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系统赋我长生,我每日点卯》 第1章 燕王已兵临城下 有木有人在看呀,新人作者,请多多关照!多多评论! ——————分割线——————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金陵城。 天际刚泛起一丝带着血色的鱼肚白。 厚重的云层压在紫禁城连绵的琉璃瓦上,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往日里繁华喧嚣,商贾云集的京师,此刻死寂一片。 唯有城外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和隐隐传来的厮杀声。 如重锤般敲击着每一个金陵百姓的心房。 燕王朱棣的靖难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金川门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苍穹。 黑色的浓烟如孽龙般翻滚腾跃,直逼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土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而在距离皇城不算太远的一处幽静小院里。 顾延年正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清粥送入口中。 他放下竹筷,拿起一块略显陈旧却洗得极干净的素色方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 院外兵荒马乱,奔走呼号之声不绝于耳。 隔壁张侍郎家的女眷已经哭晕了三次。 甚至连他院门外的大街上,都不时有溃散的南军士兵丢盔弃甲地跑过。 顾延年的眼神却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身上那件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青色官服。 将腰带束紧,确认头上的乌纱帽戴得端正,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衙门点卯了。” 顾延年喃喃自语。 推开院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 街道上乱作一团,散落着包袱、鞋帽,甚至还有断裂的兵刃。 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此刻正跌跌撞撞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奔去。 一边跑一边痛哭流涕,口中高呼着“皇上”与“社稷”。 顾延年沿着街边阴影,步履平稳地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与周围仓皇逃窜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到这大明朝,已经整整四年了。 从建文元年穿越而来,成为这名同名同姓的七品小官。 顾延年起初也曾有过迷茫。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带来了一个 简单的点卯系统,以及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寿命。 他的金手指纯粹得令人发指: 只要每日卯时前往官署点卯当值,便能获得一点属性点。 除了属性点,系统不提供任何功法、神器、丹药,亦或什么逆天改命的道具。 仅仅只是最基础的数值堆砌。 顾延年点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透明面板: 【姓名:顾延年】 【寿元:长生不老】 【力量:156(常人极值为10)】 【体质:160(常人极值为10)】 【敏捷:142(常人极值为10)】 【精神:158(常人极值为10)】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风雨无阻的打卡点卯。 让他的身体素质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他现在的身躯,即便是被八牛弩正面轰中,大概也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他若是全力奔跑,战马也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单臂一挥,千斤巨石也能轻易抛飞。 但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这种力量。 身为一个拥有现代历史知识储备的人,顾延年心里非常清楚。 在这个皇权至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个人的武勇纵然再高,也对抗不了滚滚大势。 更何况,他是一个长生者。 对于一个拥有无尽岁月的人来说,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卷入短命鬼们的政治斗争。 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所以这四年里,顾延年在翰林院里做着最清闲的修撰工作。 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 同僚们笑他木讷寡言,上官嫌他不知上进,他统统坦然受之。 “顾大人!顾编修!” 前方街角,一个满脸黑灰,官服破烂的中年官员踉跄着跑来。 一把抓住了顾延年的衣袖,涕泪横流。 “完了!全完了!李景隆那国贼开了金川门!燕军入城了!皇宫……皇宫起火了!陛下危矣!” 这人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王度,平日里最是推崇方孝孺。 满嘴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 顾延年顺着王度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群,此刻正被熊熊烈焰吞噬。 黑烟遮蔽了天日,火光将整座金陵城映照得犹如修罗地狱。 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顾延年心中明镜一般。 那是建文帝朱允炆在一把火烧自己的寝宫。 这位在位仅四年的年轻皇帝,因为削藩操之过急,逼反了自己最强悍的叔叔。 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历史的齿轮在这里严丝合缝地咬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 “王大人,稍安勿躁。” 顾延年轻轻拂开王度的手,语气平缓。 “水火无情,大人当心莫要伤了身子。” “稍安勿躁?国将不国,君将不君,你让我如何稍安勿躁!” 王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顾延年平静的面容, “顾延年,你读的是什么圣贤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陛下蒙难,我等正该赴汤蹈火,以死明志!你……你竟还这般云淡风轻?” “下官愚钝,只知在其位,谋其政。” 顾延年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王度抓皱的衣袖。 “今日乃是当值之日,下官还要去衙门点卯。王大人若是想去皇城救驾,还请自便,下官便不奉陪了。” 说罢,他微微拱手,越过呆若木鸡的王度,继续向翰林院走去。 身后传来王度撕心裂肺的咒骂声。 骂他贪生怕死,骂他枉读诗书,骂他是不忠不义的禽兽。 顾延年充耳不闻。 赴死是悲壮的,但他顾延年要活下去,活到海枯石烂,看尽这世间百态。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允炆死了,朱棣还要接着当皇帝。 只要这大明朝还在,翰林院的门还开着,他顾延年就得去点卯。 当他踏入翰林院冷清的衙门大堂时,漏壶里的水刚好滴至卯时正刻。 衙门里空无一人,满地都是散乱的公文和被踩碎的笔墨。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案案前,翻开点卯册。 拿起旁边尚未干涸的毛笔,稳稳当当地在自己的名字下方画了一个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 【获得属性点+1。】 顾延年意念一动,将这一点加在了“精神”上。 脑海中顿时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凉。 连日来因为城中动乱而产生的些许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越发浓烈的黑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历史的画卷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而他,买到了最前排的坐票。 第2章 改元永乐 金陵城破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席卷了全城。 燕军入城后,迅速接管了九门,封锁了主要街道。 朱棣的军队军纪颇严,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屠城和劫掠,但针对建文旧臣的搜捕和控制,却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燕军甲士穿梭在大街小巷,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成了这座城市新的主旋律。 翰林院内。 顾延年点完卯后,并未离开。 他悠然自得地在后堂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生起了一个小红泥火炉,开始煮茶。 这是他用俸禄买来的上好六安瓜片。 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贵人享用的贡茶,但在此时此刻的兵荒马乱中,却显得尤为奢侈。 茶水沸腾,水汽氤氲。 顾延年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浅呷了一口。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的世界只在这一方小小的茶桌之间。 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翰林院的宁静。 砰! 翰林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队数十人的燕军士卒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百户。 他手中拎着一把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钢刀,目光如电般在大堂内扫视。 “奉燕王殿下钧旨!翰林院所有官员,即刻在庭院内集合,清点名册!有违抗不遵,伺机潜逃者,格杀勿论!” 百户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士卒们立刻散开,开始挨个房间踹门搜查。 顾延年坐在后堂,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后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抚平了青色官服上的褶皱,迈步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中庭,两名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卒便冲了上来。 明晃晃的刀刃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若是寻常的七品文官,此刻怕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了。 但顾延年的神色依然平静得如同古井之水。 高达160点的体质,让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刀刃就算真砍下来,大概连他的表皮都划不破。 “军爷息怒,下官这便过去。” 顾延年温和地说着,甚至还配合地举起了双手。 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十分乖巧。 士卒见他如此识相,冷哼一声,推搡着他来到了庭院中央。 此时,庭院里已经稀稀拉拉地聚拢了十几个官员,都是些品级不高的芝麻绿豆官。 那些真正的大佬,要么跟着建文帝在皇宫里,要么早就在家里准备好白绫和毒药了。 谁还会跑来衙门里待着。 这群被搜出来的官员,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在念念有词,仿佛末日降临。 唯有顾延年,身姿笔挺地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子里。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燕军士卒的铠甲样式。 似乎在研究这与史书上的记载有何不同。 百户拿着一本抢来的花名册,走到众人面前,用带血的刀尖指着他们。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如今陛下受奸臣蒙蔽,燕王殿下兴义师,清君侧!” “尔等皆是朝廷命官,只要识时务,不与方孝孺,黄子澄那等奸贼同流合污,殿下自然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这番话恩威并施,是标准的招安之辞。 大部分官员听了,虽然仍心有余悸,但眼中多少燃起了一丝希望。 能活着,谁又真想去死呢? 百户开始照着名册点名。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有人颤颤巍巍地应答。 “翰林院编修,顾延年!” “下官在。” 顾延年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百户上下打量了顾延年一番,眉头微皱。 眼前这个年轻的七品官,在一群吓破胆的文弱书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正常人。 没有恐惧,没有谄媚,也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酸腐文人的傲骨。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 “你倒是胆子不小。” 百户冷笑一声,“别人都吓得尿裤子了,你就不怕爷爷我一刀砍了你?” 顾延年微微一笑,反问道: “燕王殿下乃高皇嫡子,起兵是为了清君侧,靖国难。如今金陵城破,奸臣伏诛,天下即将太平。” “下官一未贪赃枉法,二未结交权贵,只是个每日按时当值的小官,为何要怕?” 百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官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本是个粗人,只懂得舞刀弄枪。 顾延年这番话不仅拍了燕王朱棣的马屁,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逻辑严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算你小子会说话。” 百户收起刀,脸色缓和了几分。 “退下吧,老老实实在这待着,等候兵部的进一步指令。若是敢四处乱跑,别怪爷爷的刀不长眼!” “下官明白,多谢军爷。” 顾延年拱了拱手,重新退回人群之中。 他继续拢着袖子,抬头看向天空。 那边的浓烟还在翻滚,空气中的焦味越来越重。 朱允炆,是真的化作飞灰了。 而那个即将开创“永乐盛世”,同时又以残暴嗜杀著称的永乐大帝,即将走上历史的舞台。 这大明朝的天,换了。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龙椅上坐的是条狗,只要翰林院不关门,只要他还能每天按时点卯。 那这日子就照样过。 岁月悠长,王朝更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 顾延年心里盘算着,明天卯时的点卯,是加体质好呢,还是加力量好。 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上一阵子了,多加点体质,抗击打能力强一点,总归是没坏处的。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在这场血与火的历史大戏中,安静地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建文四年,七月。 连日的阴雨洗刷了金陵城墙上的斑驳血迹,却洗不去这座都城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燕王朱棣在经过一番群臣“三辞三让”的传统戏码后。 终于在奉天殿废墟不远处的武英殿登基称帝。 改元永乐,废除建文年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但与这“兴”字伴随而来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洗。 朱棣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建文帝的死忠。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成了他屠刀下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这段日子里,诏狱里夜夜哀嚎,午门外日日见血。 金陵城的菜市口,地面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已经变成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浆。 今日,是永乐朝的第一次大朝会。 第3章 愚蠢,却也悲壮 天还未亮,午门外便已聚集了百官。 与以往建文朝那种从容儒雅的气氛不同,此刻的百官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哪怕是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引来护卫如狼似虎的目光。 顾延年作为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按照品级,他只能站在队伍的最末尾。 几乎已经快退出午门广场的边缘了。 他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里。 后背轻轻靠着一根粗壮的汉白玉华表,微闭着双眼,仿佛在闭目养神。 周围官员那簌簌发抖的双腿和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都视若无睹。 “当,” 悠扬而沉闷的景阳钟声响起,午门大开。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顾延年走在队伍的最后,跟着前面的人亦步亦趋。 跨过门槛,穿过金水桥,来到了宽阔的广场上。 丹陛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衮龙袍,面容威严的男人。 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 仅仅是目光的注视,就让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顾延年也随大流地跪下,额头触地。 这种跪拜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既然选择了在这个时代扮演一个不起眼的NPC,那就要遵守游戏规则。 只要能苟住,给皇帝磕个头算什么? 反正磕几下也不会掉一块肉,更不会影响他长生。 朝会开始,气氛凝重。 一系列封赏靖难功臣的旨意念完后,大殿内的气温骤降。 朱棣那低沉且带着浓重北平口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传方孝孺。” 这五个字一出,顾延年敏锐地察觉到,站在他前面的好几个官员浑身猛地一哆嗦。 不多时,披头散发,戴着枷锁的方孝孺被两名锦衣卫押上了大殿。 这位名满天下的读书人种子,此刻虽然身陷囹圄,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接下来的戏码,顾延年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 但他知道,亲眼目睹这一幕,远比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来得震撼。 朱棣试图让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那是对这位文坛领袖最后的招安。 只要方孝孺低头,天下读书人的心便能安抚大半。 “燕贼!你篡位谋逆,天地不容!想让我起草诏书,做梦!” 方孝孺将毛笔掷在地上,破口大骂。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强压着怒火。 “方孝孺,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方孝孺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便诛十族又如何?!”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骇然变色。 诛十族,这是亘古未有的酷刑。 这不仅是要杀光方孝孺的九族,连带着他的门生故吏也要一并屠戮。 顾延年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想打个哈欠。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种因为意气之争而血流成河的场面太多了。 方孝孺求仁得仁,成就了千古名声。 朱棣立威天下,稳固了皇权。 这是一场双方都得偿所愿的交易,只是代价是数千颗血淋淋的人头。 “愚蠢,却也悲壮。” 顾延年心中暗叹。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生命太短,短到他们必须用尽全力去燃烧。 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声名与气节。 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他不需要用生命去证明什么,他只需要看着。 就在此时,熟悉的机械音在顾延年脑海中响起。 【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 顾延年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在心中默念。 “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 【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吧。” 顾延年心想。 最近金陵城不太太平。 虽然他不想惹事,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锦衣卫或者溃兵找上门来。 多点力量,处理起来也能更干净利落些。 【力量+1。当前力量:157。】 一丝暖流从骨髓深处涌出,瞬间流转全身,肌肉的密度和爆发力再次得到了提升。 顾延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而在大殿前方,暴怒的朱棣已经下达了那道震惊千古的旨意。 “好!朕成全你!传旨,将方孝孺车裂于街市,其九族并门生朋友,即为十族,悉数诛杀,一个不留!” 鲜血和杀戮,将成为永乐初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顾延年低垂着眉眼,看着脚下平整的金砖。 外面的天光渐渐大亮,阳光透过殿门洒了进来,照在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背上。 王朝更替的阵痛期已经到来。 顾延年知道,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在这个角落里当一个透明人。 每天准时打卡上班。 天下大势如棋,局局新。 而他,只是一个游离于棋盘之外的,永远安静的点卯人。 等待着散朝后,去街角的李记包子铺,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奉天殿外的血腥气,似乎顺着午门的穿堂风。 一路飘到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散朝的钟声敲响后,百官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互相搀扶着,步履维艰地走出皇城。 没有人交头接耳。 哪怕是平日里最相熟的同僚,此刻也仅仅是用惊恐未定的眼神交汇一瞬,便匆匆低头离去。 方孝孺那句,“便诛十族又如何”,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所有建文旧臣的头顶。 顾延年混在人群中,脚步轻快。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 他拍了拍官服上沾染的些许灰尘,顺着承天门外的大街,径直拐进了右侧的一条逼仄巷子。 巷子深处,李记包子铺的蒸笼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李老伯,劳烦,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在这吃。” 顾延年熟门熟路地在一张略显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李老伯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 今日却面如土色,连端着蒸笼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听到顾延年的声音,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大人,您散朝啦……今日这肉包子,怕是……怕是吃不踏实啊。” 第4章 修书,永乐大典 “怎么不踏实?” 顾延年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一杯白水漱口,神色淡然。 “天下大势,变的是坐在龙椅上的人,变不了这坊间的柴米油盐。包子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李老伯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端上桌,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方才过去了一大队锦衣卫,个个如狼似虎,直接冲进了前面街口的张御史府上。不一会儿,张家老小几十口人,全被锁拿了出来。” “那哭喊声,真是作孽哟……” 顾延年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四溢,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张御史?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哦,想起来了,是建文帝的死忠。 昨日还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大骂燕军是贼。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实属意料之中。 “李老伯,莫管他人瓦上霜。锦衣卫抓的是御史,又不是卖包子的。” “你这包子肉馅调得极好,肥而不腻,大明朝就是换一百个皇帝,你这手艺也饿不死。” 顾延年就着豆浆,将两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 正吃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和杂乱的呵斥声。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押解着一长串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巷子口经过。 犯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衣衫破烂,痛哭流涕。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昔日在翰林院里指着顾延年鼻子大骂他不忠不义的侍读学士。 王度。 此刻的王度,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清高与傲骨? 他头发散乱,官服被撕扯成了布条,脸上满是鞭痕和血污。 一边走一边凄厉地喊叫着: “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愿降!愿降啊!” 顾延年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王度从自己眼前被拖走。 四百多点的总属性,让他的五感敏锐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看清王度眼角那一滴因为恐惧而滑落的浑浊泪水,能听到锦衣卫皮鞭抽打在血肉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所谓的气节,在诏狱的酷刑和死亡的阴影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正能像方孝孺那般坦然赴死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可悲,可叹。” 顾延年在心底默默评价了一句,随后站起身,用素色方巾擦了擦嘴。 他并没有上前搭话,更没有圣母心发作去求情。 他只是一个七品编修,一个在这场权力更迭中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所能做的,就是站得远一点,免得被飞溅的血水脏了衣裳。 回到翰林院,衙门里冷清得仿佛一座坟墓。 原本满满当当的几十张书案,如今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名官员也是面如死灰。 如同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吓得瑟瑟发抖。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熟练地生火,煮茶。 昨日遗留下来的建文朝旧档堆积如山。 他随手拿起一本,不紧不慢地翻阅起来。 他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旧档进行分类、誊抄。 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最适合他这种只想混日子的长生者。 一本厚厚的卷宗看罢,时间已到了正午。 衙门外,阳光惨白。 金陵城的这场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而顾延年在这冰冷的翰林院里,喝着热茶,翻着旧书,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他的时间是静止的。 无论外界如何翻天覆地,他每日的任务,始终只有那简单而纯粹的两个字。 打卡。 永乐元年,深秋。 金陵城头的梧桐树叶落尽,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黄,带着几分寒意穿堂入室。 经过几个月的血腥清洗,建文朝的痕迹被朱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抹除。 朝堂之上换了一批新面孔,靖难功臣们弹冠相庆。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旧臣,则在战战兢兢中夹起了尾巴做人。 翰林院也迎来了新的主事者,侍读学士解缙。 这位才华横溢,深得朱棣赏识的大才子,一上任便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作风。 新朝初立,永乐皇帝急需在文治上做出一番功绩,以掩盖其武力夺位的篡逆之名。 修书,便是最好的选择。 翰林院后堂,解缙眉头紧锁,翻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荒唐!这些建文朝的旧档,满篇皆是酸腐之词,甚至还有大逆不道之语,若是被陛下看见,你我皆有掉脑袋的风险!” 解缙将一本奏折重重地摔在桌案上,对着下首站着的几名翰林官员厉声训斥。 几名官员吓得纷纷跪倒,连呼“大人恕罪”。 解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罢了。这些旧档必须尽快清理归类。凡是涉及建文帝削藩、逆党以及对当今陛下有不敬之词的,统统挑出来销毁。” “其余有用的政务卷宗,重新誊录。此事繁琐且干系重大,何人愿担此任?” 跪在下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清理不干净,留下了犯忌讳的文字,那是大罪。 可若是销毁得太多,把重要的民生政务档案给毁了,同样要担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下官愿往。” 解缙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正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 此人面容清俊,神色淡然,在一群惶恐不安的同僚中显得尤为突出。 “你是何人?” 解缙眯起眼睛。 他对翰林院的官员大多有印象,但眼前这人却陌生得很。 “下官翰林院编修,顾延年。” 顾延年拱手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解缙脑海中飞速思索,终于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 建文初年入的翰林院。 四年下来寸功未立,整日里除了抄书就是喝茶,是个出了名的平庸之辈。 在那场动荡中,别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身首异处。 唯独他,像是一块长在翰林院墙角的老苔藓,毫发无损。 “顾编修,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能胜任?” 解缙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顾延年微微低头。 “下官才疏学浅,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若是论起整理卷宗、挑错寻字,下官自认还有几分耐心。定当小心谨慎,不负大人所托。” 解缙思忖片刻。 这活儿确实需要一个 细心且不怎么参与党争的边缘人物来干。 顾延年这种木讷老实的性格,或许正合适。 第5章 麻烦。 “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限期一月,务必清理妥当。” “下官遵命。” 接下这个差事后,顾延年便搬进了堆满灰尘的档案库房。 旁人视若蛇蝎的危险工作,在他眼里却是一场轻松的“连连看”游戏。 作为拥有现代历史知识的穿越者,他太清楚朱棣的逆鳞在哪里了。 “这本,建文三年御史齐泰的上疏,通篇都在骂燕王跋扈……烧了。” “这本,浙江布政司关于水利的汇报……留着,重新誊写,把上面的建文年号抹掉,换成洪武三十X年。” 顾延年坐在如山的卷宗前,双手翻飞。 高达158点的精神属性,赋予了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 敏锐的信息处理能力。 别人需要反复斟酌半天的文字,他只需扫一眼,便能瞬间判定其吉凶。 他像一台冰冷机器,无情地剥离着历史的敏感词。 他不会夹带任何私货。 不去同情建文旧臣的遭遇,不去保留那些可能具有“史料价值”但在当朝必死的直言极谏。 他的标准只有一个:安全。 半个月后,当顾延年将整理好的,清清白白,毫无错漏的卷宗目录呈交到解缙面前时。 这位以才学自傲的侍读学士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解缙抽查了几份卷宗,发现那些犯忌讳的字眼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而有用的政务信息却保留得 完整,分类清晰,条理分明。 “顾编修,你做得极好。” 解缙放下卷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看来这翰林院中,也不尽是尸位素餐之辈。” “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做些本分之事,死记硬背罢了,当不得大人夸奖。” 顾延年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解缙看着他,心中暗暗叹息。 办事稳妥,可惜太过木讷,胸无大志,只配做个处理文书的吏员,难登大雅之堂。 顾延年自然知道解缙在想什么,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表现出一定的事务处理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上司不会轻易裁掉自己。 同时又展现出极度的平庸和缺乏政治野心。 让所有党派都不会把他当成威胁或者拉拢的对象。 完美的中庸之道。 走出解缙的值房,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凄美的红光。 顾延年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明日卯时,该加点敏捷了。前阵子下雨,院子里的青苔滑得很,若是走路摔了跤,岂不是堕了长生者的威名。” 他轻笑一声,双手笼在袖子里,踏着夕阳的余晖,悠哉游哉地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这大明朝的官场再怎么惊涛骇浪,也吹不翻他这艘躲在避风港里的枯木小舟。 入冬后的金陵,湿冷得刺骨。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像是细密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 这样的鬼天气,连街边的野狗都缩在墙角不肯动弹。 宵禁后的街道更是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顾延年的小院里,却是一派暖意融融。 堂屋的门窗被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中央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炭盆上方架着一口小铁锅。 锅里奶白色的羊肉汤正在咕咚咕咚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顾延年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棉袍,盘腿坐在案几前。 左手端着一碟调配好的韭菜花蘸料。 右手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卷。 对于一个长生者来说,漫长的岁月中,如果不能在吃喝上找点乐子,那这无尽的寿命将会变成一种可怕的折磨。 “火候正好。” 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筷子一夹,将熟透的羊肉捞出,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与韭菜花的咸香在舌尖炸开,令人心旷神怡。 正当他准备去夹第二块羊肉时。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直奔堂屋而来。 顾延年的筷子微微一顿,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就已经勾勒出了外面的景象。 一个受了重伤,体重约莫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子,翻过了他家那堵并不算高的院墙。 落地时因为左腿受力不均而踉跄了一下,现在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这扇门扑来。 而在距离小院两条街外的地方,正有数十道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在迅速靠近。 “麻烦。” 顾延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顿羊肉锅子,怕是吃不安生了。 砰! 堂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夹带着一股冰冷的寒风和浓烈的血腥气卷入屋内。 让原本翻滚的羊肉汤都瞬间平息了些许。 一个黑衣人跌扑进来,反手死死地关上门,用身体顶住。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夜行衣上破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 鲜血正顺着衣角滴落在顾延年那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上。 黑衣人喘息如牛,警惕地转过头。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受伤的野狼,死死盯住了坐在锅子前的顾延年。 当他看清顾延年只是一个穿着棉袍,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许出声!” 黑衣人嘶哑着嗓子低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单刀。 强忍着伤痛,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顾延年扑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 擒住这个书生做人质,或者直接杀了他霸占这处隐蔽的院落躲避追捕。 刀锋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寒芒,带着破风之声,直逼顾延年的颈脖。 在黑衣人眼中,这个吓傻了的书生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在顾延年眼中,这一切却慢得如同儿戏。 他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爆发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黑衣人那看似迅猛的扑杀,在他看来,就像是一个三岁稚童举着树枝在做慢动作回放。 顾延年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把卷刃的单刀便擦着他的发丝劈了个空,甚至连一阵劲风都没能掀起。 紧接着,顾延年拿着筷子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拨。 那根普通的竹筷,精准无误地敲击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内侧,三寸所在的麻筋上。 “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使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力,仅仅只是极致的速度和对力量的控制。 黑衣人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酥麻感,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那把单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黑衣人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他根本没看清眼前这个书生是怎么出手的。 还不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顾延年的左手已经轻描淡写地探出。 在他胸前的一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透体而入,截断了黑衣人的气血运行。 黑衣人双眼一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庞大的身躯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延年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过。 第6章 惨烈,却也无用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被弄脏的青砖地面,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好的青砖,洗起来很麻烦的。” 顾延年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没有去探查黑衣人的身份。 是建文余孽也好,是江湖大盗也罢,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门外,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停在了院墙外。 紧接着,是锦衣卫缇骑们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锦衣卫办案,捉拿钦犯!” 顾延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自己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炉灰。 随后,他故意将屋内的几把椅子踢翻,伪造出一番挣扎搏斗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跑向院门。 “来……来了!军爷别砸了,门要塌了!” 顾延年拉开院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外面举着火把,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声音颤抖地指着堂屋。 “军,军爷!有贼!有个浑身是血的贼人闯进我家……他想杀我,结果绊倒了小人的炭盆,自己磕在桌角上晕死过去了!军爷快救命啊!”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闻言,一把推开顾延年,带着人冲进屋内。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钦犯,以及屋内散落的椅子和被踢翻的炭盆残渣。 百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但他上前探了探钦犯的鼻息,发现确实只是晕了过去。 身上除了刀伤外,并未见其他致命伤痕。 “算你这书生走运。” 百户冷哼一声,一挥手,“带走!” 几名校尉像拖死狗一样将黑衣人拖了出去。 看着锦衣卫的人马逐渐远去,顾延年重新关上院门。 脸上的惊恐之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堂屋,用抹布仔仔细细地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重新生好炭火,坐回案几前。 锅里的羊肉汤依然在翻滚着。 “这肉,有些老了。” 顾延年夹起一块羊肉,微微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透明的系统面板。 【叮!明日卯时将至。】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岁月静好,打扰他吃火锅的麻烦已经送走。 明天,又能多加一点属性了。 …… 永乐元年,秋杀之气笼罩着整个金陵城。 方孝孺那句掷地有声的“便诛十族又如何”,终究化作了漫天血雨。 洒落在聚宝门外的那片刑场上。 这几日,金陵城内家家闭户,人人自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早早熄了灯火。 因翰林院负责核对犯官家眷名册。 顾延年作为院里最“清闲”的编修,被上官派去了刑场外围,做那勾决名册的差事。 这本是个令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去的人轻则连做数月噩梦,重则吓出失心疯。 但顾延年接下这差事时,面色平静如水。 只带了一方砚台,两支湖笔,便溜溜达达地去了。 刑场之上,腥风扑鼻。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细流。 最终流向城外的护城河。 监斩台上,永乐帝朱棣竟然亲自端坐其上。 他身披玄色常服,面容冷酷得宛如一尊铁铸的神像。 而在台下,方孝孺被反绑着双手,披头散发。 原本一袭洁净的囚服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的一只耳朵已被割去,嘴角满是血污。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朱棣,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带上来!” 监斩官一声厉喝。 一排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解上前,强行按倒在地。 这是方孝孺的同宗长辈。 朱棣微微倾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方孝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方孝孺,朕再问你最后一次,降是不降?只要你点一点头,朕便赦免这些人死罪。” 方孝孺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宛如夜枭泣血。 “燕贼!篡逆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方孝孺岂能向你这等乱臣贼子屈膝!”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冷冷吐出一个字。 “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方孝孺脚下的土地。 “再带!” 这一次,押上来的是方孝孺的妻儿家小。 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啼声交织在一起,闻者无不肝肠寸断。 朱棣再次问道:“方孝孺,你当真铁石心肠?降乎?” “不降!” 方孝孺目眦欲裂,一口血沫啐在地上。 “斩。” 手起刀落,哀嚎声戛然而止。 就这般,从宗亲到姻亲,从门生到故友。 锦衣卫一波一波地将人押上刑场,朱棣一遍一遍地问“降乎”。 方孝孺一次一次地厉声大骂。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旷世的惨剧。 朱棣试图用杀戮来摧毁这位天下读书人种子的防线。 而方孝孺则用整个家族乃至十族的性命,来成就他千古第一忠臣的绝唱。 顾延年坐在刑场边缘的一张破木桌后,手中握着朱砂笔。 每当一颗人头落地,他便在厚厚的名册上,对应着那人的名字,稳稳地画上一个红色的圈。 他的手很稳,笔尖未曾有一丝颤抖。 “张氏,卒。” “方中宪,卒。” “林氏,卒……”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利刃砍入骨肉的沉闷声响,顾延年的心跳依旧保持着平缓的节奏。 高达一百五十多点的精神属性,让他能够轻易屏蔽掉外界那种令人崩溃的绝望情绪。 他就像一个置身于戏台之下的看客。 冷静地注视着生旦净末丑在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惨烈,却也无用。” 顾延年心中暗自摇头。 他不评判方孝孺的忠义,也不谴责朱棣的残暴。 在这个皇权时代,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成为齑粉。 本就是最残酷却也最真实的法则。 方孝孺用八百多条人命殉了他的道。 而他顾延年的道,仅仅只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好好地活着。 当最后一名方孝孺的门生倒在血泊中时,整整八百七十三人,无一生还。 方孝孺本人,也迎来了他最后的结局。 车裂于市。 第7章 黑衣僧的试探 行刑结束,朱棣起驾回宫。 那股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恐怖气息终于散去些许。 几个旁观的小吏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根狂吐起来。 顾延年站起身,将名册合上,仔细地收入随身的木匣中。 他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照在满地鲜血上,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衙门交差了。” 他提起木匣,步履从容地穿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刑场外围。 鞋底踩在黏腻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到翰林院,漏壶恰好指向申时。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将勾决完毕的名册递给脸色苍白的上官。 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意念微动,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 【叮!今日点卯完成。】 【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一阵清凉之意涌入脑海,将今日在刑场上沾染的些许血腥气味和嘈杂声音彻底洗涤干净。 顾延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场永乐初年的大案,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这天下,终究是要太平一段日子了。 岁月轮转,寒来暑往。 转眼间,永乐朝已进入了第三个年头。 曾经被鲜血染红的金陵城,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秦淮河畔依旧夜夜笙歌,才子佳人们吟诗作对。 仿佛建文朝的动荡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 朱棣坐稳了江山,武功方面,他筹谋着北征蒙古。 文治方面,他下达了一道震古烁今的圣旨。 编纂《文献大成》,即后来的《永乐大典》。 此项浩大的工程,落在了翰林学士解缙的肩上。 一时间,翰林院门庭若市,天下文人墨客蜂拥而至,皆以能参与修书为荣。 顾延年因为此前整理建文旧档时展现出的踏实稳重和心细如发。 理所当然地被解缙抽调进了修书的队伍中,负责在庞大的藏经阁内进行古籍的分类和校勘。 这正中顾延年的下怀。 藏经阁高耸入云,其内卷帙浩繁,汗牛充栋。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樟木味。 对于别的官员来说,这里是枯燥乏味的冷板凳。 但对顾延年而言,这简直是绝佳的避风港。 不用参与朝堂的党争,不用应付繁文缛节,每天只需要在书海中徜徉,准时点卯打卡。 这一日,天色已晚,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藏经阁内的其他书办早已散衙离去。 唯独顾延年点着一盏孤灯,正捧着一本宋代的残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顾延年高达近两百点的敏捷和精神,让他瞬间判断出,来人步伐轻盈,气息绵长,绝非普通的翰林院书办。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凉风吹入阁内,引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个身披黑色僧衣,面容枯瘦却双目锐利如鹰的老僧,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持一串紫檀念珠,看似随意的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姚广孝。 顾延年心头微微一动,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位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奇人,朱棣夺得天下的首席谋士。 深谙释道儒三家之学,精通相术与奇门遁甲,是大明朝最深不可测的人物。 顾延年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残本,站起身,抚了抚官服,拱手行礼。 “下官翰林院编修顾延年,见过少师大人。” 姚广孝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烛光,上下打量着顾延年。 “这么晚了,顾编修还在用功?” 姚广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 “回少师,下官愚钝,白日里校勘古籍进度缓慢,唯恐误了解学士的修书大计,故而在此查漏补缺。” 顾延年的回答中规中矩,语气恭敬而不谄媚。 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勤勉却缺乏天赋的底层官员。 姚广孝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顾延年刚才翻阅的书籍,忽然轻笑一声。 “《东京梦华录》残本?这似乎并非本次修书急需的经史子集啊。” 顾延年面色平静,毫无被拆穿的慌乱。 “少师明鉴,下官适才整理书架,见此书略有残损,恐其继续腐朽,便顺手翻阅,想着明日寻些浆糊修补一二。” 姚广孝拨弄了一下手中的念珠,没有继续深究。 他转过身,看着藏经阁内如林的书架,缓缓说道: “老衲今日路过翰林院,听闻解缙夸赞你整理文书极有条理,便进来看看。如今看来,你倒是生就了一副坐冷板凳的好性子。” “下官才疏学浅,当不起解学士的夸赞,只是习惯了这书堆里的安静罢了。” 姚广孝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顾延年的脸庞。 仿佛要看透他的前世今生。 片刻后,姚广孝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精通相术,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命格与气数。 但在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顾延年的面相平平无奇,气运更是晦暗不明。 他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过去,仿佛也不存在未来。 彻底游离于天道命理之外。 “奇怪。” 姚广孝心中暗道,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 “你这般年纪,便想在这藏经阁里蹉跎一生?” 姚广孝淡淡地问道。 顾延年微微低头。 “下官胸无大志,只求三餐温饱,家人平安。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非下官所能参透。留在藏经阁,有书卷为伴,已是下官三生有幸。”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点了点头。 “大智若愚,难得糊涂。你这性子,在这永乐朝,或许能活得比谁都长久。” 说罢,姚广孝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明日换盏亮些的灯,伤了眼睛,可就读不成书了。” 黑色的僧袍消失在夜雨中。 顾延年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盏摇曳的孤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活得比谁都长久?”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少师大人,承您吉言。我不仅要活得长久,我还要看着这大明朝楼起楼塌呢。” 他翻开下一页残本,继续沉浸在千年前的繁华旧梦之中。 至于姚广孝的试探,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要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这位黑衣宰相再怎么多智近妖,也查不出一个每日只知道按时打卡的点卯系统。 第8章 文献大成 夜已深,窗外秋雨霖铃。 光阴荏苒,宛如白驹过隙。 永乐五年。 这几年来,大明帝国的疆域在朱棣的铁蹄下不断扩张。 郑和的宝船也已经在浩瀚的大海上扬帆起航。 而在这宏大的时代背景下,翰林院藏经阁的角落里,顾延年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 他按部就班地当差,每日寅时末起床,卯时正刻准时出现在衙门,风雨无阻。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让他的属性面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姓名:顾延年】 【寿元:长生不老】 【力量:612】 【体质:605】 【敏捷:620】 【精神:650】 常人的极值是10,顾延年如今的各项属性已经达到了常人的六十倍有余。 这种数值的堆砌,带来的是质的飞跃。 他现在的躯体,寻常的刀剑砍在身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他的耳目之聪明,甚至能听到十丈外蚂蚁爬行的细微声响。 若论力量,他轻轻一指,便能洞穿坚硬的青石砖。 但他将这份恐怖的力量隐藏得极深。 在外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正七品编修。 这一日清晨,翰林院后院。 几个杂役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搬动一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架。 这书架是用整块老料打制,沉重无比,上面还堆满了尚未整理的简牍,少说也有千钧之重。 “一、二、三,起!” 杂役们齐声呐喊,但那书架却只微微晃动了一下。 其中一个杂役脚下一滑,顿时失去了平衡。 巨大的书架失去支撑,向着一侧倾倒而下。 “不好!快闪开!” 周围的几个官员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四散躲避。 若是被这书架砸中,非死即残。 顾延年恰好路过此处,眼看那书架就要砸落,书架顶端一卷珍贵的唐代手抄佛经即将掉入一旁的泥洼中。 他微微皱眉,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前迈出半步。 右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轻描淡写地抵在了倾倒的书架边缘。 轰! 那重达千钧的书架,在接触到顾延年手掌的瞬间。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稳稳托住,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中。 顾延年神色淡然,控制着指尖那堪称恐怖的力道, 平稳地将书架推回了原位。 随后,他左手一抄,将那卷险些落地的唐代佛经接在手中。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 由于顾延年背对着众人,又用袖袍遮挡了动作。 在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和杂役眼中,只是觉得书架晃荡了一下,奇迹般地自己稳住了。 “哎哟,老天保佑!吓死我了!” 杂役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延年拍了拍佛经上的些许灰尘,转身将其递给旁边一名呆若木鸡的书办。 “这卷残经好生收着,莫要再弄脏了。” 说罢,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向自己的值房走去,留下一群人在原地后怕。 回到值房,顾延年刚坐下泡好一壶清茶,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解学士被贬出京了!” 一个年轻的庶吉士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震惊地散布着这个大消息。 顾延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沫,轻轻抿了一口。 解缙被贬,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这位大才子虽然主持编纂了《永乐大典》。 才华横溢,但恃才傲物,嘴巴毫无遮拦。 更致命的是,他深陷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的储位之争。 屡次在永乐帝面前直言汉王的不是,犯了朱棣的大忌。 “恃才放旷,不知收敛,终究是取祸之道。” 顾延年心中暗叹。 解缙这一去,先是被贬广西,后又被改贬交趾。 最终在几年后被纪纲灌醉埋在雪地里冻死,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是历史的定局,顾延年知晓结局,却无意去改变。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飘落的枯黄树叶。 大明朝的政治中心,每天都在上演着起起落落、生死荣辱的戏码。 今天你权倾朝野,明日可能就身首异处。 在这场名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永远赢下去。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顾延年习惯性地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上。 他感受着体内那愈发绵长浑厚的气机,感受着生命的磅礴与无尽。 “这朝堂的戏,真是百看不厌。” 他重新回到案前,翻开一本尚未校勘完的史书,提笔蘸墨。 管他外面风高浪急,管他谁做太子谁做臣。 只要这翰林院的书不断,只要他还能每天在这案头点卯打卡。 这悠长的岁月,便过得极有滋味。 …… 永乐六年,春。 金陵城的柳枝刚刚抽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与水汽。 自靖难之役结束已有数载,这座宏伟的都城彻底抚平了战争的创伤。 恢复了江南水乡特有的繁华与旖旎。 翰林院内,气氛却不如外头那般轻松。 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 历时数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编纂的《文献大成》,终于到了向永乐皇帝呈览的时刻。 顾长安坐在自己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书案前,手里正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细细品味。 “顾编修,吉时快到了,姚少师与几位大学士已经准备动身前往奉天门,咱们这些随行的书办也得赶紧去候着了。” 一名年轻的庶吉士气喘吁吁地跑进值房,压低声音催促道。 “这就来。” 顾延年放下茶盏,从容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色飞禽补子官服。 今日呈书,场面极大。 顾延年虽只是个边缘的修书人员,但按照规矩,也得跟在队伍后头去凑个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翰林院,穿过承天门,来到了奉天门外宽阔的广场上。 一百方覆着明黄丝绸的红漆托盘,由两百名孔武有力的禁军力士稳稳抬着。 盘中装的便是这部凝聚了天下文人无数心血的旷世巨著。 姚广孝身披御赐的黑色僧衣,手持佛珠,立于百官之首,神色依然是那般古井无波。 不多时,静鞭三响。 永乐皇帝朱棣在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奉天门的城楼。 朱棣今日的心情显然极好。 那张常年带着肃杀之气的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登基以来,一直被“得国不正”的阴影笼罩。 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建文旧臣,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今日这部大典的修成,便是他用来堵住天下读书人嘴巴的最强利器。 第9章 赐名,《永乐大典》 “臣等奉旨修书,历尽寒暑,今《文献大成》已成,计两万两千余卷,请陛下御览!” 姚广孝的声音洪亮,在大广场上回荡。 朱棣快步走下城楼,亲自掀开其中一个托盘上的明黄丝绸。 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了看。 那上面字迹工整如印刷,墨香扑鼻,内容包罗万象。 “好!好!好!” 朱棣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天大笑。 “有此奇书,朕之文治,足可光照千秋!传旨,赐名《永乐大典》!修书有功之臣,皆重赏!” 百官齐刷刷地跪地谢恩,山呼万岁。 顾延年混在人群最后方,随大流地叩首。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意气风发的永乐大帝。 这部大典确实伟大,只可惜后世命途多舛,几经战火,散佚了大半。 但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眼下这场皆大欢喜的戏码,确实唱得十分漂亮。 【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点卯。”顾延年在心中默念。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一丝清凉之气融入脑海。 顾延年感觉前些日子校勘古籍留下的一丝眼部疲劳瞬间消散。 视界变得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百步之外,朱棣龙袍上用金线绣着的云纹细节。 大典呈递完毕,百官散去。 顾延年随着同僚们慢悠悠地往回走,心中盘算着午膳吃些什么。 听闻秦淮河畔新开了一家苏式面馆,那蟹黄面做得极地道。 今日既然皇帝赏了修书官员每人五两银子,倒是可以去打个牙祭。 这太平盛世的滋味,需得细细品尝才是。 永乐六年的盛夏,热得如同要把人放在蒸笼里烤。 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被毒太阳晒得发烫。 街边卖酸梅汤和小冰水的摊贩生意格外出奇的好。 顾延年特意向上官告了半日假,换了一身透气的月白色杭绸直裰。 坐在街角的一处凉棚里,面前摆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 他那高达六百多点的体质,早已做到了寒暑不侵。 这等炎热的天气,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连一滴汗都不会出。 但为了不显得过于特立独行,他还是会拿出一把折扇,时不时地扇上两下,做出一副苦夏的模样。 “这绿豆汤熬得火候差了些,沙子没去净。” 顾延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冰水,暗自点评。 正当他端起碗准备喝时,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伴随着百姓惊恐的尖叫和小贩推车翻倒的破裂声。 “闪开!都给本王闪开!” 一个嚣张至极的怒吼声如同半空打了个焦雷。 顾延年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的西域烈马正发了狂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马背上,一个身穿蟒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正紧紧抓着缰绳。 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冲天。 他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马鞭,肆意抽打着挡路的行人。 汉王,朱高煦。 这位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曾被朱棣许诺“勉之,世子多疾”的皇子。 如今在金陵城里可以说是横行霸道。 他仗着军功和皇帝的偏爱,根本不把太子朱高炽放在眼里。 行事乖张暴戾,满朝文武皆是敢怒不敢言。 烈马受了惊,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冲到了凉棚附近。 一个扎着冲天辫,大约四五岁的女童,正呆呆地站在路中央。 手里还拿着一串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那黑马的铁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将女童踩成肉泥。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绝望的惊呼,几个妇人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 朱高煦虽然喝醉了,但也察觉到了不妙。 拼命死勒缰绳,但那发狂的烈马哪里还受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凉棚阴影里的顾延年,眼神依然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折扇,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带壳花生。 顾延年拇指指肚微微一弹。 “嗖。” 那颗花生米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残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嘈杂的人群。 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黑马前腿膝关节处的一处麻穴。 花生米在接触马腿的瞬间,化为齑粉。 那匹原本狂奔的烈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腿猛地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距离女童不足三尺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惯性让马背上的朱高煦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了出去。 在地上连滚了十几圈,撞在一个卖西瓜的摊子上才停下来。 摔得七荤八素,满头满脸都是红色的西瓜汁,狼狈到了极点。 一切发生得太快。 围观的百姓只看到那马突然自己失了前蹄摔倒,救了那小女孩一命。 纷纷在心中暗呼菩萨保佑。 几名汉王府的护卫这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七手八脚地将摔得晕头转向的朱高煦从一堆烂西瓜里搀扶起来。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朱高煦甩了甩头,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勃然大怒。 “这该死的畜生!给本王宰了它!宰了它!” 护卫们不敢怠慢,抽出佩刀便将那匹还在地上抽搐的黑马乱刀砍死。 街上乱作一团,小女孩的母亲冲上来一把抱住女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高煦骂骂咧咧地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去,留下了一地狼藉和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凉棚里。 顾延年用一条干净的绢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少许灰尘。 端起那碗冰镇绿豆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诸位皇子之间的火气,也是越来越大了啊。” 他像个最普通的看客一样,与旁边几位茶客一起摇头叹息,谴责着汉王的跋扈。 随后在桌上留下两枚铜钱。 摇着折扇,悠哉悠哉地走进了金陵城错综复杂的深巷之中。 朝堂上的夺嫡大戏已经拉开帷幕。 胖太子与狂汉王的明争暗斗必将愈演愈烈。 而他顾延年,只需每日点卯,冷眼旁观这权力的角逐。 偶尔弹出一颗花生米,当做这场大戏的微小注脚罢了。 第10章 辣椒种子 光阴似箭,永乐六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都要早一些。 立冬刚过,金陵城便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座皇城妆点得银装素裹。 红墙绿瓦在白雪的映衬下,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一丝属于北国的苍茫。 翰林院的炭火供应向来按品级发放,顾延年作为一个七品编修,分到的炭火自然不多。 且多是些容易冒烟的劣质木炭。 好在他并不惧寒。 今日的翰林院显得有些冷清。 因逢大雪,不少官员都告了病假。 顾延年倒是准时到了衙门,完成了今日的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习惯性地将属性点分配完毕后,顾延年被上官指派了一项差事。 去礼部主客司,核对一份新到的海外藩国朝贡礼单。 自永乐三年郑和首次下西洋归来后,大明的威名远播海外。 这几年,西洋诸国纷纷遣使来朝,进贡奇珍异兽。 礼部主客司的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时常需要借调翰林院的文官去帮忙整理文书。 顾延年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踩着积雪,不紧不慢地来到了礼部衙门。 主客司的偏厅里,堆满了各种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木箱。 几个主事正捧着账册,核对着西洋使臣带来的物品清单。 “苏门答腊国,贡胡椒五百斤,苏木一千斤,大斑豹一只……” “满剌加国,贡沉香百斤,犀角十对……” 顾延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研开朱墨。 开始将那些杂乱的清单謄抄到正式的皇家档案上。 他写得不快不慢,字迹端正圆润,透着一股不争不抢的平和。 “顾大人,您瞧瞧这个,西洋人进贡的这玩意儿,长得跟树根似的,说是能吃,叫什么番薯的前身,也不知是不是诓人的。” 一个年轻的礼部小吏凑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沾着泥土,有些发蔫的块茎植物,满脸好奇。 顾延年停下笔,抬眼望去,心中微动。 那并非番薯,而是一块品质极差的南洋芋头。 但在大明人的眼中,海外来的一切都显得稀奇。 “海外诸国,风物与我大明迥异。这东西既然能远渡重洋送来,想必在当地也是果腹之物。” 顾延年语气平淡地应答着。 “这帮蛮夷,就拿这种土疙瘩来糊弄我大明天朝。咱们郑大人带去的可是上好的丝绸和瓷器啊。” 小吏撇了撇嘴,随手将那块芋头扔回了箱子里。 顾延年没有接话。 他知道,大明的航海事业虽然空前绝后。 但在经济上却是一笔彻头彻尾的赔本买卖。 厚往薄来,是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却也掏空了国库。 不过,这是肉食者谋之的事情,与他一个长生点卯人何干? 他继续誊抄着礼单。 在单子的末尾,他看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锡兰山国,贡奇花种子一袋。 在整理完毕交接时,顾延年十分自然地塞给了那名礼部小吏几百文钱的辛苦费。 并微笑着指了指角落里那袋无人问津的种子。 “内人平日里喜爱侍弄些花草,不知这西洋的种子,能否讨要几颗,权当回去让她开开眼界。” 顾延年找了个寻常的借口,尽管他是个单身汉。 小吏收了钱,掂量了一下,喜笑颜开。 “顾大人客气了!这等不知名目的草籽,入不了陛下的眼,扔在库房也是发霉。您全拿去便是,就当是下官孝敬您的。” 顾延年道了声谢,将那袋种子收入袖中,撑开油纸伞,走出了礼部大门。 回到自己的小院,雪下得更大了。 顾延年拍去肩头的雪花,走到院子角落的空地上。 用铲子清理出一块积雪,将那袋种子倒了出来。 那是一些坚硬且呈现出深褐色的种子,透着一丝淡淡的辛辣气息。 这并不是什么奇花,而是西洋的辣椒种子。 他将种子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虽然知道这严冬时节无法发芽。 但来年开春,他就能在这大明朝吃上一口地道的辣味了。 回到屋内,顾延年升起炭火,将一个地瓜丢进火盆的灰烬里煨着。 他走到窗前,听着雪落下的簌簌声,思绪飘得很远。 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洋,郑和的宝船或许正在狂风巨浪中搏杀。 北方的草原上,朱棣的铁骑正磨刀霍霍,准备将蒙古人彻底赶进荒漠。 而金陵城内的皇宫里,太子与汉王正在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 这天下如同一盘巨大的棋局。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拼命厮杀。 生命如夏花般绚烂,却又短暂得可怜。 顾延年转身回到火盆前,用铁钳将烤得表皮焦黑的地瓜拨弄出来。 一股香甜的气息顿时弥漫在狭小的屋内。 他剥开焦皮,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瓜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任凭天下风云变幻,这严冬里的烤地瓜,滋味才最是长久啊。” 大明朝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的岁月,依然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明天卯时,又该去翰林院点卯了。 …… 永乐七年,春。 秦淮河畔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陵城内一派莺歌燕舞的繁华景象。 然而,大明朝堂上的气氛,却如同塞外吹来的朔风。 透着一股肃杀与狂热交织的躁动。 奉天殿内,永乐帝朱棣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如炬。 自靖难之役后,大明疆域虽稳。 但北方的蒙古残部依然时常南下劫掠,成了朱棣的一块心病。 近日,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斩杀了大明使臣郭骥。 彻底激怒了这位马背上夺天下的帝王。 “淇国公丘福听旨!” 朱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班列之中,一位须发皆白,却依然身姿挺拔的老将大步迈出,单膝跪地。 “老臣在!” “朕命你为征虏大将军,率精骑十万,出塞平叛!务必将本雅失里那狂徒的头颅,悬于午门之上!” “臣遵旨!定当踏平漠北,扬我大明国威!” 丘福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满朝文武皆以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位靖难第一功臣。 而在皇城另一侧的翰林院内,顾延年正坐在自己的值房中。 手中拿着一管湖笔,蘸满浓墨,在一本新修的《大明律》副本上慢条斯理地添补着脱漏的字句。 外面的喧闹声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几位年轻的编修正聚在廊下,兴奋地议论着朝廷此次出兵的壮举。 “淇国公乃当世名将,此番率领十万百战精锐出击,定能将那鞑靼人打得丢盔弃甲!” “正是!我大明铁骑威震天下,区区蛮夷,不过是螳臂当车!”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同僚们的豪言壮语,笔尖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场被满朝文武寄予厚望的北征,将会是一场何等惨烈的灾难。 历史上的永乐七年,淇国公丘福轻敌冒进,率领一千先锋孤军深入。 最终在胪朐河中了鞑靼人的埋伏。 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一战尽没。 那位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不仅自己身死国灭,还连累全家被剥夺爵位。 第11章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欺我。” 顾延年在心中暗自思忖。 但他只是一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人微言轻。 若是他现在跑去午门外大喊“此战必败”。 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锦衣卫当作乱党抓进诏狱,剥皮萱草。 对于一个长生者而言,最忌讳的便是去阻挡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 【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 “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意念一动,一丝清明注入脑海,让他的思绪越发清晰。 如今他的各项属性已经逼近七百大关。 即便是十天十夜不合眼,精神依旧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到了傍晚散衙的时分,顾延年收拾好书案,缓步走出了翰林院。 回到自己那座幽静的小院,他第一时间走向了墙角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空地。 那里,是他去年冬天从礼部主客司顺回来的西洋种子。 经过一整个春天的悉心照料,松软的泥土中,终于钻出了几株嫩绿色的幼苗。 两片心形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顾延年蹲下身,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周围的泥土。 “长得倒是不错。”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等到了秋天,便能结出果实。在这大明朝吃上一口地道的辣味,指日可待。” 他站起身,去井边打了一桶清水。 小心翼翼地给这些幼苗浇水。 院墙外,隐隐传来大军开拔的苍凉号角声。 十万将士正辞别妻儿,踏上那条注定无法生还的绝路。 顾延年听着那号角声,神色淡然地看着水珠在嫩叶上滚动,折射出夕阳的余晖。 天下大势的悲欢离合,与这小院里的一草一木,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永乐七年,秋。 金陵城的秋老虎分外凶猛。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连日来,兵部和通政司的官员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自淇国公丘福率领十万大军出塞以来,已有数月。 起初还有捷报频传,说大军已渡过胪朐河,势如破竹。 可最近半个月,北边的军报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金陵城的官场上空盘旋。 这一日清晨,顾延年照例来到翰林院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点完卯后,他正准备去后堂泡一壶新得的蒙顶甘露。 便见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胡广脸色惨白,步履踉跄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胡学士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连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未曾察觉。 “胡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几位编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胡广颤抖着嘴唇,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败了……全败了!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刚到通政司……淇国公中伏,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整个翰林院的大堂内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十万百战精锐,大明最锋利的刀刃,就这么没了? 那可是靖难之役中打出来的铁血之师啊! “不仅是淇国公,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全部阵亡,连全尸都未曾找回!” 胡广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陛下在奉天殿龙颜大怒,一脚踹翻了御案,当场气吐了血!如今宫里已经戒严,锦衣卫四处出动,满城风雨啊!” 几位年轻的官员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十万将士的阵亡,意味着京军主力被重创。 若是鞑靼人趁机挥师南下,这金陵城岂不是岌岌可危? 在一片恐慌与哀嚎声中,顾延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神色从容。 他伸手扶正了一把被同僚撞歪的椅子。 随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将昨日未看完的史书翻开。 那书页上记载着前朝的兴衰更替,兵败如山倒的例子比比皆是。 “这便是凡人的悲哀,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顾延年在心中默默叹息。 未过多久,宫里的中官便带着圣旨来到了翰林院。 皇帝下令,命翰林院即刻拟写祭文,安抚阵亡将士家属。 同时,将丘福的爵位褫夺,家属悉数流放海南。 整个翰林院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顾延年作为最底层的编修,被分派到了謄抄阵亡将士名册的苦差事。 厚厚的几十本账册堆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籍贯。 每一个冰冷的文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顾延年研好墨,提笔开始誊写。 他的手很稳,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平和。 他的心如同一面光洁的古镜,照见世间的生老病死,却不染半分尘埃。 那些死于大漠风沙中的亡魂,与他漫长的生命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夜幕降临,金陵城内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十万大军,不知有多少是金陵本地的子弟。 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层凄云惨雾之中。 顾延年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将謄抄好的名册整齐地码放在案头,吹灭了蜡烛。 走出翰林院,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这天,终于是凉下来了。” 顾延年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向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盘算着,院子里的辣椒已经红透了,明日休沐,正好可以采摘下来晾晒。 战火烧不到他的小院,那一口期盼已久的辣味,才是他如今最挂心的事情。 永乐七年,冬。 一场罕见的暴雪席卷了金陵,将这座江南水乡冻成了一座冰城。 丘福兵败的阴霾依然笼罩在朝堂之上,但永乐帝朱棣并没有被这场惨败击垮。 相反,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在奉天殿的大朝会上,朱棣拔出天子剑,一剑砍断了御案的龙角。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誓言。 “来年开春,朕必当亲率大军,御驾亲征,扫平大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为了筹备明年的北征,整个大明朝的战争机器开始满负荷运转。 粮草、兵饷、马匹的筹措,全压在了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这位生性仁厚,体态丰硕的太子爷,日夜在前星门理政。 短短几个月便熬得双眼通红,身形竟也清瘦了些许。 此时的顾延年,正悠哉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享受着冬日里的独特乐趣。 第12章 胖子造访寒舍 堂屋正中,那只熟悉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炭火舔舐着炉底,上方架着一口打造精巧的铜锅。 锅内的汤底并非往日的清汤,而是翻滚着一层厚厚的红油。 那是顾延年用牛油、花椒、八角。 以及他亲手种出并晒干的西洋红辣椒,精心熬制而成的麻辣火锅底料。 红油翻滚,辛辣霸道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散了冬日的严寒。 顾延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持长筷。 将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入红汤中。 只需七上八下,羊肉便蜷缩变色,挂满了红亮的油脂。 他迫不及待地将羊肉送入口中,一股强烈的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 “痛快!” 顾延年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这缺少刺激性调料的明朝初年,这一口麻辣,简直是对味蕾的极致犒劳。 正当顾延年准备下第二盘羊肉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顾延年微微一愣。 他瞬间感知到了门外的情况。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人气息绵长,脚步极轻,显然是身负绝顶武功的内家高手。 而被这两人护在中间的,是一个呼吸沉重,脚步虚浮的胖子。 顾延年放下筷子,站起身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厚重狐白裘的富态中年男子。 他生得一张圆润的和气脸,只是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顾延年目光一闪,立刻认出了此人。 赫然当今皇太子,朱高炽。 他怎么会微服跑到自己这偏僻的巷子里来? 顾延年心思电转,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拱手问道: “这位客官,夜深雪重,不知叩门有何贵干?” 朱高炽身后的一名便衣侍卫刚想上前呵斥,却被朱高炽抬手拦住。 太子吸了吸鼻子,那张疲惫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馋意。 他本是偷偷微服出宫,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散散心,缓解一下筹备军需的巨大压力。 却没想到路过这处小院时,被一股从未闻过的奇特霸道香气勾住了魂。 “这位先生有礼了。” 朱高炽语气温和。 “鄙人姓黄,是个路过的客商。这雪下得实在紧,又闻到先生院中飘出的异香,腹中饥寒交迫,不知可否讨杯热茶暖暖身子?鄙人愿出纹银十两作为酬谢。” 顾延年心中暗笑,这太子爷倒是个实诚的吃货。 他故作迟疑了一下,随后敞开大门。 “黄老爷客气了,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快请进,只是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朱高炽留下两名护卫在院外守候,独自跟着顾延年走进了堂屋。 一进屋,那股麻辣的香气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朱高炽的胃。 他看着那口翻滚着红油的铜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黄老爷请坐。这是在下自己瞎琢磨的吃法,名曰火锅,用了一些西洋商人带来的香料,味道辛辣,不知您吃得惯吃不惯。” 顾延年递过去一副干净的碗筷。 朱高炽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夹起一片羊肉学着顾延年的样子在锅里涮了涮,便放入口中。 轰! 那股直冲脑门的辣味,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身体。 额头上的汗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闷和郁结一扫而空。 “卧槽!” “呼,好叽霸辣!好生痛快!” 朱高炽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大口喘气,手中的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一块接一块的羊肉下了肚,朱高炽吃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这种粗犷辛辣的食物,与宫中那些精雕细琢,寡淡无味的御膳截然不同。 充满了生猛的市井气息。 “先生这汤底,当真是神仙滋味!” 朱高炽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水,看着顾延年,眼中满是赞赏。 “鄙人走南闯北,还从未吃过如此霸道过瘾的食物。今日这一顿,便觉得这漫天风雪都不算什么了。” “黄老爷过誉了。这世间的烦心事,多如牛毛,有时就像这外头的风雪,你越是硬抗,便越觉得冰冷刺骨。” 顾延年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冻豆腐,放入锅中。 “倒不如坐下来,吃顿热乎饭。这肚子暖了,力气足了,再大的风雪,不也得一步步走过去吗。” 朱高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这个穿着简朴,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这番话听似是市井粗语。 但落在他这个为了筹措大军粮草而焦头烂额的太子耳中,却仿佛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奇效。 是啊,十万大军的粮饷,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躁又有何用? “先生说得在理。肚子暖了,力气足了,再难的坎也能跨过去。” 朱高炽哈哈一笑,眉宇间的愁云消散了大半。 这一夜,大明朝最尊贵的储君。 在一个七品小官的寒舍里,吃着最辛辣的火锅,流着最畅快的汗。 而顾延年,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如同看着戏台上一个为了家国天下而操劳的角儿。 他添了一把柴,让那炉火烧得更旺些。 第13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永乐八年,二月。 金陵城的迎春花还未完全绽放。 凛冽的春寒依旧在街巷间徘徊。 但整座都城已经被一种狂热的战争氛围彻底点燃。 永乐帝朱棣,这位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兑现了他在奉天殿上立下的誓言。 五十万大军陈兵于京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战马的嘶鸣声和军士们的操练声,连远在皇城内的翰林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大明建国以来,皇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御驾亲征。 顾延年今日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便穿戴整齐,来到了翰林院。 与往日的清闲不同,今日的翰林院一片忙乱。 官员们都在为出征的祭文,诏书以及随军的文书做最后的校对。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熟练地在点卯册上画了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在心中默念。 随着一股清凉之意融入脑海。 他感到连日来因为衙门事务繁杂而产生的一丝困倦瞬间消散。 他的各项属性如今已稳稳跨过了七百的大关。 整个人站在那里,哪怕收敛了所有的气息,也隐隐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点完卯,顾延年正准备去给自己泡一壶茶。 便见掌院学士胡广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顾延年,你且收拾一下案头的物件。” 胡广连气都没喘匀,便直接开口吩咐。 “东宫那边缺个整理卷宗的录事,太子爷亲自点了你的名,让你即刻去文华殿当差。”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正忙碌的编修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投来错愕而又艳羡的目光。 文华殿,那可是太子监国理政的地方。 能去东宫当差,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未来的权力中心。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这便是妥妥的从龙之功。 在旁人看来,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顾编修,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顾延年心里却是一阵无奈。 他自然知道太子朱高炽为何会点他的名。 去年冬日雪夜的那顿麻辣火锅,终究是让这位贪嘴的储君记住了他。 去东宫当差,意味着要直面这大明朝最核心的政治风暴。 远不如在翰林院藏经阁里当个透明人来得清闲。 但他更清楚,皇权之下,容不得他一个小小七品官说半个“不”字。 “下官遵命。” 顾延年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没有表现出半点受宠若惊。 简单收拾了几支用惯的湖笔和一方砚台,便跟着来传唤的太监前往文华殿。 五十万大军开拔的仪式 隆重。 顾延年走到承天门外时,恰好赶上大军出征。 朱棣身披金甲,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威仪,压得道路两旁的百姓和百官大气都不敢喘。 顾延年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五十万大军将会在漠北的斡难河畔大败本雅失里,洗刷丘福兵败的耻辱。 朱棣将带着无上的荣耀凯旋。 而这其中,不知又要埋骨多少他乡之客。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他只是一个安静的看客。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 朱棣带走了朝廷大部分的精兵强将,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太子朱高炽。 监国之责,重如泰山。 前线的粮草辎重,后方的民生安抚,甚至还有汉王朱高煦留在京中的党羽暗中使绊子。 种种压力全压在了朱高炽那肥胖的肩膀上。 顾延年被安置在偏殿的一个角落里,面前堆满了来自各省的粮草调拨卷宗。 他的新差事,就是核对这些繁杂的数字,确保前线的供应不断。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朱高炽穿着一身常服,满脸疲惫地走进了偏殿。 他挥退了随从,径直走到顾延年的书案前。 “顾先生,别来无恙啊。” 朱高炽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眼神中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顾延年连忙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唤下官一声顾录事便可,先生二字,下官万不敢当。” 朱高炽摆了摆手,随意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在这文华殿里,孤连个能说句交心话的人都没有。满朝文武,不是跟孤绕弯子,就是变着法地给孤出难题。” “孤今日把你调来,一是看重你做事沉稳,二是……” “孤实在想念先生那日的那口火锅了。” 说到最后,这位监国太子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委屈。 父皇出征,把千斤重担丢给他。 汉王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太需要一点粗暴的刺激来缓解压力了。 顾延年看着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仁宗皇帝,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殿下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这便去御膳房寻些食材。” 顾延年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火锅今日是吃不成了,殿下要处理政务,不宜大汗淋漓。下官给殿下做碗酸辣粉开开胃,如何?” “甚好!甚好!” 朱高炽连连点头,眼角终于舒展开来。 顾延年转身离去。 他虽然被卷入了东宫的漩涡,但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安分守己地点卯。 顺便给这位压力山大的太子做几顿饭。 这日子,倒也还能过得下去。 永乐八年,夏。 金陵的酷暑如同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闷热与潮湿之中。 知了在柳树上拼命地嘶鸣,却叫不出一丝凉风。 前线战事正紧,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文华殿内,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降不下朱高炽心头的焦火。 顾延年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手执朱笔。 正飞速地翻阅着几本来自山东布政使司的粮草转运账册。 高达七百一十五点的精神属性,让他的大脑犹如算盘。 旁人需要几个人拿着算盘扒拉一整天的账目,他只需目光一扫。 那些庞杂的数字便在脑海中自动排列,计算,比对,瞬间得出结果。 突然,顾延年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笔由济南府转运至真定府的粮草损耗上。 账面上写着: 遇暴雨,粮船漏水,霉变损耗两成。 底下盖着济南知府和押运官的印鉴,手续齐全,似乎合情合理。 但顾延年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立刻调出了半个月前钦天监呈报的山东气象堪舆志。 半个月前,济南府至真定府一带确实有雨。 但只是阵雨,绝非能导致粮船大规模进水的暴雨。 更何况,这批粮食是前线急需的精米,这“损耗”的两成,不偏不倚。 正好够填补汉王朱高煦留在京中的某些产业此前的亏空。 “借着天灾的幌子,挖墙脚挖到前线大军的嘴里了,顺便还能给监国太子扣一顶筹措不力的帽子。好手段。” 顾延年心中冷笑。 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 毕竟,揭露这种牵扯到皇子和地方大员的贪腐案,极容易引火烧身。 但若是前线粮草真的因此断了顿,朱棣盛怒之下,整个文华殿的人恐怕都得跟着陪葬。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正思忖间,朱高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偏殿。 第14章 大明朝的天,还早着呢 他刚刚批阅完几十份奏折,胖胖的脸颊上布满了汗珠,眼神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 “顾录事,山东那边的账目核对得如何了?” 朱高炽在一旁的凉榻上坐下,端起一碗冰镇绿豆汤一饮而尽。 顾延年将那本账册合上,放在一旁,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恭敬地递上一条浸过凉水的帕子。 “回殿下,账目大体无误。” 顾延年语气平缓,“只是这核对账目,让下官想起了一件趣事。” “哦?何等趣事,说来听听,权当解乏了。” 朱高炽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顾延年微微欠身,说道:“下官从前在老家时,曾见一家面馆掌柜盘账。那掌柜是个实在人,每日买多少面粉,卖多少碗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到了月底,总是亏空。” “他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暗中观察,才发现是那揉面的伙计,每次揉面时都偷偷在案板缝隙里藏下一小团。” “日积月累,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朱高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帕子停在了半空。 顾延年继续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道: “掌柜质问伙计,伙计却喊冤,说这盛夏多雨,面粉受潮发霉,损耗在所难免。掌柜便去查了老黄历,发现那月虽有雨,却多是晴天,面粉库房又地势极高,哪里会受潮两成之多?这谎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那双原本透着疲惫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无比。 他死死盯着顾延年,呼吸逐渐粗重。 “顾录事,孤听懂了你的趣事。” 朱高炽声音低沉,指了指顾延年书案上的账册。 “把那老黄历,拿给孤看看。” 顾延年没有多言,转身将山东布政使司的账册。 连同钦天监的堪舆志,一并呈递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朱高炽飞快地翻阅着那两本册子。 当他对比完济南府的损耗报告和钦天监的气象记录后。 胖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一巴掌拍在凉榻的小几上。 “混账东西!国难当头,竟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朱高炽咬牙切齿,压低的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他们这是要绝了前线将士的生路,来绝孤的后路啊!” 顾延年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讲故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顾延年,你做得很好。极好。”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七品小官。 “若非你细心如发,孤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下官只是职责所在,胡乱联想罢了,当不得殿下夸奖。” 顾延年拱手道。 朱高炽站起身,拿起那两本册子,大步向正殿走去。 他要即刻下令,密调锦衣卫和都察院的人,以雷霆之势彻查山东粮草一案。 汉王的人既然伸了爪子,就别怪他这个做大哥的直接给剁了。 顾延年看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随后将其揉碎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这朝堂的局,他不想入。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不经意间,轻轻拨动一下命运的算盘珠子。 至于能荡起多大的涟漪,那便是执棋者的事情了。 永乐八年,秋。 凉爽的秋风吹散了金陵城持续数月的闷热。 也吹来了一封令举国欢腾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大捷!前线大捷!陛下亲率铁骑,于斡难河畔大破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斩首数万,缴获牛羊无数!” 报捷的轻骑背插红旗,一路高呼着冲入金陵城门,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整座都城瞬间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经历了去年的惨败,大明太需要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屈辱,重振天朝上国的威仪了。 文华殿内,朱高炽双手捧着捷报,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父皇天威!大明万胜!” 这位监国大半年的太子,终于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这大半年来,他如履薄冰,筹措军需,应对暗箭,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 顾延年站在偏殿的廊下,看着宫女太监们喜极而泣的模样,脸上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场胜利,在他的意料之中。朱棣的军事才能,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五十万大军对阵早已没落的蒙古残部,本就是碾压之局。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顾延年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越发深不可测的力量,心境一如这秋日的天空般高远澄澈。 大军凯旋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 那天,金陵城万人空巷。 顾延年没有去凑热闹挤在承天门外迎接圣驾。 他只是提早向文华殿告了假,回到了自己那座幽静的小院。 院子角落里,那几株辣椒长势喜人,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尖锐如朝天一柱的小辣椒。 在秋阳的照耀下宛如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顾延年拿了一个小竹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地里。 耐心地将那些熟透的辣椒一个个摘下。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城门方向,隐隐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声。 那是永乐帝朱棣,带着无上的荣光,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可以想象,此时的朱棣,必定是意气风发。 觉得自己建立的不朽功业足以并肩汉武唐太宗。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霸业笑谈中。” 顾延年将一颗火红的辣椒丢进竹筐,轻声哼唱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所以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结局。 斡难河的大捷虽然辉煌,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朱棣的余生,将陷入对蒙古无休止的征战之中。 五次北伐,最终也会倒在第五次北伐归来的榆木川上。 王朝的兴衰,帝王的更替,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短暂的浪花。 顾延年将摘好的辣椒铺在簸箕里,放在院子中央晾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却诱人的辛辣味。 他转身回到屋内,生起红泥小火炉,架上陶壶,煮上了一壶陈年的普洱。 沸水翻滚,茶香四溢。 顾延年端起茶盏,走到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落里随风飘落的秋叶。 外面是属于朱棣的喧嚣与荣耀。 而这方小院,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宁静与长生。 在文华殿当差的这大半年,他见识了权力的残酷,也顺手化解了太子的危机。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沉迷于那种运筹帷幄的快感。 明天,五十万大军论功行赏,朝堂又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 但他顾延年,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去点卯的七品录事。 茶水温润入喉,顾延年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岁月悠长,好戏连台。 这大明朝的天,还早着呢。 第15章 不入这棋局半步 永乐九年,春。 大军凯旋的余热早已散去,金陵城外的柳树又添了新绿。 永乐帝朱棣的雄心壮志并未因斡难河的捷报而停歇。 反倒如烈火烹油般愈发炽盛。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长江,越过了中原。 直指北方的北平。 那才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他心中真正的大明都城。 要迁都,便要保证百万漕粮能够顺畅北上。 然而,元末战乱加上多年失修。 山东境内的会通河段早已淤塞不堪,粮船根本无法通行。 朱棣一声令下,工部尚书宋礼奉命前去疏浚运河。 这疏浚运河的差事看似落在工部头上。 但背后征调几十万民夫,筹措海量钱粮的重担,再一次毫无悬念地砸在了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文华殿内,朱高炽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眉头紧锁。 他那宽大的常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连日来的熬夜理政,让这位本就忧思极重的太子又清瘦了一圈。 “三十万民夫的口粮,山东布政使司叫苦连天,户部的银库里跑老鼠……父皇这是要把孤放在火上烤啊。” 朱高炽揉着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内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皆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轻。 朱高炽烦躁地翻了两本奏折,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负着手,漫无目的地在殿内踱步。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偏殿。 偏殿的角落里,顾延年正端坐于书案前。 他的面前是一摞半尺高的工部卷宗,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卷宗上。 书案旁边,一只小巧的紫砂泥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混合着八角、桂皮、茶叶与酱油的醇厚香气,正一丝一缕地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这是顾延年闲来无事,用精准把控火候,熬煮的一锅茶叶蛋。 听见脚步声,顾延年抬起头,见是朱高炽,便欲起身行礼。 “罢了罢了,顾录事免礼,孤就是随便走走。” 朱高炽摆了摆手,顺势在顾延年对面的一张酸枝木圈椅上坐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紫砂泥炉吸引了过去。 “你这煮的又是何物?这香气倒是有几分安神之效。” 顾延年神色从容,拿起一旁的湿帕子垫着手,将泥炉的盖子掀开一角。 “回殿下,不过是几枚鸡卵。下官用去岁的陈茶,配上几味寻常香料慢火煨煮,权当打发这漫长的当差时光。” 顾延年语调平缓,“殿下若是不嫌弃这粗鄙之物,下官剥一个给殿下尝尝?”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宫里的御膳精致是精致,但总透着一股刻板的味道。 反倒是顾延年这里时不时捣鼓出的市井吃食,总能奇迹般地安抚他焦躁的肠胃。 顾延年用竹筷夹出一枚茶叶蛋。 手法 灵巧地剥去那层带着大理石般龟裂纹路的蛋壳。 放入一只白瓷小碟中,推到朱高炽面前。 蛋白被卤汁浸透,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朱高炽咬了一口,茶香与香料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口感弹牙,回味悠长。 “好手艺。” 朱高炽赞了一声,三口两口便将一枚茶叶蛋吃得干干净净。 心头的火气竟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他端起一旁的茶盏漱了口。 看着顾延年那张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开始大吐苦水。 “顾录事,你说孤这个太子当得是不是格外憋屈?运河淤塞,几十万人在山东挖泥巴,工部天天来催要钱粮。孤去哪里给他们变出那么多银子来?” 顾延年垂着眼眸,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知道,太子并不是真的在向他要银子,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倾听者。 在这文华殿里,他顾延年不结党,不逢迎,且嘴巴极严。 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忧国忧民,下官一介微末小吏,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顾延年语气温和,仿佛在拉家常。 “只是下官老家在乡野,常看农人治水。若是河道堵了,农人从不一味地用死力气去挖泥。” 朱高炽目光一闪:“哦?那他们如何做?” “水往低处流,这本是天地至理。” 顾延年缓缓说道。 “农人会去请教村里活得最久的老翁。老翁闭着眼睛便能知晓这方圆十里的地势高低,暗流走向。寻着那水脉的关窍所在,只需轻轻扒开一道口子,借用旁边的溪水一冲,淤泥自散。” “这叫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远比几十个壮汉挥着锄头死干要省力得多。” 朱高炽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这位监国太子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大笑起来。 “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去请教活得最久的老翁!顾延年啊顾延年,你这几句话,可是点醒了孤这个梦中人!” 工部尚书宋礼虽然懂工程,但他毕竟是朝廷大员。 哪里比得上山东本地那些与运河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河工熟悉水脉? 只要找到关键的水源和地势节点,引水冲沙,工程量便能锐减。 钱粮的消耗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朱高炽豁然开朗,急不可耐地站起身。 甚至连落在衣襟上的茶叶末都来不及拂去,便步履匆匆地赶回正殿。 他要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东,命宋礼广访民间隐士与老河工。 顾延年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历史上的宋礼正是在民间访得了布衣老人白英,采纳了其“引汶济运”的奇策。 才最终建成了南旺分水枢纽,彻底打通了会通河。 他不过是将这段史书上的记载,化作一个乡野故事随口说出罢了。 至于破局之人究竟是谁,那是历史的定数。 他依然不入这棋局半步。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顾延年熟练地将点数加在“精神”上,随后重新盖上紫砂泥炉的盖子。 茶叶蛋还得再煨上两个时辰,那味道才叫真的绝。 永乐九年,夏。 六月的金陵,酷热难当。 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撕心裂肺,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晒得发烫。 泛着一股子水草腐败的腥气。 今日正逢顾延年休沐。 虽然不用去文华殿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但顾延年依然在卯时正刻准时睁开了双眼,在心中默念打卡。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将这珍贵的一点加在了“力量”上。 如今他的力量属性已经逼近八百大关,哪怕是随手在青砖上捏一把,都能如同捏豆腐一般捏出指印。 这种超越凡人极限的身体素质,让他在这酷暑之中连一滴汗都不曾出。 浑身肌肤清凉如玉。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绚烂的火烧云。 顾延年的小院里,架起了一个铁网烤架。 炭火烧得通红,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鲜活鲤鱼被剖开洗净,用葱姜料酒腌制后,正平铺在烤架上。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阵阵青烟。 顾延年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竹刷,不紧不慢地将一层红亮诱人的酱料均匀地刷在鱼肉上。 这酱料是他用去年秋天收获的西洋辣椒,配合花椒,孜然以及多种香料秘制而成。 酱料一接触到滚烫的鱼肉,一股浓烈霸道,令人垂涎三尺的奇异辛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极轻地敲响了三声。 顾延年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句:“门没闩,黄老爷自己进来便是。” 高达八百点的精神力,早已让他对周遭事物的感知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界。 那虚浮的脚步声,略带喘息的频率。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微服私访成瘾的监国太子,再无旁人。 第16章 好一个点卯翁 院门被推开,果然是穿着一身普通绸缎员外郎服饰的朱高炽。 身后依旧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家高手。 “顾录事这鼻子,简直比孤养的猎犬还要灵!” 朱高炽哈哈一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毫无储君架子地走到烤架旁。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烤得焦黄冒油的鲤鱼,猛吞口水。 “殿下谬赞了。下官只是对吃食上心些罢了。” 顾延年微微欠身,随手指了指院里的一张竹榻。 “殿下请坐,这鱼还得翻个面再烤上一炷香的时间,方能入味。” 朱高炽依言坐下,护卫立刻上前用蒲扇为他打扇。 “顾延年,孤今日可是特意来寻你这口吃食的。” 朱高炽叹息了一声,脸上的疲态在这市井小院中终于暴露无遗。 “山东那边传来捷报,宋礼听了孤的旨意,访得了一位名叫白英的汶上县老人。那老者真乃神人,提出在南旺筑坝,引大汶河之水济运。如今水脉已通,运河疏浚指日可待!” 顾延年一边翻转着烤鱼,一边平静地答道:“恭喜殿下。这乃是大明之福,殿下之功。” “功?父皇的圣意一日千变,汉王又在京中四处散播孤的谣言,孤这东宫之位,坐得犹如针毡啊。” 朱高炽苦笑连连。 他太累了,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算计和压力,让他这个胖子常常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录事的小院里,闻着这满是烟火气的饭菜香。 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大明太子。 “殿下多虑了。这世间的烦恼,多半是庸人自扰。烤鱼熟了,殿下且尝尝。” 顾延年用铁铲将烤好的鲤鱼盛入一只宽大的粗瓷盘中。 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端到了朱高炽面前。 麻、辣、鲜、香,四种味道在热力的催发下完美交织。 朱高炽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那霸道的辣味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味蕾防线。 紧接着便是花椒的酥麻和鱼肉的鲜嫩。 “嘶~哈~” 朱高炽被辣得满脸通红,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这极致的感官刺激却让他大呼痛快。 “过瘾!太痛快了!这西洋辣椒果真是个好物件!” 顾延年也拉了个马扎坐在对面,替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悠悠地吃着鱼肚子上一块最嫩的肉。 “顾延年,你这脑子里总装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和这等绝世的吃食。” 朱高炽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 “你年纪轻轻,胸中却似藏着千沟万壑。孤有时候真看不透你。你难道就想在这七品官的位置上,干一辈子录事?” 顾延年放下竹筷,目光清澈地迎上朱高炽那看似随意,实则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回殿下,下官所求极简。” 顾延年语气诚恳,不见半点虚伪。 “下官自幼愚钝,不通经世致用之学。只愿每日能按时去衙门点卯当差,得一份俸禄,闲暇时烹茶煮酒,翻阅几卷古书。” “若是能求得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看尽这世间花开花落,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朱高炽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在这大明官场,谁不是为了权力削尖了脑袋钻营? 他听惯了那些大义凛然的效忠誓言,也见惯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孔。 但唯独眼前这个顾延年,他看不出半点伪装。 这个人,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就像一块滑不溜手的鹅卵石,安静地躺在溪流底部,任凭上面水流如何湍急,他自岿然不动。 “长命百岁,看尽花开花落……好一个点卯翁!” 朱高炽大笑起来,心中彻底放下了对顾延年的最后一丝防备。 “既然你无心仕途,孤便成全你这份清闲。只要孤在这位置上一天,保你在这文华殿里,能安安稳稳地看你的书,点你的卯!” “下官多谢殿下恩典。” 顾延年微微拱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不仅要活到百岁,他还要一直活下去,直到这大明朝化为尘土。 而太子的这句承诺,无疑为他接下来的点卯生涯,加了一把 稳固的保护伞。 永乐九年,秋。 凉风习习,吹散了金陵城的暑气。 一份天大的捷报随着秋风送入了皇宫。 历时大半年的会通河疏浚工程,在工部尚书宋礼和民间治水奇人白英的通力合作下,终于宣告全线贯通! 从此,江南的百万漕粮将不再依赖危险的近海海运。 而是可以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直达北平。 这对于一心想要迁都的永乐帝朱棣来说,无疑是清除了最后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奉天殿上,朱棣龙颜大悦。 不仅重赏了工部官员,破天荒地连连夸赞太子朱高炽“筹措有功,调度得当”。 甚至赏赐了东宫不少奇珍异宝。 汉王朱高煦的党羽们见风使舵,纷纷偃旗息鼓,东宫的危机暂时得以解除。 文华殿内的气氛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朱高炽一连几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顾录事,孤听闻你平日里最喜看些野史游记。” 朱高炽心情极好地走到偏殿,亲自将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子放在顾延年的书案上。 “这是南边藩国进贡的几本孤本古籍,讲的都是海外的风土人情,父皇赏了孤,孤留着也无用,便赐给你罢。” 顾延年站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木匣。 “下官叩谢殿下赏赐。此等孤本,下官定当仔细研读,好生珍藏。” 朱高炽看着顾延年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不禁有些感慨。 此次运河能顺利疏浚,顾延年当初那个关于“农人治水”的故事功不可没。 虽然顾延年自己从不居功,但这笔账,朱高炽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延年啊,你在这文华殿当差也有大半年了。账目核对得从无差错,孤有心提拔你去户部历练历练,做个主事,你意下如何?” 朱高炽试图打破顾延年这种近乎古怪的淡泊。 户部主事那是正六品,且是 肥差的实权职位。 这若是换了旁人,早已经感恩戴德地跪下谢主隆恩了。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退后半步,长揖倒地。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涕零。” 顾延年语气平静如初。 “只是下官生性愚钝且散漫,若去了户部那等繁剧之所,怕是会因为核算缓慢而误了朝廷大事。” “下官在这文华殿的一方角落里,整理些往来卷宗,便已觉得十分妥当。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第17章 被逼娶亲 朱高炽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见过把官帽子往外推的人。 看着顾延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朱高炽终于确信,此人是真的无欲无求。 “罢了,罢了。” 朱高炽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顾延年笑骂道。 “你这厮,真乃我大明朝的第一奇人。不争权,不贪财,就守着你那二尺见方的书案。孤也不强求你,你便安心在这里做你的录事吧。” “谢殿下体恤。” 待朱高炽离开偏殿后,顾延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那个黄花梨木匣,一股陈旧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确实是 难得的海外孤本。 顾延年抚摸着那粗糙的纸页,心境一片平和。 提拔?升官? 在这封建王朝,官做得越大,距离龙椅就越近,距离死亡也就越近。 他一个拥有无尽寿命的人,为何要去为了那短短几十年的权势去刀口舔血? 他只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 他不入局,却能在此山外,清清楚楚地看着局中人的喜怒哀乐。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顾延年将属性点加在了“敏捷”上。 他抬起手,目光落在案头的一颗坚硬的核桃上。 没有使用任何内力,也没有做出任何发力的姿态,仅仅只是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颗连铁锤都要用力才能砸开的厚皮核桃,在他两指之间瞬间化作了 均匀的碎片。 连里面完整的核桃仁都没有伤到分毫。 高达八百多点的全属性,已经让顾延年拥有了类似于神话中“陆地神仙”般的恐怖实力。 但他只是将核桃仁挑出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后将碎壳扫入废纸篓。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斑驳陆离。 顾延年翻开第一页孤本游记,沉浸在了异国他乡的奇诡传说之中。 文华殿外的风云变幻,似乎永远也吹不进这方宁静的小天地。 …… 永乐十年,春。 金陵城的烟柳正是一年中最繁茂的时节。 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早早地换上了簇新的纱幔。 大明朝的国力在朱棣的强力推行下,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顶峰。 文华殿内,监国太子朱高炽正借着午后的一丝闲暇,与几位东宫属官闲话家常。 顾延年坐在偏殿的书案后。 一边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各地送来的春闱举子名册,一边在脑海中完成今日的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熟练地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上,随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说起来,孤这几日看各部官员的履历,倒是发现了一桩奇事。” 朱高炽胖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穿过敞开的槅扇,落在了偏殿的顾延年身上。 “顾录事,孤记得你建文元年便入了翰林院,算算年头,在这官场也蹉跎了十四个春秋了吧?” 顾延年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走到正殿,恭敬回话。 “回殿下,正是十四年。” “十四年,光阴似箭啊。” 朱高炽上下打量着顾延年,眉头微微皱起。 “孤怎么瞧着,你这容貌与孤当年初见你时,竟分毫不差?这满朝文武,谁不是熬得两鬓斑白,唯独你,像是被岁月忘了似的。” “且你如今当有三十好几了,为何履历上仍是孤身一人?这般年纪不娶妻生子,莫不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 “若真有困难,孤便奏请父皇,从宫中放出的秀女里替你赐一门亲事,如何?” 此言一出,顾延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长生者的容貌固然不会衰老。 但在凡人眼中,这便是不合常理的妖异。 更何况,皇帝赐婚,赐下来的极有可能是锦衣卫的眼线,或者是某个势力的探子。 真要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进了自家院子。 他这清净日子便算是彻底到头了。 顾延年心思电转,面上却迅速作出一副惶恐且羞赧的神色,长揖到地。 “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这副皮囊只是天生面嫩些罢了。至于成家之事,万万不敢劳烦殿下与陛下。” “实不相瞒,下官老家早已定下一门亲事,只是前些年女方家中长辈接连仙逝,守孝耽误了岁月。这几日,下官正托了媒人,准备下聘迎娶呢。” “哦?原来如此。” 朱高炽见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强求,只笑着打趣了一句。 “既然好事将近,成亲那日,别忘了给文华殿的同僚们散些喜糖。” “这是自然,下官遵命。” 退回偏殿后,顾延年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落实这桩“凭空捏造”的婚事。 一个三十多岁,容貌不老且独居的官员,在这个注重宗族伦理的时代,太过扎眼了。 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帮他掩人耳目,挡住外界窥探的挡箭牌。 休沐之日,顾延年换上一身便服。 寻到了金陵城里口风最紧,办事最牢靠的王媒婆。 他的要求古怪: 不求门第,不求颜色,只求女方性情 安静,无依无靠。 且最好是年纪大些,急需一个安身之所的女子。 王媒婆收了足足十两纹银的赏钱,效率奇高。 不过三日,便给他寻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女子姓沈,单名一个婉字,年方二十有五。 在这大明朝,二十五岁未嫁,已是地地道道的老姑娘了。 沈婉的父亲原是建文朝的一个九品巡检,靖难时死于乱军之中,家道中落。 她带着一个老眼昏花的祖母艰难度日,如今祖母过世,她孤身一人。 只求能有一口饱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两人在媒婆的见证下见了一面。 顾延年一身青衫,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沈姑娘,顾某是个性情冷淡之人,此番结亲,是为了应付官场的规矩。你若进门,内宅之事全由你做主,吃穿用度绝不短缺。” “只要你安分守己,你我相敬如宾,顾某必保你一世安稳。” 沈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裙,面容清秀。 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她听完顾延年的话,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全凭顾大人做主。” 半个月后,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抬进了顾延年的小院。 没有大摆宴席,没有十里红妆,只有文华殿的几个同僚来喝了杯淡酒。 夜深人静,红烛摇曳。 顾延年走进卧房,看着端坐在床榻上的沈婉。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备好的锦被,在窗下的罗汉床上铺好。 “这屋子宽敞,你睡床,我睡榻。” 顾延年和衣躺下,“早些歇息吧,明日我还得去衙门点卯。” 沈婉安静地吹灭了红烛。 院外的打更声悠悠传来。 顾延年闭上双眼,呼吸平稳。 他在这大明朝的身份拼图,终于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掩护。 第18章 深藏功与名 永乐十年,夏。 金陵的夏日总是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梅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顾延年的小院里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砖地上的苔藓被铲得干干净净。 几盆兰草在檐下长得郁郁葱葱。 沈婉是个称职的挡箭牌。 她不问顾延年的公事,也不探究他为何整夜在罗汉床上打坐而不需睡眠。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扫洒,生火做饭。 将顾延年的官服熨烫得平平整整。 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极少,却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平衡。 顾延年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 这种纯粹的契约关系,让他免去了应付情感纠葛的麻烦,又能完美地融入大明官员的生活轨迹之中。 这一日傍晚,雨势渐歇。 顾延年散衙归来,刚换下官服,正坐在堂屋里翻看一本新得的农书。 沈婉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汤,便默默退回了后院。 不多时,院门被人叩响。 顾延年放下书卷,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披黑色斗笠,身形微微佝偻的老者。 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布满周围,却双目如电的脸庞,正是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少师姚广孝。 “少师大人。” 顾延年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大人快请进。” 姚广孝收起滴水的雨伞,跨过门槛。 目光锐利地环视了一圈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 他的视线在后院门帘处停顿了一瞬,那里隐约传来女子浣洗衣物的轻微水声。 “听闻顾录事月前娶了妻,老衲一直未曾道贺,今日正巧路过,便来讨杯茶喝。” 姚广孝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声音透着岁月沧桑的沙哑。 顾延年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用沸水烫过茶盏,冲泡了一壶粗茶,恭敬地奉上。 “少师大人日理万机,能降临寒舍,已是下官的莫大荣幸。” 顾延年神色自若地在一旁坐下。 姚广孝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茶水略带苦涩,没有半点名贵茶品的馥郁。 他放下茶盏,看着顾延年。 “陛下决意迁都顺天府,紫禁城的图纸,老衲已反复推演了数月。” 姚广孝的话题转得极快,仿佛不经意间的闲聊。 “那太和殿的位置,需镇压北方的王气,又要承接江南的地脉。顾录事在文华殿整理群书,见多识广,对这风水堪舆之术,可有什么见地?” 这是一次隐晦的试探。 紫禁城的营建乃是国之重器,姚广孝拿这等机密来问一个七品录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顾延年垂下眼眸,神色诚惶诚恐。 “少师大人说笑了。下官平日里只知死记硬背些公文账册,哪里懂得什么风水堪舆的大道。” 顾延年回答得滴水不漏。 “紫禁城乃天子居所,有少师这等神人运筹帷幄,自然是万世基业,稳如泰山。下官只知按部就班地整理工部送来的木料账目,其余的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黑衣宰相阅人无数,能一眼看穿太子朱高炽的仁厚与算计。 也能看透汉王朱高煦的狂妄与野心。 但在顾延年面前,他总是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个人没有软肋,没有野心,甚至连一丝对权力的好奇都没有。 他就像一团空气,明明存在,却又无迹可寻。 “也罢。” 姚广孝微微摇头,干枯的手指转动着佛珠。 “老衲活了快八十载,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皆被这名利二字所累。你这般守得住清静的人,老衲也是头一回见。”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或许才是真正的大道。” 顾延年低头称是,并不接话。 姚广孝没有久留,雨停后便起身告辞了。 顾延年将他送出门外,看着那辆简朴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 他回到屋内,将姚广孝用过的茶盏洗净收好。 这位智多近妖的老人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违和感。 但在找不到任何破绽的情况下,最终选择了将他归类为“看破红尘的隐士”。 这对于顾延年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他重新拿起那本农书,继续在微弱的烛火下翻阅。 永乐十年,秋。 随着几场秋雨的降下,金陵城迎来了凉爽的时节。 而大明朝堂上的气氛,却因为一道从奉天殿传出的圣旨,彻底沸腾了起来。 永乐帝朱棣正式下诏,升北平为顺天府,全面启动营建北京紫禁城的浩大工程。 并命各部院衙门开始筹备北迁事宜。 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搬家,更是整个大明政治,经济,军事中心的一次战略大转移。 江南的富商巨贾被迫抽调北上充实京畿。 四川、湖广的千年楠木被砍伐顺江而下。 山东的临清砖石如小山般堆积在运河码头。 文华殿作为太子监国理政的中枢,瞬间被海量的卷宗和公文淹没。 顾延年面前的书案上,木料、石料、工匠、民夫的名册堆得比他人还要高。 他手中拿着一支湖笔,在纸面上飞速地勾画核对。 朱高炽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回过东宫寝殿了。 他眼底的乌青极重,胖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听着户部尚书汇报那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急得直扯胡须。 “殿下,工部昨日又送来文书,说是川广一带运送巨木的民夫死伤甚众,且山路崎岖,木料常有滚落损毁,请求户部再拨十万两白银抚恤开道。” 一名户部侍郎苦着脸汇报道。 朱高炽气得猛拍桌子: “十万两?国库里的银子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告诉工部,银子只有五万两,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克服!” 大殿内乱作一团,争吵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顾延年坐在偏殿的角落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木偶。 处理着分发到他手里的账目。 他那高达近千点的恐怖力量和敏捷被他完美地收敛在体内。 连翻页的动作都和普通书办毫无二致,绝不显露半分异于常人的身手。 在核对一份关于运木水路的折子时,顾延年发现工部规划的一条路线需要逆水行舟,耗费人力。 他并没有站出来大声指出,也没有去向太子邀功。 他只是提起笔,在旁边的一张空白笺纸上,用端正的小楷写下了前朝在此段水域利用汛期顺流漂木的旧例。 写完后,他将这张笺纸漫不经心地夹在了那份折子的最上方。 然后将其归入了“待呈递”的卷宗篓里。 当日下午,这份折子被送到了工部侍郎的案头。 侍郎看到那张笺纸,如获至宝,立刻将其据为己有。 修改了运木方案,不仅省了人力,还为户部省下了一大笔银子。 太子大悦,重赏了那位工部侍郎。 而真正出主意的顾延年,此刻正走在散衙回家的路上。 他顺道在街角的肉铺买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提在手里,步履平稳。 第19章 下旨迁都 回到小院,沈婉迎上前来,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肉,转身去了灶间。 不多时,一盘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便端上了桌。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 顾延年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肉汁的醇香让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今日衙门事忙,过些时日,朝廷要迁都顺天府,你我也需随行北上。” 顾延年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 “家里的物件,得空便慢慢规整起来吧。” 沈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起身替他盛了一碗梗米饭。 夜色渐渐笼罩了金陵城。 顾延年坐在罗汉床上,闭上双眼。 北迁的序幕已经拉开,大明朝最辉煌的篇章即将在这漫长的历史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用去争抢功名,也不用去厮杀博弈。 他只需安静地坐在这趟驶向未来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风起云涌。 …… 永乐十一年,春。 江南的草木正发着疯似的抽枝散叶,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浓郁的春意之中。 然则大明朝廷上下的官员们,却无暇去赏花踏青。 自打永乐帝朱棣下了迁都的恩旨,整个京师便如同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迁都,绝非一朝一夕,搬几件家具那般简单。 这是大明帝国的心脏大平移。 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 无数的衙门要将积攒了几十年的黄册,鱼鳞图册,绝密档案卷宗。 连同官家眷属,库房金银,统统顺着刚刚疏浚好的大运河运往北平。 这等千头万绪繁杂至极的重担,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监国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文华殿偏殿内,顾延年正端坐于书案前。 “点卯。” 他在心中默念。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一股 清凉的舒爽感在脑海中荡漾开来,顾延年的双眼越发明亮。 他面前堆着成百上千份来自六部与通政司的物资调拨单。 凭着高达八百多点的精神属性,他只需随意一扫,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便如同有生命的游鱼一般。 自动在他的脑海中归类校对。 就在这 安静的时刻,正殿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朱高炽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满脸烦躁地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扯着自己常服的领口,身后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东宫属官。 “乱套了!全乱套了!”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宽大的圈椅上,木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兵部昨日装船的堪合对不上,户部说丢了三大箱湖广历年的赋税账册,工部更是把运送紫檀木料的船只和运送火药的船只编在了一起!” “这要是半道上走了水,孤这太子也不用当了,直接找根白绫吊死在奉天门外算了!” 几个属官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顾延年停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来。 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水壶,自然地泡了一壶君山银针。 倒出一盏,双手端到朱高炽面前的茶几上。 “殿下息怒,喝口清茶润润嗓子。” 顾延年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 朱高炽看了顾延年一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 “延年啊,孤这几日连睡觉都觉得有无数张嘴在耳边喊着要船、要车。这百官家眷加上各衙门的卷宗,浩浩荡荡十几万人,光是装箱造册,就已经让底下的人晕头转向了。” “你那脑瓜子向来灵光,可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顾延年微微欠身,重新走回自己的书案旁。 他知道太子现在需要的不是长篇大论的安抚,而是立竿见影的手段。 “下官日日在文华殿整理群书,见识浅薄,哪里懂得这等调度天下的国策。” 顾延年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只是下官老家以前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大户,有一年那大户要将几十个仓库的货物全部搬迁到百里之外的新城。起初也是乱作一团,布匹丝绸常有丢失混淆。” 朱高炽眼睛一亮,立刻挥手让地上跪着的属官们退下,身体前倾。 “后来呢?那大户是如何做的?” “那大户后来请了个跑过海船的老账房。” 顾延年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块镇纸,继续说道。 “老账房定下规矩,不再按物件的贵贱来装车,而是去木材行订制了数千个大小完全相同的结实木箱。不管里面装的是绫罗绸缎还是粗布麻衣,统统装入这些一般大小的木箱之中。” “如此一来,马车装载时便可严丝合缝,不会倾倒。”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统一木箱,倒是方便装运。可里面的东西混了又当如何?” “殿下明鉴,这便是那老账房的第二手绝活。” 顾延年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几个符号。 “他在每个木箱的表面,用不同的漆色画上标记。红漆代表甲等贵重,黑漆代表乙等寻常。” “接着,在漆色上写上天干地支。比如红甲辰,不仅代表这箱子里的东西贵重,还对应着账本上甲辰页的名目。” “如此一来,搬运的苦力只需认颜色和字号,根本不需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账房先生按图索骥,丝毫不乱。”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朱高炽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这种将后世物流仓储中标准化集装箱与条码编号的理念,被顾延年用通俗的民间故事包装着说了出来。 虽然看似简单,但在大明朝这种靠着人眼去识别,靠着嘴巴去交接的原始搬运体系中,无疑是一场降维打击。 “喵啊!” 朱高炽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一个统一装箱,好一个天干地支!工部和户部那帮饭桶,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竟还不如一个乡野老账房变通!” 顾延年退后半步,低眉顺目。 “下官只是随口讲了个乡间趣事,殿下觉得能解闷便好。” “解闷?你这趣事可是救了孤的大急了!” 朱高炽大步走到书案前,飞快地提笔研墨,开始起草旨意。 “传孤的旨意,命工部即刻赶制统一规制的木箱,户部牵头,将所有要北迁的卷宗账册全部按天干地支编号封箱。违令者,严惩不贷!” 随着旨意的下达,文华殿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顾延年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浅呷了一口。 天下大事犹如一团乱麻,他并不想去当那个挥刀斩乱麻的英雄。 至于出风头,那是不存在的。 在履历上,他依然是那个只会死记硬背,按时点卯的平庸录事。 永乐十一年,夏。 连日来的暴雨终于停歇,金陵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然而比阳光更耀眼的,是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最终停靠在龙江宝船厂的那支庞大舰队。 三宝太监郑和,完成了他的又一次下西洋壮举。 带着满载的异国奇珍,香料宝石,以及各国使臣,荣耀归来。 这一次,郑和带回来的不仅是财富,还有一件震动大明朝野的“祥瑞”。 据礼部的官员称,西洋的麻林国进贡了一头传说中的神兽,麒麟。 此兽鹿身牛尾,马蹄鱼鳞,头生一角,非太平盛世绝不出现。 永乐帝朱棣闻听此讯,龙颜大悦。 当即下令百官于奉天门外集结,他要亲自接受这瑞兽的朝拜。 顾延年作为东宫的录事,自然也要跟着太子朱高炽以及满朝文武去凑这个热闹。 第20章 水贼劫道 烈日当空,广场上的青砖被烤得发烫。 顾延年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利用自己高达八百点的体质,轻易地锁住了全身的毛孔。 在一群汗流浃背,摇摇欲坠的官员中,显得异常清爽。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敏捷上。” 随着礼乐声响起,奉天门大开。 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卫下,几个肤色黝黑的异国使臣,牵着一头高大无比的怪兽缓缓走入广场。 满朝文武瞬间沸腾了。 “天降祥瑞!真乃天降祥瑞啊!” 一位老御史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吾皇圣德,感天动地,方有麒麟现世!大明万年!” 赞美之声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高台上的朱棣满面红光。 虽然表面上还要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但眼底的笑意已是掩盖不住。 顾延年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微微踮起脚尖。 透过前面官员的官帽缝隙,看清了那头被众人顶礼膜拜的“麒麟”。 长长的脖子,带着斑块的皮毛,两只如同天线般的小角,正嚼着树叶。 用一种无辜且呆滞的眼神看着这群激动的大明官员。 长颈鹿啊。 顾延年强忍着嘴角的抽搐,拼命地将自己那种荒谬感压制下去。 这便是历史的盲区。 在这群四书五经读破万卷的大儒眼中,未曾见过的奇异生物,配上附会穿凿的古籍记载。 便成了上天对皇帝德行的最高嘉奖。 没有人会去深究这生物到底在异国他乡是个什么地位。 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歌功颂德,让皇帝高兴,让天下人相信大明正统的借口。 “真是好大一场戏。” 顾延年在心中默默评价。 这头长颈鹿,大概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高的待遇。 朝贺大典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等百官散去,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连路都走不动了。 顾延年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步履轻快地回了家。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 后院的井台边,沈婉正将洗好的几件青布长衫晾在竹竿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长发用一根荆钗随意地挽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声音轻柔平静。 “大人回来了。今日天热,妾身在井水里镇了些凉面,拌了您吩咐的黄瓜丝和芝麻酱。” “辛苦了。” 顾延年走到水盆边净了手。 “家里那些大件的家具,可都贴上条子了?” “都贴好了。按照大人的吩咐,带不走的物件全数发卖,只留下了大人平日里用惯的书本和细软,分别装了三个红漆木箱。” 沈婉一边将凉面端上石桌,一边有条不紊地回话。 这便是顾延年最满意沈婉的地方。 她不多话,不越界,办事 麻利。 她知道他们随时要跟着朝廷迁往北平,便早早地将这小院打理得清清爽爽,随时可以拔营起寨。 两人隔着石桌坐下,安静地吃着凉面。 院外,街坊邻居还在兴奋地议论着那头天降的“麒麟神兽”。 而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清脆声响。 大明朝的狂热与他这个长生者无关。 他只需要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吃好每一顿饭,看好每一场戏。 永乐十一年,秋。 随着几场秋风扫过,金陵城外的树木渐渐染上了一层金黄。 大明朝的北迁大业,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第一批随同太子朱高炽北上的官员及家眷,浩浩荡荡地在下关码头登船。 新疏浚的会通河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承载着数以千计的官船和漕船。 首尾相接,白帆遮天蔽日。 顾延年因为在文华殿当差,被分到了太子座船后方的一艘中型官船上。 这艘船主要装载东宫的部分卷宗,同行的人不多,环境倒也清静。 沈婉被安置在底舱的女眷区域,顾延年则在甲板上的一个小隔间里安顿了下来。 船队顺江而下,随后转入大运河,一路向北。 秋高气爽,运河两岸的风景如画。 对于许多一辈子没离开过江南的官员来说,这漫长的水路是一场折磨。 晕船,水土不服者大有人在。 但对顾延年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悠闲的公费旅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在摇晃的船舱中完成日常打卡后,顾延年习惯性地将属性加在“力量”上。 随后,他搬了一把竹制躺椅,放在甲板背风的角落里。 泡上一壶陈皮普洱,拿出一本志怪,悠然自得地吹着运河上的秋风。 行至山东境内微山湖一带,水域渐渐变得宽阔。 两岸的芦苇荡深不见底,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明初年,虽说天下承平。 但这等水网密布之处,往往隐藏着些许铤而走险的水贼流寇。 或是白莲教的残余势力。 以往他们绝不敢招惹官船,但这次北迁船队太过庞大,拉长了战线。 护卫的官兵难免首尾难顾。 有些落单或装载财物的船只,便成了这些亡命之徒眼中的肥羊。 这一日傍晚,天色渐暗。 船队在湖面上一字排开,准备抛锚夜宿。 顾延年正端着紫砂壶喝茶,高达八百多的全属性让他瞬间察觉到了水下的异样。 他闭上眼睛,凭借着惊人的听力,清晰地分辨出。 在左侧那片浓密的芦苇荡中,正有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小艇。 如同水蛇般悄无声息地向他所在的这艘官船靠近。 小艇上散发着微弱却刺鼻的桐油和火药气味。 “水贼劫道?倒也是一出好戏。” 顾延年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根本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去找船上的护卫示警。 他只是站起身,平静地将躺椅往后挪了三尺,避开了船舷边的一个视线死角。 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翻看手中的志怪。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异变陡生! “嗖嗖嗖!” 十几支带着火星的火箭从芦苇荡中激射而出,钉在了官船的侧舷上。 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咬着单刀,顺着飞虎爪的绳索,如同灵猴般翻上了甲板。 “有贼!敌袭!” 船上的水手和护卫军士顿时乱作一团,铜锣声被敲得震天响。 杀戮在甲板上瞬间爆发。 这些水贼 悍勇,下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 几个没来得及拔刀的军士瞬间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甲板。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的水贼头目,提着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 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阴影里,正悠闲地喝着茶的顾延年。 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居然还在喝茶? 这诡异的画面让那水贼头目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先宰了这当官的!拿他的人头祭旗!” 水贼头目大喝一声,纵身一跃,如同一头饿虎般扑向顾延年。 那柄九环大刀裹挟着劲风,直劈顾延年的面门。 在常人眼中,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那书生绝对会被劈成两半。 然而,在顾延年眼中,这水贼的动作慢得简直令人发指。 他高达八百多的敏捷,让他能在毫秒之间计算出无数种应对方案。 但他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 不出手。 第21章 懂事妻子 就在那水贼头目跃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狂徒休狂!”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道银白色的寒芒从顾延年左侧的船楼顶端激射而下。 那是负责护卫这艘船的锦衣卫百户,他早已在暗处蓄势待发。 “扑哧!” 绣春刀 精准地从侧面贯穿了水贼头目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水贼的身体在半空中横向飞出,“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距离顾延年脚尖只有半寸的甲板上。 鲜血喷涌而出,却奇迹般地没有溅到顾延年的青色官服上分毫。 这一切,完全在顾延年挪动躺椅那三尺的计算之中。 水贼头目抽搐了两下,便断了气。 锦衣卫百户拔出刀,回身一脚将尸体踢开,转头看向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文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定力,当真少见。 “顾大人受惊了,贼人猖狂,卑职来迟一步。” 百户拱了拱手。 顾延年放下紫砂壶,用一种 平稳的语气说道: “将军神威,刀法如神,下官佩服。有将军在此,贼人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说罢,他重新拿起那本,仿佛刚才掉在他脚边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片落叶。 此时,远处水面上火光冲天。 太子座船周围的精锐水师终于反应过来。 巨大的战船如同碾死蚂蚁般冲入了水贼的小艇阵型中。 火炮轰鸣,箭如雨下。 这场规模不大的劫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屠杀。 顾延年端坐于风暴的中心,听着周围的惨叫与厮杀,嗅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将一块晒干的地瓜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这北上的路,倒是比在翰林院里有趣多了。” …… 永乐十一年,冬。 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的庞大船队,终于在通州码头缓缓靠岸。 历经数月的颠簸,即便是身强体壮的军汉也露出了几分疲态。 更遑论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家眷。 然而,当众人走下跳板,踏上顺天府的土地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江南那般温润的微风。 而是一股仿佛能将骨髓冻僵的凛冽寒流。 北方的严冬,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毫不留情地给这些初来乍到的南人来了一个下马威。 顾延年穿着一件厚实的青布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如常地走在人群中。 他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依然感觉犹如置身于和煦的春日。 沈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身上已经裹了三层夹袄,却依然冻得嘴唇微微发紫。 但她一声未吭,只是默默地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紧紧跟随着顾延年的步伐。 “这北地的风,像刀子。” 顾延年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汤婆子,转身递给沈婉。 “拿着暖暖手。咱们的住处已经在城南的宣武坊安排妥当了,雇辆马车,半个时辰便能到。” “谢大人。” 沈婉双手接过汤婆子,感受着那股透过黄铜传来的温热。 冻僵的手指总算恢复了几分知觉。 她依然守着本分,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此时的顺天府,或者说未来的北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工地。 由于紫禁城还在紧锣密鼓地营建之中,太子朱高炽以及六部衙门只能暂时在一处旧宫殿群里办公。 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运送砖木的牛车和骡马。 号子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黄土飞尘。 顾延年的新家,是一座位于窄巷深处的一进小四合院。 比起金陵的那座院子,这里显得更加逼仄且陈旧。 院墙上的青砖有些剥落,屋顶的瓦片也长满了枯黄的衰草。 但好在院子正中有一棵粗壮的老枣树,平添了几分生机。 推开院门,沈婉立刻展现出了她那强悍的持家能力。 她顾不上赶路的疲惫,迅速放下包裹,从井里打水生火,擦拭门窗。 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将这间积满灰尘的小院收拾得焕然一新。 甚至还在正房的火炕里烧上了热腾腾的柴火。 顾延年坐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透过刚刚糊好高丽纸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在心中默念完成打卡后,顾延年将属性点加在了“体质”上。 如今的北平危机四伏,北边的蒙古人随时可能打草谷。 体质强些,终归是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大人,晚饭想吃些什么?” 沈婉在门外轻声问道。 “妾身刚才去街口的集市看了看,北地不比江南,冬日里除了大白菜和萝卜,极少见绿叶菜。倒是羊肉便宜得很。” “那便吃羊肉锅子吧。” 顾延年想了想,吩咐道。 “你去割两斤肥瘦相间的羊肉片了,再买几块冻豆腐和一坛子烈酒。这大雪天的,就该吃些暖身子的。” 入夜后,顺天府飘起了鹅毛大雪。 狂风卷着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小院的堂屋里,一口铜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羊骨高汤。 顾延年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上韭菜花和芝麻酱,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膻与酱料的醇厚完美融合,一口烈酒下肚,顺着食道燃起一团火热。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小口吃着白菜的沈婉,随口说道: “不必拘谨,肉买得多,敞开了吃。在这北地,若不吃得壮实些,是熬不过这寒冬的。” 沈婉微微点头,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羊肉。 大明朝的权力中心正在向北转移。 而顾延年在这个陌生的都城里,依然稳稳地扎下了自己的根。 管他外面如何风雪交加,他只需守着这方小院,每日去衙门点卯。 这日子便不算难熬。 第22章 随军出征?不去 永乐十二年,春。 积雪融化,顺天府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如同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只因北方的局势又变了。 瓦剌部的首领马哈木,在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并击败了鞑靼之后,野心极度膨胀。 竟开始收容大明叛逃的军士,甚至数次带兵在边境挑衅,劫掠商队。 永乐帝朱棣,这位骨子里流淌着战争血液的帝王,哪里容得下这等挑衅。 他立刻下达了备战的圣旨。 准备进行他人生的第二次御驾亲征,誓要将马哈木的瓦剌铁骑彻底碾碎。 大军出征,首重粮草与地形。 太子理政的临时场所,位于旧宫内一处名为“天渊阁”的二层高楼。 顾延年依然在这里担任录事,负责管理刚刚从金陵运抵,堆积如山的兵部与户部过往卷宗。 这一日午后,顾延年刚刚完成点卯,正将一点属性加在“精神”上。 享受着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 突然,天渊阁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铿锵声。 “皇上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喏,天渊阁厚重的木门被两名锦衣卫猛地推开。 身披重甲,面容威严透着浓烈杀气的朱棣,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 太子朱高炽,兵部尚书方宾以及几位军机大臣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给朕找!洪武二十九年,燕山中护卫出塞巡逻时,绘制的那份忽兰忽失温周边的水源舆图,立刻给朕翻出来!” 朱棣的声音如雷霆般在天渊阁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瓦剌大军极有可能退守忽兰忽失温一带。 那地方地势复杂,若无当年的水源图,几十万大军深入大漠,一旦断水,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尚书方宾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息怒!臣等这便找,这便找!” 几个尚书和侍郎立刻扑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未来得及完全归档的木箱中,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然而,金陵运来的卷宗浩如烟海。 当初装箱时虽然有编号,但这些大人们平时只管发号施令,哪里清楚底下的具体编排。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满地都是散乱的纸张和卷宗,几位朝廷大员急得满头大汗。 官服上沾满了灰尘,却连那份舆图的影子都没看到。 朱棣的脸色阴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当”的一声砍在旁边的柱子上。 “一群饭桶!国家养你们何用!大军开拔在即,连一份舆图都找不到,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朱棣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朱高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穿着青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从角落的书案后平静地站了起来。 正是顾延年。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只是微微低垂着头,步伐沉稳地走到那堆木箱前。 “陛下息怒,兵部诸位大人日理万机,不熟悉这等微末的归档之事。” 顾延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在这剑拔弩张的大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凌厉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顾延年身上,宛如实质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何人?你能找到?” 顾延年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微臣文华殿录事顾延年。微臣这就为陛下取图。” 他没有像那些大臣一样乱翻,而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摞木箱前。 他对这天渊阁内数万份卷宗的摆放位置了如指掌。 顾延年看了一眼木箱上的漆色和天干地支编号,伸手抽出了标有“黑漆丙申”字样的木箱。 他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个蒙着防潮油布的长条形布袋。 解开系绳,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到半盏茶。 顾延年双手将羊皮卷宗呈递到朱棣面前。 “陛下,这便是洪武二十九年,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所绘之忽兰忽失温及周边七处暗泉的水源舆图。” 朱棣一把抓过卷宗,哗啦一声展开。 只看了一眼,朱棣眼中的怒火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图上山川河流,水源绿洲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他苦寻不着的那一份。 “好!好极了!” 朱棣连道两声好,随即转头,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七品小官。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书呆子。 但刚才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以及精准的寻物能力。 让这位马上皇帝生出了一丝好奇。 “你叫顾延年?这数万卷宗,你是如何做到瞬间便找出此图的?” 朱棣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顾延年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平缓。 “回陛下,微臣愚笨,不懂兵法韬略,只会些死记硬背的笨功夫。此前在金陵装箱时,太子殿下定下了天干地支的编排之法。” “微臣便将兵部与户部的总目录背了下来,那份舆图编号为丙申七十二,故而能轻易寻得。” 朱棣微微一愣。 背下了总目录? 这数万份卷宗的目录,那是何等庞大的记忆量。 “哦?那你给朕说说,洪武三十一年,户部拨给大宁卫的冬衣是多少件?” 朱棣存了考校的心思,随口报了一个冷门的数据。 顾延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瞬间作答。 “回陛下,洪武三十一年,因辽东遇寒灾,原定拨给大宁卫的八万件冬衣,临时抽调了两万件前往辽阳,实发大宁卫六万件,耗银十一万三千两。” 大阁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们面面相觑。 他们自己都记不清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这小录事竟然对答如流。 朱棣看着顾延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死记硬背的笨功夫!” 朱棣的笑声在天渊阁内回荡,显然心情极佳。 他戎马一生,最看重的人才只有两种。 一种是能上马冲锋陷阵的猛将,另一种便是能将后勤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干吏。 顾延年刚才展现出的堪称恐怖的记忆力和精准的执行力。 在朱棣眼中,简直是一部活着的大百科全书。 “顾延年,你这记性,在这故纸堆里当个七品录事,着实委屈了。” 朱棣将手中的羊皮舆图卷好,递给身旁的兵部尚书,转头看向顾延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此次亲征瓦剌,中军大帐正缺一个调度粮草文书的赞画。你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随朕出征。若是立下功劳,朕保你一个五品郎中!”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们纷纷向顾延年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皇帝亲点随军赞画,这等于是直接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然而,顾延年心中却是一沉。 随军出征? 那岂不是要天天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不仅要忍受大漠的风沙,还要随时面临兵败或者被流矢射中的风险。 他一个长生者,去凑这种刀口舔血的热闹作甚? 第23章 永乐帝亲征瓦剌 顾延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声音中适时地带上了几分惶恐与战栗。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然……然微臣万死,不敢奉诏。”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杀气重新弥漫开来。 “你敢抗旨?难道朕的封赏,还请不动你这尊大佛?” “微臣不敢!” 顾延年浑身“颤抖”了一下,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微臣天生胆小如鼠,见血便晕。且微臣不通骑术,若是随军出征,不仅无法为陛下分忧,反而会因为晕马而拖累大军行程。更何况,微臣家中有个体弱多病的糟糠之妻,若微臣远赴大漠,她恐有性命之忧。” “微臣这等废物,只配在京中替陛下看管这些死物。若去了前线,万一记错了军粮数目,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说得窝囊,毫无半点读书人的风骨和男儿的血性。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延年,眼中的欣赏逐渐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贪生怕死,只顾老婆孩子的软骨头。 在他看来,好男儿就当马革裹尸,建功立业。 眼前这个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录事。 终究只是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酸腐书办。 “父皇息怒。” 一直未作声的太子朱高炽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求情。 “这顾延年是儿臣用惯了的人。他性格木讷,确实不通半点军务,见只死鸡都能吓破胆。但他在这天渊阁理账,却是本分。” “前方将士打仗,后方也需要人将这些军需账目一笔笔理清。还请父皇将他留在京中,继续给儿臣当个差役使唤吧。” 朱高炽深知顾延年的脾性,这个时候站出来,既是保下这个得力属下。 也是顺着朱棣的毛捋。 朱棣冷哼了一声,甩了甩宽大的龙袍袍袖。 “罢了!朕的大营里,不养这等废物!” 朱棣满脸嫌弃地移开目光。 “既然你喜欢这故纸堆,那便在这天渊阁里待到老死吧!赏你两匹内造的杭绸,拿回去给你那病婆娘裁衣裳。起驾!”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延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直到朱棣的仪仗彻底离开了天渊阁,大阁内的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几位尚书抹着额头的冷汗,看向顾延年的眼神中,除了鄙夷,还多了一丝嘲笑。 这等泼天的富贵都不敢接,当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顾延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案前,将朱棣赏赐的两匹杭绸抱在怀里。 五品郎中?他一点都不稀罕。 这两匹能做冬衣的杭绸,倒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散衙后,顾延年抱着两匹绸缎回到了小院。 沈婉正坐在院子里洗菜,见他带了东西回来,连忙起身接过。 “这是今日宫里赏的绸缎,料子极好且厚实。” 顾延年随口交代道。 “北地风寒,你拿去给自己做两身冬衣,剩下的料子,给我也缝一对护膝。” “是,大人。” 沈婉摸着那光滑的绸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依然没有多问,转身抱着料子进了屋。 顾延年洗了把手,走到院子角落的菜垄旁。 他在那里种了一小片从南方带来的雪里蕻。 北方的冬天漫长,腌制些咸菜是必不可少的储备。 多日后,永乐十二年春。 顺天府外,号角连天,战鼓擂动。 永乐帝朱棣率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北征瓦剌的征途。 顾延年站在宣武坊街头的一个茶铺前,手里端着一碗粗茶。 他望着远方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滚滚黄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朱棣这一次出征,将会在忽兰忽失温遭遇瓦剌的殊死抵抗。 虽然最终惨胜,但大明铁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天下,依然在这位强权帝王的意志下剧烈燃烧着。 顾延年收回目光,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老板,结账。再给我包两斤上好的青盐。” 他提着买好的青盐,转身向着自己那座安静的小院走去。 大军出塞的轰鸣渐渐被他抛在脑后。 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适合把那一缸雪里蕻给腌上。 时间的车轮继续向前。 而他,依然走在自己那条没有尽头的长路上。 …… 永乐十二年,夏。 顺天府的节气,与那温润如水的江南大相径庭。 春日里的风沙才刚刚停歇,转眼间便迎来了令人闷热窒息的酷暑。 北地的日头毒辣,晒得宣武坊那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晕。 连拉车的骡马都热得直吐白沫,不肯往前多迈一步。 顾延年的小院里,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清凉景象。 院子正中的那棵老枣树枝叶繁茂,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将毒辣的日头遮挡了大半。 树荫下,摆着两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沈婉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夏衫,正将洗净切好的雪里蕻一层层地铺进缸里。 每铺一层,便均匀地撒上一把青盐。 她做这些粗活时,动作熟练利落,连一滴盐水都不曾溅出缸外。 顾延年端着一盏放凉的酸梅汤。 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静静地看着沈婉忙碌。 自打两人成了这名义上的夫妻,顾延年越发觉得这桩“买卖”划算。 沈婉恪守着当初的契约,不仅将这小院打理得纤尘不染。 更难得的是她那份骨子里的安静。 她从不探问顾延年的公事,也不对顾延年那些异于常人的生活习惯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好奇。 “这北地的雪里蕻,叶片厚实,腌出来的味道怕是比江南的还要脆爽些。” 顾延年放下茶盏,随口说了一句。 沈婉停下手里的活计,拿起身旁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轻声答道: “大人若是喜欢,妾身过几日再去集市上多买几十斤。这缸子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到了冬日里下雪的时候,用来炖豆腐是一道极好的下饭菜。” “甚好,这内宅之事,你做主便是。” 顾延年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抚平了青色官服上的褶皱。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去天渊阁当差了。” 第24章 蒯祥请教 走出小院,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顾延年心念微动,将周身的暑气隔绝在外。 他步履平稳地穿过喧闹的街市,向着旧宫的方向走去。 顺天府的酷暑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 烈日悬在半空,将地面烤得仿佛要冒出青烟。 营建紫禁城的浩大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城南的神木厂内外,堆积如山的巨型木料散发着浓郁的松脂与楠木香气。 这些木料,多是从四川湖广的深山老林中砍伐。 历经千难万险,顺着水路运抵京师的。 每一根巨木的背后,都浸透了无数伐木工和纤夫的血汗。 顾延年今日未在文华殿当差,而是被上官派到了这神木厂。 核对新到的一批金丝楠木的账目。 他穿着一身透气的夏布圆领衫,头戴一顶遮阳的斗笠。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穿梭在犹如迷宫般的木料堆中。 他在这酷暑中连一滴汗都不曾流下,呼吸平稳得宛如在深秋的庭院中散步。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在心中默念,将属性点加在了“精神”上。 脑海中一阵清凉拂过。 面前那些繁杂的木料编号尺寸产地,只需扫上一眼,便牢牢印刻在记忆之中。 再与账册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六十三号楠木,长四丈二尺,围五尺,入甲字库。” 顾延年语气平缓地报出一个数字,旁边跟着的工部小吏连忙在册子上勾画一笔。 正清点着,前方的一处空地上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 “你这后生,简直是胡闹!太和殿的承重主梁,岂是你这般异想天开能随意更改榫卯规制的?若是塌了,你我都要被诛九族!” 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工部六品官服的主事,正指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木匠破口大骂。 那年轻木匠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浑身被汗水湿透,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曲尺。 他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依然梗着脖子,指着地上用石笔画出的复杂图样辩解。 “大人,旧制的斗拱虽然稳妥,但太和殿面阔九间,这般跨度,若是遇到地动,旧制榫卯受力极易崩裂。小人设计的这套斜口暗榫,能将重力分散至四周立柱,稳固百倍!” “放屁!你黄毛孺子懂得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能有错?赶紧给我按图纸去刨木头,再敢啰嗦,当心你的脑袋!” 主事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年轻木匠颓然地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了半宿的图样,眼中满是不甘与无奈。 顾延年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地上的图样上。 他一眼便看出,这年轻木匠的想法 精妙。 暗合了力学中分散受压的巧妙之理。 若真用这套榫卯,太和殿的抗震能力确实能提升一个极大的台阶。 “这图样画得倒是有趣。” 顾延年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开口。 年轻木匠抬起头,见是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连忙站起身行礼。 “见过大人。小人只是随手涂鸦,让大人见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顾延年问道。 “小人姓蒯,单名一个祥字,出身吴县香山帮。” 年轻木匠老老实实地回答。 蒯祥。 顾延年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在明代建筑史上可是如雷贯耳,未来的工部左侍郎。 紫禁城的主要设计者和建造者,被誉为“香山帮”的鼻祖。 没想到,这位后世的大国工匠,此刻还只是个在神木厂里处处碰壁的毛头小子。 顾延年合上账册,指了指地上的图样。 “你这斜口暗榫的想法极好。只是你在此处多加了一个卡槽,看似为了求稳,实则画蛇添足。木头并非生铁,受潮受热皆会膨胀收缩。你将此处卡得太死,一旦木料走形,这暗榫反而成了劈裂主梁的楔子。” 蒯祥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图样,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木料热胀冷缩后的变化。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对啊!小人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留一线余地,方能千百年不朽!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请受小人一拜!” 蒯祥激动得直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等他抬起头时,那个指点迷津的青袍官员已经走远了。 只留下一个撑着遮阳斗笠的悠闲背影,渐渐隐入那如山的楠木堆中。 顾延年继续清点着木料。 他不过是随口点拨了一句,至于蒯祥日后能造出何等宏伟的紫禁城。 那便是蒯祥自己的造化了。 他不求名利,自然也不需要这位未来的建筑大师感恩戴德。 散衙后,顾延年顺道去街市上买了一只刚出炉的烤鸭。 回到宣武坊的小院,沈婉已经熬好了一锅绵绸的绿豆百合粥。 顾延年将切好的烤鸭摆上石桌,薄如蝉翼的鸭皮泛着诱人的油光。 配上葱丝和甜面酱卷在荷叶饼里,一口咬下,满嘴生香。 “今日这鸭子烤得地道,你也多吃些。” 顾延年将一卷包好的烤鸭放在沈婉面前的碟子里。 沈婉轻声道谢,依然是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 小院里的枣树投下大片的阴凉,隔绝了外面的酷暑与喧嚣。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永乐十二年,秋。 金风送爽,顺天府的街头巷尾飘散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历经数月的苦战,永乐帝朱棣终于在忽兰忽失温大败瓦剌,带着得胜之师班师回朝。 虽然大明铁骑伤亡惨重,但这终究是一场稳固了北方边疆的大捷。 皇帝回銮,顺天府的气氛本该喜庆。 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一切,只因一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随着朱棣的连年征战,纪纲在京中几乎成了一个隐形的“地下皇帝”。 他大肆排除异己,贪赃枉法。 连朝廷的三品大员见到他,都要战战兢兢地绕道而行。 第25章 隐于市井的旁观者 今日逢休沐,顾延年换了一身极普通的藏青色直裰,坐在宣武坊外大街的一处露天茶铺里。 面前摆着一壶碎银子老茶,一碟五香瓜子。 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那个瞎眼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燕王扫北”的旧事。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几个茶客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昨日都察院的李御史,就因为多看了纪纲的轿子一眼,就被锦衣卫当街扒了裤子打板子,打得血肉模糊啊!” “嘘!你不要命啦!小声点!如今这京城里,宁惹阎王,莫惹纪指挥使。他家里养的狗,吃得都比咱们这等平头百姓精细。” 顾延年嗑开一粒瓜子,将瓜子仁放入口中,神色平淡。 纪纲的跋扈,在史书上是出了名的。 这把朱棣用来杀人的刀,已经渐渐生出了反噬主人的野心。 但按照历史的轨迹,这把刀距离被折断,也就剩下一两年的光景了。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正思忖间,长街的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的铜锣开道声。 “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退避!”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骑着高头大马。 如同一阵狂风般席卷而来。 路上的行人小贩吓得纷纷向道路两旁闪躲,几个躲闪不及的菜摊直接被马蹄踏碎。 烂菜叶散落一地,小贩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队伍正中,是一乘宽大奢华的八抬大轿。 轿子周围簇拥着十几个眼神阴鸷的内家高手。 不用猜也知道,里面坐着的定是纪纲本人。 茶铺里的客人们吓得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生怕触了霉头。 那瞎眼说书人也停下了醒木,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 偏偏这时,茶铺老板家那个刚满三岁,正端着一碗凉水跑向内堂的小孙子,被外面的马蹄声一惊。 脚下一绊,直直地从茶铺的台阶上摔了出去,恰好跌在了锦衣卫队伍的前方。 “哇!!”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百户见状,非但没有勒马,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不仅不减速,反而一扬马鞭,那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便要朝着那三岁的孩童重重踏下。 茶铺老板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却根本来不及扑过去施救。 坐在角落里的顾延年,眼神微微一凝。 他依然端坐在长凳上,姿势未变,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与中指隐蔽地搓动了一下。 一颗从地上随手捡起的微小砂砾,化作一道比闪电还要快上几分的无形气劲,“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这道气劲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匹战马前蹄的迎面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匹正在发力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 凄厉的哀鸣,前腿骨骼瞬间粉碎。 庞大的马身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扑倒,在青石板上滑出数尺。 刚好在距离那孩童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百户猝不及防,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甩飞了出去。 一头撞在路边的拴马桩上,当场昏死过去,满头是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锦衣卫的队伍瞬间大乱。 护卫们纷纷拔出绣春刀,如临大敌地将纪纲的轿子团团围住,四处搜寻着所谓的“刺客”。 但无论他们怎么看,周围都只是一群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任何暗器或高手的踪影。 顾延年混在人群中,手里端着茶碗,也做出了一副惊恐畏缩的模样。 谁能想到,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竟是出自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之手? 那砂砾在击中马骨后便化为齑粉,根本无迹可寻。 轿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狠毒的脸庞。 纪纲冷冷地看了一眼倒毙的战马和昏迷的属下,心中虽然惊疑不定。 但他绝不愿意在这种市井之地耽搁。 “真是一群废物。将他拖下去,回府。” 纪纲冷哼一声,放下了轿帘。 队伍匆匆离去,只留下满街的狼藉。 茶铺老板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抱回孙子,失声痛哭,连呼老天爷保佑。 顾延年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 他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向着街角的点心铺走去。 “这京城的秋风,确实燥了些。纪纲这把火,烧得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心中暗叹,顺手买了一包沈婉爱吃的桂花糕,步履悠闲地踏上了归途。 不惹事,不怕事。 做个隐于市井的旁观者,才是长生者该有的修养。 永乐十二年,冬。 北平的严冬总是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飞雪。 紫禁城的修建因为天气严寒而被迫暂时停工。 但朝廷的政务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尤其是户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皇帝北征刚回,几十万大军的赏赐,抚恤是一笔天文数字。 来年开春紫禁城复工的钱粮又要提前调拨。 更别提南方各省的秋粮折色刚刚运抵通州,需要核算入库。 文华殿偏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顾延年正端坐于书案前,完成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随着一点属性的注入,顾延年感觉自己的骨骼和肌肉越发紧实。 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年代,这种近乎非人的体质,让他哪怕只穿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也能安然入睡。 正当他拿起一本刚刚送来的通州粮仓账册准备核对时,正殿方向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却饱含怨气的怒吼。 “太子殿下!您就是把老臣这把老骨头拆了卖钱,户部也挤不出这五十万两银子了!边关要钱,营造要钱,百官的俸禄还欠着两成。老臣这户部尚书,干脆去大前门外要饭得了!” 敢在太子面前如此咆哮的,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有“大明财神爷”之称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再无分号。 这位一生清廉,精打细算的老臣。 为了大明朝的财政,可谓是操碎了心,愁白了头。 朱高炽苦口婆心的劝慰声隐隐传来。 显然是对这位倔强的财神爷毫无办法。 第26章 就地商屯 不多时,夏原吉气冲冲地从正殿退了出来。 他满脸涨红,手里还攥着一叠未能批复的条陈,大步流星地穿过偏殿,准备离开。 就在路过顾延年的书案时,夏原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去,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到那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年轻录事,左手翻动着账册,右手正飞速地拨动着一把算盘。 那算盘珠子在顾延年的指尖下,化作了一片残影,发出一连串如同暴雨打芭蕉般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这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更让夏原吉震惊的是,顾延年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账本。 右手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盲打。 每翻一页,便立刻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下一个精准无比的总数。 夏原吉作为大明朝最顶尖的理财专家,算盘打得极好。 但他自问,若是自己上去,速度连这个年轻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夏原吉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延年身后。 屏住呼吸,盯着他算完了一整本厚厚的通州秋粮账册。 “一万七千四百五十石又三斗二升……” 夏原吉在心中默算着最后一笔,发现顾延年写下的数字,分毫不差! “这位大人……” 夏原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顾延年装作才发现背后有人,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行礼。 “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见过夏尚书。” “免礼,免礼!” 夏原吉一把抓住顾延年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块绝世珍宝。 “你这算盘打得,当真是出神入化!户部那帮饭桶,十个人算三天,都不如你这半个时辰的功夫!” “顾延年是吧?老夫这就去求太子殿下,调你到户部来做个主事,专管京仓核算!” 又来一个要升他官的。 顾延年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堆起了十分诚恳的苦笑。 “夏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这算盘看似打得快,实则只是个熟练工种,凭的只是一股子死记硬背的蛮力。” “若真让下官去了户部,面对那等统筹全局的国库账目,下官这榆木脑袋,怕是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屁来,定会误了朝廷大事。” “谦虚!过分谦虚便是骄傲了!” 夏原吉吹胡子瞪眼。 “老夫看人极准,你这等心思缜密之人,放在这文华殿当录事,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延年知道,这位夏财神是个极为固执的人。 若不转移他的注意力,今日这事实在难以善了。 “夏大人高看下官了。” 顾延年微微欠身,话锋一转。 “下官刚才听闻大人为钱粮发愁。下官在民间时,曾听闻一些盐商闲谈。如今朝廷在九边推行开中法,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 “但路途遥远,损耗极大,商人们怨声载道,缴纳的粮草也日渐减少。” 夏原吉眉头一皱。 “确有此事。这也是户部目前最头疼的痼疾。你待如何?” “下官妄言。若是朝廷允许商人在边关附近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就地种粮。种出的粮食直接就地入库折算盐引,岂不是省去了千里的运费损耗?” “商人得了盐引,流民有了活路,边关的军粮也有了着落,而户部的压力,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顾延年抛出的这个办法,正是历史上著名的“商屯”。 这一制度在明代中后期才逐渐成熟,极大地缓解了边防的后勤压力。 夏原吉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他脑海中犹如惊雷炸响。 无数关于边防,盐务,户籍的关节在这一刻瞬间贯通。 是啊! 就地商屯,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绝妙之计! 不仅解决了军粮,还安抚了流民,增加了边关的繁荣。 “好一个就地种粮!好一个商屯之策!” 夏原吉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顾延年的肩膀。 “顾延年,你当真是个奇才!有此一策,户部至少能缓过来三年元气!老夫这就去面圣上奏!” 夏原吉哪里还顾得上挖人,转身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文华殿。 连落在地上的条陈都忘了捡。 顾延年揉了揉被捏得发酸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弯腰将那些条陈捡起,整理好放在一旁。 这大明朝的贤臣们,一个个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为了这天下苍生鞠躬尽瘁。 而他,只想准时下班。 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顾延年收拾好书案上的笔墨。 今日冬至,沈婉早晨出门前说过,晚上要包羊肉大葱馅的饺子。 外面的国事再大,也大不过家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 他拢紧青袍,推开殿门,迈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永乐十三年,春。 顺天府的冰雪渐渐消融,护城河畔的官柳吐出了细碎的嫩芽。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春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大明朝迎来了迁都之后的第一次恩科会试。 天下的举子们背着书箱,千里迢迢赶赴京师。 只为能在龙门纵身一跃,从此脱去白衣,身披绯紫。 为了彰显朝廷对文治的重视,永乐帝朱棣特命内阁学士杨士奇为主考官,主持此次抡才大典。 会试的规矩森严,为了防范考官与考生串通舞弊。 所有的考卷在交上来之后,都必须经过“弥封”和“誊录”两道繁琐的工序。 成百上千名从各部院抽调来的底层书办,被集中在贡院后方的誊录所内。 日夜不休地将考生的朱卷用红笔重新抄写一遍,再交由阅卷官评阅。 顾延年作为文华殿的录事,自然也未能免俗。 被一纸调令塞进了这令人窒息的誊录所里。 誊录所内,空气浑浊不堪。 几百个书办挤在一排排狭窄的书案前。 浓重的劣质墨汁味,汗酸味以及燃烧的劣质蜡烛散发出的黑烟混杂在一起。 熏得人头昏脑涨。 许多年老的书办熬了两天两夜,眼睛红得像兔子,握笔的手抖得犹如筛糠。 顾延年端坐在角落的一个位子上,青色的官服依然整洁如新,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顾延年在心中默念。 时至今日,他在翰林院和文华殿熬了十几个春秋,各项属性已经稳稳突破了一千的大关。 常人的极值是十。 他如今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境界。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考生原卷,目光只在纸面上轻轻一扫。 那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文章,便如同一幅镌刻在脑海中的画卷。 每一个字的点画撇捺都清晰无比。 第27章 登场又谢幕 随后,他提笔蘸上朱砂红墨,手腕翻飞。 笔尖在特制的卷纸上留下一行行端正圆润的馆阁体小楷。 他抄写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偏偏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份卷子便誊抄完毕。 不仅字迹无一错漏,甚至连卷面都保持着异常的洁净。 不曾沾染半点多余的墨星。 夜深人静,三更的梆子声从贡院外远远传来。 主考官杨士奇披着一件厚重的鹤氅。 在两名提着灯笼的差役护卫下,缓步走进誊录所巡视。 这位历经建文,永乐两朝,日后将成为“三杨”之一的名臣。 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缕长须。 双目虽带着疲惫,却依然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 “大人,书办们连日劳作,已是苦不堪言。” 随行的同考官压低声音说道。 杨士奇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那些趴在桌上打盹或是苦苦支撑的书办,微微摇头。 “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马虎。传令下去,明日给誊录所加派两顿肉食,多备些提神的浓茶。” 正说着,杨士奇的目光突然停滞在了角落里。 在这群疲惫不堪,形容枯槁的书办中,顾延年的存在显得太过突兀。 他身姿笔挺,呼吸绵长平稳。 手中的朱笔犹如穿花蝴蝶,写出的字迹工整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让杨士奇惊讶的是,顾延年抄写时,竟然很少去看原卷。 往往是扫上一眼,便能低头连写数百字,中途绝不停顿。 杨士奇心生好奇,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延年身后,驻足观望。 此时,顾延年正好拿起一份新的原卷。 然而,这份原卷在送来时不慎被上一道工序的差役打翻了茶水,污了一大片。 尤其是破题和承题的几句关键之言,墨迹已经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寻常书办遇到这种残卷,必定要上报主考官,由考官们商议定夺, 耗费时辰。 但顾延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瞬间从那糊成一团的墨迹边缘,笔锋的走向以及上下文的文脉中,推演出了原本的字迹。 他悬腕落笔,没有片刻迟疑。 直接在誊录纸上将那篇文章完完整整地补全抄写下来。 杨士奇在背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模糊的字迹连他这个饱学之士都要揣摩良久。 这个年轻的七品录事,竟然只看了一眼便能补全? 且补上的字句文理通顺,破题精妙,断然就是考生原本的文意! “这位大人,可是姓顾?” 杨士奇忍不住开口出声。 顾延年手腕一停,转过身来,见是主考官,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 “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见过杨学士。” “免礼。本官曾在太子处听过你的大名。” 杨士奇虚扶了一把,指着桌上的卷子问道。 “顾录事,方才那残卷污损严重,你是如何做到瞬间补全,且一字不差的?” 顾延年垂下眼眸,脸上的神情依然是那般诚惶诚恐,毫无破绽。 “回杨大人的话,下官并未有何神通。只是下官在文华殿整理群书时,曾读过这位考生引用的那本偏门宋儒注疏。” “加之这八股文章,起承转合皆有定数,下官常年抄写文书,对这种行文脉络烂熟于心,便斗胆顺着残存的墨迹猜了出来。” 顾延年语调平缓地解释道,将自己的惊世骇俗归结为熟练和运气。 杨士奇捻须沉吟,深深地看着顾延年。 作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杨士奇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辞。 能将八股文的脉络和偏门古籍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瞬间补全残卷。 这份才情和记忆力,若是下场考试,点个状元也不为过。 “顾录事过谦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几分招揽之意。 “老夫在内阁,正缺一个记性好,行事稳妥的中书舍人。你这般才华,埋没在故纸堆里抄抄写写,岂不可惜?” “待会试事毕,老夫定向太子殿下讨个恩典,将你调入内阁历练。” 内阁中书舍人,那是阁臣们的机要秘书,可以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只要熬上几年,外放出去起码是个四品大员。 这对于任何一个大明官员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但顾延年心中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内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明朝政治斗争的风暴眼。 杨士奇,杨荣他们天天为了国家大事跟皇帝据理力争。 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一个长生者,去那种地方折腾什么? 顾延年立刻再次深施一礼,将腰弯得更低了。 “杨大人厚爱,下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只是……” 顾延年刻意让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苦涩。 “下官自幼患有心疾,大夫嘱咐不可过度劳心伤神。内阁乃国之枢纽,政务繁剧,下官这副身子骨,若是去了内阁,只怕不仅无法为大人分忧,反而会因病误事。” “能在文华殿做个闲散录事,已是下官几世修来的福分,万不敢再有奢求。”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盯着顾延年看了许久,确认那清澈的目光中确实没有半点对权力的渴望。 才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不强求。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肚子好学问。” 杨士奇转身离去,留下顾延年继续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试卷。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换班的书办才打着哈欠走进来。 顾延年收拾好桌案,将抄写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交接完毕。 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贡院。 清晨的顺天府,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豆汁儿和焦圈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顾延年走到一个熟悉的摊位前,要了一碗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内阁辅臣。 于他而言,都不如这冬去春来时的一口热乎饭菜来得实在。 时间还长得很。 他有足够的耐心,坐在这市井街头。 看着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如同走马灯一般登场又谢幕。 第28章 青蒿治寒热 永乐十三年,夏。 北方的盛夏虽然不如江南那般闷热潮湿。 但毒辣的日头依然将顺天府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 紫禁城的几座主殿已经初具规模,巨大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文华殿内,冰鉴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太子朱高炽坐在上首,正听着一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汇报军务。 这位老将并非旁人,正是刚刚从交阯平叛归来的大明军方第一人。 英国公张辅。 张辅一生四下交阯,打得南疆蛮夷闻风丧胆。 是朱棣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然而此刻,这位铁血宿将的脸上,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愁容和愤怒。 “太子殿下,臣此番回京,非是为微臣表功,实乃为南疆数万将士请命!” 张辅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的青铜仙鹤香炉嗡嗡作响。 “交阯叛贼不足为虑,臣挥师可灭。但南疆气候湿热,深山老林中瘴气弥漫。我大明将士多为北方儿郎,不习水土。” “近两月来,军中爆发恶疾,兵士们忽冷忽热,呕吐不止,死伤者已过千人!太医院派去的几个庸医,开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毫无用处。” “长此以往,大军未战便要先折损过半啊!” 朱高炽听得眉头紧锁,胖胖的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交阯战事是父皇的底线,断然不能退兵。 可将士们染病,太医院束手无策,他这个监国太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英国公稍安勿躁。孤已下令广发皇榜,在民间寻访能治这瘴疠之疾的神医名药。” 朱高炽叹息道。 张辅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办法十分不满。 但面对太子,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坐在一旁生闷气。 此时,顾延年正抱着一摞兵部关于南疆兵器损耗的账册。 从偏殿走入正殿,准备将其归档入库。 他的步伐极轻,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路过张辅身边时,那股从张辅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血腥气和常年征战积聚的杀伐之气,让普通的太监都忍不住双腿发软。 但顾延年那高达千点的体质和精神,让他对这种气息完全免疫,神色如常。 他本打算放下账册便走,绝不多管闲事。 但在听到张辅描述那“忽冷忽热”的症状时,他那庞大的记忆库中,立刻跳出了一个对应的名词。 疟疾。 在这个时代,疟疾被称为“打摆子”。 在南方湿热之地极易爆发。 寻常的草药很难根除。 但顾延年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自然知道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是什么。 青蒿。 准确地说,是用冷水浸泡绞汁的青蒿。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早有明确记载。 只是后世许多中医在熬制中药时习惯用大火煎煮,反而破坏了青蒿中的有效成分,导致药效大减。 顾延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的英国公,又想到那几千个可能因为疟疾而冤死在异国他乡的底层士兵。 心中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罢了,便当是替天行道,积点阴德吧。” 顾延年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 他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放下手中的账册,从笔洗中提笔蘸墨。 张辅正满心烦躁,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青袍小官在旁边写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军情紧急,这等抄抄写写的小吏,还是让他退下吧,免得听去了军机。” 朱高炽看了顾延年一眼,摆了摆手。 “国公莫急,这是文华殿的顾录事,为人最是稳妥,嘴巴严得很。他在此整理账册,不会碍事的。” 张辅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片刻后,顾延年拿起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轻轻吹干墨迹。 他没有直接递给张辅,而是恭敬地走到朱高炽面前,双手呈上。 “殿下,下官刚才整理兵部旧档时,在一本前朝的方志中看到了一段关于南疆风物的记载,似乎与英国公所言的病症有些关联。下官斗胆摘抄了下来,请殿下过目。” 顾延年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摘抄工作。 朱高炽有些疑惑地接过宣纸。 张辅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耐不住好奇,凑过头去观看。 只见那宣纸上,用 端正的小楷写着两行字。 “治寒热诸疟: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切记,不可用火煎熬,沸水会损其药性,必以冷水绞汁。” “青蒿?这漫山遍野都是的贱草,能治这要命的瘴疠?” 张辅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写着不信。 太医院的珍贵药材都没用,一把野草就能治病? 顾延年退后两步,微微垂首。 “下官不懂医术,只是照本宣科。那古籍上言之凿凿,称南人多受此疾,皆以此法解之。下官心想,青蒿随处可见,取之不费分文,用冷水绞汁也 简便。” “大军之中,死马当活马医,试上几服,也无甚损失。” 张辅虎目圆睁,盯着顾延年看了半晌。 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将,有一种 敏锐的直觉。 他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平庸的文官,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药方说得如此笃定,连“不可用火煎熬”这种 具体的细节都点明了,绝不像是胡编乱造。 “好!老夫这便遣八百里加急,将此方送往交阯大营!” 张辅转身看着顾延年。 “你这书办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若是此方真能救我军中将士的性命,老夫亲自向皇上保举你!” 顾延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国公言重了,下官只是恰好翻阅到了残卷,不敢贪天之功。” 数月之后,交阯大捷的战报伴随着深秋的落叶传回了顺天府。 战报中特别提到,军中爆发的寒热之疾,得一神妙古方。 以青蒿绞汁服下,数万将士皆得保全,士气大振。 一举荡平了叛军的几个老巢。 英国公张辅在奉天殿上,当着永乐帝的面,大声为那个提供药方的文华殿录事请功。 然而,当朝廷的封赏圣旨送到文华殿时。 却发现那位名叫顾延年的录事,已经因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向吏部告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假。 张辅亲自带着几根上好的百年老参去宣武坊的顾宅探病。 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只见一个面容清秀,安静寡言的妇人正在院子里熬着草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 妇人正是沈婉。 她告诉张辅,顾大人病情沉重,不能见风,更无法起身接旨。 张辅隔着窗户,听着屋里传出的一阵阵 逼真的剧烈咳嗽声。 无奈地放下了老参,叹息着离去。 第29章 演得逼真 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顾延年停止了用内力逼出的咳嗽,舒服地翻了个身。 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功劳,谁爱要谁要。 他可不想成为太医院那群老顽固嫉妒的靶子。 长生者的智慧,应当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永乐十三年,冬。 顺天府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中。 朝堂上的气氛,却如同这冰冷的雪天一般,透着刺骨的寒意。 汉王朱高煦,这位一直觊觎太子之位的骄悍皇子,依然赖在京师,迟迟不肯前往云南的藩地就藩。 他仗着永乐帝朱棣的偏爱,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豢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和亡命之徒,四处寻衅滋事。 甚至公然侮辱太子的属官,嚣张气焰达到了顶点。 今日休沐,雪下得正紧。 顾延年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顺天府最负盛名的酒楼。 便宜坊。 沈婉前几日染了些风寒,胃口不佳。 顾延年想起她曾说过,儿时最爱吃便宜坊刚出炉的脆皮烤鸭。 作为名义上的丈夫,他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趁着休沐来买一只回去给她开开胃。 便宜坊内炉火正旺,食客满座。 大堂中央,几个跑堂的小二正忙得脚不沾地。 顾延年要了一只现烤的肥鸭,付了银钱,便寻了一处靠窗的空桌坐下等待。 他收起油纸伞,抖落青衫上的雪花,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感受着体内如同江河决堤般澎湃的力量,顾延年满意地闭了闭眼。 他的各项属性已经 骇人。 但他依然完美地控制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 就在此时,酒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 “都给老子滚开!这便宜坊今日被咱们王爷包了!里头的闲杂人等,三息之内,全滚出去!” 随着几声粗暴的怒喝,酒楼厚重的棉门帘被粗暴地扯下。 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悬佩刀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眼角带着一条长长的刀疤。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 浓烈的江湖匪气和草菅人命的戾气。 这些人,正是汉王朱高煦府上的亲卫。 酒楼里的食客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连桌上的饭钱都顾不上结,纷纷抱头鼠窜,从侧门和后厨落荒而逃。 掌柜的吓得躲在柜台底下,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大堂便空了一大半。 唯独靠窗的顾延年,依然端坐在原位。 他并不是想当什么出头鸟,只是他买的烤鸭还没出炉。 为了这么几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放弃即将到嘴的美食,对于一个看重生活品质的长生者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 刀疤脸的亲卫统领扫视了一圈,目光 锐利地落在了顾延年身上。 “瞎了你的狗眼!没听到老子的话吗?还不赶紧滚!” 刀疤脸大踏步走到顾延年桌前,伸手便要去掀那张坚实的八仙桌。 顾延年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之水。 他不惹事,但也从来不怕事。 这大明朝,还没有谁能掀了他顾延年的桌子。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桌面边缘的一刹那,顾延年动了。 他的动作 微小,甚至周围根本没有人能看清。 他只是将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屈起中指,隔着三尺远的距离。 对着刀疤脸的膝盖关节处, 隐蔽地弹出了一道无形的气劲。 这道气劲,凝聚了顾延年高达千点的力量和敏捷。 虽然悄无声息,却带着穿金裂石的威力。 “咔嚓!” 骨骼碎裂声在大堂内响起。 刀疤脸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一柄隐形的大锤狠狠砸中。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倒。 以一种滑稽和屈辱的姿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顾延年的面前。 由于巨大的惯性,他的额头甚至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地上,撞出一个响亮的声音。 这一幕,让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汉王亲卫全都看傻了眼。 自家统领那是能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猛将。 怎么还没碰到这个书生,就自己先磕头行此大礼了?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刀疤脸疼得冷汗直冒,捂着碎裂的膝盖,惊恐交加地指着顾延年。 顾延年依然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副错愕和无辜的神情。 “这位壮士,你这是作甚?在下只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你为何行此大礼?” 顾延年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惊慌。 “在下身无分文,可没有红包赏你啊。” “放屁!给我宰了他!” 刀疤脸气得几欲吐血,疯狂地咆哮着。 那十几个亲卫如梦初醒,纷纷拔出雪亮的钢刀,如狼似虎地向顾延年扑去。 面对这等必杀之局,顾延年不仅没有起身。 反而从容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眼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就要落在他身上。 突然,酒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师首善之地持刀行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明王法!” 话音未落,七八个身穿绯色和青色官服的官员从楼梯上疾步走下。 为首的一人,面容清癯,满身正气,正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他们今日恰好在便宜坊二楼的雅间内商讨来年的监察事务。 听到楼下的动静,便出来查看,正好撞见了汉王亲卫要当街砍杀百姓的暴行。 都察院的御史,那是大明朝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他们连皇帝都敢骂,又岂会怕一个藩王的家奴。 “来人!将这群目无王法的恶徒拿下,直接押送刑部大牢!” 左都御史厉声下令。 跟着御史们的随从和附近的巡城御史兵马司的官兵立刻涌入大堂。 将那些吓破了胆的汉王亲卫团团围住。 刀疤脸此时才意识到闯了大祸,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脸色惨白地被按倒在地。 顾延年站起身,对着几位御史深深一揖。 “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多谢各位大人救命之恩。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下官今日怕是要身首异处了。” 他演得 逼真。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官员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后的余悸。 左都御史看着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官面对刀光剑影还能安坐如山,虽然是个录事,定力倒是不错。 “顾大人受惊了。汉王府的奴才竟敢如此猖狂,本官明日定当联名上奏,弹劾汉王骄纵之罪!” 顾延年连声道谢。 此时,后厨的小二战战兢兢地提着一个油纸包好的食盒走了出来。 顾延年接过食盒,再次向御史们行礼告辞,撑开油纸伞,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乱作一团的便宜坊。 今日之事,不仅解决了麻烦,还顺手送了都察院一个弹劾汉王的绝佳口实。 这朝堂上的暗流汹涌,终究是因为他弹出的那颗微不足道的砂砾,而泛起了一圈致命的涟漪。 至于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便宜坊肥鸭,正静静地躺在食盒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雪纷飞,回家吃鸭子,才是这世间最要紧的正事。 第30章 断其钱粮 永乐十四年,春。 顺天府的隆冬刚刚褪去,城外的运河冰面碎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然而,大明朝堂上的坚冰,却因为去年冬日便宜坊的一场闹剧,彻底被引爆了。 那日左都御史亲眼目睹汉王朱高煦的亲卫当街行凶,甚至企图砍杀朝廷命官。 此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都察院的御史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群狼。 一连数十道弹劾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入紫禁城。 永乐帝朱棣虽然偏爱这个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次子。 但面对满朝文武的激愤,也不得不下旨申饬。 削了汉王府两卫的兵权,勒令朱高煦闭门思过。 但这对于骄横惯了的朱高煦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暗中指使手下的亡命之徒,在夜里往带头弹劾的御史家大门上泼粪,扔死狗。 嚣张气焰不减反增。 文华殿内,太子朱高炽愁得连早膳的御田胭脂米都少吃了一大碗。 “这老二,简直是疯了!父皇马上就要巡视北疆,他在这天子脚下如此胡作非为,群臣的折子全压在孤这监国的案头上。” “孤若是严办,伤了兄弟和气,父皇定会怪孤不顾念手足,孤若是轻纵,都察院那帮言官能把东宫的屋顶给掀了!” 朱高炽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大殿内急得团团转。 顾延年坐在偏殿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方上好的澄泥砚,正不急不缓地研着墨。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在心中默念。 随着一股清凉之气涌入脑海,他的神智越发清明。 大殿内朱高炽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百步之外树枝上麻雀的啁啾声,皆清晰可闻。 朱高炽转了几圈,习惯性地走进了偏殿。 一屁股坐在顾延年对面的圈椅上,端起案头的凉茶猛灌了一口。 “延年啊,你素来旁观者清。你说孤这回,该如何是好?” 朱高炽盯着顾延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顾延年停下手中的墨锭,用清水洗净了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殿下乃是储君,汉王殿下乃是亲王,此乃天家家事,下官一介七品录事,万不敢妄议天家是非。” “少跟孤打官腔!” 朱高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那肚子里装了多少弯弯绕绕,孤还能不知?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顾延年微微欠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摞户部账册上,语调平缓地说道: “既然殿下恩准,下官便讲个乡间商贾的琐事。从前下官老家有个富商,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掌管家业,次子却结交了一群泼皮无赖,整日里在街市上惹是生非,打伤了人,便让长子去赔钱擦屁股。” “长子若是教训他,那老父亲便觉得长子不容人。” 朱高炽听得入神,这富商家的故事,简直就是当今天家局势的翻版。 顾延年继续说道: “后来,那长子请教了一位老账房。老账房说,次子之所以能养着那些泼皮,靠的是富商老爹每月发下的例钱和私底下的产业。于是长子便以核查账目为由,断了次子名下几个绸缎庄和米铺的进项。” “不出半月,那些泼皮无赖拿不到赏钱,自然树倒猢狲散,甚至还反咬了那次子一口。” 朱高炽猛地一怔,胖胖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断其钱粮……”朱高炽喃喃自语。 汉王朱高煦之所以能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蓄养死士。 靠的绝不仅仅是朝廷发的那点亲王俸禄。 他在京畿一带私自圈占土地,暗中插手盐铁私卖,这才是他那支庞大地下势力的源泉。 “好!好一个老账房!” 朱高炽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二不是喜欢闹吗?孤就不信,他府上那些只认银子的亡命之徒,饿着肚子还能替他卖命!” 朱高炽大步流星地走回正殿,立刻召来户部和都察院的几位心腹官员。 他没有下令去抓汉王府的人,而是以“清查京畿屯田与私盐”的名义。 雷厉风行地开始斩断朱高煦在暗处的财路。 顾延年端坐于偏殿之中,重新拿起湖笔,蘸满浓墨。 他不去碰朝堂的刀剑,只从这浩如烟海的账目中,轻轻抽走一块关键的基石。 至于汉王这座摇摇欲坠的危楼何时倒塌,他只需泡上一壶好茶,静静观赏便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斩了利,便是斩了那无往不利的狂徒根基。 永乐十四年,夏。 顺天府的酷暑一如既往地干燥炽烈。 虽然紫禁城的营造因为户部的银根紧缩而放缓了进度。 但京郊的各大工坊依然是热火朝天。 自打春季太子朱高炽以清查屯田为由,断了汉王府的几条暗财后,朱高煦的日子便越发难过起来。 他府上养着的几百名江湖死士和亡命客,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豺狼。 如今赏钱减半,自然是怨声载道。 朱高煦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更是对去年冬日在便宜坊暗算他亲卫统领的那个“神秘高手”耿耿于怀。 他派出大批人手在京城内外暗中搜寻,发誓要将那个用一颗砂砾废了他心腹膝盖的江湖高人碎尸万段。 这一日,顾延年奉了文华殿的差遣,前往京郊的军器局。 核对一批即将发往九边的火铳和腰刀账目。 军器局内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顾延年穿着一件青布圆领衫,头戴遮阳的方巾,手里拿着一卷账册。 在几个工部小吏的陪同下,仔细地清点着刚刚入库的兵器。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就在顾延年核对完最后一箱火铳,准备签字画押时。 军器局的库房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砰!”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汉王朱高煦在一群披甲护卫的簇拥下,满脸戾气地走了进来。 军器局的工匠和小吏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朱高煦看都不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到一排新打制的雁翎刀前。 随手抽出一把,屈指一弹,刀身发出一阵嗡鸣。 “真是一群饭桶!这等软绵绵的破铜烂铁,也配让本王的护卫装备?” 朱高煦怒骂一声,双手握刀,猛地发力。 竟然凭着天生神力,硬生生将那把百炼精钢的雁翎刀折成了两段。 “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第31章 不介意当个小丑 顾延年站在角落里,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一眼便认出了跟在朱高煦身后的那个拄着拐杖的刀疤脸汉子。 正是去年在便宜坊被他用砂砾废了膝盖的那个亲卫统领。 那刀疤脸瘸着腿,目光阴冷地在人群中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了顾延年的身上。 “王爷!就是他!” 刀疤脸激动地用拐杖指着顾延年,压低声音对朱高煦说道。 “去年冬日在便宜坊,那暗器伤人时,就只有这个文官坐在属下旁边!属下虽然没看清他出手,但那股子邪门的气劲,绝对是从他那个方向来的!” 朱高煦闻言,猛地转过头,一双充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住了顾延年。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吏,大踏步向顾延年逼近。 随着他的走动,一股强悍的武将杀气扑面而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朱高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延年,声音低沉。 顾延年心中冷笑。 以他如今高达一千多点的力量和敏捷。 只需一根小拇指,便能将这位骄悍的汉王殿下连人带甲直接砸出军器局的大门。 但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却在瞬间浮现出了一种逼真的惶恐与惊骇。 “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见……见过汉王殿下!” 顾延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 他双手捧着账册,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 将一个胆小如鼠,没见过世面的底层书呆子演绎得入木三分。 朱高煦眉头一皱。 他从军多年,杀人无数,一个人是真害怕还是装害怕,他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这个文官的恐惧,从瞳孔的收缩到肌肉的战栗,全都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抬起头来!”朱高煦厉喝一声。 顾延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刀疤说,去年冬天在便宜坊,是你用暗器废了他的腿?” 朱高煦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脊拍了拍顾延年的脸颊。 “王爷饶命!王爷明鉴啊!” 顾延年吓得手中的账册直接掉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自幼体弱多病,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会什么暗器!那日下官只是去买只烤鸭,突然那壮士便自己跪倒在地,下官当时都快吓尿了裤子,哪里敢伤人啊!” 那刀疤脸气得满脸通红,拄着拐杖上前怒骂。 “你放屁!方圆三丈之内就只有你一人,不是你是谁!肯定是你扮猪吃老虎!” 朱高煦盯着顾延年看了良久。 他突然握紧剑柄,毫无征兆地对着顾延年的脖颈狠狠挥下一剑!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若是常人,绝对无法躲避。 朱高煦是在试探,人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本能,绝不可能掩饰。 若是这小子会武功,定会下意识地格挡或闪躲。 剑锋在距离顾延年脖颈肌肤不足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剑气甚至削断了顾延年耳畔的一缕鬓发。 顾延年依然跪在原地。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是他定力惊人,而是他在这一瞬间,将眼神彻底放空,做出了一个完美的“惊恐过度导致浑身僵直”的痴呆反应。 “吧嗒。” 一滴冷汗从顾延年的鼻尖滑落,滴在泥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朱高煦看着毫无反应,吓得近乎痴呆的顾延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他娘的是个废物!” 朱高煦收剑入鞘,转身一脚将那刀疤脸踹翻在地。 “你这狗奴才,自己学艺不精,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高手给废了,居然把这账算在一个吓破胆的酸腐书生头上!你丢不丢本王的人!” 刀疤脸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委屈,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找错人了。 眼前这个窝囊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找!” 朱高煦怒喝一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直到汉王府的人走得一干二净,军器局的工吏们才敢上前将顾延年搀扶起来。 “顾大人受惊了,汉王殿下这脾气,真是……” 一个小吏连连叹息。 顾延年捡起地上的账册,拍去上面的灰尘,脸上的惊恐之色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静如初。 “无妨,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偶尔有些雷霆之怒,也是情理之中。咱们继续核对这批火铳吧。” 他看着朱高煦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一个拥有无穷寿命,属性冠绝天下的长生者。 被一个凡人皇子用剑指着鼻子骂废物。 这其中的反差与荒谬,当真是一出精彩的戏码。 他不介意当个小丑。 因为小丑往往能活到戏台落幕的最后一刻,而那些骄狂的角儿,通常死得都很惨。 永乐十四年,秋。 顺天府的秋意总是来得猛烈。 一场秋雨过后,满城的树叶便黄了一大半。 宣武坊的小院里,那棵老枣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沈婉搬了个梯子,搭在树干上,正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枣子。 她打算将这些枣子洗净晒干,入冬后用来熬煮补血的红枣小米粥。 顾延年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春秋》。 偶尔抬眼看看在树上忙碌的沈婉,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静谧祥和。 然则,朝堂上的风暴却在暗中疯狂酝酿。 朱高煦被太子朱高炽切断了财路,加上迟迟找不到那个“暗器高手”。 性格变得越发暴躁和偏激。 历史上,这位汉王最终走上了造反的绝路。 而如今,在资金极度匮乏的逼迫下,他提前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私自锻造兵甲,图谋不轨。 大明律法森严,私造兵甲等同谋逆。 这等诛九族的大罪,朱高煦干得隐秘。 他将地点选在了京郊一处废弃的皇庄地下。 所有的铁矿石和木炭,都是通过复杂的渠道,打着各种名目一点点偷运进去的。 如果不出意外,这支私军将在一年后初具规模,成为悬在太子头顶的利剑。 可惜,他遇到了顾延年。 第32章 金陵城内,人头滚滚 这一日,顾延年被调去户部库房,协助盘点秋后入库的各类物资损耗。 作为文华殿“好用”的录事,他这种过目不忘的算账能力,早已成了各部争抢的香饽饽。 在一个昏暗的库房内,顾延年坐在一堆高达屋顶的账册中,手旁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敏捷上。” 一串串庞大的数字在他脑海中交织。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顺天府周边三个县的“冬日木炭损耗及民用铁锅报废”的账目上。 大明对生铁的管控严格,民间铁锅报废,需上缴官府重新熔铸。 而这三个县,从今年入夏以来,报废的铁锅数量比往年多出了整整三倍。 更诡异的是,这三个县的木炭消耗量,也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峰值。 若是一个普通的户部主事,只会觉得是底下的县令贪墨了些许银两。 但在顾延年眼中,这些冷冰冰的数字,直接拼凑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有人在大量收集废铁,同时消耗巨量木炭进行高温熔炼。 这绝不是在打制农具。 顾延年继续交叉比对,发现这三个县的废铁去向,最终都模糊地指向了京郊的一处废弃皇庄。 而那处皇庄,早年间曾挂在汉王府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 “私造兵器?这汉王殿下,还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顾延年合上账册,在心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该怎么做?直接去向太子告发? 不。 长生者从不亲身入局。 若是他告发了,汉王一党必定视他为眼中钉。 甚至朱棣也会怀疑他一个小小录事为何能查得如此深。 顾延年提起朱笔,自然地在那本问题账册的最后,做了一个“核算错误”的批注。 他故意将那一笔木炭和废铁的数字,与一起牵扯到京城防务的城墙修缮开支写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将这本账册,连同一批需要刑部大理寺复核的京城治安卷宗,打包在了一起。 两日后。 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在联合刑部复核城防开支时,发现了这笔扎眼的“错误账目”。 这位御史本就是太子一党。 正愁抓不到汉王的把柄,顺着这笔账目往下深挖,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 御史连夜密报太子。 朱高炽看着呈上来的线索,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调动东宫最精锐的卫队,联合顺天府尹,以“搜捕大盗”为名,突击查抄了那处废弃皇庄。 当冲入皇庄地下的暗室时,数百套正在锻造的铁甲和数千把锋利的钢刀,彻底震惊了所有人。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这等谋逆大罪,哪怕朱棣再怎么偏爱朱高煦,也绝不可能再容忍。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铁证飞奔至长城外的御驾大营。 不到半月,朱棣愤怒的圣旨传回京师。 “褫夺汉王朱高煦两卫兵马,即日遣送乐安州就藩,无诏不得入京!其府上涉案人等,悉数问斩!” 金陵城内,人头滚滚。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汉王,在一众锦衣卫的押送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了顺天府。 彻底退出了大明朝堂的核心权力圈。 这一场酝酿了一整年的政治风暴,终于以一种干脆利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宣武坊的小院内,秋风扫尽了最后一片落叶。 顾延年坐在温暖的堂屋里,看着沈婉将晒干的红枣收进储物罐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大明朝的这出夺嫡大戏,总算是清净了些许。” 顾延年端起茶盏,吹去面上的浮沫,浅浅地饮了一口。 外面那些因汉王倒台而加官进爵的官员们正在弹冠相庆。 没有人知道,引爆这场风暴的引线,只是文华殿角落里那个平庸录事笔下的一个错误。 他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顾延年。 明天,还得去点卯。 …… 永乐十五年,春。 顺天府城外的冰雪消融,护城河畔的官柳吐出了细碎的嫩芽。 三月的微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但紫禁城的营造工地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永乐帝朱棣正式下发了全面营建北京三大殿的圣旨。 各地征调的工匠,民夫多达数十万人,每日消耗的钱粮是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庞大数目。 户部尚书夏原吉已经连续半个月歇在衙门里了。 这位大明朝的大管家,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官服的领口满是汗渍与灰尘。 文华殿偏殿内,顾延年端坐于书案前。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在心中默念,将属性点加在“精神”上。 脑海中一阵清明,四周细微的声响悉数落入耳中。 此时,正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夏原吉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气喘吁吁地跨入门槛。 他无暇去见太子朱高炽,直接径直走向偏殿,一屁股坐在顾延年书案对面的圈椅上。 “顾录事,老夫今日遇到难处了,需借你这双利眼和快手一用。” 夏原吉一边喘息,一边将那摞账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顾延年站起身,提着泥炉上的陶壶,给夏原吉倒了一盏温热的陈皮茶。 “夏大人乃国之栋梁,掌管天下钱粮,下官一介七品录事,只懂些死记硬背的粗浅功夫,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顾延年语调平缓,端起自己的茶盏浅饮了一口。 夏原吉摇了摇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这些是山东临清砖窑和湖广木材厂这个月送来的交接账目。工部那边催着要料,户部需要核发尾款。” “但底下的人核算了三遍,木材的折损数目与临清砖的烧制耗费始终对不上。几十万两银子的出入,老夫不敢随意画押。” 夏原吉指着那些账册,眉头紧锁。 顾延年放下茶盏,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他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常人需要拨弄半天算盘才能理清的数字,在他眼中自动排列组合。 他只需须臾之间,便能算出每一笔开支的总和与差额。 他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左手翻页,右手提着一杆小狼毫。 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记录着数字。 大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夏原吉屏住呼吸,在一旁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后,顾延年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他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递给夏原吉。 “夏大人请看。湖广运来的楠木,在途经徐州水闸时,报损了三百根。但根据通州码头的入库单,那几日并未有运木船只靠岸的记录。这些楠木,多半是在徐州便被人暗中截留倒卖了。” “至于临清的砖窑,账面上写着烧毁了五万块金砖,但木炭的消耗量却只有往日的一半。” “烧毁金砖需要极高温度,木炭断然不会如此节省。” 第33章 乡野故事 夏原吉接过白纸,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与顾延年圈出的破绽,双目圆睁,呼吸逐渐粗重。 “徐州水闸……临清窑厂……” 夏原吉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这帮硕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吞没修建三大殿的料子!” 夏原吉猛地站起身,对着顾延年深深一揖。 “顾录事,你这算账的本事,当真天下无双。老夫这就去面见太子殿下,调派都察院的人去徐州和临清彻查。今日多谢了!” 顾延年侧身避开这一礼,微微欠身。 “夏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核算数字,并不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查案抓人,皆是大人之功,与下官毫无干系。” 夏原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明镜一般。 这个年轻人聪明绝顶,却一门心思只想明哲保身,绝不肯沾染半点是非。 他不再多言,抱着账册匆匆离去。 散衙后,顾延年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宣武坊的小院。 沈婉已经在堂屋的石桌上摆好了一盘刚烙好的春饼,配着切得细细的炒豆芽,摊鸡蛋和酱肉丝。 顾延年净了手,在桌旁坐下,卷了一张春饼放入口中。 面饼劲道,菜丝鲜脆。 “今日这豆芽炒得火候正好。”顾延年赞了一声。 沈婉坐在对面,低声应承,替他盛了一碗棒子面粥。 院子里的老枣树抽出了新枝,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朝堂上的贪墨大案与这方小院的宁静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永乐十五年,夏。 顺天府的酷暑带着干燥的炎热。 太阳高悬于天际,将街道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紫禁城的营造进度因为运河的拥堵而被迫放缓。 各地的粮草木料砖石,全部挤在会通河的几处狭窄闸口处。 南上的船只与北下的空船互不相让,堵得水泄不通。 户部尚书夏原吉再次来到了文华殿。 他身形消瘦了许多,眼底的乌青十分明显。 顾延年照例完成点卯,动作轻缓地将一份整理好的东宫折子放入木匣。 抬头看向走进偏殿的夏原吉。 “顾录事,老夫今日不查账,只求个清静地方歇个脚。” 夏原吉声音沙哑,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闭上了双眼。 顾延年提着水壶,走到他身边,倒了一盏温凉的薄荷水。 “夏大人忧国忧民,也当保重身体。这天气炎热,极易中暑。” 顾延年将茶盏放在矮几上。 夏原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息声连连。 “运河堵了。山东济宁那一段,河道狭窄,几十里长的船队挤在一起。船工们为了争抢过闸,日日斗殴。工部的人去了几拨,皆是无功而返。三大殿急缺料子,老夫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顾延年退回书案前,整理着手中的笔墨。 他知道夏原吉这是在病急乱投医,跑到他这里来吐苦水。 大明朝的漕运体系庞大,但管理方式却十分粗放。 船只同行,只凭先来后到,遇到狭窄处自然会拥堵。 顾延年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开口。 “下官老家在乡野,村里只有一口水井。每逢大旱,村民们皆挑着水桶去井边争抢,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一天下来,谁也打不满一缸水。” 夏原吉睁开眼,看向顾延年,知道他又要讲那些蕴含深意的乡野故事了。 “后来如何解决的?”夏原吉问道。 “村里的里长定下规矩。单日,村东头的人打水,双日,村西头的人打水。打水时,排成一列,由专人看管井口。打满一桶,立刻离开,不得停留。不遵规矩者,罚其三日不得靠近水井。” 顾延年语速不急不缓。 “自那以后,井边再无争吵,家家户户皆能按时吃上水。” 夏原吉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单双日打水……排成一列……”夏原吉口中喃喃自语。 突然,他双目猛地睁大,猛地站起身来。 “老夫明白了!运河拥堵,皆因双向行驶,争抢闸口所致!若是由朝廷出面,定下规矩,单日只许北上船只过闸,双日只许南下空船通行。” “沿途设巡河御史,敢有插队抢行者,重责并扣押船只!如此一来,虽需等待,但通行顺畅,总好过堵死在河道中!” 夏原吉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喜色。 “顾录事,你这乡野故事,抵得上工部那帮饭桶的万言书! 老夫这就去禀报太子,拟定漕运新规!” 夏原吉片刻不愿多留,转身冲出偏殿。 顾延年依然端坐在书案后,将最后一根毛笔挂在笔架上。 后世普遍的单向限行和交通管制手段,在这个时代却能发挥出拨云见日的奇效。 他不多言半句国政,只说村野琐事。 即便日后有人追究,也怪不到他一个讲故事的录事头上。 傍晚,顾延年回到家中。 正房的屋顶前几日被狂风掀翻了几片瓦块,每逢下雨便会漏水。 沈婉正搬着梯子,试图爬上屋顶去修补。 顾延年走上前,按住梯子。 “你且下来,此事由我来做。” 沈婉乖顺地退到一旁。顾延年拿起几片新瓦,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凭借极高的敏捷与力量,他身形一跃,稳稳落在屋顶。 他动作迅速,几下便将破损的瓦片替换完毕,顺着梯子平稳地走了下来。 沈婉早已对顾延年的身手见怪不怪。 也只有在她面前,顾延年才会显露真实的自己。 因为他知道,沈婉不会告诉任何人。 “夜里想吃些什么?” 顾延年拍去手上的灰尘,问了一句。 “妾身买了些新鲜的茄子和猪肉,做一盆地三鲜可好?” 沈婉递过一条干净的布巾。 “甚好。” 顾延年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向正堂。 外面的政务再繁忙,终究不及家里这顿晚饭来得实在。 永乐十五年,秋。 顺天府迎来了秋高气爽的时节。 城外的庄稼地里一片金黄,农人们正忙着收割。 三大殿的营造工程在打通了漕运之后,进度极快,宏伟的建筑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今日正值中秋佳节。 朝廷放了百官半日假。 顾延年完成点卯,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上。 他早早离开文华殿,去集市上买了几只膏满肉肥的大闸蟹,提着走回宣武坊的小院。 沈婉将院子里的石桌擦拭干净,摆上几碟时令果品和一壶温热的桂花酒。 大闸蟹被蒸得通红,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两人隔桌对坐,各自剥着蟹壳。 此时,院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顾延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普通青布长袍的老者,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正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第34章 夏原吉来访 “夏大人今日怎有空闲光临寒舍?” 顾延年侧身将夏原吉让进院子。 夏原吉走进院子,看到石桌上的螃蟹和桂花酒,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今日中秋,老夫顺道来看看顾录事。这是内子亲手做的几块月饼,算是一点心意。” 夏原吉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沈婉见有客来访,起身行礼后,默默退入后院。 顾延年取来一套干净的碗筷,为夏原吉斟满一杯桂花酒。 “夏大人请坐。这酒是自家酿的,暖暖胃。” 夏原吉坐下,端起酒杯饮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录事,老夫今日来,实则是心里苦闷,想寻个人说说话。” 夏原吉拿起一只螃蟹,却无心剥壳。 “三大殿的工匠和民夫多达数十万人。按照朝廷规矩,每月需发放钱粮。但如今户部的银库空虚,若是大量发放铜钱和碎银,顺天府市面上的物价必将飞涨。” “若是发放粮食,几十万人的口粮,从通州粮仓运至各个工地,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 “老夫这几日盘算着此事,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 顾延年听着夏原吉的诉苦,神色平淡。 给几十万人发工资,在这个缺乏纸币信用体系的时代,确实是个极大的难题。 大明宝钞早已贬值得犹如废纸,民间根本不认。 顾延年拿起一柄小银锤,敲开蟹钳,挑出白嫩的蟹肉。 “夏大人,下官曾在老家的矿山见过工头给矿工结算工钱。矿山偏远,运送铜钱极不方便。工头便找人用硬木刻制了许多小牌子,上面印着特定的花纹和数字。” 顾延年将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矿工们每日做完工,便去领取木牌。矿山下设有几个专供矿工吃饭买货的杂货铺。矿工们拿着木牌去铺子里换取饭菜和生活物件。月底时,杂货铺的掌柜再拿着收来的木牌,去工头那里统一结算银两。” 夏原吉手中握着的螃蟹掉落在桌面上。 他定定地看着顾延年,脑海中疯狂运转。 “木牌……杂货铺……统一结算……” 夏原吉双眼越来越亮。 以代金之物替换现银与实物!由户部出面,统一印制带有防伪印记的饭票和布票,发给工匠民夫。 工地上设立官办的伙房与货铺,只认票证不认银两。 如此一来,户部只需将粮食集中运至几个大货铺,免去了向几十万人分发钱粮的繁琐。 更能彻底杜绝底下的官员克扣工钱! 夏原吉越想越激动,站起身来,对着顾延年深深一揖。 “顾录事真乃老夫的指路明灯!此法一出,不仅省去了巨量的运费,还能稳定顺天府的物价!老夫这就回去召集属官,连夜制定这票证的推行章程!” 夏原吉顾不上吃螃蟹,转身大步迈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顾延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甘甜的桂花酒。 他依然没有出谋划策,夏原吉的政治敏锐度极高,一点就透。 至于这套制度推行后能救活多少民夫,能给户部省下多少银子,那都是户部尚书的功绩。 一轮圆月悬挂在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小院的青砖上。 沈婉从后院端出一盘切好的秋梨,放在石桌上。 “大人,夜深露重,吃些梨子润润肺吧。” “好。” 顾延年拿起一块秋梨咬下,汁水清甜。 大明朝的历史车轮在这些名臣的推动下滚滚向前。 他坐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看着月圆月缺,心境平和无波。 明日还要早起去文华殿点卯。 永乐十六年,春。 顺天府的冰雪已经彻底消融。 紫禁城的轮廓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愈发宏伟壮丽。 历经数年的海量钱粮倾注与无数工匠的日夜劳作。 这座天下至尊的皇城终于迎来了收尾的阶段。 文华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几只不知名的春鸟正叽叽喳喳地啄食着散落的草籽。 顾延年如往常一般,踏着卯时的钟声,准步迈入文华殿的偏殿。 青色的七品官服穿在他身上,虽不显山露水,却透着一股与周遭忙碌气场截然不同的宁静。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清凉之意在脑海中化开。 顾延年熟练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准备开始一日的誊抄与整理。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跨过门槛,拂尘一甩,躬身道: “顾录事,太子殿下有旨,宣您即刻去后殿东暖阁觐见。” 顾延年微微一怔。 寻常时候,朱高炽都是直接在前殿或偏殿走动时与他搭话。 极少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将他单独宣召至东暖阁那等私密之所。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理了理衣冠,跟在小太监身后。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东暖阁外。 暖阁内燃着名贵的瑞脑香。 烟气缭绕中,太子朱高炽正靠在一张宽大的明黄软榻上。 这位监国多年的储君,身形愈发富态。 但那双被脸颊肥肉挤得有些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历经朝堂风浪后的深邃与精明。 “微臣文华殿录事顾延年,叩见太子殿下。” 顾延年大礼参拜。 “起来吧,赐座。” 朱高炽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和太监。 只留下他与顾延年二人独处。 顾延年在一旁的锦杌上告了半座,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摆出一副恭顺且木讷的姿态。 朱高炽端起案头的参茶饮了一口。 目光在顾延年那张宛如冠玉,看不出丝毫岁月痕迹的脸上打转。 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 “延年啊,你在这文华殿,给孤当了多少年的录事了?” “回殿下,自永乐八年春起,至今已有八载。”顾延年对答如流。 “八年……” 朱高炽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八年来,孤这文华殿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高升六部,有人身首异处,有人外放封疆。唯独你,像是长在这偏殿的青砖里一般,雷打不动。” “每日卯时来,酉时走,差事办得挑不出一丝错漏,但也绝不多揽一分一毫。” “孤赏你金银,你便收下。孤欲提拔你,你便推脱。” “你当真觉得,孤这双眼睛,看不透你那点明哲保身的小心思?” 第35章 顾延年的心思 顾延年心头微跳。 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惶恐的平静,立刻起身再次行礼。 “微臣愚钝,生性疏懒,不堪大用,绝非有意欺瞒殿下。微臣只求……” “行了,收起你那套自污的托辞吧。” 朱高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你若是愚钝,这世上便全是蠢猪了。当年山东粮草的账目,疏浚运河的关窍,甚至这几年户部几次度过钱粮危机,哪一次背后未曾闪过你的影子?” “夏原吉在孤面前夸你,说你是一尊活着的财神爷,算学天下第一。” “你每次都用些什么乡野富商,村头打水的瞎话来糊弄孤,孤若是还信你是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孤这太子也就不用当了!” 朱高炽今日显然是打算将话彻底挑明。 顾延年坐在锦杌上,沉默不语。 他知道,在聪明人面前过度伪装,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瞬间判断出,朱高炽此番交底,并非是要治他的罪,而是有了别的盘算。 见顾延年不再开口辩解,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下来。 “孤深知你的脾性。你不愿卷入这朝堂的党争,不愿承担那千钧的重担,你怕麻烦,怕担责,只求个清静长寿。” 朱高炽一语道破顾延年的本质。 “孤也不逼你。若是真把你按在户部尚书或者兵部侍郎的位子上,以你这万事不关心的性子,怕是不仅干不好,反而会惹出乱子。” 顾延年诚恳地附和:“殿下圣明,微臣确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孤也不能总让你在偏殿当个七品录事。你满腹珠玑,若是让旁人看了去,定会说孤这东宫不识人才,慢待了贤士。” 朱高炽从案头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黄绫折子,递向顾延年。 “孤思来想去,替你寻了个绝佳的去处。你且看看。” 顾延年双手接过折子,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行端正的馆阁体: “文华殿录事顾延年,老成持重,博闻强识,特擢升为詹事府司经局洗马,正五品。赐紫檀木牌,可随意出入东宫藏书阁。” 司经局洗马! 顾延年看着这个奇特的官名,心中瞬间透亮。 詹事府,那是专门负责辅导太子的东宫最高机构。 而司经局洗马,并非是去给太子洗马的马夫。 这里的“洗”通“先”,即作为太子的前驱。 掌管东宫的经史子集与藏书,负责校理典籍。 这是一个清贵,品级不低,且实权几乎为零的绝佳闲职! 正五品的官员,在大明朝已经算是中高级官僚。 每年的俸禄比七品录事翻了数倍不止。 不仅如此,这个职位不用管理任何具体的政务,不用核对枯燥的账目。 唯一的工作就是待在藏书阁里,看书。 朱高炽看着顾延年那微微有些放光的眼神,大笑起来: “如何?这差事可还合你的心意?正五品的俸禄,加上孤特批的每月十两银子的茶水津贴。藏书阁内清静,孤不宣召,任何人都不得去打扰你。” “你只需帮孤守着那些古籍善本,若是孤闲暇时去阁里坐坐,你陪孤喝喝茶,说些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乡野故事便可。” “不用你担责,不用你费心。这等好事,你若是再推辞,孤便真的要治你个抗旨之罪了!” 顾延年立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一撩官袍,深深拜倒。 “微臣叩谢殿下隆恩!微臣定当誓死捍卫东宫藏书阁,不让一只书蠹损坏殿下的典籍!”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神仙职位。 钱多,事少,离核心权力近却又完全不沾染权力。 朱高炽为了留住他这个时不时能给出奇策的“智囊”,可谓是用心良苦。 将投其所好发挥到了极致。 “行了,去吏部交接勘合吧。明日便直接去司经局当差。” 朱高炽笑着挥了挥手。 顾延年退出东暖阁,脚步平稳地向外走去。 第二日,顾延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正五品青色官服。 胸前的补子也从七品的鸂鶒换成了威武的白鹇。 他顺着东宫的夹道,来到了位于文华殿后方的司经局藏书阁。 这是一座宏伟的三层楼阁。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一股混合着樟木,檀香与陈旧纸张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阁内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以万计的经史子集,孤本秘录。 甚至还有许多从历代皇宫中抢救出来的绝密档案。 这里,简直是整个大明朝最宝贵的知识宝库。 阁内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书办在负责日常的洒扫。 见顾延年到来,两人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洗马大人。” “免礼,你们忙你们的。”顾延年语气温和。 他径直走到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东宫后花园里盛开的桃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入下方的一池碧水中。 顾延年坐入宽大舒适的太师椅中,从袖中拿出自己那套心爱的紫砂茶具。 行云流水地泡上了一壶极品的明前龙井。 他翻开桌上的一本宋版《山海经》,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顾延年在心中发出舒坦的感叹。 然而,朝堂的波谲云诡,并不会因为他躲入藏书阁而彻底平息。 随着紫禁城的即将落成,永乐帝朱棣的身体状况却开始出现了隐秘的下滑。 连年的征战透支了这位铁血帝王的精力。 而在京师的暗处,三皇子赵王朱高燧,渐渐按捺不住心中的野心。 汉王朱高煦虽然被发配乐安州,但赵王依然留在京师,统领部分禁军。 他嫉妒太子的地位,暗中结交朝臣,培植死士。 企图寻找机会扳倒太子。 顾延年升任司经局洗马的消息,在寻常官员眼中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提拔。 但落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却成了另一个信号。 一个在文华殿当了八年底层录事的人,突然被太子破格提拔为正五品近臣,这绝不寻常。 赵王府的谋士们立刻断定,这个顾延年必定是太子暗中隐藏的极重心腹。 甚至是掌握了东宫某些机密的机要人物。 第36章 斩草除根,方是长生正道 这一日傍晚,天空阴沉,酝酿着一场春雨。 顾延年散衙归来,并未直接回宣武坊的小院。 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一家老字号茶庄,准备买些上好的普洱。 他独自一人走在一条狭窄幽暗的胡同里。 高达一千二百点的全属性,让他的感官敏锐到了一个非人的地步。 他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五十步外,有两个轻盈的脚步声正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 这两人的呼吸绵长深沉,落步无声。 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顶尖江湖高手。 顾延年神色如常,步伐丝毫不乱。 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半分。 他提着刚买的茶叶,继续向前走着,直到走进一条更加偏僻,两旁皆是高耸院墙的死胡同。 前方的路被一堵斑驳的砖墙封死。 顾延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身后,两个身穿灰布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胡同口,堵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便是司经局顾大人吧?” 左边的汉子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刺耳的杀意。 顾延年将手中的茶叶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正是在下。两位一路跟随,不知有何指教?” 顾延年语气平淡,仿佛是在与熟人打招呼。 右边的汉子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手腕一抖,那木匣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平稳地飞向顾延年。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顾延年前方三尺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轻响,木匣弹开。 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十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在阴暗的胡同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我家主子欣赏顾大人的才干。” 左边的汉子盯着顾延年的眼睛。 “这五百两黄金,只是个见面礼。只要顾大人肯为我家主子行个方便,日后高官厚禄,享之不尽。” 顾延年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黄金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 “不知两位的主子,需要下官行什么方便?” “很简单。” 右边的汉子从袖中抽出一封小巧的火漆密信。 “顾大人身为洗马,掌管东宫藏书阁。只需大人将这封信,悄无声息地夹在太子殿下平日里最爱翻阅的那本《资治通鉴》之中。事成之后,另有五千两白银奉上。” 顾延年心中瞬间明了。 这信中必定是伪造的某种谋逆证据,或者是恶毒的诅咒之语。 一旦从太子的私密藏书中搜出。 在永乐帝那种多疑暴躁的性格面前,太子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王这招栽赃陷害,不可谓不毒辣。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两位请回吧。顾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读书人,只知在阁内扫地看书,不懂什么信件,更不敢收这来历不明的金子。” 顾延年干脆地拒绝了,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顾大人,有些钱,你不收,便只有收纸钱了。” 左边的汉子狞笑一声。 “我家主子交代过,若是大人不识抬举,那便只能让大人永远闭嘴了。一个五品文官,在偏僻胡同里遭了劫匪,这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话音未落,两人默契地同时发难! 左边汉子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阴暗中化作一道毒辣的银色毒蛇,直刺顾延年的咽喉。 右边汉子则大喝一声,双掌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气劲。 那是修炼了数十年的毒砂掌,带着开碑裂石的威力,狠狠拍向顾延年的胸口。 这两人的联手一击,即便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难逃一死。 他们有绝对的自信,能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毙于掌下。 然而,在顾延年眼中,这两人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慢得就像是两只在琥珀中挣扎的蚊虫。 顾延年拥有超越人类极限数倍的反应速度。 而一千二百点的力量与体质,则让他这具看似单薄的书生躯体,变成了比最坚硬的百炼精钢还要恐怖的兵器。 顾延年没有退让,也没有躲避。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左边汉子那柄削铁如泥的软剑,竟然被顾延年用食指和中指轻巧地夹住了!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却仿佛被焊死在了一座铁山上。 无论那汉子如何催动内力,软剑都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剑身弯曲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紧接着,右边汉子那蓄满了霸道毒砂掌内力的双掌,重重地印在了顾延年的胸膛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汉子本以为会听到骨骼碎裂和心脏爆裂的声音,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他只觉得自己这断碑裂石的双掌,拍在了一座坚不可摧的万年玄武岩上。 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如山洪爆发般顺着他的双臂狂涌而回。 “咔嚓咔嚓……” 一阵密集的骨骼碎裂声在他的双臂中响起。 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臂的骨头在这股反震之力下寸寸断裂。 整个人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击中,惨呼着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砖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夹住软剑的那个汉子彻底看呆了。 他那丰富的江湖经验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眼神中充满了浓烈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这哪里是个文官? 顾延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吓傻的刺客,神色依然平静。 他两根手指微微一错。 “铮!” 那柄坚韧的软剑,竟然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松地折成了两截。 精钢打造的剑刃在他手中,宛如枯枝般脆弱。 汉子吓得肝胆俱裂,连手中的断剑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裤裆处甚至渗出了一片明显的湿迹。 “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小人吧!” 汉子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鲜血横流。 顾延年将手中的半截剑刃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走到那个装满黄金的紫檀木匣前,抬起右脚,轻巧地踩在其中一锭金元宝上。 没有运转任何气功,只是单纯凭借那一千二百点的恐怖力量。 “嘎吱……” 那锭坚硬,足有五十两重的金元宝,在顾延年的鞋底之下,竟然如同软泥一般。 被生硬地踩成了一张薄薄的金饼。 甚至连地下的青石板都被这股巨力压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印凹槽。 放他们走? 若是他们回去禀报赵王,说我这个文弱书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赵王定会惊疑不定。 届时,不仅会招来更多更疯狂的试探与暗杀。 甚至可能会引起锦衣卫和皇上的注意。 长生者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是隐蔽,是平庸,是永远不引起那些掌权者的忌惮。 一旦被人知晓他拥有冠绝天下的武力,他便再也做不成那个安分守己的打卡人。 要么被朝廷当成妖孽围剿,要么被强行拉入军中当做杀人的利器。 无论哪一种,都将彻底毁掉他平静的生活。 斩草除根,方是长生正道。 第37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不过是千分之一个刹那。 顾延年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冷漠,宛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蝼蚁。 他抬起两根手指,自然地在身前轻轻一弹。 两颗微小的灰尘沙砾,被他那恐怖力量瞬间加速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甚至在空气中擦出了一道极短的白芒。 “噗!噗!” 两声细微声响。 那两个顶尖刺客,他们的眉心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血洞。 那两颗砂砾不仅轻易地贯穿了他们坚硬的颅骨。 更是直接摧毁了他们的脑髓,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从他们的后脑勺激射而出。 深深地没入后方的青砖墙内。 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中的生机便瞬间涣散。 “扑通”两声,犹如两摊烂泥般软倒在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初春的冷风在巷口呜咽。 顾延年神色平静地收回手。 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激起的劲风吹动半分。 “这等粗劣的手段,也敢出来脏我的眼。” 顾延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微微摇头。 既然杀了,就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那个装满五百两黄金的紫檀木匣前,弯腰将其捡起。 随后,他一手提起一具尸体,宛如拎着两只轻飘飘的破麻袋。 他双腿微微弯曲,猛地发力。 “嗖~” 顾延年的身形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残影。 直接拔地而起,跃上了高达三丈的胡同高墙。 他在顺天府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如同鬼魅般穿梭,脚尖点在瓦片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提着两具尸体来到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 这里有一口早已干涸废弃,深不见底的枯井。 顾延年毫不犹豫地将两具尸体扔了进去。 紧接着,他随手在旁边搬起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大青石,轻松地举过头顶。 狠狠地砸入枯井之中。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回响,枯井被彻底封死。 这两人就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被完美地抹除了一切痕迹。 至于那匣子黄金,顾延年并没有带回家。 他现在的俸禄足够开销,平白无故多出五百两金子,反而是个危险的破绽。 他来到护城河边,单手发力。 将那坚硬的紫檀木匣连同里面的金元宝,捏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废铁烂木。 随后扬手一抛,将其远远地扔进了护城河最湍急的暗流深处。 做完这一切,顾延年掸了掸衣袖,拍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重新走回城内,去那家老字号茶庄买了包上好的普洱。 步履从容地回到了宣武坊的小院。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水洗刷着青石板路。 将那条死胡同里仅存的几滴血迹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清晨,顾延年换上了崭新的正五品青色官服。 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白鹇补子。 他踩着卯时的钟声,跨入了詹事府司经局的藏书阁。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感受着体内生机的再一次充盈,顾延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藏书阁内弥漫着樟木与陈旧纸张混合的独特香气。 这种味道对寻常官员来说沉闷,但在顾延年闻来,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气息。 藏书阁是一座宏伟的三层楼阁,里面的藏书浩如烟海。 除了一名姓王的老掌事和几个洒扫的哑巴仆役,这里几乎见不到外人。 “见过顾洗马。” 王老掌事颤巍巍地迎上前来行礼。 他在这里熬了一辈子,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只求能安稳致仕。 “王老免礼。本官初来乍到,这阁内的规矩和书目,还需您老多多提点。” 顾延年态度温和,丝毫没有五品上官的架子。 这让王老掌事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顾延年便径直登上了藏书阁的二楼。 他在靠窗的位置寻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这里光线极好,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到东宫后苑里盛开的桃花。 顾延年从袖中拿出自带的紫砂茶具,泡上一壶昨日刚买的新茶。 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前朝的《太平广记》,惬意地翻阅起来。 不用应付上司,不用核对繁杂的账目。 每日只需在这里安静地看书,点卯。 这种神仙般的日子,让顾延年受用。 而在这份宁静之外,大明朝堂的暗流却因为昨夜那场无声的杀戮,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折。 赵王府的密室中,朱高燧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还没消息吗?”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护卫统领,眼神阴鸷。 统领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回殿下,派去截杀顾延年的那两名天字号死士,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属下派人去那条死胡同查探过,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那五百两黄金的匣子也不翼而飞。” “更诡异的是,今日一早,咱们的人亲眼看到那个顾延年穿着崭新的五品官服,毫发无损地去司经局上任了!” 朱高燧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他派出的那两人,可是他花重金在江湖上招揽的顶尖杀手。 就算是遇到锦衣卫的围捕,打不过也绝对能逃掉一两个。 或者至少会留下示警的记号。 可现在,两人连带五百两金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目标却安然无恙。 这说明什么? “太子!一定是大哥在暗中保护他!” 朱高燧咬牙切齿,脑海中疯狂脑补出了一场可怕的阴谋。 “那个顾延年,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洗马!他定是大哥身边重要的心腹,甚至掌管着东宫最核心的秘密!所以大哥才会在他身边安排了恐怖的绝顶高手暗中保护,能瞬间抹杀两名天字号死士,这等实力,便是父皇身边的御前侍卫也未必能做到!” 朱高燧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一直以为太子朱高炽是个只会理政的软弱胖子。 却没想到,这位大哥暗中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实力。 “传令下去,最近这段时间,所有暗线全部蛰伏,任何人不得再去招惹东宫的人,尤其是那个顾延年,绕着他走!” 朱高燧果断地下达了命令,谨慎地缩回了触手。 顾延年随手扔了两具尸体,竟然巧合地在赵王心中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直接掐断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麻烦。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38章 姚广孝圆寂 春去夏来。 藏书阁内的日子规律而平淡。 顾延年凭借庞大的精神力和记忆力。 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将这三层楼阁内的数万册古籍善本全部翻阅了一遍。 并且在脑海中建立了一个精确的目录索引。 他偶尔会指出几处书籍摆放的错误。 或者提醒王老掌事哪里的书架受了潮需要更换防虫的樟脑丸。 这让王老掌事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直呼顾大人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太子朱高炽偶尔会来藏书阁借书。 或者仅仅是为了躲避前朝那些烦人的政务,来这里喝杯茶透透气。 “延年啊,孤今日被户部和兵部那帮老家伙吵得头疼欲裂。还是你这司经局好,清静得很。” 朱高炽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端起顾延年泡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殿下监国理政,为大明江山操劳,自然是辛苦的。下官这等闲人,只能在阁内为殿下看好这些书本,泡一壶清茶解乏了。” 顾延年语气温和,不接政务的话茬。 只管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优秀的图书管理员。 朱高炽看着顾延年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心中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聪明绝顶却绝不贪权。 能让他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中,找到一块难得的净土。 到了永乐十六年的初冬,顺天府飘起了第一场雪。 这一日,顾延年正在阁内临摹王羲之的字帖。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阁内,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顾洗马,太子殿下有口谕,命您立刻挑选一部最为精善的《华严经》,随殿下前往大报恩寺。” 顾延年放下毛笔,微微皱眉。 大报恩寺? 这个时候去寺庙做什么? 但他脑海中那庞大的历史库瞬间闪过一条信息: 永乐十六年,少师姚广孝病重,居于大报恩寺。 永乐帝朱棣曾多次亲往探视。 看来,那位大明朝最传奇的黑衣宰相,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顾延年立刻转身。 凭借精准的记忆,从三楼的珍本区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一部前朝高僧手书的《华严经》孤本。 他抱着木匣,快步跟随着小太监走出了藏书阁。 大报恩寺内,梵音缭绕,却掩盖不住一股沉重的悲凉气氛。 永乐帝朱棣的龙辇停在寺院外。 太子朱高炽带着顾延年等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方丈的禅房外。 禅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气味。 朱棣坐在床榻旁。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眼眶微红,紧紧握着床榻上那只枯槁干瘦的手。 床榻上躺着的,正是已经八十四岁高龄的姚广孝。 这位曾经以天下为棋盘,辅助燕王夺取天下的绝世谋臣。 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双眼凹陷,气若游丝。 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深邃的光芒。 “少师,朕来看你了。太医院的庸医朕已经全换了,你一定要好起来,朕的紫禁城还没建完,还要你来定夺风水啊……” 朱棣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颤抖和不舍。 姚广孝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挤出一丝微弱的微笑。 “陛下……老衲寿数已尽,能看到陛下开创这永乐盛世,老衲此生……再无遗憾。” 朱高炽走上前去,跪在床榻边,泣不成声。 顾延年抱着《华严经》,安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姚广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终,竟然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顾延年身上。 那一瞬间,顾延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视线穿透了他的伪装。 仿佛要直视他的灵魂深处。 姚广孝那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光彩。 他盯着顾延年那张依然年轻,依然没有任何岁月痕迹的脸庞,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人听到姚广孝说了什么,除了顾延年。 他凭借敏锐的听力,清晰地捕捉到了老和尚那只有气流摩擦的四个字: “跳……出……局……外……” 顾延年心中微微一震。 这位精通风水相术,智多近妖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终于看破了他身上的那层迷雾。 隐约猜到了他并非凡人。 但他并没有点破。 只是用这四个字,表达了一种复杂的感叹。 是羡慕他能得享长生跳出轮回? 还是在告诫他要永远保持这副局外人的姿态? 顾延年微微低下头。 用微小的幅度,向这位即将逝去的历史巨头还了一个佛礼。 永乐十六年三月,太子少师姚广孝圆寂。 永乐帝朱棣辍朝两日,以隆重的礼仪将其安葬。 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 谥号恭靖。 顾延年站在宣武坊的街头。 看着那庞大,白幡遮天的送葬队伍缓缓走过。 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 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强如朱棣,智如姚广孝。 在无情的时间面前,终究不过是一抔黄土。 他们燃烧了自己,照亮了整个大明朝的星空。 而他顾延年,则是一颗永远安静悬挂在天际的黯淡星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回到家中,沈婉已经熬好了一锅浓稠的羊肉汤。 “大人,今日风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沈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端到石桌上。 又细心地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葱花和香菜。 顾延年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那股从胃里升腾而起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秋日寒气。 “这几日朝中事多,我可能要在司经局多待些时辰,你若是觉得家里闷,便让巷口的李大娘陪你去庙里进进香,散散心。” 顾延年叮嘱了一句。 沈婉安静地点了点头:“妾身省得,大人在外面也要顾惜身子。” 接下来的两年里,大明朝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 永乐十八年,紫禁城终于宣告落成。 永乐帝朱棣正式地下诏,改京师为南京,北京为京师。 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完成了彻底的北迁。 万邦来朝的盛典在奉天殿隆重地举行。 顾延年作为正五品的文官,也有幸站在靠后的广场位置上。 亲眼目睹了那宏伟壮丽的紫禁城建筑群。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这一刻,即便是一直保持超然心态的顾延年,也不禁在心中生出一丝震撼。 这就是中华文明强悍的凝聚力与创造力。 然而,这极尽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深重的隐患。 紫禁城落成不到百日,三大殿便遭雷击引发大火,宏伟的建筑瞬间化为灰烬。 朱棣大受打击,下诏罪己。 朝堂上的气氛压抑,群臣纷纷上疏,甚至有人借机攻击迁都之举。 文华殿内,朱高炽再次被这些焦头烂额的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延年依然安稳地坐在司经局的藏书阁里,每日规律地打卡点卯。 第39章 帖木儿访明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他的各项属性已经稳固地向着一千五百点的大关迈进。 这一日午后,朱高炽疲惫地走进了藏书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椅子上喝茶。 而是烦躁地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 “延年啊,三大殿被毁,父皇心情暴躁,底下的人又借机生事。这大明朝,就不能有一天的安生日子吗?” 朱高炽叹息连连。 顾延年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给朱高炽倒了一杯静心凝神的莲子心茶。 “殿下,天灾人祸,自古难免。三大殿虽毁,但大明的根基未动。殿下只需稳住户部的钱粮,安抚好顺天府的民心,这朝堂上的风浪,自然会慢慢平息。” 顾延年平淡地宽慰道。 朱高炽端起茶杯,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如今不仅是三大殿的事,北边的鞑靼和瓦剌又开始蠢蠢欲动,父皇有意再次御驾亲征。” “国库空虚,这仗若是打起来,孤这监国太子,怕是要被逼得去卖东宫的家当了。” 顾延年心中微微一动。 历史上的朱棣,晚年热衷于北征。 五次亲征漠北,最终耗尽了大明朝庞大的国力,自己也病死在榆木川。 此时的朱棣,身体已经糟糕,却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战刀。 这是一种悲壮,却又固执的帝王尊严。 “殿下,圣意难违。若陛下决意北征,殿下唯有竭尽全力筹措军需。” 顾延年理智地分析道。 “不过,下官在整理兵部兵志时发现,我大明神机营的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在大漠风沙中容易受潮哑火。” “若能命工部对火铳的引信和药室进行细微的改良,或许能在大漠之战中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从而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缩短战事进程。” 这是顾延年罕见地主动提出关于军务的建议。 但他依然说得隐晦,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 朱高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知道顾延年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火器改良……好!孤这就命工部和军器局召集精锐的工匠,连夜研讨此事!” 朱高炽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匆忙地离开了藏书阁。 顾延年看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 他并不想改变历史的走向。 朱棣的北征是必然的历史进程。 但他不介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隐蔽地抛出一点技术上的改良。 让那些在大漠中抛洒热血的底层士兵,能多一分宝贵的活命机会。 窗外的天空高远,一群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 永乐朝的岁月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尾声。 而顾延年在这个庞大帝国的角落里,依然安静地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翻天覆地。 他只需要守住自己这颗平静的心,在无尽的光阴中,慢慢品味这历史长河中壮阔的波澜。 …… 永乐十七年,春。 顺天府的城墙外,冰雪早已消融殆尽。 护城河畔的官柳抽出千万条嫩绿的细丝,随风轻舞。 历经数年的大兴土木,这座宏伟的帝都已然初具气象。 街市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透着一股大明帝国独有的磅礴生机。 (注:前文所述三大殿遭雷击焚毁乃是永乐十九年之事,历史的车轮虽有细微偏差,但大体脉络依然稳固,此刻的紫禁城正处于即将彻底落成的辉煌前夕。) 司经局的藏书阁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香与樟木气息。 顾延年身着正五品的青色官服。 胸前的白鹇补子在穿过窗棂的晨光中泛着微亮。 他端坐于二楼靠窗的紫檀木大案前,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水经注》,神色专注而恬静。 “点卯。” 他在心中默念。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一丝清凉通透的气息在脑海中荡漾开来。 顾延年的精神属性稳稳地跨越了一千五百点的大关。 此刻的他,五感敏锐到了一个非人的境界。 他甚至能听到藏书阁一楼角落里,一只书虫正在缓慢地啃噬着旧纸的声音。 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东宫后苑里,桃花花瓣脱落枝头的细微的震颤。 三十大几的年纪,在他的脸上未曾留下分毫岁月的风霜。 他依旧是那副清俊温润的模样,宛如一块被打磨得圆润的璞玉。 藏于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不染尘埃。 然则,这等清静祥和的时光,并未维持太久。 临近午时,藏书阁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焦急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七八个身穿绯色,青色官服的官员,满头大汗地涌入了一楼大厅。 为首的,乃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胡广,以及钦天监的监正。 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官员,手中皆捧着厚厚的卷宗。 有的甚至连乌纱帽都歪在了一旁。 顾延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书卷合拢,轻放于案头,起身缓步走下楼梯。 “见过胡学士,见过监正大人。” 顾延年神色从容地拱手行礼。 “几位大人今日来此,可是东宫有何急务?” 胡广急得胡子都在发抖,一把抓住顾延年的袖口,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顾洗马!快!速速打开存放前元《回回历法》和西域星象孤本的甲字号书库!出大事了!” 顾延年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转身取来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领着众人向深处的书库走去。 同时语气平缓地询问道: “胡学士莫急,这藏书阁内的典籍浩如烟海,不知大人究竟要寻哪一类的星象图解?下官也好替大人指引一二。” “哎!一言难尽!” 胡广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 “昨日,西域的帖木儿帝国遣了庞大的使团入京朝贡。那帖木儿国的国主沙哈鲁,不仅进献了狮子,金钱豹等奇珍异兽, 其正使盖亚斯丁,更是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呈上了一件西域的黄铜星盘和一本波斯文的历法奇书!” 顾延年脚步平稳,心中却已然明了。 永乐十七年,帖木儿帝国确实派遣了大规模的使团访明。 以此修复当年帖木儿汗欲东征大明而破裂的两国关系。 钦天监监正苦着一张老脸,接着诉苦道。 “那使臣看似恭敬,实则包藏祸心!他借口切磋历法,当朝指出我大明钦天监推演的下月朔望月食之时,有半刻钟的偏差。” “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他们那本奇书中所载的弧矢算阵,能将星辰轨迹推演得分毫不差,并请我大明的饱学之士替他们校正书中的一处残缺算式!” “皇上是何等脾气?当即龙颜大怒,认为这蛮夷是在向大明天朝耀武扬威。” “皇上当朝下旨,限翰林院与钦天监三日之内,必须解开那波斯奇书上的算式,并用我大明历法将月食之时推演得比他们更准,以此彰显我天朝文治之鼎盛!” 第40章 勾股定理罢了 胡广说到此处,几乎快哭出来了。 大明初期的钦天监,虽然设有回回科,但历经战乱,精通西域历法的高手早已凋零殆尽。 面对那本深奥的波斯天文数理。 这群饱读四书五经的翰林大儒们,简直如同看天书一般,两眼一抹黑。 若是三日内解不开,丢了大明朝的脸面。 永乐帝朱棣那把杀人的刀,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的脖颈上。 “原来如此。” 顾延年打开甲字号书库的厚重铁门,侧身让众人进入。 “前元遗留的星象历法算经,皆在此处第三排至第五排书架。诸位大人请自便。” 说罢,顾延年便退到一旁,袖手旁观。 胡广和监正立刻指挥着随行的官员,如饿虎扑食般冲向书架。 开始疯狂地翻找起来。 一时间,书库内尘土飞扬。 书籍掉落的闷响和官员们焦躁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将顾延年心爱的清净之地搅得乌烟瘴气。 顾延年回到二楼的书案前,重新倒了一盏茶。 他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心中并无波澜。 西域的星象历法,追根溯源,多是融合了古希腊的托勒密天文学与阿拉伯的球面三角学。 这种所谓的“弧矢算阵”,在如今的大明学者看来如同神明之语。 但在来自现代地球的顾延年眼中,不过是高中至大学基础数学中的球面几何与三角函数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整两日,藏书阁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钦天监的官员们翻烂了无数本古籍。 却依然对着那张临摹下来的波斯算式图一筹莫展。 胡广的嘴角急出了燎泡,几个老算学官更是熬得双眼通红,几近昏厥。 第三日的清晨,藏书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这些官员的头顶。 今日午时若是再无结果,他们便要入宫领罪了。 “天亡我也!这等蛮夷的诡道算术,根本不合我华夏的周髀算经之理,这圆弧之上,怎能凭空作切线以求星辰之远近!” 监正将一本古籍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泪纵横,已是存了死志。 二楼的顾延年,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绢布,细致地擦拭着一方古砚。 他微微垂下眼眸,听着楼下的哀嚎,心中暗自叹息。 若是任由这群人在此哭天抢地,他这司经局怕是以后都没法待了。 更何况,这些官员若是被朱棣砍了脑袋,东宫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届时太子朱高炽定会心烦意乱。 说不定又要来找他诉苦,徒增无尽的麻烦。 长生者不主动入局。 但为了维护自己舒适的生存环境,偶尔隐蔽地扫清一点障碍,也是极有必要的。 顾延年放下绢布,缓步走下楼梯。 他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秋梨,走到胡广和监正围坐的一张大书案前,将果盘轻轻放下。 “几位大人连日劳心,吃块雪梨润润嗓子吧。” 顾延年神色温和,目光却自然地落在了案头那张铺开的波斯文图纸上。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同心圆与交错的弧线,旁边标注着弯弯曲曲的波斯文数字和符号。 对于旁人来说,这不啻于鬼画符。 但在顾延年的洞察下,这图纸上的每一个符号,瞬间在他的脑海中自动转化为了清晰的阿拉伯数字与现代三角函数公式。 正弦,余弦,正切。 那所谓的“残缺算式”,不过是已知球面直角三角形的两个要素,要求解另一条弧长罢了。 这是用来精确地计算黄道与赤道交角的步骤。 太简单了。 简单得简直是在侮辱顾延年的智商。 他甚至不需要动笔,脑海中的庞大算力在千分之一个刹那。 便已经得出了那个精确的数据。 “顾洗马有心了。” 胡广疲惫地摆了摆手,哪里吃得下梨。 “本官的项上人头都快保不住了。这波斯人的算式,简直无解。” 顾延年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欠身,退回了书架深处。 他走到一个堆放着残破的前元废旧文稿的角落,随手抽出一张泛黄的桑皮纸。 他没有用司经局常用的狼毫笔。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普通的炭笔。 这炭笔是他平日里为了快速记录书目自己削制的。 画出的线条与古西域的硬笔书写相似。 顾延年靠在书架上,眼神古井无波。 他迅速地在桑皮纸上,用标准的前元回回科通用的阿拉伯数字,补全了那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并写下了最终的结果。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特意在旁边用极浅的墨迹,用汉文标注了“弧矢割圆,借径求弦”八个字。 字体模仿得生涩古拙,宛如百年前某位落魄历法官的随手涂鸦。 写完后,他将这张桑皮纸揉搓了几下。 使其显得更加陈旧,随后随意地将其夹在了一本厚厚的《大元历理》之中。 做完这一切,顾延年端起一个水盆,走到胡广等人所在的书案旁。 “大人们在此查阅多日,书案上灰尘颇重,下官替大人们擦拭一番。” 顾延年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将那本夹着桑皮纸的《大元历理》,从推车上搬到了监正的手边。 他动作轻柔,但在放下书籍的一瞬间,手腕微微一抖。 那张泛黄的桑皮纸,巧合地从书页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张波斯文图纸的正上方。 监正原本正闭目等死,忽觉眼前飘落一物。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桑皮纸上。 起初,他并不在意。 但当他看清那纸上画着的图形和那些弯曲的数字符号,竟与波斯使臣带来的图纸相似时。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这……这是何物?!” 监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那张桑皮纸。 胡广也被惊动了,凑过头来。 钦天监的几个回回科老学究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算不出复杂的推导,但认得这些基础的西域数字。 “天呐!这……这是前元高人留下来的推演手稿!” 一个老学究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桑皮纸上的汉字。 “弧矢割圆,借径求弦!对啊!我们一直执着于平面的勾股之术,却忘了这星空穹顶乃是圆弧!” “这位百年前的前辈,竟然早已解开了这等绝世算阵!” “快!对照波斯人的图纸,将这结果验算一遍!” 监正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疯狂地吼道。 一群人立刻扑在案头上。 按照那桑皮纸上的推导步骤,结合大明现有的历法数据,开始了紧张的倒推核算。 第41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对上了!分毫不差!用此法推演下月月食,时辰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比波斯人自己算的还要准上几分!” 老学究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大声呼喊。 整个藏书阁一楼瞬间沸腾了。 官员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 这不仅保住了他们的脑袋,更是大功一件。 胡广激动地捧着那张桑皮纸,转头寻找顾延年。 “顾洗马!这本《大元历理》是从何处找来的?真乃天佑我大明啊!” 顾延年正端着水盆站在数步之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恭敬。 “回胡学士,此书一直在甲字号书库的废稿堆里垫着桌角,下官见其落满灰尘,便随手拿来准备擦拭。” “未曾想里面竟夹着这等重要物事,幸得大人们慧眼识珠。” 顾延年的语气平淡,将所有的功劳全数推给了“巧合”与“前人的智慧”。 “好!好!你这随手一拿,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胡广兴奋地拍了拍顾延年的肩膀。 “待本官入宫面圣,定当如实奏报,顺带给你也表上一功!” “胡学士折煞下官了。此乃大明历代先贤之余泽,下官不过是个搬书的苦力,何功之有?还望学士莫要提及下官,免得污了这等学术正名。” 顾延年诚恳地婉拒。 胡广此刻满心都是去皇帝面前领功洗刷耻辱的迫切。 见顾延年坚辞不受,便也不再客套。 带着监正等人,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司经局,直奔皇宫而去。 藏书阁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延年端着水盆走向后院。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震动,牵连无辜的外交危机,就这样被他用一张假造的“废纸”。 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西域使臣的嚣张气焰将被彻底打压,永乐帝的虚荣心将得到极大的满足。 而他,依然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扫地擦书的管理员。 深藏功与名,不沾半点因果。 这,才是长生者的生存之道。 数日之后,奉天门外的大朝会上,大明钦天监当众展示了那张“前元遗存”的手稿。 并精准地指出了帖木儿使臣所献历法中的几处微小的疏漏。 那正使盖亚斯丁惊骇莫名,当场拜服。 连呼大明乃天朝上国,底蕴深不可测,实非西域所能及。 永乐帝朱棣龙颜大悦。 重赏了翰林院与钦天监,大明朝的国威再次远播四海。 太子朱高炽在散朝后,特意绕道来到了司经局。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上二楼。 顾延年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着高处书架上的灰尘。 “延年啊,孤今日在朝堂上,可是看了一出痛快的好戏。” 朱高炽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顾延年。 “殿下洪福齐天,大明威震四海,自然是痛快的。” 顾延年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行礼,语气依然那般滴水不漏。 朱高炽指了指顾延年,突然笑骂道: “你这厮,还跟孤装蒜!胡广那老狐狸说是从一本垫桌角的废书里掉出来的桑皮纸,孤起初也信了。” “但孤后来让人去查了那本《大元历理》,那书册的纸张早已脆如枯叶,而那张立下大功的桑皮纸,虽然被揉搓得陈旧,但上面的炭笔痕迹,却透着一股子绝非百年陈墨的新鲜劲!” 顾延年心中微微一跳。 但他对这位胖太子的精明早有领教,面上的神色未有丝毫慌乱,只是垂首不语。 “孤知道,那是你画的。” 朱高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却没有责怪,反而透着一种浓烈的感慨。 “你这份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奇才,却偏偏要伪装成这副胸无大志的模样。你救了胡广他们,却把这泼天的大功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故纸堆。” “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延年抬起头,迎着朱高炽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殿下,下官不怕什么。只是下官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顾延年语气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下官若是今日解了星盘,明日便会被逼着去修水利,造火器,平叛乱。下官这副单薄的肩膀,扛不起这天下的大任。” “下官只想在这藏书阁里,安静地替殿下守着这满屋子的书香。这便是下官此生最大的所求。” 朱高炽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你有此等绝世才情,却能守得住这份难得的枯寂,孤不如你。” 朱高炽站起身,拍了拍顾延年的肩膀。 “你既然喜欢做个隐士,孤便成全你。那张桑皮纸的事,孤就当是前朝先贤显灵了。只要孤在这位置上一天,这司经局,便是你绝对的清净之地。” “微臣,多谢殿下成全。” 顾延年深深拜倒。 送走朱高炽后,顾延年回到窗前。 外面的桃花已经开尽,结出了青涩的微小果实。 他在心中复盘着今日的对话。 确认自己完美地加深了在朱高炽心中“淡泊名利的神奇隐士”的形象。 只要太子这把保护伞不倒,他在顺天府的日子便稳如泰山。 夏去秋来。 永乐十七年的秋风,比往年刮得更加猛烈。 大明朝的北方边疆,并未因为西域使臣的臣服而获得长久的安宁。 此时,在辽东半岛的沿海一带,一股凶悍的祸患正在悄然逼近。 倭寇。 日本正值南北朝动乱的余波,大批战败的武士浪人纠结在一起。 驾驶着简陋却吃水极浅的海船,疯狂侵扰大明沿海。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给沿海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九月初,辽东总兵官刘江传回八百里加急军报。 数千倭寇大举进犯辽东金州卫的望海埚。 整个京师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兵部衙门内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火,各路粮草开始向辽东方向调集。 宣武坊的小院内。 秋日的黄昏,夕阳如血。 顾延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 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 石桌上放着一碟新炒的盐水花生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沈婉正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熟练地缝补着顾延年的一件冬衣。 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外面的金戈铁马与这座小院完全处于两个世界。 “这两日城门盘查得严格,米价也涨了两文钱。听说东边打仗了?” 沈婉咬断一根线头,轻声问道。 “嗯。辽东望海埚进了些贼寇。” 顾延年捏起一颗花生送入口中,神色平淡。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家里的过冬粮水可曾备足?” “前几日妾身已经多买了五石梗米和两缸炭,入冬是足够了的。” 沈婉温顺地答道。 顾延年端起温热的黄酒,浅饮了一口。 他知道,这场被称为“望海埚大捷”的战役,根本不需要朝廷操太多的心。 那位强悍的辽东总兵刘江,早就在望海埚设下了天罗地网。 他不仅利用烽火台传递情报。 更是巧妙地利用了当地的涨退潮规律,将那数千倭寇堵死在了一个叫“樱桃园”的绝地。 一战之下,斩首千余,生擒数百,倭寇全军覆没。 此战打断了倭寇的脊梁,保了大明辽东沿海百年的太平。 顾延年的目光越过小院破旧的院墙,看向辽东的方向。 那个时代的大明军人,依然保留着开国之初的刚猛的血性与智慧。 他们是这道长城上最坚硬的砖石。 将一切觊觎中原的蛮夷阻挡在国门之外。 “武有刘江斩倭寇,文有夏原吉理钱粮。” 顾延年在心中默默念道。 “我大明此刻的底蕴,当真是雄厚。只可惜,盛极必衰乃是铁血的天道法则。” “待这批骄兵悍将老去,待那位刚愎自用的帝王崩殂,这庞大的帝国,又该驶向何方?” 历史的画卷在他那漫长的寿命中,徐徐展开。 如同看一场宏大的皮影戏。 第42章 东厂设立 十日后,望海埚大捷的喜报传入京师。 整个顺天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百姓们涌上街头,庆祝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永乐帝朱棣在奉天殿大宴群臣,重赏辽东将士,晋封刘江为广宁伯。 举国欢庆的时刻,顾延年正独自一人待在司经局的藏书阁里。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随着属性的再次提升,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方坚硬的寿山石镇纸。 只需两指微微发力,那镇纸的边缘便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细腻的石粉。 簌簌落下。 他拍了拍手,将石粉扫去。 窗外,东宫的太监们正在挂起庆祝胜利的大红灯笼。 顾延年拿起一本破旧的《汉书》,沉浸在两千年前的文字之中。 外面的喧嚣是属于英雄的。 而安静的角落,则是属于长生者的。 在这波澜壮阔的永乐朝,他顾延年,将继续用平庸的姿态,冷眼旁观这大明天下的花开花落。 直到那不可避免的暮钟敲响。 …… 永乐十八年,春。 浩大的紫禁城终于在这一年彻底揭开了它宏伟的面纱。 三大殿的琉璃金瓦在顺天府初春的暖阳下,折射出耀眼至极的光芒。 仿佛在向全天下宣告大明帝国的鼎盛与威严。 永乐帝朱棣正式下诏,定都北京。 自此,大明王朝的心脏完成了跨越千里的北迁。 然则,这等举国欢腾的盛世奇景之下,却悄然笼罩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阴云。 就在迁都大典筹备之际,朱棣为了加强对百官的监视与控制,强势地设立了一个全新的衙门。 东缉事厂。 这个由司礼监亲信太监掌管的特务机构。 一经成立,便如同放出牢笼的恶犬,凌驾于三法司甚至锦衣卫之上。 东厂的番子们如同幽灵一般游走在京师的街头巷尾。 稍有风吹草动,便拿人下狱。 一时间,满朝文武风声鹤唳。 无论是部院重臣还是七品芝麻官,皆是战战兢兢。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便落入东厂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大明朝的政治生态,在这一年发生了深远且酷烈的转折。 司经局的藏书阁内,依然是一派不受凡尘侵扰的宁静。 顾延年身着正五品的青色官服,端坐于二楼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的花瓣散发着淡雅的幽香。 将那股刺鼻的朝堂血腥气隔绝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外。 他在心中默念。 “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随着一点属性的注入。 顾延年只觉四肢百骸中涌动起一股绵长醇厚的生机。 十六载的寒暑交替,五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签到打卡。 让他此刻的全属性皆已逼近一千六百点的大关。 这具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躯壳下,隐藏着足以徒手撕裂城门,狂奔胜过奔马的恐怖伟力。 但他的气息却收敛得完美,呼吸平缓得犹如深海潜流。 即便是有高明的内家宗师当面,也只会觉得他是个气血略微旺盛些的寻常文官。 “东厂设立,这京城里的风向,真是越发诡谲了。” 顾延年端起案头的定窑白瓷茶盏,浅呷了一口今年的新茶。 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方皇城上方那略显阴沉的天际。 他深知东厂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些身体残缺,心理扭曲的宦官。 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为了向皇帝邀宠,必定会疯狂地罗织罪名,攀咬朝臣。 历史上的东厂,制造了无数的冤假错案。 但顾延年并不惊慌。 他只是个管图书的闲散洗马。 不结党,不营私。 名下仅有一座破旧的小院,清贫得连耗子都不愿光顾。 东厂番子再怎么丧心病狂,也犯不着来咬他这块干瘪且硌牙的石头。 世事往往难料。 麻烦总是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找上门来。 临近午时,藏书阁紧闭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砰!” 厚重的木门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楼正在整理旧书的王老掌事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中的毛掸子掉在地上。 几个哑巴仆役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书架的角落里不敢出声。 伴随着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七八个身穿褐色圆领衫,头戴尖顶小帽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白净,眼角微微上吊的年轻太监。 手里捏着一块绣花丝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柔与跋扈。 这群人,正是东厂新招揽的番子和档头。 “哎哟喂,这便是太子爷的司经局?怎的这般一股子霉味儿,熏得杂家头疼。” 那年轻太监捏着鼻子,目光嫌弃地扫视着四周如林的书架。 王老掌事硬着头皮迎上前去,颤巍巍地行礼: “各位公公,此处乃是东宫藏书重地,不知各位公公强闯进阁,有何贵干?”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杂家乃是东厂新任的领班档头李进!” 那年轻太监猛地一甩手中的丝帕,声音尖锐刺耳。 “昨日山东八百里加急军报,妖妇唐赛儿在益都聚众作乱,打着白莲教的旗号,竟敢对抗朝廷大军!皇上震怒,下旨彻查京中是否藏有白莲妖党的同党和妖书!” “杂家奉督主之命,前来搜查这藏书阁,看是否有夹带大逆不道的禁书!” 此言一出,王老掌事骇得面如土色。 唐赛儿起义,乃是今年开春以来严重的一场民变。 那唐赛儿自称佛母,懂些障眼法。 竟煽动了数万饥民造反,连斩朝廷数员大将,势头极猛。 朱棣惊怒交加,东厂更是借此机会大肆搜捕,以此立威。 但这里可是东宫的司经局! 太子殿下藏书的地方! 这群阉狗竟然敢打着查妖书的幌子来搜查。 其背后的险恶用心,不言而喻。 显然是有人想借东厂的手,往太子身上泼脏水。 “李……李档头,此处典籍皆是历代大儒名篇,哪有什么妖书啊!且这司经局乃太子殿下私库,未得殿下旨意,擅自搜查,这……” 王老掌事试图阻拦。 “滚开!妨碍东厂办案,杂家将你这老骨头丢进诏狱里喂狗!” 李进骄横地一脚将王老掌事踹翻在地,尖声下令。 “给杂家搜!仔仔细细地翻,绝不能漏过片纸只字!” 第43章 东厂办案 身后的东厂番子们如狼似虎地扑向书架,便要伸手去撕扯那些珍贵的宋元善本。 若是任由他们这般粗暴翻找,这满阁的古籍非得毁去大半不可。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一阵平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东厂奉命办差,下官自然不敢阻拦。” 顾延年身穿青袍,神色从容地缓步走下楼梯。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在这嘈杂的一楼大厅内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让那些正欲动手翻书的番子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他走到被踹倒的王老掌事身边,伸手平稳地将老人扶起。 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这才转过身,直视着那位飞扬跋扈的李档头。 李进上下打量了顾延年一番。 见他只是个穿着五品官服的文官,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你便是这司经局的洗马顾延年?怎的,你要拿太子的名头来压杂家?” 李进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 “杂家手里可是捏着督主的手谕,更是秉承皇上的旨意!你若敢拦,便是通贼!” 顾延年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僚之礼。 “李档头误会了,下官岂敢阻碍厂卫为国尽忠。” 顾延年语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十足的迂腐。 “只是这藏书阁内,规矩森严。此处的每一本书册,皆在司礼监和内阁备了详细的黄册底档。各位公公要搜查妖书,尽可搜查。” 说到此处,顾延年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旁,随手拿下一本《春秋左传》。 “不过,大明律疏有明确的条文,凡内府,东宫典籍,外人翻阅查验,需双人同行,且必须戴上御赐的白丝手套,以免手汗污损御用之物。” “若损毁片纸只字,按律当杖责五十,罚俸三年,若损毁绝版孤本,按大不敬罪论处。” 顾延年将那本《春秋左传》轻轻放在一旁的书案上,目光依然平静。 “下官只是好意提醒各位公公。这阁内的孤本极多,若是一不小心撕破了一页,查不到妖书事小, 若是让督主在皇上面前背上一个毁坏皇家典籍的罪名,各位公公怕是吃罪不起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皆是搬出大明律法和皇家的规矩来压人。 李进虽然嚣张,但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太监。 听到“大不敬罪”四个字,眼皮不由得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们东厂固然权势滔天。 但若是真在这太子的地盘上砸毁了贵重古籍。 太子一旦闹到皇上面前,督主为了平息事端,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们的脑袋来顶缸。 “你少拿这些规矩来唬杂家!” 李进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但他身后的那几个番子,伸出去的手已经明显地缩了回来。 “既然不能乱翻,那你们平日里新收入库的书册放在何处?带杂家去看!” 李进急需找个台阶下,便将矛头指向了新入库的卷宗。 顾延年微微颔首,转身引路:“新收的卷宗皆在二楼,档头请随下官来。” 一行人上了二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正是顾延年的紫檀木大书案。 案头上堆放着十几本刚刚从国子监送来的新书,和东宫近期的几份人员名册。 李进走到书案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名册。 他深知,若是能从这些名册里找出某个与山东籍贯有关的人员,随意攀咬一番。 便能在这起唐赛儿大案中捞取极大的油水。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便要去拿压在最下面的一份《东宫侍卫籍贯清册》。 就在李进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份清册的一瞬间。 顾延年自然地走上前。 随手拿起桌上那方重约三斤的黄铜镇纸,轻轻压在了那份清册的边角上。 “李档头,这份是东宫侍卫的籍贯名录,涉及防务机密。虽说是新册,但也请档头轻拿轻放。” 顾延年温和地嘱咐道。 李进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顾延年,伸手便去抽那份清册。 一抽,没抽动。 李进微微一愣。 他以为是被其他书本压住了,便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甚至用上了两只手,死死地捏住清册的一角,猛地往外拽。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份薄薄的纸质清册,在那方并不算太大的黄铜镇纸压迫下,竟然如同生了根一般。 死死地黏在紫檀木桌面上,纹丝不动。 李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脚死死蹬在地上。 整个人向后倾倒,试图将那清册拽出来。 但那镇纸就像是一座庞大的泰山,牢牢地锁住了纸张的每一丝缝隙。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进气急败坏地吼道,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无比。 他身后的几个番子也看呆了。 档头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份册子,一方镇纸,怎么拔得像是在拔萝卜一样艰难? 顾延年依然静静地站在书案旁,双手自然下垂。 没有人看到。 他那只搭在书案边缘的右手,食指正微小地向下施加着一丝压力。 高达一千六百点的恐怖力量,透过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直接传递到了那方黄铜镇纸之上。 此刻压在清册上的,不是三斤的铜块。 而是重达千钧的无形山岳。 李进一个被掏空了身子的太监,别说拽动纸张,就算把手拽断了,也不可能撼动分毫。 “李档头莫不是早膳未曾吃饱?” 顾延年语气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甚至还伸出左手,作势要去帮他挪开镇纸。 “若档头觉得这镇纸沉重,下官替档头拿开便是。” 李进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若是由着顾延年帮忙,那便是当众承认自己连个文官都不如,这脸可就丢尽了。 “不用你假惺惺!杂家自己来!” 李进怒喝一声,松开清册。 直接双手抱住那方黄铜镇纸,企图将其搬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拔。 结果,他这用尽全力的一拔,只觉得手中猛地一轻! 顾延年在那短暂的刹那,撤去了桌上的无形气劲。 那方原本重达千钧的镇纸瞬间恢复了三斤的重量。 李进用力过猛,双手抱着镇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狼狈地倒飞出去。 “哎哟!”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李进重重地摔在了二楼坚硬的木地板上。 那方黄铜镇纸好巧不巧地砸在他的胸口。 砸得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声咳嗽,眼泪都疼得流了出来。 “档头!档头您没事吧!” 几个番子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李进搀扶起来。 李进捂着胸口,疼得五官扭曲,他惊惧地看着顾延年。 刚才那种仿佛被鬼压床般的恐怖重力,绝对不是错觉! 这司经局里,透着一股邪门的气息。 第44章 白莲教起义 顾延年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甚至还无辜地叹了口气。 “李档头,下官早就说过,这阁内的东西需轻拿轻放。您这般用力过猛,若是伤了自己,下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向督主交代啊。” 李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搜查的心思。 这地方不仅规矩多得吓人,还邪门,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好!好你个顾延年!你给杂家等着!” 李进气急败坏地推开搀扶的番子,连狠话都说得虚弱,跌跌撞撞地向楼下逃去。 “走!我们去别处搜!” 一群东厂番子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出了藏书阁。 看着大门重新关上。 顾延年慢条斯理地将那方黄铜镇纸摆回原位。 又将那份清册重新整理整齐。 兵不血刃,不沾半点内力外露的痕迹,便将这群穷凶极恶的厂卫恶犬打发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纯粹的力量与智慧结合的妙用。 一个时辰后。 藏书阁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沉重且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与焦虑。 太子朱高炽在两名贴身太监的搀扶下,费力地爬上了二楼。 这位监国储君,此刻的脸色比外面的阴云还要难看几分。 胖胖的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微臣参见殿下。” 顾延年立刻放下书卷,上前大礼参拜。 “免了免了。延年啊,孤听下面的人禀报,说东厂的狗崽子跑到你这司经局来撒野了?你可有受委屈?” 朱高炽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疲惫地挥了挥手,气喘吁吁地问道。 顾延年起身,熟练地去一旁泡茶。 “回殿下,厂卫也是奉旨办差,下官只是与他们讲了讲阁内的规矩,他们见无异状,便自行离去了,并未为难下官。” 顾延年将一杯安神的龙井递到朱高炽手中,语气平缓。 丝毫不提自己让那档头出丑的经过。 朱高炽接过茶盏,恼怒地拍了一下扶手。 “这帮没卵子的阉人!仗着父皇的宠信,简直是无法无天!连孤的东宫都敢来搜,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朱高炽咬牙切齿,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东厂是朱棣设立的。 他这个做儿子的,除了生闷气,根本无法去阻止东厂的扩张。 顾延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朱高炽发泄了一通怒火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椅子上。 “延年啊,孤今日来找你,不仅是因为东厂的事。山东那边的局面,快要让孤愁出病来了。” 朱高炽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沉重。 唐赛儿的白莲教起义,在永乐十八年的开春,给了大明朝沉重的一击。 “安远侯柳升率领京军南下,虽然在益都大破白莲军,斩杀了贼首刘信,但那妖妇唐赛儿却诡异地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朱高炽痛苦地闭上眼睛。 “父皇震怒,下旨严厉督责山东当地的地方官。如今,不仅是带兵的将领大肆杀戮冒功,那些地方官为了交差,更是疯狂地在民间搜捕所谓的唐赛儿同党。”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朱高炽猛地睁开眼,眼底泛着悲悯的红血丝。 “整个山东,如今已是血流成河。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被牵连,被逼得家破人亡。” “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看着子民遭受如此屠戮,孤这心里,犹如刀割一般!” 这便是历史上的仁宗朱高炽。 他或许在军事谋略上不如朱棣那般铁血无情。 但他骨子里有着浓厚的儒家仁政思想,爱惜百姓的生命。 但面对朱棣那冷酷的镇压旨意,他这个监国太子,也感到的束手无策。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心中明了。 山东之所以爆发如此大规模的民变,根源并不在唐赛儿那虚妄的白莲教法术上。 而是在于沉重的徭役和赋税。 这几年,为了修建紫禁城,疏浚大运河,远征漠北。 山东作为离京畿最近的省份,承受了恐怖的剥削。 百姓们卖儿鬻女,走投无路,这才被白莲教轻易地煽动起来。 “殿下心系苍生,乃天下之福。” 顾延年缓慢地开口。 朱高炽苦笑一声。 “心系苍生又有何用?孤连一道劝谏的折子都递不进去。父皇正在气头上,若是孤此刻去求情,父皇定会认为孤是在收买人心,是在纵容叛逆。” 顾延年走到书案前,自然地拿起那把他在核对账目时常用的紫檀木算盘。 手指缓慢地拨动了几下算珠。 “噼啪,噼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回荡。 “殿下,下官在乡野时,曾见农人治水患。” 顾延年并没有直接谈论山东的军政。 而是熟练地抛出了他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乡野故事。 朱高炽精神微微一振。 他太熟悉顾延年这种独特的劝谏方式了。 立刻坐直了身体,仔细倾听。 “那一年夏汛,村旁的小河反常地暴涨,冲垮了农田。村里的后生们气愤不过,拼命地往河里填土垒石,想要强行将那洪水堵截。 然而,土石填得越高,水流被挤压得便越是湍急,水势不仅未减,反而四处漫溢,疯狂地毁坏了更多的庄稼。” 顾延年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朱高炽眉头紧锁,急切地问道:“那后来该如何破解?” “后来,村里年长的老里长出面了。” 顾延年停下拨动算盘的手。 “他没有去指责那些填水的后生,也没有直接下令停止堵截。他只是平静地让人在河流的下游,顺着地势低洼的一片荒地,挖开了一道口子。” “洪水找到了顺畅的宣泄之处,自然不再疯狂冲击堤坝,水位迅速地回落。老里长这才让人去加固原本的河堤。” 顾延年看向朱高炽,目光深邃。 “老里长说,水患如猛兽,堵是堵不住的,只能顺势疏导。” “抽薪止沸,方是治本之道。” 大殿内安静。 朱高炽陷入了深刻的沉思。 “填土堵截……如同如今大军的残酷的镇压与屠戮。虽然能一时压制,却容易激起百姓更疯狂的反抗,让这民怨的洪水四处蔓延……” 朱高炽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明亮。 “而那疏导洪水的决口……” 朱高炽猛地抬头看向顾延年。 顾延年从容地退后半步,微微躬身。 “殿下,山东百姓之所以被妖教蛊惑,皆因饥寒交迫,徭役繁重所致。这便是可怕的洪水之源。” 顾延年精准地点出了问题的要害。 “殿下若是以怜悯逆党的借口去劝谏,自然会触怒龙颜。但殿下若是换一个说法呢?” 第45章 抽薪止沸! “换一个说法?” 朱高炽眉头微动。 “朝廷在山东平叛,大军日费千金。” “若是山东之地因为过度杀戮而彻底残破,十室九空,那明年的秋粮赋税,以及营造紫禁城的后续木石人工,又该从何处征调?” 顾延年冷静地分析道。 “殿下大可上一道奏疏,不提半个字的宽恕与仁慈。只言山东连遭兵燹,若再深究盲从之民,恐严重地损伤山东的农桑与赋税,导致国库赋税大减。” “恳请陛下,为保国库充盈,营造大业顺利,下旨蠲免山东受灾州县今明两年的秋粮与夏税,” “并赦免那些被无辜裹挟的百姓,让他们安心地回家种地,为朝廷缴纳赋税。” 朱高炽听着顾延年的分析,整个人激动得豁然站起,胖胖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 高!妙! 这便是在朱棣在意的地方做文章。 朱棣在乎的是镇压叛乱和维持他北征,营造的庞大开销。 以保全赋税和国家大局为由,去推行仁政。 这不仅巧妙地避开了朱棣的逆鳞,更是让朱棣无法反驳。 因为杀光了百姓,谁来给大明朝纳粮当差? “抽薪止沸!好一个抽薪止沸!” 朱高炽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的疲惫与绝望迅速地消散。 “免去赋税,赦免胁从,这便是釜底抽薪的一招!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有条活路,谁还会跟着白莲教去造反!” “这民怨的洪水,自然就顺畅地退去了!” 朱高炽走到书案前,郑重地对着顾延年深深一揖。 “延年,你这一席话,救下的何止是山东十万生灵!孤代山东的百姓,受你一拜!” 顾延年迅捷地侧身避开,长揖到地。 “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只是个庸俗的算账人,算计的是户部的账目。真正心怀天下,施行仁政的,是殿下您。” 顾延年完美地将功劳与光环推给了朱高炽。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顾延年一眼,不再多言。 他急迫地转身下楼,他要立刻赶回文华殿正殿,召集杨士奇等内阁辅臣。 连夜拟定这份关键的奏疏,呈递给永乐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藏书阁的木地板上。 顾延年缓慢地直起身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宫外忙碌的太监和宫女,心中平静。 唐赛儿的起义,在历史上最终被血腥地镇压。 但由于朱高炽等人的努力的劝谏和战后的安抚政策。 山东的百姓终究还是艰难地挺过了这场浩劫。 他不想去当那个耀眼的救世主。 但在他漫长如同看戏般的长生岁月中。 若是能隐蔽地抛出一块微小的石头,改变那悲惨的历史洪流的一丝微弱的走向。 让无数本该冤死的底层生命得以延续。 这对于一个冷眼旁观的长生者而言,或许便是难得的乐趣所在。 夜幕降临,顺天府准时地敲响了净街鼓。 顾延年走出司经局,撑起一把普通的油纸伞,走在微寒的春雨中。 街角卖春笋的老农正焦急地收拾着摊位。 顾延年走上前,用丰厚的铜钱买下了最后一把鲜嫩的春笋。 回到宣武坊的小院。 正屋里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 沈婉正坐在灶台前,添着干燥的木柴,锅里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飘荡在整个院子里。 “大人回来了。” 沈婉起身接过油纸伞,自然地接过那把春笋。 “这笋子新鲜,妾身这就洗净了,切些肉丝炒个爽口的小菜。” “有劳了。” 顾延年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堂屋的木盆前净了手。 外面的朝堂因为东厂的设立和山东的叛乱而风起云涌。 但他这方微小的小院里,依然只关心这寻常的一日三餐,四季枯荣。 历史沉重,长生孤独。 唯有这平凡的烟火气,方是真实的归处。 …… 永乐十九年,春。 顺天府的春日总是短暂。 仿佛一阵风吹过,枝头的迎春花便落了。 换上了满树浓绿的盛夏之景。 紫禁城的三大殿在去年的雷击大火中化为灰烬。 如今的皇城内,再次响起了密集的工匠敲击声。 永乐帝朱棣以强悍的意志,下令重修三大殿。 大明朝的这驾马车,在朱棣的铁鞭下,依然在疯狂地向前狂奔。 司经局的藏书阁内,依然是一方难得的净土。 顾延年端坐于二楼的紫檀木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 此时的他,面容依旧如建文元年那般清俊温润。 连眼角的一丝细纹都找寻不见。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清凉之意在脑海中荡开。 顾延年的全属性已经稳固地站在了一千六百点之上。 他如今的五感,已经敏锐到了骇人的地步。 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听到半里之外,宫墙下两只蟋蟀的振翅声。 然则,这等逆天的感知,在最近半月里,却给他带来了一丝沉重的困扰。 顾延年将手中的医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看向宣武坊的方向。 申时三刻,散衙。 顾延年准时地走出了东宫,婉拒了几个同僚去酒楼吃茶的邀约。 步履平稳地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他在街角的药铺停下,抓了几服温补肺气的寻常草药,提在手中。 推开自家小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院子里安静。 老枣树已经抽出了茂盛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沈婉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费力地清洗着几件衣衫。 “咳咳……咳咳咳……” 一阵沉闷且撕裂的咳嗽声从沈婉的喉咙里传出。 她捂着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直到咳得满脸通红,喘息了许久,才虚弱地直起身子。 顾延年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草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伸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还在搓洗的衣物。 “我来吧。这几日风邪入体,你当多卧床歇息,莫要再碰这些凉水了。” 顾延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46章 沈婉,安心睡吧 每一次拉动,都在透支着微弱的生机。 沈婉幼年丧父,跟着祖母颠沛流离。 早年间便吃尽了苦头,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来到北方后,顺天府寒冷干燥的气候,更是对她本就虚弱的肺经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地操持着这个家,从不叫苦。 硬生生地将那份病气压在体内。 如今,这股病气终于压不住了。 是凶险的肺痨。 在这个时代,这便是不治之症。 “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我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扶持本是常理。” 顾延年将洗好的衣衫拧干,晾在竹竿上,随后转身去灶间熬药。 浓郁的苦涩药味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顾延年端着熬好的汤药,看着沈婉艰难地咽下。 他清楚,这些草药,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能勉强地续上几分残喘的力气罢了。 夜里,沈婉躺在正房的床榻上,呼吸沉重。 顾延年盘膝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双目微闭。 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睡眠来补充精力。 他只是安静地运转着庞大的气血。 他可以轻易地徒手撕裂虎豹,可以敏锐地察觉百丈外的杀机。 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生死病死,束手无策。 长生系统死板,只给属性点,不给仙丹妙药。 他那一千六百点的恐怖力量,哪怕分出一丝一毫。 对于沈婉那脆弱的凡人经脉来说,也是致命的毒药,瞬间便能将其撑爆。 这便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是一个拥有神明般躯体的凡人。 却不是一个能逆天改命的真仙。 接下来的几个月,顾延年罕见地向司经局告了长假。 太子朱高炽得知后,不仅爽快地批了假。 还派了太医院的几个老御医登门诊治。 几位满头白发的御医轮番上前把脉,最终皆是无奈地摇头叹息。 “顾大人,尊夫人这病乃是沉疴宿疾,邪毒已深及肺腑,生机几近断绝。下官等只能开些温和的方子,替夫人吊住最后一口元气。” “大人……还请早做准备吧。” 太医院院判惋惜地拱手告辞。 顾延年将御医送出院门,平静地塞了一锭银子作为酬谢。 他回到屋内。 正值盛夏,屋外蝉鸣阵阵,屋内却透着一股衰败的死寂。 沈婉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顾延年。 她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更是瘦削得凹陷下去。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平和。 “大人,御医的话,妾身都听到了。” 沈婉吃力地扯出一丝微笑。 “妾身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大人莫要再为了妾身去折腾了,那些昂贵的参汤,喝了也是浪费。” 顾延年走到床榻边,在矮凳上坐下。 他伸出那只修长的手,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别说胡话。库房里的银子充裕,喝几碗参汤算不得什么。” 顾延年语调平缓。 试图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去掩盖心头那一丝陌生的酸楚。 沈婉看着他,目光温柔。 甚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 “大人,妾身嫁入顾家,已有九个年头了。” 沈婉的声音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九年来,是妾身这辈子过得最安稳,最尊贵的日子。”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出门在外,旁人都要恭敬地唤妾身一声顾夫人。”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其实……妾身心里明白。” 沈婉缓慢地喘息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顾延年的脸庞。 “大人不是寻常人。九年了,妾身眼看着自己的眼角长出了皱纹,生了白发。可大人您,却和九年前妾身第一次见您时,分毫不差。” “大人夜里从不入睡,只是安静地打坐,大人那偶尔显露出的身手……妾身都看在眼里。” “你既然知道,为何长久地不问?”顾延年低声地问道。 “问了又有何用呢?” 沈婉吃力地摇了摇头。 “妾身只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大人无论是下凡的仙人,还是隐世的奇人,您给了妾身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给了妾身体面的尊重。这就足够了。” “妾身感激大人,又怎会去探究大人的秘密,给大人添麻烦?” 顾延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中那一丝酸楚逐渐扩大,化作一种沉重的闷痛。 他一直将沈婉当做一个好用的挡箭牌。 一个尽责的管家。 两人相敬如宾,却极少交心。 他理智地保持着距离。 以为这样就能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免去不必要的羁绊。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冷漠。 这九年的朝夕相处。 那一碗碗温热的米粥,那一盏盏昏黄的夜灯。 早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 “大人……” 沈婉艰难地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顾延年的衣袖。 顾延年迅速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冷,瘦骨嶙峋。 仿佛只要他微弱地施加一点力量,便会轻易地折断。 “我在。”顾延年平稳地回答。 “妾身走后,大人莫要悲伤。” 沈婉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句话都仿佛要耗尽她极大的力气。 “这世间广阔,大人的路却漫长。妾身能陪大人走过这短暂的一程,已是知足。” “只求大人,能给妾身简单地办个后事,寻个安静的山清水秀之地,将妾身葬了。” “妾身……不喜欢热闹。” “好,我答应你。安静,绝不吵闹。” 顾延年郑重地点头。 秋风起。 老枣树上的叶子开始迅速地泛黄。 永乐十九年的深秋,透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这一日的黄昏,夕阳绚烂。 将宣武坊的小院染上了一层凄美的金红色。 沈婉反常地精神了许多。 她让顾延年仔细地替她梳理了头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素面绸缎袄裙。 顾延年清楚,这便是民间常说的“回光返照”。 他安静地坐在床榻旁,陪着她看窗外那灿烂的晚霞。 “大人,今日的夕阳,好看得很。” 沈婉轻声地呢喃着,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妾身……好像看到了祖母在远处唤我……” 顾延年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微弱的脉搏,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走向停止。 “安心睡吧。” 顾延年温和地说道。 “安稳的睡一觉。” 沈婉微弱地点了点头,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丝安详的弧度。 她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那只冰冷的手,在顾延年的掌心中,彻底地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力气,随后无力地垂落。 院子里的秋风猛烈地吹过。 几片枯黄的枣树叶飘落进窗内,寂静地落在青砖地上。 没有凄厉的哭喊,没有悲痛的嚎啕。 顾延年安静地坐在床榻旁,看着那张安详,彻底失去了生机的脸庞。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微弱的生命磁场,已经在他的感知中彻底地消散了。 【叮!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 第47章 虚妄的千秋大梦 脑海中,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音,一如既往地准时地响起。 顾延年微微闭上双眼。 “点卯。”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熟悉的那一丝清凉的气息涌入脑海。 顾延年却觉得这股气息冰冷,刺骨。 他缓慢地将那一点属性加在“力量”上。 一千六百零三点力量。 恐怖的数据,足以让他轻易地摧毁这座房屋,摧毁这座宣武坊。 可是,这强大的力量,却无能为力地留不住一个凡人的生命。 顾延年缓慢地站起身。 他终于体会到了,穿越到这个大明世界十九年来,最真实刺骨的第一种痛楚。 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是一种看着亲近之人逝去,自己却只能清醒地作为旁观者的悲哀。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空荡荡的晾衣竹竿,看着那口安静的水井。 “这就是长生吗?” 顾延年低声地自问。 长生,从来不是喧闹的狂欢,而是漫长的一场告别。 沈婉的离去,只是这漫长岁月中的第一次。 在未来的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中。 他将清醒地看着太子朱高炽病逝。 看着宣德帝驾崩。 看着大明朝土木堡之变的惨烈。 看着煤山上的那根悲凉的上吊绳。 他会遇到多的人,建立多的羁绊。 然后,无奈地看着他们迅速地老去,死亡,化为黄土。 而他,将孤独地,不变地站在这残酷的时间长河中。 千百次的生离死别,千百次的阴阳相隔。 这才是历史厚重的真相。 这才是他这个长生者所必须承受的沉重的代价。 他拥有了无尽的时间,却永远失去了与常人普通地白头偕老的资格。 “极好。这一课,我记住了。” 顾延年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那原本因为沈婉的离去而细微波澜的心境,在这一刻,迅速地沉淀,彻底地冰封。 他平静地转身。 走进屋内,取来干净的白布,细致地替沈婉盖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安静地去寿材铺定做了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动用自己那恐怖的力量,在半夜里,轻松地扛着棺材,走出了顺天府的城门。 在城西偏僻,幽静的一处向阳山坡上。 顾延年迅速地挖开泥土,将沈婉妥帖地安葬。 没有繁杂的法事,没有喧闹的宾客。 只有一块干净的无字青石碑,安静地立在坟头。 他在坟前平静地洒下一杯浓烈的烈酒。 “你喜欢清静,此处合适。”顾延年低声地说道。 一阵凛冽的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遥远的天际泛起了惨白的微光。 顾延年决然地转身,向着顺天府的方向走去。 他那青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此以后,他将彻底地封闭自己的内心。 他将纯粹地做一个历史的看客,一个只为了单调的点卯而存在的长生者。 这大明朝的天下大戏依然在轰轰烈烈地上演。 而他,将冷漠地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一直看下去,直到久远的沧海桑田。 …… 永乐十九年,夏四月。 顺天府的天气,在那几日透着一股反常的闷热。 厚重的乌云犹如浸透了墨汁的破絮,沉甸甸地压在刚刚落成不久的紫禁城上方。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连护城河里的游鱼都憋得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稀薄的空气。 这令人烦躁的沉闷,终于在初八的深夜,被一道撕裂苍穹的刺目电光粗暴地打破。 “轰隆!” 那并非寻常的春雷,而是宛如九天神明狂怒掷下的神罚。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中。 一道粗壮的紫蓝色闪电,无情地劈在了紫禁城最为宏伟的奉天殿,那金光璀璨的琉璃瓦脊之上。 刹那间,天火降世。 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 这三大殿乃是整个大明帝国耗费了数十年心血,倾尽天下财力,征调百万工匠才刚刚建成的权力象征。 其内部皆是粗壮且富含油脂的金丝楠木。 那雷火一旦引燃,便如同烈火烹油,火势在狂风的裹挟下迅速地蔓延开来。 火光冲天,将整个顺天府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宣武坊的小院内。 顾延年盘膝端坐在正房的罗汉床上,双目微合。 那声骇人的惊雷响起时,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地面传来的细微的震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推开雕花木窗。 漫天的火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深邃,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半分惊惶,也没有半分惋惜。 自沈婉离世后,这世间的繁华与毁灭,在他眼中便真的只剩下了如同一场宏大的皮影戏。 他清醒地知道,这场大火在历史上是注定要发生的。 这是上天对永乐帝朱棣连年征战,大兴土木,酷烈手段的一种微妙的“回应”。 “烧吧,烧尽这虚妄的千秋大梦。” 顾延年语调平淡地自语。 他没有出门去看热闹。 也没有像寻常官员那般惊慌失措地跑去皇城外跪地痛哭。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院中,在那棵老枣树下站定。 闭上双眼,静静地听着远方传来的救火的锣鼓声,太监宫女的惨叫声。 以及那宏伟的木质建筑在烈火中坍塌的沉闷的轰鸣声。 次日清晨。 顾延年换上那身正五品的青色官服,踩着平稳的步伐,跨入了司经局的藏书阁。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一丝清凉的气息在脑海中荡漾,顾延年熟练地走到二楼的紫檀木书案前。 窗外,紫禁城方向依然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整个东宫,乃至整个京师的官员,此刻皆是如丧考妣。 三大殿被毁,对永乐帝朱棣的打击是致命的。 这位一生要强,骄傲的马上皇帝,认为这是上天对他迁都之举的严厉的惩罚。 朱棣惊惧交加,当即下达了罕见的“罪己诏”。 并急迫地下令群臣上疏,直言朝政得失,不得有丝毫隐瞒。 藏书阁内的气氛也压抑。 王老掌事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顾延年从容地泡了一壶君山银针,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前朝的《历代星变考》。 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到了午后,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藏书阁的宁静。 太子朱高炽在几名太监的搀扶下,费力地爬上了二楼。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大红蟒袍,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少年。 那少年虽年岁不大,但顾盼之间却透着一股锐利的皇家威仪。 仿佛一头初长成的幼虎。 正是皇长孙,朱棣偏爱的好圣孙,朱瞻基。 第48章 好圣孙 “微臣顾延年,叩见太子殿下,见过太孙殿下。” 顾延年规矩地放下书本,大礼参拜。 “免了,免了。” 朱高炽疲惫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延年啊,孤今日带瞻基过来,实在是这文华殿里待不下去了。那帮言官,简直是疯了!” 朱瞻基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得父亲看重,却又低调的司经局洗马。 他见顾延年虽然只是个五品官。 但在这压抑的时刻,面对太子和自己,其身姿依然挺拔,眼神清澈坦荡。 竟无半点谄媚与惶恐。 顾延年起身,熟练地为两位贵客倒了茶。 “殿下何出此言?皇上既下诏求言,百官直抒胸臆,也是尽责之举。” 顾延年语气温和地应答。 朱高炽苦笑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 “直抒胸臆?他们那是不知死活!父皇下诏求言,那是痛心三大殿被毁,想要寻个心里安慰。可你看看这通政司送来的折子!” 朱高炽从袖中愤怒地掏出几份抄录的奏疏副本,扔在茶几上。 “主事萧仪,御史李时勉等人,竟然在折子里直白地说,三大殿被雷击,是因为父皇不该迁都北京!” “说这是劳民伤财,触怒上天的恶果,甚至荒谬地提议要还都南京!” 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这是在直言进谏吗?他们这是在疯狂地往父皇的逆鳞上捅刀子!” 朱瞻基在一旁也是剑眉倒竖,冷厉地冷哼一声。 “这帮酸腐文人,平日里只知清谈。皇爷爷一生宏伟的基业便是这北平京师。迁都乃是深远的防备北虏之国策,他们竟敢以此为由攻击皇爷爷,当真以为皇爷爷的刀不利吗?”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几份奏疏。 他太清楚这位永乐大帝的脾气了。 朱棣下罪己诏,那是姿态。 若真有人顺杆爬,去否定他看重的一生功业,那便是愚蠢的找死。 历史上的萧仪等人,正是因为这几道折子,被酷烈地处死或下狱。 朱高炽痛苦地揉着眉心。 “父皇看了这些折子,震怒,甚至连孤都牵连进去了。父皇怀疑是孤在背后指使这些言官,想要借天灾来否定他的迁都之策。” “孤现在是百口莫辩啊!” 说到此处,朱高炽期盼地看向顾延年。 “延年,你向来有主见。你且说说,孤现在该如何稳妥地平息父皇的怒火,洗清这东宫的嫌疑?” 以往遇到这等棘手之事,顾延年多会讲个巧妙的乡野故事来点拨。 但今日,他看着案头那本《历代星变考》,改变了主意。 重复的套路用多了,难免会让这位精明的太子生出腻烦。 更何况,今日还有一位聪颖的太孙在场。 顾延年缓慢地转身,走到身后的那排古老的书架前,抽出了一卷厚重的《汉书》。 他将《汉书》恭敬地呈放在朱高炽面前,翻到了特定的一页。 “殿下,太孙殿下。下官是个只知读书的呆子,不懂那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顾延年语调平缓,宛如在肃穆地讲授经史。 “但下官在整理史籍时,曾读到汉武帝时的一段旧事。” 朱高炽与朱瞻基专注地看向那书页。 顾延年指着那枯燥的文字,清晰地解说道: “汉武帝建章宫不慎毁于大火。武帝悲痛震怒,以为上天示警。此时,满朝文武皆是惶恐地劝谏武帝要休养生息,不可再兴土木。” “唯独受武帝宠信的东方朔,从容地上疏。他并未去争辩这火灾是否是天谴,而是巧妙地引用了《春秋》之义,言道: 越国庞大的宫殿失火,越王立刻迅速地复建,且建得比原本更大,以此强悍地彰显国威,不让邻国生出轻视之心。’” 顾延年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朱高炽。 “汉武帝听后,大悦,立刻迅速地下令重建建章宫,且规模比以往更宏大。” “而那些死板劝阻的官员,皆被冷落地斥退。” 大殿内安静。 朱瞻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聪颖,瞬间便领悟了顾延年这番高明引经据典的深意。 “顾大人的意思是,皇爷爷此刻需要的,并非是逆耳的忠言,而是坚定地支持他重建三大殿的决心!” 朱瞻基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顾延年微微欠身,退后半步。 “殿下聪慧。” 顾延年平静地接着说道。 “陛下乃是古今罕有的马上天子,其志远大,断然不会因为偶然的雷击便退缩还都。那些言官愚蠢,是在借天灾攻击陛下的国策。” 顾延年直白地将那残酷的政治逻辑剖析开来。 “殿下身为监国储君,此刻不需要去与言官争辩,更不需要去向陛下自证清白。殿下只需立刻迅速地统筹户部,工部,详尽地列出一份重建三大殿的钱粮调度折子,坚定地呈递给陛下。” “这便是明确的态度。东宫,坚决地与陛下的迁都大业站在一起。” “至于那些不知死活的言官,自有陛下的律法去严惩,与东宫毫无瓜葛。” 朱高炽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只觉得犹如醍醐灌顶,原本压抑在胸口的浊气瞬间畅快地吐了出来。 “妙!绝妙的《汉书》之鉴!” 朱高炽激动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顾延年的手腕。 “延年啊延年,孤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清静的藏书阁,当真是孤重要的智囊所在!” 朱瞻基也是敬佩地看着顾延年。 这位年少的太孙,在此刻深刻地记住了这个穿着青袍,神色平淡的司经局洗马。 “事不宜迟,孤这便去召见夏原吉,连夜详尽地核算重建的钱粮!” 朱高炽急迫地转身,带着朱瞻基匆忙地离去。 藏书阁再次恢复了死寂的安宁。 顾延年缓慢地将那本《汉书》合上,仔细地拂去书页上微小的灰尘,重新将其放回整齐的书架。 他不愿沾染血腥的因果,所以他从不直白地出主意。 而是高明地让历史的典籍替他开口。 这便是他安全的长生智慧。 数日后,正如顾延年所料。 永乐帝朱棣残酷地露出了他的獠牙。 那些天真地上疏要求还都南京的言官,如萧仪等人,被干脆地处死。 而李时勉等头铁的御史,也被严厉地下诏狱严刑拷打。 而太子朱高炽,因为及时地呈上了那份详尽的重建三大殿钱粮筹备折子,成功地平息了朱棣的怒火。 朱棣不仅罕见地没有责怪东宫,反而赞赏了太子的识大体。 时光无情地流转。 永乐二十年的初春,顺天府依然寒冷。 大明朝的北方边疆不安稳。 鞑靼部的阿鲁台猖狂地袭扰边境,严重地挑衅了大明的威严。 身体已经糟糕的永乐帝朱棣,依然固执地跨上了战马,开启了他浩大的第三次御驾亲征。 庞大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出居庸关。 此时的顾延年,孤独地走在散衙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沈婉离世已经一年多了。 那座偏僻的小院里,那棵苍老的枣树又发了鲜嫩的新芽。 但那熟悉的一盏昏黄的灯光,却再也不会为他温暖地点亮。 顾延年推开院门,安静地拿起一把竹扫帚,缓慢地清扫着干净的青砖地面。 他深刻地体会着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安静的小院,就像是他漫长生命的一个渺小的缩影。 他平静地生火,熟练地为自己熬了一锅清淡的白粥。 在漫长的长生岁月中,他清楚,自己不需要激烈的情绪,不需要复杂的羁绊。 他只需要平稳的呼吸,规律的点卯。 就在这安静的夜晚,微弱的更漏声中,大明朝的命运齿轮,依然在无情地向前转动。 而顾延年,安静地闭上双眼,从容地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卯时钟声。 第49章 大明利剑 永乐二十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皇城根下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永乐帝朱棣已然率领大军出塞,开启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北征。 朝中政务,悉数压在了监国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司经局的藏书阁,宛如一处被岁月遗忘的孤岛,任凭外面风云变幻,此处依旧静谧无声。 卯时正刻,铜漏的水滴轻巧落下。 顾延年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步履平稳地跨入阁内。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熟稔地磨墨理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敏捷上。” 顾延年心中默念。 随着一股清凉通透之气游走全身,他的各项属性早已稳稳越过一千六百点的大关。 此刻的他,若是全力施为,身形便能化作一道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流光。 但他素来行事低调。 这身惊世骇俗的能耐,全被他用来做些打发时间的琐事。 比如,整理这浩如烟海的藏书。 这几日,顾延年嫌弃王老掌事带着几个哑巴仆役打扫得不够干净。 那些积年累月的古籍上总带着一股子霉味。 于是,他索性趁着夜深人静,亲自出手。 凭着骇人听闻的速度与过目不忘的记性。 他仅用了三个夜晚,便将这上下三层楼阁,数以万计的书册。 按照经史子集,朝代作者,重新分门别类地码放了一遍。 不仅如此,他还用内劲将每一排书架上的灰尘震落,拂拭得一尘不染。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井然有序的书架。 顾延年满意地坐回太师椅,煮上一壶蒙顶甘露,顺手翻开一本前朝志怪杂谈。 他这边落得清闲。 却不知自己这番心血来潮的举动,把暗中潜伏的某些人逼得险些发疯。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藏书阁一楼。 一个面容白净,眼神闪烁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盆修剪盆景的剪刀。 借着给东宫各处送花草的由头,悄声无息地溜进了藏书阁。 这小太监名唤小顺子,明面上是东宫花房的杂役。 暗地里却是赵王朱高燧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赵王虽被永乐帝敲打过,但夺嫡之心不死。 常利用这司经局藏书阁平时罕有人至的特点,作为传递情报的暗桩。 小顺子轻车熟路地摸到一楼最东侧的第三排书架前。 按照约定,赵王府外线送进来的密信,会夹在第三层第五本《资治通鉴》的夹页里。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便急忙伸手去抽那本书。 手刚碰到书脊,小顺子便愣住了。 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资治通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装订得极为整齐的《大明一统志》。 “见鬼了?” 小顺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连忙上下左右翻找起来。 可他翻遍了整排书架,急得满头大汗,连密信的影子都没找着。 这藏书阁里的书,仿佛被人施了妖法,全换了位置。 若是拿不到密信,误了赵王殿下的大事,他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小顺子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 “这位公公,可是在寻什么书册?” 小顺子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二楼的栏杆处。 那位司经局洗马顾大人,正端着一盏茶,神色平和地俯视着他。 “奴……奴婢见过顾大人!” 小顺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奴婢是花房的,见这书架上有些落灰,本想替大人擦拭一二。”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他那惊人的听力,早将这小太监急促的呼吸和翻书的细微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这小太监刚才翻找的那本资治通鉴,早在两日前就被他归类到了二楼的史部专柜。 至于里面夹着的那张写满暗语的纸条,被他嫌弃夹在书中破坏纸张平整。 顺手抽出来扔进了废纸篓。 昨晚便跟着落叶一起烧火煮茶了。 “公公有心了。不过这阁内的书册,本官昨日刚重新排了序,按照经史子集归了类。你若是寻书,大可报上名来,本官替你找。” “若是乱翻,乱了次序,本官可是要生气的。” 顾延年语调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不……不用了!奴婢告退!”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藏书阁。 看着小太监狼狈的背影,顾延年摇了摇头。 这皇宫大内,处处是漏风的墙。 但他不想管这些闲事,只要不打扰他喝茶看书,管他谁给谁递密信。 过了两日,藏书阁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此人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清癯,剑眉入鬓。 一双眼睛亮若星辰,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勃勃英气。 青年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大步迈入藏书阁。 见到顾延年,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个半礼。 便径直走到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前,重重地放下文书,研墨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顾延年坐在二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东宫的属官他大都认得,眼前这人却是个生面孔。 观其气度,并非那种圆滑世故之辈。 反倒像是一把刚出鞘,还未懂得藏锋的利剑。 “这年轻人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倒是个好苗子。只是这性子,在官场上怕是要吃大亏。” 顾延年心中暗自点评。 他缓步走下楼梯,来到青年桌前。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在哪部高就?来这司经局,又是办的什么差事?” 顾延年和颜悦色地问道。 青年停下笔,抬起头。 他目光直视顾延年,语气生硬地答道: “在下于谦,字廷益,永乐十九年辛丑科进士。本在都察院观政,因直言上疏,弹劾工部采办木料靡费无度,苛扰百姓,惹恼了上官,被罚至此地,抄录前朝旧档一月,以儆效尤。” 于谦! 顾延年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波澜。 原来是他。 那位在几十年后,于土木堡之变的绝境中,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并作《石灰吟》以明志的大明救世宰相。 如今还只是个因为仗义执言而被穿小鞋的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愤懑的年轻人,顾延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大明的脊梁,便是由这样一群宁折不弯的硬骨头撑起来的。 第50章 暗探 “原来是于御史。” 顾延年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般抄法,莫说一月,便是三个月也抄不完。上官这是存心要磨一磨你的性子。” 于谦冷哼一声,将毛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胸膛剧烈起伏。 “磨我的性子?那群尸位素餐的蛀虫,只知逢迎上意,不顾百姓死活!皇上北征,国库空虚,他们竟还在为了一己私利,大肆搜刮。” “我于谦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若不能为民请命,这身官服穿在身上,便如披麻戴孝一般令人作呕!” 这番话掷地有声,若是传到外面,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顾延年却并未反驳,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 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个铁丝网,网上烤着几个栗子。 表皮已被烤得微焦,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拿火钳夹出一个栗子,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走回桌前,递给于谦。 “于御史,骂人也是个力气活。天气转凉,吃颗栗子暖暖身子再接着骂。” 顾延年神色自若,仿佛根本没听到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于谦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司经局的洗马,听了他的抱怨,定会像其他老成持重的官员那样,对他说教一番,劝他明哲保身。 谁知对方不仅不劝,反而递过来一个烤栗子? 于谦看着顾延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肚子也确实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栗子,褪去外壳,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热气直透肺腑。 “好吃吗?”顾延年笑问。 “甚甜。”于谦如实答道。 顾延年自己也拿了一个栗子。 搬了张椅子在于谦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于御史,你可知这栗子,若是在火里烤得时间短了,内里生硬难以下咽,若是火候太大,又会化为一团焦炭。” “唯有文火慢煨,时时翻面,方能将这内里的甜味彻底逼出来。” 顾延年一边剥皮,一边用一种寻常的拉家常语气说道。 于谦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听出弦外之音,眉头微皱。 “顾大人的意思是,嫌在下火气太旺,行事操之过急了?” 顾延年摆了摆手。 “本官只是个看书的闲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 “本官只是觉得,你这般硬碰硬,除了给自己惹来一身伤,让那些贪官污吏暗中发笑,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于谦握紧了手中的栗子,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难道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一棵长满病虫的老树,你用斧头去砍它的枝叶,砍得完吗?” 顾延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倒不如先寻个向阳的地方扎下根,拼命汲取养分。待你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繁茂之时,那些见不得光的病虫,自然就失去了容身之所。” 于谦沉默了。 他并非不通世故,只是心中那团火烧得太旺,蒙蔽了双眼。 顾延年这番话,如同清泉般浇灭了他心头的焦躁,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多谢顾大人教诲,廷益受教了。” 于谦站起身,郑重地向顾延年行了一礼。 “本官可没教你什么,只是请你吃了颗栗子罢了。” 顾延年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碎屑。 “这些旧档,你若是觉得抄写繁琐,本官倒是可以教你个省力的法子。你将那些重复的套话挑出来,制成木刻印版,只须填补关键的年月与人名,速度便能快上十倍。” 于谦闻言,眼睛大亮。 这等奇思妙想,他怎么就未曾想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于谦便在这司经局安顿下来。 他依照顾延年指点的法子,抄书的效率奇高,甚至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闲暇之余,他便向顾延年请教史籍。 他惊愕地发现,这位看似平庸懒散的洗马大人,腹中经纶浩如烟海。 无论多么冷门的史书典故,皆能信手拈来,且见解独到老辣。 于谦对顾延年的敬佩之情,日益深厚。 然则,这司经局的清净,终究是被打破了。 赵王府的那条暗线断了许久,密信迟迟未能送出。 眼看皇上北征即将归来,赵王一党急需摸清太子近期的动向。 小顺子不敢再踏入藏书阁,赵王府的一名谋士便出了个阴招。 雇佣了江湖上有名的飞贼“夜枭”,企图趁夜潜入司经局。 直接盗取东宫近期的人员名册与账目。 这日深夜,月黑风高。 顺天府的更鼓刚刚敲过三下。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轻巧地翻过东宫的高墙。 顺着屋脊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藏书阁的二楼飞檐上。 此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轻如燕,双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拨。 那从内部闩死的木窗,竟被他用一根纤细的铁丝巧妙地挑开了。 “夜枭”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他刚准备转身去寻找书案上的名册。 突然,一阵细微的“咕嘟咕嘟”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伴随着这声音,还有一股浓郁的…… 老母鸡汤的香气? 夜枭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缓慢地转过头,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看去。 在二楼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地亮着。 一个穿着中衣的年轻官员,正悠闲地坐在一个小火炉旁。 炉子上架着一个砂锅,锅里的鸡汤正翻滚着金黄色的油花。 那官员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正夹起一根脆嫩的小青菜,在鸡汤里涮了涮。 然后送入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顾延年咽下青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意地用竹筷敲了敲砂锅的边缘。 “既然来了,便坐下喝碗热汤吧。这深秋的夜里,风大,容易着凉。” 夜枭骇得魂飞魄散。 他自诩轻功冠绝天下,落地如落叶,便是大内的高手也休想察觉。 这文官怎么可能发现他?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装神弄鬼!” 夜枭心中发狠,不仅不逃,反而从腰间摸出一柄淬了毒的锋利的匕首。 他身形猛地暴起,犹如一头扑食的猎豹,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刺顾延年的后心。 他要在短暂的瞬间解决这个文官,拿了东西就走。 面对这凶险的一击,顾延年依然端坐在小马扎上。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那柄刺向自己的匕首,眼神中透出一股无奈的厌烦。 “好好吃顿宵夜,偏要来扫兴。” 第51章 洗马大人深不可测 就在匕首距离顾延年不到三寸的刹那,顾延年的右手随意地挥出。 他手中还握着那双用来涮青菜的长竹筷。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看似脆弱的竹筷,在顾延年那恐怖至极的力量加持下,宛如一根无坚不摧的精钢长鞭,精准地抽打在夜枭的手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夜枭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彻底粉碎。 那柄毒匕首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巨大的力量顺着竹筷余势不减,直接扫在了夜枭的胸膛上。 夜枭引以为傲的轻功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狼狈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排厚重的书架上。 书架微微晃动,几本厚重的《永乐大典》副本掉落下来,巧合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夜枭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干脆利落。 顾延年放下竹筷,站起身,走到昏迷的飞贼面前,有些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他。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这皇宫大院里偷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他懒得去审问这贼人的主子是谁。 反正左右不过是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把戏。 顾延年走到角落,找来一根平时捆绑书简的粗壮的麻绳。 他手法熟练地将夜枭捆成了一个粽子,然后轻松地提着他,走到二楼的窗前。 他将绳子的一头牢固地系在窗棂的横梁上,另一头则将飞贼大头朝下,随意地悬吊在窗外的半空中。 夜风一吹,那飞贼便如同一个巨型的腊肉,在风中来回晃荡。 做完这一切,顾延年拍了拍手,重新坐回小火炉前。 砂锅里的鸡汤还在翻滚。 他惬意地盛了一碗,就着汤底,舒服地吃完了一整碗手擀面。 吃饱喝足,顾延年吹灭油灯,躺在书案旁的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藏书阁的窗户上时。 东宫的侍卫们终于发现了那个被倒挂在窗外,随风飘荡的黑衣人。 一时间,整个东宫如临大敌。 大批侍卫迅速地包围了藏书阁。 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闻讯赶来,面色皆是凝重。 竟然有刺客能潜入东宫重地,这还了得! 侍卫们将那已经冻得面色青紫,依然昏迷不醒的飞贼解救下来。 从他身上搜出的作案工具和隐秘的赵王府令牌,让朱高炽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老三……他当真以为孤这把屠刀,是不敢见血的吗?” 朱高炽咬牙切齿。 朱瞻基则敏锐地看向了正推开藏书阁大门,打着哈欠走出来的顾延年。 “顾洗马,这贼人,是你制服的?” 朱瞻基快步走上前,目光审视地盯着顾延年。他总觉得这个五品文官身上,藏着极大的秘密。 顾延年整理了一下官服,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露出一副惊讶且后怕的神情。 “太孙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制服得了这等江洋大盗。” 顾延年流畅地扯着谎。 “微臣昨夜在阁内整理旧档,熬得极晚便睡下了。今晨卯时起身准备点卯,推开窗户透气,便骇然地发现这贼人被倒挂在窗外。” “看他身上缠着绳索,似乎是想潜入阁内,却不慎踩空,被自己带来的绳索死死缠住,恰好卡在了窗台的横梁上,生生把自己给挂晕了过去。” “微臣也是吓了一身冷汗,正准备去叫侍卫呢。” 朱瞻基眉头微皱。 看着顾延年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那复杂的榫卯结构。 心中虽然觉得这贼人的运气也太背了些。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毕竟,指望一个文官打赢飞贼,比飞贼自己倒霉绊倒还要离谱。 “当真如此?” 朱高炽也走了过来,神色古怪。 “千真万确。殿下若是不信,可等这贼人醒来亲自审问。这藏书阁乃是殿下福地,自有天地神明庇佑,区区蟊贼,自然是自投罗网。” 顾延年顺滑地拍了个马屁。 朱高炽听了,阴霾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不管他是怎么挂上去的,既然被孤抓住了把柄,这次定要让老三付出代价!来人,将这刺客押入东宫秘牢,严加审讯!” 侍卫们押着飞贼退下。 角落里,同样早起来抄书的于谦,看着顾延年那平静的背影,眼底闪过深刻的思索。 他是个聪明的人。 他才不信什么飞贼不慎踩空的鬼话。 昨夜他虽然睡在另一侧的偏房。 但他清晰地记得,那根用来捆绑飞贼的麻绳,正是前几日他帮顾延年整理书库时,亲手放在三楼角落里的! 一个不慎踩空的贼人,怎么可能精准地用藏书阁内部的麻绳把自己捆成一个结实的粽子? 于谦敬畏地看了顾延年一眼。 这位洗马大人,不仅学识渊博如海,只怕这身武艺,也已臻化境。 大隐隐于朝,古人诚不欺我。 于谦在心中坚定地告诫自己,关于顾大人的秘密,他必须烂在肚子里。 风波平息后,顾延年回到书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他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悠闲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偶尔活动一下手脚,全当是漫长岁月里的消遣了。 只要这天下不大乱,他这司经局的安稳日子,便能惬意地一直过下去。 第52章 苍龙陨塞外 永乐二十一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起满街的黄叶,透着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 皇城根下,那些曾经繁茂的古槐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 朱棣不在朝中,因此东宫此时案牍如山,文华殿里日夜灯火通明。 相比之下,司经局的藏书阁倒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清晨,铜漏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延年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踏着卯时的钟声,步履平缓地跨入阁内。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紫檀木大案前,熟稔地磨墨理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气自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这等常人难以企及的伟力,尽数内敛于这副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躯壳之中。 他若是全力施为,身形便能化作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飞燕,杀人越货不过在反掌之间。 但他素来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这身惊世骇俗的能耐,大半被他用来做些打发时间的琐碎差事。 比如,在这满室书香中,烹一壶好茶。 炉火明灭,陶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松涛般的微响。 顾延年捏了一撮今年新上的蒙顶甘露投入壶中,茶香顿时氤氲开来。 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前,于谦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档之中。 这位因直言上疏而被发配至此的年轻御史。 经过数月的磨砺,身上的棱角并未磨平,反倒多了几分厚重。 听见水沸之声,于谦停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长叹一声。 “顾大人,您听听外头的风声。” 于谦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皇上连年北征,国库早已见底。下官这几日核对山东,河南一带的屯田册子,那些地方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只为给大军凑足粮草。”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大明江山堪忧啊。” 顾延年提起陶壶,倒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推向桌对面的空位。 “廷益,过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顾延年语调平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于谦走过来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但眉头依旧紧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之色。 顾延年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去浮沫,浅呷一口。 “廷益,你可知这煮茶的关窍?” 顾延年放下茶盏,指着那红泥小火炉。 “水未开,茶性不出,水若沸腾太过,则茶香尽失,只余苦涩。治大国亦如是。当今天下,皇上雄才大略,欲将边患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便是那炉底的猛火。” “火烧得旺了,釜中的水自然翻滚难安。” 于谦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但仍觉愤懑。 “可这猛火若是一直烧下去,釜中的水熬干了,这口大铁锅岂不是也要烧穿?” “万物皆有定时。” 顾延年目光悠远,看向那不断升腾的水汽。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弦绷得太紧,终有松弛之日。你我皆是这朝堂上的一介微尘,有些事,急不得。” “你只需将这满腹经纶与一身正气养好,待到那需要温火慢熬的时节,自然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于谦听罢,若有所思。 他深知这位顾洗马看似诸事不问,实则胸有丘壑。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这等穷兵黩武的日子终将过去。 “下官受教。” 于谦郑重拱手,郁结的心气散了不少,转身继续去抄写卷宗。 顾延年微微颔首,继续翻看手中的《山海经》。 他不愿卷入朝堂是非,只愿做个冷眼看客。 偶尔提点一二,权当结个善缘。 光阴荏苒,寒暑易节。 转眼间,已是永乐二十二年。 这一年的夏日,热得格外邪乎。 顺天府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朝廷的大军已在塞外征战多月,捷报频传。 但永乐帝朱棣的身体状况,却成了满朝文武心中最大的隐忧。 文华殿内,太子朱高炽的喘息声比往日更重了些。 他那庞大的身躯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双腿浮肿得厉害。 每日只能靠太医的汤药吊着精神,处理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七月十八,夜。 一骑快马犹如黑色的闪电,冲破了京师深沉的夜幕,径直驰入皇城,在文华殿外停下。 马上骑士翻滚落地,手持一面代表十万火急的金牌,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 将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死死地呈递在朱高炽的案头。 朱高炽屏退左右,颤抖着胖手撕开火漆。 信是内阁首辅杨荣亲笔所书。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朱高炽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在抑制不住地战栗。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父皇,驾崩了! 那位以强悍的手腕缔造了永乐盛世的帝王,崩逝于班师回朝途中的榆木川。 信中言明,为了防备塞外蒙古大军反扑,以及防备军中哗变。 杨荣与太监马骐商议,决定秘不发丧。 他们用锡水浇铸了一口特制的棺材,将大行皇帝的遗体装殓其中,掩盖气味。 每日早晚,依旧按时向御幄内送入膳食,假装皇帝仍在。 杨荣特派心腹,星夜兼程赶回京师报信。 请太子速速决断,以防生变。 朱高炽双手死死捏着那封密信。 他在这储君的位子上战战兢兢地坐了二十年,日夜防备着弟弟们的明枪暗箭,承受着父皇那喜怒无常的施压。 如今,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凶险万分的惊涛骇浪。 若是京中赵王得知消息,趁机作乱,若是汉王在藩地起兵,若是军中那些骄兵悍将不服约束…… 大明江山,随时可能倾覆。 朱高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案几站起身,拖着沉重浮肿的双腿,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殿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值夜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去司经局。” 朱高炽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深夜的司经局藏书阁,只亮着一盏孤灯。 顾延年正借着灯光,翻看一本前朝的农政古籍。 听见楼下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册,站起身来。 朱高炽在太监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 挥手让太监退下,随后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延年,出大事了。” 朱高炽面无血色,将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密信递了过去。 顾延年双手接过,目光一扫。 心中依然波澜不惊。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准时地碾过了榆木川。 那个威震八方的永乐大帝,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第53章 洪熙新朝 他将密信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朱高炽面前的案几上。 转身去炉子上提了一壶温水,倒了一盏,双手奉上。 “殿下,先喝口水。” 顾延年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仿佛那密信上写的不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只是一份寻常的菜谱。 这种平稳,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朱高炽那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微缓和了几分。 “延年,孤现在该怎么办?父皇大行,赵王在京中手握护卫,汉王在外虎视眈眈。孤若是稍有不慎,这大明天下便是万劫不复。” 朱高炽紧紧握住茶盏,眼中满是求助的光芒。 顾延年退后半步,站定。 他知道,此刻的朱高炽需要的不是宽慰,而是精准冷酷的破局之法。 “殿下,此事古已有之。” 顾延年语调沉缓,不疾不徐地开口。 “昔日始皇崩于沙丘,赵高与李斯秘不发丧,伪造遗诏,逼死公子扶苏,扶胡亥上位,终致大秦二世而亡。此乃反面之鉴。” 朱高炽听得冷汗直冒,此事何其相似。 顾延年继续说道: “然,汉武帝驾崩前,托孤于霍光。霍光受遗诏,秘不发丧,迅速接管未央宫禁卫,稳住长安局势,随后从容迎立汉昭帝,汉室江山得以安稳交接。此乃正面之鉴。” “杨大人与马太监在军中秘不发丧,是用心良苦,为的是稳住军心,防备北虏。” “殿下此刻在京,当如霍光一般,外松内紧,方可定鼎乾坤。”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如何个外松内紧法?孤洗耳恭听。” 顾延年目光深邃,言辞如刀,句句切中要害。 “其一,封锁消息。这封密信,除了殿下与杨大人,断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即便内阁诸臣亦不可透露半分。” “明日朝会,殿下照常理政,面色如常,只说塞外捷报频传即可。” “其二,掌控九门。殿下当立刻密令心腹将领,持东宫手令,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凡进出京师者,严加盘查。未得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调动京营一兵一卒。” “其三,调离猛虎。” “赵王殿下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殿下可借口北伐粮草转运不畅,下发监国谕旨,命赵王殿下即刻离京,前往通州督办粮饷。” “他若抗旨,便是图谋不轨,殿下可名正言顺将其拿下,他若领旨出京,京中便再无人能掣肘殿下。”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延年看着朱高炽那双渐渐明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速发金牌,秘密召太孙殿下回京。皇太孙之名乃是大行皇帝亲自册立,深得军心民望。” “有太孙坐镇京师,大义名分便全在殿下这边。汉王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大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更漏滴水之音,声声入耳。 朱高炽坐在太师椅上,脑海中疯狂推演着顾延年所说的每一步。 从封锁消息到接管九门,从调虎离山到迎立太孙。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不仅仅是一个录事的建议,这是一个足以安邦定国的绝世良策。 “好!好!好!” 朱高炽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大明储君应有的威严与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盏温水一饮而尽。 “延年,你这番谋划,字字珠玑,救了孤,也救了大明江山!”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顾延年一眼。 “待孤克绍大统,定不忘你今日这定鼎之功!” 顾延年神色依旧淡然,长揖到地。 “微臣只知在藏书阁中读了几本旧史,胡乱套用罢了。大明江山安稳,全赖殿下洪福齐天,圣明决断。” “微臣不求寸功,只求能继续在这司经局内,为殿下看管这些经史子集,得个清闲。” 朱高炽深知他的脾性,此时军情如火,也顾不上多说。 匆匆转身,拖着病体大步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要赶回文华殿,连夜部署这一切。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他的手中悄然拉开帷幕。 藏书阁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顾延年走到窗前,推开木棂。 夜风吹拂着他的青色官服,带来一丝夏日罕见的凉意。 他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紫禁城,在那重重宫闱的深处,权力的交接正在无声无息地进行。 无数人的命运,将因为今夜的一纸密信和几句对答而彻底改变。 但他知道,自己依然会是那个每日按时点卯的闲人。 帝王将相,犹如戏台上的生旦净末,唱罢一出便下场。 而他,是那个永远坐在戏台下,喝着茶,嗑着瓜子,看尽生老病死,王朝更迭的看客。 顾延年吹灭了案头的残烛。 天际泛起微白。 这大明朝的天,终究是要换了。 …… 永乐二十二年的风雪,随着一代大帝的陨落,在榆木川画上了句点。 当大军护送着那口浇铸了锡水的梓宫返回顺天府时,整个京师缟素。 然则,在漫天的白幡与哀乐声中,大明朝的权力交接却异常平稳,未曾生出半点乱子。 太子朱高炽,这位在东宫监国二十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储君。 终于在奉天门的丹陛之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贺,改元洪熙。 洪熙新朝,气象焕然一新。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废除永乐朝诸多严苛的弊政。 下令停止下西洋的宝船营造,罢免四方采买奇珍异兽的差役,赦免建文旧臣的家属。 将那些被羁押在诏狱中多年的言官御史尽数释放。 一时间,朝野上下欢声雷动,天下百姓皆呼遇到了一位宽仁的圣主。 然则,这等拨云见日的盛世初显,身在其中的朱高炽却并未感到半分轻松。 司经局的藏书阁,依旧散发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沉香与古卷气息。 清晨,铜漏的水滴轻巧落下。 顾延年身着一袭青色的五品文官常服,步履平缓地跨入阁内。 他在紫檀木书案前落座,提笔在名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第54章 内阁协理大臣!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气自灵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历经二十载的光阴沉淀,他的各项属性早已稳如泰山地跨越了那道骇人的门槛。 此时的他,五感敏锐至微毫,即便不刻意外放感知。 这阁内每一只飞虫的振翅,每一粒尘埃的飘落,皆能分毫不差地映照在脑海之中。 他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初春的微风拂过面颊。 “这洪熙朝的春风,倒是比永乐朝柔和了许多。” 顾延年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今年的新茶,神色恬淡。 他深知,朱高炽能如此顺利地稳住局势,自己那夜在藏书阁中的一番谋划功不可没。 但他依旧不争不抢,心甘情愿地窝在这故纸堆里,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洗马。 直到这日午后,一阵沉重且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打破了阁内的宁静。 “你们都在楼下候着,孤……朕自己上去。” 伴随着一道略带喘息的吩咐声。 洪熙帝朱高炽拖着肥胖的身躯,独自一人顺着木制楼梯爬上了二楼。 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但那股子被案牍劳形压榨出的疲惫,却比在东宫时更甚。 顾延年连忙起身,大礼参拜:“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行了,延年,此处没有外人,快快平身。” 朱高炽上前一把托住顾延年的手臂,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延年起身,动作熟练地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陶壶,为新帝倒了一盏温热的陈皮茶。 “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怎有空暇来这冷清的藏书阁?” 顾延年将茶盏奉上,语气温和。 朱高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苦笑连连。 “冷清?朕如今倒是巴不得能寻个冷清地儿躲一躲。你是不知,这大明朝的家当,已经被先帝掏得比朕的脸还干净!” “夏原吉从诏狱里放出来,官复原职,第一件事便是抱着朕的大腿哭穷。九边军饷要发,山东河南大旱要赈灾,百官的俸禄还欠着三成。” “朕这皇帝当得,简直像个到处躲债的掌柜!” 顾延年垂立一旁,默不作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自然也是千头万绪。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冀。 “延年,你向来足智多谋,算学更是天下无双。朕今日来,便是想请你出山。” “朕欲设内阁协理大臣一职,专司核算天下钱粮,你来给朕当这个家,如何?” 内阁协理大臣! 这等于是直接让顾延年一步登天,跨入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中枢,位极人臣。 若换作旁人,早已激动得叩头谢恩,肝脑涂地了。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退后半步,长揖到地。 “陛下厚爱,微臣惶恐万分。然微臣自幼愚钝,生性散漫,只懂得在这阁内翻看些陈年旧档,死记硬背罢了。” “若真让微臣去统筹天下钱粮,只怕不出半月,便会算错账目,误了朝廷大事。” “微臣这等榆木脑袋,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这套说辞,顾延年用得炉火纯青。 朱高炽气结,指着顾延年笑骂道: “你这厮!先帝在时你便用这套话糊弄朕,如今朕都坐上龙椅了,你还拿这等陈词滥调来搪塞?你若是榆木脑袋,那满朝文武便全是泥塑的木雕!” “朕知道你不愿惹是生非,但这天下已是朕的天下,有朕保你,你怕什么?” 顾延年依旧低着头,语调平缓不波。 “陛下圣明,微臣并非怕事,实乃力有不逮。这藏书阁内的古籍善本,尚有大半未曾校对,微臣只愿在此终老,为陛下看护这满楼书香。” 朱高炽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长叹一声。 他深知顾延年的脾性,强扭的瓜不甜。 若逼得急了,反倒不美。 “罢了,朕今日也不逼你。你且好好想想。” 朱高炽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朕一人,实在有些扛不动啊。” 看着新帝离去的背影,顾延年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一本《汉书》。 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文字上。 他是个长生者,早已看淡了人世间的富贵荣华。 入朝为官,意味着无休止的党争,倾轧与劳心劳力。 这与他追求清静长生的初衷背道而驰。 三日后,夜幕降临。 顺天府飘起了绵绵春雨。 顾延年散衙回到宣武坊的小院,刚点上油灯,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打开门,只见两名穿着蓑衣的内廷侍卫立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食盒。 “顾大人,陛下有旨,赐您御膳一道,趁热用吧。” 侍卫将食盒递上,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顾延年提着食盒回到屋内,打开盖子,一股霸道辛辣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食盒分作两层。 上层放着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下层则是一个精巧的紫铜小火炉。 炉内炭火微红,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翻滚着红亮的麻辣汤底。 在食盒的底部,压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 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朱高炽亲笔所书。 “黄老爷近日腹中饥寒,满朝珍馐皆不对胃口,独念昔日风雪夜那一口麻辣火锅。奈何国库空虚,连买二两羊肉的银钱都要精打细算。” “先生既有烹鲜之妙手,何吝于治大国之沉疴?” 看着这张信笺,顾延年哑然失笑。 这位洪熙皇帝,竟然放下了九五之尊的身段,用当年微服私访时的化名“黄老爷”来打感情牌。 这口火锅,吃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两人相识微末时的那份情谊。 顾延年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在这个微冷的春夜里感到一丝暖意。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见惯了生死离别,心早已如磐石般坚硬。 但朱高炽这份不加掩饰的真诚与信赖,却犹如一滴水,悄然滴落在磐石之上。 “这位胖皇帝,倒是个念旧之人。” 顾延年放下筷子,看着那翻滚的红汤,陷入了沉思。 第55章 准点下班,按时休沐 转眼间,半月已过。 洪熙朝的政务愈发繁重。 朱高炽为了平息前朝积攒的民怨,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日以继夜地批阅奏折。 他本就体态肥胖,患有心疾与足疾,这般不计后果的操劳,终于让他的身体发出了危险的警告。 五月初三,文华殿偏殿。 顾延年正在校对一本前朝的农书,忽见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藏书阁,脸色煞白,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顾大人!快!皇上在乾清宫突然晕厥,太医们束手无策。皇上醒转后第一句话,便是要见您!” 顾延年眉头一皱,霍然起身。 他随太监一路疾行,穿过重重宫闱,来到了乾清宫的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几位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张氏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暗自垂泪。 龙榻之上,朱高炽面如金纸,呼吸急促且微弱。 肥胖的身躯仿佛漏气的皮囊,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衰败之气。 “微臣顾延年,叩见陛下。” 顾延年跪在榻前。 朱高炽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朱高炽这才极其艰难地喘息着开口。 “延年……你来了。” 顾延年起身,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新帝那灰败的面容上。 凭借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他清晰地听到朱高炽的脏腑之间,犹如破败的风箱,生机正在迅速流失。 历史上的洪熙帝,在位仅十个月便匆匆病逝。 如今看来,这积劳成疾的沉疴,已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陛下万乘之尊,当保重龙体,切不可再这般操劳了。” 顾延年语调低沉。 朱高炽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先帝留给朕的,是一个外强中干,千疮百孔的天下。” “朕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想让这大明江山长治久安,可朕的时间……不多了。” 他颤抖着伸出胖手,一把抓住顾延年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延年!朕知道你是个奇人,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却偏要装作凡夫俗子。朕不怪你。” “但朕今日,不以君王之尊压你,只以昔日黄老爷的身份求你。” 朱高炽的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泪光。 那是一个君王对江山社稷的无尽眷恋与担忧。 “太子瞻基虽聪慧勇武,但性子刚烈,颇似先帝,缺乏仁恕之心。汉王赵王心怀叵测,朝中那些文官武将更是各怀鬼胎。朕若撒手人寰,这天下必生动荡!” “朕求你,出山吧!帮朕理顺这户部的乱账,帮朕辅佐瞻基,稳住这大明朝的根基!” “算朕……借你的!” 一代帝王,竟在一个五品文官面前,用上了“求”与“借”字。 顾延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天下苍生耗尽心血的胖子。 他想起了那风雪夜的火锅,想起了那盒中秋的月饼。 想起了这些年来朱高炽为他挡下的种种麻烦。 只为了让他能在这藏书阁内安稳度日。 长生者不沾因果,但若这因果是别人用性命和真诚换来的呢? 石头捂得久了,也是会热的。 顾延年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朱高炽那冰冷的手掌,将一丝微弱的生机极其隐秘地渡入对方体内,替他稳住心脉。 “陛下言重了。微臣受陛下厚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顾延年缓缓松开手,退后三步,整理衣冠,极其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微臣顾延年,愿入朝堂,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理清这天下账目!” 这是他穿越此界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低下高昂的头颅,决定踏入这红尘万丈的权力旋涡。 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还这一份君王知遇之恩。 龙榻上的朱高炽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让他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红润。 “好!好!好!” 朱高炽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连连咳嗽。 “有延年相助,朕这江山,便算是稳了一半!”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来人!传内阁首辅杨士奇,杨荣,户部尚书夏原吉即刻觐见!” 半个时辰后,几位朝廷重臣神色匆匆地赶到乾清宫。 当他们看到站在龙榻旁,神色淡然的顾延年时,皆是面露惊诧之色。 朱高炽倚在明黄色的靠枕上,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拟旨。司经局洗马顾延年,老成谋国,理财有道。特擢升为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即日起,入阁预机务!专司核查天下钱粮,清理盐铁冗账!”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手握天下财权。 兼翰林院侍读,这已是清贵至极。 而那最后一句“入阁预机务”,更是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大明朝的内阁,向来只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方能入内。 顾延年一个名不见经传,在藏书阁里待了二十年的书呆子,竟然一跃成为阁臣。 这等升迁速度,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夏原吉虽然对顾延年的算学极度推崇,但此刻也觉得此举太过惊世骇俗,连忙上前拱手道: “陛下,顾大人才干卓绝,老臣深知。然其资历尚浅,骤然拔擢至此高位,只怕朝中百官会有非议啊。” 杨士奇也附和道:“陛下三思。内阁重地,关乎国本,顾大人未曾历练州县,恐难服众。” 朱高炽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诸臣。 “非议?朕这大明朝的国库都快能跑马了,谁能给朕变出银子来,朕就让他做这个阁臣!顾延年的本事,朕心里清楚。” “若非他生性淡泊,这首辅的位子,朕都敢让他坐!” 这番话可谓是重到了极点,直接将杨士奇等人堵得哑口无言。 顾延年立于一旁,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面上未见半分喜色。 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隆恩,微臣领受。然微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你说!只要朕能办到,无不应允!” 朱高炽现在是对他百依百顺。 顾延年语气平缓地说道。 “微臣入朝,只为理财理政,不结党,不应酬。每日卯时至衙门当差,酉时准点下衙。若无极其紧急之军国大事,微臣绝不将政务带回家中批阅。” “且每旬休沐,雷打不动。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 第56章 顾侍郎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杨士奇和夏原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叫什么条件? 入阁为臣,哪个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恨不得吃住在衙门里,将自己累得吐血方显忠诚。 这位倒好,官服还没穿上,先定下了绝不加班的规矩!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高炽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延年!朕准了!这天下,也只有你敢跟朕提这等要求。” “只要你能把户部的账给朕理清,让大明的国库充盈,你就是天天在内阁里睡觉,朕也由着你!” 圣旨一下,木已成舟。 次日,一纸明黄色的诏书传遍京师。 司经局那个默默无闻了二十年的图书管理员,犹如蛟龙出海,一跃成为大明朝堂上最具权势的几人之一。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有人嫉妒,有人不屑。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如何在户部那如山的烂账中摔得粉身碎骨。 三日后,顾延年换上了正三品的大红官服,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补子。 他并未坐轿,依旧如往常一般,步履平稳地走在前往紫禁城的青石板路上。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卯时初刻,顾延年跨入户部衙门的大门。 院内,数百名户部官员、主事、司务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面容清俊的新任右侍郎,眼神中多半带着探究与怀疑。 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在最前方,面色复杂地迎上前来。 “顾大人,户部账目繁杂,牵涉极广。今日老夫先让人将近三年的存根搬来,大人可先熟悉熟悉。” 夏原吉虽认可顾延年的算数能力,但对他的理政手腕仍持保留态度。 顾延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账册。 他走到正堂的主位前落座,将带来的紫檀木算盘端正地摆在桌面上。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刹那间,顾延年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极其深邃的精芒。 一千六百多点的精神与智力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瞬间将整个户部大堂笼罩。 “夏大人,不必只看近三年的。” 顾延年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威慑力。 “传本官令,将洪武三十一年至今,所有涉及九边军饷,盐铁专卖,漕运损耗的黄册,悉数搬至此堂。” “今日,本官要与诸位,将这大明朝二十年的烂账,算个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全场震骇。 二十年的账目? 那可是数以百万计的庞大卷宗! 莫说是一天,便是十个熟练的账房先生算上一年,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这位新侍郎,莫不是疯了? 户部大堂前,阳光被堆积如山的黄册和账本遮挡得严严实实。 数以百计的书吏和杂役,正满头大汗地从后方库房里往外搬运木箱。 那些木箱里装着的,皆是大明朝自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帝登基起,直至永乐二十二年的所有天下钱粮流水。 尘土在光柱中飞舞,呛得不少官员连连咳嗽。 夏原吉站在堂侧,看着这等骇人的阵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十年的账,牵扯着大明两京十三省的赋税,九边数十万大军的粮饷。 更有盐铁茶马的专卖进项。 这些账目层层叠叠,互相掩护,其中不知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猫腻。 便是让他这位户部尚书来查,不带上几百个精锐账房耗上三年五载,也休想理出个头绪。 他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顾延年。 这位新任的户部右侍郎兼内阁协理大臣,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将官服宽大的袖口挽起。 用一条青色的丝带束紧,免得沾染了墨迹。 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便只有一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 “顾大人,” 夏原吉终究是没忍住,走上前低声劝道。 “新官上任,理当树立威信,可这般大张旗鼓地清查二十年旧账,若是稍有差池,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怕底下那些主事和员外郎们,面上恭敬,心里却要生出轻视之心了。” 顾延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神色恬淡如常。 “夏尚书宽心,本官既然夸下海口,自然不会让户部沦为朝堂上的笑柄。” 言罢,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堂下站立的数十名户部官员。 这些人多半低眉垂首,但眼角余光里,不乏质疑与看好戏的神色。 “都搬齐了吗?”顾延年问道。 一名司务擦着汗上前复命。 “回大人的话,洪武三十一年至永乐二十二年,共计一万四千六百余册总账,已全数在此。” “甚好。” 顾延年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案前方的两张空桌。 “来四个笔迹工整,手脚麻利的书吏,分列两旁。本官念什么,你们便记什么,错一字,扣一月俸禄。” 四个精挑细选的书吏战战兢兢地上前坐定,提笔蘸墨,严阵以待。 顾延年随手从身旁最近的一个木箱中,抽出五本账册,一字排开摊在桌面上。 下一刻,户部大堂内所有的官员,皆看到了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幕。 顾延年的左手,宛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五本账册的纸页间飞速翻动。 他根本不是在一行一行地看,而是一目十行,甚至是一目百行地扫视。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然落在了那把紫檀木算盘上。 “噼啪!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犹如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众人只能看到他右手的手指化作了一团虚影,在那算盘上下翻飞。 凭借着早已超越常人极限的属性,顾延年的双眼便是世间最敏锐的利器。 那些繁杂的数目一旦映入眼帘,便在他的脑海中自动识别记录。 他不需要苦思冥想,所有的加减乘除,在千分之一个刹那便已得出了最为精准的结果。 “永乐三年,浙江布政使司上缴秋粮折色。账面入库三十四万两,途经大运河漂没损耗三万两。” 顾延年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了密集的算盘声,在堂内回荡。 书吏连忙低头记录。 第57章 下班就走,绝不加班 “记下来。” 顾延年的手未停,继续说道。 “永乐三年秋,江南大旱,运河水位偏低,流速极缓,沿途未曾听闻有粮船倾覆之邸报。这三万两的漂没,乃是虚报。” “去查当年押运的漕运同知,这笔银子,定是落入了他的私囊。” 堂下几名官员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顾延年随手将那几本账册扔在一旁,再次抽出五本。 “永乐八年,辽东都司上报兵员十一万四千人,支取军饷冬衣。” 顾延年眼中精芒微闪,算盘声愈发急促。 “按兵部同年武选清吏司的折子,当年辽东几处卫所裁撤老弱,实额应不足十万。这一万四千人的空饷,被辽东总兵和当地镇守太监平分了。” “记下,合共贪墨白银四十二万两。” 四个书吏手腕飞动,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们从未见过这等查账的架势,不查对账,不翻底票。 单凭脑子里的记忆和一双手,便将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得底朝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户部大堂内死寂无声,唯有顾延年那不疾不徐的嗓音,和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算盘声。 “永乐十二年,两淮都转盐运使司,报损盐引两万道……” “永乐十五年,四川采办金丝楠木,多支取民夫口粮银八万两……” “永乐十八年……” 一笔笔被精心掩饰的贪墨,一次次移花接木的亏空。 在顾延年那堪比神明的算力面前,犹如被剥去了华丽外衣的丑陋疮疤,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夏原吉站在一旁,起初还抱着审视的态度。 但随着顾延年报出的数目越来越多,条理越来越清晰。 这位老尚书的脸色从震惊,逐渐变为了狂喜。 最后甚至连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也是管钱粮的行家,顾延年点出的那些破绽,他略一思索便觉得豁然开朗。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账面平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原来全是被这般偷梁换柱了! “顾大人真乃神人也!大明财神,当之无愧!” 夏原吉在心中狂呼。 然而,堂下的那些户部官员们,却是如坠冰窟。 终于,一名挺着大肚子的户部郎中按捺不住,越众而出。 此人名唤赵成,正是管着各地常平仓调拨的实权人物。 顾延年方才点出的一笔烂账,恰好牵扯到了他的旧交。 “顾侍郎暂且息怒!” 赵成拱手一礼,面上强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服。 “大人才思敏捷,下官等佩服。然这账目之事,最忌信口开河。大人方才说永乐十五年,河南常平仓有三万石粮食发霉报损乃是人祸,贪墨了粮款。” “可当年河南连降半月暴雨,粮仓受潮乃是天灾,此事当年是有巡按御史的印信作保的,大人单凭一面之词,如何服众?”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主位。 他们也想看看,这位新官如何应对这等有凭有据的反驳。 顾延年的手终于离开了算盘。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名叫赵成的郎中。 “赵郎中说得好,凡事讲求凭据。” 顾延年语调依旧那般温吞水。 “你且去翻翻永乐十五年六月,钦天监呈递内阁的气象堪舆图志。” 赵成一愣,钦天监的图志? 那玩意儿谁会去看? 顾延年将茶盏放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永乐十五年六月初三至十八,河南全境确实有雨。然则,暴雨只下在洛阳开封一带。赵郎中所辖的归德府常平仓,那半月里虽有阴云,却滴雨未下。” “何来的暴雨成灾,导致三万石粮食受潮发霉?” 赵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一直窝在司经局里看书的洗马,竟然连十几年前钦天监的一份冷门气象记录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个人,这分明是个活着的文渊阁! “你……” 赵成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记下。” 顾延年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对书吏吩咐道。 “户部郎中赵成,伙同归德知府,倒卖常平仓储粮三万石,事后以天灾为由平账,罪在不赦。” 扑通一声。 赵成彻底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完了。 经此一役,户部上下再无人敢生出半点轻视之心。 所有人看向顾延年的眼神,皆如同看待一尊断人生死的阎罗。 大堂内的清算仍在继续。 木箱里的账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减少,而四个书吏面前的罪状和亏空名录,却越积越厚。 大明朝二十年积累的沉疴,在这几个时辰内,被一双沉稳的手,一刀一刀地剔除了腐肉。 日光渐渐西斜,将户部大堂的影子拉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鼓声,穿透了重重宫墙,在京师的上空回荡开来。 “咚,咚……” 那是暮鼓的声音,预示着酉时已至,百官散衙。 此时,顾延年正拿着一本福建市舶司的账册,口中刚刚念出, “永乐十九年,泉州港查抄走私香料……” 听到鼓声,顾延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自然地合上了手中的账册,将其平稳地放在书案上。 随后,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青丝带,抚平了大红官服上的些许褶皱,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 “顾大人,这泉州的账还没念完,可是有何不妥?” 夏原吉正听得入神,见他突然停下,连忙上前询问。 顾延年神色恬淡,微微拱手。 “夏尚书,酉时已到,本官该下衙了。余下的账目,明日卯时再审。”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数百名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正三品的右侍郎。 这是什么场合? 这可是关系到大明朝国本的惊天清算! 满朝的贪官污吏正瑟瑟发抖,皇上还在乾清宫眼巴巴地等着结果。 您老人家查到一半,就因为听到下班的鼓声,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第58章 抄家抄家抄家! “这……顾大人,此事关乎重大,皇上还在等回音,您看是否……” 夏原吉急得直搓手。 顾延年脸色不改,步履平缓地向堂外走去。 “夏大人,本官入阁前曾面陈圣上,每日按时点卯下衙,绝不将政务带回家中,皇上已然恩准。君无戏言,本官亦不敢违背。” 顾延年停下脚步,指了指书吏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名录。 “这些已经查明的亏空和涉案官员,合共贪墨白银八百六十余万两。夏大人可先将此名录呈交圣上定夺。” “剩下的,明日自会查清。” 说罢,顾延年不再理会众人。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在一众官员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悠哉游哉地走出了户部大门。 斜阳洒在他的背影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超然物外。 夏原吉看着那沓写满罪状的宣纸,又看了看顾延年离去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乃天下第一奇人也。” 他不敢耽搁,立刻捧着这份沉甸甸的罪状,急匆匆地奔向乾清宫。 乾清宫内,洪熙帝朱高炽斜倚在龙榻上,气色虽比几日前好了些许,但依然透着虚弱。 当他看到夏原吉呈上的那份清查名录,以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八百六十万两”亏空总额时。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肥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锦被上。 “好大的胆子!这帮国之蛀虫,竟敢在先帝和朕的眼皮子底下,将大明的根基啃噬至此!” 朱高炽怒极反笑,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八百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天的清查结果。 有了这笔银子,九边的军饷有了着落,河南的灾民能吃上饱饭,新朝的诸多仁政便有了施展的底气。 “顾延年人呢?这等首功,朕要重重赏他!” 朱高炽兴奋地问道。 夏原吉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了两声。 “回陛下,顾大人他……他听到酉时的暮鼓,便说下衙时辰已到,径自回家去了。他说,余下的账目,明日卯时再查。” 朱高炽闻言一愣,随后想起自己当初确实答应过他这个极其古怪的条件。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这世上,也就他顾延年能干出这等事来!天下钱粮在他眼里,竟还比不上他按时回家吃顿晚饭要紧!” 朱高炽指着那份名录。 “夏卿,传朕旨意,命锦衣卫即刻按图索骥,将名录上的官员全数捉拿归案,抄家追赃!至于顾延年……” “他既要清闲,便由着他去。只要他能替朕守住这大明的钱袋子,他就是把家安在内阁,朕也随他!” 这一夜,顺天府内马蹄声大作,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 无数曾经显赫一时的贪官污吏,在睡梦中被枷锁锁拿,家产尽数查抄。 而在宣武坊的那座小院里。 顾延年已经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粗布长衫。 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就着一碟盐水煮毛豆,慢悠悠地喝着温热的黄酒。 风中隐隐传来锦衣卫抄家的喧闹声,他却充耳不闻。 权势,财富,名声,这些凡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今日出手,不过是还朱高炽那一份以诚相待的因果。 明日卯时,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还要去户部打卡上班。 这悠长的岁月,终究是要一天一天慢慢过的。 洪熙元年,孟夏。 顺天府的天气渐渐褪去了初春的料峭,换上了一副和暖宜人的面目。 紫禁城内的夹道旁,槐花开得正盛,如雪般簇拥在枝头,随风散发着淡淡的清甜。 这大明朝的天下,在洪熙新政的推行下,宛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 正一点点地重新焕发生机。 清晨的鼓声方歇。 顾延年身着大红孔雀补子的正三品官服,步伐平稳地跨过了户部衙门的门槛。 周遭的官员见了他,无不恭敬地驻足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就在个把月前,这位尚在司经局里冷板凳上坐着的“书呆子”,竟能在一日之间,将大明二十年积压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户部上下,乃至两京十三省的贪官污吏,被他那把紫檀木算盘拨弄得人头滚滚。 抄没的家产更是让原本空虚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如今在百官眼中,这位顾右侍郎便是长着一副温润面孔的活阎罗。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落座,提笔在考勤簿上画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顾延年心中默念。 一丝清凉的源泉自灵台倾注而下,瞬息间游走于奇经八脉。 那些隐于皮囊之下的筋骨皮肉,再次迎来了微不可察的蜕变。 他如今的五感与内息,早已达到了一种超凡入圣的境地。 纵是闲坐于此,周遭百丈之内的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顾大人,您瞧瞧这份折子。” 户部尚书夏原吉红光满面地从后堂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章程。 “托大人的福,如今国库有了存银,老夫寻思着,将欠边军的粮饷先发下去大半,再拨些款子给工部,修缮一下各地的水利。” “您给掌掌眼,这笔账可有不妥?” 顾延年接过折子,目光一扫,心算之法瞬间运转,须臾便得出了分毫不差的数目。 “夏尚书高瞻远瞩,此项分拨甚为妥帖,账目平正,并无纰漏。” 顾延年将折子递回,语气温和。 夏原吉抚须大笑。 “有你顾延年在户部坐镇,老夫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在肚子里了。” “对了,陛下昨日传口谕,命你今日午时去一趟乾清宫,似是有政务要相商。” “下官领命。” 时至正午,顾延年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文书,便离开户部,不疾不徐地向乾清宫行去。 乾清宫偏殿内,地龙虽早已熄了,但殿中仍摆着几盆用来去湿的炭火。 洪熙帝朱高炽正半躺在宽大的软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膳食。 与寻常帝王讲究的精细不同。 朱高炽的膳食中,多见油腻的炙烤之物。 旁边还放着几碟江南贡上的蜜饯糕点,以及一大壶加了蔗糖的温热牛乳。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免了免了,延年快赐座。” 朱高炽挥了挥那胖乎乎的大手。 一边咀嚼着一块甜腻的枣泥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顾延年谢恩落座。 他抬眼望去,只见这位大明皇帝的脸色透着一种异样的灰白。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 朱高炽连咽了几块糕点,便急不可耐地端起那壶甜牛乳猛灌了一大口。 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朕这几日,总是觉得腹中饥馁,口干舌燥。太医院那帮庸医,开了几服清热解毒的方子,喝下去不仅不管用,反倒让朕愈发疲乏。” 朱高炽抱怨着,伸手去揉捏自己那浮肿得犹如发面馒头般的双腿。 “尤其是这双脚,早年落下的足疾近来又犯了,几处破损的伤口,怎么也结不了痂,疼得朕整宿睡不着。” 第59章 历史改变了?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多饮,多食,多尿,体胖,疲乏无力,加之伤口难以愈合。 这等症状放在一起,对于一个拥有后世常识的穿越者而言,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消渴症,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糖尿病。 而且看朱高炽这等情形,已然是病入膏肓的重症。 历史上,洪熙帝在位仅十个月便暴病而亡。 史书上对其死因语焉不详,多归结于纵欲或心疾。 但此刻顾延年看在眼里,这等毫无节制地摄入高糖高脂饮食,再加上繁重的政务压力。 朱高炽这副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并发症而彻底崩溃。 大殿内,老太监又端上了一碗用蜂蜜熬制的百合莲子羹。 朱高炽正欲伸手去接,顾延年却突然站起身来,拱手一礼。 “陛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炽动作一顿,见顾延年神色郑重,便挥手让太监将羹汤退下。 “延年,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吞吞吐吐?可是户部又出了什么岔子?” “非是户部之事,乃是关乎陛下的龙体。” 顾延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些甜腻的糕点上。 “微臣方才见陛下连饮甜汤,且面有虚汗。微臣早年游历乡野,曾结识过一位深谙岐黄之术的云游道长。” “那道长曾言,世间有一种病症,名曰消渴。” 朱高炽眉头微动:“消渴?太医也曾提过此名,只说是肺胃蕴热所致。” “道长所言,与太医略有不同。” 顾延年语调平缓,娓娓道来。 “道长言道,此病多发于体态丰腴,常食膏粱厚味之人。其病之根,不在表热,而在体内‘运化’失常。若将人之躯体比作磨坊,五谷杂粮便是送入磨坊的谷物。常人磨坊运转自如,将谷物化为力气。” “而患消渴之人,磨坊已然劳损,若再塞入大量极其甜腻,精细之物,非但无法化为力气,反会淤积于血脉之中,化作毒邪。” 他顿了顿,指了指朱高炽的双腿。 “这血脉中的毒邪积聚多了,便会损毁肌肤腠理,导致创口溃烂流脓,久不愈合。” “若长此以往,毒邪攻心,恐有性命之虞。” 朱高炽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太医们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引经据典,听得他如坠云雾。 可顾延年这番“磨坊”的比喻,却通俗易懂,直指要害。 更让他心惊的是,顾延年所描述的创口溃烂,血脉淤积,与他切身的感受分毫不差! “这……那依那老道之言,此病该如何医治?” 朱高炽急切地问道,连常服的衣襟都被汗水浸透了。 顾延年神色自若。 “道长曾留下一套养生之法。其首要便是管住口腹之欲。” “凡是加了蜜糖,饴糖的甜食,一律禁绝,精细的白米白面需减少,多食些糙米,粟麦等粗粮。” “至于那等炙烤的肥肉,更要敬而远之,改食清淡的菜蔬与清炖的鱼肉。” “尤其是苦瓜冬瓜之类,于此病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 顾延年看了一眼朱高炽那庞大的身躯。 “还需每日活动筋骨。无需剧烈,只需在御花园中缓步慢行半个时辰,让体内气血活络,助那磨坊重新运转即可。”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朱高炽望着几案上那些自己平素最爱的糕点,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不舍与挣扎。 作为一个嗜吃如命的胖子,让他戒掉甜食和烤肉,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这……一点荤腥和甜味都不能沾了?” 朱高炽苦着脸问。 顾延年垂首敛目。 “良药苦口利于病。陛下乃天下之主,胸怀四海,推行新政,大明江山还需陛下掌舵。” “若因一时口腹之欲而伤及龙体,岂不令天下苍生扼腕叹息?” 这番话,正中朱高炽的软肋。 他登基时日尚短,废除弊政,平反冤狱的大业才刚刚起步。 太子朱瞻基虽在南京留守,但朝中汉王等人的暗流仍在涌动。 他太想活下去了,太想亲眼看着自己缔造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朱高炽猛地咬了咬牙,肥胖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然。 “好!朕听你的!” 他猛地一拍扶手。 “来人!把这些甜腻之物统统撤下去!传旨尚膳监,从今日起,朕的膳食全按顾侍郎所言的规矩来办!!” 殿外的太监们吓得连忙入内,将案上的膳食撤得干干净净。 顾延年见状,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持之以恒,龙体定能安康。微臣户部还有几笔盐税账目未曾理清,若陛下无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户部的担子重,你也莫要累着自己。到了酉时,该下衙便下衙,切莫像朕这般熬坏了身子。” 朱高炽此刻对顾延年已是信赖至极。 顾延年退出乾清宫,看了看天色。 骄阳似火。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向户部走去。 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历史上的朱高炽,死于洪熙元年五月。 自己今日这番基于现代医学常识的饮食干预,真能在这个没有胰岛素的古代,把这位病入膏肓的胖皇帝从鬼门关拉回来吗? 长生者不欲沾染因果。 但他既然入朝理政,便已身在局中。 他替朱高炽分担了户部最繁重的财政压力,让这位皇帝少了许多案牍劳形的熬夜之苦。 如今又替他调整了致命的饮食习惯。 “若是他真能多活上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 顾延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那这大明朝的历史,可就真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没有了宣德帝的仓促继位,汉王朱高煦的造反或许会被掐死在摇篮里。 那些原本该在历史洪流中粉墨登场的人物,命运也将迎来未知的转折。 这对于一个看了几十年无聊“剧本”的看客来说,无疑是一场极具吸引力的变局。 他很想看看,自己这只不经意间扇动翅膀的蝴蝶,究竟能在这大明时空掀起多大的风暴。 第60章 朱高炽,活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已是深秋时节。 顺天府的秋风吹落了满城的黄叶。 户部衙门在顾延年的整顿下,运转得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关。 每日卯时开衙,各司官吏井然有序地核算各地钱粮。。 到了酉时,暮鼓一响,顾侍郎准点撂下算盘走人,绝不多留一刻。 这等奇特的作风,起初还有言官弹劾他尸位素餐,不思报国。 但当夏原吉将户部那清清楚楚,国库日渐充盈的账本拍在朝堂上时。 所有的非议皆烟消云散。 这一日,酉时初刻。 顾延年刚跨出户部大门,便见一名内廷的小黄门急匆匆地赶来,恭敬地行礼道: “顾大人,陛下在西苑有请。” 顾延年微微一怔。 往日里,朱高炽绝不会在他下衙的时辰宣召,今日想必是有特例。 他也不推辞,随小黄门登上一辆青釉马车,径直驶入皇城。 到了西苑,眼前的一幕却让顾延年心中微微一震。 太液池畔,秋风徐徐。 洪熙帝朱高炽并未坐在软榻上,而是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正由两名太监虚扶着。 沿着池畔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缓缓走着。 虽然步履依旧有些蹒跚,但他那原本庞大如山的体型,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那张曾经呈现出灰败之色的面庞上,如今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红润光泽。 听到脚步声,朱高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延年,你来了。” 朱高炽中气十足地唤了一声,甚至推开了身旁太监的搀扶。 顾延年上前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见陛下龙行虎步,气色绝佳,微臣不胜欣喜。” “哈哈哈!” 朱高炽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还得多亏了你那云游道长的方子!朕这几个月,吃得比寺庙里的和尚还要清淡。起初那几日,朕饿得头晕眼花,几乎想把你抓来打几板子。” “但咬牙熬过一月后,朕竟觉得这身子越来越轻快,口渴之症大减,连腿上的那几处溃疮,也在太医院的调理下结了厚痂,再未流脓!” 朱高炽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顾延年也坐。 “太医院那帮老顽固,见朕病情好转,一个个惊为天人。” “朕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无你当日直言相劝,朕这副骨头,怕是熬不过今年夏天了。” 朱高炽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感慨。 顾延年安然落座,神色依旧恬淡。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微臣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朱高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延年,朕的身子好了,这脑子也越发清醒。前几日,留守南京的瞻基上了道折子,言辞间对朕推行的几项仁政颇有微词,认为朕过于宽纵了那些建文旧臣。” 朱高炽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无奈。 “瞻基这孩子,勇武果决,像极了先帝,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大明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征战,如今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非继续挥舞屠刀。” 顾延年静静地聆听着,并不插话。 他知道,朱高炽这是在向他吐露心声。 “朕原本想着,自己身子骨不行,这天下迟早要早早交到他手上,便由着他去。但如今……” 朱高炽双拳微微握紧,眼中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 “朕既然活下来了,便要亲手将这大明朝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朕要用这十年,二十年的光阴,让这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让大明的根基坚若磐石!”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顾延年。 “延年,朕欲改革盐政,推行开中法的改良,将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盐场彻底整治一番,以此充实国库,减轻农赋。” “此事千头万绪,阻力极大。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那把神乎其技的算盘,能替朕算出这其中的盈亏利害!” 顾延年心中微微一叹。 盐政,自古以来便是国之命脉,也是最大的利益漩涡。 朱高炽想要动这块大蛋糕,必然会触及无数权贵和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这位活下来的胖皇帝,终于展现出了属于他的帝王气魄。 “微臣身为户部侍郎,理天下钱粮,本是分内之事。” 顾延年站起身,拱手道。 “只要陛下有旨,微臣自当尽力核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有个规矩,想必陛下是知晓的。”顾延年微微一笑。 朱高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指着他笑骂道: “你这厮!朕明白!无论盐政改革有多忙,只要酉时鼓响,你该下衙便下衙,朕绝不强留!这总行了吧?” “陛下圣明。” 顾延年长揖一礼。 夕阳的余晖洒在太液池上,泛起万道金光。 顾延年辞别了朱高炽,乘着马车返回宣武坊。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骨碌碌”声。 顾延年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微微闭上双眼。 历史的巨轮,真的在他那轻描淡写的一推之下,转向了。 原本只在位十个月的洪熙帝,如今不仅活蹦乱跳,甚至开始筹谋长远的治国大计。 没有了宣德初年的汉王之乱,没有了后续的诸多变故。 大明朝在这个宽仁却又精明的皇帝带领下,必将迎来一个截然不同的黄金时代。 而他,顾延年,作为一个手握天下财权的阁臣。 不仅享受着按时下班的闲暇,更将以第一视角的绝佳位置,欣赏这出被他亲手修改了剧本的宏大历史剧。 “这等观戏的乐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如此的话,恐难以见识到瓦剌留学生,和道长的真实风采了。” 顾延年在心中暗自思忖。 长生固然寂寥。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做一回那拨弄风云的隐形之手。 看着凡人们在自己设定的舞台上尽情演绎,倒也不失为一种排遣孤独的绝妙良方。 明日卯时,又将是新的一天。 那把紫檀木算盘,也该在盐政的烂账上,敲响新的清脆之音了。 第61章 快刀 洪熙元年,仲夏。 顺天府的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惹得人心生烦躁。 紫禁城外,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残荷,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户部衙门的值房内,却置着两个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将这酷暑尽数挡在了门外。 顾延年身着大红官服,端坐于案前。 他提起朱笔,在考勤的簿册上稳稳地落下一笔。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精神。” 随着一丝清凉之气融入灵台,他那深不见底的精神属性再次拔高。 周遭嘈杂的蝉鸣,隔壁书吏翻动纸张的微响,皆在此刻化作极其清晰的脉络,印入他的脑海。 他只需心念一转,便能将这些杂音尽数屏蔽,留得一方清净。 “顾大人,这江南的盐商,当真是胆大包天!” 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跨入值房,手里重重地捏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将折子拍在顾延年的公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延年放下朱笔,端起案头的凉茶润了润嗓子,神色恬淡。 “夏尚书何故发这么大的火?可是推行开中法的改制遇到了阻碍?” 夏原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满脸愁容。 “何止是阻碍,简直是逼宫!陛下锐意革新盐政,命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可两淮的那些大盐商,平日里与地方官绅勾结,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朝廷要清查旧账,重新核定盐引的数目,他们便联合起来,称病罢市。不仅不往九边运粮,连江南市面上的食盐也停了供!” 说到此处,老尚书痛心疾首。 “如今边关缺粮,江南缺盐,百姓怨声载道。他们这是想借天下悠悠众口,逼着朝廷收回成命啊!” 顾延年目光深邃,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轻轻拨弄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大明朝的盐商,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和朝堂官员。 朱高炽想要动这块最肥的肉,自然会遭到疯狂的反扑。 “朝廷难道派不出巡盐御史去查办吗?” 顾延年语调平缓。 “派了!”夏原吉苦笑, “前前后后派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个愣头青,刚到扬州,便在画舫上被人灌醉,稀里糊涂地签了保举盐商的折子。” “第二拨是个老成持重的,到了地方一查,盐商们将账本做得滴水不漏,不仅查不出亏空,反倒显得盐商们年年亏本,是在倾家荡产为朝廷效力。” “第三拨更绝,半道上就称病不去了。” 顾延年听罢,微微颔首。 这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寻常的文官去了,要么被金银财宝腐蚀,要么被那群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要破局,需得找一把不见血不回鞘的快刀。 “夏尚书,下官前几日在吏部送来的考功清册中,偶然瞧见一个名字。”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旁,抽出一份不起眼的卷宗。 “此人名叫况钟,字伯律。现任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下官观其历年履历,他在地方为吏时,曾将一桩牵扯十余年的糊涂命案与田产纠纷理得清清楚楚。” “此人行事缜密,软硬不吃。” 夏原吉接过卷宗,扫了两眼,眉头微皱。 “这况钟……出身微寒,并非科举正途的进士出身,不过是个由吏员提拔上来的小官。派他去扬州这等龙潭虎穴,只怕镇不住场子,更压不住那些眼高于顶的盐商啊。” 大明官场,最重出身。 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往往备受排挤。 顾延年转过身,目光清明地看向夏原吉。 “夏大人,咱们是要去扬州查账办案,又不是去同盐商们吟诗作对。科举正途的进士大人们,读圣贤书读得满腹锦绣,却未必认得清账本上的猫腻。” “对付那些满身铜臭,狡猾如狐的商人,正需要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谙民间疾苦与胥吏手段的铁腕之人。” 夏原吉沉吟片刻,双目突然泛出精光。 “也罢!死马当活马医!老夫这就去奏明陛下,破格提拔他为巡盐御史,即刻南下!” 次日清晨,户部大堂的偏室内。 一位年约三十余岁,身形清癯的官员端坐于客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背脊挺得笔直。 虽相貌平平,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劲儿。 此人正是况钟。 他接到吏部调令,命他即刻前往户部听候差遣,心中本是疑窦丛生。 他一个礼部的低阶主事,平素只管些礼仪祭祀的杂务。 怎会突然入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顾侍郎法眼? 正思忖间,门帘掀起,顾延年迈步走入室内。 况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下官礼部主事况钟,叩见顾侍郎。” “况大人免礼,坐。” 顾延年走到主位坐下,上下打量了况钟一番,暗自点头。 这等气质,确实是一把好刀。 “本官调你来此,只为一件事。” 顾延年开门见山,全无半句官场上的套话。 “扬州盐商抗旨不遵,隐匿盐引,致使边关缺粮。陛下欲派你为钦差,巡抚两淮盐政。你敢去吗?” 况钟身躯一震。 他虽职位低微,却也知晓两淮盐政是何等惊涛骇浪的所在。 这不仅是去办差,更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他并未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答道: “下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纵是粉身碎骨,亦不惧之!” “好骨气。” 顾延年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水面上的茶叶。 “不过,对付那些盐商,光有骨气是不成的。他们呈上来的账本,定然平整如水,你若照本宣科地去查,查到猴年马月也是一笔糊涂账。” 况钟眉头紧锁,虚心求教:“下官愚钝,还望侍郎大人赐教破局之法。” 顾延年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况钟面前。 “这世间的账,无论商人做得多么精妙,总逃不开进、出、存、欠四个字。”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超前数百年的“龙门账”之法,用最质朴的语言娓娓道来。 第62章 朕活下来了 “盐商们惯用的伎俩,便是在不同名目的账册间腾挪转移。你到了扬州,不必理会他们送来的总账。你只需将他们采买粗盐的进,与售出食盐的出,单独列开。” “再核对各处盐仓的存,以及他们拖欠朝廷的欠。” “这四项细目,须得左右平衡,分毫不差。” 况钟翻开那本册子,只看了一眼,双目便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册子上记载的核算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技! 将繁杂如乱麻的流水,用四根极其清晰的支柱支撑起来。 但凡商人从中贪墨一笔,这四根支柱便会立刻倾斜,破绽百出! “这……这等神仙妙法,大人竟肯倾囊相授!” 况钟激动得双手颤抖,仿佛捧着一本绝世武功秘籍。 有了这套核算之法,那些盐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在他眼中便成了千疮百孔的破布! “除此之外,盐商必会收买你身边的随从。你不可带京中账房,到了扬州,直接去民间雇佣那些与大盐商有怨的落魄算盘先生。” 顾延年继续点拨, “再者,若他们负隅顽抗,你便拿住他们私蓄奴婢,逾制逾矩的把柄,先杀一儆百。” “这群商人,畏威而不怀德,刀架在脖子上,账本自然就交代了。” 况钟听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荡平江南盐政积弊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大人高见!下官茅塞顿开!此番南下,下官定将那些硕鼠的皮扒下来,为大明充实国库!” 况钟猛地跪地,神情激愤。 “下官这就回府研习此法,今夜便拟定一份详细的查缉方略,明日一早呈交大人批阅,下官愿立下军令状……” “咚!咚!” 话音未落,悠长而沉闷的暮鼓声,穿透了户部衙门的院墙,在京师的晚霞中荡漾开来。 况钟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主位上的顾延年,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束带。 将桌上的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随后又仔仔细细地抚平了官服上的褶皱。 “况大人,方略之事不急。这册子你拿回去慢慢看。” 顾延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况钟愣在当场,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满脸茫然。 “顾大人,这……这平乱方略,下官还未向您请教详尽啊!您这是……”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 “酉时已至,本官该下衙回家吃饭了。余下的事,你自去扬州放手施为便是。” 言罢,这位手握天下财权,刚刚指点了一场惊天风暴的户部右侍郎。 就这么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偏室。 留下一脸呆滞的况钟在风中凌乱。 况钟捏着那本价值连城的账册,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洒脱背影。 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举重若轻,视天下财赋如无物。顾大人之境界,吾辈望尘莫及!” 况钟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能辜负这位恩官的信任。 夜幕降临,乾清宫内。 几盆冰块散发着凉气,却难掩朱高炽额头上的细汗。 这位大明朝的皇帝,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手里捧着一根苦瓜,极其艰难地啃咬着。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清淡至极的糙米粥和几碟水煮青菜。 老太监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多言半句。 自从听了顾延年的劝诫,朱高炽硬生生地戒掉了所有甜腻与炙烤之物。 起初的半个月,他饿得眼冒金星,脾气暴躁无比。 可熬过那段时日后,奇迹发生了。 他双腿上久治不愈的溃疮竟开始结痂。 整个人虽依旧肥胖,但步履却轻盈了许多,不再走几步便气喘如牛。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大明江山,这位帝王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 “禀陛下,锦衣卫密报。” 一名暗卫悄然现身,跪地呈上一份密折。 朱高炽咽下口中苦涩的瓜肉,接过折子翻开。 上面记载的,正是今日顾延年在户部偏室内召见况钟的详细经过。 看完折子,朱高炽不仅未曾动怒,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进出存欠的龙门账!好一个酉时下衙的顾延年!” 朱高炽将折子扔在案上,眼中满是欢喜。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这顾侍郎将巡视盐政这等天大的差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交给了个末流主事,自己却按时下值回家,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朱高炽冷哼一声,瞪了老太监一眼。 “你懂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延年看中的人,何曾出过错?他那是不贪功,不揽权!”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朕跟前凑,变着法儿地彰显自己的勤勉。” “唯独他,把天下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转身便去过自己的清闲日子。” 朱高炽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感受着双腿传来的力量感,心中畅快无比。 “他想回家吃饭,朕偏不遂他的愿。传旨,明日休沐,让顾延年进宫。” “就说朕的病大好了,要请他吃顿便饭,让他见识见识朕这几个月苦修的成果!” 次日正午,西苑太液池畔。 凉风习习,碧波荡漾。 顾延年一身常服,坐在石桌旁。 看着面前摆着的清炖鲤鱼,凉拌黄瓜,水煮白菜,以及一碗毫无油星的糙米饭。 他不禁莞尔。 朱高炽坐在对面,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糙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延年,你看朕这气色如何?” 朱高炽放下碗筷,拍了拍依然圆润但已不再臃肿的肚皮,满脸得意。 顾延年端详片刻,由衷地拱手道: “陛下龙颜焕发,气血充盈。这消渴之症,虽难断根,但只要依此法调理,辅以每日缓步走动,龙体延年益寿,绝非虚言。” 朱高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庆幸与感激。 他太清楚自己几个月前是何等虚弱的状态,那是半条腿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延年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但朕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朱高炽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真诚。 顾延年神色恬淡,并不居功。 “陛下乃真命天子,福泽深厚。微臣不过是提了个偏方,真正能战胜口腹之欲的,是陛下的坚韧之志。” 朱高炽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辽阔的太液池。 “朕活下来了,这大明朝的棋局,便得重新下了。” 朱高炽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瞻基在南京,性子依旧急躁。汉王在乐安州,暗中招兵买马。朕本想用仁道感化他们,但如今看来,一味的宽仁,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朕决心要为瞻基扫平一切障碍,留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顾延年。 “延年,况钟去扬州,只是朕下的一步闲棋。朕要动刀子了,这户部的钱粮,你要替朕看紧了。” “无论朕在外头杀多少人,掀起多大的风浪,只要大明的国库不空,这天,便塌不下来!” 顾延年端起茶盏,清茶入口,微苦回甘。 他知道,自己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终于掀起了一场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风暴。 洪熙帝不再是那个匆匆过客。 他将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去重塑这个帝国的未来。 “微臣,遵旨。只要酉时暮鼓敲响前,微臣必当尽心竭力。” 顾延年微微一笑,回应得依然那般气死人不偿命。 朱高炽指着他,哈哈大笑。 这君臣二人,在这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畔,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大明朝的历史巨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向了一条未知的航道。 第63章 我英武,岂不类高帝? 洪熙元年,入秋。 顺天府的秋风,带着几分北地特有的爽利,将紫禁城上空的阴霾吹得一干二净。 湛蓝的苍穹之下。 大明朝的国运,正顺着一条前所未有的轨迹,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涌。 户部衙门内,桂花的幽香随风潜入值房。 卯时正刻,铜漏的水滴清脆落下。 顾延年身着正三品大红官服,胸前的孔雀补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端坐在公案后,提笔在名册上稳稳勾画。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感自灵台化开,须臾间游走周身。 历经二十余载的光阴积淀,他如今的五感已然通达至一个玄妙的境地。 不用刻意凝神,这户部大院内书吏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碰撞声。 乃至半条街外卖早点的摊贩吆喝声,皆能分毫不差地落入耳中。 他端起案头的定窑白瓷盏,浅浅呷了一口今年的秋茶,神色恬淡。 这大半年来,户部的差事可谓顺风顺水。 自从他那日在大堂上,用一把紫檀木算盘将二十年的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满朝上下再无人敢在钱粮之事上弄虚作假。 他每日卯时来,酉时走,雷打不动。 日子过得比在司经局时还要规律闲适。 正品茗间,户部尚书夏原吉满面红光地掀开帘子,大步迈入值房。 “顾侍郎,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尚书手里攥着一本明黄色的折子,激动得花白胡须直发颤。 “扬州来报,况钟那小子,真把两淮盐商的骨头给敲碎了!” 顾延年放下茶盏,并不意外,只温和一笑。 “夏尚书且坐,喝口茶慢慢说。可是查出那些盐商亏空的实据了?” 夏原吉拉开椅子坐下,将折子摊在案上,眼中满是钦佩与震撼。 “何止是实据!这况钟,当真是一把不见血的好刀!他到了扬州,根本不去赴那些盐商摆下的接风宴,也未曾理会他们送来的几大车烂账。” “他依着你传授的法子,在民间寻了几个与大盐商有世仇的落魄账房,闭门不出。” 夏原吉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盐商们以为钦差是个不懂行务的书呆子,便合谋上了一本账,说连年亏损,反欠了朝廷三百万两银子的盐引。” “况钟当场在巡盐御史衙门升堂,将那进、出、存、欠四大门类的账法公之于众。” “他只消问了一句盐仓所存之盐,加上售出之数,为何与采买之数对不上,那些个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商贾,顿时哑口无言!” 顾延年微微颔首。 这“龙门账”之法,四柱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古时的做账手段再高明。 只要不是四头平账,在进出存欠的照妖镜下,定然破绽百出。 那些盐商习惯了糊弄不懂行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严密的算学? “这还不算完。” 夏原吉拍着大腿,痛快地大笑。 “那几大家族的盐商见账目败露,竟暗中勾结地方泼皮,图谋围攻钦差行辕,意图法不责众。况钟这厮,端的是个狠角色!” “他手握尚方宝剑,先发制人,直接调动扬州卫的兵马,以私蓄家奴、逾制僭越之罪,将那带头的汪家家主当场锁拿!” “那汪家在扬州的宅邸,雕梁画栋竟敢用皇家才可用的明黄色,甚至在密室中搜出了私造的甲胄!” “这一下,抗税便成了谋逆!” “况钟手起刀落,将汪家家主斩于市曹,其余盐商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跪地求饶,主动补缴了历年拖欠的税银!” 夏原吉说到此处,激动地站起身来。 “顾大人,你可知况钟此番在扬州,追回了多少库银?” “七百万两?” 顾延年随口报了个虚数。 “足足一千两百万两白银!” 夏原吉脸色涨红,仿佛年轻了十岁。 “一千两百万两啊!有了这笔银子,边关的军饷可以足额发放,河南的灾民能安然过冬,连皇上心心念念的几项新政,也有了底气!” “顾大人,你当初举荐况钟,又授他查账奇策,实乃大明之首功!” 顾延年神色自若,将折子合拢,推回夏原吉面前。 “夏尚书言重了。下官只是在户部理账,那况大人有胆有识,敢在江南龙潭虎穴中挥刀,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陛下天威浩荡。” “下官不过是闲坐京师,何来首功?” 夏原吉深深看了他一眼。 知晓这位同僚素来不愿沾染名利,便也不再强求,只叹道: “你这份不贪功的涵养,老夫自愧不如。陛下今日早朝后,定要宣你觐见,你且备着些。” 果不其然。 将近午时,宫里的小黄门便来传旨,宣顾延年入乾清宫伴驾。 乾清宫内,熏香袅袅。 洪熙帝朱高炽端坐在御案后,身姿虽依旧宽大。 却已不复往日那般臃肿颓败。 他的气色分外红润,双目有神。 往昔连走几步都要大喘气的病态,如今已荡然无存。 这一切,皆归功于顾延年那一番管住嘴、迈开腿的粗粮养生之道。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延年来了,快赐座!” 朱高炽爽朗一笑,亲自指了指身旁的锦杌。 待顾延年落座,朱高炽将况钟的捷报拿起,扬了扬。 “江南的折子,想必夏卿已与你说过了。一千两百万两白银,朕这国库,许久未曾这般殷实过!” “延年,你当居首功!” “陛下折煞微臣。” 顾延年不卑不亢地回道。 “此乃况大人雷厉风行之效,亦是陛下圣明决断,微臣不过是尽了户部核算之本分。” 朱高炽指着他,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性子,朕算是摸透了。旁人恨不得将针尖大的功劳说成泰山,你却总把泰山往外推。罢了,朕不赏你官爵,赏你点实惠的。” “这几日江南新贡了一批上好的松江棉布和武夷山新茶,朕命人送去你府上,你可万不能再推辞。” “微臣谢陛下赏赐。” 顾延年拱手应下。 棉布与好茶,确是他所需之物,收下也无妨。 朱高炽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目光投向殿外深远的苍穹。 “延年,朕的身子大好了,这江南的钱袋子也捂紧了。朕这几日,心中盘算着一桩大事。” 朱高炽压低声音。 “先帝在时,常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如今朕有心让天下休养生息,但卧榻之侧,尚有隐患未除啊。” 顾延年眼眸微垂,心知肚明。 这隐患,指的便是远在山东乐安州的汉王朱高煦。 原本的历史上,洪熙帝在位短促,未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 待到宣德帝继位,汉王便迫不及待地扯旗造反。 可如今,因为顾延年这只蝴蝶的翅膀,朱高炽非但没死,反而越活越精神。 大明朝的国力更是空前充沛。 这位隐忍多年的胖皇帝,终于准备主动出击了。 “汉王在乐安州,私自招兵买马,蓄养死士。昔日他便常说,我英武,岂不类高帝?” “这反心,已是昭然若揭。” 朱高炽冷哼一声,手掌猛地拍在御案上。 “朕本念着兄弟之情,欲以宽仁待之。但他不知收敛,近来更是屡屡遣使暗中联络京中旧部。” “朕若不防,只怕养虎为患。” 第64章 汉王反了 “陛下欲如何施为?”顾延年平稳地问道。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朕欲下一道圣旨,借口巡视山东农桑,召汉王入京觐见。他若敢来,朕便将其软禁京师,削其兵权,保他一世富贵,他若抗旨不遵……” 朱高炽眼中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杀机。 “那便是公然谋逆。朕便名正言顺地发兵讨伐,永绝后患!” 顾延年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思量。 这招“削藩”之策,堂堂正正,乃是阳谋。 汉王无论怎么选,都已落入下风。 有了充足的粮饷作为后盾,朱高炽的底气足了太多。 “陛下圣明。” 顾延年缓缓开口。 “天下钱粮,户部已备足三年之用。无论陛下是欲施仁政,亦或兴王师,户部皆能保粮道不绝,军需不匮。” 这便是一个管家最沉重的承诺。 朱高炽闻言,龙颜大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有延年这句话,朕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朱高炽大笑,“你且回户部安心当差。到了酉时,自去歇息。这朝堂上的风浪,朕亲自来扛!” 顾延年辞别圣驾,踏出乾清宫。 正午的阳光洒在白玉石阶上,晃得人眼晕。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远的苍穹,心道这大明朝的剧本,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乐安州。 汉王府内,气氛阴沉凝固。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汉王朱高煦身披重甲,满脸虬髯如钢针般倒竖,双目赤红。 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 他在厅堂内来回暴走,每踏出一步,地面都随之震颤。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高煦怒吼着,拔出腰间佩剑,将一旁的檀木花架劈成两段。 “京城里的眼线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那胖子咳血不止,命不久矣了吗?” “不是说他连床都下不来,马上就要晏驾了吗?!” 堂下跪着几名谋士和心腹武将,皆是噤若寒蝉,冷汗直冒。 一名长史硬着头皮叩首道:“王爷息怒!据京中内线密报,皇上原本确实病入膏肓。但……” “但不知从哪里得了个偏方,说是戒了荤腥甜食,日日清淡饮食,还常在御花园中走动。不出半年,身子竟奇迹般地大好了!” “如今不仅能连批几个时辰的折子,连气色都胜过从前啊!” “偏方?什么偏方能起死回生?!” 朱高煦目眦欲裂。 他为了等那把龙椅,隐忍了多少年? 他盼着大哥早死,好以皇叔之姿,效仿当年父皇靖难的戏码,从侄子朱瞻基手里夺过天下。 可如今,大哥不仅不死,反而活得生龙活虎。 这让他多年的筹谋几乎付诸东流! 更让他绝望的,是另一则消息。 “王爷,还有一事……” 另一名谋士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密报。 “朝廷派了钦差况钟下江南,将两淮盐商的家底抄了个底朝天。如今国库里多了一千两百万两白银。” “兵部那边,已经开始往九边和山东沿海调拨新式火铳和粮草了……” 朱高炽不仅病好了,甚至有了钱。 有了钱的皇帝,便有了打仗的底气。 朱高煦一把夺过密报,三两下撕得粉碎,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老大!装疯卖傻二十年,倒真叫他翻了身!” 朱高煦面目狰狞,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堂下众人。 “他有了钱,定然容不下本王。用不了多久,削藩的圣旨就会送到乐安州!” “王爷,咱们该当如何?” 一众武将齐声问道,眼中满是戾气。 他们跟着汉王,本就是为了博个从龙之功。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不了了。” 朱高煦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道。 “若是等那胖子将各路兵马调配齐备,本王便是瓮中之鳖。” “传令下去,三军披甲,刀出鞘!封锁乐安州所有城门!” 他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一拳砸在京师的位置。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立刻遣密使前往京城,联系赵王。告诉老三,若想活命,就给本王在京城里做内应!” “本王要清君侧,诛奸佞!” 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因为历史轨道的偏移,被迫提前拉开了帷幕。 …… 十日后,京师。 秋风扫过户部大院,卷起几片黄叶。 酉时的暮鼓准时敲响,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在长街上空回荡。 顾延年正端坐在公案前,核对完最后一笔从江南运至通州的漕粮账目。 听见鼓声,他丝毫不拖泥带水,径直合上账册。 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起身拂了拂衣袍。 “顾大人,这便要回府了?” 一名主事恭敬地迎上前。 “酉时已至,今日事毕,明日再来。” 顾延年语气平和,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户部大门。 京师的傍晚分外热闹,炊烟袅袅,叫卖声不绝于耳。 顾延年并未乘轿,而是顺着宣武坊的青石板路,悠然踱步。 路过街角的一处糖炒栗子摊,那甜糯的香气引得他驻足。 “老板,包一斤现炒的栗子。” 顾延年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正等待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清冷的男声。 “顾侍郎这般清闲,当真是羡煞旁人。” 顾延年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官员正立于三步之外。 此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虽未着官服,但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傲骨,却是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正是曾在司经局与顾延年有过一段共事之谊的于谦。 于谦如今已调入兵部任职,深受尚书赏识。 顾延年接过摊贩递来的纸包,拿出一颗微烫的栗子剥开,送入口中,神色恬淡。 “廷益啊,此时不在兵部熬夜看折子,怎有空来这市井街头闲逛?”顾延年笑问。 于谦上前两步,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压低声音道: “顾大人,下官并非闲逛。今日兵部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山东那边,似有异动。” 顾延年嚼着软糯的栗子,面色不改,只淡淡道。 “哦?天干物燥,生些变故也是常理。何事值得你这般紧张?” 于谦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前上司。 他深知,这位户部侍郎看似万事不关己,实则胸藏百万甲兵。 “乐安州的兵马,已经半月未曾换防。且沿途驿站的快马,多被强行扣留。” “汉王……怕是反了!” 于谦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街巷上行人如织,无人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对话,足以决定大明朝的命运。 顾延年将纸包收入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一角的云层,确实被夕阳染得如血般殷红。 “风从东边起,这把火,终究是烧起来了。” 顾延年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一场寻常的秋雨。 “廷益,你既在兵部,便当尽兵部之责。粮草辎重,户部自会保你无忧。至于那谋逆的狂徒……” 顾延年微微一笑,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不过是史书上,徒增几行败寇的笔墨罢了。” “回去吧,吃饱饭,睡足觉,明日,自有一场大戏可看。” 言罢,顾延年转身,向着自家小院的方向稳步行去。 留下于谦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融于暮色中的青色背影。 天地如逆旅,万物皆过客。 而他,只愿做个按时归家的看客,静赏这天下风云。 第65章 派朱瞻基剿贼 洪熙元年,深秋。 朔风卷地,漫天的黄叶在顺天府的街巷间打着旋儿,透出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 晨鼓初歇,户部衙门内已是人影憧憧。 顾延年身着绯红色的正三品官服,胸前孔雀补子以金线平绣,不怒自威。 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跨入值房,在公案前落座,提笔于名册上轻轻一勾。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顾延年于心中默念。 霎时间,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自丹田而起,须臾间流转奇经八脉。 将清晨沾染的些许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历经二十余载的光阴打磨。 他这副身躯早已脱胎换骨,内外明澈。 纵然是寒冰卧雪,亦不能伤其分毫。 他自袖中取出那把紫檀木算盘,置于案头。 正欲翻开昨日未结的两淮盐引清册,忽闻衙门外传开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闪开!” 伴随着凄厉的呼喝,一名背插认旗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入皇城方向。 沿途的青石板上甚至留下了斑驳的血迹。 户部大院内,众多书吏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等阵仗,莫不是北边又打草谷了?” 一名主事压低声音,面带忧色。 顾延年却端起案头的定窑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神色恬淡如水。 他心中明镜一般,北边的风沙虽烈,却远不及山东地界的烽火来得凶猛。 算算时日,那位蛰伏在乐安州的汉王殿下,终究是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 宫里便传出了十万火急的旨意,召内阁辅臣及六部尚书,侍郎即刻入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洪熙帝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 与往昔那副虚弱浮肿,气喘吁吁的病态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面色红润,目光如炬。 那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竟也显出几分杀伐果决的帝王威仪。 殿中,内阁首辅杨士奇,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顾延年等人分列两旁。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朱高炽抓起御案上的一份带血的奏报,猛地掷在地上,冷笑出声。 “朕的好弟弟,汉王朱高煦,在乐安州举兵造反了!” “他扣押了朝廷的巡抚,斩了当地的卫所指挥使,尽起三军,打出了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济南府杀去呢!”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虽有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闻亲王谋逆,仍是心头剧震。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汉王素知兵事,乐安州兵马虽不多,但皆是昔日随先帝靖难的百战老卒,战力不可小觑。” “臣请即刻调集京营及山东都司兵马,遣一员上将前往平叛!” 杨士奇亦沉声进言。 “汉王谋逆,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共击之。然兵贵神速,若任其攻陷济南,只怕山东全境糜烂,当速速定下挂帅之人。” 众臣议论纷纷,举荐了数位朝中宿将。 朱高炽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排,身披战甲的皇太子朱瞻基。 “瞻基。” 朱高炽唤道。 “儿臣在!” 朱瞻基跨步出列,剑眉星目间透着难以掩饰的锐气与战意。 朱高炽看着自己这个最为出色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赏。 “汉王乃是你的亲叔叔,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实则是觊觎朕的江山,也是在断你的退路。” “这天下的武将去平叛,终究隔着一层名分。” “朕欲命你亲率十万京营精锐,代天巡狩,亲征乐安,你敢接旨吗?” 此令一出,群臣皆惊。 太子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涉险? 朱瞻基却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领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儿臣定当生擒朱高煦,献于阙下,以正朝纲!” 朱高炽满意地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静立不语的顾延年。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顾侍郎,太子亲征,十万大军的粮秣辎重,户部可调拨得开?”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顾延年身上。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若是国库空虚,太子便是韩信在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顾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调平缓不波。 “回陛下,微臣昨夜已核算过账目。自况钟大人整顿两淮盐政以来,国库岁入丰盈。加之推行商屯之法,九边及山东的粮仓皆已满溢。” 他无需翻阅任何账本,那庞大的数字便如流水般从口中倾泻而出。 “目前德州常平仓有陈粮八十万石,临清仓有新粮一百二十万石。太仓白银结余一千七百万两。” “别说是十万大军去平一个小小的乐安州,便是殿下率军在山东驻扎三年,日日白米肥肉,户部的钱粮也供得起。”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坎上。 什么是底气? 这便是底气! 朱高炽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 “好!好一个供得起!有顾侍郎这句话,朕还有何忧?” “瞻基,你只管放手去打!这大明朝的家底,厚实得很!” 议事既毕,群臣退下。 太子朱瞻基快步追上走在长廊上的顾延年,神色间带着几分敬重。 “顾大人请留步。”朱瞻基拱手一礼。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礼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朱瞻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孤明日便要誓师出征。顾大人在朝中素有算无遗策之名,连皇爷爷在世时都对大人的见识赞誉有加。” “不知大人对孤此番平叛,可有教诲?” 顾延年神色恬淡,微微摇头。 “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不过是个管账的酸儒,手无缚鸡之力,哪懂什么排兵布阵之法?” “大人过谦了。” 朱瞻基诚恳道。 “孤知大人胸有丘壑。汉王勇悍,孤虽有十万大军,但若强攻乐安,恐伤亡惨重。” “若大人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顾延年看着这位未来的宣德帝,知道他是个极聪明且能听得进人言的储君。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殿下既然垂询,微臣便妄言几句。” 顾延年望向远处高耸的宫墙,语调悠远。 “微臣只懂算账,便从这算账的理路上来说。汉王仓促起兵,凭的是一腔血勇与多年积攒的死士,此乃急账。” “而殿下坐拥天下,粮草堆积如山,此乃慢账。” 朱瞻基若有所思:“何谓急?何谓慢?” “汉王兵少城孤,最盼的便是殿下与他野战,好借其锐气一决雌雄。 殿下若顺其意,便是拿咱们的厚实家底去拼他的烂命。” 第66章 朱高煦被生擒 顾延年转过头,直视朱瞻基。 “依微臣之见,殿下大可不必强攻。十万大军兵临乐安城下,只需深沟高垒,将其团团围住。” “殿下可命神机营架设火炮于城外,日夜轰击其城楼,却不发一兵一卒登城。” “同时,命人向城内射入招降榜文。乐安城内粮草有限,且人心惶惶。不出半月,这急账便会变成死账。” “待城内粮绝,其部将为了活命,自然会将汉王绑了献出城来。”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朱瞻基听罢,眼中犹如拨云见日,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用浩瀚的国力硬生生拖死,耗死对手。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定叛乱,这等谋略,堪称绝妙。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朱瞻基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顾大人指点迷津。待孤凯旋,定请大人共饮庆功酒!” “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顾延年微笑还礼。 次日,十万京营精锐在通州誓师。 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向着山东方向挺进。 而在京师的户部衙门内,顾延年依旧过着他那雷打不动的规律生活。 他坐在公案前,手中的紫檀木算盘拨得飞快。 将前线每日消耗的粮草,火药,箭矢算得清清楚楚。 确保前方的补给线如同一条极其稳固的血脉,源源不断地为十万大军输送养分。 时光荏苒,半月转瞬即逝。 这日傍晚,斜阳如血,将顺天府的青砖灰瓦染上了一层金黄。 “咚!咚!” 低沉的暮鼓声准时响起。 顾延年合上手中的总账本,将其放入带有暗锁的木匣中,起身理了理大红官服的下摆。 “顾大人,这便下衙了?听说前线有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您不等等消息?” 一名户部郎中凑上前来,满脸好奇。 “酉时已至,有天大的军情,那也是兵部和内阁操心的事。本官的账已算完,自当回家歇息。” 顾延年神色自若,迈步走出了户部大院。 他沿着熟悉的街巷,漫步向宣武坊走去。 路过街角的一处酒肆时,阵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秋风起,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掌柜的,挑两只最肥的膏蟹,再温一壶上好的花雕。” 顾延年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丢下几枚散碎银两。 不多时,色泽金黄的肥蟹端上了桌。 他用小银锤轻轻敲开蟹壳,挑出一块莹白的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 细细品味着这份难得的鲜美。 就在他自斟自饮之际,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欢呼与锣鼓声。 报捷的轻骑举着红旗,一路高呼而过。 “大捷!大捷!太子殿下围城十日,不费一兵一卒,乐安城破!” “叛军献城投降,汉王朱高煦已被生擒!” 酒肆内的食客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纷纷举杯相庆。 顾延年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端起面前温热的花雕酒。 遥敬了一眼山东的方向,随后一饮而尽。 历史的轨迹,变得更加平稳顺遂。 那场原本要在宣德元年才会爆发,且惊险万分的汉王之乱。 就这样在洪熙元年,被他用充足的钱粮和简单的心理战,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他夹起一块蟹膏,品尝着这世间的烟火气。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金戈铁马,王图霸业。 终究不过是这漫长岁月中的一抹点缀。 看客的乐趣,便在于知晓结局,却依然能津津有味地品尝这一路的风光。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顾延年结了酒钱,提着一盏微亮的灯笼,缓步走入那条幽深的巷子。 明日卯时,这红尘大戏,还要接着往下唱。 洪熙元年,冬月。 初雪降临顺天府,洋洋洒洒的雪花将整座京师妆点得银装素裹。 凛冽的北风刮过高耸的城墙,发出犹如战马嘶鸣般的呜咽声。 正阳门外,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皇太子朱瞻基身披金甲,跨骑汗血宝马,率领得胜之师凯旋还朝。 十万京营精锐军容齐整,刀枪如林,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得地面积雪簌簌颤动。 而在大军正中,一辆由数匹驽马拉着的生铁槛车分外惹眼。 槛车之内,昔日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此刻已是披头散发。 身上那套华贵的亲王蟒袍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着。 每逢槛车颠簸,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无不指指点点。 这位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皇叔,终究成了阶下之囚。 户部衙门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延年身着大红官服,端坐于公案之后。 他手持一管紫毫,在考勤名册上稳稳落笔。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他心中默念。 一股温润浑厚的气息自丹田生发,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四肢百骸。 窗外寒风凛冽,他却觉得周身暖意融融,纵是单衣薄衫,也觉察不到半分寒意。 这具肉身在岁月的长河中,已被打磨得犹如一块万年温玉。 百邪不侵,寒暑不畏。 “顾侍郎,太子殿下的大军已入正阳门了。皇上在奉天门受降,召百官前去观礼,您不过去瞧瞧?” 户部尚书夏原吉从门外走入,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问道。 顾延年将紫毫搁在笔架上,端起案头的热茶浅呷一口,神色恬淡。 “夏老尚书去便可。下官这里还有几笔各省解送京师的冬衣账目未能核平,此时走不开。”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明。 “再者,天家骨肉相残,纵是胜了,也非什么值得欢呼雀跃的美事。下官这等外臣,还是少去凑那份热闹为妙。” 夏原吉闻言,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个通透人。历朝历代,这等手足相残的戏码,最是令人痛心。皇上素来仁厚,此番虽平了叛,只怕心中亦是煎熬。” “老夫这便去了,你且安心理账。” 第67章 你不仁,朕不能不义 待夏原吉走后,值房内重归宁静。 顾延年垂下眼眸,继续翻阅着手中的账册。 他太清楚奉天门外即将上演的戏码。 历史的走向虽因他的干预而提前,但人心与性格却难以轻易更改。 朱高炽是个宽仁之主,而朱瞻基则是杀伐果断之君。 这对父子在处置朱高煦的问题上,定然会有一番交锋。 此时的奉天门广场,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因大病初愈又静心调理了数月。 他的面容已不复往日的灰败浮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稳重。 槛车被推至丹陛之下。 朱高煦被几名力士强行拖出车厢,按倒在地。 他虽沦为囚徒,但那股子悍勇之气未减半分。 猛地昂起头,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朱高炽,目眦欲裂。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莫要在这假惺惺地摆什么兄长谱!” 朱高煦嘶声怒吼。 朱瞻基跨步上前,按剑而立,朗声道: “父皇!汉王兴兵作乱,大逆不道,论罪当诛九族!儿臣请旨,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群臣之中,亦有不少言官出列附议,要求严惩叛王。 朱高炽望着阶下那个形容枯槁却依旧狂傲的弟弟,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哀与倦意。 他没有立刻下旨。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朱高煦的面前。 “老二啊老二,” 朱高炽长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当年父皇靖难,你冲锋陷阵,数次救父皇于危难。那份功劳,朕从未忘过。” “可你为何偏要惦记这把龙椅?这椅子,坐着当真就那么舒坦吗?” 朱高煦冷笑:“你个连马都骑不上的胖子懂什么!这天下,本就该是强者的天下!” 朱瞻基大怒,拔剑半寸:“放肆!” “退下!” 朱高炽回头厉声喝止了儿子。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朱高煦,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你谋逆造反,按律确当凌迟。但朕是你大哥,朕答应过母后,要护你们兄弟周全。” “你既不仁,朕却不能不义。”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下旨。 “传朕旨意,废朱高煦汉王爵位,贬为庶人。念其昔日旧功,免去死罪。” “发往凤阳,幽禁于高墙之内,终生为太祖皇帝守陵,非死不得出!其家属女眷,随同圈禁,一应供养由内库拨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谋反大罪,竟然只落得个终生圈禁? 朱瞻基急切道:“父皇!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必生祸患啊!” “朕意已决,休得再言!” 朱高炽猛地一挥衣袖,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朱高煦瘫坐在雪地里,望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狂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颓然。 他本以为会求仁得仁,轰轰烈烈地赴死。 却未曾想,迎来的竟是在凤阳高墙内,不见天日的漫长余生。 这对于一个生性好动的悍将而言,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万分。 半个时辰后。 消息传回户部。 顾延年听着主事们的议论,放下手中的毫笔。 他心中微动,这洪熙帝,终究还是那个骨子里透着儒家仁恕之道的胖子。 将朱高煦圈禁凤阳。 虽保了手足之情,却也算是给了大明朝野一个相对平稳的交代。 没有株连甚广的血雨腥风。 这天下,便能少几分动荡,多几分安宁。 傍晚,暮鼓声声。 顾延年准时收起算盘,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户部衙门。 外头风雪未停,长街上行人稀少。 他撑开一把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积雪中。 路过街角的一处羊肉馆时,那翻滚的白汤与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顾延年收拢纸伞,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踏入馆内。 “掌柜的,切一盘羊腱子肉,温二两烧酒。” 他在靠窗的角落落座。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与醇香的烧酒端上桌来。 夹起一块羊肉,蘸了些许蒜泥送入口中,咀嚼间,鲜香溢满口腔。 他饮下一口温酒,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这等风雪天,有酒有肉,方是人过的日子。”他喃喃自语。 庙堂上的恩怨情仇,于他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这漫漫长生路上,唯一要做的,便是护好自己这一方清净的天地。 静候下一场春风的到来。 洪熙二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大明朝在洪熙帝的治理下,各部衙门各司其职,天下钱粮源源不断地汇入国库。 这一日,休沐。 顾延年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衫,在自家的院子里侍弄着几盆刚刚抽芽的兰草。 自沈婉过世后,这院子便愈发显得空旷幽静。 他未曾续弦,也未添置仆役。 一切洒扫起居皆亲力亲为。 倒不是为了省钱。 而是以他如今的体能,这点杂务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且能图个耳根清净。 正给兰草浇水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沉稳的叩门声。 顾延年放下水瓢,前去开门。 门外立着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老者。 老者身形高大魁梧,虽背脊微偻,但那一双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透着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沧桑与坚毅。 他虽未着蟒衣,但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寻常人断然难以直视。 顾延年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心中微感讶异。 “原来是郑公公。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顾延年拱手让客。 来人正是大明朝威震四海的三宝太监,郑和。 郑和解下斗篷,步入小院,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朗声笑道: “早闻顾侍郎品性高洁,不贪图享乐。今日一见这陋室寒门,方知传言非虚。” “老奴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海涵。” 顾延年引着郑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煮上一壶清茶。 “公公此时不在南京留守,怎有空暇来顺天府走动?” 顾延年递过茶盏,明知故问。 自从洪熙帝登基,为了与民休息,下旨全面停止下西洋的宝船营造。 郑和这位海上的霸主,便被安置在南京,成了一尊供起来的泥菩萨。 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皆倾注于茫茫大洋的统帅而言。 这等闲置,无异于钝刀割肉。 第68章 三保太监,郑和 郑和端着茶盏,久久未饮,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苦涩。 “顾大人,老奴是个粗人,便不绕弯子了。” 郑和长叹一声,放下茶盏,猛地站起身来,竟朝着顾延年深深作了一揖。 顾延年端坐未动,只微微抬手:“公公这是何意?折煞下官了。” “老奴此番北上,是为求大人一事。” 郑和目光恳切,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老奴听闻,如今户部在大人与夏尚书的打理下,国库充盈,太仓之银足有数千万两。” “老奴斗胆,想请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重开海禁,重启下西洋之盛举!” 果不其然。 顾延年神色恬淡,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公公应当知晓,停止下西洋,乃是陛下为了安抚民力定下的国策。当年建造宝船,耗费靡巨,江南造船厂的工匠死伤无数。” “出海一趟,赏赐番邦的丝绸瓷器如流水般泼散出去,换回来的不过是些狮子大象,香料玛瑙等供皇家赏玩之物,于国计民生并无大益。” “夏尚书当年为了阻拦出海,险些被先帝下大狱。如今公公让本官去开这个口,岂不是让本官去触百官的霉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皆是朝堂上反对派的陈词滥调。 郑和听罢,面色涨红,急切地辩驳道: “顾大人,老奴出海,绝非只为搜罗奇珍!扬我大明国威,结好四方藩国,方能四海宾服。” “再者,那西洋各国的香料宝石,运回大明后,若能妥善发卖,亦是一笔不菲的进项,何来劳民伤财之说!” “发卖?卖给谁?王公贵族?” 顾延年微微摇头。 “大明百姓求的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胡椒虽贵,却当不得饭吃。” 郑和一时语塞,颓然地坐回石凳上,神情落寞至极。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等满腹经纶的文臣。 可那一腔报国热血与未竟的航海宏愿,让他如何甘心老死在南京的府邸之中? 看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航海先驱,顾延年心中微动。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知晓历史的长河将流向何方。 停止航海,虽在当下缓解了财政,却也彻底错失了地理大发现的先机。 让大明朝渐渐走向了闭关锁国的死胡同。 如今国库既然充实,若能换个路数,未尝不能让这支无敌舰队重新扬帆。 但他绝不会像那些热血青年般,大包大揽地去进谏。 “郑公公,你若想重返大洋,用从前的法子是万万行不通的。” 顾延年忽然转了话锋,语调悠远。 郑和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还请顾大人赐教!” 顾延年提起茶壶,为郑和添满茶水。 “大明厚往薄来的朝贡贸易,图的是面子,伤的是里子。户部管钱,最看重的便是进项。” 顾延年微微倾身,声音放低了几分。 “公公可知,在这茫茫大海之东,亦或是极西之地,除了香料宝石,还有何物?” 郑和一愣,茫然道:“还望大人明示。” “白银,以及能让大明百姓填饱肚子的奇特米粮。” 顾延年的话语轻柔,却如惊雷般在郑和耳畔炸响。 “你若去向陛下进言,莫提什么扬国威,寻奇珍。你只需呈上一份章程,言明宝船出海,不再是去送礼,而是去做买卖。” “凡我大明商船,皆可随宝船舰队出海贸易。朝廷不再无偿赏赐,而是设立市舶司,与番邦进行等价交易。带去粗瓷土布,换回真金白银。” “这便是通商。” 顾延年看着郑和那张逐渐震惊的面庞,继续点拨。 “此外,你向陛下立下军令状。若舰队出海,能带回满船的白银充盈国库,能寻回耐旱高产的外洋粮种,能沿途收取商船的护航关税。” “将这下西洋的亏本买卖,变成一桩日进斗金的国之大计。” “你猜,陛下是会允,还是不允?” 郑和听得如痴如醉,呼吸急促。 他带兵出海半生,脑子里装的全是皇权威仪与外交羁縻。 何曾从这等纯粹的“账房”视角去审视过那支庞大的舰队? 将厚往薄来的散财童子,变成收取关税,主导贸易的海上霸主! 这不仅能堵住悠悠众口,更能实实在在地为大明带来无尽的财富。 若是这般章程,夏原吉那等老顽固只怕也会举双手赞成。 “顾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郑和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再度深深作揖。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大礼。 “老奴这便回府,连夜草拟章程!若老奴有生之年还能再看一眼那万里海波,皆是拜大人今日之赐!” 顾延年坦然受了这一礼,伸手虚扶。 “郑公公言重了。下官只是个算账的,算盘怎么打才不亏本,下官比公公门清些罢了。至于这折子能不能成,还得看陛下如何定夺。” 送走郑和,小院内重归宁静。 顾延年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并未直接干预朝政,只是隐晦地拨动了一根弦。 至于这大明朝的海船能否驶出另一条航线,那便要看这位航海巨擘的造化了。 不过月余,朝堂上果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郑和上呈的《重开海市疏》,一改往日好大喜功的基调。 洋洋洒洒数千言,全篇都在算账。 算造船的成本,算通商的利润,算收取商船关税的进项。 他甚至在折子末尾立下毒誓。 若三年内舰队不能带回等价之白银,愿提头来见。 这等破天荒的折子,让满朝文武大跌眼镜。 内阁之中,首辅杨士奇与夏原吉传阅着折子,面面相觑。 “这……这真是那三宝太监写出来的东西?” 夏原吉捻着胡须,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通篇透着的,怎么全是市侩商贾算计铜臭的味道?” 朱高炽端坐龙椅,看着阶下的顾延年,笑骂道: “夏卿,你莫要看那折子署名是郑和。这等把天下大洋当成自家账房来算的毒辣眼光,除了咱们户部这位顾右侍郎,这朝堂上还能找得出第二个人来?” 第69章 重开海禁 顾延年出列,面色不变,拱手道。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那日休沐,郑公公确实来寒舍讨了杯茶喝。微臣不过是顺口说了几句乡野生意经,未曾想郑公公竟写成了折子。” “好一个乡野生意经!” 朱高炽抚掌大笑。 “朕就说嘛,那老太监哪有这等脑子。不过,你这主意倒是深合朕意。国库虽满,但银子谁会嫌多?” “若真能依此法,不伤民力又能赚取外洋财富,重开海禁亦无不可。” 最终,在洪熙帝的默许与顾延年的推波助澜下。 重开下西洋的旨意顺利下达。 只是这一次,舰队的性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支耀武扬威的仪仗队,而是一支肩负着开拓海外市场,敛聚全球财富使命的国家商船队。 洪熙三年,秋。 时光如白驹过隙。 大明朝在洪熙帝与内阁诸臣的通力协作下,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稳期。 海上的商船源源不断地带回白银与香料,江南的盐税充实着太仓。 北方的九边更是粮草丰足,将士用命。 十月望日,恰逢洪熙帝生辰,即万寿节。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奉天殿前大摆筵席,宴请群臣。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娥彩女穿梭其间,送上各色珍馐美味。 满朝文武按品级入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顾延年作为正三品户部侍郎兼内阁协理大臣,位次颇前。 紧挨着首辅杨士奇与夏原吉等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极其考究的暗红织金常服。 在那一片紫袍金带中,显得既不突兀,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清雅。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心中默念完成打卡后,顾延年将属性加在“精神”上。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殿内外的百态。 高座之上,洪熙帝朱高炽满面红光,正举杯与远道回京贺寿的太子朱瞻基饮酒。 朱瞻基褪去了少年时的几分急躁,眉宇间更显沉稳干练。 “顾大人,老夫敬你一杯。” 夏原吉端着酒樽,微带醉意地挪到顾延年身旁。 “这三年来,户部有你坐镇,老夫这尚书当得简直如沐春风。天下钱粮,在你那算盘珠子下,竟是出奇的温顺。” 顾延年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淡笑道: “夏老尚书过誉了。户部能有今日,全赖尚书居中调度,微臣不过是做些算账的粗活罢了。” “你啊,就是太谦虚。” 夏原吉笑着摇头,压低了声音。 “老夫年岁已大,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日,老夫已向陛下递了请辞的折子。” “若老夫致仕,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舍你其谁?”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官员皆是竖起了耳朵。 大明朝财权第一人,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 顾延年却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他夹起一块清蒸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夏尚书且放宽心,陛下圣明,定不会批您的折子。尚书老当益壮,这户部的担子,还得您多挑几年。至于下官……” 他放下玉著,端起茶盏漱口。 “下官散漫惯了,每日酉时一到便要回家歇息。若是当了尚书,只怕连这安生日子都没了。这等苦差事,下官是万万不敢接的。” 听得此言,周围几位官员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咋舌。 天下间竟真有这等视高官厚禄如畏途的怪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 朱高炽忽然站起身,亲自端着酒杯走下丹陛。 群臣见状,纷纷离席跪拜。 朱高炽挥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内阁几位大臣的席前。 “今日家宴,众卿不必拘礼。” 朱高炽面带笑意,目光在杨士奇,夏原吉等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顾延年身上。 “延年啊,这三年来,你为朕理清天下钱粮,劳苦功高。朕今日这万寿节,你可有什么贺礼献给朕?” 朱高炽半开玩笑地问道。 顾延年从容起身,微微一躬,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微臣身无长物,唯有此册,权作贺礼,献与陛下。” 朱高炽好奇地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这并非什么诗词歌赋,亦非奇珍异宝的名录。 而是一本详尽的《大明水利疏浚与新粮试种五年方略》。 里面清清楚楚地列明了未来五年内,黄河,淮河沿岸需修缮的堤坝数目,预估耗费的银两。 更记录了郑和舰队带回的几种海外作物在皇家暖房试种的记录。 以及向北方干旱州县推广的具体步骤。 全篇没有一句逢迎拍马的废话,全是实打实,能活人无数的治国干货。 朱高炽捧着这本册子,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目光无比复杂地看着顾延年。 “延年……你这贺礼,比这满殿的奇珍异宝,还要贵重万分啊。” 朱高炽声音低沉,透着深深的感慨。 他知道,顾延年送的不是册子,而是大明朝未来五年的太平根基。 “微臣只是算账,账面上的银子多了,总得花在刀刃上。水利若兴,天下无饥馑,方是真正的万寿无疆。” 顾延年语调依旧平缓。 大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独特的寿礼和顾延年那份云淡风轻的气度所震慑。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顺天府的夜空繁星点点。 顾延年并未乘车,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御街上。 秋风拂过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凉意。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洪熙三年。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年号。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个年号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为他的介入,朱高炽活了下来。 大明朝的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星海。 但他知道,自己依然是那个孤独的长生者。 这朝堂的繁华,这帝王的恩宠,终有一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灰飞烟灭。 而他,将带着一身恐怖属性,继续在他那漫长无尽的生命中。 静静地点卯,静静地旁观。 “戏已开场,便好好看下去吧。”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双手负在身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那条幽深的巷弄。 明日,还要当差呢。 第70章 种子长出果实 洪熙三年,冬月。 顺天府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如扯碎的棉絮,将这方四九城盖得严严实实。 天寒地冻,街面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 连那平日里最爱在巷口卖大碗茶的小贩,今日都早早收了摊子,躲回家中守着火盆去了。 户部衙门的值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延年端坐于公案之后,大红色的正三品官服穿在身上,衬得他面容清俊温润。 他提起一管紫毫,在考勤名册上稳稳落下一笔。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霎时间,一股温润浑厚的气息自丹田生发,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四肢百骸。 历经二十余载的寒暑更迭,他这副身躯早已被打磨得犹如一块稀世温玉。 此等力量蛰伏在看似文弱的书生皮囊之下,纵是生生将这户部大堂的承重铜柱拔起,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窗外寒风凛冽,刮在窗户纸上呼呼作响。 顾延年端起案头的热茶,浅浅呷了一口。 周身暖意融融,觉察不到半分寒意。 “顾侍郎,这雪下得可真够大的。” “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好兆头啊!” 户部尚书夏原吉掀开厚重的棉帘,从外头走进来。 一边拍打着肩头的落雪,一边搓着手凑到炭炉前。 “老夫方才去看了看太仓,前些日子郑和的船队从西洋运回来的第一批白银,已经全数入库了。整整三百万两现银,这在往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老尚书红光满面,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顾延年将紫毫搁在笔架上,神色恬淡如水。 “商道既通,这不过是个开头罢了。待到明年市舶司的规矩彻底立稳,沿海各埠的商船出海抽分,岁入翻番亦是意料中事。” 夏原吉连连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慨道。 “当年你献上那等重开海禁,收取关税的法子,朝堂上多少人骂你钻进了钱眼。如今真金白银拉回来,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一个个全闭了嘴。” “有你在此坐镇,老夫这尚书当得真是一日比一日轻省。” 正闲谈间,门外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内廷的小黄门挑帘而入,拂尘一甩,躬身行礼。 “顾大人,陛下有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城南的皇庄伴驾。” 顾延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铅云密布,雪意正浓。 他微微蹙眉,这等大雪天,洪熙帝不在乾清宫里烤火,跑去城南的田庄作甚? “公公可知,陛下此番召下官前去,所为何事?” 顾延年起身理了理衣摆。 小黄门压低声音答道: “回大人的话,是您中秋时进献的那几样番邦种子。司农寺的官员在皇庄的暖阁里试种了几个月,今日说是到了出土的时节。陛下龙颜大悦,特命奴婢来请您亲自去瞧瞧。” 顾延年恍然。 算算时日,番薯确实该到了收获的月份。 他不再耽搁,随小黄门出了户部,登上一辆备好的青色毡车,冒着风雪向城南行去。 皇庄位于京郊,占地广阔。 为了试种顾延年折子里提到的番邦作物,朱高炽特意下令工部,依着折子上的图样,搭建了十几座宽大的暖阁。 四周砌着厚厚的火墙,日夜不息地烧着无烟银丝炭,上头覆着琉璃瓦与厚油纸。 生生在这滴水成冰的北地寒冬里,造出了一片温暖如春的田地。 马车停在暖阁外。 顾延年掀帘下车,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暖阁前,守门的侍卫连忙替他推开木门。 一踏入暖阁,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热浪便迎面扑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洪熙帝朱高炽正穿着一身轻便的明黄色常服,站在一垄田地前。 他身形虽圆润,但因常年戒了甜腻油荤,步履轻快了许多。 此刻,他正满眼新奇地盯着地里那些藤蔓交错的绿叶,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在朱高炽身后的,还有司农寺的几位老农官,以及闻讯赶来的太子朱瞻基。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见过太子殿下。”顾延年上前见礼。 “延年来了!快快平身。” 朱高炽转过身,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指着那垄田地道。 “你折子里提的这名叫番薯的奇物,司农寺的人照着你的法子,用沙土和草木灰精心伺候了三个月。” “这藤蔓倒是长得喜人,只是……这果实在何处?” 旁边一位司农寺的少卿上前一步,面带犹疑地拱手道: “陛下,臣等世代侍弄农桑。这番邦之物,只长藤蔓不开花,更不见结穗。臣观其长势,倒像是些喂猪的野草。” “顾侍郎折中所言亩产数十石,只怕是外洋商贾的夸大其词,做不得数。” 这少卿是个守旧的老学究,一向信奉五谷为本。 对这些外洋来的稀奇古怪之物本就存着几分轻视。 朱瞻基闻言,剑眉微挑,看向顾延年:“顾大人,这物事当真能果腹?” 顾延年神色自若,并不与那司农寺少卿争辩。 他缓步走到田垄边,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根部的泥土里轻轻刨了两下。 “陛下,殿下。五谷结穗于枝头,迎风沐雨,自然是上天恩赐的正统良田之物。” 顾延年语调平缓,娓娓道来。 “然天下良田有数,贫瘠荒坡却广阔无垠。此物不与五谷争地,它将果实藏于地下,以避寒风烈日。越是沙地旱土,其长势越是喜人。” 他转头看向朱高炽,微微一笑。 “陛下既然心急,何不让人挖开这泥土,一探究竟?” 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挥手下令。 “来人,动锄头!给朕小心些,莫要伤了根须!” 第71章 烤番薯 两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老农,搓了搓手。 拿起特制的短柄锄头,顺着藤蔓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刨开松软的泥土。 暖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盯着那片翻开的土地。 随着几锄头下去,泥土松动。 老农放下锄头,双手握住藤蔓的根部,用力向上一提。 一长串带着湿润泥土的暗红色块茎,犹如一窝硕大的胖老鼠,被连根拔起。 那块茎个个圆润饱满,表皮在暖阁的光线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 单是这一株底下结出的番薯,便足有五六个,每一个皆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 “嘶~~” 司农寺的少卿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他侍弄了一辈子庄稼,何曾见过一株根茎之下,能结出如此分量沉重的果实! 那两名老农也是目瞪口呆,掂量着手中的番薯,结结巴巴地禀报。 “陛……陛下,这……这一株,怕是有四五斤重啊!” 朱高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上前两步,不顾泥土脏污,亲手从藤蔓上摘下一个番薯,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四五斤……一株便有四五斤!” 朱高炽在心中飞速盘算,猛地转头看向顾延年。 “延年!若是一亩地皆种满此物,那岂不是……” “若照料得当,亩产三四十石,不在话下。” 顾延年神色恬淡地接过了话头。 此言一出,暖阁内犹如炸响了一记惊雷。 大明朝上好的水田,种麦子一亩也不过收成两三石。 这不起眼的泥疙瘩,产量竟是五谷的十倍不止! 朱瞻基也是面露骇然之色,上前一步,夺过一个番薯,用指甲掐开一点表皮。 内里的果肉呈现出淡黄色,透着一股生涩的清甜。 “顾大人,此物当真能如五谷一般果腹,吃下不会伤人?”朱瞻基追问。 顾延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他目光环视四周,在一处用来取暖的炭炉旁停下脚步。 “殿下若有疑虑,试过便知。” 顾延年走上前,从一旁装木炭的筐里挑出几个大小适中的番薯,用衣袖随意擦了擦表皮的泥土。 随后,他拿起火钳,将炭炉里烧得通红的木炭拨开一个坑。 将番薯埋了进去,再用温热的草木灰和碎炭掩埋严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 司农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等朝堂重臣,堂堂的户部右侍郎,竟在这皇家的暖阁里,当着皇上和太子的面,亲手烤起了泥疙瘩。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朱高炽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顾延年的脾性了。 这人身上从来没有什么端着的架子,做事只求实在。 暖阁内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渐渐地,一丝焦甜的香气从炭炉中飘散出来,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股甜香愈发浓郁。 仿佛直往人肚子里钻。 朱高炽本就为了调理身子日日清淡饮食。 闻到这等勾人的香气,忍不住暗自咽了口唾沫。 顾延年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拿起火钳,从灰烬中扒拉出几个外皮已被烤得焦黑干瘪的番薯。 他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垫着手,拿起一个烤熟的番薯,轻轻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焦脆的表皮裂开,一股滚烫的白色热气腾空而起。 内里那金黄软糯的果肉瞬间展露无遗,甜腻的焦香如爆炸般充斥了整个暖阁。 顾延年将掰开的半个番薯,吹了吹热气,递到朱高炽面前。 “陛下,请尝尝。此物烤熟后软糯香甜,最是能饱腹暖胃。若遇荒年,将它切片晒干,或是磨成粉储藏,足以救活万千黎民。” 朱高炽顾不上烫手,接过那半个红薯,一口咬了下去。 绵软的果肉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这等质朴又霸道的滋味,瞬间征服了这位大明帝王的味蕾。 “好!好吃!” 朱高炽连吃了两大口,烫得直呼气,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 “有了此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在荒年里去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朱瞻基也拿起半个尝了尝,眼中同样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深知这物事对于军队的意义。 若是边关将士能在苦寒之地种上此物,粮草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 司农寺的那位少卿此刻已是满面羞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愚钝无知,险些误了国之大计!顾侍郎神机妙算,臣五体投地!” 顾延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自己也拿起一块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不过是外洋极其寻常之物,下官只是在史籍杂篇中看过些只言片语,借了郑公公下西洋的光罢了。” “司农寺的大人们日后只管将这法子推行天下,广择旱地沙土试种,方是正途。” 朱高炽吃完手中的红薯,用帕子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顾延年面前,神色郑重无比。 “延年,你进献此物,乃是活人无数的惊天大功。朕不知该赏你什么才好。” “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夏原吉早晚是要退下来的,朕便在此给你立个准话,那首辅的位子,朕也给你留着!”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官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首辅之位,那已是人臣之极!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用一块粗布擦净了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暖阁半开的窗棂,看向外面渐渐暗沉的天色。 远处的暮色中,隐隐传来城楼上报时的鼓声。 “咚!咚!” 酉时已至。 顾延年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将官服下摆沾染的一丝草木灰拍去。 随后端端正正地向朱高炽行了一礼。 “陛下隆恩,微臣惶恐。只是这首辅之位,太费心神,微臣这副惫懒性子,实在是担不起。若陛下真要赏,便赏微臣明日休沐,在家中多睡半个时辰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接着道。 “陛下,酉时的暮鼓已响。这番薯也挖了,也尝了,微臣该下衙回家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司农寺的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皇上刚许了你首辅的位子,你这就惦记着下班回家睡觉? 天下间竟有这等视权势如草芥的奇人! 朱高炽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顾延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你这厮!真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也罢也罢,君无戏言,朕答应过你准时下衙,绝不拦你。去吧去吧!” 朱瞻基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敬佩。 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面对这等泼天的权势诱惑,断然做不到这般从容不迫。 这顾侍郎,当真是高人风范。 第72章 钱贱物贵,民怨四起 顾延年再次拱手辞别,转身走出暖阁。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坐上回程的马车,听着车轮碾压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车厢内一片昏暗,顾延年的心绪亦如这冬日的夜空般宁静。 番薯的推广,必将让大明朝的人口迎来一次爆发式的增长。 这个由他亲手拨弄了轨道的庞大帝国,正在以一种他前世记忆中未曾有过的方式,生机勃勃地野蛮生长。 但他并不打算去当那个站在高处指点江山的舵手。 他更喜欢坐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做一个清闲的看客。 马车在宣武坊的小院前停下。 顾延年推开院门,老枣树在风雪中静静矗立。 他走进屋内,点燃一盏孤灯。 炉火生起,茶水渐沸。 漫漫长夜,唯有这一盏清茶,陪他度过这无尽的流年。 …… 洪熙四年的春风,比往年吹得更为和煦。 顺天府外的护城河上,坚冰碎裂,化作一汪春水,倒映着巍峨的紫禁城。 城墙根下的迎春花开得正艳,一簇簇明黄随风摇曳,惹来早春的蜂蝶蹁跹。 户部衙门前的那对大石狮子,被值夜的杂役擦拭得一尘不染。 天刚蒙蒙亮,各司的官员便已鱼贯而入,个个步履匆匆。 卯时正刻,低沉的晨鼓自皇城门楼上遥遥传来。 顾延年身着绯红色的正三品官服,胸前的孔雀补子以金线平绣,栩栩如生。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专属于右侍郎的值房。 屋内早已燃起了驱寒的兽金炭,暖意融融,案头上的一盆水仙正吐露着芬芳。 他在公案后落座,提笔于名册上勾画。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流转。 刹那间,一股宛如清泉般的凉意自灵台淌出,须臾便游走于周身百骸。 他端起桌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撇去浮沫,浅呷一口。 茶香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顾侍郎,老夫这头发,这几日可是又白了一把啊!” 值房的厚重布帘被一把掀开,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走入。 老尚书今日未戴乌纱,只束着个道髻。 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邸报,满脸皆是化不开的愁容。 顾延年放下茶盏,温声让座。 “夏尚书何出此言?如今两淮盐场在况钟的整饬下,岁入丰盈;郑公公的宝船也源源不断地从西洋运回真金白银。” “这大明朝的太仓,怕是建朝以来最为殷实的年景。尚书当高枕无忧才是。” 夏原吉在客椅上重重坐下,将邸报拍在案几上,连连叹气。 “太仓里头确实堆满了银锭子,可这天下的事,偏偏就邪门在这些银子上头!你且看看各省巡抚送来的折子。” 顾延年伸手取过邸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江浙、两广乃至中原一带的市面上,近日皆出了一桩怪事。 明明是个风调雨顺的太平年景,司农寺推行的番薯也开始在旱地里生根发芽。 眼看着便是一个丰年。 可民间集市上的粮价布价,若是用铜钱来买,竟比往年翻了三四成。 寻常百姓手中多是铜钱,拿着昔日能买一斗米的钱,如今连大半斗都买不到。 反倒是那些手里攥着白银的豪商巨贾,过得越发滋润。 市面上甚至出现了店家拒收大明宝钞与折色铜钱,只认现银的乱象。 “钱贱物贵,民怨四起。” 夏原吉痛心疾首。。 “老夫原以为国库有了银子,便能大展宏图。谁曾想,这洋人地界上运回来的白银太多,竟把咱们祖宗传下来的铜钱给挤兑得不值钱了!” “再这般下去,那些靠着几枚铜板度日的升斗小民,岂不是要活生生饿死在丰年里?” 顾延年神色恬淡,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的边缘轻轻摩挲。 这等景况,他洞若观火。 大明朝初期的通货本就以铜钱与宝钞为主,白银稀缺。 如今洪熙帝听了他的进言,重开海禁,将朝贡化为通商。 郑和的船队带着精美的瓷器与丝绸出海,换回了堆积如山的白银。 外来货币骤然涌入,自然会冲垮本就脆弱的铜本位。 百姓手中的铜钱贬值,物价飞涨,此乃必然之理。 但他并未将这番高深莫测的治国之道宣之于口,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王侍郎,下官这份条陈,乃是实地走访京畿十三县,呕心沥血所作,关乎民间钱荒之根本,还望大人代为转呈尚书大人!” 一个清朗却透着几分执拗的年轻嗓音在院中响起。 “荒唐!你一个小小的本部主事,竟敢妄议朝廷币制!什么白银乱政,简直是一派胡言!退下!” 另一道声音显得颇为不耐烦,正是户部左侍郎王佐。 夏原吉眉头微皱,正欲起身出去喝止,顾延年却已先一步站起身来。 “夏尚书稍坐,下官去看看。” 顾延年挑帘而出,立于廊下。 只见庭院之中,左侍郎王佐正满脸怒容地拂袖而去,而阶下站着一名年约三旬,身穿六品青袍的官员。 此人相貌清癯,眼窝微陷,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宗,那双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堂下何人?” 顾延年语调平缓,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年轻官员闻声抬头,见是右侍郎顾延年,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周忱,拜见顾侍郎。” 周忱。 顾延年波澜不惊的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这可是个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 历史上的周忱,巡抚江南,平定赋税积弊,乃是堪比夏原吉的理财名臣。 未曾想,如今洪熙四年,他还在户部里当着个不起眼的主事。 “你方才所言白银乱政,是何因由?将条陈呈上来。”顾延年伸出手。 周忱如获至宝,双手将那份皱巴巴的卷宗递上。 “大人明鉴。下官月前奉命清查京畿集市,发现凡是有海商出没之地,米价必涨。下官细查之下,才知那些海商手中握有大量出海换回的散碎银两。” “他们不惜重金抢购物资,导致市面铜钱形同废铁。长此以往,朝廷若不将白银收归己用,统一定度,大明的币制必将分崩离析!” 顾延年翻开卷宗,见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各县的米价,布价变动。 字迹虽显凌乱,但条理分明,切中时弊。 这周忱,确实是个务实的奇才。 第73章 大力金刚指? “写得不错。” 顾延年合上卷宗,微微颔首。 “只是你这折子里只提了病症,却未开出药方。你可知,朝廷若强行禁止民间使用白银,只会适得其反,令那些白银转入地下暗渠?” 周忱一愣,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确实只看到了祸患,却苦无良策。 “随本官进来。” 顾延年转身入内。 周忱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踏入值房。 见顶头上司夏原吉也在,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延年将卷宗递给夏原吉,随后在公案后坐下,指了指一旁的圆凳。 “坐下说。” 周忱哪里敢坐,只垂首立在案前。 夏原吉草草看完,叹道:“这周主事倒是长了双利眼,看出了这症结所在。” “只是,这白银涌入之势如决堤之水,堵是堵不住的,老夫正为此事发愁。”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 “夏尚书,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既然这白银如洪水,朝廷何不挖开一条大渠,将其引入太仓这个深潭之中?” “如何引?” 夏原吉与周忱异口同声地问道。 “改制。” 顾延年语出惊人,神色却平淡如常, “自前明以降,百姓纳税,皆是以实物交纳。或是米麦,或是绢布。这些物什体积庞大,转运途中损耗极大,且容易被胥吏层层盘剥。” “如今民间既然白银充斥,朝廷何不下旨,自江南富庶之地起,凡田赋,徭役,杂派,皆折算为白银,统一缴纳?” 大堂内瞬间死寂。 周忱只觉脑海中如有黄钟大吕嗡鸣作响。 将繁杂的实物税赋尽数折算为白银! 这等构想,简直是破天荒的壮举。 一旦推行,不仅能极大地削减沿途的转运火耗,更能让朝廷彻底掌控那些流入民间的海外白银,从而平抑物价。 这正是后世“一条鞭法”的雏形。 只不过顾延年借着大航海带来的白银红利,将其提前了百年抛了出来。 夏原吉捻断了半根胡须,浑身颤抖。 “此……此法若成,堪称万世之功!只是,这折银的损耗,成色如何鉴定,若底下的贪官污吏借机抬高银价,百姓岂非雪上加霜?” 顾延年看了一眼周忱,淡笑道:“所以,此事需得选一个精通俗务,刚正不阿之人去办。先选一县为试点,摸清关窍,再推行天下。” “依本官看,周主事既然能写出这等条陈,想必是个不怕跑断腿的。” “不知周主事,可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周忱猛地抬起头,迎上顾延年那深邃平静的目光,眼眶不禁泛红。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直言会遭来贬斥。 却未曾想,这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顾侍郎,竟有这等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改天换地的气魄。 “下官万死不辞!” 周忱撩起袍角,重重跪地,磕了个响头。 “起来吧。既领了差事,便去银库挑选样银,熟悉成色。” 顾延年摆了摆手,“本官这便随夏尚书入宫面圣,将此事敲定。” 午时,乾清宫偏殿。 洪熙帝朱高炽刚用过一碗清淡的粟米粥,正由小太监伺候着净手。 他如今的身形虽依旧圆润,但脸色红润光泽,眉宇间的气度愈发沉稳。 这几年勤修养生之道,不仅消渴症未曾复发,反而精力越发充沛。 听完夏原吉与顾延年的奏报,朱高炽在御案后负手踱步,沉吟良久。 “将实物赋税折合为白银……” 朱高炽停下脚步,看向顾延年。 “延年,此法甚好,朕亦知其利。只是这白银多由海商运回,民间私铸之风渐起。若收上来的银子掺了铅锡,成色不足,国库岂不是要吃大亏?” 顾延年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顺路从银库拿来的碎银锭,呈递给旁边的太监。 “陛下所虑极是。故而,微臣提议,在户部专设银作局,由朝廷统一铸造带有官印的制式银锭。” “凡民间纳税之散银,皆需在地方火房熔炼重铸。至于如何鉴别成色,微臣倒有个笨法子。” 朱高炽来了兴致,走回御案前坐下:“哦?说来听听。” “听声,观色,辨质。” 顾延年语调平缓。 “真银抛于石板,其声沉闷无余音,色泽白润。至于辨质……” 他走到一旁的红泥炭炉前,拿起火钳。 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直接按在那枚银锭之上。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顾延年并未动用任何器具,而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了那枚被烫得极其灼热的银锭。 夏原吉吓了一跳,正欲惊呼“小心烫手”。 却见顾延年神色自若,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顾延年那两根看似文弱的手指微微发力。 “嘎吱~” 一声金属变形声响起。 那枚坚硬的实心银锭,在顾延年的指尖,竟如同面团一般,被生生捏出了两个深深的指印。 随后被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太监们惊恐地捂住嘴,夏原吉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那可是纯银的锭子啊!而且是被炭火烤过的! 常人莫说去捏,便是碰一下都要烫掉一层皮。 这位顾侍郎,莫非是铁打的罗汉下凡不成?! 顾延年将那枚变形的银锭随手扔在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迎着朱高炽那同样震惊的目光,自然地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灰黑。 仿佛刚才只是捏碎了一块糕点。 “陛下请看,真银质地绵软,虽坚硬,却有韧性,遇巨力可弯折而不易断裂。若是掺了过多的铅锡,质地便会发脆,一折即断。” “下官这法子粗鄙,让陛下见笑了。”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看着托盘里那枚惨不忍睹的银锭,心跳如擂鼓。 他早知顾延年绝非凡人,今日徒手捏银锭,似乎也……也说得过去。 但这等视觉冲击,还是让他这位天子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爷们,到底是文官还是武将啊? “顾……顾卿言之有理。这鉴别之法,虽……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理是这个理。” 朱高炽强压下心头的骇然,连连点头。 “此事便依顾卿所奏,由户部拟定章程,先在京畿试行。” 从乾清宫退出来时,夏原吉看着顾延年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 两人并肩走在夹道上,夏原吉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 “顾大人,你方才那手……莫非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大力金刚指?” 顾延年目不斜视,步伐平稳。 “夏尚书说笑了。下官自幼在乡野长大,常年帮着家里舂米劈柴,这手上的力气比常人大了些罢了。” 劈柴能劈出捏碎银锭的力气? 夏原吉嘴角抽搐,暗自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有鬼。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这位财神爷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户部,便是大明朝的福气。 第74章 推行折银 回到户部,已是申时。 顾延年将试行“折银法”的差事全权交予了周忱去办。 自己则乐得清闲,坐在值房里翻看一本前朝的游记。 周忱领了命,激动得无以复加。 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书吏,在偏院里热火朝天地商讨起火耗与成色的具体细则。 他时不时地跑来值房请示。 顾延年只用寥寥数语,便能切中要害,让周忱犹如醍醐灌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顾延年的影子拉得极长。 “咚!咚!” 低沉浑厚的暮鼓声,准时在京师的上空敲响。 偏院里,周忱正拿着一份草拟的火耗比例册子,兴冲冲地跑向右侍郎值房。 “顾大人,下官核算过了。若是统一用官炉熔炼,这火耗定在两分最为妥当,既不伤民,亦不亏损国库。您过目……” 周忱掀开帘子,话音未落,便愣在了当场。 只见顾延年已然站起身,将那把寸步不离的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 正慢条斯理地抚平官服上的褶皱。 “顾大人,您这是……” “酉时已至,本官该下衙了。” 顾延年语气平和,全无半点方才在御前纵论天下财赋的激昂。 “可这火耗章程,皇上明日早朝便要过目啊!大人若是此时离去,这剩下的……” 周忱急得满头大汗。 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岂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顾延年拍了拍周忱的肩膀,淡笑道:“周主事,天塌下来,亦有高个子顶着。这章程你写得极好,不必本官再改。” “明日你自去大堂面呈夏尚书便是。做事当有张有弛,若是熬坏了身子,日后谁去江南替陛下推行这折银之法?” 言罢,顾延年绕过周忱。 在一众书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悠然走出了户部大院。 晚风微凉。 顾延年走在宣武坊的青石板路上,闻到巷口飘来的阵阵香气。 那是春日里特有的艾草清香。 他走到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老伯,来两屉刚出笼的青团。” 热腾腾的青团用油纸包好,透着软糯的香甜。 顾延年提着纸包,慢悠悠地向自家小院走去。 这大明朝的历史,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没有了土木堡的阴霾,没有了海禁的闭塞。 一个庞大而生机勃勃的帝国正在他的眼皮底下悄然崛起。 而他,依然是那个每日按时上下班,在风起云涌的朝堂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长生客。 “这青团的火候,倒是比去年好了些。” 他咬了一口青团,满口生香。 漫漫流年,皆付笑谈中。 …… 洪熙四年的春风,自南向北,徐徐吹拂着大明朝的万里江山。 顺天府外的护城河已然解冻。 沿岸的垂柳吐出万千鹅黄细丝,在微风中轻柔摇曳。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紫禁城那高耸的朱墙黄瓦便在晨曦中显露出庄严的轮廓。 户部衙门,右侍郎值房。 兽金炭在紫铜盆里静静燃烧,散发着融融暖意。 顾延年身着绯红官服,端坐于公案之后,手执一管紫毫,在签押簿上稳稳落笔。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转。 刹那间,一股宛如深山寒泉般的清冽之气自灵台涌出,须臾间流转周身百骸。 二十余载的岁月洗礼,无数个日夜的打卡积攒,他这副看似文弱的躯壳,实则已化作凡人难以揣度的通天宝体。 如今他的五感通达,这户部大院内书吏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庭院中麻雀啄食草籽的细微动静。 皆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他端起案头的定窑白瓷盏,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浅浅呷了一口明前龙井,神色恬淡如水。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周忱身穿一身崭新的正四品佥都御史官服,大步迈入值房。 他面容清瘦,眼窝微陷。 显然是昨夜未曾安歇。 但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百折不回的坚毅。 “下官周忱,特来向顾侍郎辞行。” 周忱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长揖到地。 昨日黄昏,洪熙帝朱高炽的圣旨已下。 擢升户部主事周忱为右佥都御史,奉旨巡抚江南。 总理南直隶及浙江一带的粮税,全权推行“赋税折银”之新政。 这等破格提拔,朝野震动。 谁都清楚,周忱这一去,乃是带着尚方宝剑。 要去动江南那些百年世家与豪门巨室的钱袋子。 顾延年放下茶盏,伸手虚扶。 “周巡抚免礼。此番南下,山高水长,更兼风高浪急,你可做足了准备?” 周忱站直身子,慨然答道:“下官既受皇恩,又蒙大人提携,纵是前方刀山火海,亦当一往无前!” “下官昨夜已将江南历年的赋税黄册翻阅完毕,成竹在胸。定要将那折银之法推行到底,绝不辜负大人厚望!” 顾延年看着眼前这位满腔热血的理财奇才,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坐下说。你空有万丈豪情,却不知那江南水乡,水面下藏着多深的淤泥。” 待周忱依言落座,顾延年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南富甲天下,赋税占了大明朝的半壁江山。然则,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江南的豪绅地主便将欺上瞒下之术修炼得炉火纯青。” “你此番去推行折银,他们断然不会束手就擒,定会用尽千般手段阻挠。” 周忱神色一肃,拱手道:“还请大人明示,下官当如何应对?” “其一,便是诡寄飞洒。” 顾延年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轻轻拨弄。 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朝廷征税,以田亩为准。” “那些豪门大户田连阡陌,却仗着朝廷给予士大夫的免税特权,将名下田产诡寄于有功名的举人秀才名下,借以逃避赋税。” “更有甚者,勾结地方胥吏,将自家名下的重税田地,凭空飞洒到那些早已逃荒,甚至死绝的绝户头上。” “官府催缴,只能去逼迫那些穷苦百姓。百姓交不起,便只能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而那些豪绅,则坐在高墙深院内安享太平。” 周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拳紧握。 “这等瞒天过海的毒计,简直是吸食民脂民膏!下官到了江南,便立刻重修鱼鳞图册,丈量土地!” 第75章 弹劾 “且慢。” 顾延年微微摇头,打断了他。 “你若大张旗鼓地去丈量土地,便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只需在乡间煽风点火,说朝廷要加派田赋,立时便能激起民变。” “届时,一顶逼反良民的帽子扣下来,你周忱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周忱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那依大人之见,当如何破局?” 顾延年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欲破此局,需用巧劲。你到了苏州,莫要去查官府的黄册,那些册子早被胥吏篡改得面目全非。你去查乡间的宗族祠堂。” “查祠堂?” 周忱满脸疑惑。 “不错。江南宗族观念极重,那些豪绅名下的田产虽在官府账面上做了手脚,但在他们自家祠堂的族谱与祭田账目上,为了彰显祖宗遗泽,定然记录得分毫不差。”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 “你只需派几个精明强干的心腹,暗中抄录几家大姓的族谱田产,再与官府的黄册两相对照。谁家多,谁家少,一目了然。” “拿着这铁证,再去寻那些士绅的晦气,他们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百口莫辩。” 周忱犹如醍醐灌顶,双目圆睁。 激动得豁然起身,再次深深作揖。 “大人此计,直指要害,真乃神鬼莫测之计!下官受教了!” 顾延年受了他这一礼,继续说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推行折银之法,最根本的乃是在银字上。” “江南豪商手中握有海量的散碎白银,他们定会囤积居奇,暗中抬高银价,压低铜钱与粮食的作价。让寻常百姓手中无银交税,从而使新政举步维艰。” “此等操控市价的手段,你当有心理防备。” 周忱深吸一口气,神色冷峻下来。 “下官明白。若他们敢在市面上兴风作浪,下官便动用钦差王命旗牌,将那些囤积白银的钱庄掌柜尽数下狱!” 顾延年听罢,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摆了摆手。 “天色不早了,你且启程吧。遇事莫慌,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你在前方冲锋陷阵,户部这座大靠山,自会保你粮草不绝。” 周忱拜别离去,带着随从快马加鞭,直奔通州码头,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一场旷日持久,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江南财税大博弈,就此拉开帷幕。 这注定不是一两日便能分出胜负的争斗。 而是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漫长拉锯。 次日,奉天门早朝。 初升的朝阳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入朝。 洪熙帝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如今身子大好,精力充沛,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 朝会刚一开始,左都御史便出列奏事。 这左都御史乃是江南常州人士,朝中江南籍贯的官员多以他马首是瞻。 他手捧象牙笏板,神色肃穆。 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荡。 “臣有本启奏!陛下擢升周忱巡抚江南,推行赋税折银之法。臣以为,此法大谬,万不可行!” “江南百姓,多以耕织为业,手中唯有余粮与土布,何来真金白银?” “若强令折银交税,百姓势必抛售米谷,换取白银。商贾趁机压价,谷贱伤农,百姓必至家破人亡。” “周忱此举,名为理财,实为祸国殃民!恳请陛下速速收回成命,召回周忱,以安江南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附和声四起。 数名给事中与御史纷纷出列,言辞激烈。 皆是痛陈折银之法的弊端。 仿佛周忱是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 朱高炽冷眼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官员,心中明镜一般。 这些开口之人,十有八九家中都在江南置办了丰厚的产业。 折银之法一旦推行。 他们家中的那些免税田产,隐匿的佃户便再也藏不住了。 这哪里是为百姓请命,分明是护着自己的钱袋子。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了站在前排,双手交叠于腹部,仿佛正在闭目养神的顾延年身上。 “顾侍郎。” 朱高炽慢悠悠地唤了一声。 大殿内的喧嚣顿时一静。 群臣皆知,这折银之法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户部右侍郎。 顾延年闻声,缓缓睁开双眸,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 “微臣在。” 朱高炽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 “他们说折银之法祸国殃民,致使谷贱伤农。你这管天下钱粮的大总管,作何解释啊?” 顾延年神色自若,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那些言官。 他面向龙椅,微微欠身,语调平缓。 “回陛下。诸位大人说江南百姓手中无银,皆是实情。” “然则,敢问诸位大人,那市面上的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方才慷慨陈词的左都御史。 “自郑公公宝船下西洋归来,市舶司每月岁入白银数以十万计。这些洋银流入民间,并未凭空消失。” “江南各地的钱庄银号,库房里堆得皆是明晃晃的银锭。” “寻常百姓确无白银,因那金银之物,早已被地方豪绅,巨贾大商尽数囤积于地窖之中,秘不示人。” 顾延年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软刀子,直剖这些江南官员的肺腑。 “朝廷推行折银,百姓手中无银,自然要去向商贾兑换。商贾欲压低谷价,便要握紧手中白银。” “可这交税是有期限的。一旦到了纳税之日,百姓交不出银子,地方州县便要拿那些乡绅大户问罪。” “他们为了保住项上人头与头上乌纱,就必须捏着鼻子,将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平账。”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在言官们看来,却如恶鬼般森寒。 “这折银之法,折的不是穷苦百姓的骨头,而是那些囤积居奇的豪门巨室的库房。” “若朝廷因为他们几句危言耸听便收回成命,那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江南士绅的天下?” 大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左都御史额头上冷汗直冒,强辩道: “顾侍郎此言诛心!江南士绅世代沐浴皇恩,岂有拥兵自重之理?你这是在离间君臣!” “够了!” 朱高炽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震天怒喝。 他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朕还没瞎!朕的国库里有多少银子,江南的市面上有多少银子,朕心里一清二楚!” “周忱乃是钦差,代天巡狩。谁敢在背后使绊子,朕便诛他九族!” 朱高炽怒指南方,声如洪钟。 第76章 雪中送银 “传朕旨意,再赐周忱临机专断之权!” “江南之事,凡有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高低,皇亲国戚,周忱皆可先斩后奏!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一地冷汗涔涔的官员。 顾延年神色依旧恬淡。 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收入袖中,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奉天门。 他知道,今日这番朝堂交锋,不过是个前奏。 真正的好戏,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十日后,平江府。 这座大明朝最为繁华富庶的城池。 此刻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氛围之中。 城西的留园,乃是江南首富,盐粮大商沈家的大宅。 一处极其幽静的水榭内,几名身着华服的江南豪绅正围坐一堂。 石桌上摆着极品的雨前龙井,却无人有心思去品。 沈家家主沈万全,年过半百,面容富态。 手中转动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位世家掌舵人,沉声道: “诸位,周忱那煞星已经到了苏州府衙了。听说他一下船,连接风洗尘的宴席都推了,直接一头扎进了库房查账。这来者不善呐。” 一名削瘦的茶商冷哼一声。 “一个黄口小儿,能掀起多大风浪?咱们在江南经营了数百年,岂是他一道折银新政就能蚍蜉撼树的?” “老沈,你拿个主意,咱们该当如何?” 沈万全停下手中转动的玉核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那姓周的背后,靠的是户部那位顾侍郎。顾侍郎在京城里放言,说要逼咱们开库放银。” “哼,他当真以为这江南的市井规矩,是他坐在衙门里算盘一拨就能定下的?” 沈万全倾下身子,压低声音道:“既然朝廷要收银子,那咱们就让这市面上,连一钱碎银子都找不见!” “诸位回去后,立刻传信给各地的钱庄和当铺。从即日起,所有钱庄只收银子不放银子。” “百姓拿铜钱来换银,一律拒收。拿粮食来当,一石好米,只能折算一百文铜钱!” 在座的豪绅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领神会。 “妙啊!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那茶商抚掌大笑。 “朝廷不是规定了秋粮折银缴纳吗?百姓换不到银子交税,官府逼迫之下,必生暴乱。到时候苏州城一乱,那周忱百口莫辩,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受审。” “这折银之法,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正是此理。” 沈万全冷笑连连,“咱们就坐在这水榭里,看那周巡抚如何解这无米之炊的死局!” 暗流在苏州城的街头巷尾迅速蔓延。 不出三日,苏州城内的粮价暴跌。 而银价则如脱缰野马般飙升。 原本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铜钱,如今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一两银子兑三千文。 寻常农户辛辛苦苦种出的一车粮食。 拉到集市上,换来的钱甚至不够交半亩地的折银税款。 恐慌的情绪在民间飞速蔓延。 府衙外每日都有成群结队的百姓跪地哭诉。 周忱端坐在府衙的二堂内,眉头紧锁。 听着底下的知府禀报市面上的乱象。 他虽有顾延年的提点,预料到豪绅会囤积白银。 却未曾想对方出手竟如此狠辣,直接掐断了市面上的白银流通。 “大人,再这般下去,不用三日,饥民便要冲击府衙了!下官恳请大人,暂缓折银之法,还是照旧制征收实物吧!” 知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周忱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道。 “朝廷法度,岂可朝令夕改!他们既然要玩这等囤积居奇的把戏,本官便陪他们玩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他知道,此刻若是退了一步,这江南的赋税积弊便再无理清之日。 他孤身一人在这龙潭虎穴。 唯一的倚仗,便是千里之外的那座庞大的户部。 是夜,一骑快马带着周忱的密信,连夜出了苏州城,直奔京师。 而在京师的户部衙门。 酉时的暮鼓刚刚敲响最后一声余韵。 顾延年合上案头的卷宗,将其锁入抽屉。 他站起身,解下官服外的鹤氅,正欲出门。 一名满身风尘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入院内,高呼着呈上密信。 顾延年停下脚步,接过密信扫了一眼。 信中,周忱极其详尽地禀报了江南豪绅人为制造“钱荒银贵”的绝境。 “有意思。想拿白银来卡朝廷的脖子?” 顾延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他将密信收回袖中,转身对值守的主事吩咐道。 “明日一早,去一趟太仓。让库官将郑和船队运回来的那三百万两洋银,装箱封车。” 主事一愣,连忙问道:“大人,这三百万两银子可是国之重器,装车要送往何处?” 顾延年迈出值房的门槛,秋夜的凉风拂动他的衣摆。 “送往江南。” 顾延年语调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们既然觉得市面上的银子不够多,本官便送一场银雨给他们。” “看是他们的地窖深,还是大明朝的国库深!” 他并未多作停留,依旧踩着那四平八稳的步子,向着宣武坊的小院走去。 夜市依旧繁华,街头的杂耍摊前围满了叫好的人群。 顾延年路过那家熟悉的糖水铺,停下脚步。 “掌柜的,来一碗冰糖莲子羹,多放些桂花。” 端着热腾腾的糖水,顾延年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长生路漫漫,总得寻些乐子。 而这用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声响,听起来,定然十分悦耳。 第77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洪熙四年,暮春。 京师的晨雾尚未散尽,通州码头已是一片喧嚣。 宽阔的大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数十艘吃水甚深的大型官船首尾相连,宛如一条蛰伏在水面上的巨龙。 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在码头的高台上。 迎着料峭的春风,花白的胡须微微飘动。 他那一双满是沧桑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着下方那些如蚂蚁搬家般忙碌的兵卒。 数千名精壮的京营军士,赤着上身,喊着整齐的号子。 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生铁包木箱从库房中抬出,顺着跳板压入船舱。 每抬上一个木箱,那结实的官船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船身随之下沉几分。 “顾侍郎,这可是三百万两现银啊……” 夏原吉转过头,看着身旁负手而立的顾延年。 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明朝建国至今,太仓里何曾有过这般殷实的时候。” “如今你大笔一挥,便将这等国之重器全数运往江南,老夫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顾延年身着绯红官服,神色恬淡如水。 他迎着江风,衣袂翻飞。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夏尚书宽心。” 顾延年语调平缓,指着下方那滔滔不绝的运河之水。 “钱财之物,聚在太仓地窖之中,不过是一堆死物,犹如这河道中淤积的死水,久之必生腐臭。” “唯有将其投入天下这盘大棋之中,让其流通运转,方能化作活水,滋养大明江山。” 他收回手,目光深邃。 “江南那帮豪绅想要仗着地窖里的碎银子,卡住朝廷的脖子,让折银之法胎死腹中。” “下官此番,便是要用这三百万两官银,砸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聚宝盆。” 夏原吉叹了口气。 深知这位同僚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 但一旦落子,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但愿周忱那小子在江南能撑得住。这三百万两银子一路南下,沿途水路漫长,安全防务……” “尚书勿忧。” 顾延年微微一笑。 “下官已奏请陛下,调拨了三千神机营精锐火枪手,由英国公张辅的副将亲自统领,沿途护送。江南那些士绅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断然不敢劫掠皇家的饷船。” “他们如今,只怕还在做着逼迫朝廷让步的美梦呢。” 正午时分,三百万两白银全数装船完毕。 伴随着震天的号角声与号子声,数十艘官船扬起风帆。 顺着大运河那绵延的水道,浩浩荡荡地向着南方的烟雨江南进发。 顾延年目送船队远去,随即转身登上了回城的马车。 回到户部衙门,恰好是申时。 他径直走入右侍郎值房,在公案后落座。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一丝清凉入体,瞬间融入四肢百骸。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越发轻盈通透。 他不理会外头因为这三百万两白银出库而引发的朝堂暗流。 只管拿起案头的一本《齐民要术》,悠然翻阅起来。 打仗的事交给了周忱。 他这个户部大管家,只需稳坐钓鱼台,按时上下衙便是。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平江府。 与京师的庄重肃穆不同。 江南的暮春,透着一股奢靡入骨的脂粉气。 城西留园。 这座占地百亩的江南第一名园内,正上演着一场豪奢至极的夜宴。 水榭之中,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动人。 十几名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姬正在汉白玉铺就的场中翩翩起舞。 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江南商会的首脑,盐粮大亨沈万全,正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太师椅上。 手中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在他的下首,依次坐着苏州,松江,常州等地的十几位豪绅巨贾。 这些人手中掌控的田产,钱庄和丝织作坊,足以左右整个江南的民生百态。 “诸位,满饮此杯!” 沈万全举起夜光杯,面满红光地大笑。 “如今这苏州城里的市面,已然尽在咱们掌握之中。那周忱小儿,这几日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吧!” 坐在右侧的一位丝绸大贾捻着山羊胡,得意地附和道。 “沈公所言甚是。咱们放出话去,钱庄银号只进不出,市面上的白银早已绝迹。如今城外的农户拉着整车的稻米来卖,只能换回几串不值钱的烂铜钱。” “到了下月交秋税折银的时候,他们拿不出银子,我看那周巡抚拿什么向皇上交差!” “何止是农户。”另一位当铺掌柜冷笑连连, “这几日,府衙门外跪满了哭诉的饥民。市面上的物价乱作一团,官府的告示贴出去,连张废纸都不如。依我看,不出十日,苏州必生民变。” “届时咱们联名上书,参那周忱一个苛政逼民之罪,这折银的新法,自然也就寿终正寝了。” 众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纷纷举杯向沈万全敬酒。 在他们眼中,大明朝的官老爷虽然手握生杀大权。 但在真金白银面前,终究是个门外汉。 他们这些扎根江南数百年的世家。 有的是手段让那些自命清高的京官灰头土脸地滚回去。 “不可掉以轻心。” 沈万全虽然大笑,但眼底仍藏着几分老辣的精明。 “那周忱背后站着的,可是户部那位姓顾的右侍郎。听说此人算学如神,深得圣宠。” “咱们这釜底抽薪之计,虽能逼退周忱,但也得防着京城那边狗急跳墙。” “沈公多虑了。” 丝绸大贾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京城离此数千里,等他们得了消息再想对策,黄花菜都凉了。再者,大明朝的国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连年北征,太仓里能跑马。” “他们拿什么来救这江南的钱荒?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百十万两银子来?” “说得对!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水榭内再次恢复了歌舞升平。 豪绅们推杯换盏,沉醉在这场由他们一手炮制,即将大获全胜的阴谋之中。 第78章 沈家,认栽了 “可是大人,这般拖下去不是个法子啊。” 幕僚苦着脸,“若到了期限交不上折银,朝廷怪罪下来……” “本官担着!” 周忱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站起。 清瘦的面容上透着一股不屈的刚毅。 “这帮江南士绅,想用钱荒来逼本官就范,逼朝廷撤回新政。本官若是退了这一步,这江南的毒瘤便永远也割不掉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顾大人,下官已将这江南的这池水搅浑了。您在京城,可曾看到了下官的难处?” 周忱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卒子。 真正能破局的,唯有背后那座深不可测的户部大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州城内的局势愈发紧张。 犹如一个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 五月初八。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 沈万全坐在自家商号的太师椅上,听着底下掌柜的汇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东家,那周忱已经足足三日未曾出过府衙大门了。外头传言,他已经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准备辞官回乡了。” 掌柜的谄媚地笑道。 “哼,算他识相。” 沈万全端起茶盏,悠然地吹了吹茶叶。 “传话下去,告诉各家当铺银号,银价再提一成!我要让这苏州城里的白银,变成比金子还贵的稀罕物!” 就在沈万全准备彻底收网,给这出大戏落下帷幕之时。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商号大堂,脸色惨白。 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掉了。 “老……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 沈万全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何事如此惊慌?” “运河……运河码头!” 家丁咽了口唾沫,指着城外的方向,眼中满是惊骇。 “来了好多船!好大,好大的官船!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插着户部和京营大旗的漕船!” 沈万全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 “官船?这时候哪来的官船?里面装的什么?” 家丁颤抖着声音答道:“小的去打听了,说是……说是京城户部拨下来的库银。足足……” “足足有数百万两!由几千个拿着火铳的京军护送着,此刻已经停靠在浒墅关码头了!” “哐当!” 沈万全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过去。 “数百万两……白银?” 沈万全的嘴唇直哆嗦,面如土色。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个连年征战,穷得叮当响的大明国库,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变出如此海量的现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残酷的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苏州城门大开。 在数千名盔甲鲜明的神机营火枪手护卫下。 一辆辆沉重无比的四轮马车,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浩浩荡荡地驶入城中。 马车上,堆满了被铁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木箱。 每一个木箱上,都贴着户部那鲜红刺目的封条。 苏州城内的百姓商贾,纷纷涌上街头。 呆若木鸡地看着这支宛如神兵天降般的运银车队。 车队没有前往任何一家私人的钱庄。 而是径直驶向了苏州府衙前的那片宽阔广场。 周忱早已率领府衙大小官吏,换上了最隆重的官服,在广场上恭候多时。 他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木箱,眼眶微红。 心中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顾大人,您果真没有让下官失望!” 周忱在心中暗暗呐喊。 车队停稳,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周忱面前,双手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堪合。 “奉户部右侍郎顾大人之命,太仓拨银三百万两,如数押解至苏州交割。请周巡抚查收!” 千户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广场。 周忱上前接过堪合。 转身面向那些围观的百姓和藏在人群中面无血色的商号眼线。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开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木箱上的铁锁。 “砰!” 木箱的盖子被两名军士用力掀开。 刹那间,一股耀眼的银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折射而出。 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全是铸造得整整齐齐,刻着大明户部官印的五十两重的大银锭! 那是足足三百万两的真金白银! 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银山,蛮横地砸在了苏州城这片被商贾操控的土地上。 周忱站在银山之前,环视四周,声音高亢激昂。 “朝廷推行折银,乃是体恤民力之举!有宵小之辈,妄图囤积白银,祸乱市价。” “今日,本官奉皇命,在此开设平准银局!” 他手中的长剑遥指天际。 “凡江南百姓,皆可以朝廷核定之平价,用粮食布匹或铜钱,来此兑换官银缴纳秋税!” “市面上有多少谷物,本官便收多少!”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那些地鼠藏得深,还是我大明朝的国库厚!” 此言一出,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百姓们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有了这平准银局,他们再也不用去受那些黑心钱庄的盘剥了。 而人群中那些沈家和各大豪绅的眼线,此刻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逃回主子府中报信。 留园之内。 沈万全瘫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管家的哭诉,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三百万两白银入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囤积起来,用来抬高市价的散碎白银。 在朝廷这海量的官银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堆毫无威慑力的废铁! 百姓有了朝廷的平价白银交税,谁还会来求他们? 而他们为了囤积这些白银,压下了无数的现钱和商铺流转资金。 如今银价必将因为官银的涌入而暴跌。 他们手里的白银将迅速贬值,亏损的数目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东家!咱们该怎么办啊!各家当铺的掌柜都来要钱了,咱们的资金链断了啊!” 管家急得直哭。 沈万全无力地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远在京师,据说每日酉时准点下衙的户部右侍郎的身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以力破局。 什么叫做大国博弈。 在绝对的国家机器和海量的资本面前。 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商人,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传令下去……” 沈万全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开仓放粮,将库里的白银全数抛出。去府衙求见周巡抚……” “沈家,认栽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江南经济战,在三百万两官银砸下的那一刻,便已经毫无悬念地宣告了结束。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师。 户部衙门的值房内。 顾延年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大红官服上。 暮鼓声准时响起。 他合上案头的卷宗,将其锁入抽屉。 起身,拂平衣摆,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 这江南的戏台已经搭好,周忱也唱出了一出好戏。 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有底下人去办。 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在一众主事敬畏的目光中,悠然走出了户部大门。 “今日的晚霞,倒是红得喜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向着宣武坊的家中走去。 第79章 京察百官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江南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墨香与捷报,于前日黄昏送入了紫禁城。 周巡抚在江南大刀阔斧。 仗着朝廷拨下的三百万两现银,将那些企图操纵市价的豪门巨室按在地上敲打。 如今折银之法已在江南诸府顺利推行。 市面平稳,秋税的银两正源源不断地装船北上。 大明朝的国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殷实。 户部衙门内,自然是一派喜气洋洋。 唯独右侍郎的值房,依旧清静得宛如方外之地。 卯时正刻,晨鼓的余音尚在半空回荡。 顾延年身着绯红官服,端坐于公案之后,提笔在考勤簿上稳稳勾画。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内敛的庞大力量与生机,尽数藏于一袭红袍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紫檀木算盘置于案角。 随后,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一小碟刚煮好的五香大蚕豆。 又拎起一旁的红泥小火炉,给自己沏了一壶新茶。 案头摆着几本户部清吏司呈上来的杂项账目。 他左手捻起一颗蚕豆送入口中,右手在账册上随手翻动。 目光一扫,心算之法瞬息流转,提笔便在末页批下“无误,准核”四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厚厚一沓账册便已处置完毕。 正当他拿起一本《山川风物志》准备打发时辰时。 值房的厚重门帘被一把掀开。 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走入。 老尚书今日面色颇为凝重,眉头紧锁。 连那花白的胡须都透着几分忧心忡忡。 “顾侍郎,你倒是有闲情雅致!” 夏原吉看着桌上的蚕豆和杂书,苦笑着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外头都要变天了,你还在此处剥豆子。” 顾延年将装蚕豆的碟子向外推了推,温声让客。 “夏老尚书且尝尝,这蚕豆火候正好,入口绵软。可是这朝堂上又生了什么波澜?”· “江南的赋税既然已定,太仓充盈,还能有什么变天的大事?” 夏原吉并未伸手去拿蚕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南是平稳了,可京师里却起了风暴。皇上昨日下了旨意,今年要行京察,整顿百官吏治。” “新调任的左都御史严正,今日已走马上任了!” 顾延年微微颔首。 历朝历代,京察皆是悬在京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用来考核官员的政绩与品行,汰劣留良。 “严御史铁面无私,整顿吏治乃是国之大计,夏老尚书一向两袖清风,户部账目更是清清楚楚,何故如此忧心?” 顾延年淡然笑问。 “老夫自然是不怕查账!” 夏原吉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 “那严正人如其名,是个出了名的方正耿直之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他最恨的,便是官员怠政,贪图安逸。” “他昨日在内阁便放了话,说户部乃天下钱粮重地,应当宵衣旰食,为国分忧。 可他听闻……” 夏原吉看了顾延年一眼,面露无奈。 “他听闻户部有位右侍郎,每日酉时一到,无论政务多忙,雷打不动地下衙回家,甚至在值房内烹茶煮食,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严正已然放出话来,今日便要来咱们户部,亲自查一查这等尸位素餐的做派!” 顾延年听罢,不仅未见慌乱,反而轻笑出声。 他将手中的《山川风物志》翻过一页,神色从容不迫。 “原来是冲着下官来的。本官每日点卯不迟,下衙不早,所管的账目分毫不差,他严御史便是长了三头六臂,又能查出什么罪名?” 夏原吉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性子!那严正不仅查账,更查官员的仪态风纪。你若让他撞见你在这值房里吃吃喝喝,一纸弹劾递到御前,纵然皇上护着你,这面子上总归是不好看。” “你今日且收敛些,将这些吃食杂书收起来,装作伏案苦读的模样,应付过去便是。”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语调平缓悠远。 “夏尚书,本官入朝为官,求的是问心无愧,理的是天下钱粮。只要账目平整,国库不亏,本官是吃蚕豆还是喝茶,与他都察院何干?” “若为了迎合他人的眼光,便去惺惺作态,这官当得岂不是太累了些。” 夏原吉深知这位同僚脾气执拗且深不可测。 见劝不动,只得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临走时,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你当心些,那严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待夏原吉走后,值房内重归寂静。 顾延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漫漫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自诩刚正,妄图用严苛规矩束缚他人的臣子。 他只求一己清净。 旁人的目光,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临近午时,户部大院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自院外传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身着正二品绯袍,头戴乌纱,面容冷峻如铁。 他年近五旬,眉宇间刻着两道深深的川字纹,双目锐利如鹰。 所过之处,户部的书吏与主事皆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严正未去正堂拜会夏原吉。 而是带着两名随行的御史,径直朝着右侍郎的值房大步走去。 他今日,便是要来抓一个现行。 走到门前,严正未等杂役通报。 猛地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跨步而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幅官员呼呼大睡,或是杂乱无章的荒怠景象。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在了当场。 值房内一尘不染,书案上的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位传闻中“尸位素餐”的顾右侍郎,正端坐于案前。 只见他一手捧着一本不知名的书册,另一手十分熟练地剥着一颗五香蚕豆。 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正微微沸腾,散发着安神静气的幽香。 见到严正闯入,顾延年并未流露出惊惶之色。 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将剥好的蚕豆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一礼。 “严都御史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顾延年语调温和,宛如在招呼一位来串门的邻家翁。 严正回过神来。 看着桌上的蚕豆与火炉,怒火中烧,厉声喝道: “顾侍郎!你可知罪?!” 顾延年面不改色,重新坐回椅上。 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严正入座。 “本官按时当差,不曾贪墨一文铜钱,不知严御史所指何罪?” “强词夺理!” 严正并未落座,而是指着桌上的物事,声如洪钟。 “朝廷设立六部,户部掌管天下财赋,何等机要重地!百官皆为国事宵衣旰食,劳心劳力。” “你身为正三品堂官,竟在值房之内烹茶煮食,翻阅杂书,视国事如儿戏!” “这等骄奢淫逸,怠惰荒废之风,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第80章 臣要参劾顾延年 顾延年听罢,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他并未动怒。 只是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算盘,随手一拨。 清脆的算珠声在房内响起,瞬间压过了严正的怒喝。 “严御史此言差矣。为官之道,在于治事,而非作秀。” 顾延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御史责怪本官怠政,敢问御史,今日可是为了查账而来?” 严正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本官巡查各部,自然要查!你莫要以为户部账目繁杂,便能蒙混过关。” “本官在都察院为官多年,算学之道,亦不输旁人。今日,本官便要亲自验一验你这右侍郎的差事!” “甚好。” 顾延年随手将桌角堆放的十几本厚重黄册推到案前。 “这是今日清晨各省刚刚呈报的秋税折银初审账目,合共三百二十万两的进出流水。本官在一炷香前刚刚批阅完毕,确认无误。” “严御史既然精通算学,不妨亲自核验一番。若能找出一文钱的错漏,本官即刻摘了这顶乌纱,随你去都察院领罪。” 严正看着那高高一摞账册,心中也是一惊。 各省送来的初审账目,最为繁琐。 往常户部的一个清吏司,数十名书吏日夜核算,也需三五日方能理清。 这顾延年竟说他今日一个上午便看完了? “大言不惭!” 严正一甩衣袖,快步走到案前。 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湖广道账册,招手唤来随行的两名御史。 “拿算盘来!本官今日便戳穿你的画皮!” 两名御史立刻从袖中掏出算盘,分立严正两侧。 严正亲自念数,三人同时开始拨算。 值房内,顿时响起一阵密集的算盘声。 顾延年并未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端起茶壶,倒了一盏热茶。 重新拿起那本《山川风物志》,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 偶尔翻书的声音,与那急促紧张的算盘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半个时辰过去。 严正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手中的账册翻过了一半,越算心越惊。 这账册上的每一笔款项,每一项火耗的折损,甚至连运费的贴补。 皆列得清清楚楚,前后呼应。 最可怕的是,顾延年在每一页的边角处,用极其工整的小楷标注了暗藏的错漏。 并给出了纠正后的数目。 那些隐藏在繁杂条目下的微小窟窿,连他这个号称铁算盘的都御史都要反复核算三遍才能看破。 顾延年竟能一眼识破,并随手批注?!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两名随行御史的手指都拨得酸痛无比,算盘声渐渐慢了下来。 严正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面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整整三百二十万两的流水,涉及数千个州县的细目。 他带着两人足足算了近两个时辰,竟真的未曾找出半分错漏。 这等骇人听闻的理账能为,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顾延年听见算盘声停,缓缓放下书册,抬头看向面容僵硬的严正。 “严御史,可曾算出什么贪墨怠政的罪状来?” 严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账目虽无错漏,但这并不能掩盖你作风散漫之实。你身居高位,既有此等才干,便当更加勤勉。” “这等闲暇时光,理应思索国计民生,长远之策,岂能用来看杂书,吃零嘴!” 顾延年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他并未走到严正面前,而是走到一旁的书架前。 单手托住一个装满历年陈账,足有上百斤重的紫铜大箱子。 在严正与两名御史错愕的目光中,顾延年那只看似文弱的右手,连青筋都未曾凸起分毫。 便如端起一盘点心般,极其平稳地将那沉重的铜箱举起。 轻轻放在了严正面前的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颤。 严正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圆睁。 这铜箱的重量他是知晓的。 寻常两名壮汉抬着都觉吃力,这顾侍郎竟单手毫不费力地挪动了? “严御史,本官既为户部侍郎,职责便在于理清账目,充实国库。账理清了,国库满了,本官的差事便算办得圆满。” 顾延年拍了拍手,神色转冷。 “至于思索国计民生,长远大政,那是皇上与内阁首辅的差事。本官不贪权,不越界,更不图那什么勤勉的虚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厚重的铜箱。 “这天下事,该急的急,该缓的缓。若人人都如严御史这般,账算完了还要枯坐在值房里冥思苦想,” “除了熬坏自己的身子,徒增下属的惶恐,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严正被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辈子信奉苦干实干。 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将差事办得这般举重若轻。 将闲散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就在此时,城楼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浑厚的鼓声。 “咚,咚,咚!” 酉时的暮鼓,穿透了京师的黄昏,回荡在户部大院的上空。 顾延年的神色瞬间恢复了那一派恬淡温和。 他动作自然地将桌上的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随后理了理大红官服的下摆。 “严都御史,暮鼓已响。本官的差事今日已毕,该下衙回府了。这几本账册,御史若是不放心,大可抱回都察院接着挑错。” “恕本官不奉陪了。” 言罢,顾延年绕过呆立当场的严正三人。 掀开门帘,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悠然走出了值房。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严正立在原地,看着那洒脱离去的背影。 又看了看桌上那半碟吃剩的五香蚕豆,许久未曾言语。 次日早朝,奉天门。 百官列班而立,洪熙帝朱高炽端坐龙椅。 他今日气色甚佳,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新制的折银样钱,心情颇为愉悦。 待几项常规政务奏毕。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手捧笏板,大步跨出队列,朗声道: “臣有本奏!” 群臣皆是精神一振。 新任都御史第一把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夏原吉更是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目光频频看向站在前排,依旧一副闭目养神模样的顾延年。 “准奏。严卿要参劾何人?”朱高炽放下样钱,收敛了笑容。 严正神色肃穆,声音响亮。 “臣要参劾户部右侍郎,顾延年!” 第81章 皇帝的偏爱 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新官上任,直接拿朝廷的财神爷开刀,这严正当真是个铁头。 “哦?” 朱高炽挑了挑眉,目光深邃。 “顾卿所犯何罪?” “顾侍郎身为朝廷重臣,作风怠惰。每日在值房内烹茶煮食,未到下衙时辰便不问政务。酉时一响,无论有无要务,径自离衙,视朝廷规矩如无物!” 严正一条条数落着昨日的见闻,言辞铿锵。 朱高炽听完,并未如百官预料那般龙颜大怒。 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身子前倾,看着严正,慢悠悠地问道: “严卿,朕只问你一句。顾延年所管的账目,可有错漏?户部的差事,可有延误?” 严正咬了咬牙,如实答道:“臣昨日亲核,账目……分毫不差。差事办理之速,亦是世所罕见。” “那不就结了!” 朱高炽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让群臣皆是一头雾水。 “严卿啊,你是个刚正的好官,朕心甚慰。但你这脾气,也该改改。” “顾延年那是凡人吗?他一个人半个时辰干完的活,抵得上你都察院十个御史算上三天三夜!” 朱高炽指着顾延年,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偏爱。 “朕早就许过他。只要国库不空,天下账目不乱,他就算是把床搬到户部值房里去睡,朕也由着他!” “他酉时下衙,那是朕特批的!你若能像他那般,将天下钱粮算得一文不差,朕也准你每日在朝堂上吃蚕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目瞪口呆。 这等偏爱,简直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严正愣在当场,面色涨红,举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 他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昏聩”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护短之词。 顾延年这才缓缓睁开双眸,跨出队列,微微欠身。 “陛下厚爱,微臣惶恐。严都御史也是为国事操劳,纠察百官风纪乃其职责所在,并无过错。” “只是微臣生性疏懒,让御史见笑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剑拔弩张的弹劾化解于无形。 既给了皇帝台阶,也全了严正的颜面。 当然,他若不想给,也无人能逼他。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将话题岔开。 “行了,弹劾之事休要再提。” “今日朕有一件要紧事。郑和的宝船运回了海量白银,加之各地折银法推行顺利,太仓如今已是堆积如山,连过道都塞满了。” “长此以往,银钱受潮发霉,亦或是走水失窃,皆是大患。工部尚书何在?”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朕命你工部,即刻选址扩建国库,务必要防火防盗,宽敞通风。”朱高炽吩咐道。 顾延年退回队列之中,眼眸微垂。 国库扩建,乃是实打实的基建大案,牵扯的银两数以十万计。 不过,那是工部该头疼的活计。 他这个户部侍郎,只需到时看一眼账本,核拨银两即可。 朝会散去。 走在白玉石阶上,夏原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顾延年的肩膀。 “你这厮,当真有皇上护着,有恃无恐。老夫方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顾延年迎着灿烂的春阳,嘴角含笑。 这尘世间的纷纷扰扰,终究不过是一场戏。 他在戏台下看戏,偶尔也被拉上戏台唱上两句。 但只要暮鼓一响,这戏服一脱,他依然是那个置身事外的长生客。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 洪熙四年,初夏。 顺天府上空的暮鼓准时敲响。 低沉的鼓声穿透了户部衙门的院墙。 顾延年合上案头的最后一本江南解款清册,将其锁入抽屉。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绯红官服上的褶皱,将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袖口之中。 他步履平稳地走过户部大堂。 周遭尚在忙碌的几名主事纷纷停下手中的笔,躬身行礼。 顾延年微微颔首,跨出了大门。 今日的晚霞分外浓烈,将西边的半个天际染得通红。 顾延年沿着宣武坊的青石板路向家中走去。 此地距离他的居所不过两三里路程,途径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高墙。 平日里便少有行人,此刻更是一片死寂。 他踏入窄巷,刚走出十余步,步伐便停了下来。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巷子前后同时响起。 五名身穿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从暗处走出。 截断了他的前后退路。 这五人手中皆握着出鞘的雁翎刀,刀刃在晚霞的余光中泛着森寒的光泽。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分明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顾侍郎,有人出重金买你的项上人头。” 为首的一名刀客冷声开口,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延年面容平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半分波动。 他的敏捷与精神属性,早已将这五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肌肉绷紧的细微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动手!” 刀客首领一声低喝,五人同时暴起。 五把雁翎刀带起凌厉的风声。 分取顾延年的头颅,咽喉,胸口与双腿。 他们的动作配合娴熟,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在顾延年的眼中,这五人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停滞。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稳稳地夹住了当头劈下的一柄雁翎刀。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锻造的刀刃应声碎裂。 顾延年顺势屈指一弹,那截断裂的刀尖倒飞而出,瞬间贯穿了首领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首领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其余四人见状,面露骇然之色。 但冲势已成,无法收手。 顾延年身形微侧,避开刺向胸口的一刀。 左手化掌为拳,直击第二名刺客的胸膛。 这一拳实打实地落下,刺客的胸骨瞬间凹陷粉碎。 狂暴的拳劲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脉。 刺客连哼都未哼一声,当场毙命。 紧接着,顾延年右腿横扫,踢中第三人的腰肋。 那人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砖墙上。 内脏破裂,口吐鲜血滑落在地。 第四名刺客见势不妙,心胆俱裂,转身欲逃。 顾延年向前迈出一步,缩地成寸般出现在他身后。 单手扣住其后颈,用力一捏。 颈椎骨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短短两息之间,五名顶尖杀手已去其四。 最后一名刺客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袭红袍,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点血迹的户部侍郎。 犹如看着一尊来自幽冥的杀神。 顾延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派你们来的?” 顾延年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刺客早已被吓破了胆,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答道: “是……是江南……苏州的沈万全沈老爷……他出了十万两白银的花红……” “说你断了他们盐商的财路……” 第82章 本官便不给你长大的机会了 窄巷内恢复了死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顾延年看着地上的尸首,眉头微蹙。 顺天府的巡夜仆役不久便会巡逻至此。 若是留下这五具尸体,顺天府尹定然会大动干戈,全城搜捕。 刑部与锦衣卫亦会介入调查。 届时,他身为当朝三品大员当街遇刺,少不得要应付一波又一波的盘问与探视。 这等繁杂的琐事,会严重打乱他每日按时上下班,清净度日的日常。 顾延年走上前,催动体内那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力量属性。 他将双掌悬停在尸体上方三寸之处,庞大至极的内力透体而出。 形成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向下重重一震。 这股力量远超凡人的认知。 五具尸体连同他们身上的衣物,手中的钢刀。 在这股高频震荡的内劲压迫下,寸寸碎裂。 皮肉,骨骼,钢铁,皆被震成了极其细微的齑粉。 一阵晚风穿过巷弄,将地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吹散。 洋洋洒洒地融入了墙角的尘土之中。 地上的血迹亦被内劲蒸发殆尽。 窄巷内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顾延年收回双掌,目光投向南方。 苏州,沈万全。 江南的豪绅为了阻挠折银之法,竟敢买凶刺杀朝廷命官。 今日派来五人,明日便可能派来十人。 留着沈氏一族,便会源源不断地招惹麻烦,扰乱他安稳的生活。 斩草,必须除根。 顾延年转身走出窄巷,回到自己的小院。 他脱下那身大红色的官服,仔细地挂在木架上。 随后,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用黑布蒙住口鼻。 他推开屋门,走到院中,双腿微微下蹲,随后猛然发力。 恐怖的敏捷与耐力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青砖地面被他蹬出两个深坑,他的身体犹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瞬间越过了顺天府高耸的城墙。 他不需骑马,亦不乘车。 凡间的骏马根本承受不住他长途奔袭的速度。 更会在半途力竭而亡。 顾延年落在城外的官道上,双腿交替狂奔。 他的每一次跨步,皆能跃出数十丈的距离。 身旁的树木,村落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飞退。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黑色劲装猎猎作响。 但他的体质,让他的肌肉紧实如玄铁,轻易地破开了风阻。 他一路向南。 跨越中原的平原,翻越起伏的丘陵。 遇到宽阔的江河,他凭借着惊世骇俗的速度与对力量的完美掌控。 足尖在水面上连点,踏水而过,鞋底甚至来不及被江水浸透。 两千里的路程,对于凡人而言需耗费数月。 对于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亦需数日。 而顾延年,只用了几个时辰。 丑时三刻。 江南,平江府。 夜色深沉,苏州城门早已关闭。 顾延年毫无阻碍地掠过城头,落入城中。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径直奔向城西的留园。 留园乃是江南首富沈万全的祖宅,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数不胜数。 此刻,留园内灯笼高挂。 一队队手持刀枪的护院在园内来回巡视,防卫森严。 顾延年犹如一道幽灵,飘然落入留园的前院。 两名提着灯笼的护院正巧走过。 眼前黑影一闪,还未及出声,顾延年已欺身而上。 他双手齐出,捏碎了二人的咽喉,顺手从其中一人腰间抽出一柄百炼钢刀。 他提着刀,步伐沉稳地向着内宅走去。 顾延年未发一言,遇害者亦来不及呼喊。 他走过曲折的回廊,穿过精致的花园。 遇到的巡逻护院,守夜仆役,皆被他一刀毙命。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招,只有快、准、狠。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下。 鲜血喷溅在假山,花木与洁白的粉墙上,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 留园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 沈万全此刻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旁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他眼皮直跳,心中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他派去京城的五名死士,按理说早该得手了,却迟迟未有飞鸽传书送来捷报。 “砰!” 正堂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两扇门板四分五裂,飞入堂内。 沈万全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 顾延年提着滴血的钢刀,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入正堂。 黑色的劲装上沾染了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蒙面的黑布上方,一双深邃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沈万全。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留园!来人!护院!” 沈万全厉声大喝,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四周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喊。 整个留园,除了他们二人,已再无一个活物。 顾延年扯下面上的黑布,露出那张清俊的面容。 “大明朝三品官员,户部侍郎,顾延年。” 沈万全双腿一软,瞬间面如死灰。 “顾……顾侍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京师离此两千里……” 沈万全满脸不可置信。 顾延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出了十万两白银,在京师买本官的命。本官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收了你的礼,自然要亲自登门回拜。” 顾延年语调平稳,手中钢刀微微抬起。 “留着你,本官在京师便睡不安稳。为了本官每日能按时下衙歇息,只能委屈沈家满门,共赴黄泉了。” 沈万全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 他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顾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留园地下金库里有三百万两现银,还有无数地契田契,草民愿全数献给大人!只求大人留草民一条狗命!” 顾延年神色不变。 “银子放在太仓里,本官看着便很安心。本官对你的私产毫无兴趣。”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 沈万全的首级滚落在地,双眼兀自圆睁,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与不甘。 顾延年跨过沈万全的尸身,提着刀,继续向留园的内院深处走去。 他既然决定灭门,便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斩草除根,乃是他在这世间生存的唯一信条。 他推开一间间厢房,将藏匿其中的沈家女眷,族亲一一斩杀。 他的心如磐石般坚硬,不为哭喊求饶所动。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处偏僻的院落。 推开房门,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角落里的拔步床前,站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 男童身上穿着锦缎绸衣,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浑身发抖。 男童看着顾延年走进来,看着他手中那把不断滴血的钢刀。 看到了顾延年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男童眼眶通红。 虽然恐惧到了极点,却依然咬着牙。 死死盯着顾延年,大声喊道: “你是个坏人!你杀了我全家!我记住了你的长相!我长大了定要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童稚的声音在充满血腥气的屋内回荡,透着一股刻骨的仇恨。 顾延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童。 他那张沾了些许血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日里那副恬淡的平静。 顾延年看着男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钢刀。 刀锋上,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那本官便不给你长大的机会了。” 第83章 骇人听闻 顾延年手腕一抖。 寒芒乍现,刀刃干脆利落地划过男童的咽喉。 男童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躯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眼中的仇恨迅速涣散。 顾延年收回长刀,取出一块丝帕。 仔细地将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将钢刀随手扔在地上。 他转身走出房间,立于留园的天井之中。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整个院落。 昔日繁华喧嚣的江南第一名园,此刻已成了一座死寂的修罗场。 沈氏一族,自家主沈万全至看门仆役,上下三百余口,无一活口。 斩草除根,诸事皆毕。 顾延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不再停留,双腿微曲,身形拔地而起。 跃出留园的高墙,遁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向北狂奔。 两千多点的体质与耐力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 支撑着他完成这旷古绝今的一夜往返。 他越过长江,跨过黄河,迎着呼啸的北风。 将江南的血腥与杀戮远远抛在身后。 卯时初刻。 顺天府的城门刚刚开启,伴随着更夫打着哈欠的梆子声。 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 顾延年悄无声息地落入自家小院中。 他脱下那身满是尘土与血腥气的黑色劲装。 打了一桶井水,仔细地洗净了双手与面庞。 换上一身崭新的绯红官服,戴上乌纱帽。 顾延年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面容依旧清俊温润,眼神恬淡平和。 他推开院门。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顺着宣武坊的街道,向户部衙门走去。 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时,他照例买了一份热腾腾的豆汁与焦圈。 步入户部大门,沿途的主事与书吏纷纷恭敬行礼。 顾延年走进右侍郎值房,在公案之后落座。 他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提笔签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力量上。” 顾延年于心中默念。 他将紫毫搁在笔架上,端起那碗尚冒着热气的豆汁,喝了一口。 随后捻起一块酥脆的焦圈送入口中。 窗外,初升的朝阳洒满庭院,户部衙门内渐渐响起了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日,一切如常。 …… 户部衙门内,算盘声起落有致,如同一曲错落的丝竹乐。 顾延年端坐于右侍郎的值房内,将那一碗温热的豆汁饮尽。 又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半块焦圈。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拭去唇角的残渣。 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宁与闲适。 他随手翻开昨日留下的几本两广盐茶赋税册子。 目光在那些繁杂的数额上轻轻一扫,心中便已明了这账目的虚实。 他这颗头脑远胜世间任何精密的算筹机关。 洞若观火,毫厘不差。 “顾大人,您今日这气色,倒是格外清爽。” 户部尚书夏原吉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呵呵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 老尚书近来日子过得舒坦。 太仓银两堆积如山,前线无战事,后方无灾荒。 他这大明朝的“大管家”自然是春风得意。 顾延年微微一笑,将批注好的账册叠放整齐。 “夏老尚书说笑了。这几日京师风调雨顺,昨夜下官睡了个安稳觉,气色自然好些。” 夏原吉抿了一口茶,叹道:“你倒是睡得安稳。老夫昨夜可是翻来覆去,总念叨着江南那边的局势。” “周忱带去了三百万两官银,虽说砸开了平江府的市面,但那沈万全岂是易于之辈?” “这帮江南的地头蛇,盘根错节,若是暗中再使绊子,周忱孤身一人,老夫怕他镇不住场子啊。” 顾延年闻言,眼眸微垂,掩去了一丝深邃的笑意。 “夏尚书忧国忧民,令人感佩。” 顾延年语调平缓。 “不过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豪绅作威作福久了,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惹来什么滔天大祸,自顾不暇。” “周巡抚乃是奉天子明诏而去,自有百神庇佑,尚书大可放宽心。” 夏原吉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 摇了摇头,起身去正堂处置今日的公文了。 顾延年提起案头的紫毫,蘸了蘸墨,继续批阅卷宗。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皆是这般风平浪静。 然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却已是天塌地陷。 平江府,苏州城西。 昔日繁华奢靡,号称江南第一名园的沈家留园。 此刻已被苏州府衙的衙役和三千营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围的百姓挤在长街上,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留园的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连那初夏的微风都吹之不散。 江南巡抚周忱,头戴乌纱,身穿正四品绯红官服。 面色铁青地站在留园的正堂天井之中。 他的脚下,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泊。 沈家家主沈万全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就滚落在太师椅的数步之外。 从正堂到内院,从回廊到柴房。 横七竖八地躺着三百多具尸体。 未留半点痕迹,亦无一个活口。 苏州知府跪在周忱身旁,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周……周大人,下官失察,下官死罪啊!这……这可是沈家满门,一夜之间,竟遭此灭门惨祸。” “苏州城防卫森严,昨夜城门紧闭,未曾听闻有大股贼寇入城啊!” 周忱眉头紧锁,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迈步走到一具护院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致命的伤口。 “一刀毙命,毫无拖泥带水。” 周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骇。 “沈家的护院,多是重金聘请的江湖好手。这三百多人,竟然连呼救的声响都未曾传出园外,便被屠戮殆尽。” “这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知府颤声道:“莫不是……莫不是哪路武林绿林的高手,来寻仇的?” “荒唐!” 周忱冷喝一声。 “江湖草莽,杀人越货或有可能。但要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屠灭一座防卫森严的百亩大宅,且不劫走库房里的一两银子,” “这等手段,岂是几个绿林蟊贼能办到的?” 周忱站起身,目光深沉地望向北方。 沈万全昨日还在负隅顽抗,企图用囤积白银的手段卡朝廷的脖子。 昨夜便惨遭灭门。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在周忱的脑海中浮现。 莫非……是京师那位高坐明堂的主子,动用了传说中的内廷暗卫? 亦或是户部那位高深莫测的顾侍郎,暗中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无论是谁,这股潜藏在暗处,能在一夜之间抹平江南首富的恐怖力量。 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绝望。 第84章 仇杀罢了 “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知府见周忱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请示。 周忱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他是个纯粹的理臣,虽不知这灭门惨案究竟是谁的手笔。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推行折银新政的绝佳良机。 那暗中的杀神,替他劈开了江南最硬的一块骨头。 “查!大张旗鼓地查!” 周忱眼中精芒一闪,沉声道。 “张贴海捕文书,封锁城门。同时,立刻派人去请城中其余几家大商号的家主,到府衙议事。就说本官有要务相商!” 半个时辰后,苏州府衙二堂。 江南排得上号的几位世家掌舵人,此刻皆如丧考妣地坐在客椅上。 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留园被灭门的消息,早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江南的大街小巷。 昨夜他们还在水榭里与沈万全推杯换盏,谋划着如何对抗朝廷。 今日一早,沈万全便身首异处。 这等惨烈的反差,彻底击溃了这帮豪绅的心理防线。 周忱端坐在公案之后,目光冷厉地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家主。” 周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叶。 “沈家惨案,本官深感痛心。沈家主生前,一直对朝廷的折银之法颇有微词,暗中囤积居奇。” “如今突遭横祸,本官料想,定是沈家平日里为富不仁,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仇家。” “诸位皆是江南名流,平素行事,可要引以为戒啊。” 这番话,听在众商贾耳中,无异于催命的梵音。 为富不仁? 惹了不该惹的仇家? 这普天之下,沈万全最近惹上的最大仇家,不就是朝廷? 不就是你周巡抚背后的户部吗! 一名丝绸大亨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连连磕头。 “周大人明鉴!草民等世代遵纪守法,对朝廷忠心耿耿!那囤积白银,抗拒新政之事,皆是沈万全一人胁迫,草民等也是万般无奈啊!” 其余商贾见状,哪里还敢硬撑。 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表忠心。 “草民愿立刻开仓,将地窖中的白银全数兑换!” “草民明日便去平准银局,足额缴纳秋税折银,分文不少!” 周忱看着这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豪绅,此刻犹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畅快。 他轻轻放下茶盏,惊堂木一拍。 “既然诸位皆是忠君爱国之士,那本官便宽心了。朝廷的折银之法,利国利民。三日之内,本官要看到各州的税银入库。” “若有延误……” 周忱微微一顿,语气森寒。 “沈家的下场,诸位当谨记在心!” 那些豪绅再也不敢有半点忤逆之心。 争先恐后地将藏在地窖里的白银搬出,换成平准银局的官票。 折银之法,在江南这片最富庶的土地上,终于彻底扎下了根。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周忱的密折,冲入了京师的城门。 乾清宫,南书房。 洪熙帝朱高炽斜倚在龙榻上。 手中拿着那份沾染了风尘的折子,脸色变幻不定。 内阁首辅杨士奇,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右侍郎顾延年,皆被紧急召入宫中。 “都看看吧。” 朱高炽将折子递给杨士奇,深吸了一口气,肥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江南首富,沈氏一族,三百一十六口,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周忱在折子里说,现场未见贼寇踪迹,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草莽所为。” 杨士奇一目十行地看完,倒吸一口冷气,将折子递给夏原吉。 “陛下,这……这等灭门惨案,发生在巡抚驻节的苏州城,简直是耸人听闻!” 杨士奇拱手道。 “此等悍匪若不缉拿归案,江南人心惶惶,朝廷颜面何存?” 夏原吉看完折子,眉头紧锁。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一旁垂眸不语的顾延年。 “陛下。” 夏原吉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这沈万全,前些日子正带头抗拒折银新政。如今骤然身死,倒是替周巡抚扫平了障碍。老臣斗胆问一句,此事……” “莫非是东厂或锦衣卫的暗桩所为?” 朱高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朕接报后,第一时间便查问了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提督。他们在江南的暗桩,皆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股势力,连朕的耳目都能瞒过,端的是可怕。” 君臣几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大明朝的天下,竟然隐藏着这等能在一夜之间屠灭百亩大宅,全身而退的恐怖力量。 这对于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无疑是如芒在背。 “顾卿。” 朱高炽将目光投向顾延年。 “你素来心思缜密,见微知著。依你之见,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顾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分毫破绽,眼神澄澈如一汪深潭。 “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事虽蹊跷,但理路却也清晰。” 顾延年语调平缓,娓娓道来。 “江南商贾,重利轻义。那沈万全富甲一方,垄断盐粮,平日里欺行霸市,定然结仇无数。” “其二,他此次联合众商囤积白银,断了许多小商户的生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许是哪个被逼上绝路的江湖豪客,或是勾结了海上的倭寇海盗,趁夜潜入寻仇,也未可知。” 顾延年顿了顿,语气愈发淡然。 “再者,商人重利,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沈家家大业大,难保没有内鬼接应,这才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 朱高炽听着顾延年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顾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商人逐利,刀头舐血,结下这等血海深仇也是有的。” 朱高炽点了点头,心中那块巨石算是落了地。 只要不是什么图谋造反的秘密军队。 几个江湖仇杀的武夫,倒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无论如何,沈家一灭,江南的折银之法便畅通无阻了。” 朱高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周忱在折子里说,如今江南各府的秋税折银已全数收缴完毕,正装船北上。” “顾卿,你举荐的这个人,当真是国之栋梁啊。” “陛下圣明,识人之明。微臣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顾延年拱手谦辞。 君臣几人又议论了一番江南的税务,眼看着日影西斜。 殿外的自鸣钟,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恰逢酉时正刻。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抬头看向朱高炽,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陛下,今日政务已毕。若无其他旨意,微臣……该下衙了。” 朱高炽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 随即指着顾延年,无奈地放声大笑。 “你这厮!朕在这儿与你们商讨江南大案,你倒好,只惦记着你那打更的暮鼓!去吧去吧,户部的账既已理清,朕便不留你了。” “夏卿,杨卿,你们也退下吧。” 顾延年恭敬地行了大礼,转身退出南书房。 走出乾清宫,暮色的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顾延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步伐轻盈地走在出宫的长长夹道上。 那远在两千里外的一场血雨腥风,就这般被他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归结为了一场寻常的江湖仇杀。 庙堂之上的天子与权臣,谁也不会想到。 那个亲手制造了惊天血案的杀神。 此刻正穿着正三品的朝服,掐着点下班回家。 第85章 于谦借钱 出了东华门,顾延年并未直接回宣武坊的小院。 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前门大街。 这条街上,有一家百年的老字号烤鸭店。 他挑开门帘,走进店内,寻了个清净的雅座。 “掌柜的,来一只刚出炉的挂炉烤鸭,片得薄些。再配上面酱,葱丝和荷叶饼。温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顾延年熟练地吩咐道。 不多时,色泽枣红,油光锃亮的烤鸭端上了桌。 鸭皮酥脆,鸭肉鲜嫩。 顾延年净了手。 取过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上几根葱丝。 卷成一个小筒,送入口中。 满口的油脂香气与葱香交织,滋味绝佳。 他端起酒杯,浅饮一口竹叶青。 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悠然的笑意。 “这人间的烟火味,确是比那腥风血雨要好上千倍万倍。” 江南的沈家已成历史的尘埃。 折银之法将为大明朝带来数百年的财政平稳。 而他顾延年,只愿坐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品尝着这太平盛世的一口烤鸭。 世间万事,皆如棋局。 他这落子的手,稳如泰山,快若雷霆。 却偏偏只求一份酉时下衙后的清净闲适。 …… 洪熙四年的孟夏,京师的天气已然透出了几分炎热。 户部衙门内,一如既往地充斥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 右侍郎值房里,地龙早已熄了。 换上了两盆沁人心脾的冰块。 顾延年身着一袭绯红官服,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提起笔,在签押簿上稳稳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笔,从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陶壶,给自己沏了一盏君山银针。 茶香袅袅升腾,散入这安静的值房之中。 江南的秋税与折银已由漕船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 太仓的银库满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寻不见了。 夏原吉这几日正忙着指挥工部扩建库房,户部的日常核算便多半落在了顾延年的肩上。 正品茗间,厚重的布帘被一把掀开。 一名身穿正五品青色官服的官员大步迈入。 此人身姿挺拔如松,剑眉入鬓。 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刚毅。 正是如今已升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于谦。 于谦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他走到公案前,将文书重重放下,随即深施一礼。 “下官兵部郎中于谦,拜见顾侍郎。” 顾延年抬眼看去,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一旁的客椅。 “廷益来了,坐下说话。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可是兵部又遇上了什么难处?” 于谦并未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沉声道: “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九边将士求粮饷军械而来。” 说到此处,于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腹中酝酿着长篇大论。 自古以来,兵部与户部便是天生的冤家。 兵部要打仗,要换装,要粮草,开口便是金山银海。 而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精打细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以往于谦来户部要银子,哪次不是磨破了嘴皮子。 还得受尽那些户部主事们的冷眼。 最后批下来的银两往往还要被砍去三四成。 他今日送来的这份折子,乃是兵部尚书亲自拟定,欲为宣府,大同两镇的边军全面换装新式火铳。 并加修三座卫所的城墙。 耗费甚巨,足足需要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于谦已做好了在这值房里舌战群儒,苦熬三个时辰的准备。 他甚至连引经据典,痛陈边关利害的腹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大人明鉴,北虏近来频频在边关试探。宣府一带的墩台年久失修,将士们手中的火器多有炸膛之险。若不及时换装,一旦虏骑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这笔银子虽巨,却是保家卫国之根本……” 于谦慷慨陈词,字字铿锵。 顾延年并未打断他。 只静静地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呷了一口。 随后,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案头最上方的那份预算清册拿了过来。 于谦见他翻开清册,立刻绷紧了身子。 准备迎接顾延年的反驳与砍价。 顾延年目光在清册上扫过。 凭他如今过目成诵的本领,这一页页繁杂的数目入眼便化作清晰的脉络。 火铳的造价,生铁的市价,工匠的赏赐,转运的火耗。 一一在脑海中对榫合缝。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顾延年将清册合上。 他提起案头的朱笔,蘸饱了朱砂。 “廷益,这火铳的造价,兵部可是按着工部兵仗局的定额算的?” 顾延年淡淡问了一句。 于谦心中一紧,暗道来了。 户部定是要在这造价上做文章了。 连忙拱手答道: “回大人,确是依着兵仗局的规矩。下官知晓户部艰难,已亲自去兵仗局核验过物料,去掉了那些虚浮的溢价,” “这一百二十万两,实乃底线,万望大人高抬贵手!” 顾延年笑了笑,手中朱笔落下。 在清册的末页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随后将清册推还给于谦。 “拿去吧。让兵部的司务拿此批条,直接去太仓领银子。本官这就派人知会库官,即刻点拨,绝不耽搁兵部一日。” 于谦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慷慨陈词,甚至做好了拍桌子骂娘的打算。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位户部右侍郎竟然连半个铜板的价都没还。 就这么轻飘飘地批了? 他难以置信地拿起清册。 只见那末页上,赫然用朱砂写着“照准,即日全额足拨”八个大字。 下方还盖着顾延年的私印与户部侍郎的关防。 “大……大人?” 于谦喉结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不扣减几成?这可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啊!” 顾延年靠在椅背上,神色恬淡。 “朝廷设户部,是为了聚敛天下财赋,以供国用。银子收进太仓,若只是一堆烂铁,要之何用?好钢当用在刀刃上。” “边关将士枕戈待旦,护卫大明江山,这笔钱,户部出得心甘情愿,亦出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向于谦。 “本官只要求一点。这银子拨给你们兵部,须得全数化作将士手中的坚甲利兵。若是让本官查出兵仗局或是底下的将官敢在这笔银子上伸手贪墨……” 顾延年语气未加重,却平白透出一股森寒之意。 “江南沈家的前车之鉴尚在,本官的算盘,随时可以去兵部敲一敲。” 第86章 茶马互市 于谦闻言,顿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理了理衣冠。 对着顾延年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 “顾大人高义!下官代九边将士,谢大人体恤!” “大人放心,这笔银子,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亲自盯着,也绝不让那些硕鼠贪去分毫!” “去吧,尽早将火器运抵宣府。”顾延年温和地摆了摆手。 看着于谦抱着文书如获至宝般风风火火地离去。 顾延年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将残茶饮尽。 这大明朝有于谦这等纯臣在兵部盯着,北边的防务自然固若金汤。 他只需安安稳稳地做好这个管家,按时上下衙,日子便能舒坦无比。 正午过后,日头渐渐西斜。 一名内廷的小黄门脚步匆匆地步入户部院内,拂尘一甩,躬身道: “顾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西苑伴驾。” 顾延年放下手中的杂记,起身整理了一番绯袍。 随小黄门登上了候在衙门外的软轿。 西苑,太液池畔。 微风拂过水面,送来阵阵初夏的凉爽。 洪熙帝朱高炽身着宽松的明黄色常服,正负手立于岸边的一处水榭之中。 他如今的身形虽依旧圆润,却已不复早年那般病态的浮肿。 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举手投足间皆是帝王的稳重气度。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顾延年步入水榭,大礼参拜。 “免礼,赐座。” 朱高炽转过身,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亲自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待顾延年落座,朱高炽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方才兵部尚书入宫面圣,说是你顾侍郎今日大笔一挥,连眉毛都没眨一下,便批了宣大两镇一百二十万两的军械银子。” “老尚书在朕面前可是把你夸上了天,说大明开国以来,户部从未有过这般痛快的时候。” 顾延年微微欠身。 “陛下圣明。国库充盈,全赖陛下休养生息之德。太仓既有余粮,自当先固国防。微臣不过是奉旨当差,不敢贪天之功。” 朱高炽笑着指了指他。 “你啊,永远是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朕今日寻你来,并非只为夸你。” “九边换装火器,只是防患于未然。这北虏的隐患,终究是朕心头的一根刺。” 皇帝的目光投向北方,语气渐渐凝重。 “先帝在时,数次御驾亲征,虽打得鞑靼与瓦剌俯首称臣,但草原广袤,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今先帝龙驭宾天已逾四年,草原上的那些部族听闻朕生性宽仁,又停了北征,这心思便又渐渐活络起来了。” “近来频频有虏骑在边境抢掠商队,试探大明的底线。” 朱高炽转头看向顾延年。 “兵部主战,户部主和。延年,你这户部右侍郎,有何高见?” 顾延年神色自若,并未如寻常文臣那般大谈圣人教化或是劳民伤财的陈词滥调。 他深知,对于游牧民族而言,道义是虚的。 唯有利益与力量才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陛下,微臣以为,兵锋虽利,却不能尽灭草原之草。对付北虏,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顾延年声音平缓,如闲庭信步般道来。 “愿闻其详。” 朱高炽颇有兴致地倾身向前。 “草原苦寒,不产茶盐铁器。牧民手中唯有牛马羊皮。微臣斗胆进言,朝廷可在九边重镇广开马市,推行茶马互市之法。” 顾延年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其一,以中原之茶砖粗布,换取草原之良马,既能充实京营骑兵,又能让牧民尝到通商的甜头。” “其二,严控铁器与私盐出关,此乃国之利器,敢有走私者,诛九族。”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用真金白银,去收买那些草原部落的首领。草原上并非铁板一块,各部之间为了草场水源常年征伐。” “大明只需厚赏那些愿意臣服的小部落,扶弱抑强,让他们为了大明的赏赐而在草原上互相倾轧。 如此一来,草原诸部便再难凝成一股绳南下犯边。” 朱高炽听罢,眼中精芒连闪。 他本就是个极其精明的守成之君。 顾延年这番用经济与分化瓦解草原的谋略,简直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 用银子去打仗,远比用将士的性命去填那个无底洞要划算得多。 “好一招釜底抽薪!” 朱高炽抚掌大笑。 “用商贸之利困其手脚,用金银之赐乱其心志。有延年在此,朕这天下大局,犹如多了一双慧眼啊!” 君臣二人又在水榭中就茶马互市的细节商讨了良久。 直到远处的角楼上传来低沉的鼓声。 酉时的暮鼓,沉稳而规律地敲响。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适时地停下了话头。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端正地行了一礼。 “陛下,暮鼓已响。若无其他旨意,微臣……该下衙了。” 朱高炽正听得入神,被这一句噎得愣在当场。 他看着顾延年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厮,满朝文武,也就你敢在朕兴头上说走就走!罢了罢了,户部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朕允你这酉时下衙的特权,去吧!” 顾延年恭敬地告退,转身沿着长长的御道向宫外走去。 出了东华门,天边的晚霞正如火如荼。 顺天府的街市上热闹非凡。 小商贩的叫卖声,酒楼里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太平画卷。 顾延年并未乘轿,而是顺着青石板路悠然漫步。 路过一处卖字画的摊铺时,他停下脚步。 随手挑了一柄素面的折扇,付了几个铜钱。 走过前门大街,他又在一家相熟的糕点铺子前驻足。 “掌柜的,包两封绿豆糕,要刚出炉的。” 提着透出丝丝甜香的油纸包,顾延年走在回宣武坊小院的路上。 大明朝的国运,在他的暗中拨弄下,正沿着一条富庶强盛的大道狂奔。 边关的火器在更新,江南的白银在流转。 甚至连草原的危机都在几句闲谈间被化解于无形。 但他并不在乎后世的史书会如何评判他这位户部侍郎。 他推开自家小院斑驳的木门,老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生起红泥小火炉,烧上一壶开水。 顾延年坐在院中,咬了一口酥软的绿豆糕,任由那股清甜在舌尖散开。 漫长无尽的寿数里,王图霸业皆是过眼云烟。 唯有这一口准时下衙后的糕点,这院中清幽的晚风。 才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明日卯时,再去冷眼旁观这红尘大戏。 今日,且先得这半日闲。 第87章 瓦剌来使 仲夏,京师的天气已然热得透出几分焦躁。 此时,户部衙门内却是一派繁忙景象。 右侍郎值房中,四角的紫铜冰鉴里放置着从内务府领来的天然冰块。 丝丝凉气将外头的暑热尽数隔绝。 顾延年身着绯红官服,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提起一管紫毫,在考勤签押簿上稳稳落笔。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流转。 一抹犹如昆仑巅上终年不化的冰雪般清冽的气息,自灵台倾注而下,须臾间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随手置于案头。 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泉水初沸,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他捏了一小撮洞庭碧螺春投入白瓷盏中。 沸水冲泡,茶叶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顾侍郎,这茶香倒是提神醒脑。”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走入。 老尚书今日热得满头大汗,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摘了拿在手里。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得贴在头皮上。 顾延年温声让座,顺手倒了一盏凉茶推了过去。 “夏老尚书何事如此匆忙?这等苦夏,当心暑气伤身。” 夏原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在客椅上坐定,压低了声音道: “老夫方才去了趟内阁。北边来人了。” 顾延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恬淡。 “可是瓦剌的使臣?” “正是。” 夏原吉眉头紧锁,胡须微微颤动, “瓦剌首领马哈木虽死,其子脱欢却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先帝在时,曾大败瓦剌,脱欢这些年一直称臣纳贡,安分守己。可如今先帝龙驭宾天,皇上登基后又停了北征,与民休息。” “这脱欢便生了骄纵之心,此次派了麾下的猛将阿鲁保为正使,打着朝贡的旗号,实则是来试探我大明虚实的。” 顾延年微微颔首。 这草原上的饿狼,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中原王朝一旦刀枪入库,他们便会觉得有可乘之机。 “他们要什么?” 顾延年语调平缓,仿佛在问今日集市上的菜价。 夏原吉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笏板重重拍在茶几上。 “狮子大开口!他们呈上的礼单上,不过是些劣马与几张破羊皮,却张口向朝廷讨要赏赐。” “要岁赐布匹十万匹,生铁三万斤,粮食二十万石!这哪里是朝贡,分明是打秋风来了!” 大明朝初期的朝贡贸易,本就是厚往薄来。 番邦使臣随便拿点土特产,便能换回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赏赐。 朱高炽生性宽厚,瓦剌使臣便是捏准了新君不愿轻启战端的软肋。 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皇上和内阁如何定夺?” 顾延年捻起一颗案头的盐水花生,送入口中。 “兵部的老尚书和于谦那小子,在御前气得险些拔剑,力主将使臣赶出京师,整军备战。” 夏原吉叹了口气。 “可皇上思虑深远。宣府大同两镇的火器刚刚换装,边墙还在修缮。此时若与瓦剌翻脸,只怕正中鞑靼部阿鲁台的下怀。” “皇上的意思,是想用和谈先稳住脱欢,拖延个一两年,待九边防务彻底稳固再说。” 顾延年将花生壳拂入废纸篓中,拿过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 他心中明镜一般,朱高炽这是想用钱粮买时间。 “所以,内阁便想让户部出这笔银子,去填瓦剌人的无底洞?” 顾延年淡淡地问。 夏原吉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杨士奇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太仓充盈,江南的折银和下西洋的进项都不错。稍微拨些陈粮和布匹打发了他们,换取边关安宁,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可老夫这心里憋屈啊!” “凭什么我大明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要白白送给那帮蛮子!”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枝叶。 “夏尚书,太仓里的银子和粮食,是用来富国强兵,救济灾民的。” “去填豺狼的肚子,填得越饱,他们咬人的力气就越大。” 顾延年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昨日微臣曾与陛下在西苑议过茶马互市之策。这瓦剌使臣既然来了,正好拿他们开刀,将这互市的规矩立起来。” 夏原吉一愣,随即苦笑道: “顾侍郎,那阿鲁保是个出了名的蛮将,蛮横无理。礼部尚书昨日去会同馆探口风,被他好一通冷嘲热讽,说我大明若是舍不得赏赐,他们瓦剌勇士便自己骑马南下去取。” “这等滚刀肉,岂会乖乖遵守你定下的互市规矩?” 顾延年微微一笑,重回公案后坐下。 将那把紫檀木算盘往案头正中推了推。 “蛮人只认刀子和利益。礼部的大人们满口仁义道德,自然是对牛弹琴。” 顾延年端起茶盏。 “既然是谈钱粮买卖,便该由户部出面。夏尚书且宽心,他们要一粒粮食,本官便要他们拿出一匹好马来换。” “想白拿?这大明朝的账本上,从来写不出这等亏本的算式。” 正午刚过,内廷的圣旨便传到了户部。 洪熙帝朱高炽下旨,命户部右侍郎顾延年作为钦差副使,协同兵部郎中于谦。 于申时前往会同馆,与瓦剌使臣阿鲁保正式磋商“岁赐”事宜。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皆是暗暗称奇。 历来番邦朝贡,皆是由礼部与鸿胪寺主理。 如今皇上竟派了户部管钱的侍郎和兵部主战的郎中前去。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暑气稍减。 会同馆位于京师正阳门内,乃是专门接待各国藩王使节的重地。 此刻,会同馆的正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瓦剌正使阿鲁保,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 穿着粗糙的皮甲,大刀金刀地坐在客座之首。 他身后站着四名虎背熊腰的瓦剌勇士,个个眼神桀骜,手按腰间弯刀。 大堂的主位上,于谦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 腰背挺得笔直,面如寒霜。 他平生最恨这些叩边劫掠的蛮夷。 若非皇命在身,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明朝的官,你们皇帝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阿鲁保操着生硬的汉话,不耐烦地拍着茶几。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我瓦剌铁骑在阴山脚下操练,人困马乏。若是没有十万匹布和二十万石粮食过冬,脱欢首领只怕约束不住手下的勇士!” 第88章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等赤裸裸的战争讹诈,听得于谦目眦欲裂。 “放肆!” 于谦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起身。 “我大明富有四海,带甲百万。尔等蕞尔小邦,不思感沐皇恩,竟敢出言恫吓!真当我九边将士手中的刀不利乎!” 阿鲁保仰天大笑,轻蔑地看着于谦。 “带甲百万?永乐皇帝活着的时候,我们敬他三分。如今他死了,你们新皇帝连马都骑不上去,只能躲在紫禁城里喝药。” “那些边关的老弱病残,拿什么挡我瓦剌的弯刀!” “你,”于谦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咔哒,咔哒。” 一阵平缓轻微的脚步声,自堂外长廊传来。 紧接着,门帘被一名小吏恭敬地挑开。 顾延年身着大红绯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入正堂。 于谦见顾延年到来,强压下心头怒火,拱手行礼。 “顾侍郎。” 阿鲁保斜着眼睛打量了一番顾延年。 见他面容清俊,不像个武将。 顿时轻嗤一声,连身子都未曾动一下。 顾延年也不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随手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搁在案上。 “这位便是瓦剌正使阿鲁保将军吧。” 顾延年端起侍女刚奉上的新茶,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水面。 “方才在门外,听将军谈及瓦剌铁骑兵强马壮。本官倒是有些好奇。” 阿鲁保傲然昂首:“如何?” 顾延年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向阿鲁保。 “去年入冬时节,鞑靼部的阿鲁台率领三万精骑,趁大雪突袭了你们瓦剌的科布多草场。那一战,你们瓦剌不仅折损了八千勇士,连脱欢首领最宠爱的小妾都被阿鲁台抢了去。” “怎的?这大半年的光景,你们不仅恢复了元气,还有余力南下叩关了?”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阿鲁保脸上的狂傲之色骤然凝固,犹如活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身后的四名瓦剌勇士更是面色大变,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这段屈辱的战败史,是瓦剌内部的最高机密。 脱欢严密封锁了消息,就是为了在外界面前保持强盛的姿态。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身居大明京师的文弱官僚,是如何对数千里之外的草原争端知之甚详的! 顾延年那超越常人的智力与记忆,让他能从各边镇呈送的只言片语,边贸商贾的细碎禀报中,完美拼凑出草原上的真实局势。 “你……你胡说八道!” 阿鲁保强作镇定,怒吼道, “我瓦剌兵锋所向无敌,阿鲁台那老狗早晚要被我们首领砍下脑袋当酒碗!” 顾延年并不与他争。 只是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弄了两下。 “噼啪。” 清脆的算盘声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今年春旱,草原上的牧草长势不到往年的一半。牛羊大批冻死饿死。你们脱欢首领派你来大明求赏赐,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吧。” 顾延年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将瓦剌使团那层虚张声势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额头冒汗的阿鲁保。 “拿着一副烂牌,却想在大明的牌桌上诈胡。将军,你真当大明朝的户部,是个善堂吗?” 于谦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心中暗呼痛快。 顾侍郎这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比他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怒喝还要管用百倍。 直接打碎了蛮夷的脊梁骨! 阿鲁保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塌了下来。 他知道,底牌被人看穿,这讹诈的把戏便再也唱不下去了。 但他终究是沙场宿将,心生一计,试图挽回颜面。 “这位大人,你既然知道我瓦剌如今势微,便更该出粮出钱帮我们!” 阿鲁保咬着牙,露出凶狠的神色。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们瓦剌若是在草原上被阿鲁台吞并了,鞑靼人一统大漠,大明的九边便永无宁日!” “这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汉人比我们懂!” 这番话倒是有几分见地,也是朱高炽先前顾虑的原因之一。 大明需要瓦剌去牵制鞑靼。 顾延年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说辞颇为认可。 “将军所言极是。大明确实不愿看到阿鲁台一家独大。” 顾延年靠回椅背上, “所以,大明愿意开恩,给你们一条活路。” 阿鲁保眼睛一亮,以为讹诈不成,转为哭穷奏效了。 “本官代表大明,提出一项新政。” 顾延年端起茶盏。 “自下月起,大明将在宣府,大同,辽东三镇,开设马市。我大明出上好的茶砖,精盐,布匹以及过冬的粮食,你们瓦剌,则需用草原上的良马,牛羊和皮毛来换。” 阿鲁保愣住了:“换?不是赏赐?”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延年笑容转冷。 “一石细粮,换一张上等狐皮,三斤上等茶砖,换一匹能在战场上冲锋的良马。”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们若缺粮,便把你们最好的战马牵来宣府城下交割。” “本官保证,户部给你们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发霉。” “欺人太甚!” 阿鲁保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像一头发怒的黑熊。 “战马是我瓦剌的命根子!你们用些树叶子泡的茶水和破布,就想换走我们的战马?做梦!”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狠狠地剁向面前的紫檀木茶几。 他不敢真杀明朝的官员。 但用武力震慑这文弱书生,逼其退步,却是蛮人惯用的伎俩。 于谦大惊失色,正欲呼唤门外的护卫。 面对那呼啸落下的弯刀,顾延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的右手依旧闲适地搭在案头上。 就在刀锋距离茶几寸许之时,顾延年的食指随意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轻轻一叩。 “笃。” 一声细微的闷响。 力量在指尖瞬间收束,化作一股恐怖的震荡波。 顺着实木的纹理精准地传导至那柄弯刀的落点。 “当!” 弯刀剁在木案上,却没有如阿鲁保预想中那般将茶几一分为二。 反而是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在接触到木案的瞬间。 仿佛劈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玄铁巨山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狂涌而上。 阿鲁保只觉虎口一热。 紧接着便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 直直地倒插在大堂的横梁上,嗡嗡作响。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连退数步。 满脸惊恐地看着那张完好无损的紫檀木案,又看向端坐在案后,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的顾延年。 那四名瓦剌勇士见主将受伤,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慢着!” 阿鲁保强忍剧痛,喝止了手下。 他是个武将,对力量的感知远超常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交锋,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眼前这个穿着红袍的文臣,体内隐藏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力量。 那绝不是文弱书生! 若是在草原上遇到这等人,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拨马逃命。 第89章 你们赌不起 大堂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顾延年自始至终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他抽出丝帕,擦了擦方才叩击案面的那根手指,语调依旧那般平缓温吞。 “阿鲁保将军,这大明的茶几金贵,劈坏了,你们瓦剌可赔不起。” 顾延年将丝帕折叠整齐放入袖中。 目光如渊廷岳峙般笼罩着冷汗直冒的阿鲁保。 “规矩,本官已经立下了。马市开启,这是你们瓦剌在这个冬天活下去的唯一指望。至于换不换,怎么换,你可以派快马去阴山脚下问问你们的脱欢首领。” “不过,本官要提醒你一句,宣大两镇的一百二十万两军械银子,今日便已拨付,新式的火铳正在日夜赶造。” “若是脱欢首领觉得大明的粮食不好拿,想要用弯刀来抢……”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本官便在户部备好算盘,替你们清点来犯之敌的首级,算算能给边军换多少赏银。” 阿鲁保面如死灰。 打是打不过的,讹又讹不来。 连武力威慑都成了笑话。 这大明朝的底蕴,深厚得让他感到绝望。 就在阿鲁保咬着牙,准备开口说几句服软的场面话,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 “咚,咚,咚,” 长街尽头,鼓楼上低沉浑厚的暮鼓声,穿透了重重飞檐。 清晰地传到了会同馆的大堂内。 酉时正刻,到了。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身上那股威压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娴熟地将案头的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袖口。 理了理绯袍的下摆,缓缓站起身来。 阿鲁保皆是一愣,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户部侍郎又要出什么奇招。 而于谦却是一脸平淡,心中了然。 这位大人,要下班了。 “于郎中。”顾延年看向于谦。 “下官在。”于谦连忙拱手。 “既然规矩已经讲明,剩下的诸如茶马折算的细目,交易的关卡,你兵部与礼部接着与阿鲁保将军商议便是。” “拟好条陈后,明日送往户部查验盖印。” 顾延年说着,绕过公案,向着大堂门外走去。 阿鲁保急了,顾不得手上的剧痛,上前一步喊道。 “这位大人!你这便要走?马匹的折算之法还未定下,这可是关乎两族盟约的大事!你怎能如此儿戏!”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过头。 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这位瓦剌正使。 “阿鲁保将军,本官是户部右侍郎,不管打仗,也不管盟约,只管大明朝的钱袋子。” 顾延年抬手指了指外头渐渐暗沉的天色。 语气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与坚持。 “暮鼓已响,本官下衙的时辰到了。天大的买卖,也得等本官明日睡醒了再谈。” 言罢,他在瓦剌使臣呆滞的目光中,掀开门帘。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悠悠然走出了会同馆。 残阳如血,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阿鲁保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转头看向于谦,声音干涩。 “你们大明的官……都是这般……这般不可理喻吗?” 于谦心中也是一阵苦笑。 但他腰杆子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阿鲁保将军,顾侍郎的话你听明白了。咱们这便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一匹战马换几斤茶砖的事吧。” 于谦冷冷一笑,重新在主位坐下。 长街之上,晚风徐徐。 顾延年负手而行,心情颇为舒畅。 今日这一番敲打,瓦剌必然屈服。 茶马互市一旦确立,大明不仅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良马充实骑兵。 更重要的是,用茶叶和食盐彻底绑定了游牧民族的经济命脉。 草原上的汉子可以不吃米面。 但长年吃肉,若无茶叶解腻去脂,便会腹胀而死。 若无食盐补充体力,连跨上马背的力气都没有。 从此以后,脱欢的瓦剌部,便成了大明朝养在阴山脚下的一群打手。 乖乖地替大明去消耗鞑靼部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顾延年已走到宣武坊的街角。 路边一个卖枇杷的老翁正挑着担子准备收摊。 那黄澄澄的枇杷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伯,这篮枇杷本官包了。” 顾延年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提着一篮散发着清香的新鲜枇杷,顾延年推开了自家小院斑驳的木门。 老枣树的枝叶在夏风中沙沙作响。 仿佛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洗净双手,顾延年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剥开一颗熟透的枇杷送入口中。 汁水丰盈,酸甜适口。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份清静。 “这枇杷的滋味,倒是比前朝的贡品还要甜上几分。” 他喃喃自语,在这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地品尝着流年的味道。 明日,那会同馆的扯皮官司,还要接着看戏呢。 第90章 疏浚运河,重修太学 皇城根下,几名巡街的铺役躲在牌楼的阴影处,手里摇着蒲扇。 不时拿起腰间的粗瓷水壶灌上一大口井水,试图压住这难熬的暑气。 户部衙门内。 右侍郎的值房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凉幽静。 卯时正刻,晨钟的余音在天际缓缓消散。 顾延年身着绯红官服,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提起案头的紫毫,蘸了饱满的墨汁,在签押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随手置于案头。 红泥小火炉上的泉水恰在此时“咕嘟”作响。 顾延年熟练地冲泡了一盏君山银针。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 一股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将外头的浮躁尽数隔绝。 茶过三巡,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兵部郎中于谦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绸折子,掀开棉帘,大步流星地跨入值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 虽是一路顶着烈日走来,额头上布满汗珠。 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神采。 “下官于谦,拜见顾侍郎。” 于谦走到公案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顾延年放下茶盏,温声指了指一旁的客椅。 “廷益来了,坐下说话。看你这般神清气爽,可是会同馆那边的事情敲定了?” 于谦并未落座。 而是将手中的黄绸折子双手呈递到顾延年的案前,朗声道: “托大人的福,那瓦剌正使阿鲁保,昨日回了驿馆后,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再不敢有半分骄狂。” “下官与礼部官员连夜与他磋磨,这茶马互市的章程,已然全部拟定,只等户部用印。” 顾延年微微颔首,伸手翻开那份折子。 折子上条理分明地列出了互市的细则。 大明在宣府,大同两镇城外设立榷场,每月初一、十五开市。 瓦剌须以成年良马,上等皮毛来交换。 三斤上等茶砖换一匹战马; 一石细粮换三张完整的狐皮。 若是拿那些老弱病残的马匹来糊弄,大明守军有权当场驱逐。 最要紧的是,折子中明确规定,生铁与盐巴乃大明管控之物。 瓦剌每次换取的数量,必须由兵部与户部共同核准。 绝不容许私自带出关外。 顾延年一目十行地扫过,心算之法瞬间运转。 确认这买卖大明稳赚不赔,方才合上折子。 “阿鲁保就这般痛快地签了?” 顾延年拿起朱笔。 于谦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他哪里肯痛快。起初还在叫嚷着马匹作价太低,茶叶给得太少。下官便依着大人昨日的吩咐,告诉他,宣大两镇的新式火铳已经换装完毕,若是嫌条件苛刻,大明边军不介意出关去阴山脚下亲自去取。” “那阿鲁保一听此言,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只得咬牙画了押。” 说到此处,于谦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衣冠,再次向顾延年拱手。 “顾大人不费一兵一卒,单凭几句话与一本账册,便折服了蛮夷,定下这百年安边之策。下官心服口服。” 顾延年神色恬淡,手中朱笔在折子末尾落下“照准”二字。 随后从案头的锦匣中取出户部右侍郎的关防,重重地印了下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动刀兵,便能让其俯首称臣,方是上策。” 顾延年将折子推还给于谦。 “互市既开,日后少不得有商贾居中倒卖。你兵部要守好关卡,严查走私。” “若是让那些利欲熏心之徒将生铁偷运出关,成了北虏砍向我大明将士的弯刀,本官唯你是问。” “下官谨记!” 于谦郑重接过折子,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于谦离去的背影,顾延年端起微凉的茶水浅呷一口。 有这等刚正不阿的臣子去盯着边关,他这户部大总管自然能省下不少心力。 临近午时,日头更毒了。 户部大院里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顾延年正准备拿起身旁的《齐民要术》打发时辰。 一名内廷的小黄门脚底抹油般溜入值房,躬身行礼。 “顾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南书房伴驾。” 顾延年理了理绯袍,将算盘收入袖中,随小黄门登上了候在衙门外的软轿。 紫禁城内,南书房。 四角放置的巨大冰鉴散发着阵阵凉气。 洪熙帝朱高炽褪去了繁重的龙袍。 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软绸中衣。 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经过几年的调理,朱高炽的身子越发硬朗。 往日走几步便喘息的病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帝王威严。 南书房内,除了首辅杨士奇,户部尚书夏原吉亦在座。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延年来了,快赐座,赏一碗酸梅汤解解暑气。” 朱高炽笑呵呵地指了指一旁的锦杌。 顾延年谢恩落座,端起酸梅汤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分外解渴。 “方才于谦将互市的折子送入内阁,朕已经看过了。” 朱高炽放下玉碗,眼中满是赞赏。 “兵不血刃,便让瓦剌低头,还能源源不断地换回良马。延年,你这户部侍郎,当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 顾延年微微欠身。 “陛下圣明。此乃大明国力昌盛所致,瓦剌使臣见我国库充实,兵甲锋锐,自知不敌,方才屈服。” “微臣不过是顺水推舟,不敢居功。” 朱高炽指着他,转头对杨士奇笑道:“杨卿你看,朕就知道他会这般推脱。” 杨士奇亦是抚须而笑。 笑过之后,朱高炽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位重臣。 “今日召你们来,除了互市之事,还有一桩关乎大明千秋万代的大业。” 朱高炽坐直了身躯。 “朕登基已逾四年。这四年来,江南折银推行平稳,太仓堆满了白银,海外贸易亦是红红火火,番薯等新粮种已在北方数省推广,百姓得享温饱。” “大明的元气,已然恢复了大半。”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宏大的抱负。 “先帝在时,武功赫赫,迁都顺天,修筑紫禁城。如今朕守着这大好河山,亦当有所作为。” “朕欲疏浚大运河,贯通南北水路,并在京师修筑一座宏伟的太学,广纳天下才子。” “此两项工程,皆是利国利民的万年大计。” 此言一出,杨士奇频频点头,以为此乃太平盛世的明君之举。 然而,坐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面皮一抖。 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了颤。 老尚书立刻站起身,捧着笏板,苦着脸进言。 “陛下三思啊!疏浚运河,重修太学,这可是耗费惊人的浩大工程。太仓虽然有银子,但边关的将士要发饷,各地的灾情要备荒。” “若是强行开启这等大工,动辄便是几百万两白银如流水般砸进去,还要征发数十万民夫。” “万一碰上个水旱灾害,国库周转不灵,那可是要动摇国本的啊!” 夏原吉这“铁公鸡”的毛病又犯了。 在他眼里,银子放在库房里才是最安稳的。 但凡要大笔往外掏,便如割他的肉一般难受。 朱高炽被夏原吉这一通诉苦说得皱起了眉头。 转头看向一直端坐饮茶的顾延年。 “延年,你掌管天下钱粮细目。你且说说,户部能不能掏出这笔银子?” 夏原吉拼命给顾延年使眼色。 指望这位同僚能与自己同仇敌忾,捂紧朝廷的钱袋子。 顾延年放下白瓷碗,神色自若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疏浚运河,可保南粮北调通畅无阻,广建太学,可聚天下英才。” “此二者,确是百代之利。” 顾延年语调平缓,“至于银子……户部自然是拿得出的。” 夏原吉一听,急得直跺脚。 “顾侍郎!你怎能如此大方!这可是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啊!” 第91章 以商养工 顾延年转过头,看着满脸肉痛的夏尚书,温和一笑。 “夏老尚书莫急,下官说户部拿得出,却并未说这笔钱要由太仓来出。” 南书房内的三人皆是一愣。 朱高炽奇道:“不从太仓拨银,那这修河、建太学的钱,从何处来?难道让工部去凭空变出来不成?”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书房正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修长的手指落在京杭大运河的脉络上。 “陛下,大禹治水,疏堵结合。理财之道,亦是如此。与其让朝廷独力承担这等浩大的开销,何不以商养工?” “以商养工?” 杨士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满眼疑惑。 顾延年转过身,将后世成熟的“特许经营权”概念,用古人能听懂的言辞娓娓道来。 “大运河一旦疏浚,受益最深的,并非只有朝廷的漕运,更有那来往南北的无数商贾。” “以往河道淤塞,商船常需靠岸卸货,转由陆路,耗时耗力。” “若运河畅通,他们的货船便能直达通州,这其中省下的火耗与运费,不知凡几。”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陛下可下旨,向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茶商,丝绸大贾募资。谁出资修缮了某一段河道,朝廷便赐予他特许之权。” “在未来的十年内,凡经过此段河道的商船,他皆可按比例收取微薄的过闸费。” “十年期满,这收取过闸费的权力,连同修好的河道,一并收归朝廷。” 南书房内鸦雀无声。 朱高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夏原吉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延年这番谋划,简直是前无古人! 朝廷不用出一分钱,便能让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争先恐后地掏银子来修河道。 商贾为了收取长远的过闸费,修缮河道时定然会不遗余力。 保质保量,绝不敢偷工减料。 十年之后,朝廷坐享其成,白得一条畅通无阻的黄金水道。 这等算计,已然脱离了传统的赋税之道,到了鬼神莫测的境地。 “那……那太学呢?” 夏原吉结结巴巴地问道。 “修运河可以收过闸费,这建学堂招揽书生,总不能也收商贾的过路费吧?” 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走回锦杌旁落坐,理了理绯袍的宽袖。 “修太学,自然有另一番讲究。” 顾延年语调依旧是不疾不徐。 “自古商贾地位低下,多求名望。陛下可在京城周边划出一片空地用于营建太学。” “凡是捐资超过十万两白银的大商户,朝廷可在太学门前的碑林中,为其立下一座功德碑,将其善举昭告天下。” “更为要紧的是,朝廷可赐予其家族子弟一个监生的名额,特许其入太学旁听。” 顾延年端起早已凉透的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 “这等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机会,对于那些家财万贯却苦于没有功名的商贾而言,比金山银山还要诱人。” “莫说是几百万两,便是千万两白银,他们也会挤破头来捐献。” “喵!喵不可言!” 朱高炽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霍然站起。 他那圆润的身躯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延年啊延年,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奇谋妙策!用商人的银子修朝廷的河,建大明的学堂,最后还要让他们感恩戴德!” “这等一石三鸟之计,当真是闻所未闻!” 杨士奇亦是抚须长叹,心悦诚服地拱手道。 “顾侍郎理财之能,前无古人。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如此一来,不动太仓分毫,便能成就陛下万代之功,实乃社稷之福。” 夏原吉此刻早已将先前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脸堆笑地看着顾延年。 仿佛在看一座金光闪闪的活菩萨。 只要不掏他户部的银子,怎么干都成。 君臣几人当即在南书房内热火朝天地商讨起这“以商养工”的具体章程。 朱高炽越说越兴起,恨不得立刻便拟下圣旨,昭告天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斜阳西下,余晖透过南书房的窗棂。 在金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鼓楼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鼓声。 酉时的暮鼓,穿透了皇城的红墙,清晰地传入了南书房内。 原本正听着杨士奇陈述碑林选址的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动作极为自然地将手中的毫笔搁在笔架上。 随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绯红官服的下摆。 顾延年微微欠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暮鼓已响。这以商养工的法子,微臣已经和盘托出。至于具体的章程与门槛,内阁与工部自会斟酌妥当。” 他抬起头,神色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闲适。 “微臣今日的差事已毕,该下衙回府了。剩下的事,便劳烦陛下与两位大人多费心了。” 南书房内的空气只是凝固了一下,便松弛了下来。 朱高炽见顾延年抬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于是摆了摆手,笑骂道: “罢罢罢,法子是你出的,国库的银子你也替朕省下了。朕说话算话,准你按时下衙。去吧,别耽误了你回家吃饭!” “微臣告退。” 顾延年恭敬地行礼,转身退出了南书房。 走出乾清门,迎面吹来一阵带着些许凉意的晚风。 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得如火如荼。 顾延年负手漫步在出宫的长街上。 那等足以惊世骇俗的治国奇谋,被他随手抛出,却不带走半点居功自傲的沾沾自喜。 出了皇城,市井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路过街角的一处熟食摊,那卤肉的浓香惹人垂涎。 “老板,切半斤卤牛肉,再来一包五香酱干。” 顾延年掏出几枚铜钱。 提着用油纸包好的卤味,顾延年脚步平稳地向着宣武坊的家中走去。 庙堂之高,治国平天下。 皆是他用来打发这无尽岁月的消遣。 唯有这酉时下衙后,那一口热腾腾的卤肉与一壶温酒,才是真真切切的清闲日子。 第92章 太学捐资 清晨的微风穿过宣武坊的街巷,带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顾延年自家小院里的老枣树上,知了早已开始了一日的聒噪。 顾延年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一碗熬得黏稠的粟米粥,两张刚烙好的葱花饼。 外加昨夜买回来的那包五香酱干与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牛肉。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夹起一片酱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用过早膳,他回到屋内。 换上那身绯红色的正三品官服,戴好乌纱帽。 将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推开院门,迎着初升的朝阳。 顾延年迈着平稳的步子,汇入赶往各部衙门当差的官员洪流之中。 卯时正刻,户部衙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顾延年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走到右侍郎的值房。 屋内早已由杂役放置了新领来的冰块,丝丝凉意将外头的暑热挡在门外。 他在公案后落座,提笔于签押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端起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浅呷一口。 茶香尚未散去,值房那厚重的棉帘便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户部尚书夏原吉满面红光地大步跨入。 连头上的乌纱帽都微微有些歪斜。 老尚书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名帖与折子,一见顾延年,便忍不住放声大笑。 “顾侍郎!顾财神!你那以商养工的法子,当真是神仙手段啊!” 夏原吉在客椅上重重坐下,将那一沓名帖拍在案几上,激动的神色溢于言表。 顾延年放下茶盏,温声让座。 “夏老尚书何故这般欢喜?可是运河与太学的榜文贴出去了?” “岂止是贴出去了,简直是把这天下商贾的魂都给勾没了!” 夏原吉捻着花白的胡须,连连赞叹。 自那日在南书房定下计策,朝廷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内阁与工部连夜拟定了章程,将疏浚大运河的工程分作了十数个标段,又将太学捐资的门槛与“监生”名额明码标价。 榜文一经张贴。 不仅是京师,就连江南湖广一带的豪商巨贾。 皆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群鲨,蜂拥而动。 “你是不知,昨日工部在正阳门外设立了招募的棚子,那场面,简直比恩科放榜还要骇人!” 夏原吉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那些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铁公鸡,如今一个个捧着银票,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运河临清段的疏浚权,底价是三十万两,硬生生被几个徽商与晋商抬到了六十万两!” “他们为了抢那十年的过闸费,简直是红了眼!” 顾延年神色恬淡,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轻轻拨弄。 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这等情形,全在他意料之中。 商贾逐利,目光敏锐者大有人在。 大运河乃是大明朝的经济命脉。 掌握了一段河道的过闸权,便等于掌握了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 前期投入再大,十年之内也能数倍赚回。 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谁肯落后? “那太学这边的情形又如何?” 顾延年淡淡问了一句。 夏原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太学那边更是疯狂!你那招立碑赐监生的法子,直戳了这帮商人的肺管子。”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贱。 纵然家财万贯,出门在外遇到个穷酸秀才,也得低头让路。 如今朝廷开恩,不仅能在太学门前立碑扬名。 还能让家族子弟破例成为太学监生。 这等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天赐良机,足以让任何一个宗族倾尽家财。 “老夫来时看过工部的总账。短短三日,愿为太学捐资十万两白银以上的商贾,便已有五十余家!这便是五百万两现银啊!” 夏原吉激动得直拍大腿。 “加上运河各标段的认捐,朝廷不用动用太仓一文铜钱,便筹措了将近一千五百万两!” “顾侍郎,老夫在户部待了大半辈子,何曾打过这等富裕的仗!”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这等庞大的数目,足以支撑一场灭国之战,或是大修两座紫禁城。 如今却只用了几张榜文,便轻轻松松地落入了朝廷的彀中。 顾延年靠在椅背上,面色波澜不惊。 “夏尚书,这银子虽多,却不是白拿的。” 顾延年语调平缓。 “商人重利轻义,为了抢夺标段,难保不会在私底下串标压价,或是工程到手后偷工减料。工部那边,须得派得力之人严加督查。” “若有糊弄朝廷者,直接褫夺特许之权,定不轻饶。” 夏原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事皇上早有定夺。皇上命都察院派了十二道巡按御史,专职盯着运河与太学的营造。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便是自寻死路。” 两人正商讨着后续拨银的细目,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一名户部司务满头大汗地挑帘进来,躬身禀报。 “两位大人,门外……门外聚集了十几个扬州和苏州来的大盐商,非要见顾侍郎一面不可。” “说是准备了厚礼,要在太学的碑林里求个正中央的位置。” 夏原吉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这帮铜臭之徒,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户部重地,岂是他们随意喧哗的地方?赶出去!” 顾延年却抬了抬手,拦住了那名司务。 “夏尚书且慢。” 顾延年站起身,整理了一番官服。 “既然是送银子上门的财神爷,咱们户部开门迎客,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出去瞧瞧无妨。” 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与夏原吉一同走出值房,来到户部大堂外的庭院中。 庭院里,十几名身着绫罗绸缎,挺着大肚子的富商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些人在江南皆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在京师这三品大员遍地走的地方,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烈日下暴晒。 连个座儿都不敢讨。 见顾延年与夏原吉走出来,这群富商如同见到了救星。 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纷纷行着谄媚的大礼。 “草民等,拜见顾侍郎,拜见夏尚书!” 为首的一名扬州盐商,满脸堆笑。 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名帖,双手高高举起。 “顾大人!草民听闻大人提出了修筑太学之宏图,心中万分敬仰!草民愿出资五十万两白银,鼎力支持朝廷兴学!” “只求大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草民家族的功德碑,能立在那太学正门的第一排。” 其余商贾也不甘示弱,纷纷报出自己愿意加码的数目。 一时间,户部庭院里仿佛变成了市井的拍卖行。 三十万两,四十万两,乃至六十万两的惊人数目。 从这些商人口中接连抛出。 他们深知,太学门前的碑林位置有限。 越靠前,家族的荣耀便越盛。 后代子孙在太学里便越有脸面。 第93章 唯顾侍郎最难伺候 此言一出,众商贾皆是一愣。 这天下还有花银子买不到的位置? 顾延年缓缓踱了两步,负手而立,语调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规矩。 “朝廷兴学,重在教化。若碑林只以金银多少论尊卑,岂不成了商贾炫富的市集?” “沾满了铜臭味,还谈什么圣人微言大义?” 那扬州盐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依大人的意思,这规矩该当如何立?” “本官已与皇上,内阁议定。” 顾延年目光扫过众人。 “太学碑林,分作三层。这最外面的一层,留给捐资十万两以上的义商,” “中间一层,留给江南湖广等地,带头推行折银之法,平抑物价的有功之臣,” “而那正门第一排最核心的位置……” 顾延年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庄重。 “乃是留给边关将士的。凡在九边抵御北虏,为国捐躯的百户以上将领,其姓名生平,皆由朝廷出资,刻于功德碑上,立于太学正门。” “让这天下的读书人,日日出入太学时,皆能看到是谁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让他们知晓,大明的万里江山,是用将士的鲜血换来的,而非几篇锦绣文章写出来的!” 户部庭院内,鸦雀无声。 夏原吉猛地转头看向顾延年,眼中满是震撼与敬意。 他原以为顾延年只精通算盘里的金银俗务。 却未曾想,这位户部侍郎的胸襟,竟宽广至此! 用商人的银子修太学,却将最尊荣的位置留给了卫国戍边的将士。 此等格局,当真有国士之风! 那些商贾听罢,面面相觑。 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在保家卫国的阵亡将士面前。 他们那点用来买名声的银子,确实显得太过苍白轻浮。 “草民等受教。” 那扬州盐商收敛了谄媚的笑容,恭敬地作了一揖。 “顾大人高义。草民愿捐五十万两,只求能在外层碑林留个名字,给子孙留个监生名额,便心满意足了。” 打发了这群商贾,顾延年与夏原吉重新回到值房。 日子在有条不紊的核算中一天天过去。 太学的营造与大运河的疏浚,在庞大的资金支持下,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每日送入户部的工程进度折子堆积如山。 顾延年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看账,批复,从不拖泥带水。 七月中旬,乞巧节前夕。 南书房内。 洪熙帝朱高炽看着工部呈上来的大运河初段清淤完工的折子,心情大好。 “延年这以商养工的法子,当真是立竿见影。这才一个月的光景,临清段的河道便拓宽了数丈,那些商户自己雇佣的民夫,干起活来比朝廷征发的徭役还要卖力。” 朱高炽笑着对杨士奇说道。 杨士奇点头附和。 “商人图利,早一日完工,便能早一日收取过闸费,自然是日夜赶工。” “陛下,臣今日听闻,这京师里的商户中,还流传着一句关于顾侍郎的戏言。” “哦?什么戏言,说来听听。” 朱高炽颇有兴致。 杨士奇捋了捋胡须,笑道:“那些商贾说,天下官员千千万,唯独户部顾侍郎最难伺候。送金银财宝,他看都不看,” “请他赴宴喝花酒,他一概推托。若想见他一面,非得在卯时到酉时之间去衙门里堵着。” “只要那酉时的暮鼓一响,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休想敲开他顾府的大门。” 朱高炽听罢,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这帮商人,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顾延年那是真把这上下衙的时辰,看得比天还大。” “这大明朝,也就他有这份闲情逸致,将这惊心动魄的朝局,当做寻常的差事来办。” 笑声稍歇,朱高炽目光温和了许多。 “他是个知道进退的纯臣。有他管着钱袋子,朕这江山,稳如泰山。” 时光流转,这一日的傍晚来得似乎比往常慢了些。 户部值房内。 顾延年将最后一本扬州送来的秋茶课税账目核对完毕。 他放下紫毫,用镇纸将账本压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 街角的更夫开始在街巷间穿梭。 鼓楼上,那熟悉的,低沉浑厚的暮鼓声,准时敲响。 在京师的黄昏中悠悠回荡。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 他动作娴熟地将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绯红衣袖中。 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官服的下摆。 走出值房,外头的暑气已消散了大半,晚风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 “顾大人,这便要回府了?” 一名新任的户部主事恭敬地迎上前。 “酉时已至,今日事毕。” 顾延年语气平和,迈着那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户部大院。 出了皇城,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乞巧节将至,前门大街上热闹非凡。 卖巧果的,卖泥塑泥孩儿的摊贩沿着街道排开。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衣裙,三五成群地在街头笑闹。 顾延年并未乘轿,负手漫步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这太平盛世的繁华。 路过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糕点铺时,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飘来。 “掌柜的,包一斤现烤的芝麻云片糕,再来两盒巧果。” 顾延年停下脚步,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他沿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向宣武坊的家中走去。 推开斑驳的木门,小院里静谧无声。 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几片早落的叶子在院中打着旋儿。 顾延年换下官服,穿上一身素净舒适的棉布长衫。 他生起红泥小火炉,将一壶泉水烧得滚开,沏上一壶今年的新茶。 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他拿出一块芝麻云片糕送入口中。 糕点酥脆香甜,芝麻的浓香在齿颊间散开。 他端起茶盏,仰头看向深邃的夜空。 几点繁星已在天际悄然亮起。 大明朝的国运,大运河的波涛,太学里的读书声,甚至塞外草原的风云。 都在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拨弄下,沿着一条崭新的轨迹浩荡前行。 而他,依然是这个坐在小院里,喝茶吃糕的闲散看客。 “这云片糕的火候,倒是恰到好处。” 顾延年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94章 洪熙七年 洪熙七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比往年刮得更见爽利。 漫天的黄叶如同翻飞的蝶,洋洋洒洒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给这庄严肃穆的皇家大内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 自洪熙四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以商养工”之策推行以来,大明朝的国运便宛若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那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早已被商贾们出资疏浚得宽阔通畅。 每日里,运粮的漕船,贩货的商船首尾相连,白帆蔽日。 大明的太仓银库,更是一扩再扩,堆积的白银令人瞠目结舌。 天下太平,百姓仓廪实而知礼节。 京师的太学里每日书声琅琅,端的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盛世画卷。 户部衙门内,桂花的幽香随风潜入。 卯时正刻,晨鼓的余音在天际缓缓散去。 顾延年身着正三品大红绯袍,胸前的孔雀补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端坐于右侍郎的值房内,提笔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于心底默念。 历经数十载的光阴洗练,这副看似文弱的书生皮囊之下,早已蕴藏着通天彻地的伟力。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随手置于案头。 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泉水初沸,咕嘟作响。 他熟练地捏了一撮今年的秋茶投入盏中,沸水冲泡,茶香四溢。 “顾大人,老夫今日这腰背,是愈发酸痛了。” 门帘被掀开,户部尚书夏原吉步履迟缓地走入值房。 这三年来,老尚书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身形也佝偻了许多。 岁月不饶人。 这位为大明朝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终究是老了。 顾延年连忙起身,上前搀扶着夏原吉在客椅上落座,顺手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老尚书当保重身体。户部的重担,您老只需掌个舵,底下的琐事交予下官与各司主事去办便好。” 夏原吉端起茶盏,手微微有些发颤,饮了一口后,长长地叹息一声。 “老夫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前几日,老夫已第四次向皇上递了致仕的折子。” “皇上这一次,怕是留不住老夫了。这户部尚书的位子,早晚是你的。” 顾延年重新在案后坐定,神色恬淡如水,轻抚着手边的算盘边缘。 “尚书说笑了。下官散漫惯了,每日只盼着酉时下衙。这等统领天下钱粮的苦差事,下官是万万不敢接的。” 夏原吉指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正欲再劝几句。 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顾大人!夏老尚书!” 来人乃是内廷的掌印总管令狐安。 这大明朝内廷总管一职,并非寻常内侍,而是由皇帝钦点的心腹文臣担任,专司内廷机要与秘书之职。 令狐安面生微须,身着绯色正四品官服,此刻却跑得官帽歪斜。 满头大汗,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顾延年与夏原吉见状,心中皆是微微一沉。 “令狐总管,何事如此惊慌?” 夏原吉撑着扶手站起身。 令狐安喘着粗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两位大人,快随下官入宫吧。皇上……皇上在早朝前,突然昏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进去了,方才好不容易施针救醒。” “皇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宣顾大人与夏老尚书即刻入乾清宫伴驾!” “咣当!” 夏原吉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老尚书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被顾延年一把稳稳扶住。 “皇上这几年来,不是一直依着顾大人的法子,清淡饮食,修身养性,身子骨一直硬朗得很吗?怎会突然……” 夏原吉声音发颤。 顾延年眉头微蹙。 他拥有两千多点的精神感知,早已察觉到最近这大半年里,朱高炽的生命之火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黯淡。 当年他用后世的医理,让这位原本只在位十个月的洪熙帝,硬生生多撑了将近七年。 这七年里,朱高炽推行仁政,修运河,建太学,稳固边疆。 他虽然戒了暴饮暴食。 但大明朝那如山的政务,终究是在日复一日地透支着他本就不算雄厚的气血。 七年,已是人力所能逆天改命的极限。 “夏尚书,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速速入宫。” 顾延年语调平稳,扶着夏原吉,与令狐安一同快步走出户部衙门,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 车轮滚滚,碾碎了满街的落叶。 顾延年坐在车厢内,透过车窗望着飞驰而过的京师街景。 繁华的商铺,安居乐业的百姓。 这一切,皆是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帝王,用七年的心血换来的。 历史的剧本被他修改了一段。 但生老病死的终局,凡人终究无法逃脱。 乾清宫外,气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铅块。 三千营的禁卫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肃杀之气冲天。 宫门外,内阁首辅杨士奇,兵部尚书等一众朝廷重臣皆是面容戚戚,焦急地等候着。 见顾延年与夏原吉到来,群臣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令狐安引着二人踏入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与令人窒息的沉闷。 龙榻前,皇太子朱瞻基身披金甲,双目赤红,死死握着腰间的剑柄。 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病魔斩杀。 几名须发皆白的太医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微臣顾延年,夏原吉,叩见吾皇万岁。” 两人在榻前大礼参拜。 龙榻上,洪熙帝朱高炽费力地睁开双眼。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枯黄。 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呼吸极其微弱,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第95章 洪熙帝驾崩 “夏卿,延年……你们来了。” 朱高炽的声音沙哑且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 他吃力地抬起手,挥退了殿内的太医与宫女。 只留下朱瞻基,令狐安,以及跪在榻前的两位户部重臣。 “父皇,您定会安然无恙的。儿臣已命人去民间寻访名医……” 朱瞻基虎目含泪,跪行上前。 朱高炽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瞻基,痴儿。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 他转动浑浊的双目,目光落在顾延年那张清俊恬淡的脸上。 “延年啊……” 朱高炽喘息了一声。 “洪熙元年那晚,朕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是你用那一番清淡饮食的法子,硬生生把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朕……” “朕借了你这七年的阳寿,算是活够本了。” 顾延年挺直身躯,目光温润,并不避讳帝王的注视。 “陛下言重了。这七载盛世,乃是陛下仁德爱民,宵衣旰食所致。微臣不过是提了个方子,真正让这大明江山焕发生机的,是陛下。” 朱高炽听着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 他这一生,最怕的便是被人看作是个平庸的胖子。 先帝在时,他战战兢兢。 登基之后,他如履薄冰。 但他终究做到了。 这七年,太仓殷实,四海归心。 大运河的水养活了千万人,太学里的读书声传遍四野。 他给儿子留下了一个富得流油,稳如磐石的天下。 “夏卿。” 朱高炽看向夏原吉。 “你为大明理财一生,劳苦功高。朕走后,你便致仕吧,回乡好生休养。这朝堂的风雨,你老了,该歇歇了。” 夏原吉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老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老臣……老臣舍不得陛下啊!” 朱高炽疲惫地闭上双眼,歇息了片刻。 再次睁开时,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帝王威严。 他伸出枯槁的手,紧紧抓住太子朱瞻基的手腕,将他拉到跟前。 “瞻基,你自幼聪慧勇武,先帝最是喜爱你。朕把这大好河山交给你,你要记住,大明虽强,切不可穷兵黩武。” “要与民休息,要宽待功臣。” 朱瞻基泣不成声,重重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高炽的目光越过太子,定定地看向顾延年。 “延年,朕知你非池中之物。你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满朝文武,皆为了权柄争得头破血流,” “唯独你,只惦记着你那酉时的暮鼓。” 朱高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朕今日,不封你为首辅,也不托孤于你。朕只求你一件事。” 顾延年双手交叠,恭敬地叩首。 “陛下请讲。微臣只要力所能及,定当竭力为之。” “替瞻基,看好这天下的钱袋子。” 朱高炽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那算盘打得精,有你在户部坐镇,朕便不怕那些贪官污吏将国库掏空。瞻基性子急,有时容易冲动。” “若是他要大兴土木,妄动干戈,你……你便用那账本上的数,去敲打敲打他。” 顾延年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并未说出什么肝脑涂地的誓言,只是用一贯平稳的语调答道: “微臣领旨。只要微臣还在户部一日,这大明朝的账,便会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朱高炽听到了这个承诺,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彻底释然的笑容。 他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目光涣散地看向大殿那雕龙画凤的藻井。 “那一年,塞外的风雪真大啊……” “那红泥小火炉上的麻辣火锅,滋味真是不错……” 洪熙皇帝朱高炽喃喃自语着,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他那紧紧抓着朱瞻基手腕的枯槁手指,缓缓松开,滑落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 一代宽仁之君,就此龙驭宾天。 “父皇!!!” 朱瞻基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恸哭,重重地伏倒在龙榻之上。 令狐安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跪在汉白玉台阶上,声音凄厉地高呼:“大行皇帝,驾崩!” 霎时间,乾清宫外,群臣缟素,哭声震天。 紫禁城内的丧钟被敲响,那低沉浑厚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传遍了整座顺天府,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顾延年静静地跪在龙榻旁,看着那位安详逝去的帝王。 他见惯了生死,心智早已坚如磐石。 但此刻,他的心中仍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波澜。 这个被他改变了命运的胖皇帝,终究是走完了他这颇为精彩的一段人生。 他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一道远比原本厚重得多的辙痕。 良久,顾延年站起身,扶起一旁哭得几乎昏厥的夏原吉。 “夏老尚书,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还需主持大局,内阁与各部,也需即刻拟定治丧与新君登基的章程。” 顾延年语调平稳地提醒。 夏原吉擦着老泪,连连点头。 朱瞻基从悲痛中抬起头,他强行用袖子抹去眼泪,站直了身躯。 那一刻,属于新君的威严与冷峻,已然在他的眉宇间初显。 “顾侍郎言之有理。令狐总管,传内阁辅臣觐见,即刻拟诏!” 皇宫内的运转,在短暂的悲痛过后,迅速进入了有条不紊的权力交接之中。 入夜,顺天府全城缟素,家家户户皆挂上了白灯笼。 顾延年并未在宫中过多停留,丧仪的筹备自有礼部去操心。 他走出皇城,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长街上空荡荡的,唯有几队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 他顺着熟悉的街巷,走回宣武坊的小院。 推开木门,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在石桌上。 顾延年脱下那身刺眼的大红官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麻布长衫。 他走到屋檐下,生起红泥小火炉,添了几块银丝炭。 炉火渐渐明亮,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白水煮花生,一壶温热的老酒。 坐在竹椅上,顾延年斟满一杯酒,缓缓洒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陛下,走好。这盛世的账本,本官替你守着便是。” 他轻声自语,端起酒壶,仰头饮下。 酒入愁肠,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 大明朝的天,又要换了。 洪熙七年,成了一个永远的定格。 明日升起的太阳,将照耀在一个崭新的年号之上。 宣德。 那将是一个更为金戈铁马,风云激荡的时代。 顾延年捏起一颗花生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红尘大戏的帷幕落下了一重,又将升起新的一重。 而他这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只需端好茶碗,静待锣鼓声起。 夜深沉,炉火明灭。 明日卯时,还得当差。 第96章 首辅顾延年 洪熙七年的冬月,风雪漫天。 大明朝在一片缟素与哀乐声中,送别了那位开创了七载盛世的宽仁帝王。 国丧过后,奉天殿外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礼部官员有条不紊地主持着新君登基的大典。 随着礼乐齐鸣,三十出头的皇太子朱瞻基,身着衮服,头戴冕冠,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天下至尊的丹陛。 新君受百官朝贺,改明年为宣德元年。 宣德新朝,气象与洪熙朝截然不同。 洪熙帝宽厚温和,崇尚与民休息。 而宣德帝朱瞻基,自幼便随祖父永乐帝北征,弯弓射大雕,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锐利难当的尚武之风。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扫视着阶下的群臣。 那股凌厉的帝王威压,让不少老臣暗自心惊。 朝会之上,首要之事便是安抚百官,厘定中枢。 户部尚书夏原吉老泪纵横地出列,将早已备好的致仕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年事已高,加之先帝驾崩的打击,这副身子骨已然无力再支撑那繁重的天下钱粮。 朱瞻基望着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也知晓强留无益。 他温言抚慰了一番,赐下丰厚的金银玉帛。 恩准其荣归故里,并命沿途官府妥善护送。 夏原吉退下后,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户部尚书之位悬空。 更要紧的是,先帝驾崩前,内阁的权柄尚未完全理清。 如今新君当朝,这百官之首的位子,究竟花落谁家? 朱瞻基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排,神色恬淡如水的顾延年。 “顾爱卿。” 朱瞻基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微臣在。”顾延年跨出队列,微微躬身。 朱瞻基凝视着这位替大明朝攒下金山银海的奇臣,沉声道:“先帝在时,常言爱卿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七年来,江南折银,疏浚运河,茶马互市,桩桩件件皆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先帝临终前,特意嘱托朕,大明的家底,需得交由你来掌管。” 皇帝微微挺直了身躯,朗声下旨。 “传朕旨意,擢升户部右侍郎顾延年为户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即日起,入主内阁,为内阁首辅,统理朝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大明朝自废除丞相以来,内阁辅臣虽位高权重,但多由翰林院的清贵文臣担任。 直接由管钱粮的户部堂官一跃成为内阁首辅,且集财权与政权于一身。 这等权势,已然堪比汉唐之相! 杨士奇,杨荣等几位阁臣互相对视一眼,却皆是保持了沉默,无人出列反对。 顾延年的功绩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太仓里堆积如山的白银便是他最坚硬的后盾。 且先帝遗诏的余威尚在,此时谁敢触新君的霉头? 顾延年面容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未见半分波澜。 他知晓,自朱高炽将那重担托付于他时起,这首辅的位子便推脱不掉了。 他从容跪地,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微臣顾延年,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先帝与陛下重托。” 自这一日起,大明朝的权力中枢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文华殿,内阁值房。 内廷大总管令狐安亲自指挥着几名宫人,将顾延年的物事搬入首辅专用的正房之中。 这大明朝的后宫与内廷事务,向来由总管统理。 令狐安行事周密,将值房布置得既清雅又妥帖。 “顾相,这是各部今日呈送的急件,杨阁老他们已经初拟了票拟,请您过目。” 令狐安恭敬地将一摞半尺高的奏折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 顾延年微微颔首,在椅上落座。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心中一动,将这属性点加在了“智力”之上。 刹那间,灵台一片清明,世间万物的理路仿佛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张清晰的大网。 他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以往内阁辅臣处理政务,需得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生怕票拟的意思违逆了圣意或是出了纰漏。 然而在顾延年这里,那远超常人的神明之智让他只需一眼。 便能洞穿这奏折背后的利害关系与地方官员的弯弯绕绕。 “这山东巡抚请拨赈灾粮的折子,报的灾情倒是不小,但这数目明显掺了水。” 顾延年提起朱笔,在杨士奇拟定的票拟旁,飞快地写下批示。 “令山东布政使司重新核查户籍,按实发粮,若有虚报冒领,严惩不贷。” 他批阅折子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那朱笔在折子上龙飞凤舞。 不过半个时辰,那一摞让几位阁老头疼了半日的急件,便被他处置得清清楚楚。 每一道批示皆切中要害,行文简练。 断然没有半句含糊其辞的废话。 次日,当这些披红的折子发往各部时,六部九卿皆是心头一震。 这位新上任的顾首辅,行事作风宛如雷霆。 看似温吞如水,实则那一双眼睛利如鹰隼,天下事尽在掌握之中。 数日后,宣德帝朱瞻基在乾清宫南书房召见顾延年。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瞻基身着劲装,手中正把玩着一把崭新的宣府造火铳。 他虽然当了皇帝,但那股子驰骋疆场的渴望却从未熄灭。 “顾相,你来看看这火铳。” 朱瞻基将火铳递给顾延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于谦在宣府督造的新式鸟铳,射程远,威力大。朕这几日心潮澎湃。自先帝停罢北征,大明已有七年未曾动过刀兵。” “朕听闻,瓦剌的脱欢在草原上吞并了几个小部落,势力渐长。” 朱瞻基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掌重重地拍在长城以北的位置。 “朕欲效仿祖父,来年开春,亲率大军出塞,扫荡草原,扬我大明国威!顾相以为如何?” 顾延年将火铳轻轻放回御案上,神色恬淡,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交叠。 他太了解这位宣德帝了。 刚登基的年轻帝王,总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树立自己不可侵犯的威权。 但战争,那是吞噬金银的无底洞。 大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若是拿去草原上和那些游牧骑兵捉迷藏,实属不智。 “陛下神武,有太宗皇帝遗风。” 顾延年语调平缓,先是顺了顺朱瞻基的脾气,随后话锋一转。 “然草原广袤,水草逐天而生。脱欢狡诈,若闻陛下亲征,必率部远遁漠北。我大军深入大漠,粮草转运艰难。” “纵然能胜,也不过是斩获几只牛羊,于瓦剌根本无损。反倒会耗费太仓数百万两的军需。” 第97章 大明军演镇万国 朱瞻基眉头微皱,他自然知晓大漠行军的难处,但心中的战意却难以平复。 “难道就任由脱欢在草原上做大?朕若不显露锋芒,只怕他们会以为大明可欺。”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看破世局的通达。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陛下欲显威,何须劳师动众远赴漠北?” 顾延年走到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大同两镇。 “微臣有一策,名为大阅兵。来年秋高马肥之时,陛下可下旨,调集京营三大营精锐,连同九边重镇的精锐骑兵,火器营,共计十万大军,汇聚于宣府城外的大校场。” “陛下亲披战甲,乘御辇检阅三军。” 朱瞻基愣了愣:“阅兵?不过是阵前演练,岂能震慑蛮夷?” 顾延年成竹在胸地答道:“寻常演练自然无用。但这十万大军,皆配备于谦督造的最新火器。届时,万铳齐发,火炮轰鸣,声震百里。” “陛下可下旨,特邀瓦剌,鞑靼以及西域各藩国的使臣,头人,齐聚宣府观礼。” 顾延年声音微微提高,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的军容是何等雄壮,火器是何等犀利!那等毁天灭地的阵仗,足以让那些马背上的蛮子胆寒心碎。” “他们见了这等武力,还敢有半点南下牧马的念头吗?” 朱瞻基听得双目圆睁,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十万大军列阵塞外,火炮齐鸣的宏大场景。 这等不战而炫耀武力的阳谋,不仅能极大地满足他的帝王威仪,更能从心理上彻底击溃敌人的防线。 更要紧的是,大军只在边关集结演练,省去了漫长的后勤转运。 耗费的钱粮连亲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好!好一个大阅兵!” 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案,满脸红光, “顾相此计,深得朕心!既显了我大明天威,又省了太仓的银子,当真是妙极!” 朱瞻基看向顾延年的眼神,愈发敬重。 这位首辅,不仅是管钱的行家,更是深谙人心与大势的谋国之臣。 “既然陛下恩准,微臣这便去拟定调兵与粮草筹备的章程。” 顾延年微微欠身,端正地行了一礼。 大局已定,宣德朝的马车在顾延年的驾驭下,平稳地驶入了一条全新的轨道。 随着初冬的寒风渐渐退去,新年的钟声在京师上空敲响。 宣德元年,正式拉开帷幕。 为了筹备秋季的宣府大阅兵,兵部与户部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起来。 有了顾延年坐镇内阁,各部之间的推诿扯皮销声匿迹。 无论兵部需要何等样式的军械,只要账目清晰,户部的拨款便如流水般顺畅。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内廷总管令狐安带着两名小黄门,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来到了顾延年的首辅值房。 “顾相,这是银作局刚铸成的一批新钱,皇上命奴婢送来给您过目。” 令狐安恭敬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枚枚银光闪闪的钱币。 这并非以往那种形状不一的碎银锭,而是大小一致,圆润平整的银元。 正面铸着“宣德通宝”四字,背面则镌刻着精美的海水江崖纹,边缘还带着防伪的细密齿痕。 这是顾延年两年前便提议的币制改革。 随着海外白银的大量涌入,统一货币样式与成色,成了稳定大明经济的重中之重。 如今,这批银元终于试铸成功。 顾延年拿起一枚银元,两指夹住,轻轻一吹,随后放在耳边。 “嗡。”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轻鸣在值房内回荡,余音袅袅。 “成色十足,分量也不差毫厘。” 顾延年满意地将银元放回箱中,看向令狐安, “替本官回禀陛下,此钱可通行天下。先在京师与江南几处大商埠试行,严令各地府衙,凡遇私铸剪凿这新银元者,以谋反罪论处。” 令狐安连忙应下。 有了这等制式统一的银元,商贾交易便免去了称量成色之苦。 大明朝的商道必将更加繁荣。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宣德元年的初秋。 北地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宣府城外的大校场上,旌旗遮天蔽日。 十万大军汇聚于此。 三千营的骑兵鲜衣怒马,神机营的火枪手列阵如林,五军营的步卒犹如铜墙铁壁。 宣德帝朱瞻基身披黄金锁子甲,骑着一匹纯白色的汗血宝马,在一众武将的簇拥下,缓缓驰出城门。 顾延年则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这是新君特赐的殊荣,乘着青顶马车,伴驾而行。 在大校场的高台上,特意搭建了宽敞的观礼台。 此时,观礼台上已坐满了来自瓦剌,鞑靼,朵颜三卫以及西域各国的使臣与头人。 阿鲁保作为瓦剌的使臣,赫然在列。 他看着下方那漫山遍野的大明军容,额头上已隐隐渗出了冷汗。 随着朱瞻基登上检阅的将台,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万胜!万胜!” 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如惊雷,震得远处的阴山仿佛都在颤抖。 紧接着,演练正式开始。 神机营的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 在一声令下,数万支新式火铳分作三段,轮番射击。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喷吐的火舌与浓烟瞬间笼罩了前方的原野。 百步之外充当靶子的木桩,在瞬间被打得粉碎。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随着高台上的令旗挥动,部署在两翼的一百门红夷大炮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这些火炮皆是户部拨下巨款,由工部精心打造的重器。 “开炮!” 轰隆隆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炮弹划过长空,狠狠砸在远处的山坡上。 火光冲天,土石崩裂。 那等毁天灭地的威力,让观礼台上的番邦使臣们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阿鲁保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原以为瓦剌的铁骑天下无敌,但在这种能撕裂大地的火器面前,再悍勇的骑兵也只能化为齑粉。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在这漫天的炮火中彻底灰飞烟灭。 演练结束,大明军威震慑四夷。 当晚,在宣府的行宫内,朱瞻基设宴款待群臣与各国使节。 宴席上,那些番邦使臣个个战战兢兢,举杯敬酒时皆是极尽谦卑之词,再无半点骄横之态。 他们纷纷表示愿世代臣服大明,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朱瞻基端坐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不仅震慑了外敌,更让自己的威名传遍了四海。 他端起酒杯,走下金阶,径直来到顾延年的席前。 “顾相,今日之盛况,全赖你当日之谋划。” 朱瞻基眼神中满是钦佩,压低了声音。 “朕这杯酒,敬你。” 顾延年站起身,双手捧杯,神色依旧是那般淡然温润。 “陛下天威浩荡,四海宾服,此乃大明之福。微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两人仰头饮尽。 繁华的夜宴散去,喧嚣的大营渐渐归于宁静。 顾延年独自一人步出行宫,漫步在边塞的月色之下。 塞外的风带着一丝凌冽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清明。 大明朝在这个时空里,正以一种极其强横且富庶的姿态,傲立于天地之间。 内有充盈的国库与新制银元,外有犀利的火器与慑人的军威。 他这只不经意间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然掀起了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他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冷月,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盛世的画卷已然铺开,他这内阁首辅的位子,坐得倒也安稳。 这凡间的大戏越唱越热闹,他便安心在这高位上,做个最为悠闲的看客。 第98章 何为体统? 宣德元年的初冬,京师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紫禁城内的红墙黄瓦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肃穆庄严的帝王气象。 宣府大阅兵的余威尚在,塞外的瓦剌与鞑靼皆遣使送来了岁贡。 九边各镇难得地过上了一个没有烽火的太平冬日。 外患暂歇,这朝堂之上的内忧与暗流,便如同这厚雪之下的春草。 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文华殿旁的建极殿内,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端坐于首辅的紫檀木大案之后。 案头堆着如山的奏章,他手中执着一管紫毫,神色恬淡,批阅如飞。 自他接任内阁首辅以来,大明朝的政务流转快了数倍不止。 他那被漫长岁月与数千点精神属性打磨得犹如神明般的心智,看这些繁杂的折子,便如同看稚童的涂鸦一般。 一眼便能洞穿其中的弯弯绕绕。 “顾相,这是吏部新呈上来的官员考课名册,请您过目。” 内阁次辅杨荣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册,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杨荣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生性机警,谋略过人。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深不可测的首辅。 眼中总是藏着几分敬畏与探究。 顾延年接过黄册,随意翻了两页,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杨阁老,这吏部尚书蹇义,近来可是颇为勤勉啊。” 顾延年将黄册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名册上,拟提拔至六部九卿的要职缺漏,十之八九皆是出身翰林院的清流词臣。至于那些在地方上推行折银,丈量田亩有功的实干之员,反倒多被平调,甚至以行事操切为由贬黜。” “这等考课之法,倒是别致。” 他深知,这朝堂上的权力争斗,终究是拉开了大幕。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向来自视甚高。 尤其是那些出身翰林院的进士,自诩为天子门生,圣人门徒。 在他们眼中,顾延年这个靠着算盘和钱粮发迹的户部侍郎,骤然越过他们,坐上了百官之首的宝座,简直是有辱斯文。 吏部尚书蹇义,便是这清流一党的领军人物。 他不敢明着反抗先帝遗诏与当今圣上,便只能在官员的任免上做文章。 企图用满朝的清流,将顾延年这个“孤家寡人”架空。 “顾相明鉴。” 杨荣斟酌着字句,低声道, “蹇天官掌管铨选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这般安排,想必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宣德恩科做铺垫。” “新君登基,来年开春首开恩科,取士名额大增。若让翰林院把持了六部要职,这来年的新科进士,自然皆是他们网罗的羽翼。” 顾延年端起案头的君山银针,轻轻吹去浮沫,浅呷一口,神色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结党营私,乃是历朝历代的通病。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顾延年放下茶盏,提起朱笔,在那份名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将这名册驳回吏部。告诉蹇义,朝廷要的是能治水,能理财,能安抚百姓的能臣,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空谈心性的书呆子。” “让他重拟。” 杨荣捧着被驳回的名册,心头暗叹。 这位顾首辅,行事当真是雷厉风行,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名册一驳,无异于直接打在了蹇义和满朝清流的脸上。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朝堂上便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奉天门早朝。 宣德帝朱瞻基端坐龙椅,看着阶下群情激奋的言官们,眉头紧锁。 “臣等有本启奏!” 一名给事中手捧象牙笏板,慷慨激昂地出列。。 “内阁首辅顾延年,擅权专断!吏部乃国家铨选重地,蹇尚书秉公考核,拟定名单,顾首辅却独断专行,无故驳回,致使六部要职悬空,政务滞涩!” “此乃牝鸡司晨,乱我大明朝纲之举!恳请陛下明断!” 紧接着,又有数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弹劾。 他们不敢攻击顾延年的功绩。。 便从他打压清流、任人唯亲的角度发难,言辞恳切。 仿佛大明朝明日便要毁于一旦。 吏部尚书蹇义站在百官前列,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却并未出言阻止底下的言官。 朱瞻基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虽是马上皇帝,但对于这朝堂上的制衡之术却门清。 他深知文臣抱团的危害。 这也是他为何会毫不犹豫地遵从先帝遗嘱,重用顾延年的原因。 皇帝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方,仿佛置身事外的顾延年身上。 “顾相,众卿家皆言你擅权,你作何解释?” 朱瞻基声音平缓地问道。 顾延年步履从容地跨出队列,微微躬身,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恼怒。 “回陛下。微臣驳回吏部名册,只因其名不副实。” 顾延年语调温和,宛如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方才跳脚的言官,最后落在蹇义身上。 “蹇尚书拟定的苏州知府人选,乃是翰林院编修王霖。此人文章华美,名满京华。然则,苏州乃财赋重地,折银新政推行不过数年,地方豪绅暗流涌动。” “敢问蹇尚书,王编修可知一亩水田一年需缴秋粮几许?可知折银火耗的成色如何鉴别?若遇商贾囤积居奇,他又当如何应对?” 顾延年句句如刀,直指要害。。 根本不与他们扯那些虚无缥缈的圣人微言大义。 蹇义面色微沉,上前一步拱手道。 “顾相此言差矣。为官之道,在于知人善任,以德服人。只要长官品行高洁,有圣人之风,底下的胥吏自然不敢造次。” “若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去算计那些铜臭俗务,岂不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体统?”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前汉时,黄河决堤,百万生灵涂炭。朝廷派去的大员满口仁义道德,面对洪水却束手无策。后来还是一位精通算学与水利的泥腿子小吏,筑堤分洪,方才救下了万千黎民。” “敢问蹇尚书,面对那滚滚洪流,是体统能救人,还是算计能救人?” 大殿内一时语塞。 顾延年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透出一股百官之首的威严。 “大明朝的天下,是靠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是靠将士的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你们坐在书房里写几篇锦绣文章便能太平的!” “吏部用人,若只看文章不看实务,这大明朝的国库,早晚要被你们这等体统给掏空!” 第99章 科举取士 这番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那些言官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蹇义更是气得胡须发颤,却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心中大呼痛快。 他最厌烦的便是这群文官满口的之乎者也。 顾延年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好了!” 朱瞻基一拍御案,打断了这场争执。 “顾相所言极是。吏部拟人,当重实务。蹇卿,你回去将名册重拟,多从地方上提拔些知晓农事,钱粮的干练之员。” “此事休要再议!” 早朝散去,群臣各自散去。 蹇义走在汉白玉台阶上,面色阴沉。 几名心腹言官凑上前来,满脸愤懑。 “尚书大人,这顾延年仗着圣宠,如此飞扬跋扈,难道咱们就任由他这般羞辱斯文吗?” 蹇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寒芒。 “他顾延年不过是个算账的出身,凭着几分运气讨了先帝的欢心。真当这百官之首是那么好当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文华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来年春闱,乃是宣德朝的恩科。这才是抡才大典的重中之重。老夫倒要看看,他一个不懂四书五经精髓的账房先生,在这天下的读书人面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准备上折子,举荐顾延年为恩科主考官!” 心腹们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主考官乃是天下学子的座师,需得学富五车,精通经义,方能服众。 若顾延年这等“不学无术”之人坐在主考的位置上,批阅那些引经据典的八股文章,定然会出尽洋相。 届时,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将其视为笑柄。 他的首辅之位,自然也就坐不稳了。 “尚书高明!此乃捧杀之计!” 几日后,雪霁初晴。 御书房内,朱瞻基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眉头微挑。 这些折子,竟出奇一致地都在举荐内阁首辅顾延年担任来年恩科的主考官。 言辞之间,将顾延年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称其理当为天下学子之表率。 “王振,你瞧瞧这些文臣。” 朱瞻基将折子随手扔给身旁侍立的一名年轻宦官,冷笑一声。 “平日里将顾相恨得牙痒痒,今日却这般齐心协力地推举他。”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名名为王振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眸流转间透着一股机灵与狡黠。 他本是东宫旧人,因乖巧懂事,颇受朱瞻基宠信。 王振一边替皇帝研墨,一边尖着嗓子恭维道: “万岁爷明察秋毫。奴婢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那些个翰林院的大人们,是想看顾相的笑话呢。” “顾相理财是把好手,但这批阅八股文章,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若有丝毫差池,定会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朱瞻基冷哼一声。 “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只是,他们太小看顾延年了。” 皇帝略一思索,提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红。 “既然他们想看戏,朕便成全他们。” “传旨,封内阁首辅顾延年为宣德元年恩科主考官,统理春闱一应事宜!” 旨意传到建极殿。 顾延年接过圣旨,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兵部武选司郎中于谦此刻正坐在下首。 听闻圣旨内容,急得霍然站起。 “顾相!这分明是蹇义等人的诡计!科举取士,考的皆是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那些老夫子最爱在破题承题上咬文嚼字。” “您若应了此差,稍有不慎取了个文章平庸的,便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污您不学无术,败坏朝纲啊!” 于谦是真心敬佩顾延年的治国之能,生怕他在这文人的阴谋中吃了暗亏。 顾延年端起茶壶,给于谦添了一杯热茶。 “廷益啊,你熟读兵法,当知将计就计的道理。” 顾延年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残雪。 “他们以为本官只懂算盘,不懂经义。却不知,这世间的学问,无论怎么变,都逃不过一个理字。” “他们想借天下读书人的口来逼宫,本官便借这恩科的考场,给这大明朝的官场,换一换风气。” 数千多点的精神与智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目不忘,意味着过目成诵。 意味着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但凡顾延年曾翻阅过一眼,便能如同刻在脑海中一般,信手拈来。 他的学识,早已超越了时代。 又岂是那些只会死磕八股的酸儒所能揣度的? 宣德元年的春闱,如期而至。 贡院之外,人头攒动。 来自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数千名举子,背着考篮,在寒风中排着长队,等待搜身入场。 这场恩科,因为主考官是那位传奇的“财神首辅”,而备受瞩目。 坊间传闻,顾首辅只认得银子不认得字,这次科举必定是乱点鸳鸯谱。 学子们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该写些什么文章才能投其所好。 贡院内的明伦堂上。 顾延年身披大红官服,端坐于主考的帅案之后。 两旁坐着十八位同考官,皆是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其中不少便是蹇义的门生。 他们看着主座上的顾延年,眼中暗藏着鄙夷与等着看好戏的神色。 随着三声炮响,贡院大门紧闭。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 试题发下,数千个号舍内,学子们奋笔疾书。 两日后,第一场的卷子糊名封样,如同雪片般送到了明伦堂。 按规矩,这些卷子需得由十八位同考官先行批阅,挑出写得好的“荐卷”,再呈送给主考官做最终的定夺。 十几位翰林官伏案苦读,每看一卷,都要仔细推敲其破题是否严密。 引经据典是否合乎朱熹的注疏。 几日下来,累得头昏眼花,进度极为缓慢。 “顾相,这几份卷子,下官以为文章锦绣,理趣深远,当为上选。” 一名同考官捧着几份卷子,呈递到顾延年案前。 顾延年微微颔首,接过卷子。 他没有像其他考官那样逐字逐句地研读,只是目光在卷面上轻轻一扫。 凭借着恐怖的精神力,整篇文章的内容在千分之一个刹那便映入脑海。 其中的脉络底蕴,甚至用词的生僻之处,瞬间被剖析得一清二楚。 “这份。” 顾延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破题用了《尚书》的典故,承题化用了程颐的注。辞藻华丽,骈散结合。只可惜……” 顾延年抬起眼眸,看着那名同考官,语气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只可惜,这篇文章的三股与四股,完完全全是抄袭了前宋苏轼写给王安石的一封私信。” “只是将其中的变法二字改为了修身,其余只字未动。这等剽窃之作,你竟也敢作为荐卷呈上?” 第100章 在务实,不在虚名 那同考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饱读诗书,却也未曾发觉那隐晦的抄袭之处。 顾延年不过扫了一眼,竟能连出处都点得分毫不差! 这等恐怖的阅卷速度与渊博的学识,简直如同鬼神! 顾延年随手将那份卷子扔在一旁,继续翻看下一份。 “这一份,满篇皆是天理人欲的空谈。文笔尚可,但若让他去地方理政,遇到蝗灾水患,难道要对着饥民念《论语》去赈灾吗?” “黜落。” “这一份,字迹轻浮,行文多用偏僻之字以显才学,实则狗屁不通,华而不实。黜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同考官呈上的十几份得意之作,被顾延年批得体无完肤。 尽数扔进了废纸篓。 整个明伦堂内,死寂无声。 那十八位心怀鬼胎的翰林官,此刻皆是冷汗涔涔。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位传闻中“不学无术”的首辅。 其国学底蕴之深厚,目光之毒辣,远超他们这群所谓的清流领袖。 那些企图用华丽辞藻蒙混过关,或是抄袭偏门古籍的文章。 在顾延年那双眼眸下,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阅卷,顾延年嫌他们太慢。 索性直接让人将收上来的卷子尽数堆到他的公案前。 他阅卷如飞,左手翻卷,右手持朱笔批示。 数千份卷子,在短短两日内便被他一人批阅完毕。 那些只会空谈经义的文章被大量黜落。 而那些在策论中言之有物,懂农桑,晓边防,明水利的务实之作,则被他破格提拔。 放榜之日。 皇榜张贴于贡院门外。 天下哗然。 那些早已在江南,京师名声大噪的才子,许多名落孙山。 而一些出身贫寒,文章朴实无华却见解独到的学子,却金榜题名。 朝堂之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暗流,终于彻底爆发了。 奉天门早朝。 吏部尚书蹇义带领着数十名言官,齐刷刷地跪伏在丹陛之下,痛哭流涕。 仿佛大明朝的文脉断绝就在今日。 “陛下啊!顾延年科场舞弊,颠倒黑白!此番恩科录取的学子,多是些不知圣人教诲,只谈粗鄙俗务的下九流!” “那些文章花团锦簇,深谙经义的栋梁之才,竟被他尽数黜落!” “长此以往,大明朝堂将沦为市侩之徒的集市!恳请陛下严查科场,重阅考卷,罢黜顾延年首辅之职!” 蹇义叩头如捣蒜,声音凄厉。 满朝文武,多半是科举出身。 见此情景,亦是心生恻隐,不少人附和着请求重阅。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科举乃国之大计,引发如此大的非议,他若是不查,确实难以服众。 他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如常的顾延年,沉声道: “顾相,百官参你阅卷不公。你可有话说?” 顾延年从容不迫地跨出队列,抖了抖紫红色的蟒袍。 “微臣无话可说。” 顾延年语出惊人。 “陛下既然要查,便请将那些被微臣黜落的锦绣文章,与微臣点中的粗鄙之作,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念上一念。” 朱瞻基准奏,命太监取来几份争议最大的考卷。 太监展开第一份,乃是蹇义等人最为推崇,却被顾延年黜落的江南才子之作。 文章念出,果然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对仗极其工整。 将圣人的德行夸赞得天花乱坠。 蹇义面露得色:“陛下请听,此等锦绣文章,字字珠玑,难道不配中式?” 顾延年冷笑一声,负手而立。 “此文看似华美,实则空洞无物。破题引用《孟子》,却曲解了其民贵君轻之本意。第三段更是整段抄袭了南宋大儒朱熹的《与友人书》。” “这等东拼西凑,毫无自身见解,只会粉饰太平的抄书匠,入朝为官,除了会溜须拍马,还能有何建树?” 蹇义大惊失色,他不信顾延年连这等冷僻的书信都能记得,连忙让人去查经史库。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回来。 证实了顾延年所言分毫不差。 群臣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接着,太监又念了一份被顾延年点为会元的卷子。 这篇策论,文笔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生硬。 但文章的内容,却详尽地论述了黄河水患的成因,提出了“束水攻沙”的治河之策。 并详细列出了修筑堤坝所需的石料,人工以及银两预算。 “这……这成何体统!” 蹇义怒斥道。 “科举取士,考的是代圣人立言!这满篇的泥沙账目,粗鄙不堪,岂能登大雅之堂!此等泥腿子,如何能做天子门生!” 顾延年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直逼蹇义。 “泥腿子?” 顾延年上前一步,那股庞大威压,让蹇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蹇尚书,黄河三年两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当你坐在这温暖的朝堂上,品尝着江南进贡的明前龙井时,那些你口中的泥腿子,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打捞着亲人的尸首!” 顾延年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震荡着整个奉天殿。 “朝廷开科取士,难道是为了选出一群只会吟诗作对,互相吹捧的清客吗?陛下要的是能替天子分忧,能救百姓于水火的国士!” “这篇文章,虽然文笔粗糙,但字字句句皆是救民的良方!有此等务实之才,黄河水患方有平息之日。” “若不用他,难道用你门下那些只会抄袭前人书信的废物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蹇义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听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顾相所言,字字珠玑!朕深以为然!” 皇帝环视群臣,语气冰冷。 “科举取士,在务实,不在虚名。” “顾相所取之士,皆是可用之才。这恩科榜单,不改!” “从今往后,谁若再敢以文章华美而轻视实务,朕绝不轻饶!” 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在顾延年那碾压一切的学识与振聋发聩的质问下,土崩瓦解。 清流一党的脊梁,被硬生生地折断。 早朝散去。 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走在出宫的长夹道上。 冬日的暖阳照在他的紫红色蟒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那名叫做王振的年轻宦官,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看着顾延年那仿佛永远都波澜不惊的背影,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敬畏。 王振深知,这大明朝,只要这位顾相还在一日。 这天下的权力,便犹如一块铁板,谁也休想染指分毫。 回到建极殿的值房。 顾延年脱下那件厚重的蟒袍,换上一身常服。 他端起红泥小火炉上已经温热的茶水,浅饮一口。 这朝堂上的权力争斗,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点小波澜,权当解闷罢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咚,咚,咚,” 远处鼓楼的暮鼓声,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宫墙,准时敲响。 顾延年放下茶盏,动作娴熟地将案头的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理了理衣摆。 他走出建极殿,迎着漫天的飞雪,向着宫门外走去。 “这风雪天,倒是适合去前门大街吃一锅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步伐轻盈,消失在京师的暮色之中。 今日,该歇息了。 第101章 军屯绝收 宣德元年的冬日,雪落得纷纷扬扬。 将整座京师掩映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自恩科放榜之后,朝堂上的风气悄然生变。 那些被顾延年从落卷中一手拔擢起来的务实之士,如同一股清流。 迅速充实到了六部九卿与地方州县的要害之处。 他们不善诗词歌赋,却对农桑水利,钱粮度支烂熟于心。 大明朝这台庞大的战车,在这些新鲜血液的驱动下,运转得愈发稳健。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便有人愁。 城东,吏部尚书蹇义的府邸内,书房的地龙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屋内几人面上的阴霾。 “尚书大人,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观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昨日户部行文,将江南、山东一带的十几名知府,知县以考成不合格为由,尽数罢黜。换上去的,全是这次恩科榜上有名的那些泥腿子!” “顾延年这是要将咱们清流一脉,连根拔起啊!” 蹇义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宛如这隆冬的铅云。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 “慌什么。” 蹇义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 “他顾延年仗着圣宠,大权独揽。但他莫要忘了,这天下之大,不是靠几个会打算盘的毛头小子就能治好的。” “他不是自诩理财无双,国库充盈吗?老夫倒要看看,若是这大明的根基出了大窟窿,他拿什么来补!” 刘观闻言,眼睛一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 蹇义停止了盘动核桃,目光幽深。 “他顾延年只盯着太仓的现银,却忘了大明朝真正的命脉,在屯田。太祖皇帝定下卫所制,九边将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田,以求自给自足。” “可如今……” 蹇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明朝承平日久,地方上的军屯早已被豪绅,将领侵占殆尽。 那些本该种地的军户,沦为了将领和地方大族的佃农。 军屯的粮仓里,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 “老夫已暗中联络了山东布政使与德州卫的指挥使。这几日,他们便会上折子,只说顾延年推行折银与商贾之法,导致军户贪图商利,弃农经商,致使今年山东军屯绝收!” 蹇义猛地一拍桌案,图穷匕见。 “届时,边军无粮,必然哗变。这等动摇国本的大罪,全因他顾延年重商抑农而起!” “咱们便在朝堂上联名死劾,逼皇上开太仓,拨三百万两现银去山东买粮平乱。” “只要这太仓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他那神机妙算,理财圣手的画皮,便不攻自破!” 刘观听得心潮澎湃,连连抚掌。 “高明!不仅能将祸水东引,还能让咱们在山东的门生故吏,趁机从这三百万两赈灾银里分润一笔。真乃一石二鸟之计!” 阴谋,便在这暖烘烘的书房中,悄然成型。 三日后,紫禁城,奉天门早朝。 风雪交加,百官皆穿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立于丹陛之下。 宣德帝朱瞻基端坐龙椅,面容威严。 朝会刚一开始,通政使司便急匆匆地呈上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红头奏折。 “启奏陛下!山东巡抚与德州卫八百里加急!今年山东大旱,军屯绝收,德州卫,济南卫等数处边军粮仓见底。” “军中无粮,将士怨声载道,已有哗变之虞!恳请朝廷速速拨粮赈济!”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朱瞻基眉头紧锁,豁然起身。 “军屯绝收?前些日子户部上报的山东秋收账目,不是说风调雨顺吗?怎么军屯会颗粒无收!” 蹇义看准时机,大步跨出队列,手捧笏板,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有罪,未能及时察觉地方民情。然此事之祸根,不在天灾,而在人祸啊!” 蹇义霍然转身,手指直指站在群臣之首,神色依旧恬淡的顾延年。 “顾首辅自秉政以来,重商轻农,推行折银之法。致使民间风气大坏,军户眼见商贾豪绅日进斗金,皆无心耕种,纷纷弃田逃亡,去做那倒买倒卖的营生。” “军屯良田荒芜,自然颗粒无收!” 紧接着,都察院的十几名御史如同得了号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声附和。 “蹇尚书所言甚是!顾首辅重利忘本,致使边军无粮,此乃乱国之策!恳请陛下速开太仓,拨银三百万两发往山东购买军粮,以安军心。” “并下旨废除折银与互市之法,重农抑商,以正朝纲!” 大殿内回荡着御史们激昂的声讨。 他们这一手偷换概念,倒打一耙,玩得炉火纯青。 将地方豪绅侵占军屯的罪责,硬生生地扣在了顾延年的新政头上。 更要借此机会掏空国库,废除那些断了他们财路的新法。 朱瞻基面色阴沉如水。 他虽信任顾延年。 但这等动摇军心的大事,若处置不当,确实会引发天下大乱。 “顾相。”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看向顾延年。 “山东之事,你作何解释?户部可能拿出粮饷平息哗变?” 在一片声讨与冷笑的目光中,顾延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紫红蟒袍上的灰尘,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惊惶,甚至连眉毛都未曾皱一下。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淡淡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御史和满脸悲愤的蹇义。 “陛下。” 顾延年语调平缓。 “山东军屯绝收,并非天灾,更非军户弃农经商。而是被一群硕鼠,生生啃光了。” 第102章 账簿 此言一出,蹇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顾延年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青皮册子,双手呈上。 “这半年来,微臣每夜翻阅天下州县呈报的火耗,驿站花销与车马损耗,察觉到一桩奇事。” 顾延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山东德州卫,上报的军屯绝收。但在过去三个月里,德州府通往江南的官道上,驿站更替的马匹数量,以及民间车行的车轴损耗,却比往年丰收时还要多出三倍有余。”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试问,既然绝收,地方上又何来如此海量的货物,需要日夜不停地向南运送?”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等枯燥乏味的驿站开销,车马折损,寻常官员看一眼都会头晕眼花。 谁能想到,这位首辅竟能凭着他那恐怖的心智。 从这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抽丝剥茧,拼凑出如此惊人的真相! 蹇义额头上渗出冷汗,强作镇定道: “顾相,仅凭车马损耗,岂能断定军粮去向?莫要信口雌黄!” 顾延年并未动怒,只是微微侧身,看着蹇义。 “蹇尚书说得对,凡事需讲证据。所以,微臣在半月前,便以巡视河道为名,派了本科的会元陈建,带着十名精干主事,秘密潜入山东暗访。” 顾延年转头面向龙椅,掷地有声。 “微臣已查明,德州卫军屯的良田,早已被当地的世家大族与卫所指挥使私下瓜分,沦为他们的私产。” “他们将今年的秋粮尽数倒卖给江南的粮商,牟取暴利。” “如今边关缺粮,他们便欲盖弥彰,谎报灾情,企图骗取朝廷的赈灾银,再从江南将粮买回来,左手倒右手,大发国难财!”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劈在了整个朝堂之上。 朱瞻基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 “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边军的口粮上!这等欺君罔上的国贼,朕要诛他们九族!” “陛下息怒。” 顾延年拱手道。 “此案牵连甚广,山东官场沆瀣一气。微臣已命陈建在德州府查抄账簿,算算时日,最迟明日,铁证便可送达京师。” 蹇义此时已是双腿发软。 山东布政使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若是账簿被查抄,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这个吏部尚书也难逃干系! 不行! 绝不能让那账簿活着进京! 退朝之后,蹇义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立刻招来心腹。 密令其以飞鸽传书,通知德州方面的同党。 “告诉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立刻将德州的军屯粮仓与府衙库房烧了!只要账簿化为灰烬,死无对证。” “那顾延年单凭什么车马损耗,休想定我们的罪!” 蹇义面目狰狞,已然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千里之外,山东德州府。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德州卫指挥使与德州知府接到京城的飞鸽传书,吓得魂飞魄散。 钦差陈建这几日正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城中四处查探。 若是真让他翻出那本藏在粮仓暗室里的分赃账册,他们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烧!立刻派人去把粮仓点了!就说灾民暴动,失火烧了府库!” 指挥使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 数十名死士举着火把,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摸向了城外的屯田大仓。 这大仓占地极广,平日里堆放着供边军过冬的粮草。 此刻虽被他们倒卖一空,但为了做戏,表面上还铺着一层陈谷子和茅草。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支火把被掷向了粮仓四周的木制梁柱与茅草堆。 然而,令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把落在梁柱上,只烧起了一缕微弱的青烟,随后便迅速熄灭。 那些看起来干燥易燃的茅草,竟也如同浸透了冰水一般。 任凭死士们如何泼洒火油,也只能烧起一团短暂的火光,根本无法蔓延成冲天大火。 “怎么回事?这粮仓难道被鬼神施了法不成!” 死士首领大惊失色,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此时,粮仓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将整座粮仓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精锐,如神兵天降般将这几十名死士团团包围。 黑洞洞的火铳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人群分开。 新科会元,如今的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陈建。 身穿六品青袍,在兵部郎中于谦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陈建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死士,冷笑一声。 “顾相神算,早料到尔等狗急跳墙,会行这火烧粮仓,毁尸灭迹的腌臜手段。尔等可知,这粮仓的梁柱与墙壁,早在一个月前修缮之时,便被顾相下令,用石灰黄泥拌了特制的盐卤水重新粉刷过。” “那些茅草,也是用明矾水浸泡过的。凭你们手里这点火油,就是烧上三天三夜,也休想伤这粮仓分毫!” 这等防火之法,在后世不过是寻常的化工常识。 但在这个时代,在顾延年那超越千年的见识点拨下,便成了克制贪官毒计的无上神物! 指挥使与知府本就在不远处督战,此刻见大势已去。 双腿一软,瘫倒在雪地里。 于谦厉喝一声:“拿下!搜查暗室账簿!” 神机营如狼似虎般扑上,将所有涉案人员尽数生擒。 半个时辰后,那本记录着山东上下官员如何侵吞军屯,倒卖军粮,分赃比例的铁证账册,被完好无损地搜了出来。 三日后,京师。 天色阴沉,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奉天门朝会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延年立于百官之首。 手中捧着那本连夜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账册。 他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朗声念诵着账册上的条目。 “宣德元年九月,德州知府赵某,倒卖军屯小麦十万石,得银十五万两,十月,德州卫指挥使李某,侵占军田三万亩,充作私庄……” 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的官员中便有一人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顾延年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目光缓缓抬起。 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吏部尚书蹇义身上。 “宣德元年十一月,山东布政使王某,向京城某位恩师,孝敬冰炭银五万两,古玩字画两箱,以求在京察中庇佑山东同僚过关。” 顾延年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犹如敲响了丧钟。 “蹇尚书,这位收受五万两冰炭银的恩师,不知您可认得?” 第103章 抄家爽 蹇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再无从狡辩。 他原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在这个恐怖的户部首辅面前。 就像是一个孩童的拙劣把戏,被剥得一丝不挂。 朱瞻基看着跪了一地的贪官污吏,胸中怒火中烧,眼中杀机毕露。 “乱臣贼子!蛀虫!吸血的鬼!” 皇帝怒吼着,一脚踹翻了龙椅旁的金鹤香炉。 “传旨!将蹇义革职拿问,打入诏狱,由锦衣卫严刑会审!” “山东涉案官员,三品以上者斩立决,抄家灭族!三品以下者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大殿,将蹇义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言官们拖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在广场上回荡,却无法挽回他们覆灭的命运。 “顾相。” 朱瞻基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顾延年。 “这山东的窟窿虽然查清了,但边军的缺粮如何解决?抄家的银子要入库还需要时日,边关将士等不起啊。” 顾延年微微欠身,从容答道:“陛下勿忧。微臣在派陈建下山东之时,便已调动了江南的平准银局。那些粮商既然敢买军粮,微臣便让他们将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微臣已命人在大运河沿岸设卡,凡运往江南的运粮船,一律以市价的三成强行收购。” “如今,三十万石新粮已经在运往德州卫的路上。边关,乱不起来。” 朱瞻基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钦佩与庆幸。 有顾延年这等谋深如海的能臣辅佐,大明朝何愁不兴! “顾相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朕心甚慰。自今日起,这朝堂上的百官任免,天下钱粮,朕皆悉数托付于卿。” 朱瞻基郑重地说道。 朝会散去,百官望向顾延年的眼神,已不再是嫉妒与不甘,而是深深的敬畏。 这朝堂的天,彻底换了颜色。 回到建极殿的暖阁。 顾延年脱下厚重的蟒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 他走到红泥小火炉前,今日炉子上没有煮茶,而是架着一个小巧的铜锅。 锅里翻滚着红亮的汤底,散发着浓郁的麻辣香气。 他用竹筷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红汤里涮了三下。 肉片变白微卷,便放入蘸料碟中一滚,送入口中。 鲜、香、麻、辣,瞬间在舌尖绽放。 “这北地的羊肉,到了冬日,确是一绝。” 顾延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贪官的覆灭,皇权的交替。 仿佛都被这热腾腾的火锅热气隔绝在外。 对于他这拥有无尽寿元的长生者而言,权谋算计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用来打发无聊的消遣。 看着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凡人,在他设下的局里苦苦挣扎,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砖上。 门外,内廷总管令狐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恭敬地禀报。 “顾相,这几日抄没蹇府与山东各级官员的家产,已初步核算完毕。共计抄出白银五百二十万两,良田十万亩,另有古玩字画无数。” “请顾相示下,该如何处置?” 顾延年将一块涮好的白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银子一半充入太仓,留作来年修筑边墙之用。另一半拨给工部,继续扩建水利。” 顾延年语调平稳。 “至于那些良田,收归朝廷,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流民和退下来的老弱伤残军户。告诉户部底下的主事,” “这笔账,一文钱也不许算错。” 令狐安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咋舌。 这位首辅不仅能赚钱,更能抄家。 这一进一出,大明朝的国库简直要被撑爆了。 “奴婢遵命。” 令狐安正欲退下,忽听得远处鼓楼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咚,咚,咚,” 酉时的暮鼓,在风雪交加的京师上空悠悠回荡。 顾延年放下竹筷,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令狐总管。” “奴婢在。” “今日就到这儿吧。” 顾延年看了一眼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剩下的火锅汤底别撤了,留着明儿早热热,下点面条也是极好的。本官……该下衙了。” 在令狐安的注视下,这位刚刚翻手覆灭了满朝清流,抄出几百万两身家的权臣首辅。 就这么撑开一把油纸伞,悠然自得地步入了风雪之中。 长街之上,风雪弥漫。 顾延年的背影挺拔如松,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出尘。 …… 宣德二年的春雨,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京师。 将紫禁城的黄瓦洗刷得格外明艳。 文华殿内,暖炉里的兽金炭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却驱不散殿内几位重臣面上的凝重。 “陛下!交趾叛将黎利,纠集十万叛军,屡次袭扰我大明驻军。安远侯柳升兵败阵亡,交趾首府危在旦夕!” “老臣请命,再调集二十万精锐,由老臣亲自挂帅,南下平叛,定要将那黎利碎尸万段,以扬我大明国威!” 说话之人,乃是身披蟒袍的英国公张辅。 这位历经四朝,曾数次平定交趾的沙场老宿,此刻须发怒张,声如洪钟。 震得殿内的琉璃宫灯嗡嗡作响。 兵部郎中于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手捧着一沓厚厚的兵部折子,面露难色。 “英国公,非是兵部不愿发兵。只是交趾远在南疆,山高林密,瘴气横行。” “这二十万大军若是南下,沿途的粮草转运,十担米运到交趾,路上便要折损八担。更何况……” 于谦转头看向端坐在首位,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金华贡橘的顾延年,声音低了下去。 “这大军开拔的粮饷,还需户部点头。” 宣德帝朱瞻基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幼尚武,骨子里流淌着太宗皇帝的铁血。 安远侯战死,大明折损了一员大将。 这等奇耻大辱,他恨不得立刻御驾亲征。 但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他深知打仗打的便是国库。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似乎对这满殿肃杀之气浑然不觉的内阁首辅。 “顾相。” 朱瞻基缓声道, “英国公请兵二十万,依你看,户部这笔账,可算得平?” 顾延年将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尝着那股清甜微酸的滋味。 待咽下后,他方才拿起案上的丝帕擦了擦手,抬起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眸。 “回陛下。” 顾延年语调平缓,宛如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算不平。” 第104章 釜底抽薪 张辅闻言,虎目一瞪,怒道:“顾首辅!你掌管天下财赋,如今国库里堆满了金银,太学,运河皆是商贾出资,朝廷富得流油!” “为何到了保家卫国,扬我国威之时,你却要吝惜那几百万两白银?” “难道边关将士的鲜血,还比不上你账本上的数字重要?” 面对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帅的质问,顾延年并未动怒。 他端起茶盏,拂去水面上的几片残叶。 “英国公稍安勿躁。本官掌管户部,深知大明家底。莫说是二十万大军,便是再加二十万,户部也供得起。” 顾延年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目光直视张辅。 “但国库的银子,是用来生息,用来强国的,却不是用来往无底洞里砸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修长的手指落在交趾的位置上。 “自太宗皇帝收复交趾以来,这二十年间,朝廷在交趾设布政使司,派驻重兵。” “诸位只看到交趾名义上归顺,可曾算过这背后的烂账?” 顾延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二十年,朝廷为了镇压连绵不断的叛乱,先后调动兵马上百万大军。单是耗费在交趾的军饷粮草,便高达三千七百万两白银!” “而交趾每年上缴太仓的赋税是多少?” 他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 “不足十万两!甚至连驻军一半的口粮都凑不齐。”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张辅愣在当场。 他只管带兵打仗,只管疆土寸土不让,何曾去细算过这笔骇人听闻的收支明细。 “顾相之意,是想让朕放弃交趾?” 朱瞻基面色微沉,放弃祖宗打下的基业,这可是要背上千古骂名的。 “交趾山川险恶,民风彪悍且反复无常。大明强盛时,他们便纳贡称臣,大明稍有疲态,他们便举兵反叛。” “那片热带丛林,便是用来放血的疮口。” 顾延年转身面向朱瞻基,微微欠身。 “与其留着这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不断消耗我大明的精锐与钱粮,不如将其割舍,转为藩属。” “断不可行!” 张辅须发皆张,厉声反驳。 “若就这般撤军,岂不让天下藩国耻笑我大明软弱可欺?黎利那反贼得了势,日后必定更加猖狂,侵扰我云南,广西边境!” 顾延年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固执己见的老将军,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英国公,仗,不是只有提着刀枪去砍人这一种打法。” “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顾延年踱步回公案前,重新落座。 “黎利之所以能裹挟十万之众反叛,靠的是交趾的地利与百姓的盲从。” “本官的法子,不费大明一兵一卒,只需三年,便能让交趾饿殍遍野,黎利不战自溃。” 朱瞻基眼睛一亮,身子前倾:“顾相有何妙策?快快讲来!” “退兵,封锁,抽薪。” 顾延年吐出六个字。 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 “第一步,下旨将交趾驻军全数撤回镇南关以内,据险而守。交趾那片烂摊子,就让黎利去占。” 张辅急得直跺脚,刚想插话,却被朱瞻基抬手制止。 “第二步。” 顾延年继续道, “交趾三面环山,一面傍海。内陆的关卡由兵部把守,只许进,不许出。至于海上……” “陛下,内廷总管令狐安前些日子呈上的密报中,提及水师中有一员干将,名唤陈定远,此人精通海战,熟悉南洋水文。” 朱瞻基点了点头。 “确有此人。郑和老矣,这陈定远在水师中威望颇高,办事牢靠。” “便命陈定远统领大明水师,封锁交趾出海口。凡是片板下海,亦或是番邦商船欲靠近交趾海岸,一律击沉!” 顾延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海上商贸。” 于谦听得心中一震。 这等海陆双重封锁,是要将交趾变成一座巨大的死牢啊!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商战。” 顾延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交趾盛产稻米,却极度缺乏盐巴,铁器与布匹。大军撤退后,朝廷可在镇南关外开设暗市。用我大明最劣质的私盐粗布,去换取他们手中的稻米。” “同时,放出风声,大明愿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无限量收购交趾的粮食。” 张辅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的不解。 “顾相,你这是何意?我们封锁他们,为何还要花高价去买他们的粮食?” 于谦却是个极聪明之人。 他略一思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顾延年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英国公,顾相这是要绝了交趾的根啊!” 于谦声音发颤,解释道。 “交趾的商贾地主见大明高价收粮,必然贪图暴利,将国内的粮食尽数搜刮倒卖到边关。甚至连百姓也会为了换取盐巴和铜钱,将口粮卖出。” “不出一年,交趾国内必然无粮可食!” 顾延年赞许地看了一眼于谦,微微颔首。 “廷益所言极是。” 顾延年接着说道。 “粮食一旦被抽空,交趾国内必然物价飞涨。黎利手下虽有十万大军,但没有粮食,他们拿什么填饱肚子?”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我大明出兵,那些饿红了眼的交趾百姓和底层士兵,就会将黎利的王宫踏平。” “饿肚子的人,是不会讲什么忠诚与大义的。” 大殿内死寂无声。 张辅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尸山血海。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不见刀光的算计,竟比万炮齐鸣还要狠辣千百倍。 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这等兵不血刃便能将敌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谋略,简直是将帝王的权术与商贾的算计结合到了巅峰! “好一个釜底抽薪!” 朱瞻基一掌拍在御案上,大声赞叹。 “顾相此计,远胜二十万大军!朕这就下旨,命交趾大军即刻撤回镇南关。水师总兵陈定远,即日率舰队南下,封锁海疆。” “户部与兵部协同,在边境设市,依顾相之策行事!” 张辅见皇帝心意已决,且顾延年这番谋划确实无可挑剔。 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领命。 他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也不得不服气。 这位年轻的首辅,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第105章 碑林 旨意传出,大明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调整了运转的方向。 交趾的撤军有条不紊地进行。 那些在热带丛林中饱受瘴气与游击战折磨的大明将士,得知终于可以撤回故土,皆是喜极而泣。 而远在交趾的叛军首领黎利,看着明军浩浩荡荡地撤出城池,退守边关,心中大喜过望。 只当是大明朝国力不济,认输退让了。 他立刻在升龙府登基称王,大肆封赏手下将领,沉浸在一片复国的狂欢之中。 殊不知,一张无形的绞肉机巨网,已然在交趾的国境线上悄然收拢。 三个月后,初夏。 京师的太学碑林前,人头攒动。 大运河的首段清淤工程已然告一段落。 那些捐资修学,包揽河道工程的商贾们,终于等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荣耀时刻。 顾延年今日换了一身闲适的青色直裰,并未穿那件惹眼的紫红色蟒袍。 只带着内廷总管令狐安,如同寻常的富家翁一般,在碑林中闲庭信步。 新建的太学门前,数十座高大的汉白玉石碑静静矗立。 最外层的一排,密密麻麻地刻着那些捐资商贾的名字与籍贯。 许多商贾带着家族子弟,站在自家的功德碑前,激动得涕泪横流。 他们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仿佛摸到了家族跨越阶层的金钥匙。 “东家,您看,咱们的名字刻在上面了!太学里的教习说了,少爷明日便可入学旁听!” 一名商铺掌柜指着碑文,对着身旁的富商欢呼。 富商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这银子花得值!真该给顾首辅立个长生牌位!” 顾延年听着不远处的欢呼,神色恬淡,并未驻足。 而是继续向碑林的深处走去。 走到最核心,最靠近太学正门的第一排石碑前,喧闹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庄严肃穆。 这一排石碑,比外围的要高出三尺,碑座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嘲风与睚眦。 石碑之上,没有那些豪商巨贾的名字。 只有一排排冰冷却重若千钧的字迹。 “大明安远侯柳升,宣德二年战殁于交趾,以身殉国。” “大明宣府左卫百户王铁柱,洪熙三年戍边力战鞑靼而亡,年二十四。” “大明……” 这上面刻着的,全是为了大明万里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生平。 几名身穿儒衫的太学学子,正神色肃穆地站在这些功德碑前。 手持毛笔,认真地抄录着碑上的事迹。 顾延年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顾相。” 令狐安在一旁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敬服。 “您将这些将士的碑立在太学正门,如今这京师里,再无人敢说一句好男不当兵。” “学子们每日进出,耳濡目染,那股子重文轻武的酸腐之气,已然散去大半了。” 顾延年微微点头,一阵夏风吹过,拂动他的青色衣摆。 “天下太平,不是靠几篇锦绣文章写出来的。若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这天下何愁不治。” 顾延年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通透的哲理。 他转过身,沿着林荫小道向外走去。 “陈定远的水师,封锁交趾的海路可还顺遂?”顾延年边走边问。 令狐安连忙答道:“回相爷,陈将军用兵如神。水师在北部湾一带布下了铁桶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交趾。” “前些日子,有几艘安南的走私船试图趁夜冲卡,被陈将军下令用火炮轰成了木屑。如今交趾的海路已彻底断绝。” “镇南关的暗市呢?” “更是热闹非凡。” 令狐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些交趾的商贾见我们用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收粮,简直像疯了一样。听说连黎利王宫里的几个近臣,都暗中派人把自家的存粮运到边关来换白银和盐巴了。” “相爷的神机妙算,正在抽干他们最后一滴血。”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贪婪,是人性中最无法克服的弱点。 当白银的诱惑大到一定程度时,国恨家仇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中,便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 “盯紧点。交趾不出一年必乱。告诉兵部,边军的火器要随时保养好。一旦交趾内乱爆发,流民四起,大军便可以进去收拾残局了。”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求着大明回去接管。” 顾延年三言两语间,便将一个国家的命运彻底敲定。 两人走出太学,街道上人来人往,市井繁华。 这大明朝,在顾延年的拨弄下,如同一艘装备了坚甲利炮的巨轮,平稳地航行在历史的汪洋之中。 没有了残酷的党争倾轧,没有了毫无意义的边境消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着那个富庶且强大的巅峰迈进。 顾延年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西斜,余晖洒在京师的灰瓦上。 远处,隐隐传来了熟悉的鼓声。 酉时的暮鼓,沉稳而规律。 “令狐总管。” “奴婢在。” “告诉内阁的几位阁老,今日的折子本官明日再批。” 顾延年看着长街尽头那家挂着酒幌子的老字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前门大街那家百年老卤的酱肘子,今日刚好出锅。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言罢,这位手握天下权柄,一计便能倾覆一国的首辅大人。 便抛下身后无奈苦笑的内廷总管,迈着轻快的步子,融入了这熙熙攘攘的红尘烟火之中。 长生路漫漫,何事不可缓? 唯有这刚出锅的酱肘子,万万不能辜负。 第106章 促织 宣德二年的深秋。 紫禁城内,几株百年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然黄透。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金黄,拂过雕龙画凤的汉白玉石阶,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太平气象。 大明朝在这位年轻天子的治理下,加之顾延年于内阁中的运筹帷幄。 国库充盈,边疆稳固。 交趾那边,陈定远的水师封锁与边关的暗市收购。 正如顾延年所料那般,将黎利叛军的粮草抽得干干净净。 南疆的捷报频传,不费一兵一卒,交趾内部已然开始生乱。 饿殍遍野的叛军正成群结队地向大明边关投诚。 天下无事,这深宫里的岁月便显得有些悠长。 御花园,千秋亭内。 宣德帝朱瞻基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织锦的常服。 他随意地盘腿坐在铺着西域绒毯的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鼠须草。 正聚精会神地撩拨着面前一只澄泥陶罐里的物事。 “咬它!对,咬它的翅根!” 朱瞻基双目放光,白净的面容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甚至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陶罐之中,两只体态雄健的促织正斗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只通体乌黑,头大如斗,颚如生铁。 每一次扑咬都凶猛异常,直逼得另一只青背促织连连后退。 最终惨鸣一声,败下阵来。 “好一个铁头大将军!果真是悍勇无双!” 朱瞻基抚掌大笑,随手将那鼠须草扔在案上,眼中满是得胜的喜悦。 立在罗汉床边的一名年轻宦官,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 手里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递给皇帝净手。 这宦官生得面白无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机灵劲儿,正是如今在御前颇为得宠的王振。 “万岁爷慧眼如炬!” 王振尖着嗓子,谄媚地奉承道。 “这只铁头乃是苏州知府遣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贡品。说是苏州府的一位乡野奇人,在一处古墓的石缝里守了三天三夜才捉到的。” “这等神物,也只有沾了万岁爷的龙气,才能这般威风凛凛,战无不胜啊!” 朱瞻基一边擦手,一边颇为受用地微微颔首。 他自幼长于深宫与军营,登基后又日理万机。 如今四海升平,这斗促织的雅好,便成了他疏解疲乏的最大乐趣。 “这苏州知府倒是有些孝心。” 朱瞻基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为了捉这只促织,底下人没少费心思吧?” “万岁爷恩泽四海,底下的臣子孝敬您那是天经地义的,哪里谈得上费心思。能博万岁爷一笑,便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了。” 王振察言观色,将话缝补得滴水不漏。 正当君臣二人在这千秋亭内兴致盎然之时。 亭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头戴乌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 步履从容地走入御花园。 他身旁,还跟着满面愁容的内阁次辅杨士奇。 杨士奇这几日心中甚是煎熬。 皇帝沉迷斗促织之事,已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 几位御史甚至在私下里痛心疾首。 准备拼着掉脑袋也要上疏死谏,痛斥皇帝玩物丧志。 杨士奇身为顾命老臣,深知朱瞻基虽然聪慧,但脾气却极为刚烈。 若是言官们直言犯上,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建极殿寻了顾延年。 指望着这位手段通天的首辅能劝阻一二。 “微臣顾延年,杨士奇,叩见吾皇万岁。” 两人在亭外驻足,躬身行礼。 朱瞻基见是内阁的两位股肱之臣,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示意王振将那澄泥陶罐收拢到一旁。 “两位爱卿免礼,赐座。” 朱瞻基正了正身子, “今日内阁可有要事奏报?” 杨士奇刚落座,便欲言又止。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案角的那只陶罐。 顾延年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陶罐的存在,神色恬淡如水。 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递。 “回陛下,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合呈送的折子。大运河临清至济宁段的疏浚工程已全线贯通。沿途商贾缴纳的过闸费,首月便收缴了白银四十五万两。” “户部已将这笔银两核对无误,一半用于河道日常修缮,一半拨入太仓。”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好消息娓娓道来。 朱瞻基一听银子入库,心情大悦。 “好!顾相的以商养工之策,果真是聚宝盆。杨卿,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事?” 杨士奇被皇帝点名,咬了咬牙,索性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进言。近日京师坊间传闻,陛下在宫中广集天下奇虫,日夜斗促织为乐。” “更有地方官员,为了逢迎上意,大肆摊派,搜刮名贵促织送入京城。” “老臣以为,此风断不可长。玩物丧志,恐伤圣明啊!” 此言一出,千秋亭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振缩了缩脖子,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朱瞻基面色一沉,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上。 那股属于帝王的凌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杨士奇!你这老酸儒,管得也太宽了些!” 朱瞻基冷声斥道, “朕日夜批阅奏折,治理这天下。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朕不过是在闲暇之时,玩几只虫子疏解心神,难道就成了昏君不成?” “那些言官御史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利了?!” 杨士奇吓得连忙跪伏在地。 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却依然硬着头皮道: “陛下息怒!老臣并非指责陛下,而是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地方官员打着进贡促织的旗号,实则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啊!” “一派胡言!” 朱瞻基怒极反笑,指着一旁的王振道, “你问问王振,这只铁头促织,乃是苏州知府一片孝心送来的,何曾动用过国库一文钱?又何曾劳民伤财了?” 王振连忙跪地附和。 “万岁爷明鉴,杨阁老这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底下的大人们都是自掏腰包,借着这小物件给万岁爷解闷的,绝无扰民之事。” 杨士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骂道: “你这阉贼,巧言令色,蒙蔽圣听!” 眼看君臣之间便要陷入僵局。 一直端坐如山的顾延年,此时却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亭内显得分外突兀。 朱瞻基转头看向顾延年,皱眉道: “顾相笑什么?莫非你也觉得朕玩物丧志?” 第107章 一个蛐蛐,三条人命 顾延年站起身,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杨士奇与王振。 而是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御案前。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只装有“铁头”的澄泥陶罐上。 “微臣不懂什么玩物丧志的大道理。微臣只是在看这只促织。” 顾延年修长的手指在陶罐边缘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陛下,这便是苏州送来的那只常胜将军?” 朱瞻基见顾延年不仅没有如杨士奇那般死谏。 反而对促织起了兴致,面色稍缓,得意地点头道: “不错。此虫凶猛异常,乃是促织中的极品。” 顾延年微微欠身,端详了片刻。 随即站直身躯,看向朱瞻基,语调依旧温和。 “陛下,这只促织,确是极品。微臣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只虫子,至少价值十万两白银,外加三条人命。”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朱瞻基愣住了,杨士奇猛地抬起头。 而跪在一旁的王振则是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十万两白银?三条人命?” 朱瞻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锐利地盯着顾延年。 “顾相,你这话是何意?区区一只虫子,何来如此惊人的身价?” 顾延年并未直接回答。 而是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王振。 历经岁月打磨的精神威压,让王振只觉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振公公方才说,这促织是苏州知府自掏腰包送来的,未曾扰民。” 顾延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那本官倒要问问,苏州知府一年的正俸不过百十两白银,他哪里来的闲钱,去雇佣乡野奇人,跋山涉水去古墓石缝里捉虫?” 顾延年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本蓝皮的小册子,双手呈给朱瞻基。 “陛下,这是微臣执掌户部后,安插在江南各府的暗桩送回来的密报。陛下看看便知。” 朱瞻基一把夺过小册子,翻开细看。。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双手竟忍不住微微发抖。 这小册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一笔烂账。 苏州知府打着“圣上酷爱促织,特命地方搜罗进贡”的幌子。 向苏州下辖的长洲,吴县等地的富商和里长摊派“促织税”。 凡是交不出极品促织的,便要缴纳高昂的折色银。 为了捉到这只铁头,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横行乡里,强行踏平了数十户农家的良田寻找虫穴。 有一户农夫因阻拦地痞毁坏庄稼,被当场打死。 农夫的妻子和老母悲愤交加,投河自尽。 三条人命,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填了进去。 而那苏州知府,借着这“促织税”,短短一月之内,在民间横征暴敛了十万两白银。 他只花了十两银子买下这只铁头送入京城。 剩下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两,尽数落入了他的私囊! “砰!” 朱瞻基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陶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只威风凛凛的“铁头将军”爬出碎片,还未来得及鸣叫。 便被暴怒的皇帝一脚踩成了肉泥。 “乱臣贼子!畜生!他们竟敢借着朕的名义,在地方上这般敲骨吸髓!” 朱瞻基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底下人借着他的名头去祸害百姓,贪墨钱财。 这比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杨士奇此刻才恍然大悟。 顾相哪里是不劝谏。 他这是直接挖出了这玩物丧志背后血淋淋的腐败。 用刀子挑破了这层脓包。 这等手段,远比言官们那些空洞的死谏要高明百倍。 “万岁爷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知这苏州知府竟如此胆大包天啊!” 王振此刻已是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确实不知这背后的门道。 只是收了苏州知府几百两的好处费,在御前递了几句好话而已。 朱瞻基猛地拔出悬挂在亭柱上的天子剑。 剑锋直指王振的咽喉,杀机四溢。 “你这阉人!收受外臣贿赂,蒙蔽圣听,朕今日便先劈了你!” “陛下且慢。” 顾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抬手,挡在了剑锋之前。 “顾相!你要护这阉贼?” 朱瞻基怒火未消。 顾延年神色自若地将皇帝手中的宝剑按下,语调平缓。 “陛下,杀一个王振,不过是脏了御花园的青石板。这等阉人,贪财好利乃是本性,他固然有罪,” “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在地方上阳奉阴违,借机敛财的贪官污吏。” 顾延年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王振,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王振是个极聪明的人。 历史上他能权倾朝野,绝非只靠溜须拍马。 顾延年今日不杀他,是要将这把尚未成型的双刃剑,彻底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等奴才,留着他,让他去咬那些给他送银子的人,远比杀了他更有用。” 顾延年淡淡地说道。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将天子剑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皇帝终究是理智战胜了怒火。 “顾相言之有理。这苏州知府,该当如何处置?” 顾延年理了理衣袖,眼中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陛下,这促织税既然已经收上来了,那苏州知府定然是将那十万两白银藏在了地窖之中。若只是派锦衣卫去拿人,他大可抵死不认,甚至将银两暗中转移。” “对付这等贪官,需得用些巧劲,让他自己将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方能名正言顺地将其法办。” “哦?顾相有何妙计?” 朱瞻基压下怒火,好奇地问道。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跪在地上的王振眼中,却犹如恶鬼般森寒。 “陛下可下旨,就说这只铁头深得圣心,要在京师举办一场皇家促织大会。命江南各府知府,布政使,凡是进贡过促织的,皆需亲自入京伴驾观战。” “同时……” 顾延年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凌厉。 “命户部与都察院,以筹备大会为名,封锁江南各府的官库。” “待这些贪官离了老巢,微臣便派户部的清吏司,直接拿着他们的账本,去查抄他们的私宅。” “没有了他们在地方上坐镇销毁罪证,那些藏在夹墙地窖里的黑心钱,一两也跑不掉。” 杨士奇听得心惊肉跳。 这位顾首辅,当真是将算计人心与权谋用到了极致。 借着皇帝荒唐的名义,行那雷霆扫穴的抄家之举。 朱瞻基听罢大笑,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好!引蛇出洞!顾相这算盘,打得当真是精妙绝伦!” 朱瞻基指着地上的王振。 “狗奴才,你的这条命,是顾相替你求下的。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第108章 相爷指哪儿,奴婢就咬哪儿 王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向顾延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多谢相爷救命之恩!奴婢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定不忘相爷大恩!” “相爷指哪儿,奴婢就咬哪儿!” 顾延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未来的权阉。 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王公公,做条好狗。若是再敢瞒着本官,在御前递那些祸国殃民的引子。” “下一次,本官会亲手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那平淡的语气中蕴含的恐怖威压,让王振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深深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将这份恐惧永远地刻在了骨子里。 从今往后,他哪怕权倾天下。 在这位首辅面前,也只能是一条摇尾乞怜的恶犬。 半月之后。 京师,西苑。 一场名义上的“皇家促织大会”隆重举行。 江南十几个州府的官员,带着他们搜罗来的极品促织,满怀着加官进爵的美梦,齐聚京城。 朱瞻基高坐在观礼台上。 冷眼看着下方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为了一只虫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户部郎中陈建带着上百名精算主事,在三千营官兵的护卫下。 如神兵天降般查封了那些赴京官员的府邸。 墙壁被砸开,地砖被掀起。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一叠叠染血的田契。 在阳光下暴露出这些贪官最为丑陋的真面目。 十数个州府,共计查抄出赃银二百三十万两! 其中单是那苏州知府家中,便抄出了十五万两之巨。 当陈建的八百里加急密报送入西苑时,那场荒唐的促织大会也到了尾声。 朱瞻基看完密报,将那张染血的单子狠狠地砸在那苏州知府的脸上。 “二百三十万两!你们这些国贼!借着朕的名义,在江南这般鱼肉百姓!” “朕今日若不杀你们,何以谢天下!” 西苑的欢声笑语瞬间化作了凄厉的惨叫。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场地。 将那些前一刻还在做着升官发财梦的官员尽数剥去官服,枷锁加身。 苏州知府等罪魁祸首,被朱瞻基下旨。 就在西苑之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剥皮充草,悬首示众。 江南官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经此一役,宣德帝朱瞻基彻底戒掉了斗促织的癖好。 他终于明白,帝王的任何一个微小喜好,在底下那些贪官的放大下,都会变成百姓的灭顶之灾。 他看向身旁神色恬淡的顾延年。 心中除了敬重,更添了几分深深的依赖。 大明朝有这位首辅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蠹虫,便永远也翻不起风浪。 夕阳西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大戏落下帷幕。 顾延年走出西苑,晚风拂过他的紫红色蟒袍。 这场清洗,不仅充实了国库。 更借着王振的把柄,将内廷的势力牢牢地纳入了内阁的监控之下。 这朝堂的棋局,已被他彻底盘活。 路过宣武坊的街角。 一阵烤红薯的香气在寒风中飘荡。(红薯前几章已经被主角种出来了哈,别骂我了~~~球球了) 顾延年停下脚步。 “老伯,挑个最甜的。” 他掏出两枚铜钱。 捧着滚烫的烤红薯,顾延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暖意直达心底。 这漫长无尽的长生路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算计。 终究抵不过这严冬里的一口人间烟火。 步伐平稳,他向着那座清幽的小院走去。 ……宣德二年的冬日,雪落得纷纷扬扬。 不过半日的光景。 紫禁城那连绵起伏的黄瓦红墙,便被厚厚的积雪覆上了一层苍茫的素白。 后宫,坤宁宫内。 地龙烧得温热,却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气息。 皇后胡善祥身着一袭素净的宫装,未施粉黛。 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前,借着窗外映雪的微光,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金刚经》。 她眉目如画,端庄贤淑。 乃是太后张氏当年亲自为朱瞻基挑选的嫡妻。 然而,这份贤良淑德,在帝王的眼中,却成了索然无味的泥塑木雕。 “娘娘,您歇歇吧。这天寒地冻的,仔细伤了眼睛。” 贴身的大宫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平。 “承乾宫那边,今日又是一番热闹。皇上流水般的赏赐送过去,满宫的人都去巴结孙贵妃了。” “您才是这后宫正主,怎能由着她这般僭越……” 胡皇后手中的紫毫微微一顿。 一滴饱满的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梅花。 “住口。” 胡善祥声音轻柔,却透着正宫的威严。 “孙贵妃身怀龙裔,临盆在即,乃是为大明绵延子嗣的头等大事。皇上多加恩宠,也是常理。” “咱们坤宁宫,守好本分便是,休要生出那些争风吃醋的市井做派。” 宫女委屈地红了眼眶,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胡善祥看着那滴晕开的墨汁,心中发出不可闻的叹息。 她入宫多年,无子无宠,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后位。 她深知,一旦承乾宫那位生下皇长子。 这后宫的天,便要变了。 此时的承乾宫,确是一派喜气洋洋,炭火烧得滚烫。 孙贵妃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斜倚在软榻上。 她生得千娇百媚,一颦一笑皆带着让宣德帝神魂颠倒的韵味。 她与朱瞻基乃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若非当年太后执意干涉,这皇后的宝座本该是她的。 “娘娘,皇上方才又派王振公公来问候了,说是等下了朝,便立刻来看您。” 宫女一边替她捶腿,一边讨好地笑道。 孙贵妃抚摸着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太清楚朱瞻基的心思了。 只要她肚子里这个争气,是个男丁。 那坤宁宫里那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活菩萨,迟早得给她腾地方。 前朝,乾清宫南书房。 风雪在窗外肆虐。 朱瞻基未穿龙袍,只披了一件狐白裘,正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王振,顾相还未到吗?” 朱瞻基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问道。 王振缩着脖子,连忙回禀。 “万岁爷,奴婢已经派人去建极殿请了,顾相此刻应当在路上了。” 正说着,书房厚重的棉门帘被挑开。 顾延年身披一件玄色大氅,抖落了肩头的落雪,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 他面容清俊温润,仿佛这世间的风雪与朝堂的纷扰,都无法在他的眉宇间留下半分痕迹。 “微臣叩见陛下。这般大雪天,陛下急召微臣,可是边关或是江南出了变故?” 顾延年解下大氅交给一旁的太监,温声问道。 朱瞻基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只留下心腹王振在角落里伺候。 “顾相免礼,快坐。这天气寒浸浸的,陪朕喝两杯暖酒。” 朱瞻基亲自指了指御案旁的小几。 小几上放着一个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上好的绍兴女儿红,酒香四溢。 顾延年谢恩落座。 端起太监斟满的酒盏,浅饮了一口。 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 他并未追问,只静静等候这位年轻天子开口。 他知晓,朝堂上的政务,内阁早已处理得井井有条。 能让朱瞻基如此焦躁的,唯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后宫家事。 第109章 后宫风波 果然,朱瞻基几杯热酒下肚。 白净的面庞上泛起一丝红晕,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相,朕今日召你来,不谈国事,只谈家事。” 朱瞻基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延年。 “孙氏临盆在即,太医院的圣手皆言,此胎十有八九是个男丁。朕登基数载,终于要有后了!” “微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嗣绵延,乃大明之福。” 顾延年拱手道贺,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朱瞻基却猛地放下酒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可这长子,若是出自妃嫔之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朕与孙氏情投意合,她若生下长子,理当母仪天下。” “胡氏虽无过错,但她生性木讷,无子无宠,占据中宫之位,实在不妥。朕欲废除胡氏后位,立孙氏为后!” “顾相,你乃百官之首,此事,你当鼎力支持朕!” 角落里的王振听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废后! 这可是动摇国本,能让满朝文武撞死在奉天门柱子上的天大风暴! 顾延年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蒸腾的酒气,静静地看着朱瞻基。 他太了解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了。 胡皇后温良恭俭让,简直是儒家眼中最完美的皇后典范。 无子并不是大错。 历代皇后无子而抚养妃嫔之子的比比皆是。 若朱瞻基强行废后。 那些被顾延年压制得死死的清流言官,必然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疯了一般地上疏死谏。 届时,铺天盖地的折子会像雪花一样飞入内阁。 他这个首辅,便得日夜伏案,处理这满朝的风雨。 连喝口热茶的闲暇都没了。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陛下。” 顾延年放下酒盏,语调平缓温吞。 “此事,微臣不支持。” 朱瞻基一愣,随即面露不悦,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连顾相也如那些酸儒一般,要拿祖宗成法和那虚伪的妇德来压朕?” 顾延年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陛下误会了。微臣是个管账的,不论什么祖宗成法,只论这笔账划不划算。” 顾延年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陛下若下旨废后,胡皇后并无失德之处。满朝文武,尤其是礼部与都察院的那些大人们,定会跪在午门外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陛下若是廷杖他们,他们便会以此为荣,求个名垂青史,陛下若是不罚,他们便会日夜聒噪。” “这等乱局一旦开启,不仅有损陛下圣明之君的威望,还会耽误了各部的正事。” 顾延年看着朱瞻基,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最要紧的是,这满朝的奏折,哭诉的百官,最终都要塞到内阁来。” “微臣可不想为了陛下的这桩风流家事,连着熬上几个月的通宵。这笔买卖,亏本得很。” 朱瞻基被顾延年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说得哑口无言。 满朝文武,敢把废后这等天下大政,当成亏本买卖和怕加班来谈的。 除了眼前这位顾首辅,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那依顾相之见,朕该当如何?” 朱瞻基虽然觉得好笑,但心中的烦闷却也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顾延年既然开口阻拦,必然有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 “微臣有一法,既能全了陛下对孙贵妃的情意,抬举其身份,又能堵住悠悠众口,保全朝堂清静。” 顾延年微微倾身。 “快说!” “胡皇后生性淡泊,好黄老之术,常在宫中礼佛抄经。” “陛下可顺水推舟,准其潜心修道,将这统理六宫的琐事,连同那后宫的印鉴,尽数交由孙贵妃代为掌管。” 顾延年端起温酒,浅饮一口,眼神清明。 “至于孙贵妃,一旦诞下皇长子,陛下可特创一尊号皇贵妃。” “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冠绝六宫。更为关键的是……”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深谋远虑的笑意。 “历代祖制,唯有皇后方可得金册金宝。陛下可破例,赐予孙氏金册金宝!如此一来,孙氏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与无上尊荣。” “而胡氏保留了皇后的虚名,文武百官挑不出错漏,自然也不会来烦扰内阁。” 朱瞻基听得双目圆睁,豁然开朗! 好一招偷梁换柱,暗度陈仓的妙计! 既不废后,不惹怒群臣。 又给了孙氏史无前例的极高地位与实权。 这等将规矩与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当真是绝了! 朱瞻基抚掌大笑。 “顾相此计,深得朕心!真乃解了朕的心头大患!” 朱瞻基端起酒壶,亲自为顾延年斟满了一盏酒。 “有顾相在此,朕这前朝后宫,方能安枕无忧。” 就在君臣二人碰杯畅饮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变了调的高呼。 “万岁爷!大喜!大喜啊万岁爷!” 一名报喜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南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满脸狂喜,声音都在发抖。 “启禀万岁爷!承乾宫传来捷报,孙贵妃娘娘顺利诞下龙嗣!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当真?!” 朱瞻基霍然站起,激动得将面前的酒案都掀翻了。 滚烫的绍兴酒洒了一地。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初为人父的狂喜与大明后继有人的豪情。 “朕有儿子了!朕有太子了!赏!承乾宫上下,重重有赏!传旨礼部,即刻拟定金册金宝,晋孙贵妃为皇贵妃!” 朱瞻基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大氅都顾不上披,便急匆匆地冲出南书房,直奔承乾宫而去。 王振等一众太监连忙举着伞,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龙散发的热气,与满地醇厚的酒香。 顾延年静静地端坐在原处,并未起身去凑那份热闹。 他依然握着那盏温热的酒,目光深邃地看向承乾宫的方向。 宣德二年的冬天。 那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更是给大明朝带来空前浩劫的叫门天子,大明战神。 瓦剌留学生,朱祁镇,终于降生了。 第110章 大明战神,诞生了 “既然生在了本官执掌的朝堂里,便由不得你胡作非为了。” 顾延年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褶皱。 他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精神力微微震荡。 让这书房内的炭火都猛地黯淡了一瞬。 “要不要掐死他?” 顾延年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只好作罢。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奉天门早朝。 风雪初霁,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朱瞻基喜得皇长子,满面春风地端坐龙椅。 他当朝宣布了晋封孙氏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 并由其代管后宫的旨意。 群臣虽对这“皇贵妃”的新称谓颇感诧异。 但见胡皇后的正位未动,便也无人出列反对。 就在百官准备高呼万岁,恭贺皇嗣降生之时。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神色端肃地跨出队列。 “陛下。” 顾延年语调平稳,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顾相有何本奏?” 朱瞻基此时心情极佳,笑吟吟地问道。 “皇长子诞生,乃大明国本之喜。皇子虽在襁褓,但教导之责,关乎大明百年基业,万万不可懈怠。” 顾延年微微躬身,抬起眼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微臣不才,愿自请兼任太子太傅。自大皇子开蒙之日起,由微臣亲自教导其经史子集,治国理财之道。” “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内阁首辅,已然位极人臣。 若再兼任太子太傅,那便是名副其实的帝师。 权势之盛,将无人能出其右! 更何况,皇子才刚刚降生一天,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这位首辅大人便急不可耐地将这教导之权抢到了手中。 这是何等深远的算计? 朱瞻基也是微微一愣。 但他并未往深处多想。 在他看来,顾延年文韬武略,理财治国皆是天下无双。 若由他来亲自教导自己的长子。 那这孩子日后定然是一代明君。 “好!顾相肯亲自教导朕的皇儿,乃是这孩子的福分!” 朱瞻基毫不犹豫地拍板定音。 “传旨,加封内阁首辅顾延年为太子太傅。待皇子开蒙,便入文华殿,由顾相亲自授课!” “微臣领旨谢恩。” 顾延年退回队列。 他微微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期许。 他要将这个历史上荒唐透顶的大明战神,锁在文华殿的书案前。 他要用那令人发指的繁重账目,数不尽的地方政务。 将他打磨成一台只知道核算天下钱粮的理政天才。 想去御驾亲征? 想去土木堡打仗? 做梦。 他会将这小子的那些荒唐念头,在萌芽中敲得粉碎。 早朝散去。 群臣鱼贯而出。 顾延年走在汉白玉石阶上,呼吸着冬日凛冽清新的空气。 远处的承乾宫方向,隐隐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驻足倾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这戏台上的角儿,倒是越来越齐全了。这出戏,本官会亲手谱写下去。” 他抖了抖紫红蟒袍上的风雪,迈着平稳的步子,向着建极殿的值房走去。 那里,还有天下各省的折子等着他去批阅。 宣德三年的春风,悄然拂过紫禁城的重重飞檐。 文华殿内,幽香缭绕。 此处本是太子读书进学之所。 如今虽说大皇子朱祁镇尚在襁褓之中,连路都不会走。 但这殿宇却早早地被收拾了出来。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手捧一卷《齐民要术》,神色恬淡地翻阅着。 殿内阒然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一阵细碎且谨慎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王振躬着身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位在后宫中愈发得脸的内监,此刻在这位内阁首辅面前,却宛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奴婢拜见顾相。” 王振将托盘举过头顶,跪在案前。 “这是万岁爷命奴婢送来的几件玩意儿,说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九连环和拨浪鼓,给大皇子解闷用的。” 顾延年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只淡淡地开口。 “放着吧。” 王振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侧案上。 正欲退下,却听得顾延年那平缓温吞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公公,大皇子今日的功课,可曾做过了?” 王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苦着脸答道: “回相爷的话,大皇子才刚满半岁,这……” “这功课,奴婢着实不知该如何督促啊。今日晨起,大皇子啼哭不止,奶娘好不容易才哄睡下。” 顾延年缓缓合上书卷,抬起深邃的眼眸。 那平静的目光落在王振身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本官既然蒙陛下错爱,领了这太子太傅的衔,便不能尸位素餐。” “半岁又如何?潜移默化,方为教导之本。”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侧案旁。 看了一眼那温润光泽的羊脂玉九连环和精巧的拨浪鼓。 随即将其随意地推到一旁。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用上等铁木打造的小算盘。 “将那些奇巧淫技之物收走。” 顾延年将那把小算盘扔进托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把这把算盘,悬在大皇子的摇篮之上。吩咐承乾宫的奶娘,大皇子若是啼哭,不许唱什么江南小调,也不许讲什么金戈铁马的评书。” “让她们背诵《大明律·户律》,亦或是念诵各省呈报的秋粮账目。” 王振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让半岁的婴儿听《大明律》和秋粮账目? 这等骇人听闻的启蒙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若非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顾首辅。 他定会以为这人是失心疯了。 “顾……顾相,这般教导,若是皇贵妃娘娘问起……” 王振战战兢兢地搬出孙氏。 顾延年负手而立,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皇贵妃若有异议,你大可让她来文华殿找本官。大明朝的天下,是靠一文一文铜钱算出来的,是靠一粒一粒粮食种出来的。” “大皇子身为国本,自当从小便听惯这算盘珠子的响动,闻惯这账本里的铜臭。” “只有知晓天下钱粮来之不易,日后才不会生出那些虚妄轻浮的念头。” 王振哪里还敢多言,连连磕头应下。 捧着那把沉甸甸的铁木算盘,退出了文华殿。 看着王振仓皇离去的背影,顾延年重新坐回案后。 他这般严苛,防的便是朱祁镇骨子里那股好大喜功的劣根性。 想要去草原上扬威? 想御驾亲征? 他会让这小子从小便对打仗生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抗拒。 让其满脑子只剩下如何拨弄算盘,如何精打细算。 一个守财奴皇帝,总好过一个败家子战神。 第111章 受其降,纳其地,却不治其民 未正时分。 文华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宣德帝朱瞻基身着便服,大步流星地步入殿内。 身后跟着内阁次辅杨士奇与兵部尚书。 “顾相!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朱瞻基满面红光,手中用力挥舞着一份明黄色的奏报,神色间难掩激动。 “方才兵部接到八百里加急,镇南关大捷!” 顾延年起身迎驾,躬身行礼后,方才慢条斯理地问道: “可是交趾那边生了变故?” “顾相神算!” 朱瞻基走到案前,将奏报拍在桌上,难掩兴奋之色。 “自去年依着顾相的谋划,大军撤回镇南关,水师封锁海路,暗市高价收粮。那交趾叛军首领黎利,起初还嚣张跋扈,自封安南王。” “谁知不过半年光景,交趾境内粮草断绝,米价腾贵百倍。百姓易子而食,军中更是哗变连连。”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红光满面地补充道。 “陛下所言甚是。黎利手下的大将范文巧,见军中无粮,士卒饿死大半,竟在半月前联合几名副将,趁夜斩了黎利的首级!” “如今,范文巧率领残部数万人,自缚双手,跪在镇南关外,献上黎利首级与交趾地图,乞求我大明赏赐一口赈灾粮草!” 杨士奇亦是抚须长叹。 看着顾延年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敬服。 “不战而屈人之兵,古人诚不欺我!顾相此等釜底抽薪之绝计,真乃神鬼莫测。” “二十万大军打不下来的交趾,竟被顾相用几道关卡,几两白银生生耗死了。老臣拜服!” 朱瞻基大笑道:“朕已命兵部准备粮草,这就下旨,命镇南关守将出关受降,重新在交趾设立布政使司,派驻大军,恢复我大明故土!”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收复故土,这对于任何一位帝王而言,都是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 然而,顾延年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张温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不赞同。 “陛下且慢。” 顾延年声音平和,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沸腾的心头。 朱瞻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顾相以为有何不妥?如今叛将授首,交趾群龙无首,正是我大明重申天威的大好时机。” 顾延年转身走到殿侧的疆域图前。 修长的手指点在交趾那片狭长的土地上,缓缓滑动。 “陛下,微臣昔日提议封锁交趾,为的便是抛掉这个常年吸食大明国血的烂摊子。” “如今黎利虽死,但交趾那穷山恶水,反复无常的民风未变。若是朝廷再次派驻大军,设立布政使司,那便是重蹈覆辙。” 顾延年转过身,目光清明地看着朱瞻基。 “大军驻扎,便需修筑城池,转运粮草,发放军饷。交趾如今大饥,百姓嗷嗷待哺。朝廷若是接管,不仅要出军饷,还要出海量的赈灾粮去养活那几百万饥民。” “这等耗费,不出三年,便会将太仓的积蓄掏空大半。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大明为何要做?” 兵部尚书闻言,迟疑道:“可若是不管,范文巧等人走投无路,只怕会重操旧业,侵扰我边疆。” 顾延年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精芒。 “自然不能不管。微臣的建议是,受其降,纳其地,却不治其民。” 朱瞻基眉头微挑:“何为不治其民?” “陛下可下旨,册封那范文巧为安南都统使,降交趾国为安南都统使司,名义上归大明统辖,实则任其自治。” 顾延年语调平缓,将这番治国谋略娓娓道来。 “大明不出一兵一卒过镇南关。范文巧想要稳住局势,想要赈灾,便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大明可在边关设立互市榷场,以高昂的价格将陈粮卖给安南,换取他们开采出的金银矿石与名贵香木。 命水师总兵陈定远,率舰队永久驻扎安南的沿海港口,控制其所有的出海通道。凡安南欲出海贸易,皆需经大明水师盘查,抽取重税。 “最后,也是最紧要的。安南境内盛产铜矿。朝廷可特许江南几家大商贾,带着大明的雇工去安南开矿。” “安南官方必须提供护卫与便利,所产铜矿,大明以市价的三成强行收购,运回京师铸造铜钱。” 顾延年一番话说完,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杨士奇和兵部尚书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受降? 这分明是给安南套上了一条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大明不用出一分钱去治理安南的百姓。 不用耗费军粮去镇压叛乱。 只需扼住其海路的咽喉,掌控其矿产的命脉。 便能名正言顺地从安南汲取无尽的财富。 而那个所谓的“安南都统使”范文巧,不过是大明朝立在那里的一个傀儡。 一个替大明看管矿山和维持治安的包工头罢了。 朱瞻基听得双目圆睁,心中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往只知疆土广阔为盛世。 却未曾想过,不用占领疆土,亦能将敌国之财富尽数收归己用。 顾延年这等“吸血拔髓”却又堂而皇之的国策。 简直颠覆了历朝历代对于宗藩关系的认知。 “喵!喵不可言!” 朱瞻基满脸潮红。 “顾相这等算计,真乃旷古烁今!大明若能这般控制安南,不仅不费一兵一卒,反倒多了个源源不断的聚宝盆!” “杨卿,即刻草诏,就按顾相的意思办!册封范文巧,命水师接管港口,开矿通商!” 杨士奇躬身领命,连连赞叹。 数日后,朝廷的旨意快马传至镇南关。 跪在关外饿得头昏眼花的范文巧,听到大明不仅饶他不死,还封他为安南都统使时。 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宽宏大量的恩旨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副冷酷无情的吸血獠牙。 大明的商贾与监工,正摩拳擦掌。 准备踏上那片土地,将安南的矿产与财富源源不断地搬回大明。 第112章 虐待?我这叫熏陶 转眼间,已是深秋。 京师的天气渐渐转凉。 这一日,下朝之后。 顾延年未回建极殿,而是径直去了太仓。 户部底下的几名主事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杂役,将一车车从安南运回的粗铜块搬入新扩建的库房之中。 这几座库房,早已堆满了江南送来的秋粮折银与市舶司上缴的海关税银。 “顾相!” 几名主事见顾延年到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顾延年微微颔首,步履平稳地走进库房。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锭与黄澄澄的铜块,顾延年深邃的眼眸中未见半分贪婪。 唯有一派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大明朝的家底,在他的算盘下,已然雄厚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去岁试铸的银元,在江南流通得如何了?” 顾延年随口问了一句。 一名主事连忙答道:“回相爷,这银元成色足,不易造假,江南的商贾极为拥戴。如今买卖交易,多用新银元。” “只是民间有些守旧的钱庄,仍暗中压低银元的兑换价,企图从中牟利。” 顾延年伸手抚过一块冰凉的粗铜,语调温吞。 “商贾重利,这等蝇头小利他们自然不肯放过。不过,规矩既然立了,便容不得他们坏。传本官的令,命户部行文江南各府,凡遇压低官铸银元折色者,查封钱庄,掌柜流放三千里。” “大明朝的铸币权,谁敢染指半分,本官便抄了他的家。” “下官遵命!” 主事冷汗涔涔地应下,心中暗叹这位顾相平日里温文尔雅。 一旦涉及国库钱法,手段真如雷霆般狠辣。 视察完太仓,暮色已深。 顾延年走出库房,一阵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负手漫步在夕阳的余晖中,并未急着回府。 行至前门大街,街市两旁的铺子多半已经点起了灯笼。 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里,正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惊堂木声。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那三分天下,也不说那隋唐英雄。” “单说当朝首辅顾大人,于镇南关外,布下那天罗地网,不费一兵一卒,便叫那安南贼首授首伏诛!” “真可谓是算盘一拨退十万大军,折扇轻摇定南疆太平!” 茶馆内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叫好声。 顾延年停下脚步,站在茶馆门外。 听着里头那略带夸张的溢美之词,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这说书的,倒是比朝堂上的御史会说话多了。” 他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 随手扔在茶馆门口用来打赏的竹筐里。 伴随着“叮当”一声脆响,顾延年转身隐入了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宣武坊的小院内,老枣树的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 顾延年推开木门,走到檐下生起红泥小火炉。 今夜,他未温酒,而是煮了一锅黏稠的八宝粥。 随着炉火跳动,粥香四溢。 他盛出一碗,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这世间的王图霸业,富国强兵。 不过是他在这漫漫长生路上,用来打发时辰的一盘大棋。 他看着这大明朝在自己的布局下,一步步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 心中并无多少成就感。 反倒觉得这般静静地喝一碗热粥,更能让人体会到活着的滋味。 “明日,该去文华殿看看那小子的算盘打得如何了。” 顾延年喃喃自语。 那个躺在摇篮里的未来大明皇帝。 如今怕是已经在《大明律》的熏陶下,连哭声都带了几分算盘珠子的节奏了吧。 想到此处,这位权倾天下的大明首辅,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促狭。 这冗长无尽的光阴,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不是。 宣德七年,草长莺飞,正是京师放纸鸢的好时节。 紫禁城内的夹道上,春风和煦,吹得道旁的垂柳依依作态。 然而,这满园的春色,却丝毫透不进文华殿那高高的门槛。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五岁的大皇子朱祁镇,身穿一袭明黄色的四爪盘龙常服。 正苦着一张白嫩的小脸,踩在特制的酸枝木矮凳上。 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正捧着一把足有半个身子大的紫檀木算盘,吃力地拨弄着。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响亮。 且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枯燥。 在朱祁镇正前方的主位上。 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顾延年,正身披紫红色蟒袍。 悠然自得地靠在太师椅中。 他案头搁着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神色恬淡。 “太傅……” 朱祁镇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本顺天府的夏粮赋税折算,我已经拨了三遍了,那火耗的银钱,总是差了三百二十两。手指头都肿了,能不能……” “能不能明日再算?” 说罢,他可怜巴巴地举起那双被算盘珠子硌得发红的小手。 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企图博取这位冷面太傅的同情。 顾延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翻过一页。 语调平缓温吞,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三百二十两白银,若是换成粗粮,足够边关一个总旗的将士吃上大半年。你这指头缝里漏掉的,是十几个大明老卒的活命口粮。” 顾延年放下书卷,抬起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眸,直视着朱祁镇。 “为君者,手握天下权柄,一笔勾销的便是万千生灵的血汗。算不平这笔账,殿下今日的午膳便免了。” “不仅如此,承乾宫送来的那些核桃酥,千层糕,本官已命人尽数赏给了殿外的杂役。” “什么时候账平了,什么时候再用膳。” 朱祁镇一听要饿肚子,连最爱吃的糕点都没了。 顿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我是太子!我长大了是要当大元帅的!我要像太爷爷那样,骑着高头大马去塞外打瓦剌人!” “我不要打算盘!不要看账本!” 小太子的脾气发作起来,竟一把将面前的黄册推落在地。 小脸上满是不屈与倔强。 他自幼在孙贵妃的溺爱中长大。 本以为太子之尊当是呼风唤雨。 谁曾想自打三岁开蒙,便落入了这个魔鬼太傅的手中。 别的皇子开蒙,读的是《三字经》,《千字文》。 听的是大儒讲解圣人微言大义。 他开蒙,听的是各省呈报的灾荒折子。 背的是九九乘法口诀。 满脑子全是大明律例和枯燥的钱粮度支。 顾延年看着撒泼打滚的朱祁镇,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打仗?去塞外? 有他顾延年在这朝堂上一日。 这土木堡之变的火苗,他就要掐死在这小子的摇篮里! 第113章 都给我算 顾延年并未动怒,也未曾呼唤左右。 他缓缓站起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朱祁镇面前。 那一股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无形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文华殿。 朱祁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眼前的太傅仿佛化作了一尊俯瞰众生的神明。 那平淡的目光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殿下想带兵打仗?” 顾延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朱祁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 “很好。” 顾延年转身,走向大殿角落里摆放的一对用于装饰的镇殿石狮子。 这石狮子乃是整块汉白玉雕凿而成。 底座连着狮身,足有千斤之重。 寻常十几个大汉用杠子也休想挪动分毫。 顾延年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看似文弱的右手,随意地扣住了石狮子的底座边缘。 不见他如何作势。 甚至连绯红色的袍袖都未曾鼓起半分。 “起。” 顾延年口中轻吐一字,右手微微上提。 那尊千斤重的汉白玉石狮子,竟如同一团塞满了棉花的枕头般。 被他单手轻飘飘地举过了头顶。 他在大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呼吸均匀,面色如常。 仿佛手中托着的不过是一盏茶杯。 大殿内伺候的太监们骇得亡魂皆冒,纷纷捂住嘴巴。 生怕自己惊呼出声惹来杀身之祸。 朱祁镇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酸枝木矮凳上。 大张着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延年将石狮子平稳地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响。 震得文华殿的地砖都微微发颤。 他走到朱祁镇面前,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俯下身子,直视着小太子那惊恐的眼眸。 “殿下,带兵打仗,凭的是力能扛鼎,冲锋陷阵。” “殿下若是能单手举起这尊石狮子,本官今日便准你将这算盘砸了,去校场练武。” 朱祁镇看了看那尊比自己高出两三个头的石狮子。 又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拨浪鼓似地连连摇头。 他就是再长二十年,也搬不动那石块啊! “既然搬不动,那便死了去塞外打仗的念头。” 顾延年站直身躯,语气恢复了那般冷酷的平静。 “将地上的黄册捡起来。今日除了算平这笔夏粮账目,再将《大明律·户律》中关于侵吞军屯的条文,抄写十遍。” “是……太傅……” 朱祁镇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却再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老老实实地从矮凳上爬下来。 捡起地上的黄册,重新拿起那把比他还重的紫檀木算盘。 “啪嗒啪嗒”地继续拨弄起来。 他那点可怜的英雄梦,被这尊恐怖的石狮子碾得粉碎。 殿外,一直缩在廊柱后偷看的王振,此刻已是浑身冷汗。 他本是奉了孙皇贵妃的命,偷偷给太子送些解闷的木剑和蝈蝈。 谁知刚到殿门口,便瞧见这位活阎王单手举石狮子的骇人一幕。 王振想起自己几年前还曾企图在御前搬弄这位首辅的是非。 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这等神力,若是顾相想捏死他。 当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百倍。 正当王振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时,大殿内传来顾延年那不疾不徐的声音。 “门外的那个,滚进来。” 王振浑身一激灵。 连滚带爬地进了文华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王振,叩见顾相!相爷千秋安康!” 王振磕头如捣蒜,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顾延年冷眼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一截的木剑剑柄上。 “王公公,怀里揣着何物啊?” 王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连忙将那柄雕刻精美的木剑和一只装着蝈蝈的葫芦掏了出来。 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发颤。 “回相爷……这……这是皇贵妃娘娘见殿下读书辛苦,命奴婢送来给殿下解乏的……” 朱祁镇一听是母妃送来的玩意儿,眼睛顿时一亮。 刚想伸手去够,却被顾延年一个冷淡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只得悻悻地缩回手,继续死磕那本账册。 顾延年走上前,拿起那柄木剑,随手一折。 “咔嚓”一声,上等的紫檀木剑被折成两段,扔在王振面前。 “殿下身为国本,日理万机尚且不及,哪来的闲暇去摆弄这些丧志之物?” 顾延年坐回太师椅,端起冷透的茶盏。 “王振,本官看你这内廷总管也是闲得慌了,竟有空来文华殿跑腿。” 王振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既然闲着,便替本官分忧吧。” 顾延年指了指一旁堆积如山的库房账册。 “去,把光禄寺送来的这个月御膳房的采买账目核对一遍。半个时辰内,查出其中虚报的斤两与银数。” “查不出来,你便去浣衣局洗一个月的恭桶。” 王振一听,顿时面如死灰。 他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 更别提去核算那复杂繁琐的光禄寺账目了! 那帮御厨贪墨的手段花样百出,他一个太监哪里看得懂? 但他深知顾延年的脾气。 若敢说个“不”字,这洗恭桶的差事立马就能变成杀头的大罪。 “奴婢……奴婢遵命……” 王振欲哭无泪地爬到案桌旁。 拿起算盘,和五岁的太子殿下并排蹲在地上。 满头大汗地对着那堆枯燥的账本抓耳挠腮。 文华殿内,一老一少两个“受尽折磨”的灵魂,在顾延年那无形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半个时辰后。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呼。 宣德帝朱瞻基大踏步走入文华殿。 他今日心情极佳。 自交趾纳入安南都统使司以来,大明不仅甩掉了包袱。 每年还能从那里拉回一船船的铜矿石。 国库殷实,四海臣服。 他这皇帝当得端的是舒坦无比。 “顾相!朕来看看皇儿的功课!” 朱瞻基一进殿,便笑声爽朗。 顾延年起身迎驾。 朱瞻基目光一扫。 看到大殿正中,自己的宝贝儿子正眼泪汪汪地趴在案几上。 手里捏着一支紫毫,满手都是墨汁。 而旁边,内廷总管王振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 算盘珠子打得乱七八糟。 朱瞻基一愣,走上前去,俯身看向朱祁镇面前的纸张。 他本以为儿子正在抄写《论语》或是练习颜体大字。 谁知那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竟是: “山东济南府夏粮征收……折色银三千两百两……火耗二分……” 第114章 顾相所言极是! 朱瞻基愕然抬头,看向顾延年。 “顾相,皇儿才五岁,不读四书五经,这整日算账……” 顾延年神色自若,微微欠身道。 “回陛下。四书五经,教的是圣人君子之风。但大明朝的天下,不能只靠圣人君子来治。若是皇帝只知之乎者也,” “不知一斗米作价几何,不知前线将士的一身棉衣耗费几斤几两,那便会被底下的贪官污吏蒙蔽圣听。” 顾延年指着地上的王振,语调平缓却字字珠玑。 “陛下且看,王公公算不平光禄寺的账,这便意味着御膳房每日都在用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采买猪肉。” “若殿下不知算计,这天下间有多少个光禄寺在蛀大明的根基?” 朱瞻基听罢,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当年在山东查出的那桩军屯大案。 若非顾延年从车马损耗中看出端倪。 朝廷险些被那帮贪官骗走三百万两白银。 为君者,不知民生疾苦尚可弥补。 若不知钱粮虚实,那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顾相所言极是!” 朱瞻基看向朱祁镇的眼神中,顿时少了几分心疼,多了一丝严厉的期许。 “皇儿!太傅教你这些,乃是治国的根本!那些腐儒只会空谈,唯有握紧这天下的钱袋子,你才配坐稳这大明江山!” 朱祁镇原本还指望父皇能将自己从这苦海中解救出去。 一听这话,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绝望地看着顾延年。 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注定要和这紫檀木算盘绑定在一起了。 “儿臣……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祁镇抽泣着。 重新拿起紫毫,继续与那本夏粮账目死磕。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顾延年笑道: “顾相教导有方。朕有顾相辅佐,皇儿有太傅严加管教,大明江山,百年无忧矣。” “走,顾相,随朕去暖阁手谈一局,兵部新送来了九边换防的折子,朕还需与你参详参详。” 顾延年看了一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朱祁镇和王振,语气淡然。 “殿下,王公公。这文华殿内的账目,今日若是算不清,谁也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言罢,他随着朱瞻基大步流星地离去。 只留下两个在算盘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是夜,建极殿值房。 顾延年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 坐在红泥火炉旁,火炉上温着一壶陈年花雕。 兵部尚书于谦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初春的寒意。 “顾相。” 于谦在对面落座,神色间带着几分敬仰。 这几年,有户部全力支持,他大力整顿九边防务。 大明军队的火器装备已然冠绝天下。 “廷益深夜来访,可是边关有变?” 顾延年为他倒了一盏温酒。 于谦双手接过,饮了一口,驱散了寒气。 “边关稳固,瓦剌的脱欢这几年老实得很。下官今日来,是想问问文华殿的事。” 于谦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顾相,下官听闻您对大皇子教导极严,甚至让王振也跟着理账。” “这王振是个阉人,让他接触朝廷度支,下官担心……” 顾延年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炉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看破世局的深远。 “廷益,阉人之所以能乱政,是因为皇帝昏聩,将权柄下放。本官让王振学算账,不是要重用他,” “而是要让他知道,这朝廷的账目里,藏着多少双盯着他的眼睛。” 顾延年端起酒盏,目光幽深。 “至于殿下……他骨子里流着太宗皇帝尚武的血,若任由其发展,日后必生出穷兵黩武之心。” “本官用这繁杂的账目压着他,让他知道打仗便是烧钱,让他对兵戈之事生出厌恶。” “如此,方能保他安安稳稳地做个守成之君。” 顾延年没有说出历史上的土木堡之变。 那场让于谦力挽狂澜却最终惨死街头的浩劫。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这个大明朝的轨迹。 于谦听完,心中对这位首辅的谋算叹服至极。 “顾相深谋远虑,下官自愧不如。有顾相在,大明真乃国运昌隆。” 顾延年淡然地饮下杯中酒,并未接话。 国运昌隆与否,他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这漫长无尽的长生路上,容不得那些败家子来拆他亲手搭好的戏台。 这大明朝的家底,他攒得辛苦。 谁若想去草原上挥霍,他便先用那本厚厚的算盘,敲碎他的脑袋。 “夜深了,廷益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本官还得去文华殿,考较那小子九九乘法口诀背得如何了。” 顾延年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闲适的从容。 窗外,月华如水。 第115章 你娘是皇后也不行 顾延年将视线从折子上移开,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走到石磨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 从木盆里捏起一撮麦粉,在指尖捻了捻。 “殿下可知,这粗麻袋里的麦子,是顺天府宛平县的农户,刚刚上缴的夏粮实物?” 顾延年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殿下方才推了一个时辰的磨,王公公筛了半天,这盆里的细面,有几斤几两?” 朱祁镇吸了吸鼻子,看向旁边放着的一杆小秤,怯生生地答道: “方才称过,约莫……约莫有三斤。” “三斤。” 顾延年微微颔首,转身看向王振。 “王公公,你告诉殿下,方才倒进磨盘里的带壳原麦,是多少斤?” 王振浑身一激灵,连忙放下竹筛,恭敬地答道: “回相爷,奴婢称得真切,是五斤整。” 顾延年垂下眼眸,看着坐在地上的朱祁镇。 “五斤原麦,褪去麦麸,磨成细面,只剩三斤。这凭空消失的两斤,便是损耗。” 顾延年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朝廷向百姓征收一百石麦子,运到太仓,入库的细粮便只剩下六十石。这还是在风调雨顺,官吏清廉的情境下。” “若是碰上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连五十石都剩不下。” 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 他长居深宫,哪里懂得这些米麦折算的门道。 只觉得太傅今日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他。 “学生知错了,这麦子损耗甚大。那学生现在可以回去用膳了吗?母后宫里做了水晶肘子……” 朱祁镇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满眼期盼。 “急什么。” 顾延年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把紫檀木算盘,随手抛在朱祁镇面前的地上。 “殿下既然明白了损耗之理,那便将昨日兵部呈报的宣府边军粮饷核算一遍。宣府驻军五万,每人每月定额口粮一石。” “从京师太仓运往宣府,途经三百里。沿途民夫转运的口粮消耗,车马折损,按三成计算。再加上方才殿下亲自验证的原麦脱壳的四成损耗。” “殿下算算,朝廷要保证宣府五万大军吃上一个月的饱饭,太仓究竟要拨出多少石原麦?” 朱祁镇看着眼前那把算盘,宛如看到了洪水猛兽。 他求救般地看向王振。 王振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在顾延年这等魔鬼般的算术题面前。 他那点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只能心虚地低下头,装作专心挑麦麸。 “若是算不明白,今日这文华殿的门,殿下便不用出了。午膳免了,晚膳便吃殿下自己磨出的这三斤粗面,连盐巴也不许放。” 顾延年端起茶盏,重新翻开那本水利条陈。 朱祁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堂堂大明皇储,竟然要沦落到吃白水煮面糊糊的地步! 但他深知这位太傅的脾气,那是连父皇都敬重三分,言听计从的活阎王。 他哭归哭。 手底下的动作却不敢慢。 抽噎着爬到算盘前,用那双通红的小手,劈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子。 “五万石细粮……加上三成民夫口粮……再加上四成麦壳损耗……” 朱祁镇一边抹眼泪,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殿外的春光正好。 殿内的小太子却在算盘的阴影下体验着人世间的疾苦。 就在此时,文华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环珮叮当之声。 “太傅大人可在殿内?” 一道柔婉却带着几分薄怒的女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 孙皇后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文华殿。 自从胡皇后主动让贤退居道观。 孙贵妃母凭子贵,已被正式册封为大明皇后。 她对朱祁镇这个儿子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今日听闻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哭诉。 说太傅让太子在殿内干粗活,连午膳都不给吃。 孙皇后顿时心疼如绞。 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径直闯了过来。 一进殿门,孙皇后便瞧见自家那白白胖胖的宝贝儿子。 此刻正一身泥垢,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打算盘,旁边还放着粗笨的石磨和麻袋。 “祁镇!我可怜的皇儿!” 孙皇后眼圈顿时红了。 快步上前一把将朱祁镇搂入怀中,心疼地掏出丝帕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 朱祁镇一见母后来了,顿时如同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母后!儿臣的手好痛!太傅让儿臣推磨,还不给儿臣吃饭!” 孙皇后看着儿子红肿的小手,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站起身,直视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顾延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质问。 “顾相!祁镇乃是大明的储君,千金之躯!” “您是教导他治国理政的太傅,怎能让他做这等下人的贱役?若是伤了身子,顾相担待得起吗?” 面对皇后的怒火,顾延年并未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孙皇后。 那等历经岁月沉淀的上位者威压,让孙皇后心头莫名一紧。 原本理直气壮的质问,也下意识地弱了几分。 “皇后娘娘。” 顾延年语调平缓,声音不疾不徐。 “微臣受先帝与当今圣上重托,教导太子。微臣教的,正是这大明朝最要紧的治国之道。” “推磨打算盘,算什么治国之道!”孙皇后咬着牙反驳。 “不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百姓之疾苦?不知钱粮之损耗,何以统御天下百官?”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那堆麦子前。 “娘娘出身名门,长于深宫,自是锦衣玉食。但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吟诗作对守住的。若殿下连一石粮食从田间地头运到边关,中间要扒去几层皮都不知道,” “日后登基,便会被底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哄骗成一个睁眼瞎。” 顾延年看向朱祁镇,目光严厉。 “殿下,今日的账若是算不平,即便有皇后娘娘护着,这文华殿你也出不去。” 孙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你!顾相,你纵然劳苦功高,也不能这般折辱皇储!本宫这就去乾清宫,请皇上评评这个理!” 说罢,孙皇后拉起朱祁镇的手便要往外走。 顾延年并未阻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娘娘大可去请陛下。不过微臣提醒娘娘一句,陛下当年在山东查处贪腐大案时,最恨的便是那些不知钱粮虚实,被胥吏蒙蔽的昏官。” “娘娘若想让殿下日后成为那等昏庸之辈,大可将他带走。” 第116章 学生可以吃饭了吗? 孙皇后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惊疑不定。 她深知朱瞻基对顾延年的信任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若是真闹到御前,皇上未必会向着自己。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皇后这是要去哪里找朕评理啊?” 宣德帝朱瞻基身着常服,大步迈入文华殿。 他方才在暖阁听闻皇后气冲冲地来了文华殿。 怕生出事端,便立刻赶了过来。 “皇上!” 孙皇后宛如见到了救星,拉着朱祁镇跪下。 “皇上您看看祁镇,堂堂太子,被顾相逼着在殿内推磨干粗活。这传出去,皇家的体面何在啊!” 朱瞻基看了一眼地上的石磨。 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儿子和满手粉尘的王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走到顾延年面前,虚扶了一把准备行礼的首辅,笑道: “顾相,你这教导之法,当真是别出心裁。朕当年随祖父北征,也未曾干过这等农活。” 顾延年微微欠身,从容答道:“陛下,太宗皇帝马上得天下,自然要教导子孙弓马骑射。但如今大明四海承平,国库殷实。” “太子殿下生于太平,长于深宫。若不让他亲自掂量掂量这大明江山的斤两,微臣怕他日后视国库如私库,不知节制。” 朱瞻基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看着那个正躲在母亲怀里抽泣的儿子。 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批阅奏折时,面对那些繁杂账目的头疼。 若非有顾延年在内阁坐镇。 这大明的家底怕是早被那些文官折腾出无数个窟窿了。 “顾相所言极是。”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孙皇后,语气严厉了许多。 “皇后,慈母多败儿!顾相此举,乃是良苦用心。朕将大明江山交到祁镇手上,他必须是个算得清账的明白人。” “你莫要在此妇人之仁,干扰太傅授课。退下!” 孙皇后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瞻基。 她本以为皇上会偏袒儿子。 却没想到皇上竟然这般鼎力支持顾延年那近乎“虐待”的教导方式。 “皇上……” 孙皇后还想再劝。 “退下!” 朱瞻基加重了语气,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孙皇后不敢再违逆。 只得含泪看了儿子一眼,带着宫女黯然退出了文华殿。 朱祁镇见最大的靠山都倒了。 顿时面如死灰,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朱瞻基走到儿子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儿,太傅教你的,是保你日后江山稳固的真本事。你今日算不清这笔账,便不能用膳。父皇就在一旁看着你算。” 说罢,朱瞻基竟真的走到一旁的客椅上坐下,端起茶盏。 摆出了一副监工的架势。 朱祁镇绝望地吸了吸鼻子。 只得重新爬回算盘前,继续与那庞大的天文数字死磕。 文华殿内,再次响起了枯燥的算盘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太傅,学生算出来了。” 朱祁镇的声音嘶哑,捧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宣纸。 战战兢兢地递到顾延年面前。 顾延年接过宣纸,目光一扫。 凭借着恐怖的心算能力,他瞬间便确认了数字的准确无误。 “十万零八千五百石。” 顾延年微微颔首,“算得不错。” 朱祁镇闻言,紧绷的小身板猛地一松。 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学生可以吃饭了吗?” “自然可以。” 顾延年放下宣纸,语气却依旧冷淡。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殿下既然算出了这笔粮饷的实数,那接下来,本官要教殿下的,是这笔账背后藏着的东西。” 朱瞻基在一旁听得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凑了过来。 顾延年走到大殿中央,指着地上的那些麦粉和麦麸。 “王振,将这些粉与麸皮,堆成一个沙盘的模样。这边是京师太仓,那边是宣府边关。中间这条线,便是转运的官道。” 顾延年吩咐道。 王振不敢怠慢。 连忙趴在地上,用那些粉尘堆砌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顾延年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洒在那条“官道”之上。 “殿下,你方才算出的十万石粮食,便是这般浩浩荡荡地运往边关。” 顾延年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但殿下可知,为了运送这十万石粮食,朝廷需要征调多少民夫?” 朱祁镇摇了摇头。 “三万。” 顾延年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青壮劳力,要在严寒酷暑之中,推着独轮车,跋山涉水。他们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 顾延年用脚尖在那堆麦粉上重重一碾。 一道清晰的痕迹仿佛将那条官道硬生生截断。 “若是碰上大雨,泥石流,亦或是瓦剌的游骑袭扰,这运粮的队伍便会遇阻。” 顾延年死死盯着朱祁镇那双清澈的眼睛。 描绘出一幅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图景。 “粮食运不到,边关的五万大军便会断炊。殿下可曾见过饿极了的士兵?” “他们会杀战马,吃树皮。等到战马和树皮都吃光了,他们便会杀那些平时欺压他们的将官,甚至……” 顾延年语气一顿,声音冷得刺骨。 “甚至会哗变,转过头来劫掠大明的州府,杀大明的百姓。” “到了那时,殿下这大明的储君,便要面对数万红了眼的骄兵悍将,他们不会跟你讲君臣之礼,” “他们只会用手中的刀,向你要一口吃的!” 朱祁镇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哪里听过这等血淋淋的残酷军机。 他原本脑海中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在塞外扬威的威风画面。 瞬间被顾延年勾勒出的这幅饿殍遍野,哗变杀戮的恐怖图景击得粉碎。 他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下意识地往朱瞻基的腿后缩去。 “不……我不打仗了!我再也不去塞外打瓦剌人了!” 朱祁镇带着哭腔连连摇头,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顾延年见状,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分。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想要掐灭土木堡之变的苗头。 就必须从根子上摧毁这小子对战争的浪漫幻想。 让他一听到打仗,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建功立业。 而是那算不平的账本和饿死在路上的累累白骨。 朱瞻基也是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知晓后勤之重。 却从未将这账本上的数字与前线那等残酷的哗变联系得如此紧密。 顾延年这一番沙盘推演。 不仅是给太子上了生动的一课,更是给他这个皇帝敲响了警钟。 “顾相之言,振聋发聩!” 朱瞻基深感震撼,拍着顾延年的肩膀。 “朕今日方知,这大明江山的稳固,全在顾相这把算盘之中。皇儿,你给朕记住了,以后太傅教你的每一笔账,你都得给朕刻在骨子里。” “若有半点差池,不用太傅罚你,朕先打断你的腿!”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位活阎王太傅的手里了。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成才。” 顾延年躬身行礼。 第117章 “演武” 外头的天色已然全黑。 文华殿内点起了牛油大烛。 “咕噜噜……” 朱祁镇的肚子再次发出不争气的抗议。 顾延年看了一眼更漏,随后挥了挥衣袖。 “王振,去传膳吧。今日殿下算平了账,这碗粗面便免了。让御膳房做一碗葱花清汤面送来。” “肉食不可多吃,免得积食,乱了明日算账的心智。” 王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传膳了。 朱瞻基见儿子这副惨状,也不免有些心疼。 但碍于顾延年的威严,也不好再加什么菜。 只能在一旁干陪着。 待那一碗清汤面端上来,朱祁镇像是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一般。 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那些山珍海味,此刻在这碗面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 “嗝……” 小太子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咚,咚,咚,” 远处鼓楼上,传来了熟悉的暮鼓声。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从容地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宽大的袍袖中,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陛下。” 顾延年拱手道。 “今日授课已毕。殿下心智虽幼,但悟性尚可。明日卯时,微臣再来考较殿下的九章算术。” 朱瞻基连忙点头:“顾相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朱祁镇一听明日还要考算术。 刚刚吃饱的肚子顿时又觉得有些绞痛。 他绝望地看着顾延年那远去的背影。 只觉得那紫红色的官服,简直比黑白无常的丧服还要可怕。 长街之上,夜风微凉。 顾延年步履轻盈地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今夜无月,星光璀璨。 “这小子的性子,算是被生生掰过来一半了。” 顾延年心中暗想。 “若是再磨上十年,大明便会多出一个只认算盘不认刀枪的铁公鸡皇帝。这土木堡,算是彻底绝迹了。” 推开宣武坊小院的门,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顾延年泡上一壶热茶,坐在院中。 听着风穿过老枣树的沙沙声,享受着这独属于他的宁静与安闲。 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王图霸业。 终究敌不过这一杯热茶的温热。 …… 宣德八年的仲夏,紫禁城里的柳条被热风吹得有些蔫软。 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嘶鸣,惹得人心生烦躁。 文华殿内,七岁的太子朱祁镇跪坐在书案前,盯着案头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 小脸煞白,宛如看着一条盘起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自打懂事起。 这算盘珠子的“啪嗒”声便成了他夜里最可怕的梦魇。 他那肉乎乎的小手上,至今还留着常年拨弄算盘磨出的茧子。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顾延年,身穿一袭青色暗纹夏衫,步履闲适地跨入殿内。 他今日未着官服。 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端的是一副清俊脱俗,宛如谪仙般的模样。 朱祁镇浑身一激灵。 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摸算盘。 准备迎接今日的“夏粮折色与火耗亏空”大考。 谁知,顾延年走到案前,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随手将那把紫檀木算盘拂到了书案的一角。 “殿下,今日不打算盘了。” 顾延年语调温和,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 朱祁镇愣住了,一双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 不打算盘了? 这位活阎王太傅转性了? “那……那今日太傅要教学生什么?莫不是背诵四书五经?” 朱祁镇怯生生地问道。 若只是背书,倒也比那算不平的烂账要强上百倍。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侍立一旁的王振眼里,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听闻殿下前几日在承乾宫,拔了侍卫的佩刀,嚷嚷着长大了要去塞外做个大元帅,替大明开疆拓土?” 顾延年拉过太师椅坐下,目光幽静地看着小太子。 朱祁镇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 他骨子里流着先辈尚武的血。 对那金戈铁马的评书可谓是倒背如流。 “正是!太傅,学生长大了定要像太宗皇帝那般,统帅三军,踏平瓦剌!” 小太子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傲气与向往。 “善。” 顾延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为储君,有此雄心壮志,实乃大明之福。既然殿下有志于兵戈,那这纸上谈兵的算账学问,今日便且放一放。” “本官今日,便教殿下演武。” 朱祁镇闻言,惊喜得险些从蒲团上蹦起来。 演武! 太傅居然要教他演武!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身披明晃晃的黄金锁子甲。 骑着纯白色的汗血宝马,手持长枪。 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的威风模样。 “太傅!咱们是要去御林军的校场吗?本殿下要骑马!还要选一把最锋利的宝剑!” 朱祁镇兴奋得手舞足蹈。 顾延年微微摇头。 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大帅统兵,岂能如同莽夫一般只知阵前斗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行军打仗最要紧的,是知晓底下士卒的疾苦与脚力。” “王振!” “奴婢在!” 王振连忙上前。 “去兵仗局与神机营,取一套寻常步卒行军的行头来。” “锅碗瓢盆、水囊干粮、行军帐篷,连同挖土的铁锨,一样不可少。” “再按着殿下的身形,赶制一套微缩的行囊。” 顾延年吩咐道。 王振不敢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 文华殿外的大院里。 朱祁镇看着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物事,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凝固了。 没有黄金锁子甲,只有一件散发着汗臭与霉味的粗布鸳鸯战袄。 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只有一柄木头削成的短锨。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一个塞满了砖头和沙土,足有十几斤重的粗布行囊。 顾延年摇着折扇,站在石阶上。 “殿下,穿上战袄,背上行囊。这便是寻常步卒行军时的负重。” “殿下既然要当大帅,便先从这大头兵做起吧。” 朱祁镇苦着脸,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套上了那件粗糙的战袄。 粗粝的布料磨得他细皮嫩肉的脖颈生疼。 他吃力地背起那个十几斤重的行囊,小身板顿时被压得弯了下去。 “太傅……这……这太重了,学生走不动……” 朱祁镇委屈地抗议。 顾延年并未理会他。 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王振。 王振此刻更惨。 顾延年命人给他准备的是一套成年步卒的行囊,足足有五十多斤重。 外加一口行军用的黑铁大锅。 此刻正严严实实地扣在王振的背上。 “王公公,你身为殿下的伴读,自当随军扈从。” 顾延年语调闲适。 王振双腿打颤,连连称是,心里却早就叫苦连天。 第118章 打仗太可怕了! 烈日当头,毫无遮挡。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朱祁镇便已是汗出如浆。 身上的粗布战袄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又闷又热。 那十几斤的行囊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他的肩膀上,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疼。 “呼……呼……太傅……学生……学生要歇息……” 朱祁镇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后头的王振更是翻着白眼。 背上的大黑锅随着跑动“哐当哐当”地撞击着他的脊背。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清冷。 “殿下,兵贵神速。瓦剌的骑兵一日能奔袭百里,你若是此刻歇息,敌军的弯刀便已经砍到你的脖子上了。” “战场之上,没有皇子,只有生与死。继续走!” 朱祁镇吓得一哆嗦,虽然双腿灌铅,却再也不敢喊停。 只能咬着牙,眼泪混合着汗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瘸一拐地跟在顾延年身后。 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西苑的一片荒地。 此处野草丛生,满地都是坚硬的碎石与黄土。 “原地扎营。” 顾延年下达了命令。 朱祁镇如蒙大赦,直接瘫倒在滚烫的黄土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王振更是四脚朝天,翻着死鱼眼,进气多出气少。 “起来。” 顾延年走到朱祁镇身旁,踢了踢他脚边的木锨。 “行军打仗,安营扎寨乃是第一要务。这荒郊野外,若是没有防御工事,今夜便是敌军案板上的鱼肉。” “殿下,拿起你的锨,挖一条三尺深,长十步的战壕出来。” 朱祁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看着那坚硬如铁的黄土地,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钝头木锨。 “太……太傅,这地太硬了,木锨怎么挖得动啊?”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大明九边的冻土,比这还要硬上十分。那些戍边的将士,就是用手中的铁器,一寸一寸凿出烽火台的。” “殿下不是要做大帅吗?连战壕都不会挖,拿什么御敌?” 见朱祁镇还坐在地上抹眼泪,一旁的王振挣扎着爬起来,心疼地夺过木锨。 “相爷,殿下千金之躯,哪里干得来这等粗活。” “奴婢来!奴婢替殿下挖!” 王振举起木锨,狠狠地铲向地面。 “喀嚓!” 木锨卷了刃,那干硬的黄土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顾延年神色不变。 走到王振身边,随手抽出了插在王振行囊上的那把精钢大铁锨。 “本官今日便教教你们,这战壕该如何挖。” 顾延年手握锨柄,走到荒地中央。 他没有摆出任何蓄力的架势。 只是随意地将铁锨的刃口抵在黄土之上。 那副温文尔雅的身躯内,恐怖力量在此刻悄然苏醒了一丝。 “破。” 顾延年口中轻吐一字,双臂甚至未见青筋暴起。 只是顺势向下猛地一压,随后向上一挑。 这举重若轻的一击,却带起了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之力。 “轰!” 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巨响在荒地上炸开。 朱祁镇与王振只觉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 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坚如磐石的黄土夹杂着碎石。 宛如一道倒卷的泥石流,被顾延年这一锨硬生生扬上了半空! 尘土飞扬间,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长达丈余,深及腰部的巨大沟壑! 沟壑的边缘平整光滑,仿佛被绝世利刃一劈到底。 漫天黄土落下。 顾延年依旧单手持锨,那袭青衫上竟未沾染半分尘埃。 他神色恬淡,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扫去了一片落叶。 全场死寂。 朱祁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皇家武勇”,在这毁天灭地的一锨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王振更是吓得肝胆俱裂。 双腿一软跪在了战壕边上,牙齿不住地打颤。 他终于明白,为何满朝文武,甚至连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 在这位文臣首辅面前,皆是服服帖帖。 这等非人的神力,若是那一锨拍在人身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战壕便是这般挖的。懂了吗?” 顾延年将铁锨随手掷在地上,锨柄深深没入土中,发出嗡嗡的颤音。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连滚带爬地抓起那把卷了刃的木锨,像疯了一样在那道巨大沟壑的边缘刨起土来。 他一边刨,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打仗太可怕了!太傅更可怕!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塞外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回文华殿去打算盘! 日头渐渐偏西。 朱祁镇和王振如同两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土狗。 浑身上下沾满了黄泥,双手磨出了血泡。 他们合力挖出的那点小坑,与顾延年随手一击造成的沟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停工,用膳。” 顾延年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 朱祁镇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他眼巴巴地看着王振从行囊里掏出伙食。 没有精美的御膳,没有糕点。 王振掏出的,是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粗饼。 以及一小袋炒面。 顾延年命王振打来一壶井水,将炒面与水混在一起。 搅成了一团散发着涩味的糊糊,端到朱祁镇面前。 “殿下,这便是大明将士在前线作战时的口粮。吃吧。” 朱祁镇饿极了,抓起那块黑面粗饼便咬了一大口。 “哎哟!” 小太子惨叫一声,捂着嘴巴。 那饼子干硬无比。 不仅没咬动,反而磕得他牙龈生疼,险些崩掉了一颗乳牙。 他委屈地看着那碗炒面糊糊,强忍着眼泪喝了一口。 粗糙的杂粮粉划过咽喉,如同吞下了一把沙子,难以下咽。 “太傅……这东西怎么吃得下去啊……” 朱祁镇哇哇大哭起来,将手中的粗饼扔在地上, “学生不当大帅了!不打仗了!学生要回宫吃肉!” 顾延年并未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冷酷。 “殿下以为,战争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将军饮酒作乐,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吗?” 顾延年走上前,将地上的粗饼捡起来。 吹去浮土,重新塞回朱祁镇的手里。 “战争,就是在烈日下赶路,在冰雪中挖坑。是嚼着磨牙的干粮,喝着混着泥沙的脏水。” “殿下今日只受了半日苦,便哭天抢地。” “那大明九边数十万将士,常年如此,他们向谁哭诉?” 顾延年负手而立,声音在西苑的荒地上回荡。 “殿下一言,便可兴十万大军。但殿下要知道,你这一句话,便是将十万个儿郎送入这等生不如死的境地。” “若是为了保家卫国,这苦必须吃,但若是为了君王一己之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武功威名而妄动干戈,” “殿下,你对得起这些啃着树皮,咽着沙子替你卖命的将士吗?!” 第119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朱祁镇呆呆地坐在泥地里。 他虽然年幼。 但顾延年这番话,伴随着今日那刻骨铭心的劳累与饥饿。 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原来,打仗不是骑着大马耍威风。 打仗是会饿肚子的,是会痛的。 “……学生知错了……” 朱祁镇抽噎着,拿起那块沾着泥土的干饼,和着炒面糊糊,艰难地咀嚼起来。 那苦涩的味道,成了他这一生中关于战争最深刻的记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宣德帝朱瞻基在十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西苑。 他今日下朝后去文华殿,却扑了个空。 听闻顾相带着太子来西苑演武,怕出什么闪失,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到荒地,朱瞻基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那平日里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 此刻浑身泥泞,正坐在一条骇人的巨大沟壑旁。 啃着连狗都不吃的黑面干饼,吃得满脸泪水。 “这……顾相,这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心疼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顾延年迎上前,微微躬身施礼,神色从容。 “回陛下,殿下言及长大了欲效仿太宗皇帝亲征塞外。微臣以为,纸上得来终觉浅,便带殿下实地操练一番。” “让他知晓行军之苦,战壕之坚,粮秣之涩。” 朱瞻基看着那条被顾延年一锨劈出的巨大沟壑,眼角猛地一抽。 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 朱祁镇一见父皇,哇的一声扑进了朱瞻基的怀里。 “父皇!儿臣再也不提打仗的事了!打仗太苦了!儿臣以后天天在文华殿打算盘,儿臣一定把大明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乱花国库的银子去打仗!” 小太子哭得凄惨。 但话语中透出的那股子认命与觉悟,却让朱瞻基愣在了当场。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神色恬淡的顾延年。 朱瞻基深知自己儿子的秉性。 有些骄纵,骨子里又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若是顺着他的性子来。 日后登基,难保不会受了武将的撺掇,妄起边衅。 顾相这哪是在折磨太子? 这分明是在替大明朝淬炼一位知兵事却不黩武,明艰辛而懂守成的圣明之君啊! “顾相良苦用心,朕代大明列祖列宗,谢过顾相了!” 朱瞻基站起身,神色庄重,竟是对着顾延年长长地作了一揖。 顾延年侧身避开,温声道。 “陛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殿下聪慧,经此一役,当知武功虽好,不可轻用。” “社稷之福,在于民生安泰。” “说得好!” 朱瞻基低头看向怀里啃得满嘴黑面的儿子。 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皇儿,太傅教你的,是千金难买的帝王术!这干饼,太宗皇帝吃过,朕当年随军出征时也吃过。” “今日你吃下了它,日后便能体恤将士,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度!” 朱祁镇彻底绝望了。 连父皇都这般推崇太傅的“虐待”之法。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被困死在那堆算盘和账本里了。 “儿臣……儿臣遵旨。” 朱祁镇生无可恋地咽下了最后一口粗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起驾回宫。 残阳如血,将西苑的荒地染得通红。 顾延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自己随手劈出的战壕。 在这个时空里,那个名为大明战神的荒唐笑话。 已被他彻底埋葬。 土木堡的阴霾,再也无法笼罩在这片盛世的天空之上。 回到宫中,已是华灯初上。 建极殿值房内,顾延年换下了那身沾了些许灰尘的常服。 内廷总管令狐安端来一盆温水,恭敬地伺候他净手。 “相爷今日劳累了。那王振回宫后,一连吐了三回酸水,此刻正趴在床上下不来地呢。” 令狐安压低声音禀报。 顾延年拿过布巾擦干双手,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让他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日后仗着太子的势,在宫里兴风作浪。” 顾延年坐到红泥小火炉旁,今日炉上温着一壶桂花酿。 他端起酒盏,浅呷一口,花香扑鼻,醇厚甘甜。 “明日,还得给那小子讲讲各省的盐课账目。这大明的家当,他得一笔一笔地背熟了才行。” 宣德八年的盛夏。 热浪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滚,晃得人眼晕。 文华殿外,几株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的浓荫。 两名当值的小太监手持长柄羽扇。 在廊柱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 殿内,冰鉴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却抚不平大明皇储朱祁镇那颗饱受摧残的心。 自打西苑那场刻骨铭心的演武之后,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太子算是彻底断了去塞外建功立业的念头。 如今的他,只要一听到打仗、出征这等字眼。 舌根底下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那股子粗面糊糊夹杂着黄土的苦涩味。 手心更是直冒冷汗。 此刻,朱祁镇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 案头摆着那把令他闻风丧胆的铁木算盘。 他一边劈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两淮盐课,岁入折银一百二十万两……途经运河,水路火耗一分五厘……入库实收……” 小太子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算得满头大汗,生怕拨错了一个珠子。 那位神出鬼没的活阎王太傅便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再赏他一顿糙面干饼。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 看着太子这副魔怔的模样,心中连连叹气。 想当年,大皇子是何等骄纵活泼。 如今硬生生被顾相折腾成了一个满眼都是铜板和烂账的小账房。 正当主仆二人沉浸在算盘声中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正六品青色鹭鸶补服的中年文官,在殿外整理了一番衣冠,双手捧着一卷古籍,神色肃穆地跨入门槛。 此人名叫孔弘绪,乃是衍圣公旁支。 宣德初年的二甲进士。 前些日子,内阁次辅杨荣等几位老臣,见太子整日被顾延年教导些“商贾之术”,心中大为焦急。 他们不敢明着与顾延年作对,便联名上疏。 称太子年齿渐长,当辅以经史子集,明辨圣人大道。 朱瞻基觉得多读些书总归无害,便恩准了。 特派这孔弘绪来文华殿担任侍读。 第120章 何谈什么王道教化 孔弘绪一进殿,本以为会看到一幅太子捧卷诵读,书香四溢的画面。 谁知入眼的,竟是当朝国本趴在案头。 一手打算盘,一手对账本。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火耗、折色的市侩之语。 孔弘绪那张常年浸润在四书五经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仿佛看到了什么辱没斯文的腌臜之物。 “微臣翰林院侍读孔弘绪,叩见太子殿下!” 孔弘绪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殿下千金之躯,乃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怎可沉溺于这等商贾锱铢必较的贱役之中?此乃舍本逐末,有辱圣听啊!” 朱祁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手中的紫毫一抖,一滴墨汁掉在账本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青袍文官,一时不知所措。 “你……你是何人?” 朱祁镇怯生生地问道,下意识地将算盘往怀里搂了搂。 生怕这人是来抢他算盘的。 万一账算不完,太傅可是要罚他去挖坑的。 孔弘绪站起身,痛心疾首地指着那把铁木算盘。 “微臣乃是奉旨前来为殿下讲授《孟子》的侍读。殿下,古语有云,君子罕言利。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道德,是王道教化!” “若是君王满眼皆是金银财帛,天下百姓便会争相逐利,国将不国啊!” 朱祁镇眨了眨大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顾延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反问。 “孔大人,不言利,那朝廷拿什么给九边将士发军饷?若是边军饿了肚子,瓦剌人打进来,你拿这本《孟子》去跟他们讲仁义吗?” 孔弘绪被这童言无忌的话噎得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 “殿下此言差矣。只要君王施仁政,以德服人,四夷自然宾服,兵戈自息。再者,国库丰歉,自有户部官员去操心,” “殿下乃是未来的天子,当端坐明堂,垂拱而治,岂能亲自操持这等俗务?” 正当孔弘绪准备长篇大论,用圣人微言大义将小太子从“迷途”中拉回来时。 “啪啪啪。” 殿外传来三声清脆的击掌声。 顾延年身穿一袭素净的湖蓝色直裰,手摇折扇。 步履轻盈地跨过门槛。 他身后,宣德帝朱瞻基穿着一身便服,嘴角含笑,饶有兴致地跟了进来。 君臣二人方才在殿外,已将孔弘绪的话听了个真切。 孔弘绪和王振见状,慌忙跪地迎驾。 “平身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走到龙椅旁坐下,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笑道, “皇儿,孔侍读方才这番王道之论,你听着觉得如何?” 朱祁镇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恬淡的顾延年。 小身板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脑子飞速运转。 他可没忘记太傅教过的那些血淋淋的教训。 “回父皇……” 朱祁镇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带着几分在算盘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侩与清醒。 “儿臣觉得,孔大人的话,听着好听,但填不饱肚子。” 孔弘绪大惊失色,急道: “殿下!圣人之道,乃是万世不易之理,岂能用填饱肚子这等粗鄙之语来衡量!” 顾延年折扇轻摇,并不出言反驳。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朱祁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太傅的默许,朱祁镇胆子大了起来。 他从案头拿起那本刚算完的账册,走到孔弘绪面前,小手一摊。 “孔大人,你方才说,施仁政便能四夷宾服。那本宫问你,前汉时,匈奴年年寇边,汉武帝倾国之力反击,耗尽了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 “若是汉武帝只坐在长安城里念书,匈奴的单于会自己退兵吗?” 孔弘绪涨红了脸,强辩道:“那……那是穷兵黩武!若行仁义……” “仁义也是要花银子的!” 朱祁镇急得直跳脚。 将这段时日在顾延年手底下的所见所学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孔大人,你去京城外的粥棚看看!施一次粥,救济一千个流民,一天要耗费细米二十石,柴火五百斤!” “遇上灾年,要安抚一个府的饥民,户部得拨下十万两白银!” 小太子越说越激动。 甚至抓起了那把沉重的铁木算盘,在孔弘绪面前用力晃了晃。 “太傅教过,大明朝的每一寸安宁,都是用算盘珠子一文一文抠出来的!若是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发军饷,赈灾民,别说四夷宾服了,就是京城外的饥民都能把紫禁城的门槛踏平!” “你让本宫不操心俗务,难道等国库被那些贪官污吏蛀空了,本宫再拿着圣贤书去上吊吗?!”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孔弘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小太子。 这……这哪里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储君? 这分明是一个在商海里沉浮了数十年的老财迷啊! 那一套圣人教化,在这个满脑子都是成本,火耗,军饷的小孩面前。 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仁义也是要花银子的!” 朱瞻基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看向顾延年的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赞赏。 能把一个原本骄纵的小皇子,教导得如此务实清醒。 字字句句直切国家利害的要害。 这等教导之功,古往今来,唯有顾相一人!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手中折扇轻轻一合。 “陛下,殿下虽然言语粗鄙了些,但道理却没算错。治国平天下,首在一餐一饭,在军饷度支。” “若连这些俗务都理不清,何谈什么王道教化。” 顾延年转身,目光清冷地看向面如死灰的孔弘绪。 “孔侍读,你饱读诗书,本官问你,你今日从翰林院来这文华殿,所穿的这身鹭鸶补服,是何处织造?” “你每月领的俸禄,是何地运来的秋粮?你若答不出来,便莫要在这殿内大放厥词,误人子弟。” 孔弘绪汗如雨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 竟是一句准话也说不上来。 他寒窗苦读十载,学的是四书五经。 哪里知道织造局和太仓的弯弯绕绕。 第121章 抄家灭族的滔天富贵 “连自己身上的衣食所出都不知晓,还妄图教导太子治理天下?” 顾延年语调转冷,不怒自威。 “你那所谓的王道,不过是建立在千万农夫辛劳之上的空中楼阁。滚回翰林院去,将《大明会典》与户部黄册抄写百遍,再来谈你的仁义道德!” 孔弘绪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辩驳,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文华殿。 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朱祁镇见自己不仅没挨骂,反而得了父皇的夸奖。 顿时得意忘形起来,献宝似的跑到朱瞻基面前。 “父皇,儿臣不仅知道赈灾要花多少银子,儿臣还知道太傅前些日子在安南下的那盘棋有多赚!” 朱祁镇扳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算了起来。 “安南的铜矿运回来,铸造成铜钱,抛去开采和海运的火耗,朝廷能净赚四成利!比在两广开矿还要划算!” 朱瞻基听得连连点头,龙颜大悦。 “顾相,朕当年将太子托付于你,真乃明智之举。有此等务实之君,大明江山何愁不兴盛百年!” 朱瞻基赞叹道。 顾延年微微欠身:“陛下谬赞。殿下天资聪慧,不过是微臣严加督促,让他少走了些弯路罢了。” 在场唯有王振在心里暗自叫苦。 这位顾相哪里是督促,分明是把太子当成了户部的免费苦力。 整日里用那些算不完的烂账折磨。 不过他也承认,如今的太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好糊弄的稚童了。 “皇儿今日表现极佳。” 朱瞻基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朕准你今日半天假,不必打算盘了。随朕去千秋亭赏荷花去。” 朱祁镇一听放假,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欢呼雀跃地跟在朱瞻基身后,如同一只出笼的小鸟。 顾延年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并未阻拦。 这松弛有度的道理,他自然懂。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偶尔给这小算盘精放个风,明日再压榨起来,方能更加得心应手。 离开文华殿,顾延年并未回建极殿值房。 而是出了皇城,径直朝着京师城西的一处偏僻胡同走去。 今日,他有一桩暗桩要见。 这朝堂之上,孔弘绪这等书呆子不足为虑。 真正暗流涌动的,是那些不甘心被剥夺了权柄与财路的江南旧门阀。 他们虽在朝堂上被压制,却在暗地里勾结成了一张庞大的蛛网。 行至胡同深处,一处挂着“陈记杂货”招牌的铺子前。 顾延年挑开布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陈年老茶与香料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干瘦老者正在打盹。 见有客来,老者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精芒。 待看清来人是顾延年后,老者连忙从柜台后绕出。 快步走到后堂,恭敬地垂首肃立。 “属下锦衣卫百户赵四,叩见首辅大人。” 大明朝的锦衣卫,名义上归皇帝直辖。 但在朱瞻基的默许下,顾延年早已暗中挑选了一批最为精干的密探。 织就了一张专属于内阁的情报网。 用以监察天下百官与地方豪强。 “起来吧。江南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顾延年自顾自地在后堂的圈椅上坐下,语调平缓。 赵四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 “回相爷。自太仓充盈,折银之法推行后,江南的盐商与丝绸大贾虽表面顺从,” “但在苏州,松江一带,暗中却兴起了一股名为复社的文人结社。” 赵四压低声音,禀报着查探来的隐密。 “这些结社表面上是吟诗作画,切磋学问,实则是由那些世家大族暗中出资供养。他们收买落第秀才,在乡野间编排相爷的歌谣,说相爷是与民争利的国贼。” “更甚者……” 赵四咽了口唾沫,语气凝重。 “他们暗中串联了几个在京的御史,准备在下个月的万寿节上,借着进献贺礼的名义,向皇上递交万民书,弹劾相爷专权乱政。” 顾延年接过密信,并未急着拆开,只是在手中把玩着。 “复社?”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帮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总想着靠几支秃笔翻天。他们以为,裹挟了所谓的民意,便能逼皇上退步,逼本官罢手?” 顾延年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们这是还没算清楚,在大明的算盘上,几句酸诗,抵不上一两真金白银的斤两。” 顾延年站起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清芒。 “传令江南的暗桩,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想聚,便让他们聚。查清楚那些暗中出资的世家大族,把他们的田产商铺钱庄的底细,给本官摸得一清二楚。” “一文钱的偷漏税款,都不许放过。” 顾延年掸了掸袖口,语气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酷。 “既然他们嫌银子太多,有闲钱去养那些清客相公。那本官便在万寿节前,送他们一场抄家灭族的滔天富贵。”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谁在当家作主。” “属下领命!” 赵四浑身一震,深知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江南掀起。 交代完差事,顾延年走出杂货铺。 外头的日头已渐渐西斜,胡同里吹来一丝凉爽的夏风。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文官集团的垂死挣扎,江南豪绅的暗中串联。 不过是他这漫长棋局中几颗不听话的棋子。 他有的是耐心,将他们一颗颗地剔除干净。 走出胡同,行至前门大街。 路边的一处烤羊肉摊子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摊主挥舞着蒲扇,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与茱萸粉,香味瞬间爆裂开来。 顾延年停下脚步,眼中透出一丝悠闲。 “老板,来三十串烤羊肉,多放些辣子。再打一角烧刀子。” 他寻了张矮桌坐下,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听着那些充满生机的喧闹与叫卖声。 国库满当,太子听话,这世间的烦心事便少了大半。 待热气腾腾的烤羊肉端上桌,顾延年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端的是畅快淋漓。 顾延年拿起一根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 远处的鼓楼,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暮鼓声。 第122章 宣宗驾崩 宣德十年的正月初。 京师遭遇了三十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雪。 狂风夹杂着扯碎的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了整座紫禁城。 重重飞檐,层层宫阙。 皆被这一场没天没地的白雪严严实实地盖了下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太庙方向不时传来的凄凉哀乐,在风雪中飘荡得极远。 那位年仅三十六岁,正当盛年的宣德皇帝朱瞻基。 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残酷的严冬。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 奉天殿内,新皇登基大典在一种近乎压抑的肃穆氛围中仓促举行。 年仅九岁的皇太子朱瞻基长子,朱祁镇。 身着大出好几号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在一众内监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登上了那座象征着天下至尊的漆金雕龙宝座。 年号,定为“正统”。 小小的朱祁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只觉得那垂下的冕旒晃得他眼晕。 他透过玉旒的缝隙,惊恐而无助地望向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满朝文武。 而在文武百官之首,站在距离龙椅最近,甚至超出了群臣半个身位之处的。 正是身穿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手捧象牙笏板的内阁首辅。 顾延年。 此时的顾延年,在大明朝的威权已然攀升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 随着夏原吉荣归故里,清流一党因山东军屯大案被连根拔起。 朝堂中枢的七部九卿,大半皆是由顾延年一手提拔的务实之才。 更要紧的是,太皇太后张氏,也就是朱瞻基之母对顾延年信任备至。 入宫哭灵时便当众拉着顾延年的手,将年幼的新君与大明的江山,全权托付给了这位“三朝元老”。 新朝初立,太首辅顾延年奉旨摄政,权倾朝野。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王振那尖锐中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 如今他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本该在这新朝里威风八面。 可每当他的余光瞥见前方那道紫红色的身影时,后背便会渗出一层冷汗。 龙椅上的朱祁镇挪了挪屁股。 两只穿着缎鞋的小脚在半空中晃荡着,根本够不着地下的金砖。 他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父皇驾崩了……朕现在是皇帝了!天底下的主人!’ 小小的孩童,心思转得极快。 他回想起这四五年来,在文华殿里被顾延年用算盘账本。 甚至是西域荒地的铁锨折磨的悲惨岁月。 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扬眉吐气的冲动。 ‘朕成了皇帝,便再也不用打算盘了!朕要下一道圣旨,把文华殿里所有的账本都烧了!” “朕还要封王振做大将军,带兵去塞外打仗!’ 想到此处,朱祁镇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两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清了清嗓子。 用自以为威严,实则极其稚嫩的声音大声道: “诸位爱卿平身!朕今日登基,心中甚是欢喜。传朕的旨意,赏赐京营三军将士银各十两,绢各两匹!” “另……封司礼监王振为……” “陛下,不可。” 大殿内,一声平缓温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底气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头。 顾延年手捧笏板,步履平稳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挂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深邃的眼眸微微抬起,淡淡地扫了龙椅上的朱祁镇一眼。 刹那间,那积攒了无数流年,在数千点精神属性加持下的庞大威压。 如同无形的浪潮般在奉天殿内蔓延开来。 朱祁镇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兴奋的小脸在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在看到顾延年的那一瞬间。 再次从记忆深处疯狂地复苏。 “顾……顾相,有何不可?” 朱祁镇缩了缩脖子,两手死死抓着龙椅的边缘,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顾延年立于阶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京营精锐合共二十万众,每人赏银十两,便是两百万两。如今大行皇帝国丧刚过,治丧修陵已耗费甚巨。” “加之西北茶马互市需得拨付本钱。太仓虽有积蓄,却非这般无度挥霍的。” 他微微侧身,看向一旁的王振,语调虽然温和,却冷得刺骨。 “至于中官王振,恪守内廷本分即可。大明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便立下铁牌,内臣不得干预兵戈军事。” “陛下年幼,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坏了祖宗纲纪。” 角落里的王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半个字也不敢辩驳。 “户部尚书。” 顾延年唤道。 如今的户部尚书,正是顾延年当年的得意门生陈建。 陈建立刻跨出队列,躬身道:“下官在。” “将内阁昨日拟定的《正统元年钱粮支度条陈》呈给陛下。按着规矩,往后凡内廷采买,内帑赏赐,凡超出白银五十两之数,” “皆需由内阁首封盖印,户部复核方可支取。” 顾延年淡淡地吩咐。 “下官遵旨。”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太监将那本厚厚,散发着墨香的条陈放在自己面前的御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规矩。 像是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锁链,将他这个九五之尊死死地捆在了龙椅上。 没有赏赐,没有大将军。 连他想从内帑里拿几百两银子买些玩物,都得看这个活阎王首辅的脸色! 这算什么皇帝?! 这分明是一个穿着龙袍的傀儡。 一个被顾延年死死按在算盘底下的提线木偶! 朱祁镇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 两只小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心中那股子对顾延年的恐惧,在这一刻,掺杂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恨意。 朕是皇帝啊……你凭什么管朕! 等朕长大了,朕一定要…… 小皇帝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面上却只能低着头,屈辱地挤出几个字。 “便……便依太傅所奏。”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朱祁镇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一路哭着跑回了后宫的承乾宫,扑进了太后孙氏的怀里。 “母后!顾延年欺负朕!他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朕,连朕想赏赐将士都不许!” “朕不要当这个皇帝了,呜呜呜……” 第123章 想要拿回权柄? 朱祁镇哭得声嘶力竭,将头埋在孙氏的锦被里,浑身抽搐。 孙氏看着儿子这副惨状,心疼得泪流满面。 赶忙将他搂在怀里安抚。 她如今虽贵为圣母皇太后。 但在这大明朝的中枢,她的权势却被死死地压制着。 前朝有顾延年大权独揽。 后宫之中,还有那位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张氏坐镇。 张太后一向看重规矩,对顾延年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孙氏这个儿媳妇。 “皇儿莫哭,莫哭。你还小,且忍他几年。” 孙氏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等那顾老贼老了,等朝中的那些老臣退了,这天下,终究是你说了算的。” 正当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之时,偏殿的门帘被轻轻挑开。 王振头上包着纱布,红肿着一张脸,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在朝堂上被顾延年那冷淡的目光吓破了胆。 回宫后自己在大门上撞了几下。 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来向这对母子卖惨。 “万岁爷,娘娘……奴婢该死,奴婢没能护住万岁爷的威严啊。” 王振扑通跪在床前,哭得比朱祁镇还要凄惨。 朱祁镇从孙氏怀里抬起头,看到王振这副模样,心中的恨意更甚,咬牙切齿地问道: “王振,你说,那顾老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能这般飞扬跋扈?” “父皇在时听他的,如今皇祖母也听他的,难道这大明朝,是他顾家的天下不成?” 王振抹了一把眼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眼中闪过一丝煽动性的怨毒。 “万岁爷有所不知。那顾老贼在户部待了二十年,天下的钱粮皆在他的算盘里。朝中的七卿,九卿,多是他当年提拔的泥腿子出身。” “他这是用金银把百官的嘴都给堵死了啊!” 王振凑上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森寒。 “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是天底下的主人。那老贼如今架空您,不让您接触兵权,不让您挥霍钱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社稷。实则……” “实则是想把您养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好让他顾氏一族,生生世世在这朝堂上作威作福啊!” “他敢?!” 朱祁镇猛地一拍床沿,小小的面庞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王振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小皇帝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在朱祁镇看来,顾延年这几年来对他的种种折磨。 让他打算盘算到手肿,让他去西苑荒地挖土累到吐血,让他啃连狗都不吃的黑面干饼。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的治国良方! 这分明就是顾延年在“虐待”他! 是在故意折磨他这个储君。 是在用最残酷的手段打碎他的傲骨。 好让他一辈子都活在顾延年的阴影下,甘心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老贼……欺朕太甚!” 朱祁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眼中射出两道恶毒的光芒。 “朕记住了。王振,你给朕暗中盯着他!总有一日,朕要拿回属于朕的权柄。” “到那时,朕要把他关进最黑的诏狱里,让他天天打算盘,算不平,朕就用铁鞭抽他,抽死他!” 孙太后在一旁听着儿子发狠。 虽觉得有些惊心动魄,却也默认了。 在这深宫之中,利益与权力的争夺,从来都是这般血淋淋的。 而在千里之外,文华殿的值房内。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将外头的暴风雪尽数隔绝。 顾延年解下了厚重的蟒袍。 只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素净常服,坐在红泥小火炉旁。 火炉上温着一壶陈年的黄雕酒。 炉子旁还烘烤着几枚新鲜的栗子,随着温度上升,散发出阵阵诱人的甜香。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心中那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顾延年面色波澜不惊,心念微动。 随手将这一属性点加在了“精神”上。 刹那间,灵台处闪过一丝极细的凉意。 他的精神感知,在这一刻无形地舒展开来。 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座紫禁城。 在这张大网的感知下,承乾宫偏殿里,朱祁镇那因为愤怒而剧烈的心跳,王振那带着谄媚与怨毒的低语,甚至孙太后那长吁短叹的声响。 皆清清楚楚,毫无遗漏地映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听到小皇帝发誓要把他关进诏狱,用铁鞭抽死的狠话。 顾延年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哑然失笑。 他慢条斯理地用火钳夹出一枚烤熟的栗子,剥开外壳,将那金黄软糯的栗子肉送入口中。 “这小子,心眼倒是比他父皇小了许多。” 顾延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戏谑。 他岂能不知朱祁镇恨他? 他把这小算盘精的每一点小心思都看得透透彻彻。 但他不在乎。 他的本意,确实是为了大明朝的底蕴。 为了不让这个未来的“大明战神”去土木堡把二十万精锐葬送干净。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 九岁的小孩,哪里懂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 朱祁镇只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觉得自己是在被首辅虐待,架空。 “恨便恨吧。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能有一个天天变着法子想杀本官,却又不得不乖乖在文华殿打算盘的皇帝当消遣,” “倒也给本官这无聊的日子添了几分乐子。” 顾延年端起酒盏,浅饮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滋味醇厚。 想要杀他? 想要拿回权柄? 那这小子的九九乘法口诀,先得背得比谁都顺溜才行。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太阳升起,将白雪皑皑的紫禁城照得一片刺眼。 文华殿内,火炉还未完全生旺,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冷。 刚刚当了天子不到三日的朱祁镇,此刻却又一次被按在了书案前。 他揉着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那本足有两寸厚的《正统元年各省驿站车马损耗清册》。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顾延年手摇折扇,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内。 “陛下,今日是正统元年的第一次春闱授课。国丧虽未满,但政务不可废。” 顾延年走到案前。 将一柄沉甸甸的戒尺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响。 朱祁镇身子一抖,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那铁木做的戒尺。 “太傅……朕,朕昨日登基大典,有些劳累,今日能不能……” 朱祁镇试图用皇帝的身份来争取一下。 “不能。” 顾延年冷淡地打断了他,在主位落座。 第124章 贼心不死 “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欲赏赐三军,可见陛下对兵戈之事依旧贼心不死。既然如此,今日便来算算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账。” “将这清册里的十二个驿站的马匹草料损耗算清,错了一笔,陛下今夜便去西苑,再挖三丈战壕。” 听到“战壕”二字,朱祁镇的双手猛地一抖,险些将算盘掀翻。 他死死盯住顾延年,那双大眼睛里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怂了。 朱祁镇咬着牙,抽噎着拿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他在心里,把这每一个算盘珠子,都当成了顾延年的脑袋,恨不得将其捏得粉碎。 大明朝的正统盛世。 在这诡异,搞笑却又充斥着无尽威压与怨恨的算盘声中。 缓缓拉开了帷幕。 高坐台下的顾延年,眼神中一片清明与闲适。 长生路漫漫,且看这龙雏,能在他的算盘底下,翻出什么风浪来。 正统三年的春风,带着几分融融的暖意,拂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 太液池畔的柳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紫燕在飞檐翘角间穿梭衔泥。 端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阳春景致。 大明朝在这位首辅的掌舵下,国库的银钱堆积如山,四海清平。 南疆安南的铜矿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 铸成了一枚枚成色十足的宣德银元与制钱,在市面上畅通无阻。 九边各镇在充足的粮饷滋养下,兵强马壮。 塞外的瓦剌与鞑靼部族,这几年安分守己,年年岁贡不绝。 文华殿内,幽香细细。 顾延年身着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提起紫毫,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紫毫,随手翻开案头的一本黄册。 这是昨日他留给十一岁小皇帝朱祁镇的课业。 核算两浙盐课提举司上一季度的盐引进项,并折算成现银与火耗。 顾延年目光在黄册上轻轻一扫,原本平静如水的眼底,忽然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将那黄册合拢,握在手中。 随后站起身,迈着平稳的步子向殿外走去。 此时的御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假山群旁,正上演着一场“金戈铁马”的大戏。 十一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穿一套内务府特制的小号银叶明光铠。 头戴簪缨银盔,手里握着一杆去了枪头的白蜡木长枪,小脸上满是肃杀与傲气。 在他身前,二三十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手里举着木刀木盾,分作两拨。 一拨脑袋上绑着红巾,扮演大明官军。 另一拨则散乱地站着,扮演塞外的瓦剌骑兵。 “众将士听令!” 朱祁镇用稚嫩的嗓音大吼一声,手中长枪向前猛地一指。 “随朕冲锋!活捉瓦剌首领也先!荡平漠北,扬我大明国威!杀啊!” 扮演官军的小太监们立刻十分配合地发出阵阵呐喊,举着木刀冲向对面的“瓦剌骑兵”。 两拨人装模作样地劈砍在一起,不时有人夸张地惨叫着倒在地上。 朱祁镇见自己大发神威,“敌军”纷纷溃败。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情万丈。 自打父皇驾崩,这三年来,他每日被困在文华殿。 对着那堆枯燥的账本和冷冰冰的算盘珠子,简直生不如死。 那顾老贼仗着太皇太后的信任,将他这皇帝当账房使唤。 今日好不容易趁着顾老贼在内阁议事。 他便让王振找了一帮精通算术的老太监替自己做课业。 自己则偷偷溜到御花园,过一把大明战神的瘾。 “万岁爷神武!万岁爷真乃太宗皇帝在世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此刻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汗巾和茶水,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声奉承。 朱祁镇收起长枪,接过王振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得意洋洋道: “那是自然!朕乃真龙天子,这等排兵布阵之法,乃是天授!等朕再大些,便找个由头把那顾老贼罢免了。” “到时候,朕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塞,让你王振做监军,咱们一路打到斡难河去!” 王振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哈腰。 “奴婢誓死追随万岁爷!只要没了顾相那座大山压着,万岁爷定能建立千秋不朽之伟业!” 主仆二人正沉浸在这虚妄的宏图霸业之中。 却未曾发觉,假山旁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那些方才还喊打喊杀的小太监们,此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战栗地扔掉手中的木刀。 扑通扑通地跪倒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朱祁镇与王振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去。 只见那假山的月亮门处,顾延年一袭紫红蟒袍,手摇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哐当!” 朱祁镇手中的白蜡木长枪瞬间脱手,砸在脚背上。 他却连疼都顾不上喊,小脸瞬间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那种被算盘和战壕支配的恐惧,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方才的豪情浇灭得一干二净。 王振更是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牙齿不住地打颤。 “微臣见过陛下。陛下好雅兴,这阵前斗将的戏码,倒是排演得颇为传神。” 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声音温润平和。 朱祁镇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太傅,朕……朕只是温习完了功课,出来舒展舒展筋骨。” “哦?功课温习完了?” 顾延年停下脚步,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那本黄册,在手中轻轻拍了拍。 “陛下所说的,可是这本两浙盐课的折算账目?” 朱祁镇看了一眼王振,见王振也是面如死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正是……朕已尽数算清。” 顾延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将黄册翻开,递到朱祁镇面前。 “这本账册上的字迹,虽极力模仿陛下的笔迹,但在提按转折处,却透着一股子常年抄写公文的匠气,这且罢了。” “最令本官诧异的,是这账目里关于盐引折损的算法。” 顾延年收拢折扇,指向其中一列蝇头小楷。 “本官教陛下的,是先折算成制钱,再以市价兑换白银,扣除一分二厘的火耗。而这册子上的算法,用的却是洪熙初年户部老吏惯用的筹算之法,绕了三个大弯子。” “陛下,你这宫里,怕是藏着哪位致仕的户部老主事吧?” 朱祁镇呆若木鸡。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老太监拍着胸脯保证绝对看不出破绽的账本。 在顾延年眼里,不仅字迹是假的,连算账的路数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第125章 皇帝还不如苦役 “太傅……朕……朕……” 小皇帝支支吾吾,眼眶一红,又要故技重施使出哭遁之术。 顾延年并未动怒,只是随手将那本黄册扔进了一旁的池塘里。 “陛下既然对排兵布阵如此上心,本官这做太傅的,自然不能拦着陛下的武功宏图。” 顾延年转身看向王振,语气淡漠。 “王公公,去传本官的话。调一千禁军,将内务府囤积的河沙,装入麻袋。每袋五十斤,装五百袋,运至西苑的校场。” 王振和朱祁镇皆是一愣,不知这位活阎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要打仗,便要知晓粮草辎重的利害。” 顾延年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 “这五百袋河沙,便是大明出塞大军的粮草。今日,陛下与王公公,连同这些御花园里的小将们,便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辎重演练。” 半个时辰后。 西苑,宽阔的校场上烈日当空。 五百个装满河沙的粗布麻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校场的一头。 朱祁镇那身威风凛凛的银叶明光铠早已被勒令脱下。 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衫,站在沙袋前。 望着校场另一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目露绝望。 “从此处,至那面红旗,约莫两里路。这便是从京师太仓运往宣府前线的模拟路途。” 顾延年坐在一把遮阳的大竹伞下,身旁的小几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 他摇着折扇,语调不疾不徐。 “陛下,方才你统领这三十名小太监冲锋陷阵,端的是威风。现在,便请陛下带着你的这些骄兵悍将,将这五百袋粮草,悉数运抵红旗之下。” “记住,行军途中,人食马嚼皆有损耗。每运过一袋,需在半途将麻袋割开一道口子,漏出三成的沙子,方可算数。” “日落之前若运不完,今日承乾宫的晚膳便免了。” 朱祁镇看了看那足有自己半个身子高的沙袋,再看看那两里地外遥不可及的红旗。 眼前一阵发黑。 五十斤的沙袋! 他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平时连个水盆都未曾端过,怎么可能搬得动! “太傅!这沙袋太重了,朕搬不动啊!” 朱祁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延年端起酸梅汤,浅饮一口。 “搬不动?那前线的将士吃什么?饿着肚子去和瓦剌人拼命吗?陛下不是要做大元帅吗?” “大元帅若是连粮草都运不到前线,那便是在草菅人命。搬!” 最后那个“搬”字,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求饶。 他咬着牙,走到一个沙袋前,双手死死抱住粗糙的麻布,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提。 沙袋纹丝不动。 王振在一旁看得心疼,急忙招呼那些小太监。 “快!快帮万岁爷一起抬!”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四个小太监连同朱祁镇一起。 才勉强将一个五十斤的沙袋抬离了地面。 他们步履蹒跚地向着红旗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朱祁镇都觉得自己的双臂要断裂了。 烈日炙烤着大地。 汗水糊住了朱祁镇的眼睛,粗糙的麻布将他白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走到一半路程时,王振拿着一把小刀,心惊肉跳地在沙袋上划了一道口子。 细细的河沙顺着缺口流淌而下,洒在干燥的泥土上。 “太傅……沙子漏了!粮草漏了!” 朱祁镇看着流逝的河沙,心疼地大叫,企图用手去堵那个缺口。 那是他拼了老命才抬过来的沙子啊! “这便是沿途民夫的口粮与车马的折损。殿下,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军粮。你损失的每一捧沙子,都是大明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 顾延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朱祁镇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袋沙子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才得以继续前行。 当他们终于将第一袋“军粮”扔在红旗之下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这,才仅仅是一袋。 校场的那头,还有四百九十九袋在等着他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正午到日斜。 西苑的校场上,回荡着小太监们粗重的喘息声与朱祁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们如同最底层的苦力,在这段两里长的路上来回跋涉。 汗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朱祁镇的短衫早已变成了泥色,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不敢停。 那个坐在竹伞下,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翻看卷宗的紫衣首辅。 就像是一尊无情的泥塑神明,俯视着人间的苦厄,绝不施舍半分廉价的同情。 “陛下,你那五十万大军,此刻还在前线饿着肚子。这点辎重,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顾延年的声音总会在他们想要放弃时准时响起,宛如催命的梵音。 朱祁镇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中对顾延年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发誓,只要自己亲政,一定要把这个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活阎王千刀万剐! 但恨归恨,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也不敢停。 这种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他对“战争”二字产生了一种源自生理的强烈反胃。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那堆残破的沙袋染成了一片血红。 当最后一袋漏了三成的河沙被扔在红旗之下时。 朱祁镇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王振等一众小太监也纷纷瘫软如泥,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延年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朱祁镇身旁。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小皇帝的脉门上。 确认只是脱力昏迷后,方才直起身。 “王振。” “奴……奴婢在……”王振虚弱地回应。 “今日的演练,殿下表现尚可。这五百袋粮草的数目,便不用重算了。” 顾延年语气平淡地宣布了结果。 “找两个人,把殿下抬回承乾宫。告诉御膳房,晚膳多备些肉食,不可油腻。” 顾延年掸了掸袖口,转身向西苑外走去。 直到那道紫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王振才敢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哪里是做皇帝,这分明是在这深宫里做苦役啊! 第126章 致命一击! 次日清晨。 朱祁镇在承乾宫宽大的龙床上醒来。 浑身的肌肉如同被撕裂般酸痛,双手缠满了白色的细布,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 孙太后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拿着锦帕抹眼泪。 “皇儿,你受苦了!那顾老贼欺人太甚,本宫这就去求太皇太后,一定要撤了他太傅的职!” 孙太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朱祁镇木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回想起昨日在烈日下搬运沙袋的绝望,回想起那漏掉的三成河沙。 “母后……” 朱祁镇声音沙哑,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怨毒。 “皇儿,母后在。你说,母后都听着。” 朱祁镇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不要去找太皇太后。咱们斗不过他。他手里握着太仓的银子,握着六部九卿。咱们现在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折磨。” 朱祁镇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朕不打仗了。朕再也不当什么大明战神了。打仗太累了,运粮太苦了。朕以后天天在文华殿里给他打算盘,算账。” “他教什么,朕就学什么。” 孙太后听着儿子这般懂事却又屈辱的话语,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朱祁镇在被子里死死攥紧了缠满绷带的拳头。 ‘顾延年,你折辱朕至此。你给朕等着,你总有老去的一天。”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明的江山终究是朕的。到那时,朕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文华殿内。 顾延年照例点卯完毕。 他将紫檀木算盘端正地摆放在案头,生起红泥小火炉,开始煮今日的早茶。 【智力+1】 感受着脑海中越发清明通透的神明之智,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小子心中的滔天恨意,他隔着半个紫禁城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恨吧,越恨,这账便算得越清楚,大明的家底便看得越牢。” 正统五年。 顾延年身披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他提起笔架上的紫毫,蘸了蘸端砚里的浓墨,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笔,端起案头那盏刚冲泡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去浮沫。 茶香袅袅间,他的思绪飘得极远。 大明朝在这正统初年的岁月里,内有充足的太仓钱粮,外有于谦等能臣镇守九边。 至于交趾那边,安南都统使范文巧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正拼了命地替大明开采铜矿。 一船船的粗铜运抵京师,化作了市面上流通的宣德通宝。 天下无事,顾延年这首辅当得愈发清闲。 而此刻,与首辅值房相隔不远的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满十三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正毫无帝王仪态地趴在宽大的御案上。 他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手里捏着一把磨得溜光的紫檀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如残影。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声犹如狂风骤雨,在暖阁内回荡。 在他身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盏参汤。 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错不了!这次绝对错不了!” 朱祁镇猛地一推算盘,霍然站起。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此刻因亢奋而泛起异样的红晕。 他指着案头那本厚厚的户部岁入总账,仰天大笑。 笑声中透着一股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怨毒与癫狂。 “哈哈哈哈!顾老贼!你也有今日!朕终于逮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王振被这一声大笑惊醒,手一抖,参汤险些洒出来。 他连忙凑上前,强打精神问道:“万岁爷,您……您算出什么来了?可是那户部的烂账里有了亏空?” 朱祁镇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领,双目放光,咬牙切齿地说道: “何止是亏空!简直是瞒天过海的巨贪!这五年来,朕被那老贼逼着日夜核算钱粮,这天下账目的微末进出,早已烂熟于心。” “朕昨夜重核了去岁市舶司的海贸税银与安南运回的铜息,账面上应当结余白银四百五十万两。” “可这册子上送入太仓的实数,却只有三百七十万两!” 朱祁镇伸出八根手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整整八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这笔巨款,没经过内阁批红,没入国库,它能去哪?定是被顾延年那老贼中饱私囊了!” 王振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八十万两白银! 这若是坐实了,那便是太祖开国以来最大的贪墨案。 莫说是当朝首辅,便是皇亲国戚,也得剥皮充草! “万岁爷英明神武!忍辱负重五年,终成正果啊!” 王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 “只要明日早朝,万岁爷将这账本公之于众,那顾老贼百口莫辩。届时,这朝堂的权柄,便能重回万岁爷的手中!” “奴婢愿替万岁爷去抄了顾府的家!”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五年了! 自打他懂事起,那个紫红色的身影便如同梦魇般笼罩着他。 让他搬沙袋、挖战壕、啃粗粮。 每日用那枯燥至极的算盘珠子折磨他的心智。 他放弃了当大元帅的梦想,放弃了骑马射箭。 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这些枯燥的账本里。 他发愤图强,拼命去学那些繁杂的度支之法。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老贼最引以为傲的钱粮之道上,给他致命一击! 今日,终于让他等到了。 “更衣!朕要上朝!” 朱祁镇双拳紧握,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第127章 顾首辅也贪墨? 辰时,奉天门早朝。 初春的晨风尚带着几分寒意,百官依序排列在丹陛之下。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立于群臣之首,神色恬淡从容。 随着三声净鞭响起,朱祁镇身着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座。 他今日的步伐格外沉稳,腰杆挺得笔直。 看向顾延年的目光中,再无往日的畏惧,反而透着一股猎人看待落网之鱼的戏谑。 朝会照例进行。 兵部尚书于谦奏报了九边火器换装的进度,工部禀报了黄河大堤春修的章程。 顾延年随口点评了几句,条理分明,诸事皆安排得妥妥帖帖。 待各项政务议毕,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清了清嗓子。 “诸位爱卿辛苦。这几年来,大明海内清平,国库充盈,皆赖内阁与六部同心协力。尤其是顾首辅,执掌天下钱粮,可谓是劳苦功高。”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赞颂。 顾延年微微躬身:“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图穷匕见。 “不过,朕近来闲暇,翻阅了户部呈送的去岁岁终总账,却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他给一旁的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立刻捧着那本账册,快步走下御阶,站到了群臣面前。 朱祁镇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字字铿锵。 “顾相,去岁市舶司的海关税银,连同安南都统使司折算的铜息,两者相加,除却火耗与沿途折损,应结余四百五十万两白银。然朕细查太仓入库名册,却仅有三百七十万两。” “那不翼而飞的八十万两白银,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户部尚书陈建等一众大员,皆是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八十万两! 皇上这是当朝发难,直指首辅贪墨! 于谦眉头紧锁,他虽不信顾延年会贪图钱财,但皇上既然当众抛出数目。 定是查到了什么实证。 这朝堂的风向,难道又要变了? 朱祁镇死死盯着顾延年,享受着这一刻满朝文武的震惊与骇然。 他期待着从顾延年的脸上看到惊慌错愕,甚至是恐惧。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 顾延年那张面庞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王振手中的账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回陛下,那八十万两白银,确实未曾入太仓。” 顾延年语调平缓,坦然承认。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朱祁镇激动得双手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厉声喝问。 “未入太仓?那银子去了哪里!顾延年,你好大的胆子!这等海量的国帑,不经朕的朱批,不入国库,莫非是进了你自己的私囊!” 小皇帝终于撕破了伪装,直呼其名,将压抑五年的恨意尽数倾泻而出。 面对这雷霆之怒,顾延年微微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站在大殿中央,迎着朱祁镇那怨毒的目光。 语气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陛下这五年来的账本,算是白看了。算盘打得再精,也不过是个拨珠子的账房,终究未能参透这钱粮二字背后的治国大理。” 朱祁镇一愣,怒极反笑。 “死到临头,你还敢教训朕?你倒说说,你贪墨这八十万两,藏着什么治国大理!” 顾延年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户部尚书陈建何在?” “下官在。”陈建连忙出列。 “将两湖,河南一带的常平仓存粮账目,向陛下报一报。” 顾延年吩咐道。 陈建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回陛下。去岁冬月,户部动用库银八十万两,以平价暗中从江南及湖广购入陈米一百五十万石,悉数存入河南,两湖等地的常平仓中备荒。” “如今那些粮仓皆已满载。” 朱祁镇听罢,冷笑连连。 “强词夺理!户部若要买粮备荒,为何不在总账上标明度支明细?为何要暗中做账?分明是你们事发之后,欲盖弥彰的托词!”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陛下可知,若这四百五十万两真金白银,一次性尽数涌入市面,会引发何等祸患?” 顾延年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渊停岳峙的无形威压悄然散发。 将朱祁镇那点虚浮的帝王气势压得粉碎。 “市面上的米粮布匹是有定数的。外来的白银骤然暴增,银贱而物贵。百姓原本一两银子能买两石米,到了那时,便只能买半石!” “商人囤积居奇,市价必将翻上数倍。这四百五十万两送入太仓,看似国库充盈,实则是将天下百姓推入火坑!” 顾延年的声音渐渐拔高,震荡着整个奉天殿。 “故而,微臣下令,将其中的八十万两在沿途分批截留,不入京师大市,就地暗中收购粮草布匹,存入常平仓作为平准金。” “其一,平抑江南因白银涌入而飞涨的物价,其二……” 顾延年目光深邃,直视朱祁镇。 “钦天监早有密报,今年开春,黄淮流域恐有大旱。这八十万两换来的粮食,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河南的粮仓里。” “一旦灾情爆发,户部开仓放粮,便可救下百万生灵!若是将这笔账明晃晃地写在总账上,地方上的粮商闻风而动,” “这粮食,八十万两便连一半都买不到!” 大殿内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恍然大悟,随即纷纷向顾延年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等操控天下物价,未雨绸缪的经济手腕,早已超脱了简单的加减乘除。 首辅大人不仅没有贪墨,反而用这笔钱,替大明朝挡下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经济崩盘与天灾浩劫! 朱祁镇呆若木鸡地坐在龙椅上。 他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此刻已褪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花了五年时间,熬红了双眼,自以为抓住了顾延年贪墨的铁证,自以为能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到头来,他眼中的漏洞,不过是人家掌控天下大局的一枚闲棋。 他在第一层拨着算盘珠子。 而顾延年,早站在了九霄云外,俯瞰着整盘棋局的生死存亡。 这种智商与格局上的碾压,比当年在西苑挖战壕还要让他感到绝望和崩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朱祁镇喃喃自语,双眼空洞地看着御案上的那本账册。 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化作了一只只嘲笑他的顾延年的脸。 王振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顾相若是追究下来,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第128章 朕要建私军 顾延年看着备受打击的小皇帝,并未流露出半分怜悯。 “陛下勤勉国政,核查账目,本是明君之象。只可惜,眼界终究浅了些。” 顾延年语调恢复了那般温吞平缓。 “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他转身看向王振,淡淡道:“王公公,既然这账本是你捧着的,想必也是出了不少力。既然如此,河南常平仓那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便劳烦王公公亲自去清点一番。” “一石一斗,皆不可错漏。点不清,便不用回京了。” 王振如丧考妣,连连磕头谢恩。 去河南清点百万石粮食,那得在灰尘扑扑的粮仓里耗上几个月。 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顾延年复又看向龙椅上的朱祁镇。 “至于陛下,既然陛下的算术已然精进至此,那寻常的盐课度支便无需再练了。” 顾延年从宽大的袖口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三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黄册,递给一旁的太监呈了上去。 “这是工部呈上来的,黄河大堤未来三年的疏浚预算,物料采买明细以及民夫征调名册。其间错综复杂,涉及三省十余州府,比那海关税银复杂了十倍不止。” “陛下既然这般喜爱算账,那今夜便将这三本册子理清。明日早朝前,微臣要看到批红的实数。” 朱祁镇看着那三本堆在面前,散发着刺鼻墨香的巨大账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费尽心机想要摆脱算盘,结果换来的,却是十倍于前的课业折磨! “太傅……朕……朕算不完……” 朱祁镇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算不完,文华殿的门便不要出了。” 顾延年无情地宣判了结果。 早朝散去。 群臣鱼贯而出,无人敢多看那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的小皇帝一眼。 这一场帝王与权臣之间的较量,还未真正拉开帷幕,便以小皇帝的全盘溃败而告终。 顾延年步履轻盈地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春风拂面,夹带着几分暖意。 朱祁镇这小子的反击,虽显稚嫩,但也证明这五年的算盘没白打。 至少看账的本事是真练出来了。 只要他不把心思放在招兵买马,去塞外寻衅上,这大明朝的家底便败不了。 至于这小子心中的恨意? 顾延年浑不在意。 行至宣武坊的小院。 老枣树已抽出了新叶。 顾延年推开木门,走到檐下。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铫子里,泉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 他捏了一小撮新茶投入紫砂壶中,茶香瞬间驱散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顾延年端起茶盏,仰头看向湛蓝的春日晴空。 不知今夜的文华殿里,那算盘珠子的响声,会不会比往日更加凄厉几分。 且由他去吧,这大明的天下,安稳着呢。 正统八年。 紫禁城内的光阴,在这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里,悄然流转。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内,几盆盛开的素心兰吐露着幽香。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 他提起案头的紫毫,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距离正统元年那场大雪,已然过去了七个年头。 这七年里,大明的国库一年比一年殷实。 九边将士的火器换了一茬又一茬,安南的铜矿源源不断地化作市面上的制钱。 天下百官,谁不知当朝首辅顾相那把铁算盘,算尽了天下钱粮,定鼎了盛世乾坤。 而那位当年在算盘底下一边抹眼泪一边背账本的小皇帝朱祁镇,如今也已长成了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乾清宫,东暖阁。 朱祁镇身着一件明黄色的盘龙常服,端坐在御案前。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身形已然抽条,虽然面容依旧白净。 但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内敛的锐气。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那双手。 堂堂大明九五之尊,十指的指腹与虎口处,竟生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这七年来,日夜拨弄算盘,在西苑荒地里挖战壕,搬沙袋生生磨出来的。 此刻,朱祁镇的手中,正飞速翻阅着一本没有封皮的账册。 他目光如炬,心算如飞。 一页页繁杂的数字入眼,须臾间便在脑海中理清了脉络。 “啪。” 朱祁镇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见万岁爷放下了账本。 连忙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凑上前去。 王振这几年也是脱胎换骨。 当年被顾延年发配去河南常平仓清点一百五十万石陈粮,他在那满是灰尘和耗子的粮仓里,足足数了半年,数得眼睛都快瞎了。 自打那以后,王振只要一听到“盘账”二字,双腿便会止不住地打摆子。 但也正是那番非人的折磨。 让这对主仆在屈辱与恐惧中,结下了更为牢固的同盟。 “万岁爷,您歇歇吧。这皇庄的进出账目,奴婢们底下核算便是,哪能劳您日夜操劳。” 王振压低了嗓音,满脸心疼。 朱祁镇端起燕窝粥,并未喝。 只是拿在手里暖着,眼神中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野心。 “王伴伴,你不懂。” 朱祁镇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这七年来,朕在那顾老贼的手底下,受尽了屈辱。他以为用那些算不完的烂账,填不满的战壕,就能把朕折磨成一个只知死守国库的窝囊废?” 少年天子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账册,指关节泛白。 “他错了!这七年,朕不仅没疯,反而将他那套理财治国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朱祁镇双目放光,宛如一头蛰伏已久,终于探出獠牙的幼狼。 “老贼教过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天下大权,尽在钱袋子之中。他把持着户部和太仓,朕动不了他。” “但朕,可以另起炉灶!” 王振听得心潮澎湃,连忙伏在地上,恭敬地听着皇帝的宏图大略。 “这本账册,是咱们这三年来,暗中在顺天府周边兼并的荒地与无主之田。” 朱祁镇指着案头的账本,眼中闪烁着精于算计的狡黠。 “朕以皇庄的名义,将其圈起。不在户部的鱼鳞图册之内,不纳秋粮,不交赋税。这皇庄里产出的粮食丝帛,尽数归入内帑。” 朱祁镇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那挺拔的身姿中透着一股深谋远虑。 “老贼不让朕赏赐三军,不让朕干预九边兵权。那朕便用这皇庄里的收益,暗中招募流民,以庄丁的名义在皇庄内操练!” “只要给朕三五年的光景,朕便能在这京畿重地,练出一支只忠于朕,只拿内帑饷银的百战之军!” 第129章 不支太仓一两银 王振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万岁爷神机妙算!这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便是那顾老贼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也万万料想不到啊!只要咱们有了自己的兵马和钱粮,何愁不能将那老贼赶下台去,重掌朝纲!” 朱祁镇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五年来,他与王振可谓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每一次朝会,他都表现得极其顺从,对顾延年递上来的票拟,一律言听计从。 但他也是在算盘珠子里滚出来的,他学会了做账,学会了将庞大的开销化整为零。 隐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皇家采买与宫廷修缮的烂账之中。 “不过,咱们圈地的步子,还得再大些。” 朱祁镇坐回御案前,眉头微蹙。 “光靠京郊这几处皇庄,养个三五千庄丁便是极限。朕要的,是能震慑京营的数万精兵。” 王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献计道。 “万岁爷,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大宁卫与宣府交界处,有一大片昔日太宗皇帝打下的草场,如今多半荒废。咱们可以上旨,说要在那边设立御马监草场,为皇家繁育战马。” “实则,咱们大可以派太监去镇守,暗中招兵买马。” 朱祁镇眼睛一亮:“好主意!御马监乃内廷十二监之一,名正言顺。设立草场繁育马匹,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等大规模的动作,须得内阁批红。那顾老贼生性多疑,这账目上的猫腻,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他。” 王振凑上前,低声道:“万岁爷放心。顾相最看重的,是不动太仓的银子。咱们这御马监草场,所需的一应开销,皆由内帑出,不花国库一文钱。” “咱们只说,这是万岁爷体恤国库艰难,欲自己养马。顾相听了这等节流之举,定然挑不出毛病。” 朱祁镇细细推演了一番,觉得此计甚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好!老贼教朕算账,朕今日便拿着算好的账,去会会他。朕倒要看看,他还能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坐到几时!” 次日,奉天门早朝。 春光明媚,百官列班。 顾延年立于群臣之首,神色恬淡,一派闲庭信步的从容。 朝会进行得颇为顺畅。 六部九卿奏报了各地的春耕事宜,顾延年三言两语间便做出了妥帖的批示。 待群臣奏毕,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事,欲与内阁商议。” 少年天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沉稳有力,再无当年那动辄带哭腔的怯懦。 “朕听闻兵部呈报,九边战马损耗颇大,每年需从太仓拨出巨款前往西域购买良马。朕心中甚是不忍。国库的银子,当用于兴修水利,赈济灾民。” “朕思虑良久,欲在京郊及大宁卫一带,划出几片荒地,设立皇庄与御马监草场,由内廷出资,自行繁育战马,以减轻太仓重负。”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暗暗点头。 皇上这几年果然是被顾首辅教导出来了。 不仅不提打仗的事,反而还知道心疼国库的银子。 想着自掏腰包给朝廷养马了,真乃一代明君之象。 朱祁镇给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立刻捧着一份厚厚的条陈,快步走下御阶,恭敬地呈递到顾延年面前。 “顾相,这是万岁爷连夜核算的皇庄与御马监草场筹备账目。其中开垦荒地,招募马夫的开销,皆由皇庄此前的结余与内帑拨付。” “万岁爷说了,不取户部一粒粮,不支太仓一两银。” 王振尖着嗓子,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恭顺。 顾延年伸手接过那份条陈,并未翻开。 只是将那幽静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上的朱祁镇身上。 朱祁镇迎着顾延年的目光,后背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但面上却强撑着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甚至还微微颔首,以示君臣相得。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轻笑。 他缓缓翻开那份条陈,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掠过。 这份在群臣看来堪称完美的“省钱大计”,在顾延年眼中,简直处处漏风。 犹如一张写满了野心与阴谋的白纸。 大宁卫设立草场? 那地方本就水草丰美,稍微开垦便能养活数万人。 招募的马夫,定然是些孔武有力的流民与退伍老卒。 不取户部钱粮,便意味着这支力量彻底脱离了兵部的兵籍造册与户部的钱粮管控。 成了一支完完全全的内廷私军。 小皇帝这是学会了做假账。 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一出“藏兵于庄”的把戏啊。 顾延年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这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了算盘的账房学徒,拿着一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去糊弄天下第一的大掌柜。 那拙劣的手段,那自作聪明的算计,在顾延年面前,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他本可以当场驳回,甚至只需轻飘飘地指点出几处账目上的破绽。 便能将朱祁镇与王振苦心孤诣筹谋了数月的计划击得粉碎。 但顾延年没有这么做。 在这漫长无尽的长生岁月中,若是每一只蹦跶的蚂蚱都被他一脚踩死,这红尘大戏未免也太乏味了些。 既然这小皇帝以为自己长大了,羽翼丰满了。 想要玩一场权力与金钱的博弈,那他这个做太傅的,自然要成全他。 只有让他爬得足够高,再亲手斩断他自以为是的阶梯。 这堂治国理政的大课,才算得上是刻骨铭心。 “陛下心系国库,体恤民生,此乃大明之福。微臣深感欣慰。” 顾延年合上条陈,声音温润平和,在大殿内缓缓响起。 朱祁镇闻言,心中顿时狂喜,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成了! 这老贼果然被那句“不支太仓一两银”给蒙蔽了! 他只盯着国库的钥匙,却不知朕已经在他的城墙底下,挖出了一条地道! “顾相以为,此议可行?” 朱祁镇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 顾延年微微欠身,举起手中的笏板。 “设立皇庄与草场,自给自足,自然可行。” 顾延年语调平缓,却在下一瞬,话锋悄然一转。 “然则,皇庄既为天下表率,便当严守大明律例。这开垦荒地,繁育战马,皆是长久之计,所需人手众多。” 第130章 皇家也要交税? 顾延年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抹戏谑的微光。 “既然陛下言明不取户部钱粮,那这皇庄与草场的一应运转,自当由内廷一力承当。微臣提议,皇庄与御马监草场,视同商贾作坊。” “凡其产出之马匹粮草,若不用于宫廷内需,欲与地方交易者,皆需按大明商税律法,缴纳两成商税。” 此言一出,朱祁镇愣住了,王振也傻了眼。 商税?!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哪里有让皇家交税的道理? 朱祁镇刚要发作,顾延年却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且,皇庄招募的马夫与庄丁,虽不由兵部造册,但亦是大明子民。其口粮,生病抓药,乃至婚丧嫁娶,皆需内帑按月足额发放俸济,不可有丝毫克扣。” “若遇天灾荒年,皇庄需自担风险,自行赈灾,不可向太仓伸手借粮。不知陛下,可愿答允?” 大殿内的群臣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顾首辅这算盘打得,简直是绝了! 皇上想自己搞小金库养马,顾首辅不拦着。 但既然你要自己干,那就得自负盈亏。 不仅要交商税,还得全包底下人的生老病死。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飞速地盘算着。 交商税? 他本就没打算拿那些东西去交易,他要的是养兵! 至于给庄丁发俸禄包生老病死,他内帑里这几年存下的银子,养个几万人几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能把这支私军建起来,摆脱顾延年的控制, 这点代价,值得! “顾相所言极是!皇家自当为天下表率,守法纳税!” 朱祁镇一咬牙,朗声应允,生怕顾延年反悔。 “既如此,微臣附议。内阁今日便将此条陈批红。”顾延年从容退回队列。 退朝之后。 朱祁镇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乾清宫。 一进暖阁,他便激动地一把抱住王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王伴伴!那老贼中计了!他真当朕是在乎那点商税吗?他根本不知道,朕在那大宁卫的草场里,要种的不是草,而是刀枪!” “要养的不是马,而是百战之军!” 王振也是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万岁爷圣明!那顾老贼老迈昏聩,只盯着账本上的几两碎银,哪里能看透万岁爷的宏图大略!” “这大明朝的天,终于要亮了!” 主仆二人在暖阁内欢天喜地。 仿佛已经看到了顾延年被他们率领的皇庄大军拉下马的辉煌时刻。 而此时,建极殿值房内。 顾延年脱下官服,换上一身舒适的湖蓝色常服。 他走到红泥小火炉旁,将炉火拨得旺了些。 一名身穿便服,面容精干的锦衣卫百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值房的阴影中。 “属下叩见顾相。”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语调闲适得宛如在闲话家常。 “赵四啊,皇上要在京郊和大宁卫建皇庄了。内廷的人,这几日定会下去圈地招人。” 赵四恭敬地低着头。 “属下明白。锦衣卫定当严密监视,绝不让内廷招募到悍匪流民。” “不。” 顾延年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让他们招。只要是身强体壮的,都让他们招去。不过,你要暗中动点手脚。” 顾延年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各地的暗桩,将那些因为大手大脚败光了家产的地痞,嗜赌如命的赌徒,以及饭量大得惊人却干不了精细农活的夯货,” “统统改头换面,以流民的身份,送进皇庄的招募队伍里。” 赵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的精光。 “相爷这是要……” “皇上既然答应了要包揽庄丁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那本官便送他一些好儿郎。” 顾延年理了理衣袖,笑容温润。 “这养兵千日,最费的便是粮食和银子。那些赌徒和夯货进了皇庄,那可就是个个能把内帑吃出窟窿的活祖宗。” “皇上的内帑虽然丰厚,但没有太仓的进项,那就是无源之水。” 顾延年站起身,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本官倒要看看,咱们这位精通算学的小皇帝,带着他那个连光禄寺账目都算不平的大伴,能把这数万人的吃喝拉撒,撑到几时。” “且让他先折腾着。这京城的风,吹得有些乏了,添点乐子,挺好。” 正统八年的盛夏,蝉鸣声声,搅得紫禁城里平添了几分躁热。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四个角落皆放置了半人高的冰鉴。 丝丝凉气袅袅升腾,将外头的暑热尽数隔绝。 十六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一袭明黄色轻薄夏衫,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他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却迟迟未曾送入口中。 那双清亮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份密报,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好!好得很!” 朱祁镇猛地一拍御案,将那酸梅汤震得泛起阵阵涟漪。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狂喜与傲气。 “王伴伴,你来看看!大宁卫那边传来的密报,草场设立不过短短三月,便已招募到了八千精壮之士!京郊的几处皇庄,也收拢了五千流民青壮。一万三千人啊!” 朱祁镇激动得满脸通红。 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支属于自己的无敌铁军在塞外纵横驰骋的模样。 “那顾老贼还以为朕是在过家家,养马驹,他哪里懂得朕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帝王心术!” “等这大军练成,朕便能挣脱他那张令人窒息的算盘网,真正做这大明朝的主!” 然而,就在少年天子沉浸在宏图霸业的幻梦中时。 暖阁的棉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挑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没有了往日在宫里颐指气使的威风。 此刻顶着两个硕大的乌青眼袋,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步履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原本白净的面皮,此刻蜡黄如纸。 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万岁爷……” 王振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将那几本账册高高举起。 朱祁镇正逢兴头上,见王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眉头微皱。 “王伴伴,你这是怎的了?大宁卫招兵买马如此顺利,你这督办的功臣,怎的愁眉苦脸?” 第131章 毛驴充战马?! 王振咽了一口唾沫,眼眶一红,险些哭出声来。 “万岁爷,您……您还是亲自看看这头三个月的皇庄开销总账吧。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敢念啊。” 朱祁镇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过王振手中的账册。 这七年来被顾延年用各种烂账折磨出的本事,在这一刻本能地觉醒。 他根本无需细看那些繁冗的文字,目光如鹰隼般直奔账册最后的汇总银钱。 只看了一眼。 朱祁镇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猛地一抖,那本厚厚的账册险些掉在地上。 “四……四十五万两?!” 少年天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音调都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才三个月!一万三千个庄丁,哪怕他们顿顿吃白面馍馍,也不至于吃进去四十五万两白银啊!王振,你这狗奴才,是不是在里头贪墨了朕的内帑!” 朱祁镇怒发冲冠,随手抄起御案上的一方镇纸,便要砸向王振。 王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万岁爷冤枉啊!奴婢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万岁爷的私房钱啊!这账目,笔笔皆有出处,万岁爷若是不信,您细看那度支明细,这帮人……” “这帮人简直不是来当兵的,他们是活祖宗啊!” 朱祁镇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翻开账册。 他那双曾被顾延年逼着核算过大明九边粮饷的眼睛,开始在账目上飞速扫视。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惨白。 越看,他的双手便抖得越发厉害。 “宣化府送来的猪羊,三日之内被大宁卫草场的庄丁吃没了两千只?!” 朱祁镇的声音发颤,指着那条账目怒吼。 “一万三千人,三天吃掉两千只羊?他们是饕餮转世吗?!边军的将士,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肉星子,他们倒好,拿羊肉当饭吃?!” 王振苦着脸,连连诉苦。 “万岁爷,底下管事的太监报上来说了,这帮招来的精壮,个个膀大腰圆,饭量大得吓人。一顿饭,一个人能造下去五斤熟牛肉。” “不管事的太监稍有微词,他们便掀了桌子,嚷嚷着说万岁爷有旨,皇庄包揽吃喝,若是克扣口粮,他们便要去京城告御状……” 朱祁镇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医药开销……七万两?!” 朱祁镇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这三个月,草场既没打仗,又没遭灾,哪里来的七万两医药费?!” 王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愈发虚弱。 “万岁爷,您忘了,当日朝会上,您为了堵住顾相的嘴,答应了这皇庄庄丁的生老病死,皆由内廷出资俸济。” “这帮祖宗进了草场,不知怎的,今日这个说闪了腰,明日那个说坠了马。更有甚者,说是染了什么疑难杂症,非要吃长白山的百年老参才能续命。” “大夫去了一看,皆是些皮外伤或是装病,可他们人多势众,把大夫捆起来打,非逼着大夫开贵重药材。” “管事太监怕闹出人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拿着内帑的银子去买人参燕窝给他们当零嘴吃……” “砰!” 朱祁镇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折子散落一地。 “混账!饭桶!无赖!” 少年天子气得浑身发抖,在暖阁内破口大骂。 这分明是花重金请来了一群地痞流氓,青皮无赖!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内帑,是他省吃俭用,从皇家内府的开销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如今却如滔滔江水般,尽数喂了这帮白眼狼! 朱祁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毕竟在顾延年手底下被毒打了七年,理智尚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地上的账册。 他骨子里的那个“账房先生”在这一刻彻底觉醒了。 “草场产出的马匹呢?皇庄种出的粮食呢?”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吃朕的,用朕的,总该干活了吧!把这些马匹和粮食卖给兵部和户部,总能回补一些亏空!” 听到这话,王振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比哭还难看。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薄薄的折子,呈了上去。 “万岁爷……这是户部陈尚书和兵部于尚书,今日刚联合递上来的条陈。” 朱祁镇一把抢过折子,展开一看。 “臣户部尚书陈建,兵部尚书于谦谨奏:闻内廷皇庄及御马监草场,产出马匹、草料若干,欲售与九边。” “臣等遣官核验,骇然发现,其所育之战马,多为矮小劣马,老弱病残,甚至有毛驴充作马匹之数。” “九边将士,岂能骑毛驴冲阵?故兵部拒收。” 朱祁镇看到这里,眼前一阵发黑。 毛驴充战马?! 这帮天杀的流氓,竟然拿毛驴来糊弄他这个大明皇帝! 然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这折子后面的半段话。 “另,皇庄所产之粮草,虽质次价高,但户部念及内廷周转艰难,愿以市价之六成收购。然则,依正统八年春朝会之定议,皇庄商贸,需缴纳两成商税。” “故,户部此次收购粮草之款项,扣除两成商税后,实结白银一万两千两。现已拨入内帑,请万岁爷查收。” “一万两千两……” 朱祁镇看着这个数字,只觉得天旋地转。 四十五万两的泼天开销,最后只换回了一万两千两的进项! 而且,这还被户部名正言顺地扒去了一层商税的皮! “顾延年!” 朱祁镇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双目无神。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顾延年设下的一个局! 那老贼早就看穿了他想建立私军的把戏,所以才故意在朝堂上痛快地答应。 却轻飘飘地加了纳税与俸济生老病死的紧箍咒。 更可怕的是,这招募来的一万多名饕餮无赖,绝不可能是偶然! 定然是那老贼暗中指使人,将这天下最能吃,最会闹事的青皮无赖。 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他的皇庄里! 那老贼不仅没出面阻拦。 反而搬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 看着他朱祁镇用自己的私房钱,去填这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万岁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王振哭丧着脸。 “内帑里的银子,本就不多,照他们这个吃法闹法,顶多再撑到入秋,咱们就得去喝西北风了。要不,咱们下旨把他们都遣散了吧?” 第132章 借鸡生蛋 “遣散?”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怎么遣散?那一万多人,吃惯了山珍海味,拿惯了皇庄的银子。如今你下旨让他们滚,他们不闹事?不哗变?” “京郊聚集几千个心怀不满的流氓,一旦闹起来,顺天府尹定会上报内阁!到那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朕这个大明皇帝,背着朝廷养了一群毛驴和无赖!” 朱祁镇死死地抓着头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若是遣散,不仅颜面扫地,还会被顾延年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公开处刑。 可若是不遣散,这帮活祖宗就能生生把他的内帑给吃空吃垮!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好手段……太傅当真是好手段啊!” 朱祁镇怒极反笑,眼角溢出两滴屈辱的眼泪。 他原本以为自己学到了几分算账的本事,便能与那老贼掰一掰手腕。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 在顾延年面前,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心机,就像是一个孩童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可笑至极。 “传朕的旨意……” 朱祁镇无力地靠在龙椅上,声音嘶哑。 “传令草场管事,停止招募任何人手。草场的口粮,从今日起,由熟肉改为粗面饼子加菜汤。他们若是敢闹事,就……” “就说内帑拨不出银子了,让他们体谅君父的艰难。” 王振听罢,心中暗叹。 而此时。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内,一片宁静祥和。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他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正独自在一张棋盘上打谱。 锦衣卫百户赵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恭敬地垂首。 “相爷,宫里传出消息。万岁爷在东暖阁发了雷霆之怒,砸了御案,方才下旨,让皇庄那边削减口粮,改吃粗面饼子了。” 赵四强忍着笑意禀报。 顾延年闻言,手中的黑子并未停顿。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粗面饼子?”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深邃如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帮大胃王吃了三个月的猪羊肥肉,如今让他们去啃粗面饼子,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赵四心领神会,拱手道:“相爷的意思是,属下让暗桩在里头煽风点火,闹个哗变出来?” 顾延年微微摇头,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不必。哗变伤及无辜百姓,非治国之道。况且,若是真闹大了,内廷收不了场,最后还得户部出银子去平息,亏的还是大明的账。” 顾延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调闲适。 “让他们去闹内廷的管事太监便是。告诉咱们安插在里头的人,只许闹事要肉吃,不许动刀枪伤人。” “他们闹得越凶,管事太监就越害怕,就越要向万岁爷哭穷要银子。” 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骨子里傲气得很,断然不肯在这个时候向本官低头认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去筹钱,来填补这皇庄的窟窿。” “赵四,你盯紧内廷最近的一举一动。本官倒要看看,他还能从哪里刮出银子来。” “属下遵命。” 赵四领命退下。 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顾延年看着棋盘上那被逼入死角的白子,轻轻摇了摇头。 小皇帝的这盘棋,从一开始便走错了一步。 他不该妄图用金钱去堆砌一支不忠于国家的私军。 那些因利而聚的无赖,只会像水蛭一般,将宿主吸干榨净。 不过,顾延年倒也不急着收网。 这年轻人,总得多摔几个跟头,多吃几次大亏。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明朝的家当,来得是何等不易。 接下来的几个月,朱祁镇的日子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 皇庄那边,由于削减了伙食,那帮无赖三天两头地罢工闹事。 他们打砸皇庄的器物,甚至将几个管事太监绑在树上饿肚子。 消息传回宫里,朱祁镇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咬着牙,将内帑里仅存的一些金银器皿熔了,换成现银送去安抚。 到了深秋时节,内帑的账面上,已然是比脸还要干净。 不仅是皇庄的钱发不出去了,就连宫里太监宫女的月例银子,也开始捉襟见肘。 这一日,天降大雨,秋风萧瑟。 乾清宫内,朱祁镇看着面前那空空如也的账本,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万岁爷,实在不行,咱们……咱们便去向顾相服个软吧。就说这皇庄办不下去了,请户部接手。好歹把这群瘟神给送走啊。”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住口!” 朱祁镇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宛如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狼。 “朕乃天子!岂能向他一个权臣低头认输!他就是等着看朕的笑话!朕绝不让他如愿!” 少年天子的自尊心,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脑海中疯狂地思索着搞钱的门道。 这七年来在文华殿学到的那些度支之法,商贸之术,在这一刻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突然,朱祁镇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王振,朕记得,那顾老贼在安南设了互市榷场,用咱们的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铜矿。其中利润丰厚,对不对?” 王振愣了一下,点头道。 “是,此乃户部的大进项,岁入百万两。可那是太仓的钱,咱们内廷碰不得啊。” 朱祁镇冷笑一声,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太仓的钱朕碰不得,那民间的钱呢?” 朱祁镇走到御案前,研开朱砂,提起御笔。 “传朕的密旨。内廷出资……不,以内府的几处空置田产作抵押,向京城的四大钱庄借贷三十万两白银!” “咱们自己组建商队,打着皇家内府采买的名义,不走官方的互市,走暗道!” 朱祁镇越说越兴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把江南上好的丝绸运到安南,再把安南的香料、宝石运回大明高价倒卖!只要走一趟,这皇庄的窟窿就能填平,甚至还能反赚一笔!” “老贼教过朕,这世上最赚钱的,便是这跨国之商贸!” 王振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万岁爷……这……这可是走私啊!大明律例,严禁官员与皇家私自出海贸易。若是被顾相察觉……” “朕是皇帝!朕的内府做买卖,谁敢说是走私!” 朱祁镇双目圆睁,不顾一切地吼道。 “就这么办!让心腹太监去办,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赚到了银子,朕便有了翻盘的底气!” 少年天子,在权力的渴望与金钱的逼迫下,终于踏出了一步危险的险棋。 而在文华殿的首辅值房内,顾延年听着窗外的雨声,闲适地翻过了一页书卷,嘴角含笑。 “这龙雏,倒是学会借鸡生蛋了。” “只可惜,这天下的商道,也是本官的规矩。” 第133章 皇帝借贷 正统八年的深冬,紫禁城迎来了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将顺天府的街巷掩映在一片银白之中。 天寒地冻,寻常百姓早早地便闭门不出,围在炭火盆前取暖。 然而,在这看似寂静的寒冬里,京师城南的一处隐秘胡同中,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汇通钱庄”的后堂。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此刻褪去了宫里那身惹眼的太监服饰。 换上了一袭富贾常穿的灰鼠皮大氅,头戴毡帽,将那张白净无须的脸遮去了一大半。 他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一盏热茶,手心却止不住地往外渗汗。 在他对面,钱庄的大掌柜正拿着一把金丝楠木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 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一沓盖着内府大印的田契。 这可是京郊四处皇庄,外加京城内十几个上好商铺的房契。 “这位爷,您拿来的这些契纸,在下都看过了。皆是上等的恒产。” 大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老花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堆着市侩的笑容。 “只是,三十万两现银,这数目实在太过庞大。年底岁关,各路商客都要提银子周转,钱庄的现银也紧凑。您看这利息……” 王振心中暗骂这帮吸血的商贾,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压低嗓音道: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子急需这笔银子去南边办一桩大买卖。利息好说,按市面上的规矩,月息三分!只要银子今日能提走,这田契便押在你这里。” “三个月后,本息一并奉还!” 大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猛地一拍大腿。 “罢了!看在爷是个痛快人的份上,这桩买卖,汇通钱庄接了!来人,去库房提银票,外加十万两现银装箱!” 一个时辰后,十几辆装满沉甸甸大木箱的马车。 在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胡同,向着城外的大宁卫方向疾驰而去。 王振坐在马车里,摸着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银票,激动得浑身发抖。 “万岁爷,奴婢给您把本钱借来了!这下,咱们终于能翻本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祁镇听着王振的禀报。 看着那白花花的三十万两现银,激动得一把将案头的奏折扫落在地。 “好!王伴伴,干得漂亮!” 少年天子双目赤红,仿佛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终于抓到了最后一把翻盘的筹码。 “有了这笔银子,那帮在皇庄里闹事的夯货便能安抚下去。剩下的二十万两,立刻去江南苏杭一带,采买最上等的丝绸、瓷器。” “记住,要快!趁着那老贼还没察觉,打着内府采买的旗号,直接走水路下南洋,运去安南!” 朱祁镇越说越兴奋,在暖阁内来回走动。 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金山银山向他招手。 “安南的香料犀角宝石,在大明那可是天价!那老贼用太仓的银子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朕为何不能做?” “只要这一趟走通了,朕不仅能还清钱庄的欠款,还能净赚上百万两!到时候,朕便扩招三万私军,看他顾延年拿什么来压朕!” 王振也是心潮澎湃,立刻跪地叩头。 “奴婢这就去办!定叫这笔买卖神不知鬼不觉,把安南的真金白银给万岁爷搬回来!” 一张由皇帝亲自策划,太监亲自押运的惊天走私大网,在这风雪之夜,悄然铺开。 然而,这对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主仆并不知道。 就在王振前脚刚迈出汇通钱庄的大门,那钱庄的大掌柜后脚便换上了一身青衫。 从后门溜出,径直进了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 值房内,温暖如春。 顾延年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常服,正手持一卷《齐民要术》,看得津津有味。 红泥小火炉上的泉水恰到好处地翻滚着。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智力上。” 顾延年心念一转,灵台处顿时清明万分。 他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恭敬肃立在案前的钱庄大掌柜。 赵四。 “相爷,鱼儿咬钩了。” 赵四强忍着笑意,躬身禀报。 “王振拿了内府的皇庄田契,在咱们汇通钱庄借走了三十万两白银,月息三分。这契约是签得死死的,白纸黑字,” “若是三个月后还不出来,那些田契便归了钱庄。”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饮一口。 嘴角的笑意如春风般温润,却透着一股掌控苍生的幽深。 “三分的利,这小皇帝倒是真舍得下血本。看来那帮吃白食的流氓,是把他逼急了。” 顾延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相爷,皇上借这笔钱,八成是要去安南走私。咱们是不是该下令沿途的关卡,把他们的商队给扣了?” “大明律例,私自出海者,斩。皇上这可是带头犯法啊。” 赵四小心翼翼地请示。 “扣了作甚?” 顾延年摇开手中的素面折扇,轻轻摇了摇。 “堵不如疏。陛下既然想学商贾之道,本官这做太傅的,自然要成全他。” “沿途关卡,但凡是打着内府旗号的船只,一律放行,不许阻拦半分。” 赵四一愣,满脸不解。 “相爷,若是真让他们把丝绸运到了安南,换回了香料,那皇上的内帑岂不是要翻番?有了银子,皇庄那支私军可就真练起来了。” 顾延年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戏谑。 “赵四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商场如战场,不是有银子就能包赚不赔的。这做买卖,讲究的是个势。”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江南的丝绸,安南的香料,市价几何,向来是户部说了算。陛下以为走暗道便能避开朝廷的规矩?” “他太天真了。传本官的手令,急递江南布政使司和织造局。” 顾延年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王振去收丝绸,便让他收。不过,市面上的生丝价格,即日起,上浮两成。” “内府要买,便按涨价后的买。另外,八百里加急通知水师总兵陈定远,以及安南都统使范文巧。” “内府的商船到了安南,悉数放行交易。但交易的规矩,得改一改。” 顾延年合拢折扇,敲了敲窗棂,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南的市舶税,对外来未在户部报备的商船,征收四成重关税。香料的价格,在他们收购时,上调三成。” “总之,让他们把带去的银子,一半留在江南,一半留在安南。” 第134章 倾销 赵四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相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杀人不见血! 王振还没出海,这三十万两的本钱,便硬生生地被顾延年在源头和终端扒去了一大半的皮。 这哪里是去做买卖? 这分明是去给朝廷和藩国送银子啊! “相爷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赵四满心敬畏地退了出去。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隆冬散去,春暖花开,又至初夏。 这几个月来,朱祁镇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望眼欲穿。 皇庄里的那一万多名大胃王,靠着借来的十几万两银子勉强维持着肉食。 但那银子就像流水一般,眼看着又要见底了。 朱祁镇日日夜夜在乾清宫里盼着,求神拜佛地祈祷王振的船队能早日归来。 “只要船队一回来,朕便拨云见日了!” 朱祁镇看着殿外的骄阳,心中默念。 正统九年的五月初五,端阳节。 这本该是个吃粽子,赛龙舟的喜庆日子。 然而,当一身风尘仆仆,面容枯槁犹如恶鬼般的王振,连滚带爬地扑进乾清宫东暖阁时。 朱祁镇心中的那轮骄阳,瞬间坠入了冰窟。 “万岁爷!万岁爷救命啊!” 王振一进门便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连帽子掉在了地上都顾不得捡。 朱祁镇心头剧震,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领。 “哭什么!货呢?朕的香料呢?赚了多少银子?快说话!” 少年天子双目圆睁,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尖锐刺耳。 王振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禀报。 “万……万岁爷,货是买回来了……足足装了十艘大海船的胡椒,苏木和各种名贵香料,已经停在通州码头了……” 听到货回来了,朱祁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把甩开王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朕就说,这买卖稳赚不赔!快,立刻联系京城的几大牙行和商铺,把香料尽数抛售,换成现银!” “万岁爷……卖……卖不出去啊……” 王振绝望地瘫倒在地,眼泪如决堤的洪水。 “咱们……咱们破产了!” “放屁!” 朱祁镇大怒,一脚踹在王振的肩膀上。 “安南的香料在京城向来是抢手货,比黄金还贵,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王振捂着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万岁爷有所不知啊!奴婢带着商队去江南收丝绸,不知怎的,那丝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两成!奴婢为了赶着出海,只能咬牙高价收了。” “等到了安南,那安南都统使范文巧,简直是敲骨吸髓!他说咱们没有户部的通关文牒,属于私商,强行抽了咱们四成的重税!” “而且那香料的价格,也比往年贵了三成!” 朱祁镇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脑袋里嗡嗡作响。 高价买进,重税盘剥。 这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得极小了。 “那……那也总该有些赚头吧?哪怕只保住本钱……” 朱祁镇声音发颤,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王振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道。 “保不住啊万岁爷!咱们千辛万苦把香料运回通州。本想着高价卖给牙行。可是……可是就在五天前,顾相下了一道内阁明旨,说为了庆贺端阳佳节,体恤百姓。” “户部大开太仓,将国库里囤积了三年的数十万斤安南香料,胡椒,以原价的……的三成,向全天下的商贾倾销!” “什么?!” 朱祁镇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王振哭喊道:“如今整个京师,乃至江南的市面上,胡椒和香料堆积如山,贱如泥土!寻常百姓炒菜都敢撒一把胡椒了!” “牙行的大掌柜们说了,咱们手里的那十船香料,就算是折价两成卖给他们,他们也不要!因为太仓放出来的货,比白菜还便宜啊!” “轰!” 朱祁镇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仿佛有一万个炸雷同时炸响。 高价收丝,重税买香料。 历经千辛万苦运回来,却迎头撞上了户部史无前例的大倾销! 这就好比他倾家荡产买了一座金山,结果第二天全天下的人都分到了金砖。 金子瞬间变得连石头都不如! 那三十万两白银的本金,加上一路上打点和运费的几万两,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停在通州码头上,连运费都赚不回来的烂树叶! “顾延年……你这个老毒物!你不得好死啊!” 朱祁镇发出一声宛如孤狼泣血般的凄厉惨叫,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竟是被硬生生被气得吐出了一口血沫。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万岁爷!来人啊!传太医!” 王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过去扶住朱祁镇。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这,还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就在朱祁镇在太医的施针下悠悠转醒,还未来得及为自己逝去的三十万两白银默哀时。 殿外传来小太监惊恐的通报声。 “万岁爷!汇通钱庄的大掌柜,拿着借据和田契,跪在午门外……说……说是三个月的限期已到,” “内府借的三十万两白银并三分利息,若是不还,他便要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收了京郊的皇庄抵债啊!” “噗!” 朱祁镇刚醒过来,听到这话,气急攻心,再次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催债的逼上门了! 堂堂大明皇帝,背着朝廷去钱庄借高利贷,亏得血本无归,如今还被债主堵在了紫禁城门口。 这等奇耻大辱,古往今来,未有之奇观。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朝野。 百官们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谁也没想到,这深宫里的皇帝,竟然背地里干出了这等荒唐走板的蠢事。 次日,奉天门早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祁镇面如死灰地坐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阶下群臣那充满异样与震惊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 皇庄养私军的图谋破产了,内帑被掏空了。 如今连皇家名下的田产都要被钱庄收走。 他一败涂地。 第135章 又输了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站在群臣之首。 神色依旧是那般恬淡从容,仿佛这一切闹剧都与他无关。 “有本启奏。” 王振声音嘶哑。 大殿内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 看到顾延年出列,朱祁镇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知道,这老贼是来落井下石,来看他笑话的了。 “臣,内阁首辅顾延年,有本奏。” 顾延年声音温润平和。 “顾相……有何事奏?” 朱祁镇咬着牙,强挤出几个字。 顾延年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 “微臣听闻,陛下体恤民生,欲将内府名下的几处皇庄及商铺变卖,以赈济灾民。然汇通钱庄乃是商贾,行事不知轻重,竟敢在午门外喧哗催债,有失体统。” 朱祁镇愣住了。 他本以为顾延年会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与民争利,私自走私。 却没想到,顾延年竟然用了“变卖皇庄以赈济灾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替他这个皇帝遮掩了借高利贷走私的丑闻! 这老贼转性了? 还没等朱祁镇高兴,顾延年的下一句话,便直接将他打入了深渊。 “皇室颜面不可辱,国库亦不可见死不救。” 顾延年语调一转,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微臣已命户部尚书陈建,从太仓中拨出三十九万两现银,连本带利,替陛下还清了汇通钱庄的欠款。那些田契和商铺契纸,已由户部收回。”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延年。 替他还钱了? 这铁公鸡竟然舍得从太仓掏三十九万两替他平账?! “顾相……此言当真?!” 朱祁镇激动得声音发颤。 顾延年抬起眼眸。 那双幽深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自然当真。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太仓的银子,乃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不能白花。” 顾延年举起手中的折子,声如洪钟。 “微臣提议,自即日起,原内府名下的京郊四处皇庄,及大宁卫草场,连同其所属之田地作坊,尽数划归户部名下,” “抵那三十九万两之债。皇庄即日裁撤,永不复设!” 朱祁镇如遭雷击。 收归户部! 他的皇庄! 他辛辛苦苦圈起来的地! “顾相!那可是朕的私产!” 朱祁镇不甘心地怒吼。 顾延年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莫非想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皇帝欠了钱庄的债不还,做那老赖不成?户部出银子买下这些田地,合情合理。” “陛下若是不愿,大可让汇通钱庄去顺天府告状,将田产收走。微臣绝不阻拦。” 朱祁镇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他哪里敢让事情闹大。 若是天下人皆知,他这皇帝的威信便彻底扫地了。 “好……划归户部!” 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在滴血。 顾延年却并未打算就此罢手。 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那大宁卫草场招募的一万三千名庄丁,如今皇庄裁撤,他们便成了无业游民。” 听到“庄丁”二字,朱祁镇也是一阵头疼。 那帮吃货兼无赖,简直是他的噩梦。 “那依顾相之见,该如何处置?”朱祁镇破罐子破摔地问道。 顾延年折扇一合,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黄河大堤去岁遭了洪灾,正需大量民夫修缮。微臣看那帮庄丁个个膀大腰圆,饭量极大,定是干体力活的好手。” “微臣提议,将这一万三千人,即刻编入工部河道营。发配至黄河两岸,挖沙背石,修筑堤坝。管一日三餐,不发工食银。” “如此,既解决了流民之患,又省了朝廷修河的开销。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大殿内,群臣皆是听得心惊肉跳。 狠!太狠了! 皇上花了几十万两银子,好肉好菜供养出来的“私军”。 被顾首辅轻飘飘一句话,就变成了去黄河边上挖泥巴的免费苦力! 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放眼天下,谁人能及?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双眼一翻白。 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自以为学到了商贾之道的皮毛。 便想去挑战这位掌控大明经济命脉的巨擘。 结果,从他借钱的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顾延年的算计之中。 高价买丝,重税入港,倾销压价,逼债夺地。 最后连他招募的人手,都被顾延年榨干了最后的剩余价值,送去修了黄河大堤。 这场历时一年的夺权博弈,首辅大人连一兵一卒都没动。 只用了市场上的几张废纸和几道政令,便将他这个大明皇帝杀得片甲不留,倾家荡产。 “准……准奏……” 朱祁镇气若游丝地挥了挥手。 “微臣替天下百姓,谢主隆恩。” 顾延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退回队列。 退朝。 朱祁镇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奉天殿。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一袭紫红蟒袍的清俊背影。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感。 彻底摧毁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骄傲。 他明白了,只要顾延年还活着一天。 他朱祁镇,便永远只能做一只被关在算盘里的笼中鸟。 打仗?争权? 那都是痴人说梦。 从那一日起,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彻底绝了折腾的心思。 每日清晨,他准时前往文华殿,老老实实地拿着算盘。 核对着天下各省呈报的钱粮账目,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因为他知道,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那位太傅,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他连今日的晚膳都吃不上。 第136章 孺子可教也 正统十年。 京师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操着各色口音的举子们背着考篮,在茶楼酒肆间高谈阔论。 今年乃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天下读书人齐聚京城。 皆盼着能一朝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 文华殿内,幽香缭绕。 十八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背后。 曾经那个在算盘底下哭爹喊娘的稚童,如今身量已然长成,面容清俊。 只是那双本该透着帝王威严的眼眸里,常年萦绕着一股子对铜臭味的深沉执念。 “啪嗒、啪嗒……” 朱祁镇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指尖那层厚厚的老茧在紫檀木的映衬下分外显眼。 “不对,这账对不上。” 朱祁镇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伸手从案头抽出一本盖着兵部大印的折子,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王伴伴!” 朱祁镇头也不抬地唤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立刻捧着一盏温热的枸杞茶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万岁爷,您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朱祁镇冷笑一声,指着折子上的一行蝇头小楷。 “这是大同总兵官石亨送来的开春换防与草料度支折子。他上面写着,大同镇入冬以来雪灾频发,战马冻死饿死三千余匹,开春需从太仓请银三十万两,用于购买军马,补足草料。” 王振看了一眼,试探着说道。 “大同乃是九边重镇,抵御瓦剌的门户。石总兵要三十万两,听着倒也合乎常理……” “合乎个屁的常理!” 朱祁镇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领,将他拉到案前,指着算盘上的珠子怒道。 “你这狗奴才,当年在河南常平仓数了半年的粮食,脑子被耗子啃了吗!大同镇满打满算,骑兵不过一万五千骑。” “折子里说冻死了三千匹,那剩下的战马,一个冬天的草料耗费,顶天了也就五万两银子!” 少年天子越说越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开口就要三十万两!哪怕他去西域买最上等的汗血宝马,加上沿途的马夫口粮和损耗,二十万两也足够了!” “这多出来的十万两,他是打算自己吞了,还是打算用金子给马打马蹄铁?!” 王振被训得冷汗直冒,连连缩脖子。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圣明!这石亨真乃胆大包天,竟敢在万岁爷的眼皮子底下做假账!” 朱祁镇咬牙切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西苑荒地里,自己背着五十斤沙袋,啃着剌嗓子的粗面饼子的惨状。 那十万两白银,若是换成沙袋,能堆成一座山! 那是他这个皇帝用血汗和屈辱换来的教训,岂容一个边关武将这般轻描淡写地骗走? 正当朱祁镇准备提笔在折子上画个大大的红叉时,殿外传来一阵平稳轻缓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顾延年,身披一袭素净的湖蓝色直裰,手摇折扇,步履闲适地跨入文华殿。 “微臣参见陛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神色恬淡。 朱祁镇一见顾延年,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七分。 他赶忙站起身,指着桌上的折子,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邀功意味。 “太傅来得正好。大同总兵石亨呈递了请饷的折子,朕方才核算了一番,这其中的草料与买马折银,虚报了整整十万两。” “此等贪墨行径,朕欲将其驳回,严令兵部申饬!” 顾延年走上前,并未去看那本折子,而是看了一眼朱祁镇那拨得油光水滑的算盘。 他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微微颔首。 “陛下明察秋毫,算得丝毫不差。” 顾延年语调平缓。 “石亨此人,骁勇善战,但在兵站钱粮上,向来手脚粗笨,惯会狮子大开口。” 得到这位活阎王太傅的夸奖,朱祁镇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分外屈辱,却又无法控制。 “既然太傅也觉得他虚报,那朕这便将折子驳回。” 朱祁镇拿起朱笔。 “慢着。” 顾延年折扇一压,拦住了朱祁镇的手。 “陛下,驳回折子容易,但大同镇缺马缺粮也是实情。若是就这般驳回去,石亨心中不服,难免会在边关生事。听闻石亨今日已入京述职,此刻正在兵部交接。” “陛下何不传他入殿,当面理一理这笔烂账?” 朱祁镇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凶狠的光芒。 “好!传石亨入见!朕今日倒要看看,他这十万两白银的窟窿,打算怎么跟朕圆回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如铁塔般的武将,大步流星地走入文华殿。 此人正是大同总兵官石亨。 他刚从冰天雪地的边关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尽的血腥与风霜之气。 在他看来,这朝堂上的文官皆是些只知之乎者也的酸儒。 而那位年轻的皇帝更是长于深宫的绵羊,只要自己把边关的局势说得险恶些,这三十万两银子定然是手到擒来。 “臣,大同总兵石亨,叩见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石亨跪在地上,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的幔帐都微微晃动。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并未立刻叫他平身,而是居高临下地冷眼打量着这个悍将。 顾延年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起一盏清茶,悠然自得地做起了看客。 “石爱卿平身。”朱祁镇语气冷淡。 石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万岁爷!大同那边这半年来苦啊!瓦剌人屡屡犯边,将士们缺衣少食,连战马都冻死了三千多匹。臣此次入京,恳请万岁爷体恤边军,速速拨下那三十万两军需,臣定当为大明誓死戍边!” 石亨说得慷慨激昂,本以为能换来小皇帝的一番抚慰。 谁知,朱祁镇不仅没有感动,反而从桌上抓起一把铁木算盘,“砰”的一声砸在石亨脚边的金砖上,摔得算盘珠子一阵乱颤。 “石亨,你跟朕哭穷?” 朱祁镇站起身,从御案后绕了出来,步步紧逼,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 “朕来问你,大同镇一万五千骑,按兵部定例,一匹战马过冬,需耗干草一百二十束、黑豆五十石。大同周边的草场,去岁秋末虽有旱情,但朝廷早已从太原府调拨了十万束干草补给。” “你那三千匹马,是怎么冻饿而死的?是你把草料塞进自己嘴里吃了不成?!” 第137章 朕的钱! 石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骂得一懵。 这…… 这小皇帝怎么对马匹的口粮斤两比他还清楚?! “万……万岁爷明鉴,那太原府的草料运到大同,沿途损耗甚大……” 石亨结结巴巴地辩解。 “损耗?” 朱祁镇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被人戳中疮疤。 “从太原到大同,官道平坦,不过四百余里。沿途设有三个大型驿站。朕算过,车马转运的损耗顶天了只有一成五!” “你折子里报的是三成损耗!那多出来的一成五,难道是半路上的野鬼劫了粮道?!” 朱祁镇越说越气,走到石亨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太仓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你知不知道,十万两白银,那是多少个民夫在黄河大堤上背石头背出来的?那是多少沙袋?!” 小皇帝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那模样活像是石亨抢了他老婆一样。 石亨这下是彻底慌了。 他本是个粗人,打仗在行,做账完全是让底下的文书瞎编的。 他哪里能料到,这位十六岁的天子,不仅算学精湛得骇人。 对各地的驿站距离,粮草损耗更是如数家珍,连一成五的细账都能当场给他扒出来! “万岁爷……臣……臣是个粗人,许是底下的文书写错了数字……” 石亨冷汗直流,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那股子悍将的骄横早已荡然无存。 “写错了?一句写错了,便想骗走朝廷十万两现银?” 朱祁镇转身走回御案,抓起那本折子,狠狠地砸在石亨的脸上。 “朕的钱!那是朕的钱!你写错十万两,他写错十万两!这大明朝钱再多也不够你们错的!” “这三十万两,朕一文钱也不批!战马冻死,是你这总兵驭下无方,看管不力。兵部若是追究下来,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朱祁镇喘着粗气,厉声喝道。 “王振,拟旨!命户部从大同镇今年的盐课提成里,扣除十万两,用以补足购买战马的亏空。” “剩下的草料,让石亨自己想办法去塞外抢!若是少了一匹马,朕拿他的脑袋祭旗!” 石亨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折子,磕头如捣蒜。 “臣领旨!臣知罪!臣这就回边关,定当勒令底下人严查账目!” 这位威震九边的悍将,来时趾高气昂,走时却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文华殿。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面对这位把算盘珠子当暗器使的皇帝了。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祁镇坐回龙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 顾延年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朱祁镇这副锱铢必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采。 他端着茶盏,语气闲适地称赞了一句。 “陛下今日这番驳斥,有理有据,直击要害。护住了太仓的十万两银子,确有明君之风。微臣替天下百姓,谢过陛下。” 朱祁镇听到顾延年的夸奖,心中那股别扭的骄傲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愿看顾延年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太傅少拿这些话来挤兑朕。这天下是你顾相的算盘打出来的,朕不过是个替你查账的苦力罢了。” 朱祁镇语气酸溜溜的,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顾延年并未在意他的讥讽,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陛下能这般想,便是大明的福气。” 顾延年微微欠身。 “边关的账理清了,接下来,便该理一理这天下读书人的账了。明日便是春闱大比的正日子,此次恩科,微臣依旧是主考官。” “这考卷的题目,微臣已拟好,还请陛下过目。” 说罢,顾延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放在御案上,随后便转身离去。 朱祁镇看着顾延年离去的背影,恨恨地磨了磨牙。 他拆开那份密封的卷宗,抽出里面的考卷。 只看了一眼,这位久经账本考验的皇帝,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为那些即将踏入考场的举子们捏了一把辛酸泪。 次日,贡院。 号炮连放三声,春闱正式开考。 数千名来自大明各地的举子,怀揣着对“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美好期冀,坐在了狭窄的号舍之中。 在这些举子中,有一位来自浙江的青年才俊,名唤商辂。 商辂生得眉清目秀,不仅在浙江乡试中拔得头筹解元,更是名满江南的才子。 他熟读四书五经,做的一手花团锦簇的好八股。 此次入京,他志在必得,立誓要拿下会元,甚至冲击那传说中的“三元及第”。 他信心满满地磨好墨,展开铺在面前的试卷。 本以为第一道题会是《论语》或《孟子》里的某句微言大义,需要他去破题承题。 然而,当他定睛看向卷面上的墨字时,商辂那张自信的脸庞瞬间僵硬了。 考卷上赫然写着: “大明正统九年,浙江布政使司遇百年不遇之大旱。户部欲从湖广调粮三十万石赈灾。然湖广至浙江,水路不通,需走陆路八百里。途经三座大山,五条河流。若征发民夫五万人,每人每日口粮一斤半,骡马两万匹,每匹每日耗草三斤。” “问:粮草运抵浙江杭州府时,实剩几何?沿途民夫死伤,骡马折损当如何抚恤折算?试以银两计之,并拟定赈灾章程一篇。” 商辂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 这是科举考卷?! 这分明是户部度支司的算账考校! 四书五经呢? 圣人教导呢? 阴阳五行呢? 全没有! 商辂转头看向四周。 附近的号舍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甚至隐隐伴随着绝望的啜泣。 那些和商辂一样,寒窗苦读十载,只会引经据典,吟风弄月的才子们。 面对这道充满了浓重市井气息与残酷现实的“算术题”,简直是毫无头绪,如坠云雾之中。 这哪里是在考状元,这分明是在招账房先生啊! 第138章 折戟沉沙 他虽自幼聪慧,但对于这等繁杂的车马折损,民夫口粮,却只知个大概。 哪里懂得如此详尽的核算? 而在贡院的明伦堂内。 顾延年端坐在主考官的帅案之后,闭目养神。 几位同考官看着下方那些抓耳挠腮,满面愁容的举子,心中暗自叫苦。 “顾相,这题目……是否太过偏门了些?这些举子皆是饱读圣贤书之士,这等俗务……” 一名翰林院出身的同考官小心翼翼地谏言。 顾延年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扫过考场。 “偏门?” 顾延年拿起紫砂壶,就着壶嘴饮了一口清茶。 “大明朝的官,是要去地方上治水赈灾,收粮的。若是连一石粮食运到灾区要耗费多少民力都算不清楚,若是连灾民饿死在眼前的赈济银两都拨不明白,读再多的圣贤书,也不过是个只会作诗的废物。” 顾延年放下茶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本官坐镇这考场一日,大明朝的科举,便只取能办事,会算账的务实之才。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统统给本官黜落回乡种地去。” 三日后。 第一场考罢。 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 数千名举子步履蹒跚地走出大门,许多人面如死灰,仿佛被扒掉了一层皮。 商辂混在人群中,脚步虚浮。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布满了憔悴。 他凭借着过人的天资,硬生生将那道“算术题”推演了一番,虽不敢说分毫不差,但总算写出了一篇勉强能看的赈灾章程。 但他知道,这天下不知有多少才子,要在这一关折戟沉沙了。 紫禁城,文华殿。 顾延年将第一批阅好的卷子呈到了朱祁镇的案头。 朱祁镇看着那些错漏百出、连基本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卷子,忍不住拍案大笑。 “哈哈哈哈!太傅,你看看这些自诩为天子门生的才子,算个火耗竟然把本金都算进去了!这等蠢货若是去地方当了知县,岂不是要被底下的师爷骗得底裤都不剩!” 朱祁镇拿起朱笔,毫不留情地在那些卷子上画着大大的红叉,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舒爽。 他忽然觉得,当年太傅逼着他打算盘,挖战壕,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现在,他坐在这龙椅上,看着这些被账目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天下英才,心中充满了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陛下圣明。” 顾延年站在一旁,看着朱祁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天下英才,还需陛下这等精通度支的明君来甄别。” 朱祁镇冷哼一声,将批完的卷子扔在一旁。 “太傅少来这套。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就是想让天下官员都变成你的提线木偶,一个个满脑子只有账本。” 顾延年并不反驳,只是转身向殿外走去。 “这江山社稷的稳固,从来都不是靠几句锦绣文章撑起来的。账算得清,天下便乱不了。” 顾延年的声音伴随着春风,消散在文华殿外。 朱祁镇看着太傅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却又无奈地重新拿起了一本厚厚的户部折子。 恨归恨,这大明朝的家,他还得继续当下去。 在这无尽的算盘声中,君臣二人之间这种诡异而又牢不可破的默契,正将大明朝推向一个富得流油的极盛时代。 回到宣武坊的小院。 顾延年褪去官服,穿上一身棉布长衫。 他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和一壶烧刀子。 【体质+1】 感受着体内越发充盈的力量,顾延年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这春闱的卷子,下一场该考考他们修黄河的预算了。想做大明朝的官,哪有那么容易。” 他饮下一杯烈酒,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 正统十一年的初夏,京师的天气犹如孩童的脸,说变便变。 午后,原本还晴空万里的苍穹,忽然间便涌起层层叠叠的墨云。 狂风卷着御花园里的残花败叶,在紫禁城的夹道里横冲直撞。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在琉璃瓦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内,门窗紧闭。 顾延年身披一袭月白色的夏衫,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窗外的雷声隆隆作响,却丝毫未能扰乱他手中那支紫毫的走势。 他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紫毫,端起手边那盏雨前龙井,轻拂茶汤。 “这雨下得倒正是时候。黄河水涨,正好试一试工部新修的决口大堤。” 顾延年喃喃自语,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厉的微芒。 工部前几日呈递上来的那份《黄河修堤竣工核算折》。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扔在了案头。 那账面做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挑不出一丝错漏。 但在他这双看透了千年光阴的眼睛里。 那字里行间,全都是硕鼠啃噬国库的恶臭味。 不过,他并未亲自批驳。 当年那只会哭着要吃千层糕的龙雏,如今已被他在算盘底下熬打了整整八年。 也该让这大明朝的百官看看。 这位被他亲手雕琢出来的少年天子,如今长出了怎样一副吃人的獠牙。 此时的文华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十九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明黄色常服,双目赤红地盯着案头的一本厚重账册。 殿内没有点冰鉴,因为小皇帝觉得费银子。 闷热的空气混合着浓重的墨汁味。 熏得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满头大汗,却连拿袖子擦一擦的胆量都没有。 “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雷雨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沉闷且暴躁。 朱祁镇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疯狂拨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那常年拨算盘磨出的厚厚老茧,在此刻甚至摩擦出了微弱的焦糊味。 “不对……不对!这帮狗杂碎!” 朱祁镇猛地一推算盘,霍然起身。 他双目圆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孤狼,死死盯着手中的折子。 “王振!” 朱祁镇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王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奴婢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去!给朕把工部左侍郎周霖,还有督办河工的几名主事,统统提溜到这文华殿来!” “即刻!少一刻,朕扒了你的皮!” 第139章 天子一怒 朱祁镇抓起案头的一方青铜镇纸,狠狠地砸在地上,将一块金砖砸得粉碎。 王振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 朱祁镇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有人贪墨。 更是因为这种贪墨,触碰到了他最痛苦,最屈辱的底线! 这八年来,他在顾延年的魔爪下,为了省下几十两运费,要在烈日下推磨。 为了算清一笔火耗,要被饿上三天三夜。 他这个大明朝的皇帝,连喝一碗冰镇酸梅汤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成本! 他活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守财奴,一个抠门到了骨子里的账房皇帝! 可现在呢? 他省吃俭用,在算盘上抠出来的银子。 竟然被底下这帮臣子,用如此下作,如此拙劣的手法,大把大把地偷走了! “朕的钱……那都是朕的血汗钱啊!” 朱祁镇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半个时辰后。 雨势稍减,文华殿的大门被推开。 工部左侍郎周霖,带着三名河工主事,浑身湿漉漉地跨入殿内。 周霖年过四旬,留着三绺长须,面容清癯,一副饱读诗书的儒臣模样。 他虽被急召而来,但心中却并未有太多慌乱。 这黄河修堤的账目,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那些石料的采买,民夫的口粮,乃至水流冲刷造成的损耗,皆是历朝历代河工账目里的潜规则。 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纵然跟着顾首辅学了几年算术。 但终究是深宫里长大的雏鸟,哪里懂得黄河水文的复杂与险恶? 只要自己搬出天象,水情等大道理,定能将其糊弄过去。 “微臣工部左侍郎周霖,携同僚叩见万岁!” 周霖等人跪伏在地,行了君臣大礼。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没有赐平身,也没有说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响。 就在这令人心头发毛的寂静中。 首辅值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延年撑着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步履从容地走进文华殿。 他将伞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掸了掸身上微润的水汽。 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一副看戏的闲适模样。 见顾延年到来,周霖心中更是大定。 顾首辅向来不管六部具体事务的细枝末节。 今日有首辅在座,这小皇帝定然不敢太过放肆。 “周霖。” 良久,朱祁镇那冰冷刺骨的声音终于在大殿内响起。 “微臣在。” 周霖恭敬地伏首。 “朕问你,此次修筑开封府决口,工部呈报采买青州条石,共计一十二万块。” “折子里写明,每块条石连同采石,打磨,水路运费,共核银三两二钱。可是如此?” 朱祁镇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周霖心中一宽,果然是问这账目。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当即抬起头,从容答道: “回万岁爷。确是如此。青州石坚硬无比,最宜修筑大堤。然采掘艰难,加之近来运河水位不稳,逆水行舟,运费颇高。” “三两二钱,已是微臣与诸位同僚再三压价后的实数。” “再三压价?” 朱祁镇突然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锐。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御阶,来到周霖面前。 “好一个再三压价!” 朱祁镇一把抓起那本账册,狠狠地摔在周霖的脸上。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是当朕这八年的算盘是白打的?!” 周霖被砸得眼冒金星,却仍强撑着辩解。 “万岁爷息怒!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啊!那水路艰险,沿途船只多有倾覆,这折损……” “放你娘的屁!” 朱祁镇彻底暴怒,一脚踹在周霖的肩膀上。 将这位正三品的朝廷大员踹得翻滚在地。 满殿太监和官员皆骇得魂飞魄散。 谁也没想到,这位向来在太傅面前唯唯诺诺的皇帝,竟会在这文华殿上当众爆粗口,殴打重臣! 唯有坐在太师椅上的顾延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 “你跟朕提运费?提折损?!” 朱祁镇双目赤红,指着周霖的鼻子破口大骂。 “青州距开封,水路不过七百里!依大明水运定例,一艘五百料的漕船,满载可装条石四百块!” “从青州顺流下运河,再转黄河逆流而上,雇佣二十名纤夫,连同船老大的工食银,一趟的本钱死撑了只要四十两白银!” “折合到每块石头上,运费不过区区一钱银子!” 朱祁镇越说越快,那刻在骨子里的算盘珠子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青州采石场的原石,一块是五钱银子!打磨耗费人工二钱!加起来,一块条石从山里挖出来运到开封府的大堤上,满打满算只要八钱银子!” “你他娘的给朕报了三两二钱!” 少年天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得周霖耳膜嗡嗡作响。 “一块石头你贪了二两四钱!十二万块条石,整整二十八万八千两白银!” “你这狗东西,你是把青州的石头当金砖卖给朕了吗?!” 周霖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深宫里的皇帝,竟然对漕船的运载量,纤夫的工食银,采石场的原价,知晓得如此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皇帝? 简直是个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账房啊!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深知此事若认下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万岁爷!微臣冤枉啊!” 周霖扑通一声跪爬到朱祁镇脚边,痛哭流涕。 “那河道水文复杂,常常遇险,为了祈求河伯息怒,沿途多有祭祀花销。” “且石头沉重,装卸之时多有沉入河底者,这沉江的损耗,微臣也得算在里头啊!” “微臣绝无贪墨之心!” 听到“折损”和“沉入河底”这几个字,朱祁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空洞。 随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想起了那年夏天,在西苑的荒地里。 他背着五十斤的沙袋,顾延年让王振用刀在沙袋上划开一道口子,沙子流了一路。 顾延年告诉他,那就是折损。 他为了那点漏掉的沙子,在烈日下哭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那折损的背后,是无数民夫的血汗,是他大明朝的骨血! “折损……祭祀……” 朱祁镇低声喃喃着。 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朕在西苑背沙袋的时候,一袋沙子漏三成,朕心疼得几天吃不下饭。你告诉朕,石头沉底了?” 第140章 血溅轩辕 朱祁镇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凶狠得宛如修罗。 “十二万块条石,就算沉了一半,也用不了三两二钱!” “你们这帮蛀虫,吸朕的血,吃朕的肉,还把朕当成傻子一样糊弄!” 朱祁镇转头看向御案,大步冲过去。 王振以为万岁爷要拿朱笔批红下大狱,连忙退到一旁。 然而,朱祁镇并没有拿笔。 他的手,握住了一方足有五斤重的纯铜猛虎镇纸。 那是前几日兵部尚书于谦敬献的,用来压制边关的巨幅地图。 朱祁镇拎着那方沉甸甸的铜镇纸,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周霖。 周霖看着皇帝手中那泛着冷光的铜镇纸,终于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万岁爷……您要干什么?微臣是正三品侍郎,微臣乃是天子门生……” “按律当交由三法司会审啊!万岁爷!” 周霖惊恐地往后退缩。 那三名主事更是吓得尿了裤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三法司?会审?” 朱祁镇走到周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当年算错了一笔火耗,太傅让朕去挖战壕。朕挖不动,太傅单手就劈开了一道丈许深的沟。” 朱祁镇举起了手中的铜镇纸,眼底全是疯狂的血丝。 “朕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拿了朕的钱,是什么下场!” “去死吧!你这硕鼠!还朕的沙袋!还朕的银子!”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吼,朱祁镇抡起手中的猛虎镇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周霖的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周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天灵盖被这五斤重的铜镇纸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红的鲜血混杂着白的脑浆,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了文华殿金光闪闪的地砖上。 也溅在了朱祁镇明黄色的龙袍上。 “扑通。” 周霖的尸体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 王振吓得翻白眼,直接晕死了过去。 那三名河工主事亲眼看着顶头上司被皇帝活生生砸死在面前。 屎尿齐流,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朱祁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中的铜镇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沾染着刺目的猩红。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压抑了八年的怨气,对算盘的恐惧,对金钱的偏执。 在这一击中,得到了彻彻底底的释放! “朕……是皇帝。” 朱祁镇喃喃自语,缓缓挺直了腰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顾延年。 那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畏缩,多了一分属于大明帝王,属于嗜血孤狼的狠厉。 “太傅。” 朱祁镇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账,朕算得可对?” 顾延年看着地上的血泊,又看了看满脸溅血的少年天子。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没有惊慌,没有责备。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欣慰,深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件“作品”,终于成型了。 一个视国库如命,锱铢必较,且心狠手辣的铁腕账房皇帝。 这大明朝的家底,稳了。 谁再想去边关祸祸,去贪墨太仓的银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能不能扛得住这位皇帝陛下的铜镇纸。 顾延年缓步走到朱祁镇面前,微微欠身。 举起手中那柄素面折扇,行了一个端正的臣子礼。 “陛下算无遗策。此等国贼,死有余辜。微臣替太仓的二十八万两白银,替开封府的百万百姓,谢主隆恩。” 顾延年直起身,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王振和那三个吓破胆的主事。 语调恢复了往日的平缓温吞。 “来人。将这殿内的污秽清理干净。传旨锦衣卫,即刻查抄周霖府邸,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入内帑。” “至于这三名主事……” 顾延年折扇轻轻一点。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厉声接过了话头。 “将他们打入诏狱!交由北镇抚司严刑拷打,把这几年修黄河上下勾结的官员名单,给朕一个一个撬出来!” “查出一人,杀一人!查出一家,抄一家!” “朕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给朕吐出来!” “陛下圣明。” 顾延年含笑退到一旁。 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文华殿,将尸体和瘫软的官员拖了出去。 宫女们端着热水和抹布,战战兢兢地清洗着金砖上的血迹。 外头的雷雨渐渐停歇,天际破开了一道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直射入文华殿的窗棂。 朱祁镇洗净了双手和脸上的血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 他看了一眼案头那把被他摔得有些掉漆的紫檀木算盘。 沉默了片刻,竟破天荒地伸出手,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御案的正中央。 “太傅。” 朱祁镇转头看向顾延年。 “微臣在。” “明日早朝。” 朱祁镇目光冷肃,背脊挺拔如松。 “朕要亲自核算兵部和户部今年的盐课提举总账。若是再让朕查出半点亏空,这文华殿的金砖,怕是还要再洗一次。” 顾延年摇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庞,眼中满是看戏的闲适与从容。 “微臣,遵旨。” 第141章 朕教教你,什么叫算账 雨过天晴,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曦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被洗刷过后的清冷微光。 昨日傍晚那场急骤的雷雨,不仅冲刷了文华殿金砖上的血迹。 更在大明朝的官场里,掀起了一场骇人的狂风骤雨。 锦衣卫的缇骑在夜色与暴雨中倾巢而出,宛如索命的无常。 工部左侍郎周霖的府邸,连同那三名主事的宅院,在短短一夜之间被抄了个底朝天。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惨叫声伴随着雨声响彻了一整夜。 锦衣卫百户赵四亲自操刀。 几轮大刑伺候下来,那三名养尊处优的河工主事便如竹筒倒豆子般。 将这几年上下串通,贪墨河工银两的名单吐了个干干净净。 牵连其中的官员多达三十余人,抄没的现银,田契,古玩字画,连夜装箱。 浩浩荡荡地抬进了皇宫的内帑。 清晨,内阁首辅值房。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在公案前。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庞上。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动。 刹那间,灵台一片空明,那宛如实质般的精神感知向外蔓延,将整座皇城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今日来上朝的百官,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呼吸中皆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昨夜抄家的单子,可曾送去乾清宫了?” 顾延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问道。 站在一旁的赵四躬身答道。 “回相爷,天刚破晓时便送去了。共计抄出现银四十二万两,各式珍玩折价约三十万两。万岁爷看后……看后……” 赵四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地顿了顿。 “看后如何?” “万岁爷看后,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亲自拿着算盘在暖阁里核对抄家清单。听里头伺候的小太监说,万岁爷一边打算盘,一边骂那周霖死得太便宜,” “说早知道他家里藏了这么多银子,就该留着他的命,让他去西苑搬一辈子的沙袋。” 顾延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闲适的笑意。 “有了这笔横财入账,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底气想必会更足些。” “走吧,去奉天门。今日的早朝,定然是一出好戏。” 顾延年站起身,摇开手中那柄素面折扇,信步向外走去。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往日里上朝前,官员们总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寒暄或是交换些朝堂的动向。 但今日,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周霖被当朝天子用铜镇纸活生生砸碎了天灵盖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 那个在百官眼中,向来被顾首辅压制得唯唯诺诺,只知在文华殿里打算盘的傀儡小皇帝。 竟然露出了一副如此暴戾嗜血的獠牙! 更可怕的是,皇上杀人,不是因为言语冲撞,也不是因为党争倾轧。 而是因为算账算出了贪墨的窟窿! 这简直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让人胆寒。 “皇上驾到!!” 随着王振那略带颤音的高呼。 正统皇帝朱祁镇大步流星地走上丹陛,在龙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今日的朱祁镇,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脊背挺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群臣时,再无半点退缩与怯懦。 更让百官心惊肉跳的是,他那宽大的龙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竟赫然摆放着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大算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朱祁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待百官站定,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朱祁镇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队伍中段的一名红袍官员身上。 那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名叫卢宗道。 “卢爱卿。” 朱祁镇缓缓开口。 卢宗道浑身一激灵,慌忙跨出队列,跪在丹陛之下。 “微臣在!” 朱祁镇将手按在那把紫檀木算盘上,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奉天殿内,敲得卢宗道心惊肉跳。 “朕昨夜翻阅了户部呈上来的两淮盐课岁终核算条陈。这折子上写着,去岁两淮盐场,共煎盐一百二十万引。” “然交入太仓的盐课折银,却比正统九年少了整整十五万两。” 朱祁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刺骨。 “卢爱卿,你这折子上的解释是,去岁江南雨水颇丰,盐场遭了水患,盐卤被冲淡,加之仓储不善,食盐受潮化水,故而损耗甚巨。” “是也不是?” 卢宗道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万岁爷明察!去岁六月,扬州一带连降暴雨,盐场确实被淹。许多堆放在露天的粗盐,皆被雨水化作了卤水流入海中。” “微臣痛心疾首,已然尽力抢救,但这天灾无情,实非人力所能抗衡啊!” 这番说辞,卢宗道早已在腹中演练了千百遍。 盐遇水则化,这是三岁孩童都懂得的常识。 用这个理由来掩盖贪墨,历朝历代的巡盐御史皆是屡试不爽。 他满以为,这深宫里的皇帝纵然懂些加减乘除,也断然无法查实这等天灾造成的“无头账”。 然而,朱祁镇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冷笑。 “好一个天灾无情,好一个食盐化水。” 朱祁镇站起身。 从龙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把扔到了卢宗道的面前。 “卢宗道,你真当朕这八年的账是白算的吗?你当朕不知道这食盐一事里藏着多少猫腻?!” 朱祁镇大步走下御阶,那股沾染过鲜血的暴戾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朕教教你,什么叫算账!” 少年天子指着那本册子,声如洪钟。 “去岁六月,扬州确有大雨。但朕查过钦天监的历书与地方志,那场雨统共下了五日!” “两淮盐场占地极广,即便有露天堆放的粗盐,也多是以草苫遮盖。” 朱祁镇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回龙案,抓起那把紫檀木算盘。 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在上面飞速拨弄。 第142章 休想糊弄朕 “哗啦啦……”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犹如暴雨梨花,听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一引盐合两百斤。一百二十万引,便是两亿四千万斤。你报的是损耗了十五万两白银的盐课,折合市价,便是生生化掉了三千万斤的食盐!” 朱祁镇猛地停下拨弄,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 “三千万斤盐!便是直接扔进长江里,也能把江水咸出个味来!” “你告诉朕,五天的雨,是怎么把有草苫遮盖的三千万斤粗盐给化得一干二净的?!” “是你两淮盐运使司的盐仓都没长顶,还是那老天爷下的不是雨,是专化食盐的沸水?!” 卢宗道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竟然能从钦天监的历书里查出下雨的天数。 甚至将那十五万两白银的亏空,折算成了三千万斤的实物! 根本不给人留一丝辩驳的余地。 “万岁爷……这……这其中许是有底下胥吏中饱私囊,微臣失察……” 卢宗道彻底慌了神,开始语无伦次地推卸责任。 “失察?” 朱祁镇走到他面前,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头大汗的红袍官员。 “昨日,朕亲手砸碎了工部侍郎周霖的脑袋。他贪了二十八万两。你虽比他少贪了些,但这十五万两,也是大明百姓的血汗,是前线将士的粮饷!” 朱祁镇眼中杀机毕露,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龙案上的镇纸。 吓得一旁的王振赶紧将那方新换的玉石镇纸往后挪了挪。 生怕万岁爷一激动又在这奉天门上大开杀戒。 顾延年见火候差不多了,不紧不慢地跨出队列。 “陛下息怒。” 顾延年语调平缓,犹如一阵清风,瞬间抚平了大殿内那剑拔弩张的死寂。 “盐政之弊,由来已久。卢宗道身为转运使,贪墨亏空,罪无可恕。然则,食盐乃天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只图一时之快将其斩杀,那亏空的十五万两白银,便成了死账。太仓的损失,谁来弥补?” 朱祁镇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压下去。 他转头看向顾延年,眼神中透着一丝讨教的意味。 但在满朝文武看来,这却像是猛虎在听从驯兽师的指令。 “依太傅之见,当如何处置这等国贼?” 顾延年摇开折扇,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卢宗道。 “大明律例,贪墨至盈万者,剥皮实草。但这法子,终究填不饱国库的肚子。”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微臣以为,既然卢大人说这三千万斤盐是化在了水里,那便让他去把这盐,重新从水里给熬出来。” “传旨锦衣卫,即刻查抄卢宗道及其九族家产,用以抵扣太仓亏空。若是抄出来的家产不足十五万两……” 顾延年顿了顿,那温润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便褫夺卢宗道官职,判其全家男丁发配两淮盐场,充作灶户。日夜守着盐锅熬盐,每日定额,完不成便施以鞭笞。” “直到他们熬出的盐,能抵上那欠下的亏空为止。至于女眷,发往教坊司充公。”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抄家抵债! 全家熬盐! 这等惩罚,比直接一刀杀了还要残酷百倍! 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去那艰苦卓绝的盐场做最低贱的灶户,日日遭受烟熏火燎。 这简直是生不如死! 朱祁镇听罢,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杀了他,银子又变不回来。 把他全家抄了,再让他去当苦力还债,这才是真正的稳赚不赔! 太傅不愧是太傅,这等把人敲骨吸髓还要压榨最后一点价值的手段,真乃神乎其技! “太傅此言大善!深得朕心!” 朱祁镇当即下旨。 “王振!照顾相的意思拟旨!即刻拿卢宗道下诏狱,令锦衣卫连夜去抄家!少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殿来,将已经吓得瘫作一团,屎尿齐流的卢宗道拖了下去。 早朝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奉天门上的百官,皆是战战兢兢。 朱祁镇手持算盘,如同一个巡视账房的铁面掌柜,将各部的岁出账目逐一核对。 但凡有一笔账目含糊不清,或是火耗偏高。 朱祁镇便会厉声斥责,当场算出一笔明白账来,将那些官员驳得体无完肤。 有了周霖被砸死,卢宗道被抄家熬盐的前车之鉴,百官们哪里还敢有半句辩驳? 皆是磕头认罪,表示立刻回衙门重修账册,自掏腰包补齐亏空。 一场早朝下来,太仓的账面上,竟凭空多出了几十万两的“待补亏空”。 退朝的净鞭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奉天门。 每个人背上的朝服,皆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大明朝的天,变了。 在这位算盘皇帝面前,任何华丽的词藻和虚伪的借口,都会被他用最精确的加减乘除撕得粉碎。 贪污? 在这个朝堂上,贪污已经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你贪了多少,皇帝就会带着算盘,不仅抄你的家,还要让你全家去搬砖,熬盐。 把你世世代代的血汗都给压榨干净! 大殿内,只剩下朱祁镇和顾延年君臣二人。 朱祁镇看着满载而归的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清俊的面庞上,竟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舒畅。 “太傅。” 朱祁镇走到顾延年面前。 虽没有行礼,但语气中却破天荒地少了几分往日的怨毒,多了一丝复杂的敬意。 “朕今日方知,这算盘珠子若是用得好,比千军万马还要好使。” 顾延年摇着折扇,看着这位终于开窍的少年天子,笑容闲适。 “陛下能悟得此道,微臣甚慰。千军万马杀的是人,算盘珠子理的是国。只要陛下心中有这杆秤,这大明的江山,便无人能撼动分毫。” 顾延年转身,向殿外走去。 “明日,微臣会让人将九边军屯的旧账送来。那是一笔烂了数十年的糊涂账,牵扯的武将众多。” “陛下若是能用手中的算盘,将这笔账理清,让那些侵吞军屯的武将把吃进去的田地吐出来……”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祁镇,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陛下,便真正当得起这大明盛世的守成之君了。” 朱祁镇看着顾延年离去的背影,双手缓缓摩挲着那把紫檀木算盘的边缘。 “军屯旧账……” 少年天子的眼中,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斗志与贪婪。 那是对那些被侵吞的国库财产的贪婪。 “传旨下去!” 朱祁镇对身后的王振厉声吩咐。 “给朕泡一壶浓茶!今夜,朕便宿在这文华殿里。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朝的土地,一寸一分,皆在朕的算盘之中!” 长街上,春风拂柳。 顾延年步履轻盈地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知到身后文华殿里那股燃烧的昂扬斗志。 小皇帝不再想着去塞外建功立业了。 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如何查账,如何抄贪官的家,如何把国库装满上。 第143章 请郕王来见朕 正统十一年的初秋,京师的暑气渐渐消散。 天高云淡,几行秋雁掠过紫禁城金碧辉煌的飞檐。 建极殿旁的首辅值房内,几盆新贡的秋菊开得正盛。 清幽的花香驱散了案头堆积如山的案卷带来的沉闷。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他提起笔架上的紫毫,蘸了蘸端砚里的浓墨,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智力上。” 他放下紫毫,端起手边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拨开水面的浮叶。 “这九边的军屯旧账,算算时日,陛下也该理出些眉目了。只不知,这位锱铢必较的少年天子,打算如何去撬开那些悍将的嘴。” 顾延年喃喃自语,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此时的文华殿内,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九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明黄色常服,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洪武年间鱼鳞图册,脚边已经散落了十几本兵部新呈上来的军屯账簿。 “啪嗒!啪嗒!” 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苦着脸。 满头大汗地在一把巨大的算盘上核算着数目。 “万岁爷……” 王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奴婢核对过了。依着洪武,永乐两朝的旧档,宣府,大同,延绥等九边重镇,当年开辟的军屯良田,共计一千三百万亩有余。” “按制,边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田,产出之粮草,足可支应九边七十万大军的岁用,尚有结余。” 王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祁镇的脸色,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 “可……可兵部和户部今年呈报的册子上说,历经风沙侵蚀,鞑靼劫掠,九边如今还能耕种的屯田,只剩下……” “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亩了。边军粮饷不济,连连请太仓拨银赈济……” “荒谬!无耻至极!” 朱祁镇猛地将手中的旧图册摔在御案上,双目赤红。 “一千三百万亩良田,凭空消失了一千万亩?!他当这是变戏法吗?风沙侵蚀?” “那大同,宣府一带的镇将,每年呈报上来用来换取太仓盐引的私粮,又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朱祁镇在殿内愤怒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这八年来,他在顾延年的魔爪下被逼成了一个精通算计的铁腕掌柜。 他太清楚这其中藏着怎样的猫腻了。 这分明是九边的那些总兵,副将,连同地方上的巡抚,知府。 上下串通,将朝廷的军屯良田私自瓜分,变成了他们自家的私庄! 那些本该种地养活自己的军户,沦为了将领们的佃农,种出来的粮食落进了将领的腰包。 转过头来,这帮蛀虫还要向太仓哭穷,要他这个皇帝掏银子去养兵! “吸朕的血,吃朕的肉!这帮国贼!” 朱祁镇咬牙切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御案上的那方新换的玉石镇纸。 王振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劝道。 “万岁爷息怒!这九边将领手握重兵,盘根错节。若是逼得太紧,只怕激起兵变啊。” “这查田之事,需得派一位身份尊贵,压得住阵脚的钦差去实地丈量,方能让他们闭嘴。” 朱祁镇眼神阴冷地扫了王振一眼。 钦差? 派谁去? 派都察院的御史,怕是到了大同,连城门都进不去,便被那些悍将灌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盖了印。 派户部的官员,搞不好早就和边将穿了一条裤子,合伙做假账来糊弄他。 这满朝文武,在朱祁镇看来,皆是些随时准备偷他银子的贼。 “身份尊贵……压得住阵脚……” 朱祁镇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他那双常年布满算计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团亮光。 “王振!去十王府!传朕的旨意,即刻宣郕王入宫见驾!” 郕王朱祁钰,乃是朱祁镇的异母皇弟。 当年宣德帝驾崩后,朱祁镇登基,其弟朱祁钰便被封为郕王,赐第十王府。 这位郕王殿下,生性恬淡,素来不喜过问朝政。 他每日在王府里,除了侍弄花草,便是与几位清客相公品茗论画。 日子过得宛如闲云野鹤,端的是一派太平盛世闲散王爷的做派。 此时的十王府内。 十五岁的朱祁钰,身穿一袭月白色的杭绸常服,正立于书案前。 他手中握着一管狼毫,神色专注地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富春山居图》。 那清秀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卷气。 “殿下这笔锋,越发有黄公望的神韵了。这山石的皴擦,端的是古意盎然。” 一旁的清客相公连连抚须赞叹。 朱祁钰微微一笑,放下画笔,端起案头的香茗。 “先生过誉了。小王不过是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这朝堂之上的千钧重担,自有皇兄与顾相一力承当,小王能做个富贵闲人,便已是邀天之幸。” 话音未落,王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殿……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王公公亲自带着圣旨,请殿下即刻入宫,前往文华殿见驾!” “当啷”一声。 朱祁钰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文华殿?!” 朱祁钰那张原本从容不迫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在这大明朝的宗室和文武百官眼中,文华殿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太子进学,天子理政的清贵之所。 那分明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前不久,工部侍郎周霖便是在那里,被皇兄用铜镇纸活生生砸碎了脑袋。 那地砖上的血迹,据说洗了三天三夜才洗干净。 皇兄为何突然召自己去文华殿? 莫不是自己私下里结交清客,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皇兄要拿自己开刀? 朱祁钰只觉得双腿发软。 但圣旨如山,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只得换上亲王蟒袍,怀着一颗犹如赴死般忐忑的心,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第144章 皇帝的报复心 一路风驰电掣,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 朱祁钰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文华殿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提着下摆跨入高高的门槛。 “臣弟朱祁钰,叩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免礼,平身。”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朱祁钰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垂着眼眸,根本不敢直视龙椅上的兄长。 殿内静得可怕。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弟弟。 半晌,朱祁镇忽然开口道:“祁钰啊,你今年十五了吧?” 朱祁钰浑身一颤,连忙躬身答道:“回皇兄,臣弟今年确已年满十五。” “十五了,长大了,也是时候该替大明朝,替朕分担些肩上的担子了。” 朱祁镇站起身,从御案后缓缓走下来,步步逼近朱祁钰。 朱祁钰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 “臣弟愚钝,除了读些诗词歌赋,临摹些字画,实不知能为皇兄做些什么。朝中有顾相与诸位肱骨之臣……” “诗词歌赋?” 朱祁镇冷笑一声,猛地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那眼神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怨念。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妄图用武功宏图来逃避算账的自己。 “诗词歌赋能变出大米白面吗?字画能给九边将士发军饷吗?” 朱祁镇一把抓住朱祁钰的手腕,将他拉到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你看看这舆图!大明朝的九边,那是用无数将士的尸骨和太仓的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如今,那帮镇守边关的悍将,把太祖皇帝留下的千万亩军屯良田,全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们吃得脑满肠肥,却向朕伸手要银子!” 朱祁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祁钰。 “朕决不答应!朕的银子,一文钱也不能给这帮硕鼠!朕要派一个绝对信得过,身份压得住九边总兵的钦差,” “去大同,宣府,给朕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把那些被侵吞的军屯,全给朕夺回来!” 朱祁钰听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去九边?丈量军屯? 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边关悍将嘴里抢肉吃? “皇兄!臣弟手无缚鸡之力,对这等田亩钱粮之事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那九边将领骄横跋扈,臣弟若是去了,只怕连大同的城门都进不去,便要被他们哄骗了去!” 朱祁钰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一窍不通?” 朱祁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那把跟随了自己八年,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走到朱祁钰面前,将那把沉重的算盘“砰”的一声放在朱祁钰面前的地砖上。 “当年,太傅让朕核算百万两的盐课时,朕也说自己一窍不通。” 朱祁镇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执着与快意,仿佛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承他那份屈辱与折磨的替罪羊。 “一窍不通,学便是了。朕当年能学,你身为天潢贵胄,如何学不得?” 朱祁镇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弟弟,声音冷酷如冰。 “从今日起,你那十王府便不用回了。朕在这文华殿的偏殿里给你搭张床。每日寅时起身,朕亲自教你《大明律·户律》,教你九章算术,教你如何核算田亩火耗!” 朱祁镇指着地上的算盘,那气势,简直与当年的顾延年如出一辙。 “若是算错了一笔账,今日便不许用膳!这千万亩军屯的陈年旧账,你什么时候算清了,什么时候背着这把算盘出关,替朕去九边讨债!” 朱祁钰绝望地看着那把紫檀木算盘,宛如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那闲云野鹤般的富贵王爷梦,在这一刻,被这把算盘砸得粉碎。 就在兄弟俩这般“兄友弟恭”,传授算盘绝技之时。 文华殿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顾延年手摇折扇,步履闲适地跨入门槛。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郕王朱祁钰。 以及一脸威严,手持算盘的朱祁镇,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微臣参见陛下,见过郕王殿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行止端方。 “太傅来得正好。” 朱祁镇见到顾延年,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指着地上的朱祁钰道。 “朕方才考校了郕王一番。这小子长于深宫,不通庶务,朕欲将其留在文华殿,亲自教导其度支之法。” “待其学成,便加封其为钦差总理九边军屯事务大臣,替朕去巡视边关,丈量土地。” 朱祁镇仰着下巴,那神情仿佛在说。 太傅你看,朕不仅学会了你的算账本事,连你这抓壮丁,逼人干活的手腕,朕也学了个十成十! 顾延年摇着折扇,眼中满是赞赏地点了点头。 “陛下深谋远虑,知人善任。郕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代表皇家威仪,去九边巡查军屯,自是再合适不过。” 朱祁钰见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也赞同此事,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瘫倒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彩。 顾延年走到朱祁钰身旁,停下脚步。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两样物事,轻轻放在那把紫檀木算盘的旁边。 “当啷。” 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朱祁钰茫然地低头看去。 只见算盘旁边,赫然多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柄铁锨,以及一卷用上等牛皮制成的丈量皮尺。 “太……太傅,这是何意?” 朱祁钰的声音发着颤。 顾延年收拢折扇,负手而立,语调温吞平缓,却字字诛心。 “殿下要去丈量军屯,不可只懂纸上谈兵。那些边关悍将若是将荒地指认为良田,或是将良田谎报为盐碱地,殿下若是只拿着算盘,定然会被他们蒙骗。” 顾延年指了指那把铁锨和皮尺。 “微臣当年教导陛下时,曾言及不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百姓之疾苦。这丈量土地,得用脚去丈量,用手去刨土。” 顾延年看向朱祁镇,那清俊的面容上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陛下,您说微臣这番话,在理否?” 第145章 皇兄饶命啊 朱祁镇一听这话,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逼着背五十斤沙袋,在西苑挖战壕的恐怖盛夏。 但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地上的朱祁钰。 一股极度扭曲的报复快感涌上心头。 既然朕吃过这等非人的苦楚,凭什么你朱祁钰能在王府里舒舒服服地作画听曲? 是兄弟,就得一起受这份罪! “太傅所言极是!” 朱祁镇双目放光,大声赞同。 “丈量田地,岂能不下地刨土!王振!” “奴婢在!” “立刻命人在西苑圈出一块荒地!从明日起,郕王上午在文华殿学算账,下午便去西苑,给朕用那把铁锨,挖出十亩地的垄沟来!挖不完,不许喝水!” 朱祁钰听罢,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晕死在金砖之上。 顾延年摇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庞,挡住了眼底那止不住的戏谑笑意。 这对天家兄弟,一个成了锱铢必较,狠辣抠门的“算盘天子”。 另一个即将被逼成扛着铁锨下地干活的“苦力王爷”。 “戏台上的角儿,愈发有趣了。” 顾延年转身向殿外走去,留给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两兄弟一个清风霁月般的背影。 寅时的梆子声才刚在寂静的紫禁城上空敲响。 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天际连一丝破晓的微光都未曾显露。 文华殿偏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十五岁的郕王朱祁钰,正蜷缩在一张硬邦邦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棉被。 他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与惊恐,眉头紧紧锁着。 即便是睡梦中,双手也在无意识地虚空拨弄着。 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什么“三一三剩一”,“火耗两分”的呓语。 “当!当!当!” 一阵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朱祁钰的耳畔轰然炸响。 朱祁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双手提着一面铜锣。 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讪笑,立在床榻前。 而在王振身后,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少年天子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冷冷地刮在朱祁钰的身上。 “皇……皇兄……” 朱祁钰看清来人,吓得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连鞋都顾不上穿。 “臣弟叩见皇兄。” 朱祁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冷哼了一声。 “寅时已到。怎么,郕王殿下还当这里是你的十王府,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着清客相公来陪你赏菊品茗吗?” 朱祁镇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苛。 他转身走向主殿,那明黄色的袍角在灯影中翻飞。 “穿好衣裳,滚过来理账!今日若算不清宣府去岁的秋粮屯田亏空,你的早膳便免了!” 朱祁钰欲哭无泪。 自打半个月前被强行扣在这文华殿。 他那闲云野鹤般的王爷日子便彻底化作了飞灰。 每日寅时被铜锣震醒,迎接他的便是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陈年账簿。 以及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匆匆套上那件被泥土染得发灰的粗布直裰。 连发髻都未曾仔细梳理,便跌跌撞撞地跟进了主殿。 主殿内,几盆炭火将空气烘烤得有些燥热。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指了指下方的一张小书案。 案头,那把令朱祁钰闻风丧胆的紫檀木算盘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算吧。” 朱祁镇将一本发黄的鱼鳞册扔到朱祁钰面前。 朱祁钰跪坐在蒲团上,翻开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繁杂的数目,犹如一窝蚂蚁,看得他头晕目眩。 “宣府左卫,洪武年间定额军屯良田三万亩……去岁呈报,因遇秋旱,产粮一万两千石……” 朱祁钰一边念,一边伸出那双原本用来握画笔,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水泡的手。 在算盘上艰难地拨弄着。 “啪嗒……啪嗒……” 算盘声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朱祁镇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 “蠢货!三万亩良田,即便是逢了秋旱,按九边下等田的亩产来算,一亩地少说也能打下七斗粗麦!三万亩便是两万一千石!” “他报上来一万两千石,那剩下的九千石去了哪里?是被宣府的阴兵借道给借走了吗?!” 朱祁镇从御案后走下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竹戒尺。 “啪”的一声抽在朱祁钰的书案边缘。 吓得朱祁钰猛地一哆嗦,算盘珠子顿时乱成了一团。 “重算!把去岁宣府的修城木料开销,工食银,连同这笔烂账,一起给朕理个明白!” 朱祁钰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重新拨正了算盘珠子。 他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这大同,宣府的边将贪墨,关他一个在京城里画画的王爷什么事? 为何要让他来受这份活罪?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位皇兄在算错账时,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暴戾之气。 一个时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朱祁钰满头大汗,终于将那本繁杂的账册推演到了最后一页。 “皇兄……算清了。宣府左卫去岁连同粮草亏空,虚报修城木料,共计贪墨太仓白银……三万四千两。” 朱祁钰战战兢兢地报出了数目,双手捧着写满核算步骤的草纸,举过头顶。 朱祁镇接过草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遍。 凭借着这八年来在顾延年手底下熬出的恐怖心算能力。 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三万四千两?”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将那张草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朱祁钰的脸上。 “你这废物!这账面上的修城木料,你按的是京师内务府采买松木的市价算的!宣府背靠大青山,漫山遍野皆是林木,” “他们只需征调军户上山砍伐,除了几文钱的锯斧折损,哪里来的木料本钱?!” 朱祁镇俯下身,死死盯着朱祁钰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帮边将,就是用这等偷换市价的下作手段,把无本的买卖做成了天价的开销!你若按这等算法去九边查账,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们数银子!” “你这三万四千两,少算了整整八千两的虚报!” 第146章 打虎亲兄弟 朱祁钰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王振!” 朱祁镇厉声喝道。 “奴婢在!” “郕王算账不明,误国误民。将他的早膳撤了。端一碗加了盐的米汤来,让他润润嗓子,一刻钟后,随朕去西苑!” 朱祁钰听罢,眼前一阵发黑。 没饭吃,还要去西苑! 那西苑的荒地,简直就是他这半个月来的梦魇。 辰时二刻。 秋阳高照,虽然不及夏日那般毒辣,但晒在人身上,依旧带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西苑的一处偏僻荒地里,野草长得半人高,底下的黄土干硬得如同铁板。 朱祁钰穿着那件粗布短褐,手中握着那把顾延年赐下的黑铁短柄铁锨。 他的手掌上,旧的水泡已经磨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新的水泡又在旁边冒了出来,稍微一握锨柄,便钻心地疼。 “挖。今日的定额是两垄沟,深一尺,长三丈。挖不完,晚膳也别吃了。” 朱祁镇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银耳莲子羹。 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他看着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弟弟,心中竟涌起一股病态的舒爽。 当年,他就是在这片荒地里,背着沙袋,啃着粗饼,被那位活阎王太傅一步步逼成了今天的模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苦楚,那种对权力和金钱的无力感。 他必须让这个一直养尊处优的弟弟也完完整整地尝上一遍。 只有尝过这等苦,日后到了九边,这小子才不敢对那些边将心慈手软。 “咔嚓!” 朱祁钰举起铁锨,狠狠地铲向坚硬的黄土。 铁锨只没入寸许,强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铁锨险些脱手飞出。 他疼得闷哼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 “哭?你还有脸哭?” 朱祁镇冷酷的声音飘来。 “边关的军户,一年到头在风沙里刨食,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们若是每日像你这般哭泣,大明朝的九边早就被鞑靼人踏平了!” 朱祁钰不敢擦眼泪,只能咬紧牙关,再次举起铁锨。 一下,两下。 沉重的喘息声在荒地里回荡。 他那一身原本月白色的里衣,此刻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馊的味道。 临近午时。 两垄沟才堪堪挖出了一半。 朱祁钰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拄着铁锨的木柄,双腿不住地打颤。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袭素净的青色直裰出现在荒地的边缘。 内阁首辅顾延年,手中捏着一柄折扇,步履轻盈地走来。 他面容温润,衣不染尘,与这满地泥泞和挥汗如雨的朱祁钰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微臣参见陛下。” 顾延年走到树荫下,微微欠身。 “太傅免礼。” 朱祁镇放下手中的空碗,指了指远处的朱祁钰。 “太傅你看,郕王这几日虽然学得慢了些,但总归是磨出了几分力气。依朕看,再有月余,便能放他出关去查军屯了。” 顾延年摇开折扇,目光平静地看向泥地里的朱祁钰。 他并未接朱祁镇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条刚刚挖出一半的垄沟。 朱祁钰见顾延年走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比面对朱祁镇时还要强烈的恐惧。 这半个月来,他深知这位太傅才是这一切折磨的始作俑者,是皇兄背后那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明。 “太……太傅。” 朱祁钰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 顾延年停在沟壑旁,从袖中取出了那卷用上等牛皮制成的皮尺。 他俯下身,动作闲适地将皮尺的一端垂入沟底。 随后站起身,看了一眼皮尺上的刻度。 “七寸。”顾延年声音温吞平缓,“陛下定下的一尺深,殿下还差三寸。” 朱祁钰急忙辩解:“太傅,这底下多是碎石,锨刃卷了,实在难以深挖……” 顾延年收起皮尺,目光清冷地落在朱祁钰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垢的脸上。 “底下有碎石,便挖不动了?”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殿下可知,九边那些侵吞军屯的武将,为了掩盖他们侵占的良田,会在丈量时使出何等手段?” 顾延年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在荒地上踱步。 “他们会买通丈量的胥吏,用浸过水的皮尺去量地。皮尺一缩,十亩良田便量成了八亩。他们会在平整的良田里故意堆上几堆碎石,报称是无法耕种的盐碱地,以此来逃避太仓的税赋。” “殿下今日连这区区三寸的碎石都无法克服,来日到了大同,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边关悍将,他们随便搬出几块石头,殿下便要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吗?” 顾延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巨石,重重地砸在朱祁钰的心坎上。 “微臣让陛下赐殿下铁锨,不是让殿下在此处出苦力的。而是要让殿下知道,这丈量土地的尺子,不在胥吏的手里,” “而在殿下自己的脚下,在殿下亲手刨开的泥土里。” 顾延年转身,直视朱祁钰的双眼。 “那些边将欺上瞒下,靠的便是朝廷钦差高高在上,不通实务。殿下若是想从虎口里把大明的军屯夺回来,” “便得比他们更懂这地里的门道,比他们更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农夫!” 朱祁钰呆立在原地,手中的铁锨仿佛有千斤重。 他原本以为,皇兄和太傅这般折磨他,只是为了发泄私愤,或是看他出丑。 但在这一刻,他透过顾延年那冷酷的话语,看到了大明九边那暗流涌动,触目惊心的贪腐黑洞。 那是无数蛀虫在疯狂啃噬着大明朝的根基。 而他,即将成为被推向这个黑洞的第一把尖刀。 若是这把刀不够锋利,不够坚韧。 去了九边,不仅讨不回军屯,甚至连他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太傅教诲……祁钰明白了。”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颓丧的眼神中,竟渐渐凝聚起一丝绝境求生的坚毅。 他知道,那闲云野鹤的日子,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要想在这位铁腕天子和恐怖首辅的手底下活下去,要想活着从九边回来。 他就必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一个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人。 第147章 出师了 朱祁钰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重新举起那把沉重的铁锨,对准了沟底的碎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砰!” 碎石崩裂,虎口再次渗出鲜血。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掘着。 不远处的树荫下。 朱祁镇看着弟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干劲,微微有些错愕。 顾延年缓步走回树荫下,端起小太监重新换上的热茶,轻轻拂了拂茶汤。 “陛下,看来郕王殿下,已经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 顾延年语调闲适,仿佛只是在点评一出折子戏。 朱祁镇冷笑一声。 “咽下去最好。朕在这文华殿里咽了八年,他才吃了几天苦?等他去大同走一遭,面对那些拔刀相向的边将时,他才会知道,” “今日在这荒地里挖的土,都是在救他自己的命。” 秋风拂过西苑,卷起漫天的黄土。 夕阳西斜,将朱祁钰挥舞铁锨的身影拉得老长。 半个月后。 十月初一。 紫禁城午门外,秋风萧瑟。 一支两百人的锦衣卫队伍全副武装,静立于寒风之中。 几辆装满行囊和账册的马车停在队伍中央。 郕王朱祁钰,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远游冠。 虽然面庞依旧消瘦,但那曾经的文弱书生气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半个月的烈日暴晒留下的黝黑肤色,以及那双透着冷冽与深沉的眼眸。 他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等候着。 不多时,奉天门的方向,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正统皇帝朱祁镇,在王振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午门。 百官列于两侧,看着这位即将代表天子巡视九边军屯的郕王殿下,心中皆是暗暗惊叹。 不过短短月余,这位闲散王爷竟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竟隐隐有几分当今圣上的影子。 朱祁镇走到朱祁钰面前,停下脚步。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没有兄友弟恭的寒暄,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审视。 “此去大同,宣府,路途遥远,边将骄横。你可准备妥当了?” 朱祁镇沉声问道。 朱祁钰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臣弟奉皇兄之命,清理军屯。此行,不看人情,不听虚词。只认地契账册。” “凡侵吞军屯者,无论官居何品,臣弟定当依大明律例,追根究底,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这半个月的毒打,已经让他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幻想。 “好。” 朱祁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寒芒。 他转过头,从王振手中接过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物件,亲自递到朱祁钰的面前。 “此物,乃是太傅当年教朕度支之法时,朕亲手拨坏的第一把算盘。太傅用铁木为朕重新打造了这把大的。” “今日,朕便将这把旧算盘,赐予你。” 朱祁镇揭开绸缎。 一把紫檀木做框,黄铜做珠的中等算盘显露出来。 那算盘框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甲印和划痕,那是朱祁镇当年在崩溃时留下的痕迹。 “拿着它。” 朱祁镇盯着朱祁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了九边,若是那些镇将敢跟你推诿扯皮,敢跟你哭穷要银子,你便把这把算盘砸在他们的脸上!告诉他们,这大明朝的账,是朕一文一文算出来的!” “谁敢吞朕的良田,朕便用这算盘珠子,敲碎他们的天灵盖!” 朱祁钰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算盘,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件赏赐,而是大明朝千钧重的钱粮生杀大权。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兄重托!” 就在此时,百官之首的顾延年,摇着折扇缓步走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朱祁钰手中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马车旁绑着的那把黑铁短锨。 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郕王殿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平和。 “边关苦寒,人心更寒。殿下此行,便是去这苦寒之地扒开那一层层遮羞布。微臣在京师,静候殿下的捷报。” “若是殿下在外头遇到了那些连算盘和铁锨都讲不通理的悍将……” 顾延年折扇轻轻一合,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便传信回内阁。微臣会停了那镇守总兵的一应粮饷,直到他饿得想明白为止。这天下,还没有饿了三天还能拔刀的猛士。” 朱祁钰听得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底气油然而生。 有这位把持国库的活阎王在背后撑腰,那些边将就算是铁打的,也得生生被饿得服软。 “多谢太傅教诲。祁钰记下了。” 朱祁钰将算盘收入袖中,转身踏上了马车。 “启程!!” 随着锦衣卫百户的一声高呼,马鞭炸响。 两百人的队伍护送着郕王朱祁钰,踏着深秋的落叶,浩浩荡荡地出了午门,向着北方的九边重镇绝尘而去。 朱祁镇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太傅,你猜,那些边将看到祁钰带着算盘和铁锨去查账,会是个什么表情?” 顾延年站在他身侧,迎着秋风摇了摇折扇,神色恬淡。 “那些将门世家,习惯了刀枪剑戟。忽然遇到一个跟他们算火耗,量垄沟的钦差,” “想必会觉得比见到了瓦剌的骑兵还要头疼。” 第148章 赴宴 正统十一年的深秋,北地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 如同刀子般刮过大同镇外起伏的荒原。 通往大同城的官道上,两百名锦衣卫护送着几辆马车,正在寒风中艰难跋涉。 居中的那辆宽大马车内,郕王朱祁钰并未如寻常天潢贵胄那般,倚着软垫闭目养神,或是手捧暖炉品茗。 他端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同卫屯田鱼鳞副册》。 他那双原本用来握紫毫画笔,描绘远山淡水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那把伤痕累累的紫檀木大算盘。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在车厢内回荡,竟将车窗外呼啸的北风声都压下去了几分。 朱祁钰的眼神专注且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峻。 半个多月的赶路,让他彻底告别了京城里的软玉温香。 北地的风霜让他原本白净的面庞染上了一层微黑,但也让他整个人褪去了最后的一丝柔弱。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便是大同城了。” 车窗外,随行的锦衣卫百户压低声音禀报。 朱祁钰拨弄算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大同。” 他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临行前,皇兄在午门城楼上的怒喝,以及顾首辅那句“用脚去丈量,用手去刨土”的教诲。 犹如魔咒般日夜在他耳畔回响。 他知道,这大同城看似是一座抵御鞑靼的雄关。 但在屯田一事上,里面却盘踞着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大同总兵官石亨,前些日子刚在文华殿被皇兄用算盘砸了脸,扣了十万两银子,此刻定然是满肚子的怨气。 “传令下去,入城后,不见闲杂人等,不收任何拜帖。车队直奔大同总兵衙门。” 朱祁钰冷冷地吩咐道。 “卑职遵命!” 此时的大同城外,十里长亭。 大同副总兵刘聚,正带领着大同镇的一众大小参将游击,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石亨自打从京城回来后,便一直称病不出。 他在皇上那里丢了脸面。 如今听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军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也不敢公然抗旨,便将这接待钦差的差事,推给了副总兵刘聚。 刘聚是个在边关混迹了二三十年的老油条。 他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嘴角撇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刘副总兵,这京里派来的钦差,听说是那位出了名的富贵闲人,郕王殿下?” 旁边的一名参将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主儿常年在十王府里养花弄草,哪里懂得咱们边关的苦楚?皇上派他来查军屯,莫不是在走过场?” 刘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懂什么叫屯田?他若是懂,母猪都能上树了!这等皇亲国戚,最是好糊弄。” “只要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塞足了孝敬银子,带他去城外几处荒废的盐碱地转转,诉诉苦,他定然会乖乖地回京复命。” “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已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烤全羊,陈年烧刀子,还有从江南买来的几个清倌人,都预备妥当了。” “保准让这位郕王殿下乐不思蜀!”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锦衣卫的开路马队已然到了长亭前。 刘聚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带着众将领迎上前去,大礼参拜。 “末将大同副总兵刘聚,率大同诸将,恭迎郕王殿下!殿下车马劳顿,末将等已在城内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刘聚扯着嗓子高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热情。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朱祁钰在锦衣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刘聚抬起头,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 只见朱祁钰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但那身板却站得笔直。 眼神中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对边关苦寒的畏怯。 反而透着一种在账房里常年浸淫出的精明与挑剔。 “石总兵何在?” 朱祁钰并未理会刘聚的接风之辞,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刘聚心中一咯噔,连忙赔笑道。 “回殿下,石总兵前些日子巡视边墙,染了风寒,旧伤复发,此刻正卧床不起。特命末将代为迎接殿下。” “殿下请先入城赴宴,待歇息一日,末将再陪殿下去总兵府探望。”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染了风寒? 怕是心疼那被皇兄扣下的十万两银子,心病犯了吧。 “既然石总兵病了,那本王便不叨扰了。这接风宴,设在何处?” 朱祁钰淡淡地问道。 刘聚见郕王问起酒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一听有吃喝,便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回殿下,设在城中醉仙楼。那是咱们大同镇最好的酒楼。” “头前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大同城,直奔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内,早已被包了场。 二楼最宽敞的雅间里,地龙烧得火热。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居中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几名身姿婀娜的侍女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温热的美酒。 刘聚将朱祁钰迎入上座,自己则在下首作陪,其余几名心腹参将依次落座。 “殿下,这大同苦寒,比不得京师繁华。这点粗茶淡饭,还望殿下莫要嫌弃。来,末将敬殿下一杯!” 刘聚端起酒盏,满脸堆笑。 朱祁钰端坐在主位上,并未去端那杯酒。 他的目光在满桌的珍馐美味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刘聚见状,以为这位王爷嫌弃菜色,连忙使了个眼色。 一名参将心领神会,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祁钰的面前,轻轻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锭金光闪闪的马蹄金,足有百两之多! “殿下,这是大同诸将的一点心意。殿下千里迢迢来巡视,车马劳顿。这点金子,权当给殿下买些安神的补药。” 那参将说得冠冕堂皇。 这便是边将对付钦差的惯用伎俩。 先用好酒好肉麻痹,再用重金封口。 若是寻常御史,见到这等阵仗,多半是半推半就地收下。 然后大家你好我好,一起糊弄朝廷。 刘聚满脸期待地看着朱祁钰,等着他伸手接下那个木匣子。 然而,朱祁钰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所有边将,都感觉到了一股从头凉到脚的寒意。 朱祁钰看都没看那匣子里的黄金一眼。 而是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把紫檀木大算盘。 “砰。” 沉重的算盘落在八仙桌上,震得几碟精致的菜肴微微一颤。 刘聚和众将领皆是愣住了。 算盘? 这钦差赴宴,带着算盘作甚? 第149章 全是障眼法 “刘副总兵。” 朱祁钰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子正中央的那只烤全羊。 “这只羊,在大同市面上的作价几何?” 刘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实答道: “回殿下,如今边关粮草紧缺,这等肥羊,约莫要二两银子。” 朱祁钰点了点头,手指在算盘上拨下一颗珠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坛美酒:“这坛酒呢?” “这……这是陈年的汾酒,一坛需五两银子。” 刘聚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朱祁钰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 随着他报出桌上的每一道菜名,算盘珠子便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烧鹿筋,三两,熊掌,十两,这几样时令鲜蔬,在北地严冬更是难得,至少需二十两。再加上包下这座醉仙楼的开销……” 朱祁钰猛地一推算盘,抬起眼眸,那眼神中透出的凌厉,竟与远在京师的那位算盘天子如出一辙。 “刘聚。这桌接风宴,满打满算,耗费白银一百五十两有余。” 朱祁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刘聚。 “依大明《兵律》与《度支考》,边关一名普通步卒,每月的口粮折色不过区区七钱银子!” “你这一桌酒席,吃掉了两百多名戍边将士一个月的活命钱!” 大同众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吓得纷纷站起身,面色煞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风花雪月的郕王殿下,竟然对边军的口粮折色了如指掌。 甚至连一桌酒席的价钱都能当场算得一清二楚! 刘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词夺理道。 “殿下误会了!这酒宴的银钱,乃是末将等弟兄自掏腰包,凑份子置办的,绝未动用军饷啊!” “自掏腰包?” 朱祁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手一指那个装满黄金的红木匣子。 “你刘聚身为副总兵,一年的正俸不过一百五十石,折合白银不到百两!这匣子里是一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一千两!” “你告诉本王,你这清如水,明如镜的边将,是从哪里掏出这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黄金?!” 朱祁钰的声音在雅间内回荡,字字诛心。 “是克扣了军户的口粮?还是侵吞了朝廷的军屯良田?!” 刘聚等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棉甲。 他们这套把戏,遇到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能用“边关风俗”糊弄过去。 但遇到这种张口闭口就是成本,俸禄,折色银的铁腕掌柜,简直就是剥光了衣服在烈日下游街。 所有的谎言在精细的账目面前皆是不堪一击。 “殿下……这……” 刘聚双腿发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将这匣子黄金收了,充入大同镇的巡按公费!” 朱祁钰冷冷地下令,随行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匣黄金收走。 朱祁钰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冷哼一声。 “这等沾着将士血汗的饭菜,本王咽不下去!刘聚,收起你那套糊弄鬼的把戏。本王今日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 朱祁钰一把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又从腰间解下那把黑铁短锨,“当”的一声拄在地上。 “带路!去你们呈报的那些被风沙侵蚀、颗粒无收的废弃屯田!本王今日,要亲自用这把铁锨,一寸一寸地丈量大同的土地。” “少一亩,本王便拿你们的脑袋来填!” 言罢,朱祁钰转身便走,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边将。 刘聚看着朱祁钰那决绝的背影,再看看那把触目惊心的黑铁短锨,心中叫苦不迭。 这京城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啊? 皇上变成了个精打细算的活阎王也就罢了。 怎么连这位十王府里的闲散王爷,也变成了一个扛着铁锨,拿着算盘下地干活的疯子?! 无奈之下,刘聚只能硬着头皮,带领众将领跟上朱祁钰的步伐。 一个时辰后。 大同城西三十里,一处名为“白狼坡”的地方。 这里,便是兵部鱼鳞册上记载的,曾经有良田万亩,如今却被报为“盐碱荒地”的所在。 寒风呼啸,放眼望去,这片土地上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上面还胡乱堆砌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块绝收的不毛之地。 刘聚指着这片荒地,满脸悲愤地对朱祁钰诉苦。 “殿下您看!这就是咱们大同的苦啊!这白狼坡,洪武年间确实是上等的水浇地。可这些年,风沙大,地下返碱,这地里种不出庄稼,反而长石头。” “底下的军户连饭都吃不上,多半逃亡了。末将等也是痛心疾首,这才向朝廷如实呈报,申请核减这万亩的屯田额度啊。” 几名参将也纷纷附和,抹着没有眼泪的眼角,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他们心中暗自得意。 这白狼坡的戏法,他们玩了十几年了。 钦差来查,看到这满地白霜和石头,多半是叹息两声便打道回府。 谁会真的去这冰天雪地里刨土? 朱祁钰站在风口,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荒地”。 他想起了在文华殿偏殿里,皇兄那带着杀气的算盘声。 想起了西苑那片坚如铁板的黄土,以及顾首辅那冷酷的嘲讽。 “底下有碎石,便挖不动了?” 顾延年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没有理会刘聚的哭诉,而是径直向前走去,踏入那片布满盐碱和碎石的土地。 “殿下小心!那地上碎石硌脚!”刘聚假意提醒。 朱祁钰走到荒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将那把黑铁短锨重重地顿在地上。 双手握住锨柄,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这半个月来在西苑练就的力道。 对准了一块看似坚硬的盐碱地,狠狠地铲了下去! “咔嚓!” 铁锨破开了表层那层薄薄的白色盐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朱祁钰双手猛地一撬,将那块夹杂着碎石的土块翻了过来。 在场的所有边将,在看到那翻出来的泥土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停滞了。 那白花花的盐碱之下,仅仅不到三寸的深度,赫然露出了黑油油,湿润肥沃的上等膏腴之土! “这便是你说的,种不出庄稼的长石头地?!”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手中铁锨一指刘聚,声音在寒风中犹如惊雷炸响。 刘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大汗,浑身如坠冰窟。 “这……这……末将不知啊……许是这块地恰好……” 刘聚语无伦次地想要狡辩。 朱祁钰根本不听他废话。 他举起铁锨,顺着刚才挖开的地方,疯狂地连续铲了十几下,将周围方圆数丈的表土全部翻开。 无一例外,那层伪装的盐碱和碎石之下,全是肥沃得能捏出油来的好土! 盐碱地? 分明是这些边将故意在良田上铺了一层盐灰和石头,用来糊弄朝廷查勘的障眼法! 到了春耕时节,只需将这层伪装扫去。 这万亩良田便能产出无数的粮食,尽数落入他们的私囊! 第150章 毒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朱祁镇气极反笑,他将手中的铁锨狠狠地掷在刘聚面前,入土三分。 “铺一层盐碱,放几块石头,一万亩大明朝的良田,便成了你们刘家,石家的私产!” “你们用这块地里产出的粮食,去换取江南的美酒,换取一百两黄金的马蹄金!” “转过头来,还要让太仓拨款来赈济你们的将士!” 朱祁钰大步走到刘聚面前,从袖中抽出那卷牛皮尺。 狠狠地抽在刘聚的脸上,留下一道通红的血印。 “你们这帮蛀虫!吸的是大明朝的骨髓!” 刘聚捂着脸,知道大势已去,吓得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这都是……这都是前任留下来的规矩,末将也是随大流啊……” “随大流?好啊。”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与朱祁镇如出一辙的暴戾与精明。 他从怀中掏出算盘。 “啪嗒啪嗒!” “一万亩良田,隐瞒不报。按大同下等水浇地亩产八斗算,一年便是八千石粮食!按市价折算白银五千两!” “你们瞒报了十年,便是五万两白银!” 朱祁钰将算盘怼在刘聚的面前。 “立刻传本王令!封锁大同总兵及副总兵衙门!查抄所有相关将领的私宅田产!锦衣卫按着兵部的旧档,给本王一处一处地挖!” “凡是地表下藏着黑土的,尽数丈量收回!查出一亩,便按十年的欠账,从他们的家产里给本王扣出来!若是家产不够抵债……” “便将他们全家老小,编入军户!在这大同的边墙上,给本王扛一辈子砖头,直到把这笔账还清为止!” 跟在朱祁钰身后的锦衣卫齐声暴喝。 “卑职遵命!” 如狼似虎的缇骑瞬间将刘聚等一干将领按倒在地,剥去甲胄。 白狼坡上,寒风依旧呼啸。 但站在这片土地上的郕王朱祁钰,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寒冷。 他看着那些被拖走的边关悍将,看着脚下那肥沃的黑土,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半个月来在文华殿受的屈辱,在西苑挨的毒打。 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开这帝国毒疮的利刃。 原来,皇兄和太傅教他的,不是如何受苦。 而是如何用算盘和铁锨,去掌握这天下最真实的权柄! 数日后。 大同镇军屯贪腐大案的捷报,伴随着几十辆装满抄没白银和重订鱼鳞册的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京师。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内。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几盆寒梅悄然绽放。 顾延年手捧着朱祁钰送回来的那份条理清晰,锱铢必较的查田折子。 嘴角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寒梅傲雪。 在那个名为“大明战神”的小算盘精的亲自调教下。 这位原本在历史上会被仓促推上皇位,在土木堡之变后苦苦支撑的郕王殿下。 如今已然化作了一头带着铁锨和算盘,在九边疯狂撕咬贪官污吏的凶狼。 冬月初,京师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彤云密布,朔风卷着如席的雪片,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素白之中。 汉白玉的台阶,金色的琉璃瓦,皆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呼啸的北风穿过宫墙的夹道,发出宛如困兽般的呜咽声。 然而,乾清宫外的广场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与这严寒天气格格不入的喧闹景象。 “快!都给朕当心些!若是磕碰掉了一两银子,朕扒了你们的皮!” 正统皇帝朱祁镇,此刻连头上的翼善冠都未曾戴正。 只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脚踩着鹿皮长靴,正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那张清俊的脸庞因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广场中央,停放着整整三十辆用厚重油布遮盖的四轮大马车。 拉车的挽马正打着响鼻,吐出阵阵白气,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动着。 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是锦衣卫从大同镇日夜兼程押送回京的赃银。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领着百十个身强力壮的内监,正满头大汗地将马车上的油布掀开。 随后将一个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抬下来,整齐地码放在朱祁镇的面前。 “万岁爷,大同镇查抄副总兵刘聚及一干贪将的现银,金铤,连同变卖他们私宅所得,共计白银七十五万两,已尽数押解至此!” 随行的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好!好!好!” 朱祁镇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双眼放光,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一个红木箱子的铜锁。 “砰”的一声,箱盖翻开。 白花花的银锭,在周围几百支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银光。 那光芒刺破了冬夜的风雪,直直地晃进了朱祁镇的心坎里。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满满一捧银元宝。 感受着那冰冷而又沉甸甸的触感,嘴角咧到了耳根。 “七十五万两!大同一地的副将和参将,就能刮出七十五万两现银!石亨那狗东西,当年竟然还敢舔着脸跟朕要三十万两修城墙补战马!” 朱祁镇咬牙切齿地笑骂着,将手中的银锭重重地扔回箱子里,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王振!” 朱祁镇转过身,大喝一声。 “奴婢在!”王振赶紧凑上前。 “将这些箱子全给朕抬进东暖阁!点上最亮的牛油大烛!朕今夜不睡了,朕要亲自拿着算盘,一锭一锭地核对这笔银子,少一文钱,押车的锦衣卫统统发配去黄河背石头!” 朱祁镇兴奋地搓着手。 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这笔巨款该如何存入内帑,如何用来钱生钱了。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与赞赏。 “祁钰这小子,当真没有白吃西苑的苦。他拿着朕赐的算盘,这账查得干脆利落!好一把割贪官韭菜的快刀!” “传朕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赏郕王御前行走之权,赐四爪金龙蟒袍一件。让他给朕继续往宣府查!” “一寸地,一两银子都别放过!” 大雪纷飞,少年天子在雪地里点算金银的笑声,顺着风声,远远地传到了宫外。 而此时的京城内,无数王公贵族,勋臣武将的府邸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同镇军屯贪腐案的盖子被彻底掀开。 副总兵刘聚全家被编入军户去修边墙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暗道传遍了京师的将门勋贵圈子。 第151章 求相爷救命啊 京师,英国公府。 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暖不透屋内众人那如坠冰窟的心。 新任英国公张懋,袭爵不过数年,此刻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坐在太师椅上的,还有定国公,成国公等几位手握京营兵权,祖上在九边皆有深厚根基的顶级勋贵。 “诸位世伯,大同那边传来的消息,各位想必都听说了吧?” 张懋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郕王殿下如今就像个疯子!他到了大同,不吃接风宴,不收孝敬银,直接带着铁锨下地挖土!刘聚那帮人瞒报的万亩良田,全被他一寸一寸给量了出来。” “如今大同的将领被抓了一半,家底全被抄干净了!” 定国公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胡须乱颤。 “分明是抄家灭族!皇上当年在文华殿砸死工部侍郎,如今又把郕王逼成了这副只认算盘的活阎王。” “咱们这些将门世家,祖祖辈辈在九边镇守,谁家没在宣府,辽东占几百顷军屯?” “若是让郕王这般查下去,咱们在座的各位,明日是不是也得去黄河边上背石头了?!” 成国公叹了口气,面色如土。 “咱们占的那些地,平日里多半用来养活自家圈养的家丁护院。若是交出去,咱们拿什么养兵?可若是不交,” “那位拿着算盘的万岁爷,连铜镇纸都敢往人脑袋上砸,咱们谁能扛得住他那一击?” 众人面面相觑,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打仗他们不怕,塞外的刀枪他们也敢挡。 可面对这对不按常理出牌,张口闭口就是算盘账本,动辄抄家充军的皇家兄弟。 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武将,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张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咱们明日便去建极殿,求见顾首辅!皇上这般行事,早已坏了朝堂的规矩,乱了九边将士的军心。” “顾相乃是百官之首,更是皇上的太傅,只有他能劝得住皇上,拦得住郕王那把杀人的铁锨!” “对!去找顾相!” 众勋贵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 宣武坊,首辅私邸。 顾延年今日未去内阁值房,而是告了半日假,留在府中歇息。 后花园的暖阁里,几株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 顾延年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道袍,未着冠冕,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发髻。 他坐在一张红泥小火炉旁,火炉上的紫砂壶正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智力上。” 顾延年闭目敛神,感受着脑海中那抹越发深邃浩瀚的清明。 “相爷。” 锦衣卫百户赵四放轻脚步走入暖阁,躬身禀报。 “英国公,定国公等几位勋贵,已在府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他们带了几大车名贵的药材和古玩,说是来给相爷请安。” “这雪天路滑,几位国公冻得直哆嗦,您看……” 顾延年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铁夹子,拨了拨火炉里的银霜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让他们进来吧。把那些破铜烂铁的古玩留在门外,本官这院子小,放不下那些沾着腌臜土腥味的东西。” 顾延年语调闲适。 不多时,张懋等几位勋贵便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走进暖阁。 一进门,这几位在京营里呼风唤雨的国公爷,竟齐刷刷地撩起下摆,跪在了顾延年的面前。 “相爷!您可得救救咱们这些将门世家啊!” 张懋带头哭丧着脸,连连作揖。 顾延年并未起身,只是抬眼扫了他们一圈,伸手倒了杯热茶。 “几位世侄这是作甚?你们皆是世袭的超品公候,本官不过是个替皇上管账的臣子,这般大礼,本官可受不起。起来说话。” 顾延年语气温吞,听不出喜怒。 张懋等人哪里敢起,依旧跪在地上。 “相爷,您就别折煞咱们了。如今大同查军屯之事,闹得九边人心惶惶。郕王殿下手段太过酷烈,动辄抄家充军。” “咱们几家的祖上,在宣府和辽东确实留了些薄田。若是郕王查到咱们头上……” 定国公接话道:“相爷,咱们倒不是舍不得那点田产,只是这事关将门颜面。再者,九边将士若是见将领纷纷被抓,群龙无首,瓦剌人若是此时大举犯边,这大明江山恐有倾覆之险啊!” “恳请相爷上疏,劝皇上收回成命,召郕王回京吧!” 顾延年端着茶盏,听着这几人声泪俱下的哭诉,嘴角渐渐泛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瓦剌人犯边?江山倾覆?” 顾延年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几位国公的脸上。 “张懋,你真当本官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本官看不懂边关的军报?九边七十万大军,守的是大明的疆土,吃的是太仓的粮饷!” “这几年,户部往边关拨付的军饷,少过一文钱吗?” 顾延年拿起那把素面折扇,轻轻敲击着案几。 “士兵们拼死戍边,图的是顿顿能吃饱饭,能领到真金白银的军饷。那些被你们侵吞的军屯良田,产出的粮食进的是你们将领的私库,底层军户连一粒米都见不着!” “若是瓦剌人打过来,将士们是为了保卫你们的私家庄园去拼命,还是为了皇上发给他们的军饷去拼命?” 几位勋贵被顾延年这番直白的话戳破了谎言。 顿时冷汗涔涔,张口结舌。 顾延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 “你们口口声声说怕激起兵变。本官倒要看看,若是本官断了你们这些私占屯田将领的粮饷,直接让户部派人越过你们,把银子发到每一个大头兵的手里,” “这九边的兵,是跟着你们造反,还是拿着皇上的银子砍了你们的脑袋去换赏钱!” 第152章 上缴国库 此言一出,暖阁内死寂一片。 张懋等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这才惊觉,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首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大明军队的命脉死死地攥在了手中。 那把名为“钱粮”的利刃,远比他们手中的刀枪更加锋利致命。 “相爷饶命!相爷指条明路啊!” 张懋绝望地磕头,他知道,硬抗是死路一条。 搬出边关安危来要挟,更是自寻死路。 顾延年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眼底那抹冷厉渐渐散去。 重新恢复了那般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重新坐回火炉旁,将折扇收入袖中。 “路,本官早就给你们留了。只是看你们愿不愿意走。” 顾延年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几位勋贵竖起耳朵,如听仙音。 “皇上查军屯,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把那些荒废的,隐匿的良田收归国库,充盈太仓。皇上要的是账面清清楚楚,要的是银子和粮食。” 顾延年拨弄着炉火中的炭块,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们既然知道郕王的铁锨迟早要挖到你们的地界上,为何还要等着他去查?等到查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抄家充军。” “可若是你们赶在他去之前,主动把账给平了呢?” 张懋一愣,迟疑道:“相爷的意思是,让咱们主动退还被占的屯田?” “退还?那岂不是坐实了你们侵吞军屯的罪名?” 顾延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弧度。 “你们手底下的管事,难道就不会写折子吗?就说近日九边将士感念皇恩浩荡,在操练之余,于宣府,辽东等地的荒野之中,重新开垦出了数百万亩的荒地。” “如今这荒地已然变成了熟田,你们这几位国公,愿将这些新开垦的熟田,连同今秋的产出,全数作为贺礼,进献给皇上,以充实太仓。” 顾延年看着他们,眼神深邃。 “如此一来,侵吞军屯的死罪,便成了你们体恤国用,开荒献田的忠臣之举。皇上拿到了地和粮食,账面平了,自然龙颜大悦。” “这等双赢的买卖,难道还要本官手把手地教你们吗?” 几位国公听罢,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把原本贪墨的赃物,摇身一变包装成新开垦的荒地献上去。 既免了抄家的灭顶之灾,还能在皇上面前落个忠心耿耿的美名。 虽然割肉心疼,但保住了项上人头和世袭罔替的爵位,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多谢相爷指点迷津!相爷真乃再造之恩!” 张懋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叩首。 “行了,回去把折子写漂亮些。皇上眼下正盯着账本,别在亩数上弄虚作假。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若是敢少报一亩被查出来……” 顾延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足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勋贵们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首辅私邸,连夜赶回府中,召集幕僚起草“献田”的折子。 两日后,奉天门早朝。 天气依旧严寒,但朝堂上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烈。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身旁放着那把紫檀木大算盘。 他今日心情颇佳,大同运回来的七十五万两白银,让他这几天做梦都在笑。 他正盘算着,等郕王到了宣府,定能再刮出一层厚厚的油水。 “有本启奏!”王振高呼。 话音刚落,英国公张懋便领着一干勋贵武将,齐刷刷地跨出队列,跪倒在丹陛之下。 “微臣英国公张懋,携京营诸将,有天大的喜讯奏报万岁!” 张懋声音洪亮,满脸喜气。 朱祁镇微微皱眉,这帮武将平日里上朝皆是木头桩子,今日怎的这般积极? “张爱卿有何喜讯?” 张懋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高高举起,朗声念道。 “回万岁爷!臣等念及国库艰难,万岁爷日夜操劳度支。故而,臣等命宣府,辽东,蓟州等地将士,于操练戍边之余,披荆斩棘,开垦荒地。历经数载,终见成效!如今,已新开垦出上等熟田共计四百万亩有余!” “臣等不敢私藏,今日特将这四百万亩新田的鱼鳞副册,连同折算的秋粮二百万石,全数进献给万岁爷,以充太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瞠目结舌。 四百万亩新田?! 二百万石秋粮?! 这帮平日里连一根草都要跟兵部算计半天的铁公鸡将门,竟然主动开口献出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 朱祁镇更是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张懋手中的那本黄册,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紫檀木算盘,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四百万亩……二百万石……” 朱祁镇喃喃自语,脑子飞速运转。 他可是查过账的,宣府和辽东那破地方,风沙那么大。 将士们连操练的力气都不足,哪里来的闲工夫去开垦出四百万亩的上等熟田? 这分明就是他们隐匿侵吞的军屯! 朱祁镇刚要发作,怒斥他们欺君罔上。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站在群臣之首的顾延年。 顾延年手捧笏板,微微低垂着眼眸,嘴角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 察觉到朱祁镇的目光,顾延年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朱祁镇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帮骄兵悍将,向来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除了那位太傅,这天下再无第二个人能办到。 太傅这是在教他,水至清则无鱼。 若是强行去查,逼反了这帮勋贵,九边定然大乱。 而如今,他们主动献地,账面平了,国库满了。 皇帝的面子也有了。 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理财之术! 第153章 瓦剌再来使 朱祁镇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 他重新在龙椅上坐稳,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了一副痛心又欣慰的表情。 “诸位爱卿,为了替朝廷分忧,竟让将士们去开荒,真是苦了你们了!” 朱祁镇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夸张的颤抖,演得入木三分。 “这四百万亩良田,朕收下了!你们的这份忠心,朕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王振,即刻派户部官员去交接鱼鳞册,将那二百万石秋粮拉回太仓!” 张懋等人如释重负,齐声高呼。 “万岁爷圣明!臣等愿为大明肝脑涂地!” 退朝后,文华殿。 朱祁镇看着堆放在御案上的那本新鱼鳞册,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四百万亩地,再加上大同查出来的,这九边空缺的军屯,生生被填补上了一大半。明年的军饷,太仓至少能省下百万两白银!” 朱祁镇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延年,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太傅这招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真是绝了。朕本以为要让祁钰在九边挨个城池去挖地,没想到太傅一句话,便让这帮勋贵自己把地送上了门。” 顾延年摇着折扇,在偏殿的火炉旁坐下,端起茶水。 “陛下过誉了。这并非微臣之功,全是陛下和郕王殿下那把铁锨的威慑。” 顾延年语调闲适。 “这帮人是看明白了,若是再藏着掖着,等郕王挖到他们家门口,那就是抄家灭族。两害相权取其轻,舍财保命罢了。” 朱祁镇点了点头,将算盘端正地摆好。 他看着窗外的飞雪,那张年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掌控天下财富的绝对自信。 “太傅教导的是。朕如今算是彻底悟了。这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刀剑劈出来的,是靠这算盘珠子,靠这度支的规矩,一寸一寸理出来的。” “只要朕握紧了这国库的钥匙,天下人,都得按着朕的规矩来算账。” 顾延年看着这位曾经妄想做大元帅,如今却变成了顶级大掌柜的皇帝。 “陛下圣明。这天下,安如磐石。” 接连下了三日的大雪,将整座京师城裹在了一片厚重的素白之中。 紫禁城那连绵起伏的黄瓦红墙,此刻只剩下一抹抹若隐若现的暗红。 在这苍茫天地间透着几分古朴的威严。 护城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积攒着尺许厚的白雪。 内阁值房的暖阁里。 顾延年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狐腋大氅,正端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大案前。 案头供着一盆傲雪绽放的红梅,幽冷的暗香在暖室中悄然浮动。 他提起紫毫,蘸了蘸端砚中温热的墨汁,在签押簿上稳稳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顾延年于心底默念。 一丝宛若深山春泉般的温润气息自灵台生发,须臾间游走于四肢百骸。 这具看似文弱的清俊身躯,在数千点体质的底蕴下,早已寒暑不侵。 他缓缓放下笔,端起手边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去浮叶,浅呷了一口。 茶香沁人心脾。 自从大同军屯贪腐案落幕,那帮骄兵悍将主动献出数百万亩屯田后。 大明朝的国库算是彻底殷实了起来。 那位曾经整日在文华殿里拨弄算盘的少年天子,如今也渐渐收起了那副账房先生的做派。 毕竟,家底厚了。 这满朝文武也都被他那动辄砸镇纸,抄家底的雷霆手段震慑得服服帖帖。 再无人敢在钱粮上做文章。 只不过,这太平日子过得久了,总有些不知死活的飞蛾,想要往这明晃晃的火坑里扑。 “算算时日,瓦剌部的岁贡使团,也该到京师了。” 顾延年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幽芒。 辰时二刻,奉天门早朝。 风雪虽大,但百官依旧裹着厚重的朝服,整整齐齐地列于丹陛之下。 众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仿佛给这肃穆的朝堂蒙上了一层薄雾。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身披明黄色的玄狐大氅。 他此刻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有本启奏,”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甩了甩手中的拂尘,高声唱喝。 礼部尚书胡濙跨出队列,手捧象牙笏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启奏万岁,瓦剌部太师也先,岁贡使团已至京师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此次瓦剌使团,由也先之弟昂克率领,携良马两千匹,貂皮,海东青等方物若干,前来叩谢天恩。” 朱祁镇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瓦剌岁贡,乃是定例。礼部按着以往的章程,将使团迎入会同馆安顿便是。” 胡濙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继续奏道。 “万岁爷,此次瓦剌使团……人数颇多。以往岁贡,使团不过百余人。然此次昂克率领的使团,竟有三千余众。” “他们在城外喧哗,声称沿途风雪阻路,冻饿交加,恳请朝廷速速拨付粮草炭火,并赐下御酒肉食,以慰使臣之苦。” 此言一出,奉天门下的百官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三千余人?! 这哪里是来进贡的使团,这分明是一支大军来京城打秋风的! 谁不知道那瓦剌太师也先的秉性? 这几年瓦剌部在草原上吞并诸部,势力日渐庞大。 对大明朝的岁贡也是越来越敷衍。 那些送来的所谓“良马”,多半是些老弱病残的劣马。 而他们之所以派出如此庞大的使团,无非是吃准了大明朝向来标榜天朝上国,厚往薄来的颜面。 只要他们顶着使臣的名头进了京。 大明朝不仅要管这三千人几个月的白吃白喝。 临走时还得赏赐大量的丝绸、茶叶、布匹和真金白银。 这等于是拿着一堆破烂,来换取大明朝的国库真金。 朱祁镇原本平静的面庞,在听到“三千余众”和“拨付粮草肉食”这几个字时。 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那双常年在账本里浸淫的眼眸,猛地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精光。 “三千人?” 少年天子冷笑一声,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当朕的京师是什么地方?是他们草原上的施粥棚吗?!三千张嘴,一日要耗费多少米粮?多少炭火?” “他们是来进贡的,还是来逃荒的!” 第154章 以工代赈迎外宾 胡濙吓得一哆嗦,赶忙劝道。 “万岁爷息怒。瓦剌蛮夷,不知礼数。但四海八荒皆仰望大明天威,若是在这隆冬时节将他们拒之门外,或是招待不周,恐惹外邦耻笑。” “更有甚者,若是激怒了也先,引得边关燃起战火,那便是生灵涂炭啊。故而,微臣以为,还是当彰显天朝恩德,厚赐安抚为上。” 这番花钱买平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说辞,若是放在以往,或许还能奏效。 但胡濙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位皇帝对钱粮的执念。 朱祁镇在西苑背过沙袋,啃过剌嗓子的粗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粒米,一两银子是何等来之不易。 让他把国库里的好酒好肉,绫罗绸缎白白送给一群草原上的蛮子? 那简直比割他的肉还要让他痛苦万分。 “天朝恩德?” 朱祁镇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我大明百姓辛勤劳作,缴纳赋税,那是为了充实国库,修筑堤坝,养活戍边将士!不是为了去喂饱那群贪得无厌的番邦蛮子!” 朱祁镇一拂衣袖,厉声喝道。 “胡濙,你去告诉那个什么昂克。他们带来的两千匹马,让太仆寺的官员去验。若是上等良马,朝廷自会按市价赏赐,” “若是些老弱病残,直接按着拉车的骡马价钱折算!一文钱的虚高都不许有!” 胡濙面如土色,连连顿首。 “万岁爷,这……这有违祖制啊,番邦朝贡,历来是不论货色,皆厚赐之……” “规矩是朕定的!” 朱祁镇双目圆睁,杀伐果断。 “至于那三千使臣。礼部只管接待使团正副使节及随员百人。余下那两千九百人,皆是他们的私人仆役和随行商贾。大明朝没这个规矩替他们养闲人!” “他们想进城,可以。自己掏银子去客栈住,自己掏银子去买米面。若是敢在京师强买强卖,惹是生非,让五城兵马司直接抓进顺天府大牢!” 满朝文武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这哪里是在接待外邦使节,这分明是对待一群上门讨债的地痞流氓的做派啊! 这等毫不留情,锱铢必较的圣旨一旦传下去,那瓦剌使团岂不是要当场炸开了锅? “陛下!” 兵部尚书于谦跨出队列,神色凝重。 “瓦剌使团虽有讹诈之嫌,但若是这般苛待,昂克定然不服。他们在城外若是闹将起来,恐生哗变。” “且也先拥兵自重,若是借此由头兴兵犯边,九边将士虽勇,但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朱祁镇眉头紧锁。 他虽吝啬,但并非不知轻重。 九边军屯刚整顿完毕,边军正在休养生息。 此刻若是真的与瓦剌全面开战,那耗费的军饷可就不是三千人的饭钱能打住的了。 就在君臣僵持,大殿内气氛凝重之际。 一直手捧笏板,立于群臣之首的顾延年,不疾不徐地跨出了队列。 他那袭月白色的狐腋大氅在风雪中纤尘不染,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闲。 “微臣,有本奏。” 顾延年语调平缓,温润如玉。 朱祁镇见太傅出列,身上的暴戾之气顿时收敛了三分,语气和缓下来。 “顾相有何良策?” 顾延年微微欠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漫天飞雪。 “瓦剌使臣远道而来,若是连一顿饱饭都不给,确实有失大明风范。然陛下体恤民生,不愿空耗国帑,亦是圣明之举。”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微臣以为,既然昂克带来了三千精壮汉子,那这便是上天赐予大明的一批上好劳力。大明朝从不养闲人,但只要肯出力,自然有酒有肉。” 朱祁镇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太傅的意思是?” 顾延年转身面向群臣,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工部前几日呈报,西山煤矿入冬后用煤量激增,矿上正愁劳力短缺,开采进度缓慢。” “加之京师各处城墙的积雪需人清扫,护城河的冰面上也需凿冰取水。” 顾延年摇了摇手中的素面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道。 “陛下可下旨,将会同馆的伙食分作三等。上等席面,鸡鸭鱼肉俱全,中等席面,素菜配白面馒头,下等席面,只有些糟糠菜叶。” “这三千瓦剌人,除了正副使节外。其余人等,若想吃上等席面,便去西山煤矿挖煤,想吃中等席面,便去城墙扫雪,护城河凿冰。” “若是日日躺在客馆里什么都不干……” 顾延年眼帘微垂,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冷酷。 “那就只配吃下等席面,饿不死便算大明的恩德。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大明天朝按劳分配的公平,又省了工部招募苦力的银子。岂非两全其美?” 风雪在奉天门外肆虐,百官们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狠了。 让瓦剌那群草原上桀骜不驯的套马汉子,去西山黑漆漆的矿洞里挖煤? 去冰天雪地里扫雪凿冰? 这哪里是接待使团,这分明是把这三千蛮子当成了大明朝的免费包身工啊! 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除了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顾首辅,满朝文武谁能想得出来? 谁敢想得出来?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眼睛越睁越大。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煤炭,正化作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的内帑。 用蛮子的劳力,挖大明的煤,省国库的钱,还不用听他们聒噪抱怨。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奇谋! “哈哈哈哈!” 朱祁镇忍不住放声大笑,拍案叫绝。 “太傅此计,绝妙至极!” 少年天子激动得面色潮红。 “就这么办!礼部和工部立刻去安排!传旨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派重兵把守西山和各处城墙。他们要是敢闹事拒不干活,那就按顾相说的,顿顿给他们喝刷锅水!” “大明朝的粮食,不养吃白食的闲汉!” 朝会散去,顾延年的这项“以工代赈”的奇葩迎宾国策,伴随着风雪,迅速在京师城内传开。 第155章 想吃饭,得做工 两日后。 会同馆内,气氛剑拔弩张。 瓦剌使团首领昂克,正端坐在宽敞的厅堂中。 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 此刻,他正愤怒地将面前的一张方桌掀翻在地。 “欺人太甚!南朝的皇帝欺人太甚!” 昂克咆哮着,一脚踹在一个摔碎的粗瓷碗上。 那碗里原本装着的,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以及几根干瘪发黄的腌菜。 “我们是太师派来的使节!是高贵的草原雄鹰!南朝皇帝竟然给我们吃这种连猪狗都不吃的泔水!” “这是对伟大的瓦剌部的侮辱!” 厅堂外,挤满了数千名随行的瓦剌武士和商贩。 他们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腹中饥肠辘辘。 他们本以为进了京城便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谁曾想,等来的却是这等非人的待遇。 “大人!咱们冲出去,找他们的礼部尚书评理去!若是南朝皇帝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一把火烧了这会同馆!” 几名脾气暴躁的瓦剌千夫长拔出腰间的弯刀,大声叫嚣着。 就在会同馆内群情激愤,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之时。 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声响。 锦衣卫百户赵四,身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领着数百名手持火铳和长枪的锦衣卫,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会同馆的大院。 在锦衣卫的身后,还跟着几十辆装满物事的大马车。 昂克见状,冷哼一声,大步走到院中,怒视着赵四。 “你是什么人?南朝皇帝派你来,是来送酒肉的,还是来送死的?” 赵四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地扫过那些手持刀剑的瓦剌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圣旨,高高举起。 “大明皇帝圣谕!瓦剌使团远道而来,朕心甚慰。然国朝艰难,不可铺张。听闻瓦剌勇士皆是力大无穷之辈。” “特赐尔等一个赚取酒肉的恩典。” 赵四一挥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将马车上的油布掀开。 哗啦啦, 无数把漆黑的铁镐,铁锨,粗大的麻绳以及用来清扫积雪的巨大竹扫帚,倾泻在会同馆布满积雪的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昂克和瓦剌众人看着这些农具和矿工用的家什,全都愣住了,满脸的茫然。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昂克指着地上的铁镐,怒火中烧。 “我们要的是牛羊和美酒,你给我们这些破烂作甚!” 赵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在风雪中清脆响亮。 “我家顾首辅有令。自今日起,会同馆不再免费供应米面酒肉。地上的这些家什,便是你们换取食物的凭证。” 赵四指了指那堆铁镐。 “愿意去西山煤矿下井挖煤的,每日上等酒肉管够,年底回去时,每人还赏赐上好丝绸两匹,愿意拿扫帚去城墙上扫雪的,每日中等馒头素菜管饱。” 赵四的目光骤然转冷,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若是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赖在屋里睡觉的,那就每日一碗清粥。谁若是敢在京师闹事,五城兵马司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这番话一出,整个会同馆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放肆!竟然让我们去挖煤当苦力!” “我们是使臣!不是奴隶!” 愤怒的瓦剌武士们红了眼,挥舞着弯刀便要冲向赵四。 “喀嚓!” 几百支黑洞洞的火铳瞬间举起,火绳在风雪中闪烁着致命的红光,死死地瞄准了院子里的瓦剌人。 外围的围墙上,更是不知何时布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京营弓箭手。 只要他们敢踏前一步,定然会被射成刺猬。 昂克虽然粗鲁,但也分得清局势。 这里是京师重地,他们这三千人虽然骁勇,但在大明火器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咬碎了牙齿,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一把拦住了躁动的手下。 “好!好一个大明朝!好一个顾首辅!” 昂克怒极反笑,恶狠狠地盯着赵四。 “这笔账,我们太师记下了!” “记不记下是以后的事,但今日若是再不干活,你们就连清粥都没得喝了。” 赵四毫不退让。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从几名瓦剌武士的肚子里传出。 草原人食量本就大,连日来的饥寒交迫,已经让他们头晕眼花。 再骄傲的草原雄鹰,在饥饿面前,也得低下高贵的头颅。 终于,一名实在饿得受不了的瓦剌大汉,吞了口唾沫。 缓缓走到那堆铁镐前,捡起了一把。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不多时,那几千名不可一世的草原猛士,纷纷放下手中的弯刀,屈辱地捡起了铁锨和扫帚。 半个时辰后。 大雪纷飞的京师街道上,出现了一道古今罕见的奇景。 三千多名身穿兽皮,体格魁梧的瓦剌蛮子,在明军的押送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部分人扛着扫帚,苦哈哈地在城墙和街道上奋力扫雪。 而大半的青壮,则扛着铁镐,被押上了前往西山煤矿的马车。 沿途的大明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声。 “瞧见没?那帮平时凶神恶煞的鞑子,如今也给咱们大明当起扫街的苦力了!” “听说去挖煤的那帮人,干得可起劲了,一镐头下去能刨出一大块煤饼子来,比咱们顺天府的矿工强多了!” 此时,宣武坊首辅私邸内。 顾延年正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兵书残卷。 赵四快步走入书房,满脸喜色地禀报。 “相爷神机妙算!那帮瓦剌人饿了两顿,全都乖乖地去干活了。西山煤矿那边的管事刚派人来报,这帮蛮子力气极大,下井挖煤的速度比寻常矿工快了三成!” “照这么挖下去,今冬京师的用煤不仅不愁,甚至还能屯下明年的份额!” 顾延年放下兵书,端起茶盏,拂去浮沫,嘴角的笑意温润而深长。 “草原上的汉子,筋骨打熬得不错。只是这挖煤是个苦差事,记得吩咐下去,酒肉千万别断了他们的。” “要让他们觉得,这力气出得值。” 顾延年望向窗外那渐渐停歇的飞雪,眼神一片清明。 这大明朝的盛世,不光是靠精打细算攒出来的。 更是靠着物尽其用,变废为宝的手段熬出来的。 只要他这首辅坐镇中枢,任你草原太师如何骁勇善战。 到了这京师的算盘底下,也得乖乖地拿起铁镐,给大明朝的国库添砖加瓦。 第156章 为了红烧肉!挖! 首辅私邸的后院里,两株老梅树开得正盛。 点点殷红缀在覆满白雪的枝桠间,暗香浮动。 顾延年身披一袭月白色狐腋大氅,立于廊檐之下。 他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往一只小巧的白瓷杯中斟入热茶,茶汤清亮,白气袅袅升腾。 他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 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京师城西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里,便是大明朝京师冬日里取暖的命脉。 西山煤矿。 西山的风,比城里刮得更猛烈些。 夹杂着煤灰与雪粉的狂风,吹在人脸上宛如刀割。 然而,此刻的西山矿场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奇景。 矿洞深处,火把闪烁着昏黄的光晕。 瓦剌使团的首领,太师也先的亲弟弟昂克,此刻正赤着上身,露出那一身犹如铁塔般结实的腱子肉。 只不过,这身原本在草原上引以为傲的肌肉,如今早已被漆黑的煤灰糊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喘气时露出的白牙。 活脱脱一头从地底爬出来的黑熊。 “哐!咔嚓!” 昂克双手紧握着一把沉重的十字黑铁镐,狠狠地凿在坚硬的煤层上,震下大块大块的乌金。 “快!都别磨蹭!这车煤若是装不满,中午的红烧肉便全扣了!” 矿洞外头,工部派来的监工头子手里拿着一根用来计数的竹筹,大着嗓门吆喝。 昂克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番,手里的铁镐抡得更起劲了。 想他堂堂瓦剌王族,草原上翱翔的雄鹰。 几日前在会同馆还叫嚣着要和南朝拼命。 可当锦衣卫真的断了他们一日三餐,只给喝刷锅水时。 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瓦剌汉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肚子的抗议。 更要命的是,大明朝的工部管事,手段端的是阴损。 他们故意在矿洞外支起了一溜大铁锅。 每到饭点,锅里便炖上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浓油赤酱的蹄髈。 再配上热气腾腾,宣软白胖的大白面馒头。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顺着风往矿洞里飘,把这群常年只吃水煮羊肉,连盐巴都少得可怜的草原蛮子,馋得眼睛都绿了。 大明朝的烹饪手艺,对于这些未开化的胡人而言,简直是降维打击。 “为了红烧肉!挖!” 旁边的一名瓦剌千夫长,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把一筐沉甸甸的煤炭扛上肩膀,快步向矿车跑去。 那干活的卖力劲儿,看得旁边那些大明朝原本雇佣的顺天府矿工都自愧不如。 “草原上的汉子,力气就是大。” 监工头子笑眯眯地在本子上画下一笔。 “这三千人干起活来,顶得上咱们一万个矿工。照这个挖法,今年太仓不仅不用出买煤的银子,这西山的煤堆得都能再盖一座小山了。” 昂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将铁镐顿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看着周围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甚至为了多抢几筐煤互相较劲的部下。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这哪里是来进贡的使团? 这分明是一群被南朝人用几碗肥肉便驯服了的苦力! 可悲哀归悲哀。 当午时的梆子敲响,工部的伙夫掀开大铁锅的木盖时,昂克还是第一个扔下铁镐。 捧着粗瓷大碗冲在了最前头,生怕去晚了抢不到那块最肥的蹄髈。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正统皇帝朱祁镇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手里拿着一本工部刚呈递上来的《西山煤矿冬月出息折》。 “啪嗒,啪嗒……” 朱祁镇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轻快地跳跃。 那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欢快。 “好得很!” 少年天子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绽放出贪婪而又狂喜的精光。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在一旁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枸杞茶。 “万岁爷,可是西山那边的煤挖得顺手?” 朱祁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手将折子拍在案头上,眉飞色舞。 “何止是顺手!那帮瓦剌蛮子简直是天生的矿工!工部报上来,这短短半个多月,西山煤矿的出煤量足足翻了三倍!” “那些黑漆漆的煤块,在朕的眼里,那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朱祁镇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大氅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黄色的弧线。 “往年入冬,太仓为了采买炭火供应京师百官及宫中所需,少说也要拨出十数万两白银。今年不仅一文钱没花,工部还将多余的煤发售给京城的商贾百姓,竟还替国库赚了五万两现银回来!” “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若是多来几趟瓦剌使团该多好!” 王振听着皇上这番求使团来挖煤的言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全天下的皇帝,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会把番邦的使臣当成下金蛋的母鸡来看待。 正当朱祁镇沉浸在煤炭换银子的喜悦中时,王振眼珠子一转。 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另一份薄薄的条陈。 “万岁爷,西山那边固然是日进斗金。可是……太仆寺那边,却送来了一份叫苦的折子。” 朱祁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皱。 “叫苦?太仆寺管着天下马政,这隆冬腊月的,又不用他们出去放牧,叫什么苦?” 王振咽了口唾沫,低声答道。 “回万岁爷。瓦剌使团这次带来的两千匹岁贡马,按规矩皆交由太仆寺安置。这大半个月来,那两千匹草原马在马厩里吃喝拉撒。北地的马食量惊人,太仆寺库房里的上等草料和黑豆,已经被它们吃掉了一大半。” “太仆寺卿说,若是再这么供养下去,开春配种的草料就不够了,恳请万岁爷下旨,从太仓拨银采买粮草。” “拨银?!” 朱祁镇一听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方才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大步走到王振面前,一把夺过那份条陈,一目十行地扫过,气得脸色铁青。 “这帮吃白食的畜生!” 朱祁镇咬牙切齿。 “人去了西山挖煤,马反倒留在京城里享清福!那两千匹马,有一多半是牙口老旧,走不动路的劣马,凭什么吃朕的上等草料!” 在朱祁镇这八年来形成的观念里,大明朝的一草一木都是要核算成本的。 人干活给饭吃,马不干活却要白吃草料。 这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亏本买卖。 第157章 清库存 他在殿内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亮光。 “既然这马是他们瓦剌人带来的,那就得守大明朝的规矩!传朕的旨意给太仆寺和工部!” 朱祁镇转身走到御案后,提笔蘸墨。 “把那两千匹马,除了挑出两百匹堪用的上等良马编入御马监,剩下的劣马,统统给朕套上缰绳,配上大车,发配到西山去!” 王振愣住了:“发配西山?万岁爷,那可是战马啊……” “战个屁的马!到了朕的地界,吃朕的草料,就是拉车的骡子!” 朱祁镇大笔一挥,在条陈上写下朱批。 “西山挖出来的煤,正愁运力不足。让这些瓦剌马去拉煤车!它们的主人在矿洞里挖,它们就在外头拉。拉满一车煤,给一把草料,拉不满,便让它们饿着!” “这大明朝,断然留不得吃白食的活物!” 王振听罢,浑身打了个冷战,连连叩首称是。 这位小主子抠门抠到了骨子里,如今连外邦进贡的马匹都不放过。 真是把太傅当年教的“物尽其用”发挥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在这道奇葩的圣旨刚刚下达之际。 顾延年手持一卷古籍,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 “微臣参见陛下。” 朱祁镇见顾延年到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邀功似的将方才的安排说了一遍。 “太傅你看,朕这番调度如何?那三千瓦剌人不仅替国库省了银子,如今连他们带来的马,朕也安排得妥妥帖帖。” “如此一来,西山煤矿的进项,还能再翻上一番。” 顾延年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微微欠身。 “陛下明见万里,深谙度支开源之道。这等驱使番邦人马以利大明的手段,古之帝王未有及者。微臣叹服。” 听到这位向来吝于夸奖的太傅如此赞誉,朱祁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远比他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要来得痛快。 不过,顾延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抛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然则,瓦剌使团终有归期。按我大明祖制,番邦来朝,离京之时必有丰厚的岁赐。这三千人挖了一个冬天的煤,” “若是开春时,朝廷依旧按照定例,赏赐他们大批的金银,丝绸和茶叶,那陛下这冬日里攒下的煤钱,怕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 朱祁镇一听,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对啊! 这帮蛮子终究是要走的。 大明朝历代先皇死要面子,番邦随便送几匹破马,回赐的东西往往价值十倍百倍。 若是真让他们大包小包地带着金银绸缎回了草原。 那自己这几个月不是白忙活了? 不仅白忙活,那帮挖煤的蛮子回去了,指不定还觉得大明朝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这……太傅,这岁赐可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事关国体颜面。若是朕一毛不拔,让使团空手而归,岂不是落了天下人的口实?更会惹怒那也先,徒生边衅啊。” 朱祁镇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之境。 既不想给钱,又想要面子,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顾延年将手中的古籍轻轻放在御案上,摇开那柄素面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笑意。 “陛下多虑了。大明朝的颜面要顾,太仓的银子,更要护。” 顾延年缓步走到九边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微臣有一策,可让陛下既全了天朝上国的颜面,又让瓦剌使团感恩戴德,更不伤太仓一分一毫。” 朱祁镇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太傅快讲!” 顾延年转过身,语调闲适。 “陛下可知,这瓦剌人为何如此热衷于进贡?” 朱祁镇思忖了片刻,答道。 “自然是为了骗取大明的岁赐,换取他们草原上没有的铁锅,布匹和茶叶。” “正是。” 顾延年微微颔首。 “草原苦寒,不产丝麻,不生茶树。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我大明江南,不过是寻常物事。微臣的计策,名曰计件岁赐。” 顾延年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 “等开春使团离京时,礼部依旧大张旗鼓地操办欢送大典。只不过,赏赐的名目要改一改。” “咱们不发金银,而是告诉昂克。这几个月,他们在大明体察民情,助工开矿,劳苦功高。” “大明皇帝仁慈,特将他们挖出的煤炭,按市价折算成工钱。” 朱祁镇愣住了。 “发工钱?他们挖出来的煤,都是无本的买卖,难道真要拿银子给他们结账?” 顾延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陛下误会了。大明朝怎么会发银子给蛮夷?咱们用他们最需要的货物来结账。” 顾延年嘴角带笑,将那剥削的手段娓娓道来。 “这几个月,微臣已命户部暗中从江南各地常平仓,调拨了一批陈茶。这些陈年旧茶,在大明市面上已经卖不上价。” “此外,再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那些积压多年的次等绢帛和粗布。” “到了结账那日,咱们便将这些陈茶和粗布,作价提高五倍,甚至十倍,作为天朝御赐之上品,用来抵扣他们挖煤的工钱和马匹的草料钱。” “告诉他们,这是皇帝念在他们挖煤有功,特意拿内库的珍宝来恩赏他们。” 朱祁镇听得目瞪口呆。 拿卖不出去的陈茶和旧布,翻个十倍的价格当工钱发给瓦剌人? “如此一来。” 顾延年眼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清明。 “大明不仅一文钱没出,还清理了积压的库房废料。而那瓦剌使团,拉着几大车劣质茶叶和布匹回去,不仅挑不出理来,还要在草原上宣扬大明皇帝的慷慨。” “即便也先看出了端倪,这明面上的账,咱们算得清清楚楚,他又能如何发作?” 这番巧取豪夺却又冠冕堂皇的手段,让朱祁镇惊为天人。 他那常年拨算盘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太傅这脑子,简直就是一台榨钞机! “太傅此计,真乃旷古铄今之神算!” 朱祁镇站起身,对着顾延年深深地作了一揖。 “朕受教了!就按太傅说的办!朕要让那昂克知道,到了大明京师,就算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泥,朕也能刮下二两油来!” 顾延年侧身避过朱祁镇的礼,微笑着摇了摇折扇。 “陛下能举一反三,微臣甚慰。不过,此事还需礼部和户部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可走漏了风声。” “太傅放心,朕这就去安排。” 朱祁镇兴冲冲地唤来王振,开始草拟密旨。 顾延年看着这位干劲十足的算盘天子,满意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推开厚重的殿门,一阵寒风夹雪扑面而来。 顾延年裹紧了狐腋大氅,踏入漫天的飞雪之中。 长生无尽,岁月如歌。 这大明朝的历史轨迹,在他的指尖拨弄下,早已面目全非。 那个本该在土木堡遭遇奇耻大辱的少年皇帝。 如今却安坐在温暖的文华殿里,算计着几千瓦剌劳工的血汗。 他轻笑一声,步履轻盈地消失在红墙白雪的尽头。 第158章 朕算漏了自己的阳寿 正统十二年的春风,终是吹化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残雪。 历经了整整一冬的西山煤窑苦役,瓦剌使团的三千“勇士”,个个变得精瘦且沉默。 当礼部尚书胡濙面带如沐春风的微笑,将一车车散发着霉味的江南陈茶。 以及堆积在库房底层多年的褪色粗绢,作为天朝岁赐交割给瓦剌使臣昂克时。 这位昔日骄横的草原雄鹰,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昂克紧紧握着那一包包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劣质陈茶,激动得双手发颤。 在大明京师挖了一冬天的煤,他早已被这严苛的规矩磨平了棱角。 如今临走前,大明皇帝不仅没杀他们,还信守承诺发了工钱。 这等“宽宏大量”,让昂克心中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 使团浩浩荡荡地出了德胜门,朝着大漠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城楼之上,正统皇帝朱祁镇拢着玄狐大氅,手中盘弄着那把紫檀木算盘。 听着户部尚书呈报上来的西山煤矿入冬净赚十万两,岁赐节省五十万两的盈余账目。 少年天子迎着春风,放声大笑。 这场古今罕见的迎宾大戏,便在这几分荒诞与算计中,草草落下了帷幕。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 大明朝的年轮,在顾延年那不疾不徐的拨弄下。 悄然转到了正统十五年。 这三年间,大明的国库早已满溢。 太仓的存银多得连新建的十座库房都堆不下,只能在户部大院里临时搭起草棚,派重兵日夜把守。 九边重镇在郕王朱祁钰那把铁锨和算盘的无情丈量下。 贪官污吏被杀得人头滚滚,几百万亩军屯良田尽数归公。 整个天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正统十五年,深秋。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窗棂紧闭,连一丝秋风都透不进来。 平日里总是响彻着清脆算盘声的暖阁,此刻静得令人心悸。 宽大的龙床上,二十余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正形容枯槁地仰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之中。 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深陷下去,双眼黯淡无光,透着一层死灰之色。 昔日里宽大的龙袍,如今套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躯上,空荡荡的。 宛如挂在一截枯木之上。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朱祁镇艰难地侧过身,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吐在床榻旁的铜盆里,触目惊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跪在床榻边,端着参汤的手抖如筛糠,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万岁爷……您再进一口参汤吧!太医院说了,只要您好生静养,这身子定能养回来的……” 王振泣不成声。 朱祁镇无力地挥了挥手,将参汤推开。 他费力地抬起那双布满厚厚老茧的手,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指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是真的熬到头了。 自幼年起,在太傅的严苛教导下,他吃尽了粗糠粝食。 在西苑的荒地里受过风寒,出过苦力。 登基之后,为了护住大明朝的钱袋子,他更是日夜伏案,殚精竭虑地核算天下百官的账目。 每一次的雷霆之怒,每一次的抄家灭族,耗费的皆是他本就不算强健的心血。 长年累月的劳心劳力,加上早年落下的病根。 在这正统十五年的秋天,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将他的五脏六腑侵蚀得千疮百孔。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把了脉,只敢说出油尽灯枯、天命难违这八个字。 更让朱祁镇感到绝望的是。 他在这深宫之中,为了省去内廷的开销,这几年极少临幸后宫。 偌大的紫禁城,几位妃嫔皆未曾诞下子嗣。 他堂堂大明天子,临到这大限将至的关头,床榻前竟无一个亲生骨肉可以托付江山。 “王振……” 朱祁镇的声音嘶哑。 “去……去建极殿……请太傅来。” 半个时辰后。 顾延年身披一袭深紫色的常服,步履平稳地走入东暖阁。 那浓重的药味和死气,未曾让他的眉头皱起半分。 他走到龙床前,看着榻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帝王。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微臣顾延年,参见陛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语调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宛如一阵抚平人心的清风。 朱祁镇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徒劳无功。 只得虚弱地靠在软枕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 待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朱祁镇忽然惨然一笑。 “太傅……朕这笔账,终究还是算到了尽头。” 他费力地指了指床头那把油光瓦亮的紫檀木算盘。 眼中透着一丝不甘与自嘲。 “朕替大明朝算清了九边的军饷,算清了江南的盐课,把太仓填得满满当当。朕以为朕算无遗策……” “可朕唯独算漏了,朕自己的阳寿,竟是这般浅薄。” 顾延年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出言宽慰。 生老病死,乃凡人命数。 他这长生客见过了太多的帝王落幕,早已波澜不惊。 “陛下勤政爱民,护住了大明的社稷底蕴,乃一代明君。后世青史,定有一笔浓墨重彩。” 顾延年语气从容,给予了这位算盘天子最后的肯定。 朱祁镇听罢,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能得到这位严苛到了骨子里的太傅一句认可。 他这短暂而又备受折磨的一生,似乎也算圆满了。 “太傅,朕时日无多了。然朕膝下无子,这大明的江山,总得有个托付之人。” 朱祁镇强打起精神,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帝王的锐利与果决。 “朕的那些藩王兄弟,一个个在封地里养尊处优,满脑子皆是纵情声色,挥霍无度。” “朕若是将这满盈的国库交到他们手里,不出十年,便会被他们败得干干净净!朕死也不瞑目!” 朱祁镇一把抓住顾延年的衣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傅,朕拟了一道密诏。朕要传位给郕王,朱祁钰!” 提到这个名字,朱祁镇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祁钰在九边丈量军屯四年,风餐露宿。他用朕赐给他的算盘和铁锨,镇住了那些骄兵悍将,理清了天下的烂账。” “他吃过苦,他知道那一文钱,一粒米是何等来之不易!只有把江山交给他,这大明的家底,才能继续安稳地传下去!” 顾延年眼帘微垂,看着朱祁镇那副托孤的惨烈模样,微微颔首。 “陛下深谋远虑,知人善任。郕王殿下历经边关磨砺,确有铁腕守成之姿。微臣定当辅佐新君,不负陛下重托。” 朱祁镇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抓着顾延年衣袖的手也缓缓松开。 “有太傅这句话,朕……朕便可安心上路了。密诏就在御案的暗格之中,” “待朕大行之后,太傅即刻昭告天下,速召祁钰回京即位!” 第159章 何故放任他们谋反? 交代完最要紧的后事,朱祁镇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呼吸变得越发微弱。 顾延年又在床畔静立了片刻。 见皇帝陷入了昏睡,方才悄然转身,退出了东暖阁。 推开殿门,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 顾延年立于汉白玉台阶之上,抬头看向那阴霾密布的苍穹。 他知道,朱祁镇想要将皇位平平稳稳地传给朱祁钰。 这不过是这位算盘天子一厢情愿的打算。 这皇权之争,从来都不讲究什么勤俭持家,理财有道。 皇位面前,只有欲望与杀戮。 朱祁钰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同边关。 而京城之中,却蛰伏着数位野心勃勃,对那张龙椅虎视眈眈的藩王兄弟。 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博弈,已然在这死寂的深秋,悄然拉开了帷幕。 入夜,京师城南,信王府。 信王朱祁钧,乃是朱祁镇的异母兄弟,宣德帝的第三子。 历史上是并未有信王此人,只是因顾延年拨动历史琴弦,时间线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朱瞻基也多活了许多年,故而也不止朱祁镇和朱祁钰两个子嗣。 而朱祁钧生性桀骜,颇有几分武勇。 对朱祁镇这几年那套账房治国的做派,早就在暗中唾骂了无数遍。 此刻的信王府密室之中,灯火昏暗。 几名身披重甲的武将,以及几位衣着华贵的宗室亲贵,正围坐在密室的长桌旁。 气氛凝重而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 “王爷,宫里传出确切消息了。皇上这两日连水都喂不进去,太医院已经备下了老参吊命,怕是熬不过这个月底了!” 一名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压低声音禀报。 信王朱祁钧坐在首位,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眼中爆射出贪婪与野心的狂芒。 “好!天助我也!” 朱祁钧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他环视众人,冷笑道: “皇上自诩精明,在算盘上抠门了一辈子,结果把自己的身子给抠垮了,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这大明朝的江山,也是时候该换个活法了!” 旁边的一位宗室老郡王捻着胡须,眉头微皱,担忧道。 “王爷,皇上虽无子嗣,但郕王朱祁钰乃是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人。更何况,皇上向来看重郕王,定然会留下遗诏,传位于他。” “朱祁钰?” 朱祁钧轻蔑地啐了一口。 “那个在九边拿着铁锨挖泥巴的蠢货?他若是当了皇帝,咱们这些宗室亲王的日子,怕是比现在还要难熬!” “那小子在边关查账杀人,手段比皇上还要毒辣。若是让他进了京城,咱们封地里的那些进项,还能保得住吗?!”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宗室和武将们皆是面色微变,深以为然。 他们这几年被朱祁镇的算盘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封地的俸禄被一扣再扣,稍有逾矩便要面临锦衣卫的抄家。 他们急需一位能够宽仁大度,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的新君。 “王爷说得对!绝不能让朱祁钰那小阎王登基!” 一名京营参将拍案而起,咬牙道。 “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朱祁钧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森寒。 “朱祁钰远在大同,即便接到丧音,快马加鞭赶回京师也得半月有余。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他走到那名京营参将面前,低声吩咐。 “陈参将,你明日立刻去联络京营中那些对军饷折色不满的旧部。本王会出三十万两白银作为起事的恩赏!” “只要皇上驾崩的丧钟一响,你便立刻率兵接管九门,封锁京师!” 朱祁钧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咱们只需买通宫内的太监,将那份传位给朱祁钰的遗诏毁去,换上本王的名字!待本王坐上那张龙椅,生米煮成熟饭。” “他朱祁钰就算是带兵打到京城下,也只能落个谋逆的罪名!”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事成之后的从龙之功与荣华富贵。 “愿为王爷效死!共襄盛举!” 密室内,乱臣贼子们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摔碗为誓。 一场精心筹谋的宫廷政变,只等那位病榻上的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便会露出致命的獠牙。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在这座看似铜墙铁壁的京师城中。 没有任何一只老鼠的动静,能瞒过那双居高临下,俯瞰苍生的眼睛。 次日清晨,内阁首辅值房。 屋内的地龙依旧温暖如春。 顾延年端坐在公案后,手中翻看着一本《资治通鉴》。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相爷。” 赵四深深地躬下身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 “昨夜,信王府密室聚会。信王朱祁钧,京营参将陈大元,以及几位宗室郡王,” “密谋在皇上大行之日,封锁九门,伪造遗诏,篡位夺权。” 赵四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 “名单属下已悉数掌握。是否立刻出动锦衣卫,将这帮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顾延年翻过一页书卷,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神色恬淡。 “一网打尽?” 顾延年放下茶盏,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抓了他们,这大明朝的戏台,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赵四一愣,满脸不解。 “相爷的意思是,放任他们谋反?”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 冷冽的秋风夹杂着落叶吹入屋内。 “信王这帮人,不过是被这几年的严苛账目逼急了的跳梁小丑。他们自以为封锁了九门,便能掌控天下,实在是愚不可及。” 顾延年手中折扇轻摇,深邃的目光望向大同的方向。 “郕王殿下在边关丈量了四年土地,手段虽然练出来了,但这帝王心术与杀伐果决,却还差了一场真正的血火洗礼。” “他若想坐稳这张龙椅,镇住全天下的藩王和骄兵悍将,单靠先皇的一道遗诏是不够的。” 顾延年转过身,看着赵四,下达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指令。 “传令下去,锦衣卫暗中撤去对信王府的监视。京营那边,陈大元要调兵遣将,便让他调。沿途的关卡,不许阻拦任何送往信王府的兵器与信件。” 赵四听得倒吸一口冷气,相爷这是要亲手放出一头恶兽啊! “同时,派最精锐的缇骑,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前往大同总兵府。” 顾延年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冷酷。 “告诉郕王。京城生变,信王欲图谋反。让他带上他亲手丈量出来的那些大同铁骑,回京……” “平叛!” 赵四心头剧震。 他瞬间明白了这位首辅大人的恐怖算计。 顾相这是要借信王的叛乱,为郕王铺就一条用鲜血染红的登基之路! 让郕王带着边关的大军杀回京城。 以平叛之威,将朝堂上所有不安分的势力彻底碾碎! “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赵四怀着深深的敬畏,躬身退下。 值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顾延年重新坐回公案前,拿起那卷《资治通鉴》。 他翻动着那些记载着历朝历代篡位,夺权,杀戮的泛黄纸页。 犹如在翻看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戏本。 “这江山的交替,若是不见点血,这新皇的龙椅,坐着又怎么会安稳呢。” 他轻声低语,端起茶盏。 茶水微凉,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清苦。 这正统十五年的深秋,注定要在一场席卷大明的腥风血雨中,画上一个惨烈的句点。 第160章 京城急变……顾相密令…… 大同镇外,连绵的军营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帅帐之内,几盆粗大的木炭烧得通红。 郕王朱祁钰身披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端坐在帅案前。 四年的边关风霜,早已将他身上那点十王府里养出来的脂粉气与书卷气吹打得一干二净。 他那原本白净的面皮变得粗糙微黑,下巴上蓄起了短须。 一双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透着犹如鹰隼般锐利且冷厉的光芒。 “啪嗒,啪嗒……” 帅帐内,除了帐外的风雪呼啸,便只剩下那单调而清脆的算盘声。 朱祁钰的左手边,堆着十几本刚刚核算完毕的宣府秋粮入库册。 右手边,则是那把由皇兄亲赐,被他盘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大算盘。 “殿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大步走入帐中。 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来人正是大同总兵官石亨。 这四年来,石亨算是彻底被眼前这位郕王殿下给收拾服帖了。 当年他仗着手握重兵,还想在账目上做些手脚糊弄钦差。 结果被朱祁钰带着铁锨和算盘,硬生生从大同挖到宣府。 不仅把隐匿的军屯全翻了出来,还按着名册杀了一批冥顽不灵的将校。 从那以后,石亨等一干边关悍将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位钦差王爷面前,刀枪不好使,账本才要命。 “石总兵,何事?” 朱祁钰手指微停,并未抬头。 “回殿下,今冬的草料已按着殿下核准的数目,尽数发放到各卫所。将士们今年不仅吃得饱,冬衣也发得足,皆在营中感念殿下恩德。” 石亨恭恭敬敬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畏。 朱祁钰微微颔首,将算盘上的珠子拨正归零。 “朝廷不欠将士们的粮饷,将士们自然要替大明守好这道边墙。这叫本分,谈不上什么恩德。” 朱祁钰语气平淡, “传令下去,让各营加紧操练,不可因冬雪懈怠。瓦剌人虽被顾相那几车烂茶叶糊弄了一番,但饿狼终究是饿狼,不得不防。” “末将遵命!” 石亨刚准备退下,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守营兵卒的呵斥声。 “什么人!大营重地,擅闯者死!” “锦衣卫北镇抚司,奉内阁首辅顾相密令,有八百里加急呈递郕王殿下!若有阻拦,以谋逆论处!” 一道嘶哑却透着凛冽杀气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入帅帐。 朱祁钰猛地抬起头,眉头微蹙。 顾相的密令? 自他离京这四年来,朝廷的旨意皆是由兵部或通政使司明发。 顾延年极少越过内阁直接动用锦衣卫的暗线给他传信。 更何况,这信使连夜叩营,声音中透着力竭的嘶哑,定是京中出了天大的变故。 “让信使进来!” 朱祁钰沉声喝道。 帐帘被掀开,一名浑身是雪,连眉毛上都结着冰碴的锦衣卫力士,跌跌撞撞地扑进帐内。 他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管,双手高高举起。 “殿下……京城急变……顾相密令……” 那力士连日狂奔,早已耗尽了心血,话未说完,便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石亨大惊,连忙命亲兵将人抬下去救治。 朱祁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铜管。 他扭开铜盖,倒出一卷薄薄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并非那般端正的馆阁体。 而是透着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洒脱。 朱祁钰一眼便认出,这是顾延年亲笔所书。 然则,那字里行间的内容,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朱祁钰的身上: 【帝染沉疴,命在旦夕。信王暗结京营,意欲封门矫诏。殿下握九边之兵,当以铁血清君侧,定乾坤。算盘可理天下财,刀锋方能安天下心。】 朱祁钰死死地盯着那块丝帛,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皇兄病危! 信王谋反! 这短短十六个字,狠狠地砸碎了这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太平盛世之象。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将他逼来边关,动辄拿镇纸砸人的暴躁兄长。 虽说这四年来,他在风沙中吃尽了苦头。 但他心里清楚,若无皇兄在京城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若无太仓源源不断的军饷支持。 他这把铁锨根本挖不动九边的军屯。 那是他的亲兄长,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天子! 如今,竟被逼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绝境! “殿下……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石亨见朱祁钰面色铁青,身子微微发颤,试探着问道。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顾延年那句“算盘可理天下财,刀锋方能安天下心”,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以太傅的手腕,若想按死一个信王,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 可太傅却偏偏放任信王谋反,千里迢迢传信来大同,让他带兵回去平叛。 朱祁钰那在账本里浸淫了四年的脑子,飞速运转。 瞬间便洞悉了这位千古权臣的深意。 皇兄膝下无子,若要传位,群臣必然各怀心思。 他朱祁钰虽有皇兄的偏爱,但在满朝文武和天下藩王眼中,不过是个拿着算盘查账的王爷,毫无恩威可言。 太傅是要借信王的脑袋,借这场叛乱的鲜血,为他铺就一条让全天下人都闭嘴的登基之路! “好手段……太傅当真是好狠的手段!” 朱祁钰喃喃自语,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震惊的眸子,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太傅搭好了戏台,皇兄在京城命悬一线。 他若是不把这出戏唱下去,便对不起这四年来在边关吃下的沙子! 第161章 随我回京平叛! “石亨!” 朱祁镇厉声断喝。 “末将在!”石亨本能地挺直了腰背。 “京中传来密报。信王朱祁钧勾结京营将领,意欲趁皇兄病重,谋逆篡位!” 朱祁钰将那方丝帛狠狠地拍在帅案上,杀气腾腾。 石亨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藩王造反?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殿下,那咱们该如何行事?” 石亨咽了口唾沫,他是边将,未经圣旨调令,若敢带兵入京,那同样是谋逆大罪。 朱祁钰看穿了石亨的顾虑。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那块代表钦差身份的金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你怕落个擅调边军的罪名?” 朱祁钰死死盯着石亨。 “本王告诉你。皇兄如今危在旦夕,这大明朝的天,马上就要变了。信王若是登基,你们这帮在边关查清了军屯,断了那些勋贵亲属财路的将领,能有好果子吃?” 石亨心中一凛。 这四年来,他们跟着郕王查军屯,早就把京城里那些勋贵得罪了个遍。 若是让信王得了势,他们这些人在九边迟早会被清算。 朱祁镇见火候差不多了,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把紫檀木算盘。 “啪嗒!” 他重重地拨下一颗算珠。 “本王不跟你们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咱们来算笔账。” “信王谋逆,其同党皆是京城中那些脑满肠肥的勋贵与宗室。他们家中的私产,田庄,商铺,金银珠宝,多得数不胜数。本王今日便在此立誓!” 朱祁钰目光如炬,扫视着帐内闻讯赶来的几名大同副将。 “凡随本王入京平叛者,皆为靖难之功臣!信王同党之私产,户部不入一文,全数论功行赏,赏赐给三军将士!” “取叛贼之首级者,封侯拜将,荫庇子孙!这等名正言顺去京城发财升官的买卖,你们做是不做?!”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石亨等一干边关悍将的眼中,同时爆发出一种对财富和权力的极度渴望与狂热。 跟着郕王回京平叛,不仅是救驾的首功,还能合法地去抄那些勋贵世家的家底! 这简直比在塞外跟瓦剌人拼命要划算一万倍! “末将愿誓死追随殿下!清君侧,诛叛逆!” 石亨单膝跪地,怒吼出声。 “愿誓死追随殿下!” 帐内将领齐声高呼,杀气冲天。 朱祁钰满意地点了点头,迅速恢复了那副铁腕账房的冷静。 “大同镇需留重兵防备瓦剌。石亨,你即刻去点齐三万精锐铁骑,一人双马,带足十日的干粮草料。今夜丑时,拔营南下!” “沿途不得惊扰州县,遇关闭关,遇阻杀无赦!五日之内,本王要看到京师的城墙!” “遵命!” 是夜,大同镇外马嘶风啸。 三万铁骑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借着夜色的掩护,踏破风雪,直奔京师而去。 朱祁钰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鞍的侧面,挂着一把被皮套仔细包裹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边关,目光决然。 皇兄,你让臣弟来九边量地,臣弟把这兵权和人心量得清清楚楚。 今日,臣弟便带着这些讨债的兵,回京来接管大明朝的账本了。 同一时间的京师,信王府。 夜色深沉,风雪掩盖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罪恶。 信王府后院的议事厅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信王朱祁钧身披一件暗金色的团龙锦袍,端坐在上首。 他的面容因过度兴奋而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 他双手紧紧抓着椅背,仿佛那已经是乾清宫的龙椅。 阶下,站着京营参将陈大元,以及几名负责把守京师九门的武官。 “王爷,事情皆已办妥。” 陈大元抱拳禀报,压低了嗓音。 “卑职已将那三十万两白银,借着年底赏赐的名头,尽数散给了手底下的几位统制。今日入夜前,德胜门,安定门,朝阳门等九门守将,皆已换成了咱们的心腹。” “只等宫中丧钟一响,九门便会立刻落锁,任何兵马皆不得入城半步!” 朱祁钧听罢,放声大笑,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好!陈参将办事果然利落!” 朱祁钧眼中闪烁着狂热的野心。 “皇上病重,那顾延年这几日也是称病闭门不出,连内阁都不去了。看来,这老东西也是闻到了味儿,知道大势已去,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呢!” 旁边的一位郡王凑上前,谄媚地笑道: “王爷洪福齐天,乃是众望所归。皇上这些年宠信那顾老贼,把天下百官和咱们这些宗室逼得跟乞丐似的,大家心里早就怨声载道了。” “只要王爷登高一呼,定然是景从云集。” 朱祁钧冷哼一声,将酒盏重重地顿在桌上。 “皇上以为他把国库填满了便是明君?他也不想想,那库里的银子若是花不出去,便是一堆死物!等本王登了基,第一件事便是开太仓,给诸位加恩赏赐!把那些在九边受苦受难的将门世家全调回京城来享福!”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纷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别急着改口,此事万不可大意。” 朱祁钧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宫里那位王振,向来是对皇上死忠。那道传位给朱祁钰的遗诏,定然藏在乾清宫中。明日一早,陈参将,你带一千精锐禁军,以护驾为名,接管紫禁城防务。” “无论如何,也要把那道遗诏给本王搜出来毁掉!” “卑职遵命!那若是遇到反抗……” 陈大元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朱祁钧面容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这一夜的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在宣武坊,首辅私邸的书房内。 顾延年正端坐在棋盘前,借着一盏微弱的烛光,自己与自己对弈。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杀伐气象已成。 “啪。” 顾延年将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右上角,封死了白子最后的一条退路。 第162章 皇上……驾崩了…… 赵四像影子一般从书架的暗影中浮现,躬身道: “相爷,信王府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九门守将皆被撤换,明日清晨,陈大元便会带兵入宫搜查遗诏。” 顾延年端起旁边的凉茶,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 “鱼儿已经尽数入了网,便让他们再折腾折腾。宫里那道遗诏,王振早就按着本官的吩咐,藏在了暖阁的梁柱之中,他们搜不到的。” 顾延年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窗外的风雪夜空,算算路程。 “郕王的三万铁骑,应当已经出关了。”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却又冷酷的笑意。 “传令锦衣卫暗哨。从明日起,京师周边五十里内,所有的烽火台一律熄灭。沿途的驿站,若有发现大批骑兵南下者,不许阻拦,不许示警。” 赵四心中凛然。 相爷这是要让郕王的大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直接出现在信王的面前。 给那些做着皇帝梦的乱臣贼子最致命的一击。 “属下明白。只是……皇上那边,太医院今日傍晚来报,皇上的脉象已经极其微弱,随时可能……” 赵四欲言又止。 顾延年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七岁起,便被自己按在算盘前哭泣,最终却成长为护住大明江山家底的铁腕帝王。 朱祁镇这一生,虽然抠门,暴躁甚至显得有些神经质。 但他终究没有负了这大明朝。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本官能保大明江山百代昌盛,却保不住一个凡人的阳寿。” 顾延年声音平缓,听不出悲喜。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炭盆前,将手中几封已经看过的密信扔进火中。 看着那火苗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去乾清宫外守着吧。待宫中丧钟敲响,这出改朝换代的大戏,便要正式开锣了。” “让本官看看,那位被本官逼着下地挖了四年的郕王殿下,这把杀人的算盘,究竟打得有多响。” 正统十五年的冬月初八,黎明破晓。 雪停了,天际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微光。 乾清宫东暖阁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朱祁镇静静地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王振跪在床边,双眼熬得通红,眼泪早已哭干。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朱祁镇用了半辈子的紫檀木小算盘,手指都在发颤。 突然,朱祁镇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 那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中,此刻竟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犹如回光返照一般。 “王……王振……” 朱祁镇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比前几日清晰了许多。 “万岁爷!奴婢在!奴婢在!” 王振激动得扑上前去。 朱祁镇吃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振手中的那把算盘上,嘴角竟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 “算盘……给朕……” 王振连忙将算盘塞进朱祁镇那枯瘦的手中。 感受到那熟悉的紫檀木触感,朱祁镇的眼神变得无比宁静。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大拇指微微翘起,在那算盘最边缘的珠子上,轻轻地往上一拨。 “啪嗒。”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暖阁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文……不少……太仓……满的……” 朱祁镇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话音落下,他那只拨弄算盘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那把紫檀木算盘也随之滑落,“当啷”一声掉在脚踏上。 大明朝正统皇帝朱祁镇,那双算尽了天下钱粮的眼眸,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王振呆呆地看着床榻上的帝王,半晌没有动静。 直到太医上前,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随后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皇上……驾崩了……” 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紫禁城的黎明。 沉重而又肃穆的丧钟声,从钟鼓楼上敲响。 “当……当……当……” 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传遍了京师的三十六坊,传向了那被风雪覆盖的大明江山。 信王府内。 听到这丧钟声,朱祁钧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皇上归天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对厅内的心腹将领怒吼道: “陈大元!按计划行事!即刻率兵入宫!” “遵命!” 与此同时,京师以北三百里外的官道上。 三万大同铁骑,正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原上狂飙突进。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的雪雾。 朱祁钰骑在最前方,迎着刺骨的寒风,那张被边关风霜打磨过的脸庞上,满是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京城,这盘生死局,他朱祁钰,来了! 正统十五年,冬月初八。 紫禁城的丧钟响了。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京师百姓的心头。 风雪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那素白的积雪与钟声交织在一处,将这座数百年古都映衬得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信王朱祁钧身披暗金色的山文甲,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猩猩毡斗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又听着那余音袅袅的丧钟。 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舒张开来,透着难以言喻的畅快。 “王爷!大事已定!” 京营参将陈大元策马赶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卑职领着三千京营精锐,已将玄武门,东华门尽数控制。说来也怪,今日这宫禁的守卫松懈得很,” “咱们的人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那些守门的侍卫听闻皇上驾崩,皆是丢了兵刃便四散逃了。” 朱祁钧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眉宇间满是傲慢与自得。 “这有什么可怪的?本王早就说过,皇上这些年一味地抠门算账,把太仓的银子捂得死死的,底下当差的连点油水都捞不着,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朱祁钧扬起马鞭,指着前方那巍峨的紫禁城, “这便是所谓的人心向背!天命,已然归于本王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全副武装,眼中透着贪婪之光的叛军。 猛地拔出佩剑,高声喝道: “将士们!随本王入宫!待本王登基,大开太仓!凡今日从龙者,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京城里的那些宅子,美婢,本王绝不吝啬!” “王爷万岁!万岁!” 第163章 攻入大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群被朱祁镇的“账房治国”压抑了许久的京营兵痞,听闻有百两白银的赏赐。 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一阵阵狼嚎般的欢呼,踩着厚厚的积雪,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大明朝的权力中枢。 然而,朱祁钧和这群沉浸在发财梦中的叛军并不知晓。 在他们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便已然走进了一张早已张开,连一抹风声都漏不出去的无形巨网之中。 与此同时,建极殿旁的首辅值房内。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铫子正冒着白气,里头煮着的老白茶散发出醇厚绵长的香气。 顾延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狐腋大氅,正端坐在棋盘前。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似在思索。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伴随着心底的一声默念,顾延年只觉灵台处一阵清凉透彻。 恐怖精神力,宛如水波般向外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座皇城。 在那细致入微的感知中,他能看到信王那三千叛军杂乱无章的脚步。 能听到朱祁钧那狂妄自大的许诺。 甚至能察觉到那些叛军因贪婪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每人赏银百两?”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将手中的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三千人,每人百两,便是三十万两现银。还要大开太仓,赏赐宗室。这信王,口气倒是不小。” “只可惜,他连这三十万两白银要装多少辆大车,运费几许都算不明白。这等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花花公子,也妄图坐稳这大明的江山。”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拂去浮沫,浅饮了一口。 “赵四。” 锦衣卫百户赵四从屏风后闪出,躬身道:“属下在。” “外头戏唱得差不多了。信王的人,想必已经快到乾清宫了。” 顾延年语调闲适。 “去备把伞,这雪虽停了,风却还是冷的。随本官去乾清宫走一趟,看看这出逼宫夺权的大戏,究竟有几分火候。” “是。” 赵四恭敬地递上一把青竹骨的素面油纸伞。 心中对这位首辅大人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皇上刚刚驾崩,叛军已经杀入大内,满朝文武此刻多半躲在府中瑟瑟发抖。 唯有眼前这位爷,竟还有闲情逸致去煮茶下棋。 甚至要亲自去叛军的刀刃底下看戏。 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当真非常人所能及。 乾清宫外,寒风凛冽。 朱祁钧率领着数百名心腹亲兵,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了大殿前。 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毁了那道可能存在的遗诏,他便是这大明朝名正言顺的主人。 “给本王撞开!” 朱祁钧一声令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兵卒上前,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豁然洞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死气扑面而来。 朱祁钧捏了捏鼻子,大步跨入门槛。 东暖阁内,光线昏暗。 先皇朱祁镇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龙床上,面上蒙着明黄色的绸缎。 而床榻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死死地抱着那把紫檀木大算盘,双目通红地怒视着闯进来的朱祁钧等人。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手持拂尘和短棍的内监。 虽个个吓得双腿打颤,却并未退缩。 “乱臣贼子!先皇大行,尸骨未寒,尔等竟敢带兵擅闯大内,意欲何为!” 王振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硬气。 朱祁钧看着这个往日里在朱祁镇面前摇尾乞怜的老太监,不屑地冷笑一声。 “王公公,少拿这副忠臣烈士的嘴脸来吓唬本王。本王乃大明宗室,先皇的亲弟弟。先皇不幸龙驭宾天,膝下无子,本王入宫主持大局,顺天应人。” “识相的,把先皇的遗诏交出来,本王念你伺候先皇一场的份上,留你一条全尸。” 王振听罢,反而将怀里的算盘抱得更紧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朱祁钧,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神器!先皇在时,最恨的便是你们这些只知吃白食,败家底的宗室藩王!” “皇上生前算盘打得清清楚楚,这江山,唯有郕王殿下那等知晓钱粮艰难的人才配坐!” 王振举起手中的紫檀木算盘,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法宝。 “你要遗诏?遗诏早就被咱家藏在了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有种你便杀了咱家,若是少了一文钱的账,先皇在天之灵,也定会化作厉鬼来找你算账!” 朱祁钧被这老太监的一番臭骂激怒了,眼中杀机毕露。 “老阉狗,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舍不得你主子,本王这就送你下去伺候他!” “来人,乱刀砍死!给本王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遗诏找出来!” 陈大元抽出腰间的钢刀,面露狞笑,便要上前结果了王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王公公此言差矣。这大明朝的账,可是活人算的。若是人都死了,谁来替本官核算这修缮乾清宫大门的木料银子?” 温润如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魔力,让正准备挥刀的陈大元手臂一僵,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朱祁钧猛地回过头。 只见乾清宫的门槛处,顾延年一袭月白色的大氅,步履从容地跨入殿内。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赵四,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 然而,就是这孤零零的两个人,却让殿内那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叛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文官,而是一尊从九天降下的杀神。 “顾……顾相?” 朱祁钧咽了口唾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老狐狸,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看着这满殿的刀光剑影,为何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164章 你这个老混蛋 顾延年并未理会朱祁钧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龙床前,看了一眼蒙着黄绸的朱祁镇,轻轻叹息了一声。 “陛下这辈子省吃俭用,临了临了,连乾清宫的门槛都被人给踩坏了。这笔账,怕是又得算在户部的头上了。” 顾延年摇了摇头,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这才落在朱祁钧的身上。 “信王殿下,带着这么多人入宫,可是来吊唁的?只是这吊唁的规矩,似乎不太对啊。” “不披麻戴孝,反倒穿着山文甲,莫非是想替先皇去阴曹地府开疆拓土?” 顾延年语气闲适,字里行间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朱祁钧被他这番话刺得面色涨红,心中的恐惧被强行压下,转化为孤注一掷的疯狂。 “顾延年!你休要在这儿装神弄鬼!” 朱祁钧握紧了剑柄,厉声喝道。 “本王知道你权倾朝野,百官皆惧你三分。但今日,九门已封,京营在手,这紫禁城内本王说了算!” “你若是个聪明的,便替本王拟一道即位诏书。只要你肯归顺,本王许你首辅之位永不更迭,再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在朱祁钧看来,顾延年不过是个文臣。 再怎么厉害,也怕这脖子上的钢刀。 只要许以重利,这老狐狸定然会审时度势,倒向自己。 顾延年听罢,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突兀。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顾延年摇开折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拿起一块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上轻轻研磨起来。 “信王殿下,你常年在封地,怕是不知道这大明朝京城的物价。先皇在时,为了省下几百两运费的银子,能指着工部侍郎的鼻子骂上一个时辰。” “你倒好,一开口便是万两黄金。” 顾延年一边研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殿下可知,万两黄金折合白银便是十万两。这笔钱,够大同的边军吃上小半年。” “你拿大明将士的活命钱来买本官一道诏书,你觉得,这笔买卖,本官是赚了,还是亏了?” 朱祁钧被问得一愣,有些恼羞成怒。 “本王富有四海,只要登基,太仓里的银子便是本王的!赏你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错。” 顾延年停止了研墨。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太仓的银子,是大明百姓的血汗,是前线将士的刀枪,是修筑堤坝的砖石。它不是你们这帮宗室藩王用来挥霍享乐的私房钱。” 顾延年将手中的徽墨丢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信王,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想坐这江山?” 朱祁钧被顾延年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手握重兵,凭什么怕一个老朽! “顾延年!你找死!” 朱祁钧彻底撕破了脸皮,举起长剑指着顾延年。 “既然你不肯写,本王就先杀了你,再自己写!陈大元,给本王把他拿下!” 陈大元咬了咬牙,壮起胆子,提着刀便要冲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凄厉惨绝的惊呼声,从乾清宫外遥遥传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一名浑身是血的叛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大门,扑倒在朱祁钧的脚下。 他头盔已然不知去向,发髻散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王……王爷!不好了!城外……城外……” 那校尉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慌什么!说清楚!城外怎么了?!” 朱祁钧心中猛地一沉,一把揪住那校尉的衣领,厉声喝问。 “骑兵……漫山遍野的骑兵!全是大同的边军!” 校尉惨叫着, “他们……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京师城外,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用火炮轰开了德胜门!” “如今已经杀进城了,正朝着皇城这边扑来!咱们的人……根本挡不住啊!” “什么?!” 朱祁钧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僵死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金砖上。 大同的骑兵? 这怎么可能! 从大同到京师,足足三百里路程,沿途有数道关卡和烽火台。 大军调动,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京师城下! 除非…… 朱祁钧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书案后,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墨迹的顾延年。 “是你……是你捣的鬼?!” 朱祁钧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顾延年将丝帕扔进废纸篓里,摇开折扇,嘴角挂着一抹清冷的笑意。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本官不过是个只会算账的文臣,哪里调得动边关的兵马。” 顾延年缓步走向朱祁钧,每走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便重上一分。 “不过,殿下方才不是说,先皇把天下百官逼得太狠,人心向背吗?那本官便替殿下算一算这笔人心账。” 顾延年停在朱祁钧面前,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先皇抠门,那是抠的你们这些贪官和藩王的油水。太仓里的银子,可是一文不少地全发到了九边将士的手里。” “郕王殿下在大同量了四年的地,替那些底层军户要回了口粮。你猜猜,若是这京城里有人要造反,要断了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军饷,” “那三万大同铁骑,会不会连夜赶回来,把你这乱臣贼子剁成肉酱?” 朱祁钧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他蓄谋已久的夺权逼宫。 这从头到尾,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文臣,为他设下的一个必死的局! 顾延年故意放纵他谋反,甚至故意让沿途的烽火台熄灭。 就是为了让郕王带着边关的大军,名正言顺地杀回京师。 用他信王一党的鲜血,来祭奠新皇的龙椅! “……你这个老混蛋……” 朱祁钧绝望地喃喃自语。 殿外的叛军此刻也听到了那隆隆的马蹄声。 那声音犹如沉雷滚滚,连乾清宫的地砖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属于九边精锐铁骑冲锋时的骇人声势,绝非他们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兵痞所能抵挡的。 第165章 新一任算盘天子 “逃啊!大同的边军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叛军顿时阵脚大乱,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 陈大元也慌了神,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信王,一咬牙,转身便想溜。 “赵四。” 顾延年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闪过。 “噗嗤!”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大元甚至没看清赵四是如何出刀的,一颗大好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朱祁钧一身。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殿内剩余的几个叛军将领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扔下兵刃,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本官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不守规矩,乱动刀枪的人。弄脏了这乾清宫的地砖,洗起来可是要费不少胰子的。” 顾延年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转身走到王振面前。 王振此刻依旧死死抱着那把算盘,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与呆滞之中。 “王公公,先皇的遗诏,可以拿出来了。” 顾延年温和地说道。 王振如梦初醒,他看了看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顾延年,眼泪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将那把紫檀木算盘翻了个面。 只见那算盘底座的木槽内,严丝合缝地嵌着一个隐秘的暗格。 王振颤抖着手抠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帛,恭敬地举过头顶。 “先皇遗诏在此!传位郕王殿下!” 顾延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乾清宫外,传来了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甲胄摩擦声。 大同铁骑,已然杀到了殿外。 厚重的门帘被一柄带着干涸血迹的黑铁短锨猛地挑开。 寒风呼啸着卷入暖阁。 郕王朱祁钰,身披染血的重甲,手中倒提着那把曾在大同挖开过无数贪腐黑土的铁锨,如同一尊浴血的修罗,大步跨入门槛。 他那双冷厉如冰的眸子,越过瘫软在地的信王,径直看向了站在龙床前,一身月白,纤尘不染的首辅顾延年。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只有一种权力交接时的默契与审视。 朱祁钰随手将那把染血的铁锨“当”的一声拄在地砖上,缓缓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透着无尽的肃杀。 “本王救驾来迟,让太傅受惊了。” 顾延年摇开折扇,嘴角泛起一抹深长的笑意。 他缓步走上前,将那道明黄色的遗诏从王振手中接过,递到朱祁钰的面前。 “殿下来的正是时候。这大明朝的账本,自今日起,便交由殿下掌管了。” 正统十五年的这场初雪,终究是用藩王与叛军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殷红。 而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 大明朝的新一任算盘天子,已然踏着乱臣贼子的尸骨,稳稳地握住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被早晨的寒风一吹,簌簌地落进院落里。 掩盖了乾清宫外那尚未干涸的斑驳血迹。 大同铁骑的肃杀之气,依旧萦绕在皇城的上空,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信王朱祁钧的逼宫叛乱,在这三万边关精锐的铁蹄之下,宛如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连半个时辰都未曾撑过,便土崩瓦解。 那些做着从龙美梦的叛军,此刻已尽数被缴了兵械。 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押解去了诏狱。 乾清宫的丹陛之下。 朱祁钰身披染血的山文甲,手中握着那把象征着权柄与规矩的紫檀木大算盘。 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五花大绑,按跪在雪地里的信王朱祁钧。 此刻的信王,披头散发。 那身象征着宗室亲王的暗金色团龙锦袍上沾满了泥水与污血,再无半点先前的猖狂。 “朱祁钰!你胜之不武!你擅调边军入京,你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 朱祁钧虽被按在地上,却依旧如疯狗般嘶吼着。 双眼通红地瞪着阶上的新任主宰。 朱祁钰面色沉静如水,那张在九边风沙中打磨了四年的脸庞上,寻不到半点胜利者的狂骄。 只有一种老掌柜查点烂账时的冷酷与不耐烦。 “胜之不武?” 朱祁钰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紫檀木算盘端在胸前。 “铮”的一声拨下一颗算珠。 “本王在九边量了四年的地,看尽了那些贪官污吏的丑态。你这等做派,在那些边镇的硕鼠里头,连号都排不上。” 朱祁钰转过头,看向肃立在一旁的锦衣卫百户赵四。 “赵百户,带人去抄了信王府,连同那些依附于他的宗室亲贵,京营将领,一家都不许漏过!宅院,田产,古玩字画,现银珠玉,尽数折算清楚。” “若是不够填补他今日撞坏乾清宫大门,踩坏御花园花草的亏空,便将女眷发配教坊司,男丁悉数发往边关充作苦役,世代为大明修补城墙!” 赵四躬身领命,那响亮的应答声,让在场的叛军将领面如死灰。 朱祁钧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算是彻底栽了。 栽在这个连踩坏花草都要计较成本的“算盘王爷”手里。 这天下,当真是变了。 叛乱平息,乾清宫内重归肃穆。 大行皇帝朱祁镇的遗体,已然被妥善入殓。 灵堂设在奉天殿,满朝文武皆披麻戴孝,哀声震天。 那些哭声中,有几分是真情流露。 又有几分是出于对那位铁腕算账天子的畏惧,便不得而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有先皇的传位遗诏在手,又有大同三万铁骑镇住京师。。 朱祁钰的登基大典,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礼部与钦天监日夜翻阅历书,最终将登基的吉日,定在了冬月十五。 这几日里,京师的局势在顾延年的坐镇下,稳如泰山。 那些参与叛乱的宗室与将领,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下,被连根拔起。 抄家得来的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运入内帑。 朱祁钰甚至连悲伤的工夫都没有。 便日夜坐在文华殿里,核对着那些抄家的账目,生怕底下的胥吏中饱私囊。 第166章 景泰元年 冬月十五,清晨。 瑞雪再降,将京师装点得银装素裹。 内阁首辅值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红色缂丝蟒袍,腰系玉带,头戴梁冠。 今日是新君御极的大日子,他这位百官之首,自然要早早地做好准备。 他在紫檀木大案前坐定,提起紫毫,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将签押簿合上,端起案头那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轻轻拨开水面的浮叶,正欲浅呷。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锦衣卫百户赵四,神色肃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快步走入值房,深深地躬下身子。 “相爷。” 顾延年放下茶盏,抬眼看去。 “何事?可是登基大典的仪仗出了岔子?” 赵四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相爷,大典诸事皆已妥当。只是……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随先帝去了。” 顾延年微微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走的?” 顾延年语调平缓,听不出悲喜。 “回相爷,是吞了金子。” 赵四咽了口唾沫,低声禀报。 “伺候的小太监说,卯时去叫起的时候,发现王公公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司礼监的蟒袍,跪在先帝的灵柩旁,已经没气了。” “他怀里,死死地抱着先帝赏赐的那把小号紫檀木算盘。案头……案头还留了一本账册。” “账册?”顾延年眉头微挑。 “是。奴婢们拿来一看,并非什么国库度支。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先帝生前爱吃些什么茶食,冬日里用炭的斤两,乃至先帝睡觉时翻身的时辰。” “那账册的最后写着,万岁爷抠门了一辈子,到了地下定然舍不得花钱打点。 奴婢先走一步,带着盘缠去替万岁爷开路,免得万岁爷在那边被小鬼欺负。’” 赵四念完,值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延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王振此人,贪财,怕死,惯会阿谀奉承。 若是放在寻常朝代,定是个祸国殃民的权阉。 但在朱祁镇这位算盘天子的手底下,王振却活成了一个被账本和算盘支配的苦命人。 他替朱祁镇挡过百官的唾骂,替朱祁镇去常平仓数过粮食。 甚至在信王逼宫那日,死死护住了那道藏着传位遗诏的暗格。 王振怕死,更怕顾延年。 他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新皇朱祁钰手段酷烈,他这个旧朝的老太监,即便不死,往后的日子也定然不好过。 但抛开这些算计,顾延年知道。 这其中,终究藏着一份畸形却又真挚的主仆之情。 朱祁镇在算盘上折磨了王振一辈子,王振却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带着算盘去地下继续伺候他的主子。 “也是个痴人。” 顾延年摇开折扇,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 “那吞金的死法极是痛苦,他能穿戴整齐跪在灵柩旁,倒也算是个硬骨头。” 顾延年转过身,对赵四吩咐道: “传本官的话给内务府。王振一生侍奉先帝,忠心可鉴。念其护诏有功,赐上等金丝楠木棺椁,陪葬先帝陵寝之侧。” “他怀里的那把算盘,还有那本账册,莫要拿出来,让他一并带下去吧。” “属下领命。”赵四躬身退下。 顾延年看着赵四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红尘大戏里,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皆是过眼云烟。 这大明朝的旧账,随着王振的死,算是彻彻底底地翻了过去。 而新的一页,即将在这漫天飞雪中,轰轰烈烈地展开。 辰时正刻。 奉天大殿,钟鼓齐鸣,韶乐震天。 数千名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皆身着朝服,依品阶整齐地排列在丹陛之下。 漫天的雪花落在他们的乌纱帽和朝服上,却无人敢伸手去拂拭分毫。 大殿正中,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漆金雕龙宝座,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随着三声净鞭在半空中炸响,清脆的回音激荡着整座紫禁城。 “皇上驾到!” 司礼监新任秉笔太监那高亢的唱喝声,穿透了风雪。 殿后,一袭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二十岁的朱祁钰,头戴十二旒冕冠,步履沉稳而有力地走向龙椅。 那沉重的冕旒并未压弯他的脊梁,反而将他衬托得越发威严深沉。 他走到龙椅前,并未立刻坐下。 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视着阶下群臣。 百官们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在这位新皇身上,看到了比先皇更加冷酷,更加不近人情的铁腕气息。 那是真正在边关风沙里,在刀枪剑戟中打磨出来的杀伐果决。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立于群臣之首。 他微微抬眼,看着那个曾经在西苑荒地里被他逼得一边挖土一边掉眼泪的藩王。 如今已然成长为俯瞰苍生的帝王,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朱祁钰的目光在群臣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顾延年的身上。 隔着十二道玉旒,朱祁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敬畏,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知道,自己能安稳地坐上这张椅子,全赖这位太傅的惊天筹谋。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一抖宽大的衣袖,端端正正地在龙椅上坐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如海浪般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大明朝,迎来了它的第七位帝王。 “众卿平身。” 朱祁钰的声音低沉醇厚,在大殿内回荡。 待群臣站定,礼部尚书胡濙跨出队列,高声诵读即位诏书。 洋洋洒洒数千字,历数先皇功德,阐明新君即位的正统。 最终,定下了新的年号。 “……以明年为景泰元年,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景泰。 景者,大也,仰也;泰者,安也,平也。 这年号里,寄托着天下臣民对太平盛世的渴望。 然而,新君登基,历朝历代皆有惯例。 大赦天下,蠲免赋税,以此来收揽人心,彰显皇恩浩荡。 百官们皆在心中暗暗期盼着。 这几年被先皇抠门抠得太狠了。 若是新皇能开恩,免了各地的拖欠钱粮,给官员们涨些俸禄,那这日子便好过多了。 第167章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户部尚书陈建满怀期待地跨出队列,手捧笏板躬身道: “启奏万岁,新君御极,乃天下同庆之喜。依祖宗定例,当普降恩旨,蠲免天下州县今岁秋粮之三成,大赦天下徒流以下之罪犯,以彰显陛下宽仁之德。”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施恩天下!”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群满脸期待的官员。 那宽大的龙袍袖口之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摸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事。 那是他命人特意镶嵌在龙椅扶手内侧的一把小巧的紫檀木算盘。 “蠲免秋粮?大赦天下?”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与先皇如出一辙的讥讽冷笑。 那笑意落在百官眼中,直叫人后背发凉。 “陈建。” 朱祁钰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陡然转冷。 “微臣在。”陈建心中一咯噔。 “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竟也说出这等糊涂话来!” 朱祁钰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朕问你,天下州县的秋粮,收上来是入谁的库?是入朕的私囊吗?那是入了太仓!” “那是用来修补黄河大堤,用来发放九边七十万大军粮饷的活命钱!” 朱祁钰站起身,大步走到御阶边缘,眼神凌厉如刀。 “蠲免三成秋粮,说得轻巧!这三成秋粮若是免了,明年开春,黄河若是决口,你户部拿什么去赈灾?” “瓦剌若是犯边,你户部拿什么去发军饷?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替大明卖命?!” 陈建被训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地跪伏在地。 “万岁爷息怒,微臣……微臣只是依循旧例……” “旧例?在朕这里,只有算得清的账,没有糊涂的旧例!” 朱祁镇的衣钵,在这一刻被朱祁钰完美地继承,甚至发扬光大。 “还有那大赦天下!” 朱祁钰怒指着都察院的几名御史。 “那些关在牢里的贪官污吏,地痞流氓,皆是犯了大明律例的罪人!放他们出来,是让他们继续祸害百姓吗?” “再者,刑部和大理寺每年在这些犯人身上耗费的口粮,难道是一笔小数目?” 朱祁钰一拂衣袖,厉声下旨,那雷霆万钧的气势震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传朕的旨意!蠲免秋粮之议,纯属无稽之谈,即刻驳回!” “天下州县,不仅不能免,各地官员还需将历年拖欠的火耗,欠账,在景泰元年之前,一文不少地给朕补齐!”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提头来见!” 百官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犹如五雷轰顶。 不免税就算了,还要追缴历年欠账? 这新皇帝怎么比先皇还要狠辣抠门! 朱祁钰显然还没尽兴,他那曾在边关挖过四年的铁锨之魂在熊熊燃烧。 “至于大赦天下。朕宽仁为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刑部,将牢中所有徒流以上的青壮囚犯,尽数编入苦役营。” “打散发配至西山煤矿,黄河工地以及九边去修城墙!他们吃大明的牢饭,就得给大明出苦力!” “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龙椅上的新君。 把囚犯全拉去当免费劳力? 这等清奇的思路,这等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的做派,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原本以为,熬走了那位“算盘天子”,能迎来一位好糊弄的宽仁之君。 可现在看来,他们是刚出了狼窝,又一头扎进了虎口。 这位在九边拿着铁锨和算盘杀人如麻的景泰帝,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啊! “怎么?众卿对朕的旨意,有何异议?” 朱祁钰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群臣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万岁爷圣明!臣等遵旨!” 顾延年立于阶下,看着这出精彩绝伦的登基大戏,听着新皇那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八个字,可是当年他教导朱祁镇时亲口说过的。 如今这兄弟俩,倒是将他这套“理财治国”的学说,奉为了圭臬。 “陛下。” 顾延年缓缓跨出队列,手捧笏板,微微躬身。 “微臣以为,陛下初登大宝,确需整顿吏治,理清度支。然则,信王谋逆一案,牵连甚广。” “京营之中,尚有许多不明真相的将士。若是一味株连,恐伤京畿和气。” 顾延年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谏,实则却是在给新君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朱祁钰心领神会。 他明白,太傅这是在提醒他,借着查抄信王同党的机会,彻底掌控京营。。 将那些腐朽的勋贵势力连根拔起。 “太傅所言极是。” 朱祁钰面色一肃,朗声道。 “信王谋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但那些附逆的将领,勋贵,其私产乃是不义之财,必须尽数充公!”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精算的光芒。 “传旨锦衣卫,会同户部,对信王府及所有同党府邸,进行彻查!掘地三尺,也不许放过一枚铜钱!” “抄没所得,三成用于赏赐此次平叛有功的大同将士,七成充入太仓!这笔账,太傅,便劳烦内阁亲自督办了。” 顾延年嘴角微扬,躬身应道: “微臣领旨,定教这笔烂账,清清楚楚地录入大明朝的黄册之中。” 退朝的韶乐再次奏响。 百官们步履蹒跚地退出奉天大殿。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他们却觉得,这大明朝的冬天,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且寒冷。 走在出宫的夹道上,几位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先皇是个账房,这位新皇不仅是个账房,还是个扛过铁锨的账房。 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连喝口茶都得在心里盘算半天成本了。 而此时,在暖烘烘的首辅值房内。 顾延年褪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窗前,端着一盏新茶。 这大明朝的权柄更迭,并未掀起什么滔天的波澜。 反而在这清脆的算盘声中,平稳地过渡到了景泰年间。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大明的天下,在这两位铁公鸡的手里,倒真是想穷都穷不下来了。” 第168章 我得死一死了 景泰三年的暮春,草长莺飞。 京师城外的永定河畔,早早地便绿柳成荫。 大明朝在这位手中常握铁锨与算盘的景泰帝朱祁钰的治下,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迈入了一个国库充盈,四海咸服的极盛时代。 九边的军屯被一寸寸收归国有,江南的盐课被一文文核算入库。 天下百官在经历了正统末年的几场腥风血雨后,早已被这位锱铢必较的新皇训得服服帖帖。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查起账来,比当年的先皇还要狠辣三分。 然而,在这繁花似锦的太平盛世之下。 内阁首辅顾延年,却生出了一桩连算盘都无法解决的隐忧。 宣武坊,首辅私邸。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顾延年的书房内。 他身披一袭素净的宽大袍服,立于一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等身西洋玻璃镜前。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随着心念微转,那股熟悉的清明与醇厚之气游走周身。 顾延年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镜中人,身姿挺拔如苍松,一袭长袍难掩其深藏不露的渊渟岳峙。 面容清俊温润,皮肤紧致,寻不到半点老年人该有的沟壑与斑斑点点。 唯有那满头如雪般的银发,勉强为他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可是,他今年已经整整八十五岁了! 在大明朝这个“人活七十古来稀”的年代,八十五岁高龄,本该是老态龙钟,牙齿脱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耄耋之年。 昔日与他同朝为官的那些老臣,夏原吉,杨士奇等人,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连正统皇帝朱祁镇,也熬干了心血,驾鹤西去。 唯独他顾延年,非但没有衰老的迹象。 反而在数千点体质与精神的加持下,越活越精神。 他现在的模样,至多不过七十出头。 甚至那红润的面色和轻盈的步伐,连朝中那些三四十岁的壮年官员都自愧不如。 “长生客,长生客。这长生在这红尘俗世之中,终究是个异数。” 顾延年叹息了一声,离开镜前,走到书案旁坐下。 这几日,他那庞大的精神感知,已经捕捉到了朝野上下一些不太寻常的风言风语。 有下级官员在酒肆里窃窃私语,说顾首辅乃是天上星宿下凡,故而能长生不老。 更有甚者,那些被抄了家的贪官残党在暗中造谣。 说顾延年暗中修炼了什么采阴补阳的邪术,每日要喝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方能保住这副不老的容颜。 百姓愚昧,百官敬畏。 但这等事若是传得久了,必然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更要紧的是,景泰帝朱祁钰对他的依赖极深。 若是他再活上二三十年,生生熬死了两代甚至三代帝王。 那他便不再是大明朝的定海神针,而会成为历代君王心中最恐惧的老妖! “这出首辅辅政的大戏,唱了这许多年,大明的家底也攒厚了。是时候该收场了。”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去浮沫,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与洒脱。 假死脱身,离开这高居庙堂的樊笼。 换个身份,去看看这大明朝的大好河山,才是他这长生客该走的路。 次日,奉天门早朝。 景泰帝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上。 今日议的是两广地区开荒的税赋折算,百官们正为了几分火耗争得面红耳赤。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立于群臣之首,神色一如既往的恬淡。 就在两广总督唾沫横飞地诉苦之时。。 顾延年忽然眉头微蹙,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起初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朝堂上却显得格外突兀。 朱祁钰眉头一挑,立刻抬起手,打断了两广总督的话。 “太傅,可是身子不适?” 朱祁钰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关切。 这天下能让他放下算盘去关心的人,唯有眼前这位太傅了。 顾延年用洁白的丝帕捂住嘴,咳得双肩微微颤抖。 待咳嗽平息,他将丝帕收入袖中,那丝帕的边缘,竟隐隐透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这一抹红色,顾延年自然是用内力逼出的一丝气血。 但落在群臣和皇帝眼中,却是犹如晴天霹雳! 顾相咳血了! “微臣……偶感风寒,惊扰了圣驾,死罪。” 顾延年声音虚弱,身形竟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枯树。 “太傅!” 朱祁钰大惊失色,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连算盘被袍袖扫落在地都顾不上了。 “快!传太医!来人,赐座!将太傅扶到偏殿歇息!” 朝堂上一阵大乱。 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搬来软椅,将顾延年小心翼翼地扶了下去。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位把持朝政数十年,硬生生把大明朝两代皇帝教导成铁腕账房的首辅大人。 终究还是老了,扛不住岁月的侵蚀了。 当日午后,首辅私邸便被宫里派来的太医围了个水泄不通。 卧房内,顾延年躺在黄花梨木的拔步床上,面如金纸,呼吸若有若无。 太医院正哆哆嗦嗦地将三根手指搭在顾延年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顾延年心念微动,庞大的内力瞬间压制住奇经八脉的生机,将脉象伪装成油尽灯枯,气若游丝之状。 这等对肉身的绝对掌控,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断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良久,太医院正收回手,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老泪纵横。 “相爷……您这脉象……五脏六腑皆已衰竭,元气枯竭……这……这是寿终正寝之兆啊!” 太医院正泣不成声。 八十五岁,本就是油尽灯枯的年纪,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消息传回宫中,朱祁钰如遭雷击。 这位在边关面对瓦剌大军面不改色,在朝堂上抄家灭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腕帝王,竟在乾清宫内红了眼眶。 他扔下手中批红的朱笔,连龙辇都未传。 直接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锦衣卫狂奔出宫,直奔宣武坊而去。 第169章 享年八十五岁 首辅卧房内,昏暗的烛火摇曳。 朱祁钰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顾延年那只故意伪装得冰凉的手。 “太傅……太医院那帮庸医尽是胡言乱语!朕已经下旨,贴皇榜悬赏天下名医!” “朕的太仓里有的是银子,买得来百年老参,买得来千年灵芝,定能将太傅的身子养回来!” 朱祁钰声音嘶哑,眼中满是不舍。 顾延年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这位被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皇帝,嘴角泛起一抹慈祥而又虚弱的笑意。 “陛下……生死有命。微臣活了八十五个春秋,看着大明朝从内忧外患,走到今日这般国库充盈,四海升平的盛世,” “微臣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顾延年反握住朱祁钰的手,轻轻拍了拍。 “微臣这一走,大明朝的重担,便全落在陛下一人肩上了。陛下天资聪颖,这四年来理财治国,已隐隐有太祖之风。” “微臣在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可教陛下的了。” 朱祁钰强忍着眼泪,咬牙道: “太傅教导之恩,祁钰永生难忘。若无太傅,大明安有今日之富足!” 顾延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示意朱祁钰打开。 朱祁钰依言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没有封皮的账册。 “太傅,这是……” “这是微臣这几十年,暗中推衍的大明朝未来五十年的度支大略。其中涉及海贸开源,九边军屯的百年规划,以及黄河水患的根治预算。” 顾延年声音断断续续。 “微臣走后……陛下可依此账册行事。只要守住这本账,大明朝……便穷不了,乱不了。” 朱祁钰双手捧着那本重若千钧的账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太傅……”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顾延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太傅请讲!只要朕能办到,倾尽天下之力,朕也定然应允!” 顾延年嘴角扯出一抹费力的笑容,眼神中透出一股抠门到骨子里的执拗。 “微臣死后……丧事从简。莫要用什么金丝楠木的棺椁,太贵了,那是浪费国帑。随便寻一口薄皮柳木棺材便好。” “更不可兴建奢华陵寝,随便找个向阳的山头埋了便是。省下来的银子……省下来的银子,留给户部,” “去修造几艘出海的宝船,给大明赚更多的真金白银回来……” 朱祁钰听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太傅!您是真正的大明财神啊!到了这步田地,您还惦记着替朕省钱!朕答应您!” “朕一定给您办一个最省钱的丧事!把省下来的银子,一文不少地花在刀刃上!” 朱祁钰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没有了一个帝王的威仪。 他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感动。 在这满朝文武都想着如何从国库里捞钱的世道,太傅连自己的棺材本都要替国库省下来。 这等高风亮节,如何不让人泣血? 顾延年看着哭成泪人的皇帝,心中暗自好笑。 他哪里是高风亮节,他不过是怕棺椁太厚,陵寝太严密,到时候自己半夜从坟里往外爬的时候费力气罢了。 “如此……微臣……便放心了。” 顾延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眼缓缓阖上。 他瞬间切断了表象的呼吸,将心跳降至几天才跳动一次的龟息之境。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生机,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太傅!!” 朱祁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了整个首辅私邸。 景泰三年,四月初八。 大明朝内阁首辅,七朝元老,太傅顾延年,薨逝于宣武坊私邸。 享年八十五岁。 消息传出,举国悲恸。 京城内外,无数百姓自发在街头设祭,哭声震天。 那些曾在九边被蠲免了苛捐杂税的军户,那些在黄河边上领到了足额工食银的民夫,皆朝着京城的方向跪地磕头。 而朝中的百官,虽也纷纷披麻戴孝,但不少人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座压在他们头顶,算尽了他们每一分油水的大山,终于塌了。 然而,景泰帝朱祁钰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皇上并没有给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举行风光大葬。 不仅没有金丝楠木的棺椁,没有庞大的陪葬品,甚至连陵寝都未曾拨银修建! 朱祁钰红着眼睛,在朝堂上对着群臣怒吼。 “太傅临终遗言,国帑艰难,不许厚葬!朕要遵从太傅遗愿!内务府去买一口最普通的薄皮柏木棺材!” “丧事一律从简,百官吊唁不许铺张浪费,连纸钱都给朕省着点烧!” 群臣听得头皮发麻。 皇上这抠门的毛病,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连太傅的丧事都办得这般寒酸,这得是多狠的心啊! 但朱祁钰心里清楚,这是他对太傅最后的敬意。 他要把省下来的那几十万两丧葬银子,一文不少地投入到太傅生前留下的那本账册里去。 停灵三日后。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顾延年的灵柩被停放在了城外西山一处普通的墓园之中。 只等明日一早下葬。 夜半三更,四野寂静无声。 负责守灵的几个家丁和锦衣卫,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躲在远处的窝棚里烤火,早早地便打起了瞌睡。 停放棺椁的草棚内,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 “咯吱……”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从那口薄皮柏木棺材里传出。 棺盖,竟然缓缓地向上升起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极其有力的手从缝隙中探出,猛地往旁边一推。 “砰。” 百十斤重的实木棺盖,在顾延年那恐怖的臂力下,宛如一张薄纸般被轻巧地掀开。 斜斜地滑落在地,未曾发出一丝过大的声响。 顾延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 将这几日龟息带来的僵硬尽数驱散。 “这薄皮棺材确实不好躺,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顾延年拍了拍身上的寿衣,喃喃自语。 他轻巧地跃出棺材,从棺材底部的暗格里,拖出了几个沉重的沙袋。 这是他早年间便命人在府中密室里备好的,重量与他的身躯分毫不差。 他将沙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棺材内,甚至还贴心地盖上了那床薄薄的衾被。 随后,他单手托起那块棺盖,严丝合缝地重新盖了回去。 指尖发力,几根铁钉在浑厚内力的逼迫下,无声无息地重新钉入了木板之中。 仿佛从未被人打开过一般。 第170章 长生无尽,一局终了 做完这一切,顾延年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将身上那件惹眼的寿衣脱下,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灰布长袍。 他从草棚的横梁上,取下了一个事先藏好的包裹。 包裹里,有几块碎银子,一套换洗的衣物,一张面具,以及一壶陈年的烈酒。 顾延年撕下脸上粘着的白须,脸型幻化。 铜镜微光中,他已然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饱经风霜的游方老郎中。 “这朝堂的戏,唱了这许多年,算盘也打够了。” 顾延年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里,燃起一团火热的洒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薄皮棺材,以及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紫禁城。 那里有他教导出来的铁腕皇帝,有他亲手打造的富足盛世。 这一切,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操心了。 “天高海阔,长生路远。这红尘俗世,顾某人,去也!” 顾延年大笑一声,笑声极轻,未曾惊动任何人。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宛如一只苍鹰,腾空而起。 数千点的敏捷属性,让他在这夜色中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 几个起落间,他已然越过了墓园的高墙,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广阔的天地之中。 次日清晨。 朱祁钰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将那口装满了沙袋的薄皮棺材送入了墓穴。 黄土掩盖,一代权臣顾延年的历史,就此画上了句号。 朱祁钰站在墓碑前,迎着春风,眼角微红,却并未落泪。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百官,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把紫檀木算盘。 “太傅虽去,但这大明的规矩没变!今日早朝,户部把两广开荒的账目重新给朕理一遍!” “若是还有亏空,朕绝不轻饶!” 新皇的怒喝声在墓园上空回荡。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个背着行囊,戴着斗笠的灰衣老者,正牵着一头瘦驴,慢悠悠地向南走着。 老者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看着路边那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眼中满是闲适与对这大千世界的期许。 “且去江南看看,这大好河山,究竟是何等模样。” 微风拂过,老者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那江南水乡的烟雨之中。 长生无尽,一局终了。 景泰四年,初夏。 江南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蒙蒙细雨如同千丝万缕的银线,洋洋洒洒地笼罩着苏州府的白墙黑瓦。 微风拂过,运河两岸的垂柳轻轻摇曳。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静谧。 城南,临水而建的一座清幽小院里。 顾延年身穿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杭绸直裰,头上随意挽着个道髻,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 眼角带着几丝恰到好处的细纹,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斜倚在廊檐下的一张竹制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随着摇椅的晃动,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他坐起身,提起水壶,将滚烫的泉水注入案头的一把紫砂壶中。 顷刻间,上等碧螺春的清香伴着氤氲的热气,在这连绵的细雨中弥散开来。 “这江南的水土,确是比京师那干燥的朔风养人。” 顾延年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自从假死脱身离开京城,他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 最终在这繁华富庶的苏州府落了脚。 置办了这座临水的小院,买了个名叫福伯的聋哑老仆负责日常洒扫。 他自己则化名为顾青翁,对外只说是个早年经商,如今告老还乡的富家翁。 没有了那堆积如山,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 没有了那些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官。 更没有了那两个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动辄要拿算盘砸人脑袋的皇家兄弟。 这日子,过得端的是一个神仙不换。 雨势渐渐小了,化作了如牛毛般的轻须。 顾延年放下茶盏,从一旁的竹篮里捏起一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聋哑的福伯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开了门。 只见街坊邻居中常来走动的王掌柜,手里撑着把油纸伞,胳膊下夹着几张印着墨字的邸报,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王掌柜在街口开了家丝绸铺子,常去京城进货,是个包打听的性子。 他见这位新搬来的“顾老翁”谈吐不凡,又舍得在茶叶和吃食上花钱。 便常常凑过来讨杯好茶喝,顺道讲讲从京城听来的新鲜事。 “顾老哥,好兴致啊!这等阴雨天,在廊下品茗听雨,真乃高人雅趣!” 王掌柜收了伞,自来熟地走到廊下,在顾延年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顾延年笑着摇了摇蒲扇,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闲来无事,躲个清静罢了。王掌柜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是铺子里的生意不忙?” 王掌柜端起茶杯,贪婪地嗅了一口茶香,咂吧咂吧嘴。 “这雨下得缠绵,街上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哪里来的主顾。这不,昨日刚从京城跑商回来的伙计,带回了几份最新的朝廷邸报,” “我寻思着老哥平日里爱听些国事,便拿来与老哥解解闷。” 顾延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芒。 算算时日,他离开京城也快一年了。 那位把算盘看得比命还重的景泰帝朱祁钰,也不知将这大明朝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顾延年顺手又捏起一块桂花糕,装作随意地问道: “哦?京城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第171章 京城趣闻 顾延年装作随意地问道,顺手又捏起一块桂花糕。 王掌柜一拍大腿,放下茶杯,神色间满是敬畏与感慨。 “老哥,您是不在京城,不知道当今圣上的手段啊!咱们这位景泰爷,那真可谓是千古罕见的铁公鸡!” “这天下百官,如今一听到皇上要查账,吓得腿肚子都要转筋!” 顾延年听得暗自发笑。 这名声,倒是不辱没了他当年在西苑荒地里对朱祁钰的那番栽培。 “怎么个查法?莫非皇上又杀人了?” 顾延年慢条斯理地问。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 “杀人倒在其次。如今皇上重用了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这位于大人,那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皇上命于大人总督军务,巡抚九边。您猜怎么着?” 王掌柜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顾延年配合地摇了摇头:“怎么着?” “于大人到了宣府,第一件事,便是把各卫所的将领全召集起来。不是训话,也不是犒军,” “而是直接搬出了三大本兵部旧档,让他们当场背诵各营的钱粮定额和兵器损耗!” 王掌柜啧啧称奇。 “那些个武将,平日里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背得出这些。于大人当场便罢了三个总兵,十几个参将的官!” “皇上在京城接到折子,二话不说,不仅准了于大人的折子,还下旨将那三个总兵抄了家,罚他们全家去西山挖煤还清历年亏空!” 顾延年听到此处,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于谦,本就是千古名臣,有脊梁,有手段。 只是在前世的历史中,于谦为了保住大明江山,耗尽了心血,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他亲手将大明朝的轨迹拨乱反正。 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把九边的军屯收归国有。 更重要的是,他给于谦留下了一个同样眼里揉不得沙子,且对武将贪腐深恶痛绝的景泰帝。 这君臣二人凑在一处,一个在朝堂上把着算盘,一个在边关举着钢刀。 大明朝的武将们,这辈子怕是都别想再翻身作乱了。 “皇上选贤任能,重用于大人这等清正廉明之臣,实乃大明之福啊。” 顾延年摇着蒲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可不是嘛!” 王掌柜连连点头,随后又从胳膊下抽出一份泛黄的邸报,展开铺在石桌上。 “不过老哥,这选贤任能是一回事,皇上这抠门的性子,也是越来越离谱了。您看看这份礼部发出的邸报,” “这上面写着,皇上下旨,要在全天下编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寰宇通志》!” 顾延年闻言,微微挑眉。 编修《寰宇通志》? 与历史倒是对上了。 历朝历代,凡是遇到太平盛世,国库充盈之时,皇帝总爱召集天下文人墨客,编修大典方志。 以此来彰显文治武功,流芳百世。 “修书是好事啊。皇上登基以来,国泰民安,修一部涵盖大明疆域的《寰宇通志》,也可显我朝威仪。这怎能说是离谱呢?” 顾延年佯装不解。 王掌柜苦笑一声,指着邸报上的一行行小字。 “老哥,您要是看了这修书的章程,您就不会这么说了。寻常皇帝修书,那都是考究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沿革,名胜古迹。” “可咱们这位圣上倒好,您猜他在旨意里是怎么要求那些编书的翰林院学士的?” 王掌柜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邸报上的语气念道。 “旨意上写着:天下州县,凡修志者,不可只录风花雪月之词。各府各县,需将本地之良田几何,盐碱几何,山林出产多少木材,河道宽窄深浅,每年能通行多大料的漕船,桥梁造价几何, 甚至连各地深山老林里一年能采挖多少斤草药,皆需一分一毫地核实清楚,录入《寰宇通志》之中! 若有隐瞒不报、或是敷衍了事者,按欺君贪墨之罪论处!’” 王掌柜念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连连摇头。 “老哥您听听!分明是皇上让全天下的文臣,替他把大明朝的家底,里里外外,连一根毛都不剩地盘点一遍啊!” “噗……” 顾延年听到此处,终于没忍住,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他急忙用蒲扇挡住脸,咳嗽了两声,笑得肩膀不住地耸动。 好一个朱祁钰! 好一个《寰宇通志》! 历朝历代的文臣修书,皆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唯独他教出来的这个好徒弟,硬生生把一项清贵无比的文化盛举,变成了一场全天下的资产大清查! 可以想象,此刻京城的翰林院里,那些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作八股文章的大学士们。 面对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山川河流尺寸,桥梁木料造价,定然是抓耳挠腮,生不如死。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到头来却要在一本志书里,替皇帝核算每一座山的木头能卖多少钱。 “老哥,您别笑啊。这事儿如今在江南的士子圈子里,可是炸开了锅。” 王掌柜无奈地叹气。 “哦?江南的才子们有何高见?” 顾延年收敛了笑意,重新倒上一杯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王掌柜压低声音。 “那帮读书人私底下都在骂娘呢!说皇上这是有辱斯文,把这等青史留名的雅事,沾满了铜臭味。” “苏州府的好几位大儒,甚至联名上了折子,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说此举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 “结果呢?” “结果?” 王掌柜冷笑一声, “皇上收到折子,二话没说,直接派了锦衣卫南下。把那几个带头上折子的大儒全给拿了!” “杀了?” 顾延年眉头微皱。 “那倒没有。” 王掌柜摇摇头。 “皇上说了,既然这几位大儒觉得核算山川田亩是沾满铜臭的俗事,那便让他们去干点清雅的事。” “皇上把他们发配去了两广的深山老林,让他们去核对十万大山里的樟树数目,少查清楚一棵,便不许回京。” “如今那几个老学究,正背着干粮在毒虫遍地的林子里数树叶呢!” 顾延年听罢,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大明朝廷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这手段,干脆,利落。 还透着一股子杀鸡儆猴的狠辣。 朱祁钰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头能够独立巡视领地,且护食到了极点的雄狮。 谁敢碰他的江山,谁敢糊弄他的钱袋子。 他便能让对方生不如死。 第172章 寰宇通志 “皇上这叫务实。” 顾延年摇着蒲扇,看着院外的蒙蒙细雨,语气悠长。 “大明朝的江山,本就是实打实的田亩和人丁凑起来的。若是当皇帝的连自己家里有几亩地,几条河都弄不清楚,那才叫真正的亡国之君。” “这《寰宇通志》一旦修成,天下各地的官员再想在水患赈灾,荒地开垦上做假账,便难如登天了。” 王掌柜听了这番话,微微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顾老哥这番见地,当真是透彻!怪不得您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只可惜老哥您早年经商去了,若是入朝为官,定然也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大臣!” 顾延年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他入朝为官? 他若是不“死”,这满朝文武连同那位铁腕皇帝,怕是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两人在廊下又闲聊了半个时辰。 眼看着雨势彻底停歇,云层散去,露出了一抹明媚的阳光。 王掌柜见天晴了,便起身告辞。 “老哥,天晴了,铺子里怕是要来主顾,我得回去照看着了。这几份邸报您留着慢慢看,改日我得了好茶,再来与您唠嗑。” “王掌柜慢走。” 送走了王掌柜,顾延年重新躺回摇椅上。 初夏的阳光透过湿润的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那份邸报,一行行地看下去。 除了重用于谦,编修《寰宇通志》之外,这邸报上还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地的大小政务。 【户部奏报,浙江巡抚查实隐匿田亩三万顷,补缴历年欠税白银二十万两, 皇上朱批:赏浙江巡抚半年俸禄,罚其去修筑钱塘江海塘一月,以儆效尤。】 【兵部奏报,大同总兵石亨请求拨付三万两白银修缮兵器。 皇上朱批:大同去年新设铁匠营,工部已拨付精铁十万斤。令石亨自行回炉重锻,若再敢伸手要钱,提头来见。】 【礼部奏报,安南国使臣进贡香木、犀角,请求岁赐。 皇上朱批:将香木劈了当柴烧给太仓的守卫取暖,犀角入太医院药房。赏安南使臣《大明算学初阶》十部,命其回国好好研习。】 看着这一条条充满了朱祁钰个人风格的朱批。 顾延年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文华殿里,手里攥着紫檀木算盘,瞪着眼睛在账本里找茬的年轻帝王。 这等连蚊子腿上都要刮下二两肉来的行事作风。 满朝文武估计已经被折磨得毫无脾气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样的高压与精算之下。 大明朝这座庞大的机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着。 贪腐被压制到了最低点,国库的存银甚至多到了户部不知道该往哪里花的地步。 顾延年将邸报盖在脸上,挡住那有些刺眼的阳光。 他听着院墙外,运河上传来的橹声和船娘清脆的江南小调,心底一片安宁。 自建文元年穿越,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直至如今的景泰。 他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端着架子,端了几十年。 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棋,都要算计天下大势,要拿捏帝王心术。 如今,他终于可以彻底卸下那份沉重的伪装,做回一个真正的闲散看客。 这江南的烟雨,这苏州的评弹,这春风秋月,夏雨冬雪。 才是他漫长无尽的生命中,该有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福伯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 他不会说话,只是恭敬地端着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装着几段刚从运河里采来的,切得薄薄的冰糖蜜汁莲藕。 顾延年拿开脸上的邸报,坐起身来。 他拿起竹签,扎了一块莲藕放入口中。 清甜脆爽的滋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到了心里。 “福伯,去把那坛埋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 顾延年心情大好,对着福伯比划了一个喝酒的手势。 “今儿个天晴水暖,老爷我高兴。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当浮一大白。” 福伯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转身去拿铁锹。 顾延年看着福伯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份载满朝堂风云的邸报。 他微微一笑,用蒲扇将那邸报扫落在一旁的竹篓里。 任凭那庙堂之高,风起云涌,金戈铁马。 他顾某人,自在这江湖之远,一壶清茶,半壶老酒,闲看花开花落,淡看云卷云舒。 福伯是个极为本分的老仆。 虽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但手脚却麻利得很。 不多时,他便用铁锹在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下,挖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黑釉酒坛。 福伯抱着酒坛,走到廊下的石桌旁,拿了一块干净的湿布。 小心翼翼地将坛子外头的浮土擦拭干净。 随后,他取来一柄小木槌,在坛口的泥封上轻轻敲打。 “笃,笃,笃。” 几声闷响过后,泥封碎裂。 福伯揭开封口的红布,一股醇厚至极,带着丝丝桂花香与泥土芬芳的酒气,瞬间在初夏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延年倚在竹制摇椅上,闻着这股勾人的酒香。 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惬意的光彩。 “好酒。” 他坐起身,从福伯手中接过酒坛,亲自斟满了两只白瓷酒盏。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挂在杯壁上久久不落。 顾延年端起一杯,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宛如一团温润的火,在腹中缓缓散开。 他看着石桌对面那空荡荡的竹椅,神色微动。 往昔在京师的首辅值房内,能与他这般对饮之人,屈指可数。 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皆被他当成了算盘珠子来拨弄。 那些满腹经纶的同僚,又多半敬他如敬鬼神,连说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上三个弯。 如今脱下那身紫红色的蟒袍,在这江南的烟雨中独饮。 虽少了几分权倾天下的威风,却多了大把大把的自在。 第173章 江南烟火气 “福伯,莫要站着,坐下陪老夫喝一杯。” 顾延年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顺手将另一杯酒推了过去。 福伯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惶恐。 似乎觉得主仆同桌乃是大不敬。 顾延年也不强求,只是笑着将那一杯酒洒在了廊外的青石板上。 权当是敬了这江南的风月。 次日清晨。 雨后的苏州府,空气中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慢悠悠地踱出了小院。 平江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锃亮。 两旁的商铺早早卸下了门板,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 白生生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生煎馒头,还有那甜糯可口的赤豆圆子。 交织成一幅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画卷。 顾延年在一处常去的面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焖肉面。 那面条细白如银丝,汤底清澈见底。 面上覆着一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的五花肉。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留下几枚铜钱,便继续沿着运河闲逛。 不多时,便来到了苏州府最大的茶楼。 松鹤楼。 这松鹤楼不仅是品茗听曲的好去处。 更是苏州府的富商巨贾,文人墨客聚会谈生意的风雅之所。 顾延年刚跨入一楼的大堂,便听到二楼的雅座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严公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这几家丝绸铺子,平日里虽与严府有些交情,但这等价值连城的御赐之物,” “您要咱们几家凑份子买下来供奉在商会里,这……这开销实在太大了些。”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顾延年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昨日去他院子里送邸报的王掌柜。 此刻,王掌柜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急得满头大汗。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丝帕擦拭着额头。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锦缎长衫,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哥。 此人面容白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傲慢与市侩。 正是苏州府有名的富绅严家的二公子,严世宽。 严家祖上曾在京城做过几任清水衙门的官。 虽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但在地方上,却惯会扯虎皮做大旗。 借着祖上那点微薄的京官背景,在苏州商界横行霸道。 严世宽“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冷笑连连。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不知好歹的土包子。 “王掌柜,你们几家真是鼠目寸光。本公子拿出来的这幅画,那可是先皇正统爷当年御赐给我家祖父的珍品!” “画上盖着先皇的私章。如今当今圣上正要编修《寰宇通志》,清查天下家底。你们商会若是能将这幅御赐之物买下,挂在中堂,那就是供着一道护身符!” “那些个下来核查田产税务的官员,见到先皇的御笔,谁敢来找你们的麻烦?” 严世宽这番话,半是诱惑半是威胁。 周围几个苏州本地的商贾面面相觑,心中皆是叫苦不迭。 当今圣上那铁腕查账的手段,他们远在江南也是如雷贯耳。 若是真有一幅先皇的御赐之物镇宅,倒确实能免去不少敲诈勒索。 可这严公子一开口便是五千两白银,这分明是在借机敲竹杠。 顾延年站在楼梯口,听着严世宽满嘴跑马,忍不住觉得好笑。 先皇正统爷御赐的珍品? 还盖着私章? 朱祁镇那小子,在位十五年,穷得连乾清宫的门槛坏了都舍不得用好木料修缮。 让他拿出一幅价值五千两的画去赏赐一个早已致仕的地方小官?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稀奇。 顾延年摇了摇头,本不欲多管闲事。 正准备转身去一楼角落找个清静的座位听评弹。 楼上的王掌柜眼尖,一眼便瞥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顾延年,宛如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高声呼喊。 “顾老哥!您来得正好!您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快上来替咱们掌掌眼!” 王掌柜这一喊,大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严世宽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穿着青衫,手里盘着核桃的普通老头。 眼中满是不屑。 “王掌柜,你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这等御赐的珍宝,岂是随便什么乡野老朽都能看明白的?” 顾延年本已转过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严世宽。 那双在面具遮掩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戏谑。 长生久视,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在他面前拿那几个皇帝的旧事来招摇撞骗。 “乡野老朽倒是不假,不过,老朽这双眼睛,还算清亮。” 顾延年语调闲适,不紧不慢地顺着木楼梯走了上去。 王掌柜赶忙迎上前,将顾延年拉到八仙桌旁。 桌案的中央,正平铺着一幅装裱得极为考究的山水画。 画风古朴,笔触细腻。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鲜红的印泥。 “顾老哥,您受累,给瞧瞧。” 王掌柜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哀求。 “这严公子非要咱们出五千两盘下此画,咱们几家本小利微,实在拿不出啊。” 顾延年并未答话。 只是将手中的核桃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背后。 俯下身,在那幅画上端详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画作的纸张,墨色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那个鲜红的印章上。 “严公子。” 顾延年直起身,看向满脸得色的严世宽。 “你说,这画是先皇御赐给你祖父的?” “那是自然!” 严世宽下巴微扬,抖开折扇摇了摇。 “我祖父当年在京中任太常寺少卿,勤勉奉公。先皇念其劳苦功高,特在正统九年中秋佳节,赐下这幅前朝名家所作的《寒江独钓图》,以示恩宠。” 顾延年听罢,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走到桌旁,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幅画的纸张边缘。 “画是好画,笔墨也确有前朝遗风。只是,这装裱用的宣纸,莹白如玉,韧而不脆,” “若是老朽没看错,当是徽州泾县产的上等汪六吉宣纸。” 严世宽冷哼一声:“算你这老头有些眼力。皇家赏赐,自然要用最好的装裱。” “皇家赏赐,自然是用好的。” 顾延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吞,却透着一股字字珠玑的笃定。 “但那得看是哪位皇帝的赏赐。” 第174章 赝品 顾延年看向周围那一圈伸长了脖子的商贾,像是在讲述一个市井笑话。 “诸位有所不知。先皇正统爷,在位之时,最为体恤国用。正统八年,先皇下了一道内廷口谕。” “凡宫中书画装裱,起草圣旨,皆不可用那等昂贵的纯桑皮宣纸。” “内务府为了迎合圣意,便从顺天府周边的造纸坊,采购了一批掺了稻草和废麻的廉价纸张。” 顾延年拿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那种廉价纸张,虽也能书写,但纸面略显粗糙,且经年之后,会泛起一丝微黄。严公子,你这幅画既然是正统九年御赐,为何这装裱的宣纸,却是那最昂贵的纯桑皮汪六吉?” “先皇连自己批折子都舍不得用这等好纸,竟会舍得用来赏赐一个太常寺少卿?” 此言一出,周围的商贾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虽不在京城,但也从历年的邸报和传闻中得知。 正统爷是个抠门到了极点的算盘皇帝。 这位顾老翁的话,听着倒确有几分道理。 严世宽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强自镇定,折扇一收,怒斥道: “一派胡言!你一个江南的闲汉,哪里知道宫廷内幕!这纸张之事,不过是你信口雌黄!” “画上的御印在此,你还敢抵赖不成?你可知非议御赐之物,是何等罪名!” 严世宽伸手指着画作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印章。 那上面赫然刻着“正统御览之宝”六个大字,印泥鲜艳欲滴。 顾延年看着那方印章,笑意更浓了。 那笑容中,竟带着几分对旧时光的缅怀。 “这御印刻得倒是有模有样。” 顾延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 “笔画刚劲,布局严整,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严世宽得意地昂起头:“既然知道是真的,还不快快向本公子赔罪!” “老朽的话还没说完。” 顾延年叹息了一声,直起身子,看向严世宽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严公子,你这方印,刻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严世宽一愣,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莫不是疯了?印章刻得完美,反倒成了赝品?” 顾延年背负双手,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地回荡。 “正统五年春,先皇在文华殿核算太仓岁入。因户部呈报的海关税银账目有虚,先皇震怒。” 顾延年缓缓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仿佛他当时就站在那座大殿之中。 “先皇一怒之下,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玉玺,狠狠地砸在了那本账册上。那玉玺在账册上弹了一下,落在了文华殿的金砖上。” 顾延年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角。 “那方玉玺,正是这枚正统御览之宝。那重重的一摔,将玉玺的左下角,崩掉了一块微小的缺口。” 大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听着这段堪称秘辛的皇家轶事。 顾延年走到八仙桌前,食指重重地扣在画作右下角的那方印记上。 “自那以后,凡是盖有此印的圣旨,书画,那红色的印泥边框左下角,定然会缺那么一星半点。” “而严公子你这幅画上的印记,四角尖锐,方正无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顾延年直视着严世宽那双已经开始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判了结果。 “这枚印,是后人照着先皇未曾摔坏之前的印谱,私自仿刻的!” “你这幅画,根本不是什么御赐珍宝,而是一幅赝品!” 轰! 松鹤楼的二楼雅座,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王掌柜等人恍然大悟,随即满脸怒容地瞪着严世宽。 拿仿刻的御印来骗钱? 这不仅是诈骗,这简直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严世宽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指着顾延年,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介老朽怎么会知道这些连京城官员都未必知晓的秘事!” 顾延年掸了掸衣袖,神色恢复了那般闲云野鹤的从容。 “老朽不过是个爱听书,爱看邸报的闲人罢了。” 顾延年端起桌上的一杯残茶,随手泼在脚边。 “严公子,这苏州府虽山高皇帝远,但大明朝的规矩,还是在的。你拿着这等仿造御印的要命物件在此招摇撞骗,” “若是被锦衣卫的缇骑听到半分风声,你们严家那座宅子,怕是明日就要被查封了。”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严世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景泰朝的锦衣卫,那可是比正统朝还要凶神恶煞的存在。 只要沾上一点与皇家有关的案子,定然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五千两白银。 一把卷起桌上的那幅画,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松鹤楼,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顾不上捡。 看着严世宽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二楼的商贾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顾延年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顾老哥!您今日可是救了咱们几家老小的命啊!若是真花五千两买了这催命的赝品,日后核查起来,咱们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余几位商贾也纷纷围拢过来,千恩万谢。 纷纷表示要在松鹤楼摆上一桌最上等的席面,好好答谢这位深藏不露的“顾老翁”。 顾延年笑着摆了摆手,推辞了众人的盛情。 “诸位言重了。老朽不过是恰巧在一本野史笔记中看过这段奇闻,今日顺嘴说出,倒叫这骗子乱了阵脚。” “酒席便免了,老朽上了年纪,吃不得那些大鱼大肉。改日诸位若有上好的碧螺春,送二两到老朽院里,便算是谢过了。” 说罢,顾延年分开人群,步履悠闲地走下楼去。 出了松鹤楼,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 微暖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街角处,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卖力地翻炒着铁锅里的栗子和黑砂。 甜腻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 顾延年走上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小纸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栗子绵软香甜,唇齿留香。 “这江山易改,算盘依旧。” “那小子在京城里苦苦熬着那本大账,倒是让老夫在这江南,有闲钱买这等甜嘴的吃食。” 顾延年将剩下的栗子揣进怀里,双手笼在袖中。 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曲,慢吞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而那位坐在金銮殿上面对堆积如山的《寰宇通志》的景泰帝。 大概此刻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那位教他理财的太傅吧。 第175章 再换新朝 江南的烟雨,似是永远也下不完。 光阴宛如指间漏沙,无声无息间,便已流转了十数个春秋。 苏州府城南的那座清幽小院,桂花树粗壮了一圈。 枝叶如盖,将院子遮蔽得越发幽静。 聋哑的福伯步履比往年蹒跚了些许,背也微微驼了。 而那位化名“顾青翁”的顾延年,依旧是那副花甲老者的模样。 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似是在他身上失去了锋芒。 未曾多添一道皱纹,也未曾抽走他半分精气神。 清晨,微风拂过院墙。 顾延年躺在廊下的竹制摇椅上,手持一卷前朝孤本,看得津津有味。 顾延年将书卷搁在石桌上,端起福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嗅茶香。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福伯开门,进来的依旧是那位王掌柜。 只是如今的王掌柜,两鬓也已染霜。 早就不亲自跑商,把铺子交给了儿子打理。 成日里除了含饴弄孙,便是四处搜罗朝野的奇闻异事。 “顾老哥!天大的消息!” 王掌柜连伞都顾不上收,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廊下。 压低了嗓音,神色间满是凝重与感伤。 “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的丧音。景泰爷……晏驾了!” 顾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走了?” 顾延年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悲喜。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对故人的追忆。 王掌柜叹息着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走了。听说是积劳成疾。景泰爷这大半辈子,把天下州县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那《寰宇通志》修成之日,据说皇上在乾清宫里对着那堆积如山的黄册,笑了整整半宿,第二天便病倒了。” “这几年,皇上省吃俭用,连宫里的嫔妃都遣散了不少,硬生生给大明朝攒下了一座金山银海。” 顾延年垂下眼帘,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朱祁钰这小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岁月的消磨。 他扛着铁锨和算盘,把大明朝的家底理得清清楚楚。 将那些贪官污吏杀得片甲不留,堪称一代守成明君。 只是这般锱铢必较,日夜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新君可是太子?” 顾延年问道。 “正是太子朱见济。如今已然举行了登基大典,改次年为成化元年。” 王掌柜点了点头,随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哥,这新君虽是景泰爷的独子,可这脾气秉性,听说与先皇截然不同。先皇是个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掌柜,” “可这位成化爷,自幼喜读兵书,尤爱汉武唐宗开疆拓土的宏图伟业。如今面对着太仓里那堆积如山的白银,这位年轻的万岁爷,心思怕是活泛得很呐!” 顾延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心思活泛?那也得看朝堂上的那把锁,松不松口。” 王掌柜一拍大腿。 “老哥料事如神!如今这朝堂的锁,便是那位当朝首辅,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于谦于大人! 听说新君登基的头一个月,连下了三道旨意要扩充京营,远征塞外,全被于大人给驳回去了!” 顾延年摇起蒲扇,目光投向北方那遥远的京师。 朱祁钰留下了一个满溢的国库,也留下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继承人。 而那位于谦,便是他顾延年当年亲手为大明朝留下的一块压舱石。 这新旧两股力道撞在一处,京城的那座金銮殿,怕是又要热闹了。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 初冬的寒风被厚重的棉帘挡在殿外,地龙烧得暖如阳春。 十八岁的成化皇帝朱见济,身穿一袭织金盘龙常服,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眉宇间没有其父景泰帝那种常年查账带来的阴郁与精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张狂与野望。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幅疆域图。 从九边重镇一直延伸到大漠深处,再从江南水乡落向那浩瀚的南洋。 父皇抠门了一辈子,把大明朝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王八。 太仓里的银子堆得发了霉,江南常平仓里的粮食满得往外溢。 在朱见济看来,这些财富若是不用来开疆拓土,封狼居胥,那和一堆破铜烂铁有何区别? 他不想做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他要做威震四海的千古一帝! “啪!” 朱见济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架微微一晃。 “皇上息怒。”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连忙上前奉上一盏热茶。 这汪直年纪轻轻,心思机敏。 深知这位主子的志向,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 “息怒?朕如何息怒!” 朱见济转过身,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愤懑,指着案头上那几本被画了红叉的奏折。 “朕欲发兵十万,出朔州,扫荡瓦剌残部,将那大漠彻底纳入大明版图。这等扬我国威的不世之功,于谦那老匹夫,竟敢给朕驳回来!” “还说什么穷兵黩武,国之大忌!朕的太仓里有的是银子,打一场仗怎么就成穷兵黩武了!” 汪直眼珠一转,顺着朱见济的心意说道。 “万岁爷说的是。于首辅老成持重,行事难免拘泥于成法。他老人家习惯了景泰爷那般精打细算的日子,哪里能体会万岁爷这般吞吐天地的雄心壮志。” “只是如今于相把持内阁,九边将领多是他一手提拔,万岁爷的宏图,恐难越过内阁啊。” “把持内阁?” 朱见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鸷与狠辣。 “朕是君,他是臣!大明朝的江山是朕的,国库里的银子也是朕的!” “他于谦再怎么德高望重,也休想骑在朕的头上!” 就在君臣二人暗自谋划之际,殿外的小太监高声通报。 “首辅于大人,求见万岁!” 朱见济眉头一皱,眼底的阴鸷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文尔雅,虚心求教的面孔。 这位成化帝虽是个野心家,但却极擅隐忍。 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还不到与这位三朝元老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第176章 大戏,要换角儿了 “快宣。”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先于人影传入了暖阁。 “咳咳……咳咳咳……” 于谦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在九边巡抚军屯,一言罢免三位总兵的铁腕名臣,如今已是满头白发。 常年的殚精竭虑与风霜侵蚀,让他的身躯显得佝偻而单薄。 他面色蜡黄,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刚毅与清明。 “老臣于谦,叩见皇上……” 于谦挣扎着想要行大礼。 朱见济赶忙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他搀扶住,满脸的关切。 “于阁老快快免礼!阁老身子抱恙,理应在府中静养,这等严寒天气,怎可亲劳入宫?” “来人,赐座!上参茶!” 于谦在软椅上坐下,缓了几口气。 摆了摆手,推开了太监端来的参茶。 “老臣这把老骨头,自知时日无多。只是朝中之事,老臣一日不敢懈怠。今日入宫,乃是为了皇上欲出兵大漠的折子。” 听到这话,朱见济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挂着恭顺的微笑。 “阁老,朕深知兵者乃国之大事。然瓦剌虽退,贼心不死。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太仓丰盈,正是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剿灭的良机。” “先皇在世时,亦常以边患为忧。朕此举,亦是为了大明百年安宁啊。” 朱见济说得大义凛然。 于谦看着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年轻帝王。 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那层虚伪的皮囊,直达那颗躁动不安的野心。 他没有直接反驳那些宏大的家国大义。 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紫檀木算盘,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看到这把算盘,朱见济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自幼最恨的,便是父皇拿着这玩意儿在自己耳边敲打。 如今这于谦,竟也学起了这一套! “皇上说太仓丰盈,老臣不否认。” 于谦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但打仗,从来都不是看库里有多少银子,而是看这银子花出去,能不能收回本钱。” 于谦抬起头,那清正的目光直逼朱见济。 “皇上欲发兵十万。出朔州,深入大漠五百里。老臣替皇上算过了。”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需耗费粮草三千石。大军深入不毛之地,粮道绵延,转运损耗高达七成。” “这意味着,前线将士吃一石粮,后方民夫需从太仓运出三石有余。” “若大军在外征战半载,仅粮草一项,便需耗费太仓白银两百万两。” 于谦的手指在算盘上连续拨动。 清脆的算珠声在暖阁内显得格外刺耳。 “大漠苦寒,战马损耗极巨。每折损一匹战马,抚恤与重新采买需白银五十两。若遇遭遇战,刀枪弓弩,火药火器之损耗,更是不计其数。” “将士伤亡,按大明律需发足额抚恤,这又是一百五十万两的开销。” 于谦停下手,将算盘推向朱见济。 “老臣敢问皇上。大军挥师大漠,耗费近四百万两白银。即便大捷,斩首数千,能从那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给大明带回几石粮食?几两赋税?” 朱见济被这连珠炮般的核算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强辩道: “难道我大明国威,便只能用这等阿堵物来衡量吗?!若是不打,瓦剌卷土重来,伤及九边百姓,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大明国威,不在于穷兵黩武去占那不毛之地,而在于九边城池坚固,将士饱暖,百姓安居乐业!” 于谦毫不退让,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几分颤抖。 “先皇在世,省吃俭用,丈量军屯,为的是给大明留下一份厚实的家底,以备天灾人祸,而非供皇上用来换取一时的武功虚名!” 于谦死死地盯着朱见济,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等只出不进,劳民伤财的烂账,老臣绝不批红!” “皇上若是执意发兵,便先从老臣的尸首上踏过去!” “咳咳……咳咳咳咳!” 一番激烈的言辞耗尽了于谦的力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洁白的丝帕上。 朱见济看着那刺目的鲜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快意。 但面上却立刻装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 “阁老!阁老保重身子!朕……朕不过是一时意气,既是阁老以为不妥,这出兵之事,暂且作罢便是。” “快,传太医!” 于谦摆了摆手,推开上前搀扶的太监,强撑着站起身来。 “皇上能听得进忠言,便是大明之福。老臣……告退。” 于谦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宛如一段即将燃尽的残烛。 却依旧死死地挡在了朱见济那膨胀的野心之前。 厚重的棉帘落下,暖阁内重归寂静。 朱见济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森寒的冰霜。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把紫檀木算盘,猛地抓起,狠狠地砸在地砖上。 紫檀木框碎裂,铜制的算珠散落一地,发出凌乱的脆响。 “老匹夫!仗着父皇的遗泽,竟敢倚老卖老,处处压制于朕!” 朱见济面容扭曲,双拳紧握。 汪直立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算珠,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阴恻恻地说道: “万岁爷息怒。于相这身子骨,太医院早有定论,已经是油尽灯枯。万岁爷乃是九五之尊,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待那老树枯朽,这大明朝的家底,还不是万岁爷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朱见济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说的对。朕等得起。” 他走下御阶,一脚将一颗滚落的算珠踢飞。 “太仓的银子,迟早是朕的。朕不仅要扫平大漠,还要造千料宝船下南洋。这天底下的疆土,凡是日月所照,皆当为大明之臣妾!” “他于谦的算盘打得再响,终究算不过天命!” 江南,苏州府。 顾延年斜倚在摇椅上,看着福伯将那一地落叶扫净。 “这新皇的心机深沉,远胜其父。只是这野心,若是没了缰绳,怕是会烧出大祸来。” 顾延年摇着蒲扇,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于谦已病入膏肓,那把锁,很快便要断了。 朱见济一旦挣脱了束缚,这积攒了数十年的大明国力,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宣泄。 “大戏,要换角儿了。” 第177章 换了身份 成化三年的初冬。 苏州府城南的那座清幽小院内,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板。 顾延年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听着福伯在院中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石桌上,放着一封昨日刚从京城传来的邸报。 邸报首行,用朱笔重重地勾勒着一行字: 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于谦,病薨于京师私邸,追赠太傅,谥号忠肃。 “到底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顾延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将残茶缓缓洒在阶前的泥土中。 算是遥祭了这位风骨铮铮的三朝老臣。 于谦一走,大明朝堂上那把最坚固的锁,断了。 那位自幼便做着封狼居胥大梦的成化帝朱见济,此刻恐怕已经在乾清宫里笑出了声。 压在他头顶的最后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太仓里堆积如山的银两,终于可以任由他挥霍,去铺就那条名垂青史的帝王霸业。 顾延年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明北方的疆域图。 朱见济满心想着出兵大漠,去征讨那些在风沙里吃草的瓦剌残部。 可他这长生客却比谁都清楚。 草原上的游牧之民,犹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打赢了不过是得几片荒芜的戈壁。 真正能在日后掀起滔天巨浪,吞噬大明百年基业的饿狼。 此刻正蛰伏在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顶着“建州女真”的名头,暗中招兵买马,积蓄爪牙。 “先皇攒下的家底,若是让这小皇帝拿去大漠里听响,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顾延年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伪装得浑浊的老眼中,陡然迸射出一抹凌厉至极的锋芒。 “这算盘,老夫是打腻了。既然新君不喜欢账房先生,老夫便换个玩法。陪这位野心勃勃的成化爷,唱一出祸国殃民的奸臣戏。” 次日清晨,从顾延年房中走出一个青年。 这是一个看似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剑,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的青年男子。 顾延年,不,此刻起,他便是南直隶锦衣卫世袭百户,裴渊。 这个身份,是他早年间命赵四在南镇抚司暗中留下的无数闲棋之一。 裴家三代单传,父母早亡,为人孤僻狠辣。 在南京锦衣卫中是个边缘人物,最为干净妥帖。 他走到院中,看着正在浇花的福伯,从怀中掏出一大叠厚厚的银票,放在石桌上。 “福伯,这院子,还有这些银票,留给你养老。老夫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不必挂念。” 福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却从那熟悉的声音和眼神中,认出了自家主子。 他眼眶一红,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渊未再多言,转身拉开院门。 大步迈入江南初冬的薄雾之中,向着京城的方向,孑然而去。 两个月后,京师,北镇抚司衙门。 阴冷的大堂内,刑具上暗红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正皱着眉头,翻看着一份京城富商走私夹带的案卷。 这万通乃是当朝万贵妃的亲弟弟。 靠着裙带关系坐上了这把交椅。 他虽有些小聪明,但骨子里却是个贪财好色,胸无点墨的草包。 “指挥使大人,南直隶那边调来的百户裴渊,在外求见,说是来点卯履职。” 一名校尉入内禀报。 “南边来的泥腿子?” 万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一袭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裴渊,步履沉稳地跨入大堂。 他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 “卑职裴渊,奉调入京,叩见指挥使大人。” 万通上下打量了裴渊一眼。 见这青年生得俊朗中透着一股子邪气,心中便先有了几分不喜。 “你在南京当差当得好好的,花银子谋了路子调来京城,想必是个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 “本座丑话说在前头,京城水深,若是办差不力,本座可不管你是谁举荐来的,诏狱里的剥皮柱子,随时给你留着。” 万通敲打着桌面,官威十足。 裴渊站起身,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阿谀奉承的奸滑笑意。 “大人教训得是。卑职在南京便听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 “卑职此番进京,不求别的,只求能为大人尽卑职所能。” 万通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谄媚之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京里的官,多多少少都要顾及些脸面。 哪怕是锦衣卫,也喜欢装出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 像这般谄媚的,倒真是少见。 “好!算你小子识趣。” 万通将桌上的那份走私案卷扔到裴渊脚下。 “城东有个姓沈的粮商,暗中屯粮抬价,还涉嫌往塞外走私铁器。本座派人查了半个月,这老狐狸把账本藏得极深,死活不招。” “这差事便交给你。三日之内,本座要看到他的认罪画押和抄家名册!” “卑职遵命。区区一个商贾,何须三日。” 裴渊捡起案卷,转身大步走出镇抚司。 他抚摸着腰间那柄冰冷的绣春刀,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若是换作以前那个首辅顾延年,遇到这等案子。 定然是先查阅户部商税黄册,核对常平仓进出账目。 抽丝剥茧,用铁一般的度支核算让对方伏法。 但他现在是奸臣,是特务。 奸臣办案,何须算账? 当天夜里,城东沈府。 沈大善人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里安睡。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沈府那扇包着铜钉的大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生生踹飞,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影壁上,四分五裂。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 为首的裴渊,一身飞鱼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连绣春刀都未拔,大马金刀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沈大善人披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见是锦衣卫,吓得双腿一软。 “各位官爷,草民本分买卖,先前万大人的属下已经查过多次了,草民确无走私之举啊!” 沈大善人连连磕头。 裴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官办案,不讲证据,只讲规矩。” 他将茶盏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在夜色中冷厉如冰。 “来人,把沈家上下老小,全绑了,吊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沈老爷不交出走私的暗账,便每隔一炷香,砍他一个儿子的手指。” “手指砍完了,便砍脚趾。” 第178章 白山黑水! 沈大善人如遭雷击,凄厉地惨叫起来。 “大人!这不合大明律例啊!屈打成招,是要遭天谴的!” “大明律例?” 裴渊站起身,走到沈大善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发髻。 将他的脸狠狠地按在满是冰碴的地砖上。 “在这北镇抚司,本官手里的绣春刀,便是律例!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锦衣卫讲道理?” 裴渊转过头,对身后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动手。先从他那刚满月的幼子开始。” 凄厉的啼哭声和女眷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还未等锦衣卫的刀刃碰到那孩童的手指。 沈大善人便已然彻底崩溃,屎尿齐流。 “我招!我全招!暗账在茅房底下的青石板里!我不仅走私铁器,我还给京营的将领送过孝敬!” “求大人高抬贵手,饶我全家性命啊!” 裴渊松开手,嫌弃地在一旁的家丁衣服上擦了擦手,嘴角泛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去茅房挖。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不到两个时辰,一箱箱封存完好的走私暗账,连同沈府地窖里藏着的数十万两白银,尽数被锦衣卫搬空。 次日清晨,当裴渊将那份厚厚的认罪状和抄家名册摆在万通的案头时。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你……你一晚上就办妥了?没查账?” 万通不可置信地问道。 裴渊恭敬地垂首,一副奸佞嘴脸。 “大人,对付这等奸商,跟他算账那是抬举他。只要刀子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不吐出真金白银。” “这沈府抄没的现银共计三十万两,卑职已命人将十万两单独装了车,此刻正停在大人府上的后门,权当是孝敬大人的茶水钱。” 听到“十万两”这三个字,万通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看向裴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这小子不仅心狠手辣办差利落,更是个懂得孝敬的明白人! 有了这条恶犬在手,这京城里的富商巨贾,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好!裴渊,你果真是本座的好兄弟!” 万通大喜过望,上前拍了拍裴渊的肩膀。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镇抚司千户!以后这京城里的案子,你放手去办,出了天大的事,本座替你兜着!” 裴渊单膝跪地,大声应诺。 “卑职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低头的瞬间,裴渊眼中满是讥诮。 万通这等蠢货,不过是他用来踏入权力中枢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他的目标,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乾清宫。 是那个做着千古一帝大梦的成化帝,朱见济。 借着万通的势,裴渊在锦衣卫中的升迁犹如旱地拔葱。 短短半年时间,便已是北镇抚司最具权势的实权千户。 他行事乖张,手段酷烈。 专替皇帝和万贵妃干些朝臣们不愿干,不敢干的脏活累活。 朝中的清流御史对他恨之入骨,弹劾他的奏折堆成了山。 但在宫中那位主子看来,这却是一把极其顺手的刀。 成化四年,初春。 乾清宫,东暖阁。 朱见济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脸色阴沉。 于谦虽死,但内阁首辅的位子,却由同样老成持重的李贤接任。 这帮文臣,仿佛继承了景泰朝那抠门的衣钵,死死地捂着太仓的银子。 他几番提议大举北伐瓦剌。 皆被李贤以“国库虽丰,不可妄动刀兵,虚耗民力”为由,硬生生顶了回来。 “这帮酸儒!朕要这太仓里的银子有何用!难道留着在库房里下崽吗?!” 朱见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炭盆。 火星四溅,吓得一旁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万岁爷息怒。” 司礼监太监汪直小心翼翼地上前。 “那些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是不愿万岁爷立下不世之功,盖过他们文臣的风头。万岁爷何不绕开内阁,另寻一把快刀?” “快刀?满朝文武,谁敢替朕去跟内阁打擂台?” 朱见济冷哼道。 汪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奴婢听闻,北镇抚司新任千户裴渊,行事狠辣,从不讲什么繁文缛节,只知忠于万岁爷。” “近来更是替朝廷抄了好几处贪官污吏的家产,充入内帑。此人乃是个彻头彻尾的佞臣,天下清流皆唾骂于他。” “但这等佞臣,用在此时,岂不是正合圣意?” 朱见济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裴渊?传他入宫见朕。” 半个时辰后,裴渊奉旨踏入东暖阁。 他一袭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步履从容,走到御前,大礼参拜。 “微臣锦衣卫千户裴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济上下打量着这个被满朝文武骂作疯狗的锦衣卫。 见他面容俊朗,眼神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狠辣,心中暗暗点头。 这正是他需要的刀。 “平身。” 朱见济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裴渊,朕听闻你在外头名声极差,百官弹劾你的折子,都快把通政司的屋顶给顶破了。你可知罪?” 裴渊站起身,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脊梁,嘴角勾起一抹奸佞的笑意。 “微臣不知何罪之有。微臣是皇上的锦衣卫,吃的是皇上的俸禄。” “天底下的官骂微臣,那是因为微臣替皇上盯紧了他们的钱袋子。微臣宁受天下人唾骂,也只为陛下尽忠。” 这番肉麻至极却又直白无比的表忠心,听得朱见济通体舒泰。 他受够了那些文官整日满口的家国天下。 还是这等小人的话听着顺耳。 “好个忠臣。” 朱见济抚掌大笑。 “既然你如此忠心,朕便问你。朕欲发兵十万北伐瓦剌,建不世之功。然内阁李贤等人死死把持太仓,不肯拨付粮饷。” “你这把刀,可能替朕劈开这道阻碍?” 裴渊心头暗笑。 终于绕到正题了。 这小皇帝想打瓦剌的心思,简直路人皆知。 但在他顾延年的剧本里,瓦剌不过是大漠里的穷光蛋。 去那里打仗,那是真真正正的虚耗国力。 要打,就得去打那片暗藏杀机的白山黑水! 第179章 攻打女真 裴渊上前一步,神色间装出一副为主分忧的急切与狡黠。 “皇上恕微臣直言。内阁那帮老臣,在太仓算账算了一辈子,抠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皇上若硬要从太仓掏几百万两银子去打大漠,他们定然会死谏到底,甚至会撞死在这乾清宫的柱子上。” 朱见济脸色一沉。 “那依你之见,朕这宏图霸业,便只能作罢了不成?!” “非也。” 裴渊眼中闪烁着如狐狸般狡诈的光芒。 “打仗,何须花太仓的银子?微臣有一条妙计,不仅不需要太仓拨一文钱,还能让皇上打一场名利双收的大胜仗,让那帮文官彻底闭嘴!” 朱见济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花太仓的银子?还能打胜仗?快讲!” 裴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战养战!”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越过干旱贫瘠的瓦剌大漠。 精准地落在了大明东北方,那片标注着“建州女真”的广袤山林上。 “皇上,您欲建功立业,为何非要死盯着大漠里那群连饭都吃不上的瓦剌穷鬼?” 裴渊的声音充满蛊惑,宛如一个引诱凡人堕落的恶魔。 “打瓦剌,咱们大明得自带干粮,千里运兵,赢了不过是抓几千只羊,亏得血本无归。文官们自然心疼钱。” 裴渊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辽东的地图上。 “可皇上您看看这里!建州女真!这群长年蛰伏在白山黑水里的野人,” “表面上对大明恭顺,暗地里却靠着私挖人参,猎捕貂皮,走私东珠,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朱见济愣住了。 女真部? 在他眼里,那就是一群在山沟沟里打猎的蛮夷,何足挂齿? “他们有钱?” 朱见济将信将疑。 “不仅有钱,而且富得流油!” 裴渊添油加醋地描绘着。 “一株百年的辽东老参,在京城的黑市上能卖到上千两白银!一张上等紫貂皮,江南的富商愿意出五百两去抢!” “皇上,建州女真的那些首领,他们的营帐里堆满了大明朝都稀罕的奇珍异宝!” 裴渊转过身,直视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帝王,抛出了诱饵。 “微臣建言。皇上莫要去打瓦剌了。下旨出兵辽东,讨伐建州女真!” “不需十万大军,只需调集京营三万精锐,配上最好的火器,直接杀入他们的老巢!” “咱们这不是去打仗,咱们是去抄家!去抢钱!” 裴渊将一个奸佞之臣为了迎合帝王,不择手段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把建州女真营帐里的金银,人参,貂皮尽数抢回京城,充入内帑!有了这笔横财,皇上您不仅立下了开疆拓土,震慑番邦的威名。” “日后您再想扩建宫殿,再想去打瓦剌,用的全是从女真人那里抢来的钱,谁还敢说皇上您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内阁那帮老骨头,若是看到这运回来的真金白银,怕是笑得比谁都大声!” 寂静。 东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朱见济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建州女真,胸膛剧烈起伏。 以战养战! 去抢钱! 这番粗鄙不堪,毫无道德底线的进言,若是被那些清流文官听见。 定然要痛骂裴渊是个祸乱朝纲的千古第一大奸臣。 大明天朝上国,岂能行此等强盗行径? 可是,这番话听在朱见济的耳朵里,却宛如仙乐一般动听!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去打穷鬼? 去打肥羊不好吗? 打了肥羊,充实了自己的私库,有了钱,还不是想打谁就打谁!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霸道! 朱见济看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贪婪与狠辣的锦衣卫千户,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畅快与狂野。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以战养战!好一个裴渊!” 朱见济大步走下御阶,用力拍着裴渊的肩膀,眼中满是相见恨晚的狂热。 “朝中那些读酸书的老夫子,全加起来,也不及你裴渊这一条毒计深得朕心!你这张嘴,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要厉害!” 裴渊顺势单膝跪地,大声高呼。 “微臣愿为皇上马前卒!替皇上踏平建州女真,将他们的宝库,双手奉于御前!” 低头的瞬间,裴渊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 眼神中透出一股看破千秋的幽冷深邃。 朱见济啊朱见济,你以为你是在去抢钱。 却不知,我这是在用这贪婪的毒计,替大明朝提前百年,将那头还未长出锋利獠牙的恶狼,彻底扼杀在襁褓之中! 你以为老夫是个逢迎圣意的奸臣? 不。 这大明朝的历史走向,依旧死死地捏在老夫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老夫不用算盘,用刀。 “传朕的密旨!” 朱见济转身,对着汪直厉声喝道,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可遏制的兴奋。 “即刻调集辽东总兵,整顿兵马!命裴渊为钦差提督军务,随大军出关。找个由头,就说建州女真不尊王化,阴谋叛乱。朕要御驾……” “不,朕在京师等捷报!大军直捣建州老巢,所获珍宝财物,一律封存运回京师,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汪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渊,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小子,凭着一番花言巧语,竟然三言两语就挑起了一场灭国之战! 这等蛊惑君心的手段,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品奸臣啊!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裴渊那张年轻而邪魅的脸上。 长生无尽。 大明成化年间的这场狂飙突进,在这位假冒的佞臣的推波助澜下,已然拉开了血腥而又荒诞的帷幕。 塞外的白山黑水,注定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第180章 大军开拔辽东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手捧笏板,皆是面色铁青。 方才,司礼监秉笔太监汪直站在丹陛之上,尖着嗓子宣读了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 当今圣上朱见济,非但未曾听从内阁的劝谏罢兵息民。 反而下旨调集京营三万精锐,命新晋北镇抚司千户裴渊为钦差提督军务。 即日出关,讨伐建州女真。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内阁首辅李贤跨出队列,气得胡须乱颤。 手中的象牙笏板指着站在武将队列末尾,一身飞鱼服的裴渊,厉声痛骂。 “建州女真虽偏居辽东,但近年来年年朝贡,未曾有犯边之举!皇上听信这等谗臣贼子的一面之词,妄动无名之师,去那等苦寒之地行……” “行那等劫掠之举!此乃强盗行径,岂是我大明天朝上国所为!这裴渊,乃是国贼!是妖言惑主之佞臣!” 李贤身后,六部九卿,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跪倒在地,群情激愤。 “请皇上收回成命!诛杀裴渊,以正视听!” “裴渊此贼,为逢迎圣意,竟献出以战养战这等虎狼之计,败坏大明百年清誉,死不足惜!” 声讨之声如海浪般席卷了整个奉天门。 在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文臣眼里,大明朝去打仗,那是为了平定叛乱,彰显国威。 如今竟然为了去抄家抢银子,挖人参而发兵。 这简直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朱见济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痛心疾首的文官。 若在平时,他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但如今,一想到辽东那片山林里藏着的无数金银珠宝,貂皮老参。 他心中的贪欲便如烈火般熊熊燃烧,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谏。 “众卿这般激动,莫非是觉得朕这江山,还不如建州女真那几个野人来得安稳?” 朱见济缓缓开口,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裴渊所言,句句在理。建州部表面恭顺,暗中私造兵器,侵吞大明物产,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朕先发制人,有何不可?” “皇上!” 李贤悲呼一声。 “太仓银两,乃是先皇与顾老首辅一生心血所聚,岂能轻动啊!” “李阁老不必拿先皇来压朕。” 朱见济冷笑一声。 “裴渊已经立下军令状。此番出兵,除了粮草由太仓按例拨付,其余一应火器,军饷犒赏,皆由大军从建州缴获中自行取用。” “若是亏了本,朕拿他的脑袋祭旗!退朝!” 朱见济一挥衣袖,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朝臣。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将喷火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裴渊的身上。 裴渊立在风中,神色自若地掸了掸飞鱼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那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目光。 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笑意。 “诸位大人,天气寒冷,地上凉,还是早些起来吧。” 裴渊双手抱胸,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轻佻。 “裴渊!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你必不得好死!” 一名年轻的御史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裴渊缓步走到那名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阴冷深邃的眸子里,透出的杀机让那御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大人,本官奉皇命出征,去替大明朝充实内帑。你们这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清流,一分钱银子挣不来,却有脸在此狂吠。” 裴渊伸手拍了拍那御史的脸颊。 “等本官从辽东拉着几大车金银回来,皇上大赏群臣的时候,你可千万别伸手去接那脏钱。” 说罢,裴渊仰头大笑。 在一众文臣的咒骂声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奉天门。 刚走出宫门,裴渊脸上的狂傲与奸滑瞬间收敛,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又能点卯了。” 入京为官之后,他点卯的功能再次恢复了。 久违的舒爽感通遍全身。 “做个奸臣,倒也省心。不用算那繁琐的火耗,只需把刀子磨利便可。” 裴渊在心底暗自思忖。 他这番搅弄风云,自然有他的深意。 那些文臣只看到了他贪财逢迎,却不知建州女真那位名叫李满住的首领,此刻正在辽东疯狂兼并周围部落。 若是再给他们几十年的光景,大明的关外便永无宁日。 他这长生客既然换了身份,便要用最粗暴的法子,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三日后,京师德胜门。 旌旗蔽日,甲光向日金鳞开。 三万京营精锐已然集结完毕。 这些士兵在经历了景泰朝的休养生息后,兵甲鲜明,火铳,神机箭配备齐全。 朱见济并未亲自来送行,而是派了汪直前来赐酒。 裴渊一身银亮的山文甲。 外罩猩红色的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端的是威风凛凛。 汪直端着御酒,满脸堆笑地走到马前。 “裴千户,皇上口谕。此番出关,务必斩草除根。那些山林里的宝贝,皇上可都在京城等着看呢。” 裴渊翻身下马,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请公公回禀万岁爷。微臣此去,定让建州寸草不生。” “莫说是金银老参,便是他们藏在泥地里的半枚铜钱,微臣也一并给皇上抠出来!” “好!裴千户果真是豪气干云!咱家祝千户旗开得胜!”汪直大笑。 裴渊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绣春刀,斜指苍穹。 “全军听令!拔营!出关!”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这一路行军,裴渊将一个“贪鄙残暴”的佞臣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他不仅对士兵许下了破寨之后放抢三日的重赏。 更是沿途不断督促行军速度。 若有将领稍有怨言,他便直接搬出皇上的密旨,动辄军法从事。 京营的这些将领本就对这个锦衣卫出身的统帅心存不满。 但在见识了他几次雷霆手段后,皆是噤若寒蝉。 半月之后,大军抵达山海关外。 辽东总兵韩斌,早早地便率领着一众地方将领在关外迎候。 韩斌是个在辽东镇守了十余年的老将,为人圆滑世故,深谙边关的生存之道。 他看着这支由京城来的大军,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裴渊,心中暗自叫苦。 这京城里来的锦衣卫千户,不在诏狱里审犯人,跑来这冰天雪地里带兵。 这不是瞎胡闹吗? 第181章 你当本官来游山玩水的啊 “末将辽东总兵韩斌,参见钦差大人。” 韩斌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几分疏远。 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下马。 “韩总兵免礼。本官奉皇命讨伐建州,这辽东的地界,本官人生地不熟,还需韩总兵多多指点。” 裴渊语气轻慢,眼神中带着一种待价而沽的算计。 韩斌陪着笑脸。 “大人言重了。末将已在城中备下接风酒宴,请大人入城歇息。这建州女真之事,咱们从长计议。” 当晚,总兵府内酒肉飘香。 几盆炭火将大堂烤得暖烘烘的。 韩斌将珍藏的鹿血酒,熊掌尽数端了上来。 甚至还安排了几个辽东本地的舞姬在堂中献艺。 裴渊坐在首位,左拥右抱,吃得满嘴流油。 将一个贪图享乐的京城权贵模样装得惟妙惟肖。 酒过三巡,韩斌挥退了舞姬,试探着开了口。 “钦差大人。这建州女真,近年来虽有些不敬,但多是在深山老林里打转。那地方山高林密,地势险恶。” “咱们三万大军若是贸然进山,粮草转运不便,极易中了埋伏。末将以为,不如先派使者去建州申斥一番,让他们进献些财物认错,” “这仗,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韩斌这番话,乃是边将的通病。 养寇自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边关不燃战火,他们便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土皇帝。 裴渊闻言,推开身边的侍女,放下酒盏,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的眼神瞬间从方才的迷离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韩斌。 “申斥一番?进献些财物?” 裴渊冷笑一声。 “韩总兵,你当本官千里迢迢从京城带着三万兵马过来,是来游山玩水的?” 韩斌心中一惊,连忙解释。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为了大军安危着想……” “安危个屁!” 裴渊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盘子里的熊掌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走到韩斌面前,压低了嗓音。 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韩斌,明人不说暗话。皇上在京城,看着太仓里的银子眼馋,却被内阁那帮老酸儒卡着脖子。” “本官这趟来,就是奉了皇上的密旨,来建州抢钱的!” 裴渊盯着韩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跟本官说进献财物?他们能进献多少?十万两?二十万两?本官告诉你,皇上要的是建州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家底!” “是数以百万计的紫貂皮,东珠和千年老参!” 韩斌被这番话语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大明的钦差,行事竟比山里的土匪还要嚣张直白! “韩斌,你是想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总兵,跟着本官去建州发一笔横财,” “还是想阻挠皇上的大计,明日便被锦衣卫的校尉扒了这身官服,押送回京受死?” 裴渊的绣春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刀柄已经半露。 韩斌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句劝阻,当即单膝跪地。 “末将愿随钦差大人进山!踏平建州!” 搞定了辽东的地头蛇,裴渊的下一步计划便顺理成章地铺开了。 然而,建州女真那边也并非瞎子。 大明三万大军陈兵关外的消息,早已通过山林里的斥候传到了建州首领李满住的耳中。 建州老营,位于抚顺关外的一处深山幽谷之中。 李满住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面色阴沉。 他身材魁梧,留着女真特有的发辫,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狡黠。 “明朝的军队到了山海关,带兵的是个叫裴渊的锦衣卫。听说此人贪财好色,是个大大的奸臣。” 一名探子跪在地上禀报。 李满住听罢,紧皱的眉头反倒舒展了几分,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贪财好色?那便好办了。若是来个像当年于谦那样的硬骨头,咱们还得避避风头。” “既然是个贪财的狗官,那便用咱们山里的规矩来打发他。” 李满住看向帐内的几名心腹首领。 “备上一份厚礼。挑五十张最上等的紫貂皮,十颗龙眼大小的东珠,再挖两株百年老参。” “派董山亲自去明军大营走一趟,就说咱们建州部对大明皇帝忠心耿耿,那些所谓的不敬之举,皆是周边的野人部落所为。” “只要喂饱了那个锦衣卫,明军这趟就算白跑了。” 几日后。 大明军营,中军大帐。 裴渊端坐在帅案后,看着下面站着的几个穿着皮草,面容粗犷的女真人。 为首的正是李满住的侄子,董山。 董山命人将几口大木箱抬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打开。 刹那间,帐内珠光宝气,药香扑鼻。 那几十张紫貂皮水滑油亮,在烛光下泛着幽紫的光晕。 那几颗东珠圆润无瑕,价值连城。 更别提那两株根须完整,已然成了人形的老参了。 “建州部董山,代首领李满住,叩见钦差大人。这区区薄礼,乃是建州部孝敬大人的茶水钱。” “还望大人在皇上面前,替咱们建州美言几句。咱们建州世世代代,皆是大明的忠犬。” 董山操着生硬的汉话,满脸堆笑。 站在一旁的韩斌等将领,看到这些宝物,眼睛都直了。 这建州女真,果真是富甲一方啊。 裴渊从帅案后走下来,缓步走到那几口木箱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紫貂皮,又拿起一颗东珠在指尖把玩。 脸上露出了贪婪与痴迷的神色。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本官在京城,也少见成色这般极品的东珠。” 裴渊啧啧称奇,仿佛连魂都被这金银财宝勾去了。 董山见状,心中大定。 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庸官。 “大人若是喜欢,等大人班师回朝之时,建州部定当再备上一份厚礼,送至大人府上。” 董山趁热打铁。 “哦?还有厚礼?” 裴渊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看着董山。 “那是自然!咱们建州虽苦,但孝敬大人的心思,比这山里的雪还要纯洁。” 董山信誓旦旦。 裴渊大笑起来,笑声在帐内回荡。 “好!建州部的忠心,本官算是看到了。既然你们如此识趣,本官又岂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 裴渊走到帅案后,端起一盏茶,似是准备端茶送客。 董山心中暗喜,正准备躬身告退。 就在这一瞬间。 裴渊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嘴角的笑意骤然敛去,化作了一片比辽东冰雪还要森寒的杀机。 第182章 这么点破烂? “咔嚓!” 那盏名贵的青花瓷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洒了一地。 “来人!把这几个意图谋反的贼首,给本官拿下!” 裴渊厉声暴喝。 变故突生,帐内外的锦衣卫和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董山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上一刻还贪财如命的钦差,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试图拔刀反抗。 却被几名锦衣卫力士死死按在地上,刀架在了脖子上。 “大人!你这是何意!咱们明明进献了厚礼,为何还要抓人!” 董山声嘶力竭地吼道。 裴渊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董山面前。 俯下身,用沾着茶水的手拍了拍董山的脸颊。 那张邪魅的脸上,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残忍。 “本官说了,皇上要的,是你们建州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家底。” “你拿这么点破烂就想把本官打发了?你当本官是要饭的叫花子吗?” 裴渊站起身,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贴在董山的头皮上,冷冷地说道。 “你刚才说,你们建州部还有厚礼。那本官又何必等你们送来?” “本官带着三万大军,自己去山里取,岂不是更省事?” 董山目眦欲裂。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的庸官。。 而是一个比他们这些山林野兽还要贪婪,还要不择手段的恶犬! “你这言而无信的南朝狗官!你不得好死!咱们建州的勇士,定会在山林里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董山疯狂地咒骂。 裴渊毫不动怒,手中绣春刀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从董山的脖颈间喷涌而出。 这位历史上的建州女真重要首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气绝身亡。 帐内的韩斌等将领吓得噤若寒蝉。 收了礼直接杀人,这钦差行事,简直毫无底线可言。 裴渊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还刀入鞘。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帐内的将领,再无半点方才的轻佻。 “韩斌听令!” “末将在!” “建州女真首领李满住,遣使入营,意图行刺本官,罪不容诛!” “即刻传令全军,今夜三更造饭,五更拔营!踏着大雪,随本官进山!” 裴渊指着帐外那苍茫的群山,声音如雷。 “本官不要俘虏,不留活口。凡建州部族,遇账便烧,遇人便杀!” “他们藏在山洞里的金银,人参,谁抢到了,便上交五成给内帑,剩下的五成,便是你们自己的!” 此言一出,帐内的将领们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五成的缴获归自己! 在这等巨大的利益面前,辽东的严寒和山林的险恶,皆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愿为大人效死!踏平建州!” 众将齐声怒吼。 裴渊看着这群被贪欲点燃的骄兵悍将,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便是他长生百年,看透的人性。 当年朱祁镇靠算盘勒紧裤腰带,能让百官畏惧。 如今他靠着这带血的金银,同样能让这些将士化作最锋利的刀。 只不过,这一次的屠刀,将彻底斩断大明朝未来最大的隐患。 夜幕降临,辽东的雪越下越大。 风雪中,三万大军悄无声息地磨亮了刀枪。 绵延无际的原始老林被厚重的积雪覆盖。 苍茫的天地间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奇寒。 夜半三更,风雪交加。 狂风穿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宛如厉鬼哭嚎般的凄厉声响。 风雪之中,裴渊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黑马上。 他这具身躯虽看着单薄,但早已寒暑不侵。 便是让他在这雪窝子里睡上三天三夜,也冻不坏半根汗毛。 他微微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身后,三万京营精锐宛如一条沉默的黑龙,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若是寻常时节,让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在三更半夜顶着风雪行军,定然是怨声载道,甚至哗变溃散。 但在今夜,这三万大军的阵列中,却听不到半句抱怨。 每一个兵卒的喘息声虽粗重。 但那在火把微光下闪烁的双眸里,却透着一股子饿狼扑食般的狂热。 五成的缴获。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比兵部尚书的严令还要管用百倍。 在这帮兵痞眼中,前方那隐没在风雪中的建州老营,根本不是什么凶险的蛮夷巢穴。 而是一座敞开了大门的金山银山。 只要冲进去,抢到的貂皮,人参,便能让他们回京后买田置地,快活半辈子。 辽东总兵韩斌骑马跟在裴渊身侧,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看着前方那个身披猩红披风,在风雪中连身子都未曾摇晃半分的年轻钦差。 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裴渊,不仅心狠手辣,这身子骨更是强健得可怕。 在这等奇寒彻骨的天气里行军,连他这个常年镇守辽东的老将都有些吃不消。 裴渊却仿佛是在逛街一般闲适。 “大人,前方再翻过两座雪包,便是建州女真的老营,苏子河谷了。” 韩斌指着前方漆黑的山影,压低声音禀报。 裴渊微微颔首,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暗淡的雪光下,狭长的刀锋泛起一抹嗜血的幽冷。 “传令下去。神机营火铳手上前,以三段击阵型推进。五军营铁骑分左右两翼包抄,封死河谷的所有出口。” 裴渊的声音在风雪中冷硬如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告诉底下的弟兄们,进了寨子,不用请示,遇帐篷便点火,见活物便射杀!只要把人杀光了,地下的金银财宝便是咱们的。” “谁若是心慈手软放跑了一个建州余孽,本官便斩了他的脑袋!” “遵命!” 韩斌浑身一凛,立刻招手唤来传令兵,将这道充满血腥味的军令传达下去。 三万大军在雪地中悄然散开。 宛如一张巨大的铁网,朝着苏子河谷无声无息地罩了过去。 第183章 抢金子!抢人参啊! 此时的建州老营,一片寂静。 山谷四周环绕着高耸的雪山,避开了外头狂暴的风雪。 数百顶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谷平地上。 中央是一座最为宽大的穹庐。 那是建州首领李满住的王帐。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李满住和衣躺在铺着厚厚紫貂皮的软榻上。。 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派董山去明军大营送礼,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可这都大半夜了,连个报信的游骑都未曾见着。 “莫非是风雪太大,董山在半路上耽搁了?” 李满住心中暗自揣测。 他倒不担心大明军队会发动夜袭。 辽东这鬼天气,明军向来畏寒。 别说夜袭,便是大白天让他们进山,也是磨磨蹭蹭。 更何况,那个带兵的钦差是个贪财的锦衣卫。。 既然收了那么厚重的礼,定然会在大营里搂着女人喝酒作乐。 哪里会来这深山老林里受罪。 想到这里,李满住稍微宽了心,翻了个身,准备再次入睡。 忽然,帐外传来了一阵细微,却又连绵不绝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像是无数双脚踩在厚厚积雪上的动静,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悄然逼近。 李满住常年在山林中狩猎,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猛地睁开双眼,从榻上翻身跃起。 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虎头弯刀,大步冲向帐门。 刚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李满住定睛一看,双目瞬间圆睁,瞳孔剧烈收缩。 山谷四周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无数支火把在风雪中骤然亮起,将整座苏子河谷照耀得亮如白昼。 还未等李满住发出示警的嘶吼,半山腰上便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冷喝。 “放箭!开铳!”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轰鸣声,宛如平地惊雷,在幽深的山谷中轰然炸响。 密集的弹丸夹杂着燃烧着桐油的火箭,犹如一场绚烂而又致命的流星雨。 朝着建州老营倾泻而下。 “敌袭!明军杀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建州女真的勇士们从睡梦中惊醒。 许多人甚至连皮甲都来不及穿,提着弯刀便冲出帐篷。 但迎接他们的,是大明神机营那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火网。 三段击的火铳阵列,在韩斌等老将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摧枯拉朽的威力。 一排火铳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紧随其后。 连绵不绝的弹丸,将那些悍勇的女真汉子成片成片地扫倒在雪地中。 火箭落在了牛皮帐篷上,桐油引燃了干枯的草料,火势借着风力迅速蔓延。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整座建州老营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杀啊!抢金子!抢人参啊!” 眼见敌军陷入混乱,明军的阵营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那些早就被贪婪憋红了眼的京营士兵,此刻宛如下山的猛虎。 挥舞着长刀和长枪,顺着雪坡冲入火海之中。 他们见人便砍,逢帐便入。 无论是负隅顽抗的女真勇士,还是惊慌失措的老弱妇孺。。 在这场以“劫掠”为目的的屠杀中,皆成了明军刀下的亡魂。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融化了冰雪。 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溪。 李满住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这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建州女真积攒了数十年的元气啊! “狗官!欺人太甚!” 李满住怒吼一声,挥舞着虎头弯刀,一连砍翻了两名冲到近前的明军士卒。 他毕竟是女真首领,武艺高强。 几名亲卫迅速向他聚拢,试图在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大首领!顶不住了!明朝人疯了,四面八方全是他们的人!咱们快往北面的山林里撤吧!” 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满住身前,声嘶力竭地劝阻。 李满住咬了咬牙,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王帐。 虽万般不舍里头藏着的奇珍异宝,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撤!往北山撤!只要进了老林子,明军便奈何不了我们!” 他当机立断,带着几十名最精锐的白牙喇护军。 转身便朝着山谷北面的斜坡狂奔。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百步。 前方的风雪中,忽然缓缓走出一人一马。 那匹辽东黑马喷着粗气。 马背上的人,一袭银甲红袍,手中倒提着一把狭长的绣春刀。 宛如一尊挡在黄泉路上的杀神。 正是顾延年化身,大明钦差,锦衣卫千户裴渊。 “李首领,这大雪封山的,大半夜不在被窝里睡觉,打算去哪儿啊?” 裴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冷笑。 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落入李满住等人的耳中。 李满住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死死盯着裴渊。 “你便是那个收了我侄儿财物的南朝狗官?!” 李满住咬牙切齿。 “你收了我们建州的礼,却连夜发兵偷袭!你们大明朝,还要不要脸面!” 裴渊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脸面?李首领,你莫不是在山里待久了,脑子冻坏了?” “你难道不知道本官是个奸臣吗?奸臣办事,只看银子,不看脸面。” 裴渊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你侄儿送的那点东西,连给本官塞牙缝都不够。本官说了,要的是你们建州几十年的家底。” “你们若是乖乖把财宝奉上,再引颈受戮,本官或许还能赏你们一个痛快。” “既然你们想跑,那本官只好亲自动手了。” “狂妄!给我杀了他!” 李满住暴怒,一挥手中弯刀。 几十名白牙喇护军咆哮着,如狼似虎地朝着裴渊扑了过去。 这些护军皆是女真部最勇猛的悍卒,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裴渊端坐在马背上,眼神古井无波。 直到那冲在最前头的女真护军,举起重型狼牙棒砸向他的面门时。 他才有了动作。 不见他如何作势,只见那持刀的右臂猛地一抬。 “锵” 一抹凄厉的刀光在风雪中骤然绽放。 那绣春刀薄如蝉翼的刀锋,在数千点恐怖力量和敏捷的催动下,切开了风雪。 切开了那重逾百斤的狼牙棒,也切开了那名护军的咽喉。 鲜血狂飙。 第184章 五成归公,五成归诸位 裴渊手腕一翻,刀势不减。 身形宛如鬼魅般在马背上一跃而起,直接扑入了人群之中。 那些在辽东山林里威风八面的白牙喇护军,在这位拥有着超凡属性的长生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 绣春刀所过之处,肢体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裴渊的刀法毫无花哨,每一刀皆是冲着要害而去。 狠辣,精准,干脆利落。 那大开大合的杀戮中,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与优雅。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几十名精锐护军,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死状极惨。 裴渊踩着一具尸体,缓缓走向已经彻底看傻了眼的李满住。 他手中的绣春刀,刀刃上甚至未曾沾染一丝血迹。 那血珠顺着光滑的刀身滑落,滴入雪中。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李满住握着弯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刀法,更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这等身手,绝不是一个只会贪污受贿的锦衣卫千户所能拥有的! “怪物?” 裴渊微微偏头,嘴角那抹奸佞的笑意越发深邃。 “本官是大明成化皇帝钦点的讨逆大都督。” “你也可以唤本官一声,建州女真的掘墓人。” 话音未落,裴渊身形暴起,宛如缩地成寸般,瞬间欺身至李满住面前。 李满住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虎头弯刀迎头劈下。 裴渊不闪不避,手中绣春刀由下至上,撩出一道冷冽的半月形刀芒。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李满住引以为傲的那把百炼精钢虎头刀,竟被绣春刀生生从中斩断! 那半截断刃打着旋飞出,没入一旁的积雪中。 而绣春刀的刀锋,则顺势向上,直接劈开了李满住那坚硬如铁的颅骨。 鲜血混杂着脑浆,溅落在雪地上,犹如一朵绽放的恶之花。 建州女真首领,李满住,当场毙命。 裴渊抽出长刀,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柄。 “头狼死了,剩下的,便好办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谷中那已经渐渐微弱下去的喊杀声。 大火将整座建州老营烧得通红。 明军的屠刀,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收割着生命。 那些侥幸逃入山林的散兵游勇,在失去首领和家园后,注定只能在辽东的严冬里冻饿而死。 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支在原本的历史中,历经百年蛰伏,最终饮马长江,覆灭了大明江山的建州女真部族。 在这正统,景泰两朝攒下的雄厚家底支持下,在裴渊那不讲任何道义的雷霆扫穴中。 被提前百年,硬生生地抹除在了这片白山黑水之间。 黎明破晓。 风雪终于停歇。 一轮清冷的朝阳从东方的山巅跃出,金色的阳光洒在苏子河谷的焦土上。 映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整个建州老营,再无一个活口。 而山谷的中央,却堆起了一座由木箱和布袋垒成的小山。 那些皆是明军从女真人的地窖和暗格里搜刮出来的战利品。 辽东总兵韩斌,此刻正带着一干将领,围在那座财宝山前,激动得浑身发抖。 “大人!真的是发大财了!” 韩斌捧着一根足有小臂粗细,品相完美无瑕的千年老参,说话都不利索了。 “末将方才粗略清点了一番。极品紫貂皮八千余张!各类东珠两万余颗!百年以上的老参五百余株!” “更有从周边部落劫掠来的黄金白银,折算下来,少说也有数百万两之巨啊!” 听到这个数目,周围那些满身血污的京营士卒,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他们看向裴渊的眼神,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与狂热。 这位钦差大人说得没错,打这种肥羊,不仅能升官发财,而且毫不费力! 只要跟着裴大人,大把的真金白银便会落入腰包! 裴渊站在财宝堆前,将那方擦拭过刀柄的丝帕随手扔进尚未熄灭的火堆中。 他看着那些状若癫狂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奸佞而又深沉的笑意。 他走上前,随手从一口打开的木箱里抓起一把东珠。 任由那些圆润的珍珠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弟兄们!” 裴渊运转内力,声音在山谷中隆隆作响。 “本官说话算话!这山里的财宝,五成封箱,盖上火漆,立刻派重兵押送回京师,呈交皇上内帑!” “剩下的五成,由韩总兵负责按人头分发!凡参与此战者,见者有份!” “大人英明!大人万岁!”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在这片刚刚经历了屠杀的山谷中回荡。 显得格外荒诞与诡异。 裴渊转过头,对韩斌吩咐道。 “韩总兵,即刻起草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捷报上,该如何写?” 韩斌谄媚地请示。 裴渊双眼微眯,望向京师的方向。 “就写,微臣裴渊,奉旨讨逆。赖皇上天威,京营将士用命,一夜踏平建州。” “斩贼首李满住及以下部众万余,缴获奇珍异宝无数。” “这建州数十年之积蓄,微臣已尽数打包,正日夜兼程,为皇上送往京城充盈私库!” 裴渊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将奸佞之臣演绎到骨子里的逢迎。 “再附上一句, 皇上圣明烛照,远胜内阁诸臣。微臣叩请皇上,大开宝库,静候佳音!” 这封捷报一旦送达京城。 那个在乾清宫里做着千古一帝美梦的成化帝朱见济,定然会欣喜若狂。 而那些死死捂着太仓钱袋子的内阁老臣们,在看到这几大车实打实的奇珍异宝时。 其表情,定然会比生吞了苍蝇还要精彩万分。 第185章 都是干净的钱! 初春,京师的天穹虽已放晴,那倒春寒的风却依旧料峭。 清晨,通往正阳门的官道上。 一阵急促得宛如骤雨般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外清冷的晨雾。 一名背插两面认旗的驿卒,俯伏在马背上。 身下的驿马早已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青石板上打滑。 那驿卒高高举起手中那一卷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嘶哑的嗓音在长街上空回荡。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捷!建州平定!” 沿途的百姓和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兵卒,听闻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皆是愣在了原地。 辽东大捷? 建州平定? 那锦衣卫千户裴渊带兵出关,满打满算不过月余的光景。 这大雪封山的,大军便是走到山海关都费劲,怎么这就大捷了? 此刻,紫禁城内,奉天门早朝。 朝堂上的气氛,正处于剑拔弩张的边缘。 内阁首辅李贤,正领着一众文官,对着龙椅上的成化帝朱见济苦苦进谏。 “皇上!裴渊出关已近一月,辽东苦寒,三万京营将士若是在风雪中冻馁,折损的皆是我大明朝的元气啊!” 李贤手捧笏板,言辞恳切。 “建州女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裴渊一介武夫,贪鄙妄为,此去必遭惨败。” “恳请皇上速速降旨,召回大军,罢黜裴渊,以平息辽东各部之怨气!” 户部尚书也出列附和。 “皇上,三万大军在外,每日耗费粮草惊人。太仓虽丰,却也经不起这般挥霍。裴渊夸下海口要以战养战,实乃无稽之谈。” “塞外蛮夷之地,能有几分油水?只怕到头来,还得户部去替他填这无底洞啊!” 朱见济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裴渊走前说得天花乱坠。 可这大雪天的,若是真打了败仗,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内阁这帮老家伙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他给淹死。 就在朱见济心烦意乱,正欲开口申斥百官之时。 奉天门外,司礼监的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丹陛,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火漆印的捷报。 “报!万岁爷!辽东八百里加急!裴千户送来捷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朱见济精神一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快!呈上来!汪直,给朕当众念!” 汪直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御阶,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捷报,验过火漆无误后,恭恭敬敬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奉天门上空响起。 “微臣裴渊,奉旨讨逆。赖皇上天威,京营将士用命。臣等于冬月廿三夜,冒雪突袭苏子河谷。” “一夜踏平建州老营,斩贼首李满住及以下部众万余,建州部自此荡平!” 读到此处,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贤等一干老臣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夜踏平? 斩首万余?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盘踞在白山黑水里数十年的悍匪啊! 这裴渊难道是天兵下凡不成? 汪直咽了口唾沫,看着后半段的内容,声音竟不自觉地发起颤来。 “臣于贼营之中,缴获奇珍异宝无数。计有极品紫貂皮八千张,辽东老参五百余株,上品东珠两万颗,另有黄金白银等物,折合市价达数百万两之巨。” “此皆建州数十年之积蓄,臣已尽数封箱打包,正日夜兼程,为皇上送往京城充盈内帑。” “皇上圣明烛照,远胜内阁诸臣,微臣叩请皇上,大开宝库,静候佳音!” 当汪直念完最后那个字,整个奉天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几个足以让人发疯的字眼: 数百万两!奇珍异宝! 朱见济愣了足足十息的光景,随后,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声从龙椅上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裴渊!” 朱见济霍然起身,指着阶下面色煞白的文武百官,畅快淋漓地大喝。 “诸位爱卿方才说什么来着?说裴渊会大败?说塞外是蛮夷之地没有油水?你们听听!” “数百万两的缴获!八千张紫貂皮!朕问问你们,户部一年的岁入,能收上来几张这等成色的紫貂皮!”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管了一辈子账,太清楚那五百株百年老参和两万颗东珠,放在京城和江南的黑市上,能卖出怎样骇人的天价。 李贤强撑着站稳身子,犹自强辩道。 “皇上!此乃劫掠之财!裴渊一夜屠尽建州万余人,手段何其残暴!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大明乃礼仪之邦,怎能收受这等带血的不义之财!” 朱见济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冰霜。 “不义之财?李阁老,那些女真人私自走私我大明铁器,劫掠边关百姓,积攒下这等财富,那便合乎礼仪了?” “朕剿灭叛逆,将贼赃收缴国库,怎么就成了强盗行径!” 朱见济大步走下御阶,逼视着李贤。 “朕告诉你们。这天底下,只要是能充实大明国力、能让朕去开疆拓土的钱,便是最干净的钱!裴渊替朕除了一大边患,又替大明挣回了座金山。” “他是大明的功臣!谁再敢非议他半句,便是与朕过不去!” 就在君臣僵持不下之际,顺天府尹气喘吁吁地跑上殿来禀报。 “启奏万岁!裴千户派回来的先头押送队伍,已经到了正阳门外!足足三百多辆大车,皆由重兵把守。” “领军的将领请旨,这批财物该送往何处交割?” 朱见济眼睛一亮,大手一挥。 “送什么库房!让他们直接把车赶进紫禁城!停在午门外的广场上!朕要亲自验看!” 半个时辰后。 午门外的青砖广场上,三百多辆沉重的四轮大马车首尾相连,将宽阔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拉车的辽东挽马打着响鼻,车辙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白痕。 朱见济连龙辇都未乘,快步走到车队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打开!” 朱见济一声令下。 随行的锦衣卫力士上前,用短刀挑开覆盖在大车上的防雪油布,撬开了沉重的红木箱盖。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皮草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初春的阳光照在那些敞开的箱子里。 只见那一箱箱打捆好的紫貂皮,毛色深邃发亮,宛如流动的黑水,在阳光下泛着高贵的幽紫。 另一边的箱子里,用红绸垫底,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株根须宛然,犹如婴孩般的千年老参。 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十几口装满东珠的皮匣子,一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散发着温润莹白的光芒,简直要晃瞎了在场官员的眼睛。 除了这些奇珍。 后头的两百多辆大车上,则实打实地装满了熔铸好的金锭和银冬瓜。 第186章 谁跟钱过不去? 咕噜。 不知是谁,在寂静的广场上,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前一刻还在朝堂上痛斥裴渊劫掠,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们。 此刻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财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户部尚书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 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袖中飞速掐算着。 “一张极品紫貂皮,市价三百两……这东珠,一颗少说五十两……还有那老参……” 他越算心跳越快。 这三百辆大车的价值,若是全部折算成现银,甚至能抵得上大明太仓小半年的正常岁入! 这哪里是去打仗,这真的是去进货了啊! 朱见济走到一口装满东珠的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把。 任由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珠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诸位爱卿。方才不是有人说,这是带血的不义之财吗?既然如此,这批财物,户部便不用入账了,直接收入朕的内帑。” “日后朝廷有需,朕自己花便是,免得脏了诸位大人的手。” 户部尚书一听这话,差点急死。 这等庞大的横财,若是全入了皇帝的私库,户部连口汤都喝不上! 大明朝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修河堤,发俸禄,哪样不要钱? 这等时候,还讲什么气节? 他顾不上李贤那杀人的目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变脸比翻书还快。 “万岁爷不可啊!裴千户乃是奉皇命出征,此乃大明国威之彰显,所获战利品,理应归入国库统一调度。” “裴千户忠勇可嘉,为国谋财,实乃百官之楷模。微臣恳请万岁爷,将此批财物交由户部点收入库!” 其余几部尚书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谁跟钱过不去? 于是呼啦啦跪了一地,开始盛赞裴千户的赫赫战功。 绝口不提方才痛骂其为佞臣的事。 朱见济看着这帮见风使舵的文臣,心中快意到了极点。 他深知,从今日起,这朝堂上再也无人能阻挡他的意志。 裴渊这把刀,不仅替他斩了建州女真,更替他劈开了文官集团那虚伪的道德枷锁。 “传朕旨意。这批财物,五成入内帑,五成入太仓。” 朱见济霸气挥手。 “待裴渊大军凯旋,朕要亲出正阳门迎候。封裴渊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赐飞鱼服,绣春刀,世袭罔替!” 十日后。 通往京城的大道上,春风拂柳。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裴渊骑在马背上,任由春风吹拂着面颊。 他并未穿那身染血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轻柔的常服。 看着不像是刚刚屠灭了一个部族的杀神。 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辽东总兵韩斌跟在后头,看着裴渊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畏。 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追随。 这次出关,底下的士兵抢得盆满钵满,韩斌自己也分到了足足十万两白银的红利。 更重要的是,皇上的封赏圣旨已经先一步送达。 跟着裴大人打仗,那是名利双收。 “大人,前方再有十里便是正阳门了。听闻万岁爷亲自在城门外设了接风宴。” 韩斌驱马上前,恭敬地禀报。 裴渊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 “万岁爷迎的不是本官,迎的是本官替他抢回来的银子。” 裴渊语气闲适,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大半个月来,他这具重塑的身躯已经完全适应了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那种掌握着绝对力量,无需再去算计柴米油盐的感觉,确实比当首辅时要痛快得多。 大军缓缓行至正阳门外。 朱见济早已在黄罗伞盖下等候多时。 裴渊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大礼参拜。 将一个佞臣的谄媚演绎得淋漓尽致。 “微臣裴渊,幸不辱命。替万岁爷扫平了建州余孽。” “辽东苦寒,微臣日夜思念皇上天恩,今日得见天颜,死而无憾了。” 朱见济满面春风地亲自上前,将裴渊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爱卿一路辛苦!你那几百车战利品,朕已经看过了。干得漂亮!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 “走,随朕入城,朕要在乾清宫单独为你接风!”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在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注视下,携手登上了龙辇。 是夜,乾清宫东暖阁。 没有旁人伺候,连汪直都被打发到了殿外。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酒菜。 朱见济亲自端起酒壶,给裴渊斟满了一杯。 “裴渊,此番建州之役,你不仅替朕充实了国库,更让朕看清了那帮文臣的嘴脸。” “这杯酒,朕敬你。” 裴渊连忙站起身,双手捧杯,诚惶诚恐地一饮而尽。 “万岁爷折煞微臣了。那建州女真不过是个开胃小菜,万岁爷若想建千古未有之霸业,这眼光,还得放得更远些。” 裴渊放下酒盏,眼中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芒。 朱见济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哦?你又有何妙计?莫非是想劝朕去打大漠了?” 裴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大漠荒芜,瓦剌人如今四分五裂,跑得比兔子还快,去打他们,纯属劳民伤财。” “万岁爷既然有了建州这笔横财,何不将目光投向那片真正无尽的宝库?” 裴渊走到疆域图前,手指越过大明广袤的陆地,重重地落在那片蔚蓝色的汪洋之上。 “南洋。甚至更远的海域。” 裴渊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先皇和顾首辅在世时,因循守旧,只知守成。但当年永乐大帝,七下西洋,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 “万岁爷可知,在那汪洋大海的尽头,有些番邦小国,盛产香料宝石,甚至有遍地黄金的岛屿!” 朱见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对祖上永乐大帝的丰功伟绩向来神往。 裴渊见状,继续火上浇油。 “微臣愿替万岁爷督造水师宝船。只要巨舰一成,微臣便领兵出海。遇到那些番邦,顺从的,便让他们年年进贡,” “不服的,微臣便用火炮轰开他们的国门,将他们的财宝尽数搬回大明!” “咱们不去算那些酸腐的账。微臣只知道,天底下的财富,只要皇上想要,微臣便去替皇上抢来!” “让这大明朝的威名,不仅震慑塞北,更要让四海八荒,皆闻风丧胆!” 朱见济双目放光,一拳砸在案几上。 “好!说得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妄贪婪却又极度符合他胃口的佞臣。 心中那股开疆拓土的火焰彻底被点燃。 “朕准了!明日便下旨,由你全权提督江南造船厂。太仓和内帑的银子,你随便调拨。” “朕要看到大明的水师,遮天蔽日!” 裴渊单膝跪地,深深叩首。 “微臣,遵旨。” 低垂的面容上,那抹属于长生客的深邃笑意,在烛光中一闪而逝。 第187章 关门!快关门! 城东,澄清坊。 这里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乡。 周遭住的皆是皇亲国戚与朝廷的二品以上大员。 而在这坊巷的最深处,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修缮得富丽堂皇的五进大宅院。 那朱漆大门上,高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 【锦衣卫指挥同知裴府】 这座宅子,原是景泰年间一位因贪墨被抄家的侯伯府邸。 成化帝朱见济念及裴渊剿灭建州女真,带回数百万两横财的不世之功。 大笔一挥,不仅赏了这宅子,还从内务府拨了上百名貌美的丫鬟和精干的小厮。 将裴渊这奸臣的排场,给撑了个十足十。 清晨,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洒在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裴渊身披一件柔软的湖丝中衣,慵懒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床榻旁,两名十六七岁,容貌娇美的丫鬟正跪在脚榻上。 一人端着描金的铜盆,一人捧着温热的巾帕。 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位凶名在外的锦衣卫头子洗漱。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回想起前几十年,自己身为当朝首辅顾延年时,每日寅时便要强撑着那副老迈的身子起床。 穿上那件沉甸甸的紫红色蟒袍,去奉天门吹冷风。 如今换了这副皮囊,做了这人人唾骂的佞臣。 日子反倒过得犹如神仙一般。 “老爷,水温可还合适?” 捧着巾帕的丫鬟怯生生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 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裴大人在辽东一夜之间屠了上万野人。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坊间甚至传闻,裴大人夜里是生吃人肉的。 裴渊睁开眼,看着小丫鬟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他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拿过巾帕擦了擦脸。 “合适。去,把库房里那几匹昨日刚赏下来的云锦拿去分了。” “本官这府里,不养穿得灰头土脸的下人,带出去丢了本官的脸面。” 裴渊随口吩咐。 两名丫鬟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 那可是千金难买的云锦啊! 这位裴大人虽然名声吓人,但出手之阔绰。 简直比那些传承百年的国公府还要大方。 裴渊穿戴整齐,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 腰间挂着那块象征着锦衣卫二把手权力的象牙腰牌,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 今日,他并不打算去北镇抚司衙门理那堆繁杂的案卷。 辽东的仗打完了,海上的宏图才刚刚铺开。 他得给那帮酸腐的文官一点时间。 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先咽下去,免得噎死。 此时的户部大堂内,气氛可谓是诡异到了极点。 尚书周大人正领着户部的几位侍郎和十几个精明强干的主事,站在院子里。 院子中央,停放着整整一百五十辆大马车。 这便是皇上开恩,从建州女真的战利品中,拨给太仓的那一半“带血的不义之财”。 周尚书双手拢在袖子里,板着一张老脸,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正被户部库子一箱一箱往下抬的紫貂皮和东珠。 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半个月前,他还在奉天门上,与首辅李贤一道,痛骂裴渊是劫掠番邦的强盗。 呼吁皇上拒收这些赃物。 可如今,这赃物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户部的院子里。 “哎哟!轻点!你这笨手笨脚的夯货!那可是上等的紫貂皮!” “若是磕破了一点皮毛,卖不上价钱,老夫扒了你的皮!” 一名主事见底下的库子搬运木箱时动作稍微重了些,急得直跳脚。 毫无体面地大声喝骂。 周尚书咳嗽了一声。 那名主事连忙收敛了神色,退到一旁。 但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些箱子,仿佛生怕被人偷走了一般。 “周大人,这批物资,该如何入账?” 左侍郎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请示。 “毕竟……这是那裴渊劫掠来的。咱们户部若是明晃晃地记在册子上,日后史书上记上一笔,咱们这清名可就毁了。” 周尚书斜了左侍郎一眼,心道: 你这老小子,刚才看那几株千年老参的时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会儿倒想起来要清名了? “清名当得了饭吃吗?” 周尚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黄河又逢春汛,工部天天来催修堤的银子。九边虽然裁撤了些兵马,但开春换装的军饷也是一笔大数目。” “太仓里的银子虽多,但那是先皇留下来的老底子,能不动便不动。” “有了这笔横财,今年的账面便能做得漂漂亮亮。” 周尚书摸了摇胡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文官特有的狡黠。 “入账的时候,切不可写什么建州缴获。那太难听了。便写……” “便写辽东镇守官兵,于深山之中,偶然剿灭流寇,得无主之物若干,敬献朝廷,以充国用。”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朝廷的颜面,这银子咱们花得也心安理得。” 左侍郎一听,顿时茅塞顿开,连连拱手称赞。 “尚书大人高见!真乃文胆忠心,处事圆融啊!” 两人正互相吹捧着,便见一名户部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大院。 “尚书大人!锦衣卫同知裴大人,带着人朝咱们户部衙门来了!” 周尚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刚刚还觉得这批财宝有些烫手,此刻却像是护崽的母鸡一般。 猛地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大马车前。 “他来作甚?!这财物是皇上金口玉言拨给太仓的,他难道还想抢回去不成!” “关门!快关门!” 还没等户部的差役去推那厚重的大门。 一道慵懒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已然从大门外飘了进来。 “周大人,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莫不是户部在青天白日之下,分赃不均,怕被人瞧见?” 话音未落,裴渊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身后跟着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 大摇大摆地跨入了户部衙门。 院子里的文官们见了这个满身煞气的阎王,皆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周尚书强作镇定,挺直了腰板,怒视着裴渊。 “裴大人!此地乃户部重地,非诏不得擅入!你虽为锦衣卫同知,也不可如此放肆!” 第188章 再下江南 裴渊恍若未闻。 他步履闲适地走到那些装满紫貂皮和人参的木箱前。 伸手摸了摸那上等的皮毛,发出一声轻啧。 “周大人这话说的,本官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些东西,可都是本官带着京营的弟兄们,在辽东那冰天雪地里,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怎么,周大人用着本官抢来的银子,还要给本官甩脸子?” 裴渊转过头,那双阴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户部官员。 那些被他目光扫中的官员,皆是觉得后背一凉,纷纷避开了视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们虽然在朝堂上骂得凶,但此刻面对这批实打实的财富,底气终究是虚了。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大明将士平叛所得,归入国库乃是天经地义!” 周尚书硬着头皮反驳。 “裴大人今日来此,若是只为耀武扬威,那便请回吧。本官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裴渊拍了拍手,收敛了那副闲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大人误会了。本官今日来,不是来讨要这些破烂的。皇上赏给太仓的东西,本官自然不会动。” 裴渊走到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员,压低了声音。 “本官今日来,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来找户部,要银子的。” “要银子?!” 周尚书一听这话,顿时声音拔高了八度。 “皇上要银子作甚?内帑不是才进了一半的建州缴获吗?那可是足足上百万两!难道还不够皇上花销的吗?” 裴渊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并未展开,只是在手中掂了掂。 “皇上要办一件千秋万代的大事。下旨命本官,全权督造大明水师宝船!要在江南三大造船厂,同时开工,建造千料以上的宝船五十艘,福船百艘!” “这造船的木料,工匠的赏银,火炮的铸造,哪一样不要钱?” 裴渊将圣旨卷轴在周尚书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内帑的银子,皇上另有用处。这造船的款项,皇上说了,从太仓里拨。” “第一期,先拨三百万两。周大人,给钱吧。” “三百万两?!” 整个户部大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渊的鼻子,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先皇在世时,造一艘五百料的漕船,都要核算三番五次!如今一开口便是五十艘千料宝船!还要去江南造!” “这等劳民伤财之举,本官绝不答应!哪怕是皇上的圣旨,本官也要拼死驳回!” “就是!这等靡费国帑之事,我等户部官员,宁死不从!” 底下的侍郎和主事们也纷纷附和,大义凛然。 裴渊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文官,心中暗自好笑。 这帮酸儒,骨子里还是景泰朝留下的那种抠门作风。 想从他们手里抠出三百万两去造船,比登天还难。 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今日来,本就不是来讲理的。 裴渊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背后,绕着周尚书走了一圈。 “周大人。本官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套死谏的戏码。本官只知道,皇上交代的事情,若是办不成,本官心里就不痛快。” “本官心里一不痛快,锦衣卫的诏狱里,便得添几个新人。” 周尚书怒目圆睁。 “裴渊!你敢威胁朝廷命官!你真当这大明朝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裴渊停下脚步,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凑到周尚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周大人,正统十三年,黄河决口。你当时任河南巡抚。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你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那用来修筑堤坝的青条石,为何有一半被换成了劣质的红砂岩?” 周尚书听到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正统十三年的事!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账了! 而且当年先皇查得那么严,他联合了上下官员,做得滴水不漏。。 连都察院都没查出半分毛病。 这个刚刚调入京城不到两年的锦衣卫头子,是怎么知道如此隐秘的细节的?! 裴渊看着周尚书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心中冷笑。 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年查账的时候,他顾延年就是看着那本假账,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火耗猫腻。 只是当时为了稳住河南局势,加上这周尚书后来补上了亏空。 他便将此事压了下去,当做了一手闲棋。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步闲棋,倒是用在自己这个“佞臣”的身份上了。 “周大人。锦衣卫的案牍库里,可是有着不少有趣的东西。” 裴渊退开半步,拍了拍周尚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 “本官只要三百万两。这笔钱,太仓拿得出来。建州的这批财宝,足够填补亏空了。” “大人是想留着清名,稳稳当当地做你的户部尚书,还是想去锦衣卫的诏狱里,跟本官解释解释那红砂岩是怎么变成青条石的?” 周尚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邪魅的锦衣卫。 这妖孽着实可恶! “你……你……” 周尚书指着裴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大人,本官耐心有限。三日之内,本官要在太仓看到第一批拨付造船厂的五十万两现银。若是少了一两……” 裴渊没有说下去,只是留下了一个阴冷的笑容,转身带着锦衣卫大步离去。 直到裴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户部大门外。 周尚书才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了身后装满紫貂皮的木箱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一众户部官员连忙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造孽……造孽啊……” 周尚书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这大明朝,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妖孽啊……” 三日后。 户部罕见地没有在朝堂上死谏。 而是乖乖地拨出了五十万两白银,交由锦衣卫押送,直奔江南的龙江造船厂。 这个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首辅李贤气得在文渊阁里摔了两个茶盏,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他没有风骨,屈从于佞臣的淫威。 周尚书只能苦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推说是皇命难违。 而此时的裴渊,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南下。 造船,绝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事。 江南的三大造船厂,自永乐朝之后,便逐渐荒废。 工部那些管事的官员,早就把造船的技术和图纸束之高阁。 他要打造一支能够横行四海的无敌舰队,就必须亲自去江南。 用他那套规矩,把那台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紫禁城,乾清宫。 朱见济设下私宴,为裴渊送行。 “裴爱卿,此去江南,山高水远。造船之事,千头万绪,若遇阻力,爱卿可便宜行事。朕赐你天子剑,江南大小官员,凡阻挠造船者,皆可先斩后奏!” 朱见济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长剑递给裴渊,眼中满是期许。 裴渊双手接过天子剑,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微臣定不辱使命。三年,最多三年。微臣要让大明的宝船,遮蔽南洋的海面。” “让四海番邦,皆知我成化皇帝之威名!”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次日清晨。 裴渊带着数百名精锐的锦衣卫,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春风鼓满风帆,官船顺着京杭大运河,劈波斩浪,向着那烟雨朦胧的江南驶去。 立于船头,裴渊迎着江风,解下了腰间的绣春刀,拿在手中细细擦拭。 “这江南,老夫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不是来喝茶听曲的。” 他看着两岸倒退的翠绿柳枝,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芒。 大明朝的轨迹,在他的刻意引导下,终于走出了那固步自封的土地。 按照正史,未来的几百年。 这天下,将是属于坚船利炮和无尽汪洋的时代。 第189章 抵达南京 京杭大运河上。 宽阔的水面,一艘挂着五色风帆的五百料官船,正顺水而下,劈波斩浪。 船头高悬着一面玄底金字的“锦衣”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沿途的商船,客船,乃至地方州县的巡水小舟。 远远望见这面大旗,皆如避瘟神一般。 早早地便将船只靠向岸边,降下风帆。 生怕惊扰了这位从京城下来的锦衣使者。 官船顶层的奢华舱室内,地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燃着上好的安息香。 青烟袅袅,将舱内熏得暖香袭人。 裴渊身披一件宽松的暗金丝线云纹直裰,斜倚在软榻上。 他双眼微阖,听着窗外那规律的摇橹声与水波拍打船舷的白浪声,神态悠闲自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裴渊心底微动。 一丝宛如初春融雪般的清润之气,自灵台深处缓缓化开,滋养着周身百骸。 舱门处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随后,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躬身入内。 此人名叫陆铮,是裴渊入主北镇抚司后,亲手提拔的心腹。 他行事狠辣且心思缜密,最是对裴渊忠心耿耿。 “大人。” 陆铮快步走到软榻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南京镇抚司刚送来的飞鸽传书。金陵城里的那些大人们,听闻大人下江南督造宝船,已然乱作了一团。” 裴渊并未起身。 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过密信,随手拆开。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笺上的蝇头小楷。 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深不可测。 当年永乐大帝七下西洋,何等威风。 那时的南京龙江造船厂,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千料宝船如过江之鲫。 然自宣德之后,朝廷罢黜下西洋之举,这造船的行当便日渐衰落。 到了正统,景泰年间,为了节省国帑,船厂更是形同虚设。 这几十年下来,偌大的龙江造船厂,早就成了一块流油的肥肉。 船厂里的上好楠木,铁器,乃至造船的工匠。 全被南京的工部官员和地方豪绅暗中倒卖,瓜分殆尽。 如今成化帝突然下旨重启水师,还要他裴渊亲自来督造。 这帮南京的官员自然是如丧考妣,生怕被查出历年的亏空。 “乱作一团?” 裴渊将密信放在一旁的红木矮几上。 端起案头的白玉茶盏,浅浅呷了一口雨前龙井。 “他们这是怕本官要了他们的脑袋。” “陆铮,你且说说,若是到了金陵,这第一把火,该从何处烧起?” 陆铮略一思忖,沉声答道。 “回大人。龙江造船厂如今归南京工部管辖,现任工部尚书名叫王文显。此人虽是个摆设,但手底下的那个船厂提举孙有财,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江南的丝绸,木材商人,多半与他有勾结。若是能拿住这孙有财,船厂的烂账便能掀开一角。” “孙有财……” 裴渊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戏谑。 “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只是这天下财帛,既入了大明的国库,便容不得这些硕鼠私吞。” “吩咐下去,船速再慢些。让金陵城里的那些大人们,在码头上多吹吹江风。” “这风吹得久了,骨头软了,本官才好捏。” “卑职遵命。” 陆铮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官船在运河上走走停停,硬生生将原本五日的路程拖延到了十日。 这一路慢条斯理,可谓是将南京官员们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也是将他们的恐惧拉扯到了极点。 十日后,晌午时分。 南京长江码头,江风浩荡,卷起层层浊浪。 此刻的码头上,既无贩夫走卒的喧哗,亦不见商船客舟的踪影。 整片码头被数百名金陵卫的兵丁死死封锁。 而在码头正中央。 南京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大小官员数十人,皆穿着整齐的朝服,在江风中站成两排。 为首的南京工部尚书王文显,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时不时地用袖口擦拭着。 他们寅时便接到了锦衣卫快船的通报,说钦差大人的官船今日抵达。 这群养尊处优的江南大员,硬生生在这江风中站了四个多时辰。 双腿早已酸麻不堪,却无人敢生出半点怨言。 那位在辽东一夜屠了上万建州女真,回京后又逼得户部尚书乖乖掏出三百万两白银的裴同知。 其凶名之盛,早已能止江南小儿夜啼。 “来了!钦差大人的官船来了!” 一名眼尖的官员指着江面远处的滚滚波涛,低声惊呼。 众人齐刷刷地踮起脚尖。 只见一艘巨大的五色风帆官船,犹如一头破浪的巨兽,正缓缓向码头驶来。 那面玄底金字的锦衣大旗,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官船稳稳靠岸,搭下跳板。 两列手持绣春刀,面容冷峻的锦衣卫力士率先下船,分列跳板两侧。 那肃杀之气,让码头上的江南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一抹猩红的衣角才缓缓出现在船头。 裴渊身披一袭大红色的飞鱼服,腰悬天子赐下的镶宝长剑,步履从容地走下跳板。 他生得俊朗邪魅。 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扫过众人时,却宛如刀锋刮过肌肤,令人不寒而栗。 “下官南京工部尚书王文显,率金陵文武,恭迎钦差裴大人!” 王文显强忍着双腿的酸麻,带头长揖到地。 “恭迎钦差大人!” 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拜倒。 裴渊站在跳板尽头,并未立刻叫起。 他只是双手负于背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跪在江风中的金陵大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王文显等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人崩溃。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裴渊才发出一声轻笑。 “诸位大人,都起身吧。这江南的风虽润,但吹久了也是要落下病根的。若是耽误了诸位替朝廷办差,本官可吃罪不起。” 王文显等人如释重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已在城中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还请大人移步。” 王文显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裴渊挥了挥手,神态倨傲。 “接风宴便罢了。本官在船上待得气闷,听闻秦淮河的画舫乃是江南一绝。王大人若是真心接风,” “今夜便包下一艘画舫,咱们一边听曲,一边谈谈造船的差事。” 王文显一愣,随即连声应承。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定让大人尽兴!” 第190章 狠辣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脂粉香气混合着水汽,将这江南水乡的夜晚熏染得如梦似幻。 河面上最大的一艘三层豪华画舫被金陵官员包下。 画舫四周由锦衣卫的小船巡逻护卫,戒备森严。 画舫顶层,布置得极尽奢华。 名贵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案几,酒杯皆是西域进贡的夜光杯。 裴渊端坐在主位,怀中揽着一名秦淮河上最红的清倌人。 他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清倌人耳畔的玉坠,目光迷离。 将一个贪图享乐的权臣演绎得入木三分。 王文显坐在下首,两旁皆是与造船厂有关的官员。 其中一个体态圆润,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 正是那龙江造船厂的提举,孙有财。 “裴大人,这酒乃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您尝尝。” 孙有财满脸谄媚,亲自提着酒壶,为裴渊斟满了一杯。 裴渊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却并未饮下。 而是随手将酒杯放在了案几上。 画舫内的丝竹声渐渐弱了下去,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凝重。 “酒是好酒,景也是好景。” 裴渊推开怀中的清倌人,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只是本官奉了皇命,带着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来金陵造船。这酒喝得再美,若是差事办砸了,本官这颗大好头颅,怕是就保不住了。” “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文显干笑两声。 “大人说得是。龙江造船厂虽荒废了些年头,但底子还在。只要银子到位,招募工匠,采买木料,这宝船定能如期建好。” 裴渊目光一转,落在孙有财的身上。 “哦?底子还在?这位便是龙江船厂的提举孙大人吧?” “本官问你,建造一艘千料宝船,需上等龙骨楠木几根?船舷所用秋木几方?” 孙有财心中一紧。 他原以为这锦衣卫不过是个只会杀人抢钱的莽夫。 哪曾想对方一开口便问得这般精细内行。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答道。 “回大人的话。千料宝船,需巨型楠木为主龙骨,至少需三根。秋木,松木若干,总计约需木料八百余方。” “不过大人放心,咱们船厂周边的库房里,历年皆有储备。” “储备?” 裴渊忽地冷笑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有财。 “孙大人,你说的储备,是指正统七年入库的那批从四川运来的上等楠木,还是景泰元年从湖广采买的秋木?” 孙有财额头上的汗瞬间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些木头,早就被他倒卖给江南的富商去修造私宅和园林了。 库房里剩下的,不过是些充数的朽木烂根! 裴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啪的一声扔在孙有财面前的案几上。 “孙大人,这是南镇抚司昨日刚送来的卷宗。你倒卖国库木料,私吞修船银两,甚至把造船的熟练工匠租给民间商船去干私活。” “这账面,你做得虽巧,但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未免太过儿戏了。” 画舫内死寂一片。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王文显吓得面如土色,连端酒杯的手都在哆嗦。 孙有财猛地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明鉴啊!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那些奸商的蛊惑!” “下官愿倾尽家财,补足亏空!求大人网开一面!” 裴渊站起身,缓步走到孙有财面前。 他并未拔刀,而是用脚尖轻轻挑起孙有财的下巴。 迫使他抬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补足亏空?你以为本官是那帮酸腐的御史,来跟你算那几根木头的账的?” 裴渊的声音轻柔,却透着无尽的寒意。 “皇上要的是能出海的宝船,是震慑四方的水师!你把工匠卖了,把好木头倒了,拿什么去给皇上造船?” “拿你的骨头去搭龙骨吗!” “大人饶命啊!” 孙有财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裴渊厌恶地收回脚,转头看向早在一旁待命的陆铮。 “陆铮。” “卑职在!” “将这蛀虫拖出去。就在这秦淮河边,当着金陵百姓的面,给本官活剐了。” 裴渊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剐,剐了?” 王文显惊呼出声。 “大人!孙有财虽有罪,但也当交由刑部定谳,怎可擅自动用极刑!” 裴渊猛地回过头,双目中杀机暴涌。 “刑部?本官手里拿着皇上赐的天子剑,本官就是刑部!” “谁阻碍造船,谁就是谋逆!拖出去!” 两名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上前,拖着鬼哭狼嚎的孙有财向外走去。 不多时,秦淮河岸边便传来了一阵凄厉惨绝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夜空,让整条河上的画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画舫顶层,血腥的杀戮并没有影响裴渊的兴致。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三十年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王文显等人,脸上重新堆起了那抹奸佞的笑意。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孙有财这等国贼,死有余辜。” “本官是个讲理的人,只要诸位好好替皇上当差,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本官绝不吝啬。” 裴渊放下酒杯,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份空白名册。 “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龙江造船厂流失的工匠,全部给本官找回来!” “那些倒卖出去的楠木,不管是被哪个富商买去建了园林,就是拆了他的房子,也得给本官把木头运回船厂!” 裴渊的眼神在一众官员脸上扫过。 “缺木头,本官去拆房子,缺银子,本官去抄家,缺工匠,本官就是绑,也要把全江南的能工巧匠绑到船厂来!” “半年之内,本官要在长江的江面上,看到第一艘千料宝船的影子!” 王文显等人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叩头应诺。 这钦差也太过于霸道了! 夜深了,画舫的丝竹声早已停歇。 裴渊站在船头,迎着江风,看着那宽阔的江面。 他这长生客,当年在庙堂之上,用算盘和规矩,将大明朝的千疮百孔一点点缝补。 如今,大明的底子厚了,却也生了许多安逸的蛀虫。 这副猛药,终究是得由他这个“佞臣”来下。 他要用最粗暴的手段,砸碎江南这百年来的奢靡与腐朽。 将这庞大帝国的国力,彻底转化为那驰骋汪洋的坚船利炮。 “皇上啊皇上,你想要的是万国来朝的虚名和财宝。” “可我要给大明铸的,是一面挡得住未来百年风雨的铁壁。” 裴渊轻笑一声,解下身上的大红披风,转身走入船舱。 第191章 建房子了?拆了 金陵城到了仲春时节,便似泡在了一汪水气氤氲的青瓷碗里。 连绵了几日的细雨方才停歇。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积水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倒影。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未从昨夜的宿醉中醒来。 薄薄的晨雾便如轻纱般,将这座六朝古都笼罩得若隐若现。 城西,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名唤“熙春园”。 此园原是前朝一位权阉的私宅,造得是曲径通幽,叠石理水。 尽显江南园林的婉约与奢靡。 如今,这园子成了钦差大人,锦衣卫指挥同知裴渊在金陵的临时行辕。 内院的上房里,拔步床上,挂着水红色的软烟罗帐子。 裴渊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杭绸中衣,慵懒地靠在堆绣的锦垫上。 “大人,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丫鬟娇柔怯懦的通禀声。 “端进来。” 裴渊语调散漫。 两名穿着葱绿比甲的俏丽丫鬟,小心翼翼地挑起门帘。 手里捧着红木填漆的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 将早膳一样样摆好。 这金陵城的盐商巨贾们为了讨好这位煞神,送来的厨子皆是顶尖的好手。 桌上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里头的蟹黄汤汁澄黄透亮。 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粥,配着几碟精致的扬州酱菜。 另有一盅用冰糖和老参炖煮的极品燕窝,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裴渊趿拉着软底云头履,走到桌旁坐下。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咬破一个小口。 慢慢吸吮着里头鲜美的汤汁。 裴渊咽下口中的燕窝,拿过一旁的温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这世道便是如此荒谬。 你若做个忠臣,天下人的眼睛便死死盯着你,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是身败名裂。 可你若索性做了个恶贯满盈的奸臣,只要手里握着刀。 这满城的富商豪绅便会像哈巴狗一样,将这世间最美好的物事双手奉上。 只求你能在刀下留他们一条活路。 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外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锦衣卫百户陆铮腰悬绣春刀,大步跨入内院,在门外单膝跪地。 “卑职陆铮,叩见大人。” “进来回话。” 裴渊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上的浮沫。 陆铮挑帘入内,抱拳禀报。 “大人,三日之期已到。龙江造船厂流失的工匠,因摄于大人在秦淮河上的手段,昨日已尽数返回船厂待命。” “金陵周边的州县,凡是曾在船厂挂过名的造船好手,也被咱们的人连夜请回来,如今已足有三千余人,随时可以开工。” 裴渊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世上,讲理往往是行不通的。 那些工匠被地方官员盘剥,逃去民间干私活。 若用朝廷的告示去召回,他们定然东躲西藏。 可一旦刀子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不回来造船便要掉脑袋。 这效率便奇高无比。 “工匠有了,那木料呢?” 裴渊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 提到木料,陆铮的面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回大人。这正是卑职今日要禀报的要紧事。那些松木,秋木等寻常木料,江南各地的木材商已经开始往船厂运送。” “唯独建造千料宝船最关键的主龙骨,那批正统年间从四川运来的极品金丝楠木,却出了岔子。” “哦?” 裴渊眉头一挑,拿起桌上的一枚核桃,在手中缓缓把玩。 陆铮咬着牙说道: “卑职顺着孙有财生前留下的暗账去查,发现那批金丝楠木,早在景泰初年,便被孙有财分批倒卖给了金陵城里的几家大盐商和丝绸巨贾。” “这几家豪绅,不仅仗着财大气粗,背后更有南京六部的官员撑腰。” “木头在哪?” 裴渊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一丝动怒的迹象。 “他们将那些金丝楠木,全都用在了自家新建的园林和宅院里!” 陆铮愤愤不平。 “尤其是城东丝绸大贾钱大富。他在自家后花园里修了一座听雨轩,那轩亭的八根通天柱,乃至房梁,皆是用那批金丝楠木原木雕琢而成!端的是奢华无度。” “卑职昨夜派人去钱府交涉,让他们交出木料,钱大富却借口推诿,甚至还塞给咱们的校尉五千两银票,妄图蒙混过关。” “啪。” 裴渊手中的那枚核桃,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坚硬的核桃壳在指尖化作了粉末。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站起身来。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拿皇家造船的金丝楠木,去盖自家的听雨轩?这江南的商贾,胆子倒是比建州女真还要肥上几分。” 裴渊走到挂在紫檀木衣架上的那件大红色飞鱼服前。 慢条斯理地将衣袍披在身上,理了理领口。 “陆铮,传令下去。调集五百名锦衣卫校尉,带上斧锯绳索。” “今儿个天气不错,本官去那钱府的后花园,听听雨。” “卑职遵命!” 陆铮大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就知道,自家这位大人,专治各种不服。 此时的城东钱府。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院内,可谓是富丽堂皇。 庭院里种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宛如迷宫。 后花园的听雨轩中,檀香缭绕。 这听雨轩建在一方碧绿的荷花池畔。 亭子极大,那八根粗壮的立柱,未曾涂抹任何朱漆,而是保留了木材原本的色泽。 在阳光的折射下,木质纹理间隐隐泛着金色的光丝。 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便是千金难求的极品金丝楠木。 钱大富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子,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此刻,这听雨轩里不仅有他。 还坐着金陵城里另外几位数一数二的大商贾。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钱老哥,您说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一名经营盐业的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裴渊可不是个善茬。他在辽东杀人不眨眼,前日又在秦淮河边活剐了孙有财。” “如今锦衣卫盯上了咱们宅子里的那些楠木,这分明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另一名木材商也附和道。 “是啊!昨晚锦衣卫的校尉来传话,虽然被老哥您用银子打发了,但这等煞神,只怕五千两银子喂不饱。” “若是他真带人来强拆,咱们这耗费巨资建起来的园林,岂不是毁于一旦?” 第193章 谁说收钱就要办事? 钱大富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紧锁,手中盘核桃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将核桃拍在桌案上。 “慌什么!这金陵城,还轮不到一个北方来的锦衣卫一手遮天!咱们当年买这批木料,可是走了南京户部和工部的手续,那都是给了大把真金白银的!” “他裴渊便是再蛮横,还能越过大明律例去?” 钱大富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抿了一口茶。 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与算计。 “诸位放心。我已经打听过了。这裴渊在京城里,名声早就臭不可闻。” “他靠着给皇上搂钱上位,骨子里就是个贪得无厌的酷吏。既然是贪官,那便好办。” 他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 “咱们几家凑一凑。拿五十万两现银出来!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银子砸不开的嘴。那楠木虽然珍贵,但他裴渊要造船,用别的木料替代也是一样。” “只要有了这五十万两,他裴渊不仅不会拆咱们的宅子,还得恭恭敬敬地请咱们喝酒。” 众人一听要出五十万两,皆是有些肉痛。 但在宅院被毁和身家性命面前,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钱老哥说得是。这钱,咱们凑!” 就在几位豪绅商议妥当。 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叫丫鬟上来唱曲儿压压惊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钱府的前院传来。 连带着这听雨轩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惊呼声,女眷的尖叫声,以及家丁们阻拦未果的惨叫声。 “什么人敢在钱府撒野!” 钱大富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听雨轩。 那蜿蜒的回廊尽头,已然出现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红色身影。 裴渊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在一众手持绣春刀,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簇拥下,闲庭信步般穿过回廊,向着听雨轩走来。 所过之处,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钱府护院。 皆是如烂泥般被锦衣卫一脚踹入池塘之中,连拔刀的勇气都不敢有。 “哎呀!钦差大人!裴大人!” 钱大富到底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 一看来人的阵仗,瞬间便将那份傲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肥胖的身躯宛如一个肉球般滚出听雨轩,在台阶下噗通一声跪倒。 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 那几位商贾见状,也纷纷双腿一软,跪伏在地。 裴渊走到听雨轩前,停下脚步。 他并未去看跪在地上的钱大富。 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在那八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上流连。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温润如玉的木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淡淡的木香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好木头。真是好木头啊。” 裴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后花园里响起,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赞叹。 “若是拿来做船的主龙骨,这船驶在风浪里,定然稳如泰山。” 钱大富跪在地上,听着这话,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磕了个头,谄笑着开口。 “裴大人。这……这听雨轩乃是草民早年间糊涂,不知深浅,误买了些来历不明的木料建成的。大人为国督造宝船,劳苦功高。” “草民与金陵的几位商贾商议过了,愿捐出五十万两现银,助大人采买更上等的木料!”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赏草民几分薄面。” 钱大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双手高高举起。 那匣子里,装的皆是江南最大钱庄的通兑汇票。 五十万两。 在寻常官员眼中,这不啻于一座金山。 足以让任何清高的御史闭嘴,让任何酷吏化作绕指柔。 裴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大富。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五十万两?” 裴渊缓缓走下台阶,伸手接过了那个紫檀木匣子。 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厚厚的银票,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老板果然是个痛快人。这金陵城的商贾,论阔气,当属你钱大富首屈一指。” 裴渊笑着将木匣子随手递给身后的陆铮。 钱大富见裴渊收了银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几分血色,连声道。 “大人谬赞了。只要大人日后在金陵有什么差遣,草民等定当效犬马之劳!” 另外几名商贾也暗自抹了把汗。 心中暗嘲这裴渊果真如传闻那般,是个见钱眼开的贪官。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在这位大人面前,便都不算事。 “钱老板盛情,本官自然心领。” 裴渊将双手重新负于背后。 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座美轮美奂的听雨轩。 “这江南的园林,确有独到之处。这亭子建得雅致,站在这里听雨,定是一桩美事。” “大人若是喜欢,这园子草民便……” 钱大富正欲开口将这宅子送出,以结下这门天大的权贵善缘。 裴渊却忽然打断了他。 “只是可惜了。” 裴渊语气幽幽,那声音犹如腊月里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可惜这造宝船的图纸,本官已经看过了。千料宝船的主龙骨,非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不可。” “寻常秋木,扛不住那汪洋大海里的滔天巨浪。” 裴渊转过头,看着钱大富,嘴角的笑意变得森寒刺骨。 “钱老板。银子,是好东西。本官收了你的银子,那是你孝敬本官买茶叶的钱。” “可这皇上要造船的木头,少了一根,皇上便要砍了本官的脑袋。” 裴渊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本官是个贪财的佞臣,但本官不是个嫌命长的蠢货。你拿五十万两银子,便想买本官的项上人头?” 钱大富大骇,双腿颤抖得如同筛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收了钱还不办事的人! “大……大人!您收了草民的银票啊!您不能不讲规矩啊!” 钱大富绝望地嘶吼着。 “规矩?” 裴渊猛地抽出半截绣春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拍在钱大富那张肥胖的脸上。 拍得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本官就是规矩!” 裴渊收刀入鞘,转身背对着那座听雨轩,大袖一挥。 “陆铮!” “卑职在!” “让弟兄们动手。把这听雨轩,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拆了!” “这八根金丝楠木,还有房梁上的料子,一根木屑都不许少,全给本官运回龙江造船厂!” 第194章 龙江造船厂 “遵命!弟兄们,动手!” 陆铮一声令下,五百名早就按捺不住的锦衣卫力士,拿着沉重的巨斧,大锯和长绳。 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座造价十万两白银的听雨轩。 “砰!咔嚓!” 巨斧砍在木桩上的沉闷声响。 伴随着琉璃瓦碎裂的声音,在这江南名园中显得格外刺耳。 钱大富和那几名商贾瘫坐在地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园林,在锦衣卫的暴力拆解下,轰然倒塌。 那八根珍贵无比的金丝楠木,被套上粗壮的麻绳,像拖拽猎物一般。 在名贵的太湖石和花草上碾压而过,留下一道道泥泞的深沟。 “我的园子……我的木头啊……” 钱大富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那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不说。 这宅子也被拆了个稀巴烂。 裴渊并未理会这些人的哭嚎。 他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端端正正地坐在残破的庭院中央。 一名锦衣卫端上刚沏好的茶水。 裴渊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看着那尘土飞扬的拆迁现场,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江南的富绅,百年积攒,富可敌国。 他们用国家的栋梁之材去修自家的享乐之所。 若是用寻常文官那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法子。 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讨不回一根木头。 唯有这等毫不讲理的雷霆手段,收他们的钱,拆他们的房。 才能让他们彻底明白。 在这大明朝,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这便是他裴渊,一个大奸臣,替这大明朝办事的方式。 不到半个时辰。 这座名满金陵的听雨轩,便化作了一地废墟。 八根巨大的金丝楠木,连同数百方上好的房梁料子,被装上了特制的大车。 “大人,木料已尽数装车。” 陆铮满身灰尘地前来复命。 裴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下摆。 他走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钱大富等人面前,微微俯下身。 “钱老板。银子本官笑纳了。这宅子里的木头,若是日后再让本官发现一块不该用的料子……” 裴渊轻轻拍了拍钱大富那张沾满泥土的脸颊,语气轻柔至极。 “本官下次来拆的,就不是你的听雨轩,而是你的骨头了。” 说罢,裴渊直起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回船厂。开工造船。” 锦衣卫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押送着木料,离开了满目疮痍的钱府。 江风吹过钱府残破的花园,卷起几片落叶,落入池塘之中。 悄然无声。 留下的,唯有那些瘫倒在废墟中,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江南巨贾。 长江之畔,龙江造船厂。 这座自永乐年间便威震四海的皇家船厂,曾打造出郑和下西洋的庞大船队。 历经数十年的风吹雨打与官场盘剥。 原本荒废破败的厂区,在锦衣卫的绣春刀下,仅仅用了半月光景。 便重新焕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生机。 清晨,江面上的白雾还未散去。 船厂内,已是人声鼎沸。 三千多名被锦衣卫从江南各地“请”回来的能工巧匠,正赤着膀子,在监工的吆喝声中,挥舞着斧凿锯刨。 巨大的木料堆积如山,木屑纷飞间。 混合着江风的湿润,散发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松柏清香。 船厂最高处的一座两层望楼上,裴渊身披一袭玄色大氅,迎着江风凭栏而立。 他俯瞰着下方犹如蚁群般忙碌的工匠,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心底生出一股久违的畅快。 当年他做首辅时,为了省下几万两银子,成日在文华殿里与户部的官员抠字眼。 如今换了这佞臣的皮囊,想要什么,直接带着刀去抢去拿。 这等不讲规矩的行事法子,办起差来当真是雷厉风行。 “大人。” 陆铮踩着木楼梯,快步登上望楼,单膝跪地禀报。 “从钱府拆回来的那八根金丝楠木,还有江南各地强征来的秋木杉木,已尽数在厂房内分门别类安置妥当。” “造船的大匠老严头,正在下面验看木料。只是……” 陆铮迟疑了片刻,面露难色。 “老严头说,造千料宝船,光有上等木料不行。防腐防水的桐油,加固船体的生铁铁钉、还有捻船缝的上等麻丝,这些物事,船厂的库房里早被前任提举倒卖空了。” “如今全指望着南京户部和工部拨付。” 裴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南京六部?那帮在金陵城里养老的泥塑木雕?” 裴渊拢了拢大氅,转身走下望楼。 “走,去会会这位老严头。” 船厂的巨大干船坞旁。 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的干瘪老头,正蹲在一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旁。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木槌,在原木上轻轻敲击。 听着那沉闷而又厚实的回声,老眼中满是痴迷与惋惜。 此人便是老严头,祖上三代皆是龙江造船厂的大匠。 当年曾亲手参与过永乐朝宝船的督造。 后来船厂没落,他便隐姓埋名,在苏州府给人打些零碎家具糊口。 若非锦衣卫手段通天,将他从一堆刨花里揪了出来。 这位造船界的泰山北斗,怕是要将这一身手艺带进棺材里了。 “好料子……真是天赐的好料子啊!” 老严头干枯的手指抚摸着木材的纹理,连连叹息。 “老丈,这木料,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严头回头一看,只见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活阎王裴渊,正双手笼在袖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严头是个痴人,满脑子皆是造船的门道。 倒也不像那些文官商贾般惧怕裴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直言不讳。 “回钦差大人的话。这金丝楠木,百年难遇,用来做千料宝船的主龙骨,那是再合适不过。听闻大人是从富商的宅子里强拆回来的?” “草民斗胆说一句,那富商拿这等神木去盖园林,简直是暴殄天物,该杀!” 裴渊听罢,仰头大笑。 “老丈快语!那富商确是该杀,不过本官收了他的银子,便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裴渊止住笑声,走到那根金丝楠木旁。 “木头本官给你找来了,工匠也给你配齐了。本官只要半年时间,这干船坞里,必须下水一艘千料宝船的样船。老丈可有把握?” 老严头眉头一皱,连连摇头。 “大人,造船不是捏泥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千料宝船,船体庞大,要想在海浪中不散架,不漏水,需耗费大量的上等桐油熬煮麻丝,用来填补船缝。” “还得要成千上万斤的生铁,锻造出特制的抓钉,铁锔。” 老严头叹了口气,指着空荡荡的几间偏库。 “如今这厂里,莫说是生铁,便是连一斤桐油都榨不出来。草民听闻,大人向南京户部递了调拨桐油和生铁的条子,可这都压了三日了,连个推车的杂役都没见着。” “若是物料不齐,别说半年,便是三年,这船也下不了水。” 第195章 跟我讲法度? 裴渊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渐渐转冷。 南京六部,虽说是大明朝的闲曹,用来安置那些失势或是年迈的官员。 但这帮人手中,却握着江南一带庞大的物资调拨权。 江南水乡,盛产桐油。 而冶铁之利,更是官府专营。 他裴渊下江南造船,这是皇上钦定的差事。 可这帮南京的官员,却在这紧要关头,给他玩起了拖延推诿的太极推手。 原因无他,这帮人在江南安逸久了,平时捞油水捞得盆满钵满。 如今钦差来要东西,没见着孝敬,没得到好处。 自然要端起官架子,拿那繁琐的公文流程来恶心人。 “三日了,连一斤桐油都没送来?” 裴渊拍了拍老严头的肩膀。 “老丈安心带人先雕琢龙骨。这要账的差事,本官最是拿手。日落之前,本官保证让这龙江船厂的库房,堆满你想要的桐油和生铁。” 说罢,裴渊转身,大红飞鱼服的下摆在江风中翻滚如浪。 “陆铮,备马。点齐五百缇骑。随本官去南京户部走一遭。” “遵命!” 正午时分,金陵城内,南京户部衙门。 与京城那忙碌得犹如陀螺般的户部不同,南京户部衙门透着一股子闲云野鹤般的清幽。 院子里种着几株百年银杏,几名书吏正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品着茶水。 闲聊着昨夜秦淮河上的哪位花魁又出了新曲。 南京户部尚书赵光庭,此刻正在后堂的暖阁里,闭目养神。 听着一名师爷在一旁念着各地的孝敬账目。 赵光庭年过六旬,满面红光,体态富态。 他早年间在京城争权夺势败下阵来,被发配到这南京户部养老。 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江南的油水,竟比京城还要丰厚十倍。 他在这金陵城里,俨然是个土皇帝。 “东台盐场的李掌柜,送来白银五千两,上等湖丝一百匹。说是孝敬老爷的春茶钱。” 师爷恭敬地念道。 赵光庭闭着眼,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嗯。 “把丝绸收入内库,银子嘛……给老夫在城外再置办两百亩上好的水田。” 师爷提笔记下,随后翻开另一本册子,面露难色。 “老爷,龙江造船厂那边,那位裴钦差又派人来催了。要五万斤桐油,三万斤生铁。那催办的文书,都快把咱们户部的大门给糊满了。” “您看,是不是多多少少拨一点过去?毕竟,那是皇上钦命的差事,真要惹急了那活阎王,怕是不好收场。” 赵光庭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冷哼了一声,端起案头的参茶抿了一口。 “皇上钦差又如何?到了这金陵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裴渊在京城里横行霸道,靠的是圣眷。可咱们这南京六部,天高皇帝远。” 赵光庭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老官僚的精明与傲慢。 “五万斤桐油,三万斤生铁?那是多少银子?他裴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白拿?” “这金陵城的库房,若是没有老夫的批条,他便是把刀架在金陵知府的脖子上,也休想提走一斤烂麻!” “可是老爷,那裴渊前几日刚拆了钱大富的宅子,此人是个疯的,万一……” 师爷还是有些担忧。 “拆个商人的宅子算什么本事。老夫乃是堂堂正二品大员!他敢带兵闯户部衙门不成?” “你且去回复那催办的校尉,就说户部库房里桐油短缺,需向各州县行文征调,公文往复,少说也要一个月。让他裴渊慢慢等着吧!” “等他心急了,自然知道备上厚礼,来府上拜会老夫。” 赵光庭打得一手好算盘。 准备拿捏这位不可一世的钦差,顺便再从这造船的肥差里捞上一笔。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户部衙门的前院传来,直震得后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光庭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参茶险些泼在身上。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贼子敢在六部重地撒野!” 还没等师爷出去查看,后堂的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两名把守后堂的差役,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进来,重重地摔在地砖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紧接着,一双乌皮马靴踏入了门槛。 裴渊一身大红飞鱼服,手按刀柄,带着一股宛如实质的凛冽杀气,大步跨入暖阁。 他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户部衙门,将那些吓破了胆的书吏和差役尽数按倒在地。 “赵大人,你这户部衙门的门槛修得太高了,本官的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理,索性便替赵大人把大门给拆了。” “赵大人不会见怪吧?” 裴渊那带着戏谑与森寒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 赵光庭看着这如同天降魔兵般的阵势,脸色瞬间煞白。 肥胖的身躯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裴渊!你……你放肆!此乃南京户部!你擅闯六部重地,殴打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老夫定要上疏皇上,弹劾你这乱臣贼子!” 赵光庭色厉内荏地吼道,手指颤抖着指向裴渊。 裴渊恍若未闻,他步履闲适地走到赵光庭方才坐的那张太师椅前,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半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看了一眼,嫌弃地泼在了一旁的地上。 “王法?赵大人在江南待得太久了,怕是忘了大明朝的规矩。锦衣卫办案,奉的是天子剑,查的是谋逆罪。” “这六部衙门,本官想闯便闯。” 裴渊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掏出一份调拨物资的公文。 “啪”的一声扔在赵光庭的脚下。 “本官今早派人来催要桐油和生铁。听底下的人回禀,赵大人说库房短缺,需要一个月才能调齐?” 赵光庭见裴渊如此猖狂,心知今日是遇上硬茬了,但碍于颜面,仍强撑着官威。 “不错!江南虽富,但这等数目的战备物资,岂是一朝一夕能凑齐的。各州县上缴需核对账目,入库出库皆有法度流程。” “裴大人便是杀了老夫,这规矩也不能坏!” “法度?流程?” 裴渊忽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极低,渐渐变得狂放且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阴狠。 他停止大笑,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盯住赵光庭。 “赵光庭。本官今日不是来听你背诵大明律例的。既然你跟本官讲法度,那本官便跟你算算账。” 第196章 我也跟你算算账 裴渊并未去看身后的陆铮,只是伸出一只手。 陆铮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本陈旧的账册,恭敬地递到裴渊手中。 这本账册,根本不是什么锦衣卫探查来的罪证。 而是当年顾延年做首辅时,过目不忘,记在脑子里的南京户部亏空烂账。 他昨夜凭借着恐怖的记忆力,随手默写了下来。 裴渊翻开账册,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景泰七年,江南秋粮征收。南京户部报损耗三成。实则是赵大人与扬州粮商勾结,将那三成好粮以次充好,高价卖与民间,获利白银二十万两。” 赵光庭眼皮猛地一跳,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 裴渊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成化元年,江南织造局上贡丝绸。赵大人从中截留贡品百匹,私自赏赐给了秦淮河上的名妓秋娘。” “不仅如此,赵大人还在城南的水磨巷,养了一房外室,那宅子,可是用朝廷修缮城墙的专款购置的。” “噗通!” 赵光庭再也支撑不住那肥胖的身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砖上。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裴渊,仿佛看到了地府里翻阅生死簿的判官。 这些陈年旧账,他做得极为隐秘,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 这裴渊远在京城,怎么会连他给妓女送丝绸,养外室的宅子地址都一清二楚?! 这锦衣卫的眼线,难道已经渗透到了他的卧房里不成! “裴……裴大人……这些皆是捕风捉影之词……老夫冤枉啊……” 赵光庭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裴渊“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将那卷致命的名册当成扇子一般,在掌心轻轻敲打。 “冤枉?赵大人,本官是个贪财的佞臣。本官不关心你贪了多少,也不关心你养了多少女人。” “本官只关心,皇上要的船,能不能按时造出来。” 裴渊走到赵光庭面前,蹲下身,用那本账册轻轻拍了拍赵光庭煞白的肥脸。 “本官来抢商人的钱,那是劫富。但你赵大人贪朝廷的钱,那是盗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造船的桐油和生铁,你若是今日日落之前交不出来……” 裴渊的声音陡然压低,犹如毒蛇吐信。 “本官便用这本账册,送你全家老小去诏狱里走一遭。到了那里,本官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把吃进去的每一粒米,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赵大人,你这身细皮嫩肉,扛得住几套刑具?” 赵光庭彻底崩溃了。 面对那些清流御史,他可以引经据典地辩驳。 但面对这个捏着他身家性命,且毫无底线的锦衣卫疯狗,他那引以为傲的官场智慧,瞬间化作了齑粉。 “给!老夫给!莫说是五万斤,便是十万斤,老夫也立刻开库放行!” 赵光庭磕头如捣蒜,连声哀嚎。 “求裴大人高抬贵手,把那账册毁了吧!” 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库房的钥匙拿来。本官自己去提。” 赵光庭哪里敢有半点迟疑,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奉上。 裴渊接过钥匙,随手扔给陆铮。 “去。带着人去金陵的各大库房,把能找到的桐油、麻丝、生铁、火药,全部给本官搬空。一根生锈的铁钉都不许给他们留下。” 陆铮领命,带着如狼似虎的缇骑,转身冲向了户部的各处库房。 裴渊整理了一下飞鱼服,不再看瘫软在地的赵光庭。 大步走出了这处乌烟瘴气的衙门。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暖阁,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赵大人,这账册,本官先替你保管着。只要龙江造船厂缺了一件东西,本官随时会来找你算这笔陈年旧账。好自为之。” 日暮时分。 残阳如血,将宽阔的长江江面染得一片金红。 龙江造船厂的干船坞前。 老严头正蹲在地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用墨斗在木料上弹着基准线。 忽然,厂门外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车轮滚动声。 老严头抬起头,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绵延数里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造船厂。 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车上装满了密封的桐油木桶,成捆的上等麻丝,以及一锭锭泛着冷光的生铁。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户部库子们,此刻在锦衣卫绣春刀的逼迫下,一个个宛如孙子般。 满头大汗地扛着麻袋,将物资卸在库房前。 裴渊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他翻身下马,走到看傻了眼的老严头面前,拍了拍那些装满桐油的木桶。 “老丈。桐油和生铁,本官给你弄来了。数目只多不少。” 裴渊迎着夕阳,那张邪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野心与魄力的狂笑。 “明日吉时。安放主龙骨。” “本官要看着这大明第一艘千料宝船,在这干船坞里,一点点长出骨肉!” 老严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了看这位行事宛如活土匪,却办事奇效无比的钦差大人。 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猛地跪倒在地。 双手抚摸着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桐油桶,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草民替这龙江造船厂的列祖列宗,谢过钦差大人!有大人这等雷霆手段,宝船出海,指日可待!” 裴渊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根静卧在船坞中央,宛如巨龙蛰伏般的金丝楠木。 这江风,这木香,这即将拔地而起的巨舰。 他这长生客,弃了算盘,拿起了刀,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无尽汪洋的血路。 大明的风帆,即将再次遮蔽这片古老的天空。 第197章 他真给发钱啊 成化四年,三月。 长江之畔的龙江造船厂。 自前几日锦衣卫强行拉来如山的物资后,便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死寂。 今日逢着黄道吉日,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干船坞前已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供奉着猪牛羊三牲太牢,香炉中燃着儿臂粗的檀香。 青烟袅袅升腾,在浩荡的江风中久久不散。 裴渊身披一袭织金飞鱼服,腰系犀角带,步履沉稳地走上祭台。 他净了手,接过一旁陆铮递来的三炷高香。 对着滔滔江水与那根静卧在船坞中央的金丝楠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台下,三千多名赤着臂膀的工匠与数千名负责苦力的役夫,皆屏息凝神。 敬畏地望着这位凶名赫赫的钦差大人。 “起吊,安龙骨!” 老严头站在船坞旁,扯着沙哑的嗓子,高亢地吼了一声。 “嘿哟!嘿哟!” 数百名身强力壮的绞盘手齐齐发力,粗如儿臂的麻绳崩得笔直。 伴随着绞盘转动的“嘎吱”声。 那根重达万斤,长逾十丈的极品金丝楠木被缓缓吊起。 稳稳地落入了早已用生铁和巨石垒就的基座之中。 “轰!” 龙骨落定的那一刻,整个干船坞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番。 “龙骨安,万事吉!” 老严头老泪纵横,率先跪伏在地。 三千工匠齐刷刷地跪倒,齐声高呼。 裴渊转过身,将高香插入铜炉。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工匠。 这些人在地方官员的盘剥下,干着最累的活。 却连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饱。 裴渊并未像寻常文官那般,在此刻长篇大论地宣讲什么精忠报国,体恤圣恩的酸腐道理。 他这佞臣办事,向来只信奉最直白的规矩。 他朝着台下挥了挥手。 陆铮会意,立刻领着两队锦衣卫力士,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走上前来。 “哐当!” 箱盖齐刷刷地被掀开。 初升的朝阳洒在箱子里,折射出大片大片白花花,耀人眼目的银光。 那全是足色足两的十两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中,透着一股子简单粗暴的震撼。 台下的工匠们瞬间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裴渊走到一只银箱前,随手抓起两锭银子,互相敲击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本官是个粗人,不懂得吟诗作赋,也不爱讲那些虚头巴脑的道理。” 裴渊的声音在江风中传得极远,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皇上要造千料宝船。你们替皇上出力,本官便给你们银子。” 裴渊将手中的银锭重新扔回箱子里,朗声说道: “这十万两白银,是本官从那些贪官和富商的被窝里抢出来的。今日,凡是名册上的造船大匠,每人赏银二十两,” “普通匠人,每人赏银十两,打杂的役夫,每人赏银五两!” “这笔钱,叫开工红利,即刻现发,一文不少!” 此言一出,偌大的龙江造船厂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工匠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往朝廷督造大工程,那些清官老爷们张口闭口报效朝廷,工食银却被层层克扣。 发到手里的不过是几串生锈的劣钱,甚至还要倒贴米粮。 如今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贪官酷吏,竟然一开工便发下如此重赏。 而且是真金白银地现发! “不仅如此。” 裴渊的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日起,船厂伙房,每日正餐必有荤腥。每月初一十五,酒肉管够。” “你们只要把手艺拿出来,把这艘船造得固若金汤,本官保你们一家老小在金陵城里吃香喝辣。” 裴渊语气一转,那股子奸佞的森寒杀气骤然显露。 “但丑话说在前头。拿了本官的银子,若是干活偷奸耍滑,或是暗中倒卖船厂的桐油铁钉。” “你们当知道,锦衣卫的绣春刀,不仅能拆江南富户的宅子,砍起脑袋来,也利索得很。” “大人恩德,同于再造!小人们愿为大人效死,为皇上效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三千多名工匠瞬间沸腾了。 他们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叩头谢恩。 对于这些底层百姓而言,谁给他们吃饱饭的银子,谁便是青天大老爷。 管他外面传这位裴大人是奸臣还是活阎王。 在他们眼里,这位给现银的主顾,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老严头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场面,忍不住抹了一把老泪。 他干了一辈子造船的行当,遇见过自诩清流的贪官。 也遇见过只会吟风弄月的庸臣。 却唯独没见过这般把钱和刀摆在明面上,办事如此干脆利落的钦差。 发完了赏银,整个船厂的士气可谓是如日中天。 工匠们抡起斧头劈砍木料的力道都比往日大了三分。 打铁的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裴渊在船厂里巡视了一圈,见各项事务已然走上正轨。 便将督工的具体事宜交由老严头和陆铮负责。 自己则带着一队随从,悠哉悠哉地返回了城西的熙春园。 做奸臣,自然要有做奸臣的排场。 这成日在船坞里吃木屑吃灰的事,他可不干。 而此时。 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气氛可谓是闹得不可开交。 成化帝朱见济端坐在御案后,手中端着一盏茶。 似笑非笑地看着阶下站着的一群文官。 内阁首辅李贤,正领着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将一摞厚厚的弹劾奏折,重重地呈放在御案之上。 “皇上!锦衣卫同知裴渊,下江南不过月余,其行事之猖狂,手段之酷烈,简直是天怒人怨!” 左都御史痛心疾首地控诉道。 “微臣接南京御史台八百里加急飞报。裴渊在秦淮河画舫之上,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擅自将龙江造船厂提举孙有财活剐于岸边!” “此等视大明律例如无物之举,骇人听闻啊!” 李贤也上前一步,胡须颤抖。 “不仅如此,皇上!裴渊为了几根木材,竟率领五百锦衣卫,强行拆毁了金陵首富钱大富的私宅园林。” “更甚者,他带兵纵马,强闯南京户部衙门,逼迫户部尚书赵光庭大开库房,将库中战备物资洗劫一空。” “江南士绅百官,如今是谈裴色变,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江南必定大乱啊!” 朱见济静静地听着这些文官的痛斥,面上不露声色。 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折子。 折子里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 将裴渊骂成了古往今来第一等祸国殃民的暴戾酷吏。 恳请皇帝速速将其拿办回京,以正国法。 朱见济看罢,不怒反笑。 他将折子随手扔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诸位爱卿说裴渊擅杀朝廷命官,强拆百姓宅院,强闯六部重地。” “这些罪名,单拎出来哪一条都够砍头的。” 文官们听皇上这般说,心中暗喜。 以为皇上终于要法办这个佞臣了。 谁知朱见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可是,诸位爱卿在写这些折子的时候,可曾查明了其中的缘由?” 第198章 拿贪官的钱,造大明的船 朱见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逼视着众人。 “那个孙有财,身为造船厂提举,私下倒卖国库木料,私吞造船款项,把好好一个皇家船厂弄得乌烟瘴气。” “裴渊杀他,乃是持朕赐下的天子剑,诛杀蠹虫,何错之有!” “还有那个什么金陵首富钱大富。” 朱见济冷哼一声。 “他一介商贾,宅子里竟敢用正统年间四川进贡的极品金丝楠木做柱子!那是造皇家宝船的料子!” “裴渊拆了他的宅子取回木料,那是替朝廷追赃!朕没有抄了那钱家的满门,已是天大的恩德!” 李贤被朱见济这番护短的说辞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反驳。 “可……可南京户部……” “南京户部更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朱见济一拳砸在案头上。 “朕下旨造船,他们推诿扯皮,卡着桐油生铁不放。若非裴渊行事果断,这宝船造到何年何月才能下水?” “你们只看到裴渊飞扬跋扈,却看不到江南那些官商勾结的龌龊勾当!” 左都御史见皇上如此偏袒,硬着头皮顶撞道。 “皇上!即便裴渊事出有因,但其行事全无章法,贪鄙成性。江南传闻,他借办差之名,大肆收受贿赂,所敛财物不计其数。” “此等佞臣,留在江南,终是大患啊!” 朱见济听了这话,反倒重新坐回了龙椅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沉。 贪鄙成性?收受贿赂? 他朱见济用裴渊,图的便是他这股子不讲规矩的贪狠。 就在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快步走入暖阁。 手中捧着一本红面的奏疏和一个精致的小紫檀木匣子,满脸堆笑。 “启奏万岁。南京锦衣卫密递,裴大人的请安折子到了。” 朱见济眉头一挑,示意汪直呈上来。 他翻开那本请安折。 只见上面并未写什么叫屈诉苦的废话,通篇只有两行字。 “微臣在江南办事粗糙,惹了百官清议,罪该万死。然龙江船厂龙骨已安,千料宝船半年可期。” “微臣在江南偶得几件小玩意儿,不敢私藏,特献与皇上把玩,以解政务之乏。” 朱见济看完,将折子递给汪直,随手指了指那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看看。” 汪直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的黄铜锁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弥漫开来。 那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贡缎,缎子上静静地躺着三样物件。 一枚水头极足,雕工精湛的帝王绿翡翠扳指。 一串圆润无瑕,颗颗皆有拇指大小的南海红珊瑚手串。 以及一张薄薄的汇票。 朱见济拿起那张汇票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赞赏。 那是一张江南最大钱庄的通兑银票,面额赫然写着: 白银三十万两! 落款处,是金陵首富的私印。 这笔钱,正是裴渊在钱府收下的那笔买命钱。 他一文未取,原封不动地连同从那些贪官家里抄来的奇珍,一起当做小玩意儿孝敬给了皇上。 朱见济将银票压在镇纸下。 将那枚翡翠扳指套在大拇指上,转头看向阶下面色铁青的文官们,笑出了声。 “诸位爱卿。你们说裴渊贪鄙,敛财无数。可他敛来的财,却是一分不少地交到了朕的内帑里。” “这三十万两白银,加上这些奇珍异宝,难道是他裴渊自己印出来的?” 朱见济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透着帝王的霸道与通透。 “这皆是他从那些江南的贪官污吏,奸商土豪手里掏出来的!他裴渊替朕背着这千古的骂名,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把银子送进国库,把木料送进船坞。” “你们这些成日里在朝堂上纸上谈兵的清流,除了给朕添堵,替朕拿回过一两银子吗?” 此言一出,李贤等人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敌不过那实打实的三十万两白银和真金白银的办事效率。 这成化皇帝,和当年的景泰皇帝一样。 都是只看真金白银和结果的主儿。 “裴渊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 朱见济大袖一挥,直接下了定论。 “传朕的旨意,驳回所有弹劾裴渊的奏折!留中不发!” “再赏裴渊大红飞鱼服两袭,御赐宫廷玉带一条。” “告诉江南的文武百官,谁再敢阻挠造船,便是在阻挠朕的宏图大业。” “裴渊的刀,便是朕的刀!” 众文臣见圣意已决,深知多说无益。 只得长叹一声,黯然退出了乾清宫。 江南,金陵城。 熙春园内,春光明媚。 裴渊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坐在临水的轩亭里。 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旁边放着几碟精致的江南茶点。 一名容貌清丽的歌女,正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怀抱琵琶,低吟浅唱着吴侬软语的评弹。 “大人,京城传回的消息。” 陆铮快步走入轩亭,恭敬地禀报。 “那些言官弹劾大人的折子,皆被皇上留中不发了。皇上不仅未加申斥,反而重赏了大人,更是降旨申饬了南京六部,让他们全力配合造船。” 裴渊靠在椅背上,随着琵琶的节奏轻轻打着拍子,并未睁开眼睛。 “那三十万两银子和几件首饰送到了,皇上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裴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深长的笑意。 “这天底下的皇帝,大多都是一个脾性。你若是清官,他便要防着你邀买人心,你若是干臣,他便要忌惮你功高震主。” “唯有这等贪墨,狠辣,名声败坏,只能依附于皇权的佞臣,才是他们用得最顺手的刀。” 裴渊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池水。 “更何况,老夫送回去的钱,比户部那些正人君子收上来的赋税还要多。” “这笔买卖,只要皇上不傻,都知道该护着谁。” 这便是他长生百年总结出来的为官之道。 当年做首辅,他靠算盘和规矩压服天下。 如今做佞臣,他靠满足帝王的贪欲和野心来掌控全局。 手段虽异,殊途同归。 “大人神算。” 陆铮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想起一事。 “只是,这几日江南的各路官员和豪绅,见大人圣眷正浓,便像狂蜂浪蝶一般涌向咱们这熙春园。” “每日送来的拜帖和孝敬的礼单,都快把门房给堆满了。大人看,这些礼,收还是不收?” 裴渊听罢,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畅快淋漓的洒脱。 “收!为何不收?” 裴渊站起身,走到水池边,将手中把玩的几颗鱼食随手撒入水中。 顿时,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抢食着水面的饵料。 本官如今可是大明朝首屈一指的贪官。 人家送上门来的肉,若是推出去,岂不是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恶名? 裴渊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尽数收入库房。古玩字画,挑些好的留在府里赏玩。” “至于那些真金白银的汇票……” 裴渊理了理青衫的宽袖,语气恢复了那般漫不经心。 “全数转交老严头。告诉他,这些都是本官从江南狗大户身上拔下来的毛。拿去给工匠们加餐,去买最好的桐油和麻丝。” “本官不仅要造千料宝船,还要在宝船上配上大明最好的火炮。这银子,全给本官砸到船厂里去!” “拿贪官的钱,造大明的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陆铮领命退下。 裴渊重新坐回躺椅上,闭上双眼。 听着那吴侬软语的琵琶声,感受着江南温润的春风。 第199章 精明的盐商 金陵城里的牡丹开得正盛。 熙春园内,花团锦簇,暗香浮动。 那几株百年树龄的魏紫姚黄,在蒙蒙的春雨洗涤后,越发显得娇艳欲滴。 池塘里的锦鲤在残荷与新蒲之间穿梭,甩着殷红的尾巴,荡起一圈圈涟漪。 内院的敞轩里,垂着细密的湘妃竹帘。 裴渊身披一件宽松的暗红色杭绸直裰,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 案几上,一只错金博山炉正吐着袅袅的瑞脑香,将这春日的清寒驱散了几分。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裴渊于心底默念。 一丝温润如玉的气息,顺着奇经八脉悄然流转,将他这具年轻躯壳里的气血梳理得愈发绵长深厚。 他端起案头那盏刚沏好的顾渚紫茶,用杯盖轻轻拨去浮叶,浅呷了一口,神态闲适到了十分。 “大人。” 竹帘外,陆铮压低了声音禀报,随即挑帘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烫金拜帖和几本红封的礼单,走到软榻前。 恭恭敬敬地呈在案几上。 “这几日,江南各地的盐商丝商,还有布政使司底下的那几个参政道台,皆是变着法地往咱们熙春园送礼。” “门房那边收下的拜帖,都快堆成小山了。这是挑出来的几份份量最重的礼单,请大人过目。” 裴渊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挑开最上面的一本红封礼单。 那礼单上的蝇头小楷写得甚是工整。 “极品苏绣十匹,白玉如意一对,羊脂玉观音一尊,现银五万两……” 裴渊随意念了几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将礼单扔到一旁。 “这帮江南的豪绅官员,平日里在百姓面前装得清廉如水,背地里掏起银子来,倒是一个比一个阔绰。” “皇上那道申饬六部的圣旨一发,他们便知道本官这钦差的位子坐得稳如泰山,这是赶着来拜新码头了。” 陆铮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大人,这里头有一份礼单,甚是有些名堂。是两淮盐运司底下的大盐商,万大富送来的。” “哦?万大富?” 裴渊微微挑眉。 两淮的盐商,那是大明朝出了名的富甲一方。 这些盐商把持着盐引,暗中更是做着私盐的买卖,富可敌国。 “他送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陆铮从那摞礼单中抽出一本镶着金边的册子,翻开来。 “这万大富倒是懂得投其所好。他知道大人在龙江船厂督造宝船,送来的除了十万两白银的通兑汇票,还有两尊从海外重金购来的丈八铜佛像,” “据说全是赤铜铸造,重达万斤。不仅如此,他还送来了三十个祖上曾在军器局当过差的熟练铁匠,说是给大人修船打下手。” 裴渊听到此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精芒。 赤铜铸造的丈八佛像? 大明朝对铜铁之物管控极严。 铜,那是用来铸造铜钱和火器的国之重器。 这万大富一个商贾,竟然能弄来重达万斤的赤铜,还敢堂而皇之地当做礼物送给当朝钦差。 这分明是在向他裴渊展示,这江南的走私水道和私藏铜铁的本事。 他万家首屈一指。 至于那三十个熟练铁匠,更是别有深意。 造船自然需要铁匠打钉子。 但这万大富是在隐晦地告诉裴渊,只要有他万家在,这造船的物料和人手,便断不了。 “这万大富,求的是什么?” 裴渊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大人。这万大富的管家在门房递话时,隐晦地提了一嘴。说是万家的商船在海上常受倭寇侵扰,听闻大人要建大明水师,万家愿出资效劳。” “只求日后水师出海,能顺道护一护他万家的盐船。若是大人能应允,他万大富今日傍晚,便亲自登门拜访,另有厚报。” “顺道护一护万家的盐船?” 裴渊忽地笑出了声,笑声在敞轩内回荡,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意。 好一个精明的盐商! 这是想借着朝廷的水师,去给他万家的走私商船当保镖啊! 若是换了寻常贪官,拿了这十万两银子和万斤赤铜,多半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既然万老板如此有诚意,本官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杭绸直裰,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 “去回门房,今夜在熙春园设宴。告诉万大富,本官只请他一人。让他带上他那另有厚报,来见本官。” “卑职遵命。” 第200章 熔佛铸炮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一顶青呢小轿悄然停在了熙春园的角门外。 万大富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 由一名心腹家丁搀扶着,低调地走入了这座让江南百官闻风丧胆的宅院。 他虽年过半百,身材微微发福。 但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却透着商人独有的精明与圆滑。 陆铮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万大富带到了后花园的一处水榭之中。 水榭四周挂着气死风灯,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酒菜,皆是金陵名厨的手笔。 裴渊并未穿官服,一身宽松的青衫,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壶陈年的女儿红,自斟自饮。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未抬,只是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万老板,坐。” 万大富心中一凛。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 但眼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同知,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散漫气度,却让他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畏惧。 “草民万大富,叩见钦差大人。” 万大富并未立刻就坐,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行了,本官这里不讲那些虚礼。万老板送的那十万两茶水钱,本官喝着甚是烫嘴。坐下说话吧。” 裴渊放下酒壶,抬眼看向万大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万大富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石凳边缘坐下,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大人说笑了。些许薄礼,只为全大人督造宝船之辛劳。大人在辽东为国扬威,草民等江南商贾,皆是敬仰万分。” 万大富满脸堆笑地逢迎。 “客套话便免了。” 裴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鱼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咽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送来的那两尊丈八铜佛,本官看过了。成色极好,用来供奉在寺庙里,定能保佑万老板财源广进。” 裴渊端起酒盏,目光如利刃般直刺万大富。 “只是本官有些好奇。大明朝严禁民间私自囤积铜铁,万老板这上万斤的赤铜,是从哪处海外仙山求来的?” “莫非,万老板的船,比朝廷的水师还要神通广大?” 万大富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跟这位主儿打交道,绕弯子是行不通的。 索性一咬牙,压低了声音,露出了商人的底牌。 “大人慧眼如炬。草民不敢欺瞒大人。咱们两淮盐商,虽说做的是官盐买卖,但这江南水路纵横,偶尔也会夹带些海外的物件。” “那赤铜,便是从南洋的番邦高价收来的。” 万大富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 “大人。造船是苦差事,户部拨的那点银子,哪里够填那无底洞。草民斗胆,愿与大人结个善缘。” “只要大人日后督造的水师宝船出海巡航时,能对万家挂着江风旗号的商船照拂一二,免得被水寇劫掠。” “万家愿每年向大人府上,孝敬白银三十万两!造船所需的桐油木材,草民也包揽三成,绝不让大人为难!” 每年三十万两。 这等庞大的贿赂,若是传到京城,足以让内阁那帮老臣惊掉下巴。 裴渊听罢,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夜空的水榭中传出老远。 “好!痛快!万老板果真是个做大买卖的人。三十万两,买朝廷水师的护航,这笔账,算得精明啊。” 裴渊止住笑声,伸手提起酒壶。 竟然亲自为万大富面前的空酒盏斟满了酒。 万大富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收了钱就好办,贪官最怕的便是不贪。 “草民多谢大人赏酒!” 万大富一饮而尽。 “万老板。” 裴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臂搭在扶手上,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送来的那十万两银票,本官收了。三十个铁匠,本官也留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骤然转冷。 “但这护航之事嘛……” 万大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有何顾虑?” “本官顾虑倒是不大。只是皇上若是知道,本官拿着他老人家拨下来的太仓银子,造出的水师,却去给江南的私盐贩子当保镖。” “你猜,皇上是会先砍了本官的脑袋,还是先抄了你万家的满门?” 裴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万大富的心坎上。 “大人!草民这可是实打实的孝敬啊!这江南的规矩……” 万大富急了,想要搬出以往官商勾结的那套说辞。 “嘭!” 裴渊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盏里的残酒溅落一地。 “在金陵,本官便是规矩!” 裴渊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吓得浑身发抖的万大富。 “万大富,你竖起耳朵给本官听好。本官是个贪财的佞臣,你要送钱送东西,本官照单全收。” “但大明朝的水师,那是国之利刃,是去汪洋大海上替皇上开疆拓土,收服番邦的!不是给你这等硕鼠当看门狗的!” 万大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收了钱的钦差,翻脸比翻书还快。 而且这番话,说得竟然比朝堂上的忠臣还要冠冕堂皇。 “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万大富颤声问道。 裴渊蹲下身,直视着万大富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两尊丈八铜佛,本官不要。本官只要铜。” 裴渊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野心。 “宝船造得再大,若是没有火炮,也不过是个在海里漂着的活靶子。兵部的库房里,全是些偷工减料,动辄炸膛的废铁炮。” “本官要铸炮,要铸能打三里地开外的赤铜重炮!” 裴渊拍了拍万大富肥胖的脸颊。 “你既然能弄来上万斤的赤铜,那便再去给本官弄。本官要五万斤!不仅要铜,还要生铁,硝石,硫磺。” “你万家走私的渠道,给本官全速运转起来。把南洋的铜,尽数运到龙江造船厂来!” 万大富听得目瞪口呆。 五万斤赤铜?还要生铁和火药的原料? 这等数量,足以装备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了! 这裴钦差,是要造反不成?! 第201章 把佛放心里就够了 “大人!这等违禁之物,数量如此巨大,若是被朝廷查出……” 万大富吓得魂飞魄散。 “出了事,本官顶着。你只管运。” 裴渊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你那三十万两白银的孝敬,本官可以不要。但这造炮的材料,你若是耽误了期限。本官便带着锦衣卫,亲自去你万家的盐库里查账。” “你万家这些年漏了多少盐税,本官心里清楚得很。是破财消灾,还是满门抄斩,” “万老板是个聪明人,自己选吧。” 万大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哪里是来攀交情,送保护费的? 这分明是羊入虎口,送上门来给这位活阎王当了苦力! 这位钦差不仅要造船,还要铸炮。 他不要自己的私钱,却要逼着自己用身家性命去替他走私军需物资。 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贪官,比那些清流御史还要可怕百倍! “草民……草民遵命。半月之内,五万斤赤铜,定然运入龙江造船厂。” 万大富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绝望。 “很好。本官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慢走,不送。” 裴渊挥了挥手。 万大富在心腹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水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万大富走后,陆铮从暗处步出。 “大人,这万大富是两淮盐商的头面人物,这般逼迫,就不怕他狗急跳墙,联合江南官员上折子弹劾?” 陆铮有些担忧。 裴渊端起酒壶,直接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他不敢。他若是上折子,本官收贿是死,他行贿,走私赤铜更是死罪。” “商人重利更惜命,他只能乖乖地替本官办事。” 裴渊转过身,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 “去。把那两尊丈八铜佛,今夜便运到船厂去。让那三十个铁匠,给本官把炉火烧旺。明日一早,把佛像熔了!” “熔佛像?” 陆铮一惊。 这在当时可是大不敬的事情。 “佛祖若是真有灵,也该知道,这大明朝的江山,靠念经是守不住的。” 裴渊冷笑一声。 “唯有坚船利炮,方能护佑大明百年太平。拿佛像铸大炮,这才是功德无量!” 次日清晨。 龙江造船厂的一处偏僻空地上,垒起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那两尊雕工精美,重达万斤的赤铜大佛,被粗壮的麻绳捆绑着。 在数百名工匠的合力下,缓缓吊起,悬于熔炉之上。 裴渊披着大红飞鱼服,站在熔炉前,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老严头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铸造大匠,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尊佛像。 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把佛放在心里就行了。” 裴渊轻笑两声。 “点火。” 一声令下。 几名火工将燃烧的火把投入熔炉底部的炭堆中。 猛烈的风箱拉动,火苗瞬间窜起数丈高,将清晨的江雾炙烤得消散无踪。 在恐怖的高温下,那两尊原本慈眉善目的铜佛,渐渐变得通红。 面目融化,化作了一滴滴赤红色的铜汁,滴入熔炉之中。 裴渊看着那翻滚的铜汁,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递给一旁的一名铸造大匠。 那是他凭借着记忆,结合大明朝现有的火器技术,改良过的新式重炮图纸。 其射程和威力,远超如今神机营装备的老式火铳和碗口铳。 “就按这图纸上的规制。给本官铸炮!” “这炮,不仅要能打得远,还得打得准。若是有炸膛的废品,本官拿你们是问!” 工匠们接过图纸,皆是面露惊色,连声应诺。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却又庞大的火炮设计。 江风呼啸。 熔炉的火光映红了裴渊那张年轻而又邪魅的脸庞。 不远处的干船坞里,那艘千料宝船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金丝楠木的主龙骨在阳光下散发着厚重的光泽,仿佛一条即将苏醒的巨龙。 他这长生客,在这江南的烟雨中,一边扮演着索贿受贿的贪官,戏弄着那些脑满肠肥的盐商。 一边却用最强硬的手段,将这些不义之财,一点点熔炼成了大明朝最锋利的獠牙。 待到宝船下水,重炮列阵之日。 这天下人,终会知晓,这青史留名的奸臣,究竟给大明留下了一座怎样的不朽铁壁。 …… 多日后的金陵城,依旧是盛夏。 知了趴在熙春园那几株粗壮的垂柳枝干上,嘶鸣声拉得老长,吵得人心烦意乱。 敞轩的湘妃竹帘被高高卷起,四个壮硕的仆役分列四角,正卖力地拉动着屋顶垂下来的风扇拉绳。 巨大的绢布扇叶带起一阵阵微风,吹拂着屋内角落里放置的几个大冰釜。 将丝丝凉意送到轩亭正中。 裴渊摇着一柄折扇,双眼微闭,躺在竹制的摇椅上。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敏捷上。” 伴随着心底的默念,一股清风般的凉意自骨血深处流淌开来,瞬间将那股烦闷的暑气驱散。 这长生系统的诸般妙用,不仅在于延年益寿。 更能让这副身躯时刻处于最巅峰的通透之境。 陆铮顶着一头大汗,从外院快步走入敞轩,单膝跪地。 “大人,龙江造船厂那边派人来传话了,老严头和那三十个铁匠,熬了三个多月,终于把第一门赤铜重炮给铸出来了。请大人前去验看。” 裴渊闻言,手中折扇一收,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好!这帮匠人倒还算利索。备马,去船厂。” 半个时辰后,裴渊带着一众锦衣卫,顶着毒辣的日头,纵马驶入了龙江造船厂。 干船坞里,那艘千料宝船的骨架已经彻底成型,巨大的金丝楠木龙骨之上,一排排粗壮的肋骨犹如巨兽的骨架,直指苍穹。 无数工匠正攀附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地进行着船板的铺设。 而在船厂边缘一处临江的空地上。 一座被油布严严实实遮盖着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矗立着。 老严头带着几个浑身黢黑,被炉火烤得脱了皮的铁匠。 正围在那庞然大物旁边,眼神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见裴渊到来,老严头连忙迎上前去,行了大礼。 “钦差大人,您瞧。这便是按您给的图纸,熔了那两尊铜佛,足足耗费了六千斤赤铜和精铁,千锤百炼方才铸成的重炮!” 老严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转身一把扯下了那层厚重的油布。 阳光倾泻而下。 一尊长达一丈有余,炮管粗壮犹如水缸的红铜巨炮,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