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理神明,及其他事务》 第一章:永恒的囚徒 巨石无心,攀者有痕。 一步之遥,永世沉沦。 2094年,9月29日,15:00。 地点:格陵兰岛,永罚山脉山麓坐标。 任务代号:拾荒人。 永罚山脉的山麓,是一片由亿万年冰川运动碾碎、又被极地狂风打磨了无数个世纪的灰色石海。 低垂的铅幕下,碎石从山脚铺陈至视野尽头,棱角分明,泛着冷硬的微光。这里的风带着深处刮来的寒意,像从冰川的骨髓里抽出来;这里的寂静,会吞噬风声,像一层覆盖万物的无声皮膜。 24小时前,一场全球直播的商业登山活动,在这片山脉的高处,以一种超出人类理解的方式,变成了长达整整一天的超自然死亡秀。全世界亲眼目睹了物理法则被公然撕裂。赤裸的现实破损,引发的恐慌仍在扩散。 现在,轮到“烛龙”这些世界的清洁工来收拾残局。 “老四,热成像和伽马射线谱有读数吗?”沈炼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入每个队员。他半跪在一块巨岩顶端,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碎石坡。那场惨剧给这片荒原的每一寸,都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致命滤镜。 “什么都没有,头儿。干净得像刚出厂的镜片,连本地辐射背景值都比标准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伊利安·沃洛斯,代号“老四”,坐在巨岩阴影里。他把那里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信息巢穴,面前悬浮着三个全息界面,无数数据流在他指尖下瀑布般淌过。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露出一丝惬意。 “说真的,这鬼地方,比我那四季低温的办公室还舒服。脑子总算安静了。” “别享受了,保持专注。”分析师索恩博士的声音冷静插入。他站在沈炼身侧,手持终端上的读数与老四一致。“我们都知道【奇物018】没有任何可被常规设备侦测到的能量辐射。它不释放能量,它只‘存在’。它本身,就是一条规则。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排除法。” 排除法。一种最愚蠢,也最无奈的方法。 确认目标大致区域后,他们在这片石海里,以最原始的网格化搜索,一寸寸排查了整整三个小时。队员们以五米为间距,排成一条直线,如同一台巨大的人肉梳子,缓慢梳理着这片诅咒之地。 单调的动作和持续的专注,无情地消耗着每个人的精神。沈炼的目光扫过队员。他看见他们动作中因长时间重复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他知道,在这种任务里,最大的敌人不是奇物本身,而是人性里必然滋生的疲惫与松懈。 在这片死亡之地,哪怕是一瞬的松懈,也可能是终点。 “A区扫描完毕,无异常。”代号“烛龙-07”的年轻队员直起身,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对着通讯器报告,“可算结束了,申请休息,头儿——” 他的话没能说完。 在他伸懒腰时,他的手臂无意蹭到脚边探测器刚标记为“安全”的碎石——那块石头,正是引发“永罚山脉全球死亡直播事件”的罪魁祸首。 下一秒,时间,在“烛龙-07”的身上,被折叠了。 他脸上的疲惫与放松,连同话语里最后一丝颤音,被永远凝固。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精准、毫无偏差的机械节律,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伸懒腰”与“开口报告”的动作。 肌肉的伸展弧度、脖颈的扭转角度、嘴唇的开合方式,每一次,都与第一次完全一致。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台完美复刻自己临终动作的永动机。 “可算结束了,申请休息,头儿……” “可算结束了,申请休息,头儿……” “07号被污染!”安雅的警告声如冰锥炸响,“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靠近他!” 一名离07最近的队员,“烛龙-08”,在察觉异常的一瞬,他的大脑还未处理命令,身体已经基于千锤百炼的本能转身,试图拉开他。保护队友是烛龙成员的直觉,却在此刻成了致命错误。 “别!”沈炼的吼声,晚了一步。 “烛龙-08”的手接触到07那只被污染的手套。就在接触瞬间,他脚下碎石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作为身经百战的特工,他第一反应是稳住下盘,沉腰立马,举起步枪,进入标准的警戒姿态。 然后,他也凝固了。 他的身体被锁定在一个“举枪—瞄准—放下”的战术动作循环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对所有呼喊毫无反应。那套流畅战术动作被彻底剥离了意义,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荒诞。 通讯频道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07那句永不停止的“申请休息”。 两名最精锐的特工,在不到十秒内,变成了两台荒诞的、不断重复无意义动作的人肉机器。 “该死。”老四低声咒骂,双手离开操作台,“这东西根本没法防。” “不。” 沈炼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恐惧。他面无表情,仿佛冻结的不是他的队员,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工具。“它能防。只是我们的方法错了。” 他从巨岩上一跃而下,落在碎石上,脚底一沉。 “用肉眼,我们不可能在这片石海中找到真正的诅咒。现在我们只知道,它在07和08附近。”他一边说,一边从战术背心中取出一个铅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眼镜盒。 打开,里面是一幅款式古旧的老花镜。 “启动‘磐石-027’协议。” 索恩立刻明白。“所有单位注意,队长将进入认知穿透模式。以队长为中心,后撤五十米,建立环形防线。全体戒备,进入二级警戒状态。” 众人立刻执行命令,远远分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圆,把沈炼和两个仍在循环的队员围在中间。 安雅的指节发白。她没说话。 沈炼戴上了【奇物027-老花镜】。 镜片后的世界,瞬间褪去所有色彩。亿万碎石,连同远处山脉与天空,都模糊成没有意义的单调灰幕,如同信号不良的旧电视雪花屏。 几乎同时,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从脊椎深处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骼在暗哼,关节滞涩,寒意沿神经攀升。这是一种被强行“老化”的生理错觉——像被迫塞进一副过期的身体。 紧接着,是更深的疏离。他仿佛成了一个不合时宜、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人。周围的一切——风声、队员的影子、甚至脚下的土地——都在客气而坚定地,将他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被世界拒绝”的静默。 他忍受着“衰老排异综合症”的双重折磨,开始观察四周。 呼吸变重。指尖发麻。 在他的视野里,绝大多数物体都是死寂的灰。 然而,在东北方向十三米,“烛龙-08”的身侧,有一件东西,不一样。 它,清晰得不正常。 那不是光。那是一种无法用颜色形容的尖刺信号——因果律被强行扭曲后发出的疼痛。它就在那里,像一枚蛮横钉入现实画布的冷钉,每个瞬间,世界都在轻微地抽搐。 “找到你了。”沈炼沙哑的吐出一句。 “锁定目标位置。”他将坐标数据实时传给老四。“动用信使。” “收到。信使出动。” 一台履带式小型遥控机械人从巨岩后驶出。外壳闪着冷光,印着研究所徽记。它伸出合金机械臂,以一种绝对平稳、毫无情感的姿态,向标定坐标前进。 它没有犹豫。也不可能犹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机械臂的爪钳,精准夹出那块毫不起眼、与周围石头无异的“诅咒”——【奇物018——西西弗斯的石碎】。 它被缓缓放入早已备好的三重密封收容容器内。 “咔哒。” 容器闭锁。风声在那一刻,仿佛重新有了层次。 只有他们的循环,仍旧没有。 两名陷入循环的队员依旧重复。他们的动作毫不停顿,仿佛收容从未发生。 沈炼摘下老花镜。世界的色彩与温度重新涌回感官。老化与疏离的错觉如潮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着两个几近虚脱,却还在机械动作里的下属,又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收容箱。 任务成功了。 代价也成功了。 他走到“烛龙-08”面前。08面无表情,死死看着那只微微颤抖、却坚定地不停做出“举枪”动作的手。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没有声音。 “能走吗?”沈炼问。 没有回复,只有重复。 索恩低声道:“接触面传播已确认。皮层与装备触面均可转移。” 安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沈炼明白,石碎的效应一旦启动,便无法终止。它像一个上了发条、为时24小时的残酷闹钟。在时间走完之前,谁也不能让它停下。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们的循环还没结束。只是,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他们将在研究所最深处的隔离病房里,独自完成。 “安雅,准备束缚索。安排几个人把烛龙07、08带上。” 他的声音像这片山麓的石头,冰冷、坚硬,而且不接受辩驳。 短暂沉默。 安雅答:“收到。” 队员们动作麻利却不急躁。束缚索收紧,固定,检查。每一步都重复训练时的节拍。 有人咽口水。有人不敢看向担架。 没有叹息,没有停下。 信使回收。场地标记撤除。残留路径清扫。 风在碎石间流过,带不走任何东西。 沈炼抬起头,看了眼铅幕一样的天色。 他沙哑着对全队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任务结束,我们回家。” 第二章:我即真理 2094年,9月29日,21:00P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运输机C-137机舱内。 返航的运输机C-137,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沉默地穿行于云海。机舱内,应急照明灯投下冰冷的白光,照亮了金属舱壁上凝结的细密水汽。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液压油和淡淡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烛龙-07和烛龙-08被电磁拘束带牢牢固定在两架移动医疗担架上。他们的身体依旧在忠实地执行着那被【奇物018】所刻下的诅咒循环。 烛龙-07是入队才半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松懈,身体却以一种精准的机械节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伸懒腰与开口报告的动作。“可算结束了,申请休息,头儿……”他含糊的梦呓般的呢喃,成了机舱内唯一的背景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钝刀,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而在他对面,“烛龙-08”,一位服役五年的老兵,在狭窄的担架上竭力重复着举枪、瞄准、放下的战术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作训服的领口,眼神却空洞如深渊,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留下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机舱内的其他队员都默契地将视线投向了别处。安雅在自己的座位上,用一块鹿皮一遍遍擦拭着她的战术短刀。老四则关闭了他的全息界面,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过载的大脑此刻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 没有人想多看那两名同伴一眼。这既荒诞又悲惨的画面,是对他们职业最残酷的注脚。在格物研究所,成功永远是用同伴的牺牲,或者比牺牲更残酷的代价来度量的。 沈炼坐在机舱尾部的角落阴影里,正用一块特制的微纤维保养布,一遍遍地擦拭着那副已经很干净的【奇物027-老花镜】。他的动作专注而机械。这是一种自我锚定的方式,用来对抗那正从他心底深处不断渗出的、名为“存在性孤独感”的冰冷毒液。 这并非简单的寂寞,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离。老花镜的副作用并未在摘下后立刻消散,而是像一种高剂量的、缓慢释放的药物,持续在他的认知层面生效。 他能看到索恩、安雅、老四,能听到07号的梦呓,但他感觉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绝对隔音的玻璃。他像一个异物,一个局外人,被客气而又无可挽回地排斥在了这个名为“现实”的房间之外。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心理评估报告,我会在落地后一小时内提交。”索恩博士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走到沈炼身边坐下,厚重的战术装备让他显得有些笨重。“我刚才对烛龙07和08号进行了分析,你看一下。” 索恩递来一块平板,上面写着:根据机载设备对他们脑波的初步扫描,已出现恶意结果。丘脑和杏仁核区域呈现出极高频的、规律性的神经元放电。他们的精神就像被卷入了一台无法停止的机器。且无法进食,喝水,甚至无法排便,无法睡眠。就算24小时后身体停下,这段被强制执行的绝对循环的记忆,也会成为永久性的心理创伤。PTSD几乎是必然的。 “拿开。”沈炼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这是他们进入烛龙的第一天就该知道的结局。每一个知道奇物会带来什么的人,都应该知道。” “理性上,是的。”索恩看着那两个仍在循环的队员,镜片后的目光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都签过字,都宣誓过。但目睹理性变成现实,总归是另一回事。沈炼,你还好吗?使用老花镜的副作用,感觉怎么样?” 沈炼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股被世界遗弃的冰冷感还残留在他的指尖。“我很好,还活着。”他将老花镜小心地收回特制的铅衬盒里,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的回收报告,回去后还要花两个小时整理。” “恐怕你没时间了。”老四忽然开口,表情严肃。“我听到了一个更大的烂摊子,在等着你。” 巨大的运输机在一阵轻微的震动后,与零号站点的地下机库跑道精准对接。沉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杆的推动下无声地向上升起,露出外面灯火通明如同巨大洞穴般的机库。 地勤人员和医疗队早已像一群白色的工蚁在指定位置待命,他们的行动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医疗队迅速且安静地接管了那两名仍在循环的队员,用特制的凝胶注射剂暂时麻痹了他们的部分肌体功能,然后将他们送往位于地下九百米处的D区隔离观察室。 在那里,他们将独自度过剩下的漫长循环时间。 一切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沈炼走向通往宿舍区的通道,索恩追了上来,将一个加密的平板终端塞进他手里,外壳冰冷。“老四说得对,一个怪异的烂摊子。”索恩听起来很烦躁,领着沈炼拐进了通往站点核心区的另一条通道。经过三道虹膜与基因序列验证后,厚重的隔离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索恩那间兼具办公室与分析室功能的房间。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纸质书籍和数据晶片;另一面则是一整块巨大的交互式屏幕,上面正滚动着无数复杂的数据流。 “坐。”索恩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走到屏幕前,调出了一份被三重红线标记的绝密档案。“我们要谈的,是陈郁博士。”索恩开门见山。“概念心理学部的负责人,也是【奇物137-我即真理】的项目主管。”沈炼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陈郁,一个温和纯粹的学者,研究所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五小时前,他提交了一份标准的A级权限项目主管单人交互申请,并进入了137号奇物的收容室。”索恩的表情混杂着困惑与凝重。“一切都符合规定。他是负责人,他有这个权限。但约定的交互时间结束时,他没有出来,也没有回应任何通讯。” “战术小队破门了?” “对。但他们看到的景象超出了所有预案。”索恩在主屏幕上调出了一段被标记为二级机密的监控录像。画面无声,来自137号收容室内的固定摄像头。收容室内部一片纯白,只有一个小小的合金箱子放在台上。 沈炼知道,箱子里就是【奇物137】。陈郁穿着他那身平整的白大褂,静静站在台前。许久,他转向摄像头,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然后他对着镜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转过身,打开箱子,拿出137,并取出了一面小镜子——一面137收容室内绝对禁止出现的镜子。 下一个瞬间,一片纯白的雪花点吞噬了监控内容。规则的力量,不容许记录。 “当守垣人冲进去时,”索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已经完成了。就坐在地上,哼着歌,心情很好。还问我们Lucky表现是不是很好,她是个好孩子。可是沈炼,Lucky在几个月前就死了。”沈炼眉头紧锁。“他说了什么?” “我们的唇语专家翻译如下。” 索恩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该修复这个世界的BUG了。 沈炼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监察部想把这案子定性为研究员长期精神压力导致认知崩溃所引发的个人极端行为。”索恩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意。“一个完美的、可以塞进档案柜里再也不用去管的结论。但他们不敢解释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索恩划动屏幕,画面切换到了一份三个月前的事故报告。“根源,是你们。不,是我们的傲慢。陈郁博士的悲剧是我们自己造成的、绝对的、无法被原谅的事故。” 他开始陈述,声音平稳却狠狠扎入沈炼脑子里。“三个月前,【奇物099-命定之页】在经过三轮检测后,因其绝对的惰性被误判为磐石级,收容在C翼区良性交互观察室。呵呵,一个连家属都能进入的安全区。陈郁博士带着他七岁的女儿Lucky进入了那里。对他来说,那只是带女儿参观一个漂亮的科技艺术品,只是想体验一下研究所的人文关怀,仅此而已。”索恩的声音顿住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段更早的、来自观察室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扎着羊角辫的Lucky正好奇地看着那本散发着星云光晕的日历。 “在一个陈郁与同事交谈的瞬间,Lucky出于孩童的好奇,模仿着大人撕日历的样子,踮起脚,从那本安全的艺术品上撕下了一页。”画面里,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灰光闪过。小女孩的身体在短短五秒内经历了发育、成熟、衰老、佝偻的全过程,最终化为一具满是皱纹、身形枯槁的苍老遗体倒在地上。她随机触发了自然死亡的锚点。“在研究所最安全的地方,在所有人都遵守规则的情况下,”索恩死死握着拳头。“一个焚天级的悲剧发生了。” 接下来的档案是一连串令人心碎的记录:Lucky在五秒内从七岁急剧衰老到老妇外貌;精神崩溃的陈郁抱着老死的女儿冲向【奇物066-万物可医】的套房,得到的却是“她没病,只是老了”的回答;彻底失控的妻子在咒骂与哭喊后要求陈郁杀了自己;最后,陈郁亲手签署协议,抹去了妻子关于自己和女儿的所有记忆,将她变成了一个对过往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他失去了一切,沈炼。因为我们的一个分类错误。”索恩的目光变得锐利。“所以他开始寻求自己的答案。他利用职权,诱导一名D级人员替他向【奇物199-答案之书】提了一个问题:我如何才能再见到我的女儿Lucky?” “书给了他一个最符合逻辑、也最残忍的最优解。”索恩在屏幕上打出了那两行字:用你说的话,去重写世界。137。“这就是全部的拼图。”索恩看着沈炼。“监察部只想埋葬这段历史。但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你去勘探陈郁的心灵废墟。他的办公室还封锁着,里面有他所有的研究笔记、私人日志。我需要你告诉我,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他想修复的BUG到底是什么?他一定对着137说了别的内容——他改变不了事实,索性欺骗了自己。” 沈炼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平板,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份遗嘱,一份对整个研究所的控诉书。 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终端的宿舍,他坐下,划开了平板的屏幕。索恩已经发来了一份代号为“悲剧-074”的档案。档案的第一页是那张家庭照片——陈郁蹲在草地上,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整理着她那本拿反了的童话书。女孩叫Lucky,她的笑容像照片外的阳光一样温暖。沈炼的手指向下滑动,跳过了那些冰冷的报告,直接翻到了档案的附件列表:【奇物099-命定之页】、【奇物181-温暖的怀抱】、【奇物199-答案之书】,以及最后一条被标红的奇物信息——【奇物137-我即真理】。 他逐字逐句地着那段来自观察室的最原始的文字记录,想象着一个父亲如何在短短五秒内亲眼目睹了自己女儿的一生与死亡。 沈炼没有女儿,但沈炼也曾是孩子。他知道,今晚他不用睡了。 第三章:悲伤的几何学 2094年,9月30日,09:00A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C翼区。 沈炼没有睡。 当宿舍模拟天窗的光线,从深沉的靛蓝,转为清冷的晨白时,他才关掉了手中的平板终端。 【悲剧-074】的档案,他一字不落地,看了整整一夜。他反复观看那段来自“良性交互观察室”的无声录像,直到那短短五秒内发生的、令人发指的衰老过程,像一道划痕,深深刻入了他的视网膜。 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 索恩说得对,监察部只想埋葬这段历史,他们会用精神崩溃、操作不当之类的词汇,将这起事故,打包成一个冰冷的、与机构本身无关的案例。 但沈炼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谋杀。凶手,是研究所赖以生存的、那套冰冷的、自以为是的“规则”本身。 那股名为“存在性孤独感”的后遗症,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感知深处。它让他在看待这份档案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冷酷的共情。 他能理解陈郁。当整个世界都背弃你、当构成你人生的基石,被创造它的体系,碾为齑粉时,那种被彻底孤立的绝望,会把一个最温和的学者,变成最决绝的**者。 终端上,索恩的消息准时弹出:“C翼区三号隔离区的访问权限,已为你开启。时限十二小时。祝你好运。” 沈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关节。他将手枪扣入腰间的枪套,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然后,他走出宿舍,走向那片被封锁的、属于陈郁的心灵废墟。 零号站点的C翼区,是概念物理与心理学的领域。这里的走廊,比机库区域更加洁白、幽静,仿佛连空气都被过滤得一尘不染。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行色匆匆,他们的表情,大多是沉思的、或是疲惫的。 在看到沈炼——以及他战术背心上“烛龙”特遣队的火焰徽记时,这些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是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们敬畏“烛龙”,也恐惧“烛龙”。因为这支队伍的出现,往往只代表两件事:无法被理解的死亡,或是无法被原谅的错误。 C翼区三号隔离区,位于整个区域的最深处。两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彻底封死了整条走廊。几名丙级“守垣人”的安保人员,荷枪-实弹地守在门外,他们的表情,比身后的合金门还要冰冷。 看到沈炼,为首的安保队长点了点头,在身份验证终端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沈炼队长。索恩博士交代过。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能量读数。但……也很诡异。我们的人进去做初步评估,都说感觉很不舒服。” “好。”沈炼说。 “嗡——” 沉重的防爆门,在液压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片被应急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区域。最尽头的那间,就是陈郁的办公室,门上,还贴着黄黑色的、代表“概念污染”的封条。 沈炼踏了进去。 空气仿佛是凝固的。这里的安静,和格陵兰的死寂不同,它带着一种古怪的秩序感。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属于数学的冰冷秩序感。 他走到陈郁办公室的门前,撕下封条,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办公室并不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整洁了。 所有的书籍,都从书架上“走”了下来,但在地面上,却并非散落一地,而是被垒成了一座座精密的、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螺旋高塔。 办公桌上,所有的物品——钢笔、电脑、台灯、水杯——都以一种完美的几何对称方式,被精准地摆放着。 窗外的光线,透了进来,但在穿过窗玻璃后,却被折射成了七道独立的、如同彩虹般的单色光束,分别投射在房间的不同角落,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办公桌正**的那一小块区域。 这里,不是一个疯子的巢穴。 这里,是一个绝望的数学家,为他破碎的世界,重新建立坐标系的几何模型。 沈炼没有去碰任何东西。他开始了最细致的观察,他在寻找这个坐标系里,唯一的、不和谐的“变量”。 很快,他在那张过分整洁的办公桌上,找到了第一个变量。 那是一张孩子的画。 画上,有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爸爸,妈妈,和中间的Lucky。太阳在天上笑着。但画上的“爸爸”,其整个头部,被黑色的笔迹,反复涂抹,直至变成一个漆黑的、充满了暴怒情绪的墨团。 沈炼的眼前,浮现出档案里,陈郁妻子那句歇斯底里的诅咒。也明白了,被妻子怨恨的陈郁,最终签署协议,抹去了她的记忆。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还爱着他的自己,为了让她能活下去。 沈炼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投向了办公室里那块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关于现实稳定性与认知基石的公式推演。但在白板的正**,他看到了另一组,他完全能看懂的变量。 那是一条简单的时间线。 左边是“Lucky出生”,右边是“Lucky死亡”。中间,是一段长达七年的、幸福的线段。 但陈郁,用红色的记号笔,在这条线段的末端,画了一个巨大的“X”。旁边,写着一行字。 “时间轴错误。原因:系统BUG。” 他没有把女儿的死,当成一场悲剧。 他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程序上的错误。 沈炼的心,往下一沉。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陈郁的电脑终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理解这个男人在失去女儿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看到了陈郁的个人档案,以及他所负责的项目列表。一个熟悉的编号,跳了出来。 【奇物093-滑稽小丑】。 沈炼点开了该项目的交叉事件记录。一条不起眼的、发生在悲剧之前的日志,吸引了他的注意。 【历史交互记录-“微小的悲伤”事件】。 沈炼的目光,凝固在了屏幕上。他将日志内容,投射到半空中,逐字。那是一段由文字和监控录像片段,共同构成的冰冷记录。 \\u003C监控画面开始。 画面里,是C翼区那条一尘不染的走廊。下班时间的陈郁,正靠在墙边,有些疲惫地整理着实验日志。他的女儿Lucky,则乖巧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晃着两条小腿。 这时,【奇物093-滑稽小丑】,那个穿着五彩斑斓衣服、脸上涂着永不褪色油彩的人形实体,迈着夸张的、无声的步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了陈郁面前。 陈郁认识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但小丑并没有回应,而是通过手势与夸张的表情,向陈郁指出,他的女儿Lucky,存在一种“非常、非常小”的“悲伤”。 小丑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比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小的尺寸,来形容那种悲伤的程度。 监控录像中的陈郁,脸上露出了不解。他询问详情。 小丑立刻开始了他的哑剧表演。他呈现出一个“点着很多蜡烛的、甜美的、圆形的物体”突然消失不见的场景,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墙上电子日历的上周日期。 画面中的陈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监控里清晰传出他笑着说出的话:“原来是生日蛋糕。那天我有一个紧急会议,错过了。没事,下次一定给我们的lucky补上一个最大、最好看的。” 小丑似乎对这个“承诺”很满意。他判定该“悲伤”已被“解决”,于是满意地转身离开,并向Lucky,做了一个滑稽的、绅士般的鞠躬。 \\u003C监控画面结束。 沈炼关掉了投影。 他静静地站着,巨大的悔恨与讽刺,几乎要穿透档案,将他淹没。 一个被错过的生日蛋糕。一个被父亲随口许下、却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一场被奇物精准捕捉到、却被人类父亲无意间忽略的、“微小的悲伤”。 这,或许才是压垮陈郁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对研究所的恨,而是对自己身为父亲、那无法被饶恕的、微小的“失职”的、无尽的悔恨。 沈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名为“个人日志”的文档。 密码提示是:“最悲伤的喜剧演员。” 沈炼知道了答案。 他在密码栏里,输入了“093”。 屏幕解锁。文档打开,呈现出的是一篇篇独立的日志。沈炼的目光,首先被一篇日期在一个月前的日志吸引。 日志条目:[日期,约一个月前]。 主题:关于【奇物-181】的效应体验记录。 索恩的建议是对的。穿上它的时候,世界是温暖的。我能闻到Lucky洗发水的苹果香,能感觉到她的小手,又塞进了我的口袋里。那一刻,她回来了。整个世界,都在拥抱我。 但他们把大衣收走了。暖意消失后,剩下的是比地狱更深的寒冷。白术以为这是治疗,他错了。这不是仁慈。他只是让我,重新记起了春天的模样,然后,把我一个人,重新丢回了永恒的暴风雪里。这种渴望,比悲伤本身,更致命。 沈炼的指尖,有些冰凉。他终于理解了那股将陈郁彻底推入深渊的力量。这份日志记载的181,正是这起悲剧事件的催化剂。 他将日志,缓缓地,拖到了最顶端。 陈郁的个人日志里充满了整齐的句子。 文档的第一行,就是日志的开篇。日期,是Lucky死亡后的一个小时。 实验日志01。 课题:关于“现实”这一操作系统,存在的致命性逻辑漏洞的初步诊断。 异常:因果链出现非逻辑性断裂。 目标:定位BUG,编写修复补丁,回滚系统至安全存档点。 核心参数Lucky遭遇致命性错误,进程意外终止。 必须……从之前的状态,进行还原。 下面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但却被用不同的字迹,在不同的时间,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lucky,爸爸错了。 lucky,爸爸错了。 lucky,爸爸错了。 第四章:最优解 2094年,9月30日,11:00A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陈郁博士办公室。 沈炼坐在陈郁的办公椅上,指尖在冰冷的终端屏幕上滑动。 他正在一个灵魂的遗嘱。 陈郁的日志,并没有充斥着外界所想象的、属于疯子的胡言乱语。恰恰相反,除了那几行不断重复的、写给女儿的道歉之外,其余的每一篇,都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与理性。 他以一种学者的严谨,记录着自己从“悲伤”滑向“研究”的全过程。 起初的日志,充满了各种理论推演。他疯狂地查阅研究所数据库里所有关于“逆因果律”、“现实重构”、“概念性存在”的文献。他试图用自己毕生所学的知识,为这场悲剧,寻找一个科学的、可以被理解的出口。 一篇篇日志,就像一篇篇学术论文的草稿,干燥,精确,却又在字里行间,渗透出一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绝望。 沈炼能理解这种状态。当现实无法被接受时,人会本能地,退回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对战士而言,是战斗;对学者而言,就是研究。陈郁试图用“逻辑”这把手术刀,去解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逻辑,无法让死者复生。 那股“存在性孤独感”的后遗症,让沈炼在这些文字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他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陈郁在写下这些文字时,那种独自一人,对抗整个世界秩序的、极致的孤立。 他继续向下滑动,时间线来到了悲剧发生后的第二个月。那篇关于【奇物-181】的日志,像一座分水岭,横亘在文档中间。 在那之后,日志的基调,彻底变了。 所有关于“理论”的推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寻求“捷径”的偏执。 沈炼找到了他想要的,那篇承上启下的关键日志。 日志条目:[日期,约两月前]。 课题:关于“最优解”的获取路径规划。 结论:现有理论模型已达上限,无法提供有效路径。常规科研手段,已被证实为“无效路径”,继续投入时间成本,无意义。 分析:我之前的思路,存在根本性的错误。我试图去理解这个BUG,但一个程序员,在发现代码出现致命错误时,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写一篇关于这个错误的论文,而是去寻找能解决这个错误的最直接的工具。 我需要一个答案。不是理论,不是猜想,而是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 目标已锁定:【奇物-199-答案之书】。 接下来的几篇日志,让沈炼看得脊背发凉。 他看到了一个善良的学者,是如何一步步地,将自己的人性,当作燃料,投入到那台名为“渴望”的机器里的。 陈郁详细地记录了他的计划。他知道,【答案之书】的代价,是随机遗忘一项“常识”,这种代价,对于一个需要依靠庞大知识体**行研究的学者来说,是毁灭性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代理人。 日志条目:[日期,筛选代理人]。 筛选标准:1-丁级人员,权限最低,易于控制。2-对我有绝对的信任。3-家庭存在经济困难,有明确的、可以被利用的诉求。 目标已确定:余烬-8411。 背景:三年前,因实验事故,心理状态崩溃。由我,主导了其长达一年的心理干预与家庭援助。目标对我,存在‘救命恩人’级别的认知依赖。其妻子患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昂贵的药物供给。 完美。 计划:以为其家人申请最高等级的永久性医疗福利为条件,说服其,在下一次作为代理人参与项目-199实验时,为我,写下一个‘与实验无关的私人问题’。 沈炼闭上了眼睛。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温和的、受人尊敬的博士,用最真诚、最令人无法拒绝的语气,对他曾经拯救过的病人,布下了一个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陷阱。 最后的日志,记录了计划的执行。 日志条目:[日期,执行日]。 我等在赫尔墨斯保险库外。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他出来了。表情很奇怪,很茫然。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不认识周围的一切。他把那张纸条递给了我。我看到,他的眼神,在扫过我的脸时,没有任何焦点。 我成功了。 代价,由他支付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沈炼的目光,落在了文档里插入的那张图片上。那是陈郁用终端,扫描下来的纸条照片。上面,是用一种颤抖的、陌生的笔迹,写下的两句话。 “用你说的话,去重写世界。” “137。” 日志的最后,是陈郁用冰冷的笔触,写下的观察笔记。 附注:余烬-8411,已根据‘遗忘清单’记录,被确认永久性丢失‘通过面部特征,来识别不同人类个体’的常识。他从此,将活在一张张一模一样的、模糊的‘脸’的包围中。 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 我拿到了最优解。 沈炼关掉了日志。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从“微小的悲伤”,到“温暖的怀抱”,再到这冷酷的“最优解”。他终于,走完了陈郁这条通往深渊的、完整的路径。 一个好人,为了一个他自认为是“神圣”的目标,亲手,将另一个无辜者,推入了地狱。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吗? 沈炼环顾着这间过分整洁、充满了偏执的几何学的办公室。那股属于调查员的、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由书籍堆砌而成的、完美的螺旋高塔。 不对。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墙角的那座书塔上。其他的书塔,都与墙壁,保持着完全相等的、十五厘米的距离。唯独那一座,它的底座,与墙壁的连接处,几乎是紧密贴合的。 在这个充满了强迫症般对称的房间里,这,是一个无法被容忍的、绝对的“错误”。 沈炼站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座书塔的底部。他发现,最底下的几本书,遮盖住了一块地砖。而那块地砖的边缘,与周围的地砖之间,有一道几乎无法被察肉眼所察觉的、更深的缝隙。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书,一本本地挪开。 一个隐藏在地面下的、小小的暗格,露了出来。 沈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暗格,里面,并没有存放任何奇物,也没有任何惊人的秘密。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加密的数据芯片。 以及一张……拥有甲级“执笔者”权限的、最高等级的通行令。 沈炼将那张通行令,拿了起来。卡的表面,冰冷而光滑。凭借这张通行令,陈郁,可以无视绝大多数安保协议,直接进入他想去的、任何一个A级以下的奇物保险库。 他之前所有的“越级访问”,都有了最简单、最直接的解释。 这不是一个学者,通过智慧,破解了系统。 而是有人,给了他一把,可以打开所有大门的钥匙。 沈炼的目光,落在了通行令的姓名栏上。 上面的名字,不是“陈郁”。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陌生的名字。 “灰斯顿”。 第五章:不存在的人 2094年,9月30日,13:00P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陈郁博士办公室。 沈炼蹲在地上,指尖捏着那张不该存在的通行令。 灰斯顿。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因存在性孤独感后遗症而过分冷静的思维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至此,整个事件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不再是一个悲伤的父亲,在失去一切后,走向偏执与疯狂的个人悲剧。一个人的疯狂,是有迹可循的,是可以用心理学和逻辑去剖析的。 但现在,一个幽灵出现了。一个躲在幕后,为陈郁递上钥匙的神秘人。 这起事件,从一个案例升级成了一场阴谋。 沈炼将通行令和那枚加密数据芯片,小心地放入一个信号屏蔽袋中。他站起身,环顾着这间充满了“悲伤的几何学”的办公室,然后,有条不紊地,将那座被他挪开过的书塔,恢复到了原样——那个与其他书塔相比,略微贴近墙壁的、不完美的完美状态。 他必须假设,除了他之外,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从现在起,他调查的,不再是陈郁的过去,而是这个灰斯顿的现在。 他回到陈郁的办公终端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利用这台机器的A级内部权限,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频道的另一端,只有一个收件人。 索恩博士。 他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发送了一个请求。 【请求授权:访问零号站点克洛诺斯主数据库,需执笔者级人员信息查阅权限。事由:变量交叉验证】。 授权请求几乎在发送的瞬间就得到了回应。 【授权已通过——索恩】。 一个全新的、界面为暗金色的搜索窗口,覆盖了终端屏幕。这是研究所最高级别的数据库,记录着自组织成立以来,每一个人的存在痕迹。 沈炼深吸了一口气,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那个名字。 灰斯顿。 他检索了所有分区:甲级-执笔者,乙级-格物者,丙级-守垣人,丁级-余烬。 他又检索了历史档案:已退休人员,已故人员,因事故被概念性抹除人员。 最后,他甚至检索了外部承包商、内务联络员、乃至家属区的登记名单。 屏幕上,始终只有一行冰冷的、反复出现的提示。 【查无此人】。 沈炼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这不可能。 一张“执笔者”级别的通行令,是研究所最高等级的物理密匙。它的制作,需要采集持有者的基因序列、脑波频率、以及一种无法被量化的概念性特征码,并将其与主数据库中的个人档案,进行深度绑定。 一张没有对应档案的通行令,就像一张没有银行账户的银行卡,它根本就不该存在。 除非。 除非,有人的权限,高到了可以绕过克洛诺斯主数据库本身,凭空创造出一把万能钥匙。或者,这个灰斯顿的档案,被存放在了一个连执笔者级权限,都无法触及的、真正的深渊里。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在研究所的内部,存在一个拥有神一级权限的、不为人知的黑箱。 而陈郁,只是这个黑箱在水面上,投下的一个悲伤的倒影。 沈炼关掉了所有窗口,清除了自己的操作痕迹。他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那股存在性孤独感,此刻,反而像一层保护色,让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显得愈发难以捉摸。 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他穿过几条走廊,进入了烛龙特遣队的专用战备区。这里,与C翼区的洁白安静截然不同,空气中,永远飘荡着武器保养油和能量电池充能时发出的淡淡臭氧味。 他走进了最深处的一间个人工作室。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三面墙壁的服务器矩阵,和中心那张被无数全息屏幕环绕的操作椅。 伊利安·沃洛斯,代号老四。正半躺在椅子上,一边喝着冷饮,一边同时处理着七个不同的模拟战术推演。 “头儿?”老四有些意外,但手上工作没停。“你不是在C区处理那个书呆子的麻烦事吗?怎么,想我了?” “有个包裹,需要你签收。”沈炼的语气不容置疑,“离线模式,最高保密等级。除了你和我,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老四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严肃。 “你早说啊,头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我的小宝贝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沈炼将那个信号屏蔽袋,放在了桌面的数据接口上。 “一枚加密数据芯片。来源,暂时保密。现在,撬开它。” “小事一桩。”老四吹了声口哨,将芯片接入了他那台经过魔改的、独立于研究所主网络之外的服务器矩阵。“让我看看。哦!漂亮的加密方式,像个套娃,外面包了十七层军用级的迷宫算法……但核心,却用了一种……很古老的、带着点哲学味道的悖论锁。有意思。这加密的人,是个艺术家,也是个混蛋。” 沈炼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环绕在老四周围的瀑布数据流。他知道,在信息领域,老四就是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了。”老四破解了最后一层防御,但脸上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 “奇怪,”老四皱着眉,“这里面几乎是空的。没有计划,没有名单,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损坏的、不到一兆的音频文件。” “修复它。” “正在做。” 经过几分钟的修复与降噪处理,老四在其中一面屏幕上调出了一个播放界面。 “修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有些背景杂音,但核心对话很清晰。”老四看着沈炼,“头儿,我能听吗?” 沈炼点了点头。 老四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经过处理的、带着些许电流声的对话,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了起来。 一个声音充满了犹豫与挣扎,是陈郁。 而另一个声音,则异常平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陈郁:“但是……代价呢?你提议的方案,违背了我们所有的伦理协议。” 另一个声音:(一声轻笑)“伦理?博士,那是上一个版本的现实的胜利者们,写下的游戏规则。一个已经破损的系统,所造成的代价,与你已经支付的代价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我们不是在破坏规则,陈郁博士。我们,是在提供一次升级。用你的话来说,一个补丁。你所需要的,只是……鼓起勇气,亲手完成这次安装而已。” 音频到此为止。 工作室里陷入寂静。 那个幽灵,开口说话了。 沈炼的指尖,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而是一个,正在试图为整个世界重写现实的恐怖程序员。 第六章:两条战线 2094年,9月30日,14:00PM。 地点:格物研究所,北美零号站点,烛龙特遣队专用战备区。 音频播放结束。 那段温和而又充满了极致恶意的话语,在空气中消散,但其回音,却仿佛凝固在了老四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 “天。” 过了许久,老四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他那张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他迅速调出了音频文件的元数据,无数代码在他的屏幕上飞速滚动。 “没用的。”沈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既然敢把这段录音留下,就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我们不可能从中找到任何东西。” 老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红色的“NULL”字符。 “你说得对。”老四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音频来源,不存在。语音被至少三层概念性算法加密和调制过,无法逆向追踪到声纹。数据芯片的物理材质,是研究所的标准配给品,过去五年里,生产了至少三百万枚。这个灰斯顿不是幽灵,头儿。幽灵,好歹还在存在的范畴里。这家伙更像一个系统BUG。他存在,但他又不在任何日志里留下记录。” “他不是BUG。”沈炼的目光,冷得像格陵兰的冰,“他是系统管理员。一个拥有最高权限,却又选择隐藏起来的管理员。” “那我们怎么办?”老四看着沈炼,“把这个交给索恩博士?还是直接上报天枢院?” “然后呢?”沈炼反问,“用一段来历不明的音频,和一张不存在的通行令,去指控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们会被当成偏执狂,然后这份唯一的证据,会被合理地封存,直到永远。” 老四沉默了。他明白沈炼的意思。在一个依靠证据和规则运行的体系里,一个能从外部随意篡改规则的敌人,是无解的。 “所以?” “所以,从现在起,这件事只存在于你我的脑子里。”沈炼看着老四,“你,继续你的工作。但我要你,分出你百分之二十的算力,建立一个独立的离线蜂巢。用最笨的办法,去穷举这个名字。我要你监控零号站点所有底层的、加密的、冗余的数据流。任何与灰斯顿这个字符串相关的、一闪而过的信号,哪怕只是缓存里的一个字节,我都要知道。” “这是大海捞针啊,头儿。” “我们刚从格陵兰回来,老四。”沈炼说,“我们最擅长的,就是在大海里,捞那根毒性最强的针。” 老四看着沈炼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咧了咧嘴:“好吧,头儿。听起来比做战术推演有意思多了。” “记住,这是我们的第二条战线。” 沈炼说完,转身离开了工作室。他必须去见索恩,为第一条战线,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索恩的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因和焦虑的味道。 看到沈炼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沈炼将一个数据平板,放在了他的桌上,表情,是他惯常的那种疲惫。 “你看得没错,索恩。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个人事故。” 沈炼开始了他的报告。他详细地,复述了自己在陈郁办公室里,发现的一切——那幅被涂抹的画,白板统领死亡定义为“BUG”的公式,那场关于“微小的悲伤”的、致命的错过,以及那篇,记录了“温暖的怀抱”如何将一个悲伤的父亲,彻底推入深渊的日志。 他甚至,描述了陈郁,是如何冷静地,将一个无辜的D级人员,当作耗材,去换取那个来自【答案之书】的、最终的最优解。 他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逻辑闭环、证据确凿又令人心碎的关于一个好人,如何在体制的傲慢与个人的悲伤的双重碾压下,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完整的故事。 这是一个,足以让监察部,立刻签字结案的、完美的报告。 当然,这个故事里,没有暗格,没有数据芯片,更没有一个叫灰斯顿的幽灵。 索恩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中间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无尽的悲哀。 当沈炼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垮在了椅子上。 “所以,真的是这样。”索恩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自己的鼻梁,“没有阴谋,没有外界干预。只有一个爱女儿爱到,妄图去对抗整个宇宙的父亲。最简单的答案,往往也最令人恐惧。” “是。”沈炼说。 “也好。”索恩重新戴上眼镜,“也好。至少这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悲剧。我会把你的报告,提交给天枢院。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去休息吧,沈炼。你应得的。” 沈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厚重的隔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时,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存在性孤独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刚刚对他最信任的上司与同伴,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亲手将一个恐怖的阴谋,重新用一个悲伤的故事掩盖了起来。 他回到了自己那间斯巴达式的宿舍。房间里冰冷而安静。 他坐下,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立。这不再是奇物的副作用,而是他自己选择的全新现实。 从这一刻起,在这场针对“幽灵”的、不可告人的战争里,他,只有自己和老四。 就在这时,一阵代表最高优先级的尖锐警报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沈炼的终端上,弹出了一个带着天枢院最高纹章的猩红色指令框。 这不是来自索恩的命令,这是来自研究所最高作战指挥系统的强制性全员动员令。 他点开了指令。 【最高优先级行动指令】。 事态:第三方敌对势力【圣吉尔斯教团】,于一小时前,对欧区七号站点,发动了协同攻击。外围防御已失守。 目标:敌对势力目标,为【奇物261-吸血鬼之家】。 情报评估:根据其攻击路线的精准度,天枢院评估,本次事件,源于一次灾难性的、高权限的内部情报泄漏。 指令:烛龙特遣队,作为第一序列快速反应部队,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战备集结。你们的任务,是夺回七号站点的控制权,不惜一切代价阻止261系列奇物落入敌手。 沈炼一字一顿地读完了指令,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所有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太快了。 也太巧了。 他刚刚才挖出了一个名为灰斯顿的,隐藏在最深处的内部威胁。而现在,一场由“内部情报泄漏”引发的、足以让整个烛龙疲于奔命的巨大危机,就立刻爆发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警告。 是那个幽灵,对他发出的第一次挑衅。 他要用一场公开的惨烈战争,来掩盖沈炼刚刚开始的秘密战争。 沈炼走到通讯终端前,按下了全队通讯的按钮。 那股存在性孤独感,被一股名为愤怒的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他的声音像出鞘的刀锋,冰冷而锐利。 “安雅,老四,索恩。集合准备。” “我们有新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