我想好了,头窑的砖匀一半给你,你拿去卖了,给春秀嫂子看病。”有亮的声音很干脆。 老赵动了动嘴唇,又看了看车上的砖,摇了摇头:“有亮,这是你家盖房的砖,你拉我这儿来…我不能要!” “这砖你先用。盖房子嘛,那不是批文还没下来吗?” “可是,福海叔已经说了,换条路走…”他盯着有亮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嗓子眼:“有亮,这砖,我…” 有亮拍了拍砖,开始往下搬:“老赵,你咋跟个娘儿们似的磨磨唧唧的?你不要,你媳妇儿能等吗?” 老赵伸手想拦,可手还没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偏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春秀。” 春秀在屋里应了一声:“咋了?” 老赵又没声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看着有亮忽然笑了,但那笑很快就没了:“有亮,你这人…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你一句没听进去,我说我要赶紧烧第二窑,你没听进去,我让你把砖卖了,我帮你找路子,你也没听进去。偏偏我说我媳妇儿病了,你听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你这人是不是光拣别人最难的话听?” “别磨叽了,快卸砖。”有亮喊了一声。 这时,老赵媳妇儿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老赵,又看看有亮,最后目光落在那一车红彤彤的砖上:“有亮兄弟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有亮扭过头来,只见春秀扶着门框站在门里边,脸上没有血色,头发没怎么梳,有些乱乱的,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褂子。 老赵回过头来看她:“你…” “收了。”她又说了一遍:“大兄弟都拉过来了,难道还让他拉回去?” 老赵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有亮一趟趟的把砖往院子里搬。 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抱起一摞砖往院子里走,脚步很沉。 砖卸完了之后,老赵用手摸着院子里的砖,没有抬头:“这砖…烫手!” “烫手你也得先把嫂子的病看了,窑上的事还有我,你安心把家里的事儿处理明白。” 他说完,拉着空板车往外走:“我把窑厂门口的砖都给你拉过来。” “有亮,”老赵一把拉住了他:“你都拉过来盖房子不够。这一车砖够了。” “这哪儿够?”有亮笑了:“这一板车撑死不到二百块砖。” 老赵急忙把院子里的板车放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窑厂门口的砖拉给了老赵,有亮拉着空板车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家的方向。 院门还开着,老赵站在砖堆旁,两只手抚摸着那排砖,春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似乎都没说话… 有亮忽然想起了早上大丫儿湿透的头发,想起了屋子里来回换动的兔子… 他加快了步子,又去了老窑厂。 金妹在窑后面修整坯棚,他得尽快把坯脱出来,安排第二窑… 第493 章再想想 水贵的检讨交了,检讨书很简单,只写了两行:下班时间修机器,收取费用,违反规定,保证以后不再犯。 交的时候他看到了站长办公室墙上贴着的国务院通知,其中有句被划了红线:企业职工不得利用业余时间私揽外活。 站长把检讨书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刘会计那天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说给站里惹麻烦不是随口说的,去年报上就登了,说是江城一个工程师给乡镇企业设计图纸,挣了600块钱,被判了刑,坐了一年牢。” 水贵心里一惊,他抬起头看向了站长:“站长,我…”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站长支走刘会计,原来是在保他。 张站长摆摆手:“别的不多说了,我是看重你这个人。以后自己行事小心一些,我能保你一次,不能次次都保你。” “对了,那个磨油坊的机器处理好了吗?”张站长问道。 “好了。”水贵连忙点头:“他那个机器磨损严重,我给换了缸套和活塞环,暂时用上半年多没问题。” “嗯,去吧。最近站里的活儿不多,你要是有事儿,可以提前走。”张站长摆了摆手。 水贵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到了车间。 车间里的几个师傅围着一台拖拉机,边干活边闲聊,声音很低:“哥几个,最近站里的活儿是越来越少了,这以后该咋办啊?” “咋办?凉拌。要不你承包?” “管那么多干啥?咱上一天班拿一天工资,这是铁饭碗,怕啥?” “就是,要不你也学人家,在外面接私活?” “得了吧,人家有资本,站长也向着他,我可不敢,怕饭碗丢了…” 几个人议论的声音很小,压着嗓子。 栓子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啥。 李技术员走过来拍了拍水贵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边,递给他一根烟。 “水贵,最近传言越来越多,你有啥打算?” “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也说不好!”水贵抽了一口烟,问道:“你呢?” 李技术员笑了笑,看了水贵一眼:“我暂时也没啥打算,大不了到时候和你一样呗。” 栓子走了过来:“水贵哥,你听听他们说的啥话?自己没本事在外面接活,还在背后嚼舌头。” 水贵看他一眼:“他们说的对,我是出去接私活了。” “水贵哥,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人家说的是实话,只怪我自己不小心。”水贵把剩下的烟吸完,把烟蒂摁灭,随后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别生气了,随他们咋说!” 栓子依旧闷闷的:“水贵哥,李技术员,以后我咋办?我的技术没那么好,站里要是改制,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水贵拍了拍他:“别着急,先把技术练到家。” 农机站的活儿不多,站里有人请假,有人来了看上一眼,磨蹭一下就走了,水贵也回来的早。 写完检讨后的第三天下午,水贵见站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他把车间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啥收拾的,最近活儿不多,车间里不乱。 他稍微规整了一下,拎起工具包,走出了车间。 回头朝站长办公室看了一眼,只见站长还坐在办公桌前,好像在看文件。 水贵没有和站长打招呼,便走出了农机站。 刚出门,一个人就拦住了他:“吴师傅,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刘成?机器又坏了?”水贵见是刘成,愣了一下,以为又是机器坏了。 “不是不是。”刘成连忙摆手:“我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赔礼道歉的。” 他从身后拿出一条烟,递给了水贵:“上次的事,实在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让你受了处罚。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务必收下。” 他没说是谁说的,只是道歉。 “事儿都过去了,不用道歉。”水贵推开了他给的烟:“咱不兴这个。以后再找我,不要到农机站来就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公家的人,这对你影响不好。”刘成连连点头,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说着,朝不远处招了招手:“老魏,过来。” 水贵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 老魏走了过来,点头招呼:“吴师傅,早就听刘成提起过你,一直没机会见到你。” 老魏说着,往前站了半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分别递给了水贵和刘成。 水贵接过烟,别在了耳后。 “是这样的,吴师傅,”老魏掏出火柴,帮刘成点燃了香烟:“我看中了一块地方,在国道边上,过路车多。想弄个修车摊子,专门修过往车辆。” 刘成在旁边接话:“地方都看好了,不临街,偏一点,不惹眼。该有的工具老魏都有一套,就是差了个懂机器的师傅。我寻思来寻思去,就你了。他听说以后,非让我带他来。” 水贵突然想起了张站长说的江城那个工程师。 他看了刘成一眼,又看向老魏:“我现在还是农机站的人,上头有文件,不允许在外揽私活。这事儿恐怕不太好办。” 老魏说道:“吴师傅,你那事我听刘成说了,站里有人盯着你。我那摊子离站里远,你下班后来,谁也不知道。干完就走,不耽误你站里的事。” 刘成在旁边也补了一句:“水贵哥,你回去想想,这事儿不急。” 水贵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事儿再说吧。” 和刘成老魏分开,水贵的脑子有些乱。 晚上吃饭的时候,月娥见水贵一直闷着头吃饭,也不说话,试探性地问道:“水贵哥,站里又发生啥事儿了?”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了筷子:“今天刘成找了我,介绍了一个人,那人准备搞个维修点,想让我加入。” “你答应了?”月娥停下筷子看向他。 水贵摇摇头:“没有。站里要改制的风声越传越多,再加上站里最近也没啥活儿,我现在也犹豫。” “水贵哥,”月娥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怎么改,你总是农机站的人,最后肯定有安排。这好歹是正式工,吃商品粮,你要是出来了,恐怕就回不去了!” 水贵没说话,默默收拾碗筷,洗好,码好。 月娥已经给俩孩子洗完了澡,在灯下开始继续看医书。 水贵没进去打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农机站不是他想不想离开,而是不得不离开! 第494 章兑现承诺 天蒙蒙亮,金妹就起来烧了一大壶水,往里面泡了一把鱼腥草。 这个茶不需要花钱,随便在田间地头扯一把回来,洗干净煮茶晾凉了喝,又解渴又除热。 这可是当时家家户户必备的土味凉茶。 金妹穿上了一身带着补丁的旧衣服,头发也用一块蓝布巾包了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在脑后挽个髻。 马老太听见动静也打开了屋门。 她一边扣着扣子,一边问道:“趁着凉快,早些去,多干一会儿,上午热了就回来。那地儿,连个遮阴的都没有。” “娘,你注意一下孩子,要是饿了,就让大丫儿背过去喂奶。”金妹说着,取下了墙上挂着的草帽。 有亮已经把架子车拉了出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木模子、铁锹、垫板、钢丝弓,一只小点儿的木桶… 马老太摆摆手:“不用麻烦,你上午热了就回来。中间要是饿了,我喂一些米糊糊就行。太阳太大,孩子小,别出去晒。” 金妹还想再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只说了一句话:“早饭让丫头送过去,我们就不回来吃了,来回净耽误事儿。” 说完,她挑着水桶,一只手提着那壶茶就出了门。 有亮把板车襻绳往肩上一挎,说了句:“娘,那我也去了。” 到了窑厂,头天和的湿泥上面盖了草帘子,上面沁了一层露水。 有亮揭开草帘子,蹲下来看了看,泥醒了一夜,刚刚好。 有亮从车上拿过来木模子和垫板,还有钢丝弓。 蹲下来,把木模子放在垫板上,伸手进水桶里蘸了一下,湿手在模子内壁抹了一圈。 模子是两格的,中间一块薄木板隔着,一次能脱两块坯。 他把湿泥铲进模子里,填满两格,拿手压实,然后拿起钢丝弓顺着模子口一拉,钢丝划过湿泥,发出细细的一声嘶,多余的泥被割掉,砖面平平整整。 他双手端起模子,往地上轻轻一磕,两块砖坯并排落在地上,中间还连着一道薄薄的泥棱。 他弯腰拿起钢丝弓,顺着那道棱轻轻一割,两块坯就分开了,边角整齐,棱是棱面是面。 之前做第一批砖坯的时候,金妹正怀着孕,所以,她只见过有亮做坯。 但见和做还是有区别的,眼睛会和手会是两码事。 金妹跟着有亮一步步照做,模子蘸水,压实,刮平,脱模。连做了几块之后,金妹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有亮时不时看看她脱的坯,竟然也有模有样。 他抬头看看天,天已大亮,太阳也露出了半个头。 又是一个好天!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码好的坯,边角齐整,两个人干比他一个人快多了! “今天能干不少!”他说道。 金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做快一些,老赵不在,就咱俩。万一批文下来了,这砖还没烧出来,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必须在秋收之前烧第二窑。”金妹坚定地说道。 有亮没再说话,重新蹲下来,把模子蘸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只听见铁锹磕在模子边的声响。 早饭是大丫儿和二丫儿一起送来的。 大丫儿挎着篮子,里面是一瓦钵子大米饭,配上一大碗清炒丝瓜。 有亮和金妹坐在坯棚底下吃饭,大丫儿和二丫儿弯下腰看着刚脱模的砖坯,大丫儿的眼里难得的有了亮光。 吃了饭,两个人又开始接着干活。 快到晌午的时候,有亮站起来直了直腰,看了一下地上码好的坯,一长溜,整整齐齐。 他朝金妹看了看,只见她的手法娴熟了很多,草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歇一会儿吧。”有亮走过去倒了一大碗自制凉茶,一口气灌下去一大碗,又倒了一碗递给了金妹。 金妹直起腰,有亮看见她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两大块。 “你回去吧,给孩子喂奶,下午凉快了再来。” 金妹没说话,接过有亮递过来的凉茶,一口气灌进了肚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扫了一眼柴堆的方向:“第二窑的柴火还差多少?” “第一窑剩的,应该还差一大半。”有亮看了一眼那堆柴说道。 “那得赶紧备。”金妹用草帽扇着风:“等这批砖坯做好了,咱去砍柴。” 有亮看着窑门口那堆剩下的柴,蹙起了眉。 烧窑太费柴,可是买煤需要煤票。还有就是,他现在手头紧,兔毛都攒起来了,仅卖一些二等毛根本攒不下钱。 马上要盖房,手上攒的家底还要买瓦… 马上又快到了开学季,三丫儿也该上学了。三个丫头的学费,还有买文具都需要花钱… “不行,必须尽快把第二窑烧起来。”他说了一句,又站了起来接着干。 他手上没停,嘴里却在催促金妹:“你赶紧回去,天儿越来越热,家里孩子饿了。” 金妹把草帽重新戴好:“行,我回去看看孩子。” 金妹走后,有亮一直干到了中午。 虽然早已经立了秋,但正午的太阳还是火辣辣的,仿佛要把人烤干。 有亮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停。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中,坯棚底下的阴影缩得只剩一条窄线。 有亮蹲在地上,手里的泥已经发烫。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刚脱好的砖坯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一点水痕都没有。 他抹了一把汗,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地上那一长溜砖坯,整整齐齐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的嘴角咧了咧,一上午的辛苦没白费,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百块坯了。 如果照这个速度,他和金妹两个人一天也能脱个一千多块,一切顺利,一窑的砖坯十来天就能准备齐了。 再晾上十几天,趁这个时间多砍些柴。 一个多月,第二窑可以烧上了。 前提是老天爷别作对。 有亮站起来,弯腰又搬了一块模子,刚要倒泥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有亮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泥往模子里铲。 他以为是金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站在坯棚外头,停住了。 没有喊他,也没有说话。 有亮正准备抬头,只听来人喊了一声:“有亮。” 第495 章砖价涨了 有亮没有回头,但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老赵的,他的嗓子有些哑。 他手里那把钢丝弓停在泥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看了来人一眼。 老赵站在几米开外,戴着顶旧草帽,身上那件蓝布短袖褂子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 有亮放下钢丝弓,站了起来:“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老赵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新整修的坯棚上,还有地上那排新坯。 平时那么碎嘴子的一个人,此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亮走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从县里回来?春秀咋样了?检查了吗?” 老赵这才把目光转到有亮的脸上。 “春秀检查了,血压高,说是肾上有毛病,要住院查。” 老赵蹲在新坯前面:“大夫说要花钱,具体多少还不确定。她不愿意住,开了药先回来,钱花了,剩的不多。”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砖卖了。” 有亮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人要紧。” “第二窑的柴不够,”老赵没有接有亮的话:“明儿我去砍柴。” “柴的事不急,”有亮道:“你先把春秀照顾好。” 老赵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排新码好的砖坯,又看了一眼有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第二窑…我啥也没有干,修棚、脱坯,这些都是你干的。” “老赵,咱非得分那么清吗?既然是合伙,就都有份。你不在,那不是因为你有事儿吗?第二窑等你空出来你守火,这样不就出力了?”有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春秀这病急不来,你不能两头都顾。第二窑我盯着,你先把家里安顿好。” 老赵看着有亮湿透的衣服,还有热的通红的脸,想着他大中午的还在这儿赶做砖坯。 他啥也没说,起身拿起了模子… “老赵,这里有我,春秀身体要紧,你还是去照顾好她。”有亮出声阻止道。 “她先吃着药,别的,我也没办法。”老赵边把泥摔进模子边说道。 “这…能行吗?”有亮问道。 老赵没回答,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直起身看着有亮:“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砖涨价了。你那半车砖,现在能多卖不少钱。” 有亮蹲在坯棚前面,那排新坯正在地上晒着:“卖都卖了,不说这些了。” “你要是晚两天给我,春秀看病的钱就够用了。可你没晚两天,你第二天就给我了。我现在欠你的,不是砖,是钱。” “春秀的病不能等。”有亮说,“你把砖卖了,她不疼了,这比啥都强。” 老赵扫了一眼窑前那堆柴:“砖的钱,等第二窑卖了我再凑给你。要是第二窑烧不出来,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第二窑烧得出来。”有亮没有抬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回来路上还听了一件事,有个工头在找砖,出的价比现在市价还高一截,在国道边上包了个工程,急着要。你要是有多的,可以去问问。”老赵突然说道。 “这砖坯,我下午再来做。” 有亮脑子里懵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老赵已经走了。 有亮琢磨了一会儿老赵刚才带来的消息,毋庸置疑,只要自己烧出了好砖拿去卖,家里的压力立刻就能缓解。 看看日头已经到了头顶,有亮决定先回家吃饭,顺便把这些消息告诉家里。 有亮回到家的时候,金妹正在灶台边切菜,案板上的冬瓜片码得整整齐齐。 马老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早上说了让你早点回来,这大晌午的,热病了咋办?” 有亮没吭声,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 金妹没有回头:“饭马上就好,等一会儿。” 有亮把那瓢水喝完,把瓢放回缸沿上,“今天老赵回来了。他媳妇也回来了,血压高,肾上可能有毛病,砖卖了,钱花了。” 金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知道,他没说。”有亮说,“他还说了一件事。砖涨价了。我给他的那半车砖,现在能多卖不少钱。” 金妹把切好的萝卜片拢进盆里,转过身来看着有亮:“涨了多少?” “不知道,听说是涨了。老赵说国道边上有个工头在找砖,急着要,价钱比市场高一截。” 马老太择菜的手也停了:“那你给他的那些砖…是你一块一块烧出来的,你心里后悔不?” “给了就是给了,没啥后悔的!”有亮说道:“老赵说那个工头在国道边包了个工程,急着用砖。” 金妹停下正在炒菜的手:“你想把第二窑的砖卖了?” 有亮没有回答。 马老太低下头继续择菜,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砖还没烧出来呢,现在说卖不卖的,早了,等烧出来再说。” 她端着盆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过你记住,当初老赵拿砖的时候,你说了那是给他媳妇看病的。现在砖涨价了,你要是因为涨价了就想去卖——你自己想清楚。” 她进了灶房,弯腰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 金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你要是想卖,先把家里的账算清楚。第二窑烧出来能赚多少,卖了砖盖房的钱够不够。三个丫头的学费,马上开学了,你得把这些数都算明白了。” 有亮蹲在门槛上没有说话。金妹弯腰添了一根柴:“你先去老赵家问清楚。工头是哪里人,要多少砖,给什么价。问清楚了再算账。如果砖价好,房子往后推推也行。” “那兔子咋办?天热,丫头们住的地方本来就窄。”有亮说。 “伏天马上就熬过去了。”金妹把锅盖盖上,“家里花钱的地方多,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有亮站起来:“明天我去老赵家问问。” 金妹没有再说话,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马老太在灶房里洗菜,水声哗哗的,一直没有停:“你们要是卖了那窑砖,兔子咋办?三个丫头还挤在一间屋里?” 第496 章不让人瞧不起 秀娥这个月子只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就起来了。 这期间,马老太没有来看过她,只是那天晚上秀娥生孩子时,马老太嘱咐有发好好照顾秀娥。 半个月的时候,秀娥她娘来过一回。 秀娥正在给小彩霞扎头发。才生的小闺女刚喂饱了奶水,在床上睡得正香。 秀娥一见到她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梳头的动作停了片刻,旋即她的眼眶慢慢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娘,你咋来了?” 她说着,拉着她娘坐到了床沿上。 有发叫了一声娘,赶紧给丈母娘倒了凉茶,放在了床头边的躺柜上:“娘,你跟秀儿唠唠家常,我去供销社割二斤肉回来。” 秀娥她娘摆摆手:“有发啊,你别忙活了,我坐一会儿就走。有珍还带着个小的,虎子正是淘的时候,我不放心。” “娘,再忙也得吃了晌午饭再走。你这么长时间没来,好好跟秀儿唠唠。”有发说完,不等丈母娘答应,就赶紧去供销社割肉。 秀娥她娘没说啥,等有发走了,她这才替秀娥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握住秀娥的手,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颤着声儿说道:“这咋瘦这么多?秀儿啊,你现在还在月子里,要吃好休息好,可不敢干重活,要是落下月子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嗯,我知道娘,有发的心还算细,照顾的挺好。”秀娥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憋屈…” 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我想着这一胎应该是个男娃,谁知道…” 秀娥她娘眼睛也红红的:“你说说你的命咋这么苦?” “当初让你给你哥换亲,是娘对不住你。这些年娘也知道,你在马家的日子不好过。” 她擦了擦眼角,叹了一口气:“二丫头生下来,你婆婆来看过你没有?” 秀娥摇摇头:“她嘴上没说啥,可我知道,她心里老大不舒服。再加上老二家的生了个男娃,她现在一心一意照顾那个大孙子了,哪儿有闲心来看我生的丫头片子?” 秀娥看了一眼床上睡的香甜的二女儿彩凤,吸了一下鼻子:“不管她疼不疼,我的闺女我得疼。” “秀儿啊,娘跟你说,她不来更好。先有婆再有媳,她今儿个不把你当闺女疼,往后你也别把她当亲妈敬。” 她握住秀娥的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她要是先冷了心,咱也不必上赶着拿热脸贴冷屁股。” “你只管把自个儿的小日子过红火,将来她老了、病了,你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那是咱的仁义;可要想让你端茶送水、床前伺候得周全,那就得先掂量掂量她当初是怎么待你的。” “这理儿走到天边都说得通,她自个儿种下的因,就得自个儿尝那果。秀儿啊,别委屈,娘给你撑着腰,咱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让人平白欺负了去。” 秀娥听完她娘说的这番话,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娘,我知道,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以后我会把三个孩子好好养大,把日子过红火,不让人瞧不起。” 秀娥她娘顺手把秀娥一绺头发别到了耳后,声音放缓了些:“听娘的话,好好过日子,不相干的人,你就当他是个屁,放了就行。” 秀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娘,你这话说的…我听你的,放了,不憋着。” 彩霞见娘笑了,这才凑近到秀娥她娘跟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姥姥抱抱…” 小宝却站在一旁,靠着墙,并没有凑过去。 秀娥她娘一把抱起彩霞,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胖孙女…” 随即她又招呼小宝:“小宝,过来让姥姥瞧瞧… 秀娥经过她娘一番劝说,心里的郁结疏散了不少。 她也想开了,闺女就闺女,生了儿子又能怎么样?只要把孩子好好养大,让她们多读书,知礼懂礼,一样也能给娘长脸。 最要紧,是把日子过红火起来。 现在不像前几年,种点菜、养几只鸡、编个筐拿去卖,都被看做是资本主义尾巴。 个人买卖东西就是投机倒把,外出打工搞副业就是野马副业。 现在搞副业有政策支持。 秀娥把目光投向了麦秸。 这玩意儿可是家里现成的,可以用它来挣钱。 秀娥是个爽快性子,说干就干。 她先把麦秸挑选了一遍,只要麦穗下面最长最光洁的一节,去掉那些有节疤、被压折或者太粗的太细的。 然后用水泡软,捞出来之后用块棉粗布包着“醒”一会儿,让水分均匀一些,这样一会儿编起来才不会断。 有发看她弄这些,有些奇怪:“这是准备干啥?” “编帽子,供销社有人收。”秀娥答道。 “能行吗?这玩意儿能卖钱?一天能编多少?你还没出月子,别累着。” “行不行的,编了再说,总能见些钱。” “你搁哪儿学的?咋知道公社有人收啊?”有发蹲在旁边,边看她收拾边问道。 “我娘家队里就有人编这个,我跟着学过。她们现在还在编呢,手快的一天能编八到十挂(一挂三丈六尺长),一挂八毛钱。”秀娥对有发说道。 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是一种“软刑罚”,考验的是体力、眼力和耐力。 第一天,秀娥的腰疼得直不起来,脖子僵的像根钢棍。拇指和食指都磨出了血泡。 最遭罪的是眼睛,要一直盯着细细的麦秸找缝隙。到了傍晚,眼睛又涩又干。 有一天晚上,她在煤油灯底下编了很晚,想把手上的一挂编完。 手指上的血泡磨破了,她忍着疼,拿出布条缠上继续编,直到那一挂编完。 后来手上渐渐磨出了老茧,她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半个月之后,秀娥满月了,她也攒了几十挂,让有发送到了公社收购站。 有发回来时,脸上带着些兴奋,一进院子就喊:“秀儿,成了!成了!” 秀娥探出头:“咋样,卖了多少钱?” “供销社收了,”有发脸上带着意外:“说编的不错,让再多送些去。” 他说着,把手里的几张毛票递给了秀娥:“这是卖的钱。” 秀娥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转身回屋,用一块旧手帕把那几张毛票叠好,包起来放在了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秀娥继续坐在灯下编帽辫,有发看着麦秸在她手上上下翻飞。 “秀儿,你的手都磨出了茧子。”有发突然说道。 “嗯,”秀娥没抬头,把手里的辫子紧了一下,继续编:“茧磨出来了,就不疼了!” 第497 章跨出了第一步 天刚亮,水贵就起来了。最近站里没啥活儿,他都是把地里的活儿干一些才慢悠悠去站里。 一进车间,依旧冷冷清清的,没有机器,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 栓子见到他来了,立刻凑了上来。 “水贵哥,今天就只有咱们几个人还来了站里,有好几个人都没来了。” “走了吗?”水贵放下工具包问道。 栓子点点头:“走了,说是不来了。” 这时,王师傅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王师傅道:“现在站里也没啥活儿干,我听说别的公社都开始压缩人员了,非编制人员都回家了。咱们站里估计也快了。” 周师傅弹了弹烟灰,接话道:“站里的工资拖了又拖,估计也快了。咱们这些亦工亦农的,最后应该都是回家种地。” 突然,有人问道:“这几天咋没见李技术员?你们见着他了吗?” “没见着。”王师傅接了一句:“估计找活路去了。” 栓子有些不太相信:“他可是有编制的,技术也好,不用自己找活路吧?” “那谁知道呢?”老周叹一声:“有没有编制,工资一样发不下来,人家咋活?”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车间里陷入了沉默。 整个一天,站里就送来一台旧脱粒机,几个人围着,不到半个小时就修好了。 几个人又闲了下来,气氛依旧沉闷。 水贵整理工具,擦拭机器。 栓子坐在一旁发呆。 中午食堂里也没几个人吃个饭。 王师傅和老周他们又聚在一起议论。 “咱们又没有编制,真要散伙了,谁管咱们?” “自己想出路,能有啥办法?” 王师傅扒拉着碗里的饭,闷声道:“本来就是农民,没人管咱回家种地。” 栓子和水贵坐一桌,听见议论声,他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看来,我只能回去种地了。” “我爹好不容易把我送到农机站当学徒,就是想让我以后能混个商品粮,没想到,遇到了农机站改制。” 他扒拉着饭,半天没往嘴里填。 水贵看了他一眼:“栓子,只要你把技术学到家,就算回去也不怕。有一门技术,总不至于饿肚子。” 下午,王师傅和老周几个人都走了,车间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水贵收拾完东西,和栓子一起走出了农机站。 刚出农机站大门,老魏就迎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栓子,跟水贵打了声招呼:“吴师傅,这么早下班呢!” 水贵笑了笑:“没活儿,提前走了。” 老魏又扫了一眼栓子:“这是你的同事吧?” 栓子嘴快:“我是水贵哥的徒弟。” “呵呵,”老魏笑了起来:“你这徒弟胆子挺肥,叫你师傅哥?” 栓子挠了挠脑门,憨憨地笑:“我开始是叫师傅来着,水贵哥不让我这么叫。” 老魏见栓子不是外人,直接开门见山:“吴师傅,我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也没指望水贵能直接回答他,他接着说道:“我是诚心的,我知道你为难。我的意思你下班就来,有活就干,没活就走,完全自由。” “就像现在,站里没活,你可以去我那里,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他又扫了一眼栓子:“你这个徒弟,你要是想带着,也可以带他过来,一边修机器,一边带他,我没意见。” 栓子有些动心,他悄悄拉了拉水贵的衣服,示意他这活儿可以干。 老魏继续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至于工钱方面,你放心,绝对比你在站里高。修一台机器,工钱咱俩四六开,你六我四。大头你拿,我只抽一些付房租水电。” 这话一说出来,栓子憋不住了。他使劲儿在旁边给水贵使眼色。 水贵回头看了一眼农机站,车间里空荡荡的。 李技术员都出去找活路了。 他想起中午吃饭时栓子的闷闷不乐,如果跟了老魏干,栓子也算有了着落。 这次,他没犹豫:“行,那我明天去看看。” “别明天了,现在就去吧。”老魏有些迫不及待。 栓子有些兴奋,看向了水贵:“水贵哥…” “走吧。”水贵招呼了一声。 老魏的维修点离农机站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门面不大,门上挂了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农机维修点”五个字。 店门口倒是挺宽敞,同时停个五六辆车没问题。 老魏指着门口停着的拖拉机:“你看,咱这儿不缺活儿干。只要你愿意来,肯定比你在农机站挣得多。” 回到家,水贵的脸上有了笑容,见到念恩和念安,一手抱一个,用有胡茬的下巴在俩孩子的脸上轻轻扎一下,逗的念恩和念安咯咯笑个不停。 月娥见他心情不错,问道:“今天咋了这么高兴?” 水贵把两个孩子放下来。两个小家伙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路了。 “我去老魏的维修点看了。他让我有空或者下班了过去,工钱我六他四。我算了下,肯定比我在农机站挣的多多了。况且,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说不定哪天就散了。” 月娥没说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决定了?” “嗯,决定了!” “水贵哥,你是有编制的,你跟别人不一样,就是解散了也得给你安排。你真要舍了铁饭碗?” 水贵在月娥身边坐了下来:“我先干着,估计要不了多久,站里就会有通知,到时候要是把我安排到别处去了,我就把王师傅介绍到老魏那里去,也算对他有个交代,栓子也在那。” “可是…”对于水贵的决定,月娥还是觉得不太靠谱:“水贵哥,你想想当初进农机站你吃了多少苦,要是再被人举报了肯定就不是一封检讨书那么简单了!” “我不是丢。最近我小心点,老魏那里偏,不会让别人发现的。再说了,站里现在人心惶惶的,谁会一直盯着我?”水贵安慰道。 不过,让水贵没想到的是,站里的通知会下来的那么快,第二天一早,站长就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第498 章自己先探探路 水贵没有想到,头一天他还在担心自己去老魏那儿被站里人盯上,第二天来上班就有了结果。 水贵刚到农机站,栓子就迎面跑了过来。 “水贵哥,站长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来了,就去他办公室一趟。”栓子的声音压的低,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不知道啥事,我见站长挺严肃的,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昨天的事被人看见了?” 水贵把工具包递给了栓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去看看。” 水贵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站长正在接电话,直到电话挂了,水贵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站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水贵推门进去:“站长你找我?” 站长正在整理手上的一摞子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水贵把凳子挪了挪,坐了下来,等着站长先开口。 站长起身倒了两瓷缸子凉茶,递给了水贵。他自己先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水贵,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往外传。你这段时间应该也听说了,别的公社农机站都在压缩人员。” 水贵点头:“听说了。” 站长压着声音:“县里已经有了风声,农机站要合并。具体怎么合并,人员怎么安排,文件还没下来,但方向已经定了,而且已经有公社在压缩人员了。” “那咱们站里也要开始了吗?”水贵问道。 站长点点头,手摩挲着搪瓷缸子:“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活越来越少,工资拖了又拖,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顿了一下,“你是有编制的,按理说站里应该给你安排,但现在都还没确定。” “你技术好,又是正式工,到时候不管怎么安排,你肯定比那些亦工亦农的强。他们到时候只能回家种地。”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有门路,自己先提前做准备,比干等着强。” “站长,你的意思站里的人可以出去接私活了?”水贵抬起头看向了站长。 站长喝了一口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在正式手续下来之前,还是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你的事我是知道的。”站长看着水贵:“我不是要查你,我是说,你要是真想出去试试,趁现在文件还没下来,自己先探探路。到时候真到了那一步,你也不慌。” 站长都为自己想的这么周到,水贵一时不知道怎么感谢。他站起来,朝着站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站长,我知道了。” 站长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这话我就跟你说了一遍,暂时别外传。” 水贵走出站长办公室,栓子正等在外面,一见水贵出来,赶紧凑过来:“水贵哥,站长找你说啥了?” “栓子,”水贵看向他:“站里可能留不住人了,以后要自己想出路了。” “水贵哥,我就跟着你干,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栓子说道。 “那我要是调走呢?” “啊?站长跟你说你要调走吗?”栓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走了,我咋办?” 水贵没多说:“走吧,回车间。” 栓子闷闷不乐地跟在水贵身后:“水贵哥,要是你走了,魏老板那里估计我也去不了,那我只能回去种地了。” 水贵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谁跟你说我要调走了?我走哪儿都带着你,行了吧?” 水贵白了他一眼。 栓子却乐了:“嘿嘿,那感情好,我生怕你丢下我不管了。” 车间里,王师傅在收拾东西。 水贵走了过去:“王师傅,你这是?” “唉,我这几天也打听了,像我这种没有编制的,最终还是得回去,继续当我的农民。”王师傅把一把扳手反复擦拭着,眼里满是不舍:“这把扳手跟我了好几年了,如今,恐怕是再也用不着了。” “王师傅,别这样说,就是回去了,你一样还是可以给人修机器的。”水贵安慰道:“再说了,站里不是还没有正式通知的吗?” 虽然水贵知道,就是通知下来,也基本没有意外,但看见王师傅这样,他的心里还是有些莫名难受。 王师傅走了,水贵和栓子送到了门口。 看着王师傅远去的背影,栓子有些感伤:“走了,一个个都走了!” “走吧,咱也走。”水贵拍了拍他的肩:“咱去老魏那里。以后在正式通知下来之前,咱每天先到站里来一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知道不?” “知道了水贵哥。”栓子答应的很干脆。 两个人绕了一段路,去了老魏的修理店。 店门口停着一辆满是灰尘的拖拉机,拖拉机车斗里还有满满一车斗红砖。老魏正钻在车子底下,满身的油污。 水贵走过去,蹲在了老魏的面前:“找到问题了没有?” 老魏见到水贵,立马从车底下钻了出来:“哎哟,你来的正好,这辆拖拉机我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故障点在哪儿。” “啥毛病?”水贵问道。 旁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凑过来:“这家伙犯邪了。空车跑得欢,一挂上砖斗,跑个两三里就突突两下直接憋死。等上十来分钟又能打着,再跑,又死。油管、滤芯全换了,喷油嘴也找人洗了,屁用没有。” 水贵没说话,他先打着火,空挡轰了几脚油门,然后又绕车走了一圈,最后目光盯在了油箱盖上。 他扭开油箱盖,只听“噗”的一声吸气响,一股负压吸的盖子紧紧粘住了手。 “毛病在这儿。” 他找了一根细铁丝,把油箱盖背面那个绿豆大小的通气孔捅了捅,又用嘴吹了口气,通了。 他把盖子拧回去,对那个男人说道:“试试。” 车主半信半疑地看了水贵一眼:“这就好了?” “好了。”水贵点头:“你跑跑试试。” 车主见他说的笃定,爽快地付钱:“要是真好了,以后我就定点儿在你这儿修车了。” “对了,再堵了你就用铁丝通一通,这小孔,天天下灰,半个月就得清一回。”水贵嘱咐了一句。 接下来水贵又修了几辆车,都不是大毛病。 这是水贵第一天在老魏这里干活,一共拿了十块钱的修车费。 晚上回到家,他把十块钱递给了月娥:“今天我去了老魏那儿,这是分的钱。” 月娥接过钱看了看,装进了兜里。 “站长今天跟我透了个底。” 水贵把站长跟他说的话说给了月娥听。 月娥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道:“要不…你去找舅舅问一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这铁饭碗难道真的就没了?” 第499 章禁区 九月,开学的日子。 金妹的三个丫头,大丫二丫该上三年级了。 最小的三丫儿也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三丫儿上学,金妹并没有带她去报名,而是大丫儿和二丫儿领着三丫儿去的。 三丫儿已经九岁了,再不上学就晚了。 报完名,三丫儿进了一年级教室。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宝。 她跑过去和小宝挤在了一张课桌上:“小宝,你咋也来上学了?” 在这里看到三丫儿,小宝也很高兴:“三丫儿姐,以后我就可以和大丫儿姐二丫儿姐还有你一起玩了。咱们都在一个学校里,真好,我娘再也管不了我和你们玩了。” “你娘为啥不让你和我们玩?”三丫儿不明就里地问道。 小宝突然低下了头,声音很小:“他们说我长的像你娘…我娘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所以她不让我跟你们玩儿,也不让我单独去你家…” “可我没人玩,他们都骂我野种…” 小宝委屈巴巴地说道。 三丫儿偏着脑袋仔细打量着小宝:“可是,你为什么长得像我娘?你又不是我娘生的。” “可我也不是我娘生的。”小宝左右扫了一眼,小声对三丫儿说道。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他们俩的对话。 “那就奇怪了,你不是我娘生的,又不是你娘生的,那你到底是谁生的?”三丫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当他俩讨论着的时候,一位漂亮的年轻女老师走上了讲台,用黑板擦拍了拍桌子:“都安静下来,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姓顾,以后就叫我顾老师,听明白了吗?” 一年级的孩子都是第一次进学校,所以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也不齐,各喊各的。 “好,现在我点名字,点到谁谁就答应一声。”顾老师说着开始一个个点名字。 点名字的时候,有很多同学都是点了好几遍才答应,至于原因么,很简单,家里都是叫小名,比如狗蛋、比如栓子,突然叫上大名,真的不习惯。 有很多家里父母也没有文化,孩子根本没有大名,报名的时候说叫狗蛋,老师嫌不雅观,临时取的。 三丫儿也不例外,她没有大名,报名时老师根据大丫二丫儿排下来,取了个马春梅。顾老师叫了好几遍,没人应,于是问道:“咱们班里有几个姓马的?站出来。” 结果就三丫儿和小宝。小宝叫马峰,老师一看就知道,马春梅就是三丫儿。 “叫你名字咋不知道答应呢?”顾老师问道。 三丫儿低着头,有些腼腆:“老师,我忘了我叫马春梅了…” 这话一说出来,教室里就有人“嗤嗤”地笑了起来。 三丫儿更是囧的头都不敢抬。 这时,旁边的小宝突然说道:“老师,我们队里的人都叫她三丫儿,她不知道自己的大名。” 顾老师看向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怎么记住自己的大名的?” “我的名字来上学之前我娘老这样叫,就是怕我记不住我的大名。”小宝仰起头,语气里带了一点儿自豪。 “嗯,很好!你先坐下。”顾老师看了看三丫儿:“我看了报名册,你的年龄比他们都大,咱们班的班长就由你来当!” 三丫儿愣住了,她不知道班长是什么,也不知道当了班长有什么好处,只是傻愣愣地点头。 “好,现在咱们开始发书。马春梅,你是班长,你跟我一起给同学们发书。”顾老师指着讲台上的一摞摞的新书说道。 哦,原来班长是替老师干活的,三丫儿这么想着,走上了讲台。 顾老师先给了她一摞语文书:“先把这个发下去,一人一本,错了的话,你自己就没有书了,明白了吗?” 三丫儿点点头,一本一本认真按照老师说的,一个同学一本,生怕发错了,到她跟前没有书了。 还好,发到最后,自己不仅有,还多出来两本。 发完书,老师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和上下学的时间,然后就领着学生去参加劳动课。 所谓劳动课,是每年开学的必修课。 学校很简陋,没有围墙,就几排土坯房。操场就是块儿被踩硬的泥巴地。 经过一个暑假,操场上,教室门口,早就成了野蒿子和狗尾巴草的领地,长的比孩子还高。 师生齐上阵,拔草的拔草,割蒿子的割蒿子,干的热火朝天。 干了两个多小时,杂草终于被清除的差不多了。 这个学期,就这么灰头土脸却又生机勃勃地开场了。 放学后,三丫儿和小宝找到了大丫儿和二丫儿,姐弟四个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 不过三丫儿很兴奋,她一见到大丫儿和二丫儿就把自己当班长的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今天小宝说的话,忍不住问大丫:“大姐,小宝说他不是他娘生的,他说别人都说他长的像咱娘,但娘也没说小宝是她生的呀。那他到底是谁生的?” 大丫儿愣了一下,一把拽过三丫儿的胳膊:“走,回家。以后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三丫儿猝不及防被大丫一带,差点儿摔倒。不过,她跟着走了几步,还在问:“大姐,他到底是谁生的?” 她们刚走没几步,秀娥抱着彩凤出现在她们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伸手就把小宝拉走了。 大丫儿愣了片刻,随即抿紧了嘴唇,领着两个妹妹跑到了前面。 二丫儿和三丫儿见大丫儿板着脸,她们也没敢再说话。 三丫儿被大丫儿拽着,不时地去看后面的小宝,越看越觉得,小宝长的确实像她娘! 晚饭时,三丫儿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拿眼睛瞅金妹。 金妹感觉到三丫儿的异样,对上了她的目光:“吃饭老看我干啥?快些吃。” 三丫儿轻轻“哦”了一声,又低头扒拉了几口饭,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娘,别人都说小宝长的像你,他说他不是他娘生的。他也不是你生的,那他到底是谁生的?” 金妹的手猛地握紧了筷子,有亮也停顿了一下,马老太也是一愣。 大丫儿目光落在金妹的脸上,只一瞬,又移开了,继续低头扒拉饭。 只有二丫儿嘴快地说了一句:“他肯定是抱来的,别人都叫他野种…” “够了,吃饭!”金妹突然提高了音量,吓得二丫儿和三丫儿一哆嗦。 大丫儿又迅速扫了一眼金妹。 三丫儿没敢再问,乖乖地扒拉完碗里的饭。 马老太也说了一句:“吃饭就吃饭,哪儿那么多话!” 三丫儿第一次觉得,小宝的事好像是这个家的禁区,所有人都不让提! 第500 章我咋觉得,事情又变了呢? 春秀没住院,老赵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第二窑的准备当中。 金妹和春秀也时常来帮忙,做坯、砍柴、码坯。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准备和等待,第二窑终于开始装窑了。当然,这中间他们一有空依旧在做坯。 装窑这天,四个人同时出动,手递手流水线递砖坯。 这一次,有亮吸取了第一窑的教训,严格按照陈师傅讲的要点,预留火道、烟道和通风口,砖坯之间留出火弄,让火焰能够自下而上顺畅、贯通。 装好之后,老赵又特意去请了自己的小舅子陈师傅,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窑,可是两家人的全部指望! 陈师傅来看了一眼,仔细检查了一遍,看哪里有问题,又让有亮调整了一下,这才点点头:“看着是没啥问题了,而且,现在天气稍微凉快了一些,再加上已经烧过一窑,只要火候没问题,按道理来说,这一窑出来肯定比第一窑好的多。” “不过啊,烧窑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窑里有火德星君,火眼金睛,你手艺糊弄人,火就糊弄你。” 陈师傅临走时还点了火,这第二窑算是开始了,接下来就是有亮和老赵守火了。 这一次,有亮做了充分准备,修好了窑前的茅草屋,这三天他准备在这里死磕,直到熄火。 此时已经入秋,早晚凉快的多。第一夜,两个人都在,坐在窑前,说着闲话。 老赵看着窑里的火,问有亮:“这批砖烧出来,你有啥想法?是先留着盖房还是先卖?” “我娘的意思先盖房,家里地方实在是太窄了,不够住。金妹的意思先卖了,家里三个丫头上学,还有别的开支,马上地基批下来,盖房子也要钱。”有亮手里拿着个木棍,无意识的在地上画着圈圈。 “你娘说的有道理,你媳妇说的也有道理,”老赵说着往送火口塞了些柴进去:“那你咋想的?” 有亮盯着被夜幕笼罩下的远山,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一窑咱分成三份,一半是你的,这是咱当初说好的。” 他顿了一下:“另一半是我的,我把这一半分一部分留着盖房,另一半拉出去卖。这样,既解决了盖房问题,也解决了部分钱的问题。” 老赵拍了拍有亮的肩膀,笑着道:“你小子倒是挺灵活,这样下来,老太太和金妹都没话说。” “不过,我倒是建议你这一半都卖了,咱不是还在做坯吗?要不了多久,第三窑也可以着手烧了,不愁盖房。” “现在砖的价格一直在涨。还有前些天我跟你说的那个包工头,那价钱可是比市价还高一截呢。” 有亮叹了口气:“老赵,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急,可是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兔子都挤在一起养,孩子们和兔子挤一个屋,金妹一心想住砖瓦房。” 老赵听完,没有再劝,只说了一句:“你这性子,就是啥都想顾。” 两个人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说道:“有亮,你给砖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你别说啥不用记,我知道,你给的不是砖,而是春秀的命。”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第二窑烧完,你忙你的事情。砖拉出去卖,找人、跑腿、装车、送货,我来。你只管把砖烧好。” “以后你们家的事,只要用得上我,你别跟我客气。” 有亮没说话,重重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窑烧到第三天的晌午,李福海突然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好,边上坡边喊:“有亮。” 有亮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福海叔,你咋来了?” “有个好消息,”李福海紧赶了几步,走到有亮跟前,从手上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批了,批了。” “批了?”有亮还在懵的状态。 老赵捅了捅他:“地基批文。” 有亮接过李福海递过来的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批文,一时有些发愣。 这张纸,他们一家人盼了大半年,终于盼来了,可以盖房子了。 李福海看着他:“有亮,你家的房子可以盖了。” 老赵接过来看了看,白纸黑字,红红的印章:“有亮,傻愣着干啥?” “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现在县里正在搞基础建设,附近公路、乡镇企业都需要砖。有亮,这一窑好砖你要想清楚。” 李福海走了之后,有亮重新坐到了窑前。那张盖了红印章的地基批文就放在他身边,他盯着窑火发呆。 这窑砖马上就可以熄火了,然后让它自然冷却,就可以开窑了。 “有亮,你不会是高兴傻了吧?”见有亮一直盯着窑的进火口,老赵碰了碰他。 有亮重新拿起那张纸,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这玩意儿终于下来了,咱们这窑砖也快出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 “这下心放在肚子里了吧,房子可以盖了。”老赵递给他一支烟,两人点燃了,深吸一口。 有亮看着窑火,手里的烟烧了一大截,烟灰落在鞋面上,他都没有察觉到。 老赵看了他一眼:“在想啥?” “我是高兴。”有亮道:“这可是我做梦都在想的事。” 他说着,把那张批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褂子的口袋里:“以前总想着,啥时候能住上自己的砖瓦房。现在终于等到了。” 老赵笑了:“那不就成了?” 有亮看着窑门口,里面的火已经不太旺了,晚上就可以封窑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老赵,我咋觉得,事情又变了呢。” 老赵愣了一下,看向他:“啥意思?” 有亮伸手指了指窑:“以前烧砖,是为了盖房。刚才你听福海叔说了吗?这砖,现在好像还有别的用处。”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烧出来的东西,不只是自己家的东西。 它还能换钱,还能改变一家人的日子。 老赵笑了笑:“这不是好事吗?” 有亮摇了摇头:“是好事,但也给人出了难题。”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有亮,你慢慢想。” 有亮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文,那上面的红印章,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傍晚,窑里的火终于慢慢弱了下来。有亮站在窑门前,看着里面最后一丝火光消失。 他摸了摸兜里的批文,这是他盼了大半年的东西。 就在这时,山坡下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停在窑厂下面,朝上喊:“是马有亮师傅的窑厂吗?” 第501 章烧出来的不是砖,是路 有亮和老赵两个人同时朝着坡下看去,只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在坡下。 男人已经支好了自行车,正准备朝着坡上走来。 老赵看着那个男人,疑惑地问道:“那人是找你的,你认识不?” 有亮摇摇头:“看着面生,一会儿上来就知道了。” 不大一会儿,那人已经走到了窑厂门口,看向老赵和有亮:“哪个是马有亮?” “我就是,你是?”有亮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男人,确认自己不认识。 那人倒是自来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来两支,分别递给老赵和有亮:“我姓左,是国道边上一个姓吴的修车师傅让我来的。” “姓吴?”有亮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哪个姓吴的师傅?” “大伙儿都叫他吴师傅,我也不知道他叫啥,不过他修车挺厉害,他说他就是六队的人。”来人随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告诉我六队有个烧砖的,叫马有亮。”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我承包了一个小工程,现在缺五万块砖。他便介绍我来了。” 有亮心里一动,六队修机器的只有水贵:“你是说水贵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对不住了,我这砖还没出,刚封窑。”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似乎很着急:“我怕晚了又没有了,所以一得到消息我立刻就过来了。” 他说着来到了窑前,看第一窑剩下的砖。 “那是第一窑烧废的砖,”有亮看他捡起一块碎砖,解释了一句:“好砖都拉回家了。” 他敲了敲那块碎砖,问道:“你这一窑啥时候开?” “这才刚封窑,开窑要到三天后了。”他看了看男人:“不过我这砖是留着盖房的。你要是要,只能给你匀一半。” 说完,他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知道有亮啥意思,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左老板,你能给啥价?” 男人丢掉了手上的碎砖,看向了老赵:“价钱好说,按现在最高价算。我可以现在下定金。你这一窑砖,我全要了。” 有亮愣住了:“全要?” “全要。”左老板伸出了手掌:“给你们这个数。” 看着他伸出六的手势,有亮和老赵相互看了一眼,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别小看这一块砖多一分钱,一窑下来那也是一笔不少的钱。 有亮没说话,但喉结动了动。老赵在旁边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确定。”左老板把手上的烟掐了:“我那边工期紧,等不了。你这一窑砖要是质量没问题,出窑我就拉走,不用你们找车拉,也不用你们零碎出去卖,省事儿。” 有亮蹲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用力捏着口袋里那张地基批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六分钱一块,这一窑砖卖了,盖房子的钱有了,孩子的学费也回来了。说不定买煤的钱都有。 老赵说得对,第三窑还可以烧。 左老板和老赵在说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直到人走了,老赵才问他:“有亮,你咋想的?” “老赵,你说,盖房和挣钱哪个重要?” “哪个重要我不知道,那取决于你的现实情况。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挣钱。因为盖房别的不说,瓦、木料、门窗,这些都要花钱。有了钱,这些都不是事儿。但没钱,这房还真就盖不起来。而且,这是个机会,错过了,下一次不一定还有。” “当然,砖是你的,你自己想清楚。” 老赵起身回去。有亮一个人在窑前坐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妹正在灶房里做饭,马老太坐在院子里择菜,旁边摇篮里睡着孩子。 他洗了洗手,把地基批文拿了出来,递给了金妹:“批文下来了。” “真的?可算下来了。”金妹喜滋滋地接过批文,又瞅了一眼有亮:“咋了?批文下来了咋不高兴?” 有亮默默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掏出烟抽了起来。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那不正好?砖也好了,现在开始动工,过年咱们就可以搬进新房里住了。” 有亮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默默抽烟。 老太太急了:“你到底咋想的?要是现在动工,咱就得提前准备。” 有亮吸了一口烟,这才说道:“刚才有个工头找到了窑上,他出价六分。” “那不是比市面上还贵一分?”金妹提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这砖,卖不卖?” “有亮,咱现在地基虽然批了,可是盖房子还需要瓦、木料。没有这些东西房子也盖不起来,那砖留在手上又不能当饭吃。” 老太太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抬起头看向有亮:“钱可以慢慢挣,房子盖晚一年也行。可是咱家的兔子和人挤在一起,这不是办法。现在兔毛不值钱,我看哪,不如把兔子卖一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兔子不能卖,”有亮突然说道:“我觉得兔毛掉价只是暂时的,咱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听队里有人说,今年的瓦、木料都涨价了,明年可能还要涨,这房子,还是尽快盖起来的好。”老太太端起盆:“咱烧窑本来就是为了盖房子,不是为了赚钱的。房子盖起来了,再赚钱也不迟。” 有亮把手里的烟狠吸了几口,把烟蒂摁灭,站起来说道:“这砖,咱还是卖了。” 他看向马老太:“娘,金妹说的有道理,砖留在手上不能当饭吃。咱留着砖,房子一样盖不起来。砖烧出来还能再烧,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有亮说完这句话,院子里没人再说话。 金妹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文,马老太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一口气:“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三天后,有亮起了个大早,窑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该开窑了。 他刚走到窑门口,老赵和春秀已经站在那里了。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撬开了封门的砖。 第一块砖露出来的时候,有亮的手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那块砖的颜色,不对。 第502 章成了 有亮拿着铁钎,对准封门的泥层凿下去,等封门的泥块掉下来,就露出了里面的封门碎砖。 有亮一块块把封门砖拿出来,露出黑洞洞的窑口。窑里的余温扑面而来。 有亮紧张的手都有些发抖。他闭着眼睛,伸手拿出第一块砖,有些不敢看,一颗心跳的砰砰的。 老赵接过来,“咦”了一声:“有亮,你看这砖…” “烧坏了?”有亮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老赵手里拿着的那块砖,颜色发暗,甚至有些发青。 有亮心里“咯噔”了一下:“老…老赵…这是…没烧透?” 金妹心里一沉:“这窑砖…该不会全毁了吧?” 没人回答。 几个人都知道,如果第二窑还是这样,那前面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老赵皱着眉,把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 “咚!”声音不脆,闷闷的。 有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春秀伸头看了一眼:“有亮兄弟,快,再看看里面的。” 有亮又往深处掏出了第二块,通红的,砸在手上沉甸甸的。 他又掏出第三块,第四块,全是好砖,红彤彤的。 他用两块好砖轻轻一碰,“当”的一声响,清脆、清亮,声音短促,余音干净利落。 他越掏越快,老赵、金妹还有春秀手递手接过来,码在窑前的空地上。 “有亮,刚才第一块砖应该是靠近窑门,因为受火时间短,所以颜色偏暗。”老赵总结道。 有亮没吭声,继续搬第二层,越到中间,砖色越来越好。 他的面色逐渐好看了一些。 砖越出越多,和第一窑一样,好的码一起,坏的码一起。 几个人身上都是砖灰,脸上、头上也落满了灰尘。 但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因为好砖越码越多。 到最后,一窑砖都出来的时候,老赵拿着本子,一个砖垛一个砖垛的数,规规矩矩地记在本子上。 有亮问道:“老赵,统计出来没有?这一窑有多少好砖?” 老赵的嘴快咧到耳朵根了:“有亮,这一窑坏砖有两千多块,其余的都是好砖,约占了八成多。成了!” 有亮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不太敢相信地看着老赵:“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老赵拿着本子走过来,递给了有亮:“你自己看看。” 有亮仔细看着老赵统计的数字,也忍不住笑了:“老赵,这一窑算成了吧,这才是咱的第二窑。” 左老板来的时候,窑厂前的砖已经码的整整齐齐了。 有亮站在一旁,时不时拿出两块好砖互相碰一下。以前他看砖,只看能不能盖房。 现在,他第一次站在一个买砖人的角度去看,这砖别人要不要?能不能卖出去? 他正琢磨着,一阵自行车铃声响了起来。 “马师傅。”有人喊。 有亮抬头看过去,正是那天来过的左老板。 他还是骑着那天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左老板。”有亮赶紧迎了上去。 左老板把自行车支在了窑门口,眼睛就已经瞟到了砖垛上。 “已经开了?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咋样啊?” 有亮没有回答,指了指砖垛:“看看。” 左老板没客气,走过去随手在砖垛上拿起一块砖,先看了看颜色,又翻过来看砖面,接着拿起两块砖轻轻碰了碰。 “当!”的声音传了出来。 左老板点了点头:“这两块不错。” 有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左老板看砖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很紧张。 因为左老板看砖和陈师傅看砖是不一样的。陈师傅看的是手艺。 而左老板看的是这砖值不值钱。 这两种认可不一样。 左老板一块一块地看、敲,并没有再夸这砖不错,有亮的心也一直悬着。 突然,左老板拿起那块颜色发暗的砖,这块正是第一块。 “这个…”左老板翻看了一会儿:“这个颜色不太好看。” 有亮的脸色微微一变,还没等他说话,左老板又敲了敲:“不过没问题。颜色深一点,不代表有问题。” 他放下砖,看向了有亮:“你这窑砖,火候控制的可以。” 有亮这才松了一口气:“左老板,你看这砖?” “我要的就是这种砖。”他指着一块断口的砖:“你这些砖,里面颜色也均匀,说明火进去的时候比较稳。” 他把砖放下,问道:“你这一窑有多少?” 有亮道:“有一万左右。” “好,我都要了!”左老板说着,拿起了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摞“大团结”:“这是定金,我明天找人来拉!” 有亮并没有马上接,他看向了老赵。 老赵站在旁边,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愣啥呢?这是左老板的诚意。” 有亮双手接过钱,愣愣的不知道该说啥。 “马师傅,还有个事。”左老板拉上皮包的拉链,看向了有亮。 有亮抬起头:“啥事?” 左老板把皮包重新挂在自行车把上:“你这砖这个质量我很认可,以后要是有需要,我还找你。” 他顿了顿说道:“现在,外面的活儿很多。” 有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看身后的窑,又看看地上的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烧出来的砖可能供不上别人的需要。 这一窑,他可是前后准备了一个月。 左老板走后,老赵看着手里的钱,拿过来掂了掂,笑着道:“有亮,咱这窑挣钱了!” 有亮看着左老板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老赵,咱烧的,不是砖。” “嗯?”老赵没有反应过来:“不是砖,那是什么?” 有亮继续喃喃着:“咱可能烧的是一条路。” 金妹凑过来,从老赵手里拿过那摞钱,蘸上唾沫,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她数了好几遍,这才重新把那摞“大团结”小心地递给了有亮:“有亮,整整一百块呢!” 她的眼里发着光,不大一会儿,她的面色又暗淡下来:“盖房,这一百块远远不够。” 有亮看看金妹,又看向身后的窑,他忽然发现,烧出砖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有了砖以后,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 第503 章文件下来了 水贵去了老魏那里之后,依旧每天去站里点个卯,然后再绕路去维修点。 站里基本没活,车间里的维修师傅们有的请假,有的旷工,还有的干脆不来了。 站长倒是每天来,可农机站越来越冷清。 如此过了一周之后,站里贴了一张公告,让所有人员回去开会。 水贵到的时候,车间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大家议论纷纷,猜测跟压缩人员、解散有关。 王师傅没来,他工作过的台子空着,已经积上了 灰尘。 不一会儿,站长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色有些严肃,走到了台上,却并没有坐下。 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过来,是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能大家已经猜到了,也听说了别的农机站的情况。现在县里正式下来了文件。” 他拿起手上的文件念道:“根据当前形势需要,公社农机站进行体制改革,人员压缩。有编制的正式工,可以申请停薪留职,就是关系保留,想回来还能回来,没有编制的,”他停顿下来,扫了一眼面前的人:“回家务农,自谋出路。”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议论。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不舍、愤怒和迷茫的表情。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也早就听到了风声,可当站长真的通知时,水贵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从成为正式工以来,这就是铁饭饭,是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可现在,上面一个文件,站就没有了,要说没有情绪,那是假的。 沉默了一阵之后,议论声响起:“往后可咋办?这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干了十三年,就这么说让走就走?” 站长没有回答,车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时,李技术员突然问道:“站长,停薪留职多久?” “这个…文件上没说死。”站长看了李技术员一眼,答道。 “没写死是多久?” “最多两年。”站长把手里的文件折起来:“两年之内,关系保留,想回来可以申请。” “两年之内不会回不来吧?”李技术员又追问了一句。 “可以回来,”站长的声音不高:“有编制的可以回来。” 李技术员没再问。 站长转身准备走:“行了,散会吧。有问题的,随时来找我。”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有人默默把台子擦干净,有人把自己使用过的工具反复擦拭着,整整齐齐放进工具箱里… 渐渐的,人都走了。 水贵靠在门的位置,看着曾经的同事一个一个离开车间。他重新走回自己的台子前,细细把台面擦的纤尘不染,又把工具包里的工具拿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 栓子一直站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出声催促他。 做完这一切,水贵这才走出车间。 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直没说话。水贵走过去,朝着站长深深鞠了一躬:“站长,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站长看着他:“水贵,你要是外面有路,就早点把停薪留职手续办了,下个月,可能就不发工资了。” 水贵点点头,跟站长告了别,走出了农机站。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门头上,白底黑字的墙上,还写着“农机站”三个字。 只是这三个字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模糊不清了。 他再看过去,站长还站在办公室门口。 水贵看了一会儿,扭转身子,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水贵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这条路他走了五六年,每天早上,他沿着这条路来到农机站,晚上再沿着这条路回家。 路上有人见到他,总是会问上一句:“水贵,上班去了?” “水贵下班了?” 那时候这句话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常的不能再平常。 可现在想想,却觉得有些不一样,以后,别人又会问什么呢?他不知道。 走到大樟树下的时候,有几个人在树下歇脚,看见他走过来,问了一声:“水贵,听说农机站开会了?咋说啊?” 水贵停了一下:“要改革。” “那你呢?” 水贵笑了一下:“办停薪留职。” “那不错,起码关系还在。” 水贵没接话。关系还在,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以前他出去修机器,别人叫他吴师傅,可那时候他背后是农机站。 现在,别人还叫他吴师傅,只不过,现在他只是吴师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娥已经做好了饭菜,看到水贵回来,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咋了?” 水贵洗了把手,声音闷闷的:“站里通知了,没编制的回家,有编制的停薪留职。” 月娥盛饭的手顿了一下:“那你办理了?” “还没,但是站长说了,尽快办,下个月站里就不发工资了,不办也没办法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月娥才问:“那以后你咋办?你又不能干重体力活儿,靠什么吃饭?” 水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给别人修过拖拉机,修过柴油机,修过榨油机、修各种农机。 以前他觉的自己靠的是农机站,现在他才发现,他靠的是自己这双手。 “靠手艺。”他回答。 月娥端起了饭碗,慢慢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水贵哥,我不反对你出去,可你得想清楚,农机站没了,别人还有退路,你出来以后,连退路都没了。” 水贵沉默。 这句话他明白,停薪留职听着还有路,可实际上他知道,以他的身体情况,在家务农他干不了重活。如果在外面闯不出来,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水贵和往常一样出了门,只是,这一次,他走的不是去农机站的方向。 水贵拐上了去老魏的维修点的那条路,远远的就看见老魏在店门口转悠。 看见水贵,他长舒一口气:“你可来了,有一个活儿,等你半天了。” 他手指了指旁边停着的机器。 水贵一愣,走过去检查了一番,眉头慢慢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