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狂想》 1 chapter01 《青柠狂想》 文/明开夜合 2026/07/02 · 当被问起职业时,慕柠会大言不惭地回答,自己从事造梦的工作。 高中在繁重的课业之外用钢笔在硬壳笔记本上偷写短篇,借给好友分阅;大学去某绿色为主题色的网站证道,连扑三篇,道心破碎。 后来阴差阳错入了游戏行业,做了《永夜之誓》的文案。西幻主题的乙女游戏,慕柠在名为“瓦列琉斯(Valerius)”的吸血鬼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热情与心血。 但在游戏开服的第二年,她的这份“梦想”,却在现实的职场斗争间渐渐地濒于崩坏:文案组长被大厂挖走,新组长带着自己的心腹从别组空降,到任不久便开始排挤老人,提携自己人。 慕柠的主线主笔工作被分给了其他文案,连续两个版本,《永夜之誓》都因男主人设OOC的问题被骂上热搜,评论区贴满了各位“边境领主”们的维权大字报。 版本复盘会上,新组长和运营组互相甩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慕柠租住在园区附近,租客群里公寓管家发来通知,周六设备检修,要停电到五点。 睡到自然醒,慕柠拎上笔记本电脑去了附近的W Stage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最近正在和《永夜之誓》做联动,到本周日截止。 这一阵慕柠都在给捅娄子的文案擦屁股,也是今天才有时间亲自到线下打卡。 雨幕昏沉的午后,咖啡馆里却人满为患,一半为躲雨,一半和她一样是为打卡。 慕柠习惯靠窗而坐,今天人多,好位置早被占据,逡巡一圈,找到一张空置的小圆桌,卸下生产力工具,去柜台点单。 五个人形立牌并排而立,或许因为瓦列琉斯是二测期间慕柠一手打造出来的人设,不管任何时候,她都会在所有主角当中,一眼留意到他。 慕柠默默地给瓦列琉斯的立牌拍了张照,又点了一杯以他的人设为主题的限时特调饮品“红丝绒浆果拿铁”。饮品附赠杯套,印着瓦列琉斯的立绘。 此后一小时,慕柠喝着热拿铁,熟练地在招聘网站、微信聊天框和只开头了300字的“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的家产同人文文档之间来回切换。 合上笔记本电脑,慕柠伸了个懒腰,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W Stage咖啡馆在商厦一楼拐角临街位置,洗手间在二楼。 慕柠回来的时候,咖啡馆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波。 往小圆桌走去,视线无意识掠过四周。 地面平整,她却一瞬间脚踏凹坑似的微微踩空。 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立在原地,些许怔愣。 斜对面不知何时空出来一个靠窗位置,X正坐在那里。 平阔肩膀撑起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灰色半透的天光里,笔记本屏幕把黯淡的白光投向他的脸,皮肤显出一种无机质感的苍白。 园区里人人都带着一种睡眠和光照不足的血气缺乏,X也不例外,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好看得仿佛单开图层。 是漫画里要用网点纸和装饰花认真铺陈的怦然心动,是画者会忍不住拿跨页特写细细描摹的屏息凝神。 而他的好看,显然也绝非她一人可见,因为坐在周边的异性,也都时不时投以打量的目光。偶尔和姐妹凑首低语,是否在探讨要不要前去索要微信联系方式,慕柠不得而知。 至少她每一次都有这样的冲动,但每一次都只止步于冲动。 慕柠坐回原位。 仍然面对电脑屏幕,但大脑已经拒绝接收八卦、招聘启事和同人文的任何信息。 视线的触角在空间里缓慢延伸,屏蔽外界一切干扰,向着他的位置悄然攀升。 他以规律节奏敲击键盘,停顿一阵,咖啡被他拿起喝了一口又放下,店里一共五款联名限时特调,他避开了它们,因为咖啡杯是店里默认的白底黑字。 慕柠从来运气平平,年会永远只能抽中阳光普照奖,因此虽然在同个园区工作,碰上X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也并不奇怪,因为在这个300米见方,从这头走到那头,只需3分钟的科技园里,一共入驻了超过500家公司,容纳了共计4万余名的科技牛马。 在这里偶遇一个人,其概率等同于在4万只工蜂飞舞的狭窄蜂巢里,撞见某只特定的蜜蜂。 慕柠会把碰见X的这一天,确定为自己的幸运日。 今日格外幸运,因为可以跟他共处一室这样长的时间,而不是全家便利店货架间的擦肩而过,等在电梯前的三分钟,或者下雨天园区门口等车来接的十分钟。 慕柠放任自己偷看了X半小时,思绪被租客群里的一则微信消息打断。 公寓的其他租客发来的,问客厅里的猫是谁的,一直在嗷嗷惨叫。 附视频一则:平常威风凛凛的美短,此刻瑟缩于鞋架旁,叫声介于“好害怕救救我”和“莫挨老子”之间。 慕柠赶紧回复:「我的我的!可能关门的时候没注意把它关在外面了,我马上回来~」 怕久了产生猫应激反应,慕柠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座位。 临走前最后瞥了X一眼。 好遗憾。 晚上大概率不会再出门,慕柠走往门口,转念折返回柜台,点一份水泥蛋糕,打算作为今晚外卖后的甜点。 店员递过打包好的纸袋,慕柠接过,正要转身,呼吸捕捉到了一缕淡冷的香气。 嗅觉是最难被撼动的感官,总能精准地与某人、某地、某时、某景、某物相对应。这种香气,与X高度关联。 呼吸顷刻放缓,视线以眼角余光追随。 X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了共享充电宝的机柜前,解锁手机扫码。片刻,从收纳格里弹出一个充电宝。 他抽出C口的那根线,连接上了笔记本电脑。 目光上移,停顿在了屏幕右上角的位置,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大约是充电宝的功率太低,无法为笔记本供电。 X拔出电源线,将充电宝塞回格子里。 慕柠呼吸滞停一息,随后某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随着血液泵向全身,又返回心脏,将它饲养得如同一颗骤然吹涨的气球。 X转身的一瞬,慕柠以飞快的速度,捞出包里电源线整齐缠绕的笔记本充电器,递到了他的面前。 X身影一顿。 目光低落,在充电器上停留一瞬,又抬起来看向她的脸。 慕柠牵动嘴角,露出笑容:“看你好像需要给笔记本充电?我的电脑跟你一个品牌的,应该可以用。” 为了工作互相救急的情况,在园区里并不罕见。 或许因为如此,X并无犹豫地伸手,接过充电器:“谢谢。我充一下就还给你。” 此前,X一直只是黑白色调漫画里静音的男主角。 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比预计得更要清冽,像加了冰块的纯净水,装在透明的杯子里。 “不客气……” “你坐在哪个位置?” 慕柠犹豫一瞬,指了指方才坐过的小圆桌。 或许笔记本电量已接近关机的临界值,而手头又有极重要的任务,X说了一句“等下还给你”,就拿着笔记本走回原处。 雨已经小了,可以不必再撑伞。 微凉的风拂面而来,慕柠才感觉到自己的脸有多烫。 牛毛样的小雨,将头发淋得湿茸茸。 步行十二分钟,慕柠回到公寓,将小猫“小瓦”抱回自己房间,开了半个罐头安抚情绪,去浴室里以极短的时间扑了一个淡妆,随后快步折返回了W Stage。 咖啡馆依然热闹,座无空余。 慕柠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窗边。 X不在那儿了,和邻座的连在一起的两个位置,坐上了一对情侣。 而她坐过的小圆桌,现在也换上了别人。 慕柠怅然地站定在原地。 这是暗恋X的第八个月。 不但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职的公司、他工作的楼层…… 还倒贴了一个苹果充电器。 唉。 2 chapter02 「孟孟:所以你怎么不直接要个微信呢?」 「morning:那样不就目的性太强了吗」 「morning:我本来打算他还我充电器的时候我再要的」 「morning:哪里知道」 「morning:半个小时!才半个小时!人就跑了!」 「morning:原装的呢!好贵的!」 「孟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孟:你们不是在同一个园区吗?要不你在园区里张贴一个寻人启事试试?」 「morning:那不会让他社死吗」 「morning:算了,等下次偶遇吧」 「孟孟:祝你好运」 「morning:/嚎啕大哭」 孟孟是孟嘉茵,慕柠的研究生同学,毕业以后两人都来了滨城工作,慕柠进了游戏工作室做文案策划,孟嘉茵去了某手机公司做PR。 两人起初合租,后来该手机公司整体搬迁到了独立的办公大楼,孟孟的通勤时间变长,合租变得不再便利,两人就都另找了住处,在996的牛马作息里,为自己多争取半小时的睡眠时间。 笔记本电脑在打工人的生活中不可或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导就会在飞书群里发布一条要求半小时处理好的奇葩需求。 996并不是资本家压榨的边界,仅仅是肉身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尺度。 慕柠的iPad和笔记本共用同一个充电器,现在用的手机充电器不是不能充,只是速度太慢。 三天后,她还是一咬牙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新的充电器。非原厂,她早早看好的其他品牌,充电线可抽拉收纳,比原厂要方便得多。 如果再也遇不到X,那个充电器就慷慨地送给他了。 一个月过去。 慕柠习惯了新的充电器,也几乎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想起来旧的那个还在X那里。 简历改了又改,还是没下决定投递出去——瓦列琉斯的生日就要到了,至少她得做完生日的这个版本。而这之后,再待两个月,就要到年底。考虑到年终奖,她也不是不能再忍一段时间。 上午开了会,下午慕柠整理出了瓦列琉斯生日卡的需求文档。 所谓需求文档,是指把瓦列琉斯生日卡面的画面构思,包括服饰、动作、神态、场景、氛围等,转化为美术可以直接落笔执行的具体文字说明。 文档发给了新的文案组长“瓜姐”审核,一直到晚上八点半,瓜姐终于发来了反馈,一条超过50秒的语音消息。 慕柠深吸一口气,选择了语音转文字。 「瓜姐:参考图我看了哈,我觉得用‘暗夜礼服’的概念有点太普通了。今天下午开会运营那边不是说了吗,最近流水压力很大,瓦列的生日单人卡池活动非常重要。你斟酌一下,服装再华丽一点……」 慕柠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回复:「瓜姐,是这样的哈,每个男主的生日活动卡其实合起来是一组套卡,如果单给瓦列的生日卡提升华丽度的话,到时候其他四个男主的单推肯定会骂待遇不公的。」 「瓜姐:你先按我的要求做一版吧,两个版本都留着。明天我跟运营对过之后再定用哪个。」 「慕柠:好的。」 慕柠骂骂咧咧地在简历上恶狠狠地填上了期望薪资,灌了一口咖啡,把需求文档复制到了新的sheet,开始今日份的加班。 忙到十点,文档发给了瓜姐,她回复说晚点再给反馈。 慕柠懒得再耗下去了,收拾东西走人。 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园区中庭,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拐进便利店,想买点什么犒劳自己,发现毫无胃口,又空手出来。 微信上孟孟约饭,慕柠一边缓慢地步下园区大门口的台阶,一边低头打字回复消息。 一来一往,定下时间。 将手机熄屏的一瞬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下一刻,清冽如加冰无糖柠檬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 慕柠顿步,愕然回头。 路灯昏黄,穿黑色T恤的男人,以某种文艺片影调的慢速镜头,进入视野。 慕柠悄无声息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呼吸也拉长变缓:“……你好。” “还记得我吗?”X说着话,迈下两级台阶,站在与她同级的位置,“你的充电器……” “记得记得。” “抱歉,那天临时有点事不得不回一趟办公室,没有在店里找到你,又不放心交给店员转交,只能先拿走了。”X解释,“后来处理完事情又去了一趟,不过还是没有碰见你。” “啊……抱歉抱歉,我当时有点事先回了一趟公寓,本来以为你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我回去的时候,可能恰好你回办公室了。” “不凑巧。” “嗯……是有点。”慕柠无法自如地露出笑容,呼吸功能也好像哪里出了差错,变得深浅不定。 X比她高了好多,因此说话时他是把头低下的状态,这样近的距离,这张漂亮的脸给人带来的冲击力非同小可。 “那充电器……”慕柠出声。 “在办公室里。方便的话,你现在等我一下,我上去给你拿……” 毕竟每天的工作,就是绞尽脑汁地为女生们编造怦然心动的桥段,虽然实践经验为零,也不妨碍她在海量理论经验中,迅速地为当下这个状况找到了最优解: 当然不能答应他,不然今天的交集,大概率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好意思,我看监控里小猫上午就把水碗打翻了,一整天没喝到水,我得赶回去给它喂水……”心脏跳动好快,但愿不要被对方听见,“你在哪栋办公?” “F座。” “我在C座。不是很远。不知道方不方便明天找个时间你还给我?” “可以。” “那……”声音像是被心跳堵住了,没有发出来。 慕柠顿了一下,清清嗓正要再次出声。 X说:“那加个微信吧。” 两方点亮的手机屏幕,发出黯淡的白光,像是两扇通往各自宇宙的小小传送门。 慕柠扫了扫X手机上的二维码,屏幕里跳出好友验证界面。 微信名是“JX”,头像是一张水彩画,某种大狗和鹰鹫结合的形象。 很巧,很巧,她知道这个头像是谁。 更巧,如果猜得没错,JX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他的名字,居然真的是X。 慕柠发出好友申请,同时说道:“……我也很喜欢。” “嗯?”X把头又低了一下。 “《最后的守护者》。” 他的头像是这个游戏里的角色,拥有狗的身体与面孔、鹫的翅膀与利爪的大鹫特里克。 X点头说:“嗯。是不错的游戏。” 慕柠已经察觉到了,他虽然很礼貌,但大体上说话的语气更接近于疏淡。 仅仅只是对同个游戏的喜欢,大约还不足以成为接近他的钥匙。 但是已经足够了。 当前的战果,足够她今晚兴奋得失眠到三点。 “那好,就先不耽误你了。”慕柠微笑说道,指一指公寓的方向,“我得回去了。” X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交谈,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慕柠往东,而X去了路的西边。 走到了下个路灯处,慕柠才在某种眩晕中回头看了一眼。 单肩背着黑色背包的男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一身黑色的背影,在醺黄的灯光里,像从梦境里抽出来的一帧。 到家,洗漱完毕。 慕柠躺倒在床,以某种忐忑的心情,点开X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封面是默认的,个性签名也没有设置,但好在内容并不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设置时间权限,但发得很不频繁,保持着半年或者一年一次的频率,统共不足十条,稍微一翻就能翻到底。 这些状态什么内容都有,某个游戏的通关截图、某次旅游的雪山和天空、某些猫猫狗狗的合集…… 仿佛是想起来了有朋友圈这样一个东西,才会心血来潮地发一发。 而翻到最后,他发的第一条状态在六年前。 似乎是团建活动,十来人站在草地上合影,他站在从中间数往左边第三个的位置,依然是不变的黑色T恤,比所有人都高的身量,清瘦,带一点游离的松弛感。 慕柠保存了照片,又转发给了孟孟。 「孟孟:哪个我不认识的明星和素人同学的合影?」 「morning:X的照片」 「孟孟:……最帅的那个?」 「morning:耶斯」 「孟孟:!!!」 「孟孟:很合理。」 「morning:哈哈哈哈哈哈」 「孟孟:照片怎么搞到的」 「morning:我加到了他的微信/傻笑」 「孟孟:!!」 孟孟不满足于文字吃瓜,直接一通语音电话打来要求细说。 十来分钟后,两人聊完天,慕柠陷入咖啡因过量般的振奋。 睡不着,又把X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不知道是隐私意识很好,还是懒得分享,发布内容里看不出一丁点关于他的个人信息,年龄、毕业院校、就职公司……全是未知。 好消息是,也没有发现有女朋友的迹象。 当然,并不能武断地排除这种情况,因为有的人就是不怎么喜欢秀恩爱。 他真的是一桩未知。 一桩引人得出最终答案的复杂方程式。 - 隔日上班,瓜姐反馈了需求,提了一堆罗里吧嗦又不得不照做的修改意见。 慕柠改得心烦意乱,时不时地要去看一眼微信。 聊天停止于上午十点。 「morning:中午12点在F座门口碰头方便吗?」 「X:方便。」 慕柠凌晨2点钟才睡着,一直在试图破译JX会是哪两个字。 江、季、姜、蒋、金、井、景、鞠、简、焦…… J字开头的姓氏,常见就是这些。 至于X……字太多了,连范围都无从划定。 终于熬到了11点40分,慕柠去了一趟洗手间整理仪表,拿上工卡下楼去。 午休时间,使用电梯的高峰期,慕柠排了两趟,总算下楼。 还没有走到F座,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影。 穿着仿佛已经成了某种人物锚点的黑色T恤,日光下皮肤白得几近过曝。 他低着头,右手拿着手机,手指缓慢滑动屏幕,从速度来看,应该不是刷社交网站,而是在一篇长文章。 另外一只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纸袋,大约里面就是她失散已久的充电器。 慕柠暗自呼吸,最后几步路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哈喽。” X闻声抬起头来。 待慕柠定在他面前,他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说道:“你的充电器。谢谢。” 慕柠接了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除了充电器,里面还有一牙三角形的蛋糕。 “这个是……” “道谢。”X顿了一下,又说,“也算致歉。” 慕柠笑说:“没事。不用客气。” 手指收紧,捏住了纸袋提绳。 独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尴尬,让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常做法是客套两句彼此江湖再见,随后在未来某个时刻清理微信通讯录时单向删除。 慕柠又暗暗呼了一口气,明知如此,却无法进入江湖再见的客套流程。 尴尬在延长的沉默里,变得再也无法忽视。 看见X不甚自在地张口,打算说些什么。 慕柠先一步出声,截断了他的话:“《遗迹回响》好像是你们公司开发的游戏是吧?” X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目光的落点,是他翻到了背面的工卡,而工卡的深蓝色挂绳上,印着“灵鲸互娱”的logo。 “嗯。灵鲸的回声工作室做的。” “《遗迹回响》的结局我很喜欢。” “喜欢哪个结局?” “隐藏结局。” X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跟着攻略达成的?” “不是。公测之前我就预约了,一上线我就买了,周末熬了两个大夜通关。那个时候网上还没有攻略。” “怎么打出隐藏结局的。” “很喜欢诺瓦这个角色,所以跟他对话最多,没想到就触发了密室的线索。所以隐藏结局诺瓦躲在密室里逃过一劫,我特别开心。” X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却不再说话。 久到她感觉到四肢僵硬,表情凝滞。 X再度开口:“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正准备去。” “不介意的话一起?” 3 chapter03 任何暗恋者听见这样的邀约,大约都会不可避免地怀疑自己听力或者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慕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X。 他也正看着她,等着她表态的神情。 “……啊。好。”慕柠回答。 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是不是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X点头,转身朝着园区大门走去,一边问道:“习惯吃什么?” “周边味道都差不多,吃什么都可以。”慕柠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不是很能吃辣。” “那吃鸡汤饭?” “吉野家旁边那家?” “对。”慕柠笑了一下,“味道还可以,对吧?” X点了点头。 周边食肆林立,足以满足园区打工人的用餐需求,时间紧促,大家都不爱排队,这家人满就当机立断地换下一家。 快餐店翻台都很快,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有一桌空出来。 服务员擦干净桌子,两人面对面落座,各自扫码点餐。 桌上有玻璃水壶,慕柠取两只黑陶杯子倒了水,递给X一杯。 他接过道了声谢。 随后拿深棕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端上喝了一口,说道:“你说喜欢诺瓦这个角色。可以说一说为什么吗。” 《遗迹回响》是一款像素风格的解谜游戏,上架于Steam平台,谜题难度适中,剧情很有意思。 诺瓦是所有NPC里相对来说有点烦人的一个角色,一开始就弄坏了玩家的一件关键道具不说,还常常不听人话,说话也颠三倒四。 慕柠猜测X也喜欢这个游戏,或者也有可能参与过《遗迹回响》的部分开发工作。 “可能出于文案策划的敏感性吧,他的剧情我过到三分之一,渐渐感觉到他真实的性格其实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 “是什么样?” “现在对他的解读和剖析已经很多了。” “嗯。”X放下茶杯看向她,“我想听一听当时你的解读。” “他其实很敏感,很温柔,想要对别人付出真心,却又害怕无法获得同等的反馈而受到伤害,所以就用疯疯癫癫的言行,掩饰自己真实的内心。” 《遗迹回响》的主要玩法,是沿着回声塔不断向上探索,收集道具和剧情,并进行解谜。策划有意做了一个一周目“有去无回”的设定:由于底层的毒雾不断向上弥漫,玩家一旦通关了当前的地图,进入上一层,就再也无法向下折返。 “地图不是有去无回吗,我在离开诺瓦所在的这一层之前,莫名的放心不下他,所以又回到他的房间,把所有可以交互的道具又排查了一遍。没有突破口,就只能去点他触发对话。”慕柠说。 通常这样的NPC角色,在过完主线剧情之后,对玩家的回应,只会在一个数量有限的对话池里随机loop。 “每一句台词都循环了至少三遍以上吧,我都快睡着了,决定放弃的时候,刷出了一句新台词。” 诺瓦抓狂地抱怨:「啊啊啊啊你真的好烦啊!好吧好吧,看在你陪我玩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间可以回到下一层的密室吧。不过密室里都是白骨哦,你可最好不要成为下一具。」 慕柠吐槽:“我当时就很想说,傲娇已经退环境好多年了好吗!” 话音落下瞬间,慕柠的耳朵捕捉到了很轻的一声笑。 她怔然地看向对面,X嘴角微扬,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个瞬间。 心脏怦然。 心动是不由她理智控制的本能沦陷。 慕柠目光慌张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又出声:“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参与过《遗迹回响》的开发?” X的回答,是将落座时随手取下、放在手边的工牌拿了起来,正面朝上地向着她的方向递了递。 灵鲸互娱·回声工作室 制作人 井煊 慕柠睁大眼睛。 工卡的上每一行字,包括那上面板正的白底登记照,都在对她的认知造成冲击。 原来他的登记照也这么好看。 原来他叫井煊。 她昨晚列举了几十种“JX”的可能性,考虑过无数个最好听的组合,而实际却是,比她设想的那些更要好听。 “……所以你是《遗迹回响》的制作人?”慕柠问道。又条件反射地打量了他一眼。 据统计,游戏行业制作人做出自己首个作品的平均年龄是32岁,而井煊看起来远远小于这个年龄。 ……当然不排除他就是显嫩的情况。 “那个时候还不是,只是主策。” “我听说回声有个保密的3A项目,已经立项开发了,不会就是你在负责吧?” 井煊点头。 慕柠又喝了一口茶,终究还是忍不住举起大拇指说道:“大佬。” 井煊的回应是再次勾了勾嘴角。 随后他问:“你是文案策划?” “嗯。” “哪家。” “光年矩阵。” “《永夜之誓》?” “对。你应该没玩过。” “玩过。”井煊回答,“任何游戏公测我都会看一看。” “那玩到什么进度?” “主线第三章。” “喜欢哪个男主?” 井煊的表情,像是一下被这个问题给噎住了:“我……” 慕柠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从制作人或者主策的角度,你会觉得哪个男主的人设、剧情这方面更饱满一些。” 《永夜之誓》是两年前开服的,显然井煊有些忘了,他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有个角色我还有印象,似乎是吸血鬼……叫什么我忘了,抱歉。” “瓦列琉斯。” 井煊点头:“仅仅就前三章主线的体验而言,他的人设的可扩展空间比其他几个角色大。” “他一直是我们游戏的人气TOP哦。” “上个月在做联动?” “对。”慕柠笑说,“你给我们的联动活动贡献销量了吗?” “没有。我只习惯喝美式。所以……”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那你主要负责哪个角色。”井煊却说,“下次再有联动活动,我补一单。” “瓦列琉斯。他是二测时期我独立捏出来的人设。” 井煊微怔。 空间在一瞬间,陷入了某种不可察觉的微妙沉默。 慕柠端杯喝茶,骤然不敢再看井煊。 视线飘移,瞥见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了。 两份配料不一样的鸡汤饭,分呈于两人面前。 原应该很饿,但兴奋、喜悦和自觉太过梦幻的情绪,抵消了生理上的饥饿。 慕柠拿白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下去时感觉心脏里像是塞了一个充盈的氢气球。 两人无声地吃了片刻,慕柠自碗沿上抬眼,瞟了瞟对面。 他吃相好斯文,喝汤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正好,有两个问题想采访《遗迹回响》的主策,不知道可不可以。” 井煊说:“嗯?” “地图探索为什么要设定一周目完成之前不可回头?我看有些差评说是在跟玩家做对。”慕柠抬眼看他,担心这个问题会冒犯他。 井煊表情平静:“故事设定了多种结局,会根据玩家的收集情况进行触发。一周目不可回头,是为了让每一种结局都有机会解锁,不然会高度集中于偏向HE的少数几种结局。” “原来是这样。其实动机很简单哎。” “嗯。很多玩法设计的动机都很简单,只是玩家习惯阴谋论叙事。” 慕柠点点头:“还有第二个问题。你做这个游戏,是不是有受到《来自深渊》这部动画的启发?” “似乎很多游戏评论都分析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想找大佬亲自确认。” “不要这么叫我。”井煊笑了笑,“是有受启发。” “是不是还有《少女终末旅行》?” 井煊执筷的手指稍顿了一下,看向她,表情似乎有些惊讶:“这个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那种毒雾随时可能追上来的紧急情况下,还会让主角好好地洗上一个地热温泉浴,并把脏衣服洗干净,趁着难得的晴天晾干的主线剧情,就很《少女终末旅行》呀。” 井煊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多秒都没出声。 慕柠不自在,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太过,正在想找补的台词,井煊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放了筷子,拿起手机接听,应道:“我在吃饭,吃完就回来。” 或许不是急事,但时间的流速也很难不受影响。 后续两人没再深入交谈,十分钟吃完了饭,离开了餐馆,一同步行回到园区。 那颗充盈的氢气球正在飞快漏气,陷入下次偶遇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的沮丧干瘪,影响得慕柠走路的脚步都显得有气无力。 F座瞬间就到了,井煊停住脚步。 慕柠打起精神,晃了晃手中纸袋,笑说:“谢谢你送的蛋糕。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井煊点了点头。 慕柠在心里叹口气,目光在井煊脸上最后停留一瞬,认命地收回视线。 “忘了问。”井煊忽然出声,“你叫什么?我改个备注。” 慕柠怔然地顿住正要转身的脚步。 “慕柠。倾慕的慕,柠檬的柠。” “所以微信名叫‘morning’。” “对。下次碰见了跟我打招呼,可以跟我说‘Good morning’。” 井煊点点头。 顿了两秒钟,他说:“Good morning。” 4 chapter04 慕柠的父母都是老师,在老家非省会城市的小地级市里,一个教高中历史,一个教初中数学。 他们就是寻常人眼中最刻板印象的那一种老师:严肃、古板、敬业。当然也非常保守。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怎么支持慕柠进游戏行业,觉得她既然读了英专,最稳妥的职业规划当然就是回老家楚城考公,其次是考教资跟他们一样当英语老师,再次去被大砍一刀元气大伤苟延残喘的教培机构做辅导。再不济,至少也应该像老慕带过的有个同样英专毕业,名叫夏漓的高中学姐一样,做点跟国际沾边的运营工作。否则煞费苦心、吭哧吭哧地学上六年英语图个什么呢? 慕柠当然不敢顶嘴:这样我就可以无障碍地玩一切没有配置中文的游戏了诶。 家庭群里,两位老师时不时默不作声地丢来一篇公号文章,内容或是版署收紧发放版号,或是某某城市倒闭上百家游戏创业公司,或是某某官媒再次发文抨击某某游戏色-情擦边毒害青少年身心健康,或是某某专家分析游戏行业红利已尽…… 总之,他们旷日持久地怀揣着一种朴素的愿望:这个“电子鸦-片”行业最好也能像教培一样一刀切了,这样她就会乖乖地回老家考公考教资。 孟孟哈哈大笑:“你让我一个山东人能说什么?我已经被开除出族谱了。” 周日约饭,她们一起去吃某云贵川Bistro,虽然慕柠认为“云贵川”和“Bistro”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充满了某种诡异的意味,但是架不住孟孟是一个对猎奇食物充满好奇心的人。 结果预料之中的大翻车并没有发生,实际上有几道菜还挺好吃的。 果然人生的很多时间,就是产生偏见,巩固偏见,抑或推翻偏见的过程。 慕柠吃了一口玫瑰酱烤乳扇,继续说道:“有一次我忍不住发了一篇统计报告反击,报告里面说中国的游戏行业的经济体量已超万亿,单单某头部游戏公司贡献的税收就达150亿。” “然后呢?叔叔阿姨怎么回复的?” “我妈过了六个小时才回复,问我:已经凉透的房地产行业,前几年的体量是多少亿?” 孟孟哈哈大笑。 慕柠:“你说我自取其辱做什么呢?” “他们就对你的工作内容没有一点好奇吗?” “没有。我们游戏公测前后,不是发了很多宣传PV吗?我爸看过以后说台词也太露骨了,问是不是我写的,让我一个女孩子不要创作这样的内容。” “救命。” 慕柠耸耸肩。 “那要是知道未来的女婿也是做游戏行业的,岂不是要跟你断绝亲子关系。” “……你等一下?谁是未来女婿?” “井煊啊。” “嘘!”慕柠做贼心虚般地环顾四周,“……我们刚刚加上微信而已!” “你这么魅力四射,这不是迟早的事。”孟孟笑说。 “你不要夸大其词迷惑我的心智。” “正常男人都会承认我说了一句大实话。” 慕柠被哄得扬起嘴角。 孟孟问:“这几天有进展吗?” “没有。” “不是都有微信了吗?没聊天吗?” “……没。” 孟孟的表情,充满了对她一个写出过出圈剧情的乙游文案策划身份的怀疑。 “他是真人,不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 “你的花言巧语就没有一点用武之地吗?” “……没有。” “直接约饭吧。” “……企图心太强了吧。被拒绝我会超级尴尬。” “再不发消息就会躺列哦。” 慕柠叹了口气。 吃完饭,跟孟孟看了场电影,又逛了逛名创优品和杂物社,购置一堆便宜无用但会让心情变好的小东西,随后各自打车回家。 洗过澡,慕柠躺在床上,给今天拍的漂亮饭的照片简单做了后期,挑选了六张发朋友圈,配文:「从今以后我会认为任何两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搭配在一起都是合理的」。 这个时间段,基本是大家逛社交网站的高峰期,状态刚一发出去,就收获了几个赞。 下拉刷新,跳出一条评论,而她的心脏也几乎跟着不受控地乱跳了一下。 「X:辣吗?」 慕柠点击这条评论,正要回复,又切出去,点开了井煊的对话框。 「morning:[图片]」 「morning:我拍了这家的菜单,可以参考一下~有很多不辣的菜~」 很快,上方闪出“对方正在输入”。 慕柠时常觉得,做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功能的产品经理,一定深谙提升人际交往粘性的秘诀是“悬而未决”。 不会有人看见这六个字,不期待对方的回话吧。 「X:想做回头客的意愿,1到10分,你打几分?」 「morning:9分」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用时远超方才这一句回复。 满心期待的时候,闪烁的黑字消失了。 慕柠抓起枕边瓦列琉斯的棉花娃娃砸了几下,按捺几分抓狂的心情。 等了又等,X都没再回复。 干看着对话框实在是太傻了。 可正要切屏去小红书的时候,左边跳出来一张照片。 一个靠着一列书本的棉花娃娃。 法师帽,红围巾,手里拎着魔药瓶。 是诺瓦。 「morning:官周?我好像没有看到你们官方发过哎,还是我错过了?」 「X:运营认为销量不会很好,最终没量产。」 「morning:……你是来炫耀的吗/敲打/敲打」 「X:不是。」 随后,又是闪个不停的“正在输入”的提示。 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值得他纠结这么久? 「X:喜欢的话送给你。」 「morning:可以吗?!」 「morning:那我不客气了/可爱」 「X:不用客气。诺瓦会很高兴被送到理解他的人手里。」 ……好官方,好滴水不漏的话,不愧是坐到了制作人位置的人。 「X:怎么给你方便?」 「morning:给我叫个闪送吧」 片刻,井煊才回复。 「X:可以。你发个地址吧。」 「morning:……我是开玩笑的」 「X:没有领会到。」 「X:那?」 「morning:你怎么给我比较方便?」 慕柠要收回对那位产品经理的称赞:一人血书取消“正在输入”这个破功能。亚健康打工人的心脏禁不起这样的极限推拉。 终于。 「X:明天中午12点,F座门口见?」 「morning:/OK」 「X:明天见。」 慕柠回删了波浪号,不想显得自己很期待。 「morning:明天见」 非常冷静,非常得体。 今日聊天到此为止,慕柠将不算长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复盘总结,觉得自己发挥不错。 但延续至梦里的好心情,在第二天起床给手机解除勿扰模式的那一刻,遭到当头棒喝。 早上七点,井煊给她留了言。 「X:抱歉,临时有个出差的安排。等我出差回来再给你?」 「X:也可以我安排同事先给你送过去。」 慕柠看了看门边从宜家拖回来的丽加晒衣架上,昨晚她给自己精挑细选的OOTD,叹了声气,给X回去消息。 「morning:没关系。你出差回来再说吧」 「morning:祝顺利~」 消息秒回。 「X:很不好意思。」 「morning:没事没事~」 见面的期待落空,变作一团乌云持续笼罩在头顶。 比这更烦人的是,瓦列生日卡的剧情撰写任务,瓜姐又交给了她从别组带来的人。 慕柠没做任何徒劳的争取,心想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最好流水一落千丈,游戏关服一了百了。 中午跟文案组的另个苦主同事结伴吃了午饭,回到“光年矩阵”所在的楼层,被前台小姐姐叫住。 “你点的奶茶到了。”前台拎起某茶的打包袋,递给慕柠。 慕柠惊讶:“我没点奶茶呀?” 前台拿起小票确认:“是你的。别人帮你点的吧。” 慕柠疑惑接过袋子。 小票上的配送地址是“XX科技园C座23层光年矩阵前台”。 名字是“慕柠”。 电话填的是公司前台的电话。 备注是:「麻烦前台转交文案组慕柠。」 这种句尾一定要打全标点符号的表达方式,慕柠很熟悉,但不觉得会是真的。 回到工位,慕柠给袋子拍了张照。 转动电脑椅犹豫好久,还是点开电脑版微信,调出井煊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morning:我收到一杯奶茶」 「X:三分糖够吗?」 5 chapter05 慕柠有个习惯。看书、追剧或者看电影,进入高能片段之时,总要切出去缓一缓再继续。 漫无目的地刷了三分钟小红书,慕柠深呼吸重回对话框。 「morning:为什么请我喝奶茶」 「X:放鸽子不是很礼貌。」 升空漂浮的心情,一瞬间像是被引力重重地拽回地心。 她最好还是不要过分高估现状,站在客观的角度审视她与井煊少得可怜的交集,并不能得出她期待的结论。 大概率他只是教养太好而已。 「morning:那谢谢啦~」 打开袋子,才知是果茶。慕柠礼貌附上一张吸管已经插-进杯中的图片。 井煊没再回复。 可能她一不小心把天聊死了吧。 慕柠对着外包交上来的四星卡剧情发了半小时的呆,抠完了周六无聊给自己涂的紫色指甲油,把三分糖的果茶喝到只剩下三分之一。 随后再度点开了井煊的对话框。 像是一个饥饿的人无法做到与香甜蛋糕共处一室而心如止水。 慕柠其实一直不是太有进取心。 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境,但也衣食无忧,从小到大那些流行的新鲜玩意儿,别的孩子有的,她听父母念叨几句也能得到。 或许因为脑筋还算聪明,学习上没有太费神就能保持在班级十五名左右,而在老家楚城的重点中学,这个成绩足以将她送进一所排名不靠前的985。 报考英语专业,也是父母划定了几个,她选了个相对感兴趣的——她不会说初衷真的是为了方便上外网看那些洋妞写的同人文。 从事游戏行业在父母看来离经叛道,可对她而言也只是顺势而为,假如父母反对到要断绝亲子关系的程度,她也不是不能稍稍妥协。 她怕麻烦,很多事情评估一下觉得投入产出比不高就会干脆放弃。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好感过其他男生,但旁观过身旁同学分分合合的流程之后,就觉得现实中的恋爱实在麻烦透顶,和在虚拟世界里搞纸性恋相比,优点微不足道,缺点车载斗量。 而与此同时,她还有另外一个毛病:假如她对好感的男生稍加试探,对方就展露出了同样的意思,她就会觉得这个男的太不值钱了,从而迅速下头。 孟孟替那些男生喊过冤:姐妹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搞试探,什么样的柳下惠能跟你过招超过两个回合? 而井煊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想要克服得过且过、怕麻烦、容易下头的特性,努力追逐的唯一例外。 她想要去他的宇宙里一再遨游,直至得出“X”的最终答案。 「morning:果茶很好喝!再次感谢!」 「morning:喝完拉磨都更有动力了」 过了20分钟,消息得到回复。 「X:刚刚在做分享,手机静音了。」 随后引用了她的第一条。 「X:喜欢就好。」 「morning: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苹果,所以这款新品一直没尝过」 「morning:结果比我预想得好喝很多」 「morning:除了稍微有点酸」 井煊引用了这三条中的第一条,回复:「记住了」 又引用了第三条:「比柠檬更酸吗?」 热气悄然向脸颊爬升。 慕柠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慌张地失去了措辞的能力。 虽然看着不像,但万一井煊是个高级玩家呢? 他长了一张估计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开启了一键批量生成破碎少女心的漂亮脸蛋,女人缘会怎么样,用脚趾想想都能知道。 所以,他这种一本正经里,夹杂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撩拨”的说话方式,会是高端玩家修炼而成的高阶功法吗? 慕柠绕开了这个话题,选择引用他前面那句说自己正在做分享的回复。 「morning:什么分享?」 「X:灵鲸base东城的工作室的内部培训。」 「morning:所以请了井老师去主讲?」 「X:是的。」 「morning:你知道你有百科词条吗?」 「X:知道。」 「X:搜过我?」 「morning:正常人知道自己无意间加上的微信好友居然是行业内大佬,都会忍不住去搜一下的吧」 《永夜之誓》有官方微信表情包,慕柠选了一个瓦列琉斯的Q版小人卖萌的发过去。 「X:看完词条有什么感想吗?」 「morning:感想就是你居然才28岁」 「X:我很显老的意思吗?」 「morning:28岁就能做到制作人牛逼得不得了的意思」 隔了片刻,X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瓦列琉斯挠头笑。 显然是从她发的那一个,顺藤摸瓜地添加了整个系列。 「X: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morning:俗话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morning:井老师不用谦虚」 「X: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morning:……井煊?」 「X:在。」 身后有人经过,慕柠以光速关掉了微信聊天窗口。 她抓过一旁的果茶,用力地吸了几口,直到吸管发出空响,而心脏还在乱跳。 下午还有很多事,再聊下去大约别想好好工作了。 「morning:我先去忙一下~」 「X:去吧。」 慕柠和朋友聊天经常会因为手头有事就直接中断了,好友和她是一样的性格,所以都不觉得有什么,下次再想聊天,直接发过去,就能自然而然地接起来。 跟井煊这样交代了去向之后,想要再次开启话题,反而有点无从下手。 晚饭慕柠没去吃,一口气忙到8点,打卡下班,去了上次那家鸡汤饭。 周边的饭吃多了都一个样,鸡汤饭当然没有好吃到一骑绝尘。 她坐在井煊上次坐的位置,扫码点餐,点开他的对话框。 「morning:忙完啦」 消息隔了两分钟回过来。 「X:那忙了很久。」 「X:六个多小时了。」 仿佛在说,她六个多小时没有理他一样。 慕柠很想勾选所有聊天记录发给恋爱经验比较丰富的孟孟,请她评估一下对井煊的观感。 她觉得他有点“太会了”。 「morning:在审外包发过来的文案」 「X:你是文案组leader?」 「morning:不是,无名无分的打工人一个」 「morning:我因为比较熟悉瓦列琉斯的人设,跟他相关的外包都是我在分发和回收」 「X:你们项目好像前一阵经常上热搜?」 「morning:是的」 「morning:让友商看笑话了」 「X:没有。」 「X: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锅。」 「morning:此话怎讲?」 「X:有耐心跟NPC触发三十多次对话解锁隐藏剧情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 慕柠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说最适合东亚宝宝的“dirty talk”其实是夸奖。 她有一点体会到了。 服务员把饭端了上来,慕柠吃了两口,给了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才又拿起手机。 「morning:听说灵鲸东城那边的公司有食堂,是真的吗?」 「X:是的。正在吃。」 「morning:你也在吃饭?」 「X:也?」 慕柠拍了一张鸡汤饭的照片发过去。 「X: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家。」 在进攻和防守之间犹豫片刻,慕柠选择了打出一记略显隐晦的进攻。 「morning:其实没有好吃到让我必须这么短时间里再吃一次不可」 过了一段比之前长很久的时间,井煊才发来回复。 一张照片,也是拍的他的餐盘。 托盘里肉、蔬菜、粗粮、主食、水果和酸奶都有,视觉可感的丰富与健康。 「X:替你试过了。」 「X:比不上鸡汤饭。」 这两年人工智能风生水起,也衍生了许多和AI谈恋爱的玩法,如果有程序员朋友帮忙,还能绕过一些限制,跟AI聊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慕柠试过前者,但聊了半小时就被尴尬得弃玩了,也不知道是她不会调教,还是文案工作出身,注定她对文字呈现出来的人格的逻辑性和一致性,有着更为严苛的要求。 人类有趣的灵魂,是当前这个阶段,AI无法达成的巴别塔。 当然以后的发展另说。 她是第一次体验到,跟男性聊天也会这样有趣,像个来来回回的击球游戏。 次日慕柠从早忙到晚,辗转于各个会议室,跟美术、跟运营、跟文案组内部开会,自然也没有时间,跟井煊玩“击球游戏”。 过了晚上七点,办公室走了一半的人,慕柠去茶水间里吃完了外卖,又回到工位上,开始配表。 明明每天都在哼哧哼哧地干活,为什么活就是干不完。 头戴式耳机里响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慕柠点开右下角的图标。 红点未读消息,来自于井煊。 「X:你们工作室一般几点下班?」 「morning:看情况。遇到版本更新会忙一点,我们马上要做瓦列的生日活动,所以这阵都挺忙的,不到9点活干不完」 「X:还在办公室加班?」 「morning:是的」 「X:那你先忙,不打扰了」 慕柠想摸摸鱼,但又想早点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弄完,等回家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再舒舒服服地跟井煊聊天。 9点半,慕柠把配置完的文案跑了一遍,没有报错,就保存了工作,把今天做的事喂给AI,让它生成了一版日报,发送以后,关机打卡下班。 有时候会觉得,一天之中,只有下班到入睡前这一段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可这个时候精力都已经耗光了,连挥霍它都有心无力。 慕柠拖着疲惫的脚步,乘电梯到一楼,走出C座大门。 这个城市四季不分明,明明已经是秋天了,依然潮热得如同身处盛夏。 手机振动了一下。 屏幕被点亮,推送了来自闲鱼的消息。 她挂上去的退坑周边有人拍下了。 点开,回复了买家“明天上午发货”。 熄屏手机,拿在手里,重新提步。 “Good morning。” 慕柠诧异回头。 C座和B座相邻空间的长椅前方,井煊正蹲在那里,依然不变的一身all bck,黑色双肩包被放在了长椅上。 整个人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围了两只猫,正凑着他的手,吃他拿在手里的什么东西。 隔着夜色,井煊看了她一瞬,又低下头去,耐心地把手里剩下的喂完了,随后拍了拍手,对小猫说道:“我等的人到了,我要走了。你们也回去吧。” 小猫仿佛听懂了似的,喵呜了一声。 井煊站了起来,单手拎起背包,朝她走了过来。 6 chapter06 慕柠第一次在4万多只“工蜂”里,发现了井煊这一只的那一刻,他就在喂猫。 那还是今年年初,将要过年前的那一阵。 滨城是一个穿不了羽绒服的城市,但冬季降雨的时候,还是会有几分阴冷。 那晚下暴雨,很多人被困在园区,慕柠庆幸自己住得近,不必排上200号打车。 同事陆陆续续地走了,慕柠假借“调研”之名,公然在办公室里玩一款最近大火的日乙——这算是在游戏公司上班的好处之一。 一不留神玩到了10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同样在用公家电网玩游戏的程序老哥。 慕柠收拾东西打卡下班,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吸饱了水汽,泵入肺叶的每一息都带着泛着土腥气的新鲜。 下过雨的路面湿漉漉的,慕柠经过园区中庭的时候,被一瞥之下的场景滞住脚步—— 落满枯叶的长椅前方,有个年轻男人正蹲在那里喂猫。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外套,微黯的灯光下,皮肤白得像是某种白瓷的釉质。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家少女漫的男主角被忘在这里了。 第二个反应是,在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里,创造他的人,好像忘了给他上色。 他似乎心情不大好,从头到尾低着头看两只猫争抢着分食一个猫罐头,一言不发。 他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直到猫猫吃饱喝足,翻脸不认人地掉头离开了,他才拿起空罐头起身,丢进垃圾桶里,朝大门口走去。 大约隔了三四十米的距离,慕柠跟着他一直走出大门,看着他走到了跟她的住处相反的方向,在路口一个右拐,随后身影消失。 像个迷离又朦胧的梦境。 这一晚与少女漫遗失的一页的偶然相遇,并没有让慕柠太过上心。 直到放完假过完年回来,某天赶着回去看某部网飞剧的更新,7点半下班之后,去全家便利店买便当和零食。 转过货架拐角,差一点与一道高得不得了的身影撞上。 慕柠赶紧刹住脚步。 呼吸捕捉到了一阵清冷的皂香,她本能抬头,对上那张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垂落的脸时,心跳停拍。 好友孟孟追星,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男星,她追过两次线下,形容给慕柠听,说你不知道现实中的187是个多震撼的概念,那么长的一条人,看到他的那一刻真的会觉得他是单独的一个图层,好看得会让你词穷。 语言的苍白在于,如果没有真切的体验,仅凭想象,根本无法百分百领会。 那一刻她领会到了。 仅凭颜值就心生爱慕当然肤浅得不得了,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自诩深刻的人,从小学开始,就是文化消费主义的忠实信徒。人生苦短,上学上班已经很累了,不要把任何事情都上升到那么严肃的高度。 后来,除了发薪,X是慕柠去上班的又一动力。 她迷恋这种不定期的偶遇,像玩一个支线丰富的游戏,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神秘的NPC,在地图的哪个位置可以触发。 也迷恋这种暗处的观测——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像一颗自转的发光星体,不知道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上,一架望远镜已经对准了它。 而此时此刻,星体偏转了角度。 观测到了她的观测。 - 井煊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低头问道:“有湿纸巾吗?” “哦……有。” 慕柠拿出一包便携装的湿纸巾,正要抽出一张,顿住动作,又伸进包里摸了摸,取出一瓶30ml的免洗酒精凝胶,问井煊:“这个要吗?” “要。谢谢。” 他没有接,而是直接将两只手摊开了。 慕柠往他手掌里压出一泵。 双手相搓,弥漫出一股酒精的气息。 井煊说:“其实我很喜欢酒精味。” “为什么?”慕柠努力地将视线从他好看的手指上移开。 “感觉很干净。” “你有洁癖吗?” 井煊认真想了想,才回答说:“没到洁癖的程度。” 用完凝胶,井煊又用湿纸巾擦了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折回到她跟前,将背包移到前面,打开了拉链。 诺瓦的棉花娃娃,连同一个不大不小的纸袋,递到了她的面前。 慕柠“哇”了一声接过,看了看纸袋,那上面印刷着《遗迹回响》的NPC全员Q版全家福。里面装着吧唧、杯垫、立牌、流麻、色纸……都是诺瓦的。 “谢谢井老师慷慨割爱。这下我要变成诺瓦单推了。”慕柠笑说。 “之前不是吗?” 线上的击球游戏,似乎转移到了线下。 “……之前还喜欢莫提斯。” “博爱的慕老师。” 明明是很淡的口吻,为什么她会品出某种无可奈何的纵容感。她的脑子是不是写多了乙游剧情变成了彻底的性缘脑了? 慕柠当场拆开了吧唧,别到了自己的布包上。 随后又拿出里面的色纸,递到井煊面前:“可以请主策老师签个名吗?” 色纸是正比的诺瓦立绘,部分细节饰以金粉,非常精美。 井煊笑了一下:“你带笔了吗?” “带了带了。”慕柠又从包里拿出一只金色的签字笔。 “你包里什么都有吗?” “你还想要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别的。”井煊笑着接过笔。 摘下笔帽,他又停住动作:“现在需要了。” “嗯?” “纸。有吗?” “有手帕纸。” “要写字的纸。” “做什么?” “我先练习一下签名。色纸我也只有一份,免得给你签毁了。” “负责的井老师。” 井煊的反应是把眉梢微微地扬了一下。 慕柠笑了一声,说道:“有我用来随时记灵感的本子。” 本子是A6大小,慕柠从后面翻到了一页空白的,递给井煊。 他右手拿笔,左手大拇指压着本子的中缝,犹豫着没有立即落笔,似乎是因为本子悬空,不太好施展。 慕柠屏息一瞬,清楚地听见自己说:“是不是不好练习?要换个地方吗?” 井煊停住动作,视线自纸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你送我周边……”慕柠晃了一下诺瓦的棉花娃娃,“我请你吃夜宵。” “习惯吃什么?” “全家便利店?” “可以。” “开玩笑的。全家怎么配得上我们井老师。” “我们一定要互称老师吗?” 慕柠哈哈笑出声:“直呼其名的话,感觉有点……冒犯?” “慕柠。”井煊看着她,顿了一下,“会觉得冒犯吗?” ……完全不会,只会觉得腿软。 慕柠不很自在地捋了一下头发,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店吗?” “有朋友开了一家酒吧,店里的小食味道不错……”井煊话语变得犹豫起来,补充道,“……也有无酒精的饮料。” 他露出一个不是很好归纳的表情,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提议:“……还是吃全家吧。” 慕柠之前跟他聊微信,觉得他像高端玩家,现在她觉得应该不是。她感知到了他提议又否决的某种笨拙:那家店他可能确实经常去,所以会第一时间想起来;可在说出来的过程中,又意识到了,深夜带女孩子去酒吧的动机太瓜田李下了。 事实上,面对面交流跟微信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每一句话,都带着可以被人一眼察觉的拘谨。 “店在什么位置?”慕柠问。 井煊看了她一眼,好像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你住在哪里……哪一块。” 慕柠抬手指了指,“那边,步行十几分钟。” “那不算远。” 慕柠抱紧了夹在臂间的棉花娃娃,歪头看向他,“那走吧。” 井煊点头,“我打个车。” 慕柠等他叫完车,和他并肩往门口走去。 不必面对面地即时观察对方的表情,好像让交流变得容易了一点。 “刚刚……等很久了吗?”慕柠感知到自己心脏载沉载浮,无法平静。 “没有。九点差十分的时候过来的。” “从机场,还是家里。” “办公室。下午就出差回来了。” “一回来就要干活?” “对。” “原来做到制作人也是这样。心理平衡一点了。”慕柠玩笑道。 井煊也轻笑一声。 “你经常喂园区的猫吗?” “正好带了零食就会喂。” “自己有养宠物吗。” “养了就不会投喂野生的了。”井煊说道,“我加班很多,宠物一直没人陪也很可怜。” “是有一点。” “你养猫,是吧。” “嗯。”慕柠想起来那天晚上她撒谎说小猫打翻了水碗的事。 “叫什么名字。” “小瓦。” “瓦列琉斯的瓦?” “对……”慕柠这瞬间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是“诺瓦”的“瓦”。 “品种猫吗,还是?” “美短。去年在朋友圈里领养的。”慕柠顿住脚步,“你要看一下照片吗?” “好。” 慕柠点亮手机,把屏幕朝向他。 井煊认真看了看她的锁屏壁纸:“很漂亮。” “也蛮聪明的。我无聊的时候会拿冻干训练它,已经会握手和母鸡蹲了。”慕柠把手机收回来,继续说道,“下一步准备训练它做后空翻。” 井煊一下笑出声。 “……你知道这个网络梗,是吧。” “嗯。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玩社交网站,但这个梗传播度很广。” “那……”慕柠看他一眼,“有小猫为你表演过后空翻了吗?” 一记很不隐晦的直球。 太冒险了,慕柠顿时有点后悔。 “有人邀请过。”井煊说,“不过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答应。” 7 chapter07 这一刻脚下踩的似乎不是水泥地,而是某种下陷的沼泽。 怎么平路也能走出失重感。 两人到大门口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井煊先一步拉开了车门,掌住,让她先上。 空气洁净而微冷,后座中央座椅的扶手架放了下来,里面放着两瓶百岁山的矿泉水。 慕柠坐下,卸下帆布包放在腿上。 井煊轻轻带上了门,向司机报上尾号:“2078。” 车子启动,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几分微妙的静默。 慕柠无意识地捏了捏诺瓦的棉花娃娃,以眼角余光去捕捉井煊的身影。 他不笑且不说话的时候,真的会显得冷淡、疏离,而不可接近,这就是为什么她偶遇这么多次,都没有鼓足勇气去找他搭讪。 “……你怎么打专车。”慕柠问。 “运气不好打到臭车会破坏你的心情。” 慕柠在昏暗中勾起嘴角:“真的不是为了凑报销额度吗?” “公事才能报销。” 这一刻,慕柠心想万一不幸他真的是高端玩家她也认了,如果一辈子就栽一次的话,栽在这个人手里也不算亏。 地方很近,好像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屁股都还没坐热。 车子靠边停靠,慕柠紧随着井煊下了车,说道:“这么近你也习惯打车出行吗?” “不是。一般会步行。偶尔骑车。” “那我们也完全可以走路过来呀。” “怕你会觉得热。” 慕柠再次扬起嘴角:“下次可以先问我。” 井煊明显地顿了一下,说“好”。 酒吧临街,进去灯光微弱,蓝调音乐回旋,喁喁人声混杂其间,一点也不吵闹。慕柠觉得用“小酒馆”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深夜店里坐满了,只剩下吧台位置。 井煊问她愿不愿意坐,不行的话可以换一家。 “坐吧台没关系,我都可以的。”慕柠说。 两个人在高脚凳上坐下,调酒师递来菜单,同时笑着跟井煊打声招呼:“今天下班也这么晚?” “嗯。”井煊向着慕柠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调酒师把菜单递给她。 慕柠翻了翻,拿不定主意,问井煊:“你平常喜欢喝什么?” “可口可乐。” “……啊?”慕柠看他一眼,“自由古巴吗?” “不是。就是可乐加冰块。” 调酒师忙说:“在我们的地盘我们不这样说,我们叫它‘深色苏打’。” 慕柠:“然后一杯就可以卖出一罐可乐五倍的价格是吗?” 调酒师哈哈大笑:“菜单和价格是老板定的,跟我没关系。” “那就也给我来一杯‘深色苏打’吧。” 调酒师:“好嘞。一共两杯可乐加冰是吧?” 慕柠:“……” 慕柠又翻了翻菜单,再问井煊:“你说的很好吃的小食是哪一种?” “可以点一个小食拼盘,什么种类都有。” “分量大吗?会不会吃不完?” “我努力。”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加冰可乐先送了上来,装在柯林斯杯里。 慕柠尝了一口,口味清爽,气泡强劲。 “……是我的错觉吗,好像真的比便利店买的罐装可乐好喝一点。” 井煊嘴角微扬:“可能只是价格滤镜。” “你只喝冰可乐?” “偶尔也喝别的。不过我酒量不是很好,其他的点得很少。” “感觉……”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位置稍远,而音乐声稍大,井煊身体向着她的方向倾了倾,脑袋也微低下来,以鼻音问道:“嗯?” 慕柠将音量稍稍提高:“感觉来酒吧喝可乐这种事,很符合你的人设。” “我是什么人设?” “……不是很好归纳。现实中比较少见的一种人设吧。” “慕老师见过的人设很多?” 井煊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她,明明脸在背光处,目光却有一种要探究她内心一样的明亮锐利。 慕柠几分生硬地转过头去,衔住吸管喝了一口可乐,笑问:“……为什么又开始叫老师了。” 井煊也把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片刻,才声调稍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没等井煊回答,服务员端来盛在带手柄的木托板里的小食拼盘,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海苔鱿鱼、南瓜天妇罗、奶酪鱼条、胡椒鸡块…… 慕柠随意拿取一样尝了尝,调味非常玄妙,是一种很有新鲜感的好吃。 “你是不是经常运动?”慕柠看他,“经常吃这些高热量食物配可乐,但是完全不胖。” “每周会游泳一到两次,其他运动很少。我不是太喜欢会流汗很多的运动。” 慕柠瞟了他一眼,反思自己不应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一瞬间塞满了黄色废料:不喜欢流汗多的运动,那有点难办哎。 “游泳的塑形效果很好吧?”慕柠又问。 井煊端杯喝了一口,很不自在地回答:“……可能吧。” 慕柠反应过来井煊想歪了,急忙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想说,如果好的话我也想试试。我太缺乏运动了。” ……她不该解释的。 或许因为井煊理解过来他刚才的反应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于是气氛一瞬间变得更尴尬了。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麻烦之处吧,虚拟世界不会尴尬,选错了还可以秒切再进,读档重来,好感降低还能氪金内购,猛猛送礼物刷上去。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慕柠两眼一闭,豁出去道:“游泳的塑形效果很好。肉眼可见。” 即便灯光昏暗,慕柠也能看见,井煊在微讶之后,白皙的耳朵瞬间红透。 慕柠长吸一口冰可乐为自己降温。 警报解除:井煊绝对不可能是高端玩家。 好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整盘小食,慕柠最喜欢胡椒鸡块,吃完一块,再次去拿。 手指碰上什么,她顿了一下,看见井煊正收回的手。 “你拿吧……”慕柠忙说。 “你拿。我不饿……” 说着,井煊把盘子往她的位置挪了挪,生怕她不够顺手一样。 微信上你来我往游刃有余的交锋,为什么到了线下,变得这样笨拙,这样手忙脚乱。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喝多了可乐,慕柠感觉到一个控制不住的嗝顶了上来,她赶紧转过头去,捂住了嘴。 打完嗝,再去瞟井煊。 笑容还没从他脸上消失。 ……她可以投诉这家店没有地缝吗? 偶像包袱破除之后,慕柠反而变得自在了一些,随意地吃着东西,喝着可乐,提起了早先没有在微信上展开的,关于井煊的百科词条的话题:“所以你大学的时候就在做游戏了?” “嗯。” “我搜了你当时参加比赛,得了二等奖的游戏《回声塔》,网上没有资源,只有相关报道了。” “那个很不成熟,我自己下架了。” “报道说你是一个人完成的。” 井煊点头:“用Godot开发的。和现在主流的Unity或者虚幻5相比,那个学习难度相对比较低,所以我一个人基本能够搞定。因为还是我的毕业设计,所以导师也给了一些支持。” “那美术和音乐资源呢?” “一部分是开源资源,一部分自费约了一些稿件。人物立绘和主题曲是约的。” “做了多久?” “8个多月吧。” “厉害。”慕柠由衷称赞,“我还有机会玩到它吗?” “你已经玩到了。” “……嗯?” “《遗迹回响》的第四章就是。只不过在原版《回声塔》的基础做了完善。”井煊注视着她,“原版《回声塔》只有两张地图,五个关卡,一个NPC……” “……诺瓦?” “就是诺瓦。《遗迹回响》的隐藏结局,就是《回声塔》的原结局。” 慕柠怔住。 她终于完全明白,为什么当时她提到自己打出了隐藏结局,井煊紧跟着就提出要跟她一起吃午饭。 她感觉到了某种命运袭来的颤栗感。 井煊喝了一口可乐,问她:“你呢?怎么入行的?” “你的语气像在问‘怎么下海的’,虽然确实有种‘下海’的苦逼感,但是你不要问得这么悲壮啦。” 井煊被逗笑。 “我爸妈都是老师,平常精力和时间都花到学生身上了,没空管我,我很小就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玩。那个时候家里配了电脑,自然而然就接触到游戏了。MMO、日式RPG、GalGame、模拟经营……反正什么类型的都玩过吧。后来读研的时候经学长内推去了游戏公司实习,毕业以后就顺理成章地进入这一行了……” 慕柠看见井煊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停住声音,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你好像把我当成面试官了。” “……你要捞我去灵鲸互娱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很推荐了。”井煊坦诚说道。 “怎么呢?” “老板有点……” “懂了。”慕柠拿了块南瓜天妇罗,把它咬出脆脆的声响,“那你的项目进度还好吗?” “不太好。老板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一直在重复推翻进度。” “那你是怎么被骗进项目组的?” “画饼。还有钞能力吧。” “年包很高?” “还可以。” “能说吗?” 井煊瞥了眼吧台后面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调酒师。 调酒师呵呵一笑。 慕柠朝井煊凑首:“没关系,我们不让他听见,你悄悄告诉我。” 长发垂落,拂在他的手臂上,泛起细碎的痒的涟漪。 温热体温,笼着一团清甜的水果香气。她坦荡地侧头把耳朵凑了过来,耳垂白皙,形状可爱,因为同时靠近了他面前的玻璃蜡烛,显出某种透光的红,几乎可以看见暗色的血管的走向。 井煊屏住呼吸。 8 chapter08 井煊移开视线,盯住了面前的玻璃蜡烛,低声报了一个数字。 像是微弱的风,或者缥缈的雾,在耳中制造了一点让人想要缩起脖子的痒。慕柠忍住了。 她双眼圆睁,转头去看井煊。 没有料到会这样近,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闪烁的烛光。 大脑空白一瞬,她敛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直回原处,随意从木托盘里拿了一点东西,咬了一口,才笑说:“那井老师是不是已经财富自由了。” “怎么定义财富自由?” “嗯……在滨城全款买房?” “那还没有。” “贷款呢?” “大概可以吧。” “那你买房了吗?” “没有。不是很确定未来一定会在这里定居。” 慕柠看他:“我的很多同学和同事,还挺想在滨城买房落户的。” “圣诞节只能靠万象天地的人造雪制造气氛的城市,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慕柠笑出声:“你是北方人吗?” “我的百科词条上没有写?” “没有呢。籍贯和教育背景都没有。” “谁编辑的,有点不全面。” 慕柠莞尔。 井煊说:“我就是本地人。所以待得有点腻了。” “那大学是在哪里读的?” “也在省内。” “中山?华南理工?”省内唯二的两所985。 井煊笑了一声:“你好像预设了我是学霸。” “你看起来就很聪明啊。” 杯中可乐所剩无多,井煊端起来看了一眼。仿佛有点不自在,浅浅喝了一口,才回答道:“中山。” 慕柠露出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随后说道:“从小到大都没出过省的话,感觉确实会有点无聊。” 井煊看她,问道:“你呢?” “我老家在楚城,中部省会的一个小城市。大学在湖南读的。” “中南大学?” “你不也是预设了我是学霸。” 井煊轻笑:“那是吗?” “是中南,但我不觉得我是学霸。我高中班上成绩好的人太多了,清北复交都有,而且毕业去向都很好,有的国考考进了发改委,还有的进了外交部……” “你也很好。” 慕柠微愣,一下咬紧了吸管。 可乐已经没有那样冰了,但气泡依然很充沛,经过喉咙,留下某种带刺激性的痒。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慕柠赶紧拿起来看了看。 租客群里有人在问是不是有谁误拿了快递。 和自己无关,慕柠没有理会,但是惯性地瞟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啊……快11点了。” 明天还要上班。再意犹未尽,也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了。 井煊也按亮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撤吧?” “嗯。” 慕柠看向调酒师:“店里有洗手间吗?” “有。左边那里,拐进去走到头。” 慕柠溜下高脚凳,拍了拍帆布包和手机,对井煊说:“身家性命暂时托付给你了。” 井煊淡笑:“好。” 慕柠洗手的时候,顺便接凉水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 走出来,看见井煊站在吧台旁,背包已经背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有工作消息,他正低头回复,背光把脸照亮,像某种让人不由地投以关注的视觉引导。 似乎察觉到她出来了,井煊抬眼看了看,随即熄屏手机,放进长裤口袋里。 慕柠走回原位,问调酒师:“在哪里买单?” “已经买了。”调酒师笑眯眯地说道。 慕柠立即看向井煊:“我说我请的。” 井煊顿了一下,“我在这里可以挂账。” “那下次我请,不要再抢单了。” “好。” 推开门,微热空气袭面而来。 井煊把已经在打车软件上定位了出发地点的手机递给她,让她输入目的地。 没有套手机壳的手机,蓝钛色,是23年的型号。 仿佛在玩真人乙游,搜集线索,一点一点解锁男主角的全部信息。 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唯一单推男主“X”,又解锁了一条“勤俭持家”的新属性。 好像变得更喜欢他了。 手机仿佛还残留一点井煊手指的温度,慕柠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打车页面,又抬起头来,看向井煊:“我住在XX园。我们是不是不顺路?” 井煊顿了一下,说:“顺路。” “那要走路回去吗?”心脏再次吹胀起来,如电梯下行加速般的强烈失重,“……消消食?” “好。” 井煊接过了她递回的手机,锁屏后丢进长裤口袋里。 慕柠方向感不是很好,她点开自己手机上的导航软件,问井煊:“你住在哪里?我看看先去你那边还是我那边。” “没关系,我先把你送回家。” 失重感重袭,慕柠差一点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我看一下路线。”井煊说。 慕柠把住址输进去,点选了步行,正要递过手机,井煊靠近半步,挨着她的手臂站立,就这样低下头来,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他伸出手,两指在屏幕上放大地图,拖划着看了看,随后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慕柠快要无法呼吸。 井煊退回原处,她才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仍然能够捕捉,残留于微热空气中的干净皂香气。 “……那走吧?” 井煊点头,随后朝她伸出手。 慕柠不解:“嗯?” “包。” “……有点重。” “所以给我。” 忽然而至的微潮晚风,吹过她,又经过了他。 一瞬寂静。 慕柠递过稍重的帆布包,井煊手指勾住了包带,将其搭在了肩膀后方。 慕柠瞥了他一眼,飞快收回目光。所幸还有一袋周边被她拎在手里,不至于双手空空不知如何措置。 从小酒馆门口离开,往前走了五十米,过了马路。 一时间无人作声。 前方路肩上,以及车道一侧理应留给行人步行的区域,此刻都被一大片电动车占得满满当当。 他们不得不走下路肩,绕过这片电动车。 井煊快走半步到了她的外侧,又回头看了一眼,似在确定后方有无机动车开过来。 等绕行过后,两人再回到路肩上。 或许是她慢了一拍,井煊迈步时,两人手臂轻撞了一下。 “抱歉”一词没有化作实际的语音说出来,因为显然这个场景里有点太郑重其事了。 直到走到了下个路口,井煊开口:“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哦……我说我的同学毕业去向很好。” “你也很好。” “……不要再重复了。” 或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赧意,井煊侧低头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 “我刚刚说,我爸妈都是老师。” “嗯。” “我爸是我们那里重点高中文科实验班的历史老师,我妈也在一个排名靠前的学校的火箭班教数学。他们见过太多聪明又勤奋的学生了,再看我就哪里都不顺眼。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被他们夸奖过吧。哪怕哪次稍微考得好一点,他们也会说,继续保持,不要骄傲。所以被人夸奖,我会有点……” “不适应?” “不止……我说不上来,可能还有点羞耻。” 井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更要多听一点夸奖,才可以脱敏。” “……我也没什么可以多夸的点吧。” “怎么会。” 影子从他们的前方,落到了后方,又到了前方,井煊的声音,却始终漂浮在她的右上方,像是伸手一抓,就可以被攥入手中的清凉的云团。 “……很认真,很负责,剧情写得很好,创造出来的角色是人气 Top,说话很有趣……”话音顿了一下,井煊把目光定在她脸上,“很……” 他的眼睛这瞬间比路灯更明亮,也更闪烁。 ……还好头发挡住了耳朵,才不会让他看见此刻红得有多厉害。 慕柠说不出话来,自然无法追问,他戛然而止的最后一个“很”,后面接的是什么。 这一刻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大约就是“救命”。 她突然想到之前孟孟说,不论男女,散步都可以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快速升温。孟孟有一次和她的crush散步畅聊两小时,在小区附近的路灯下,crush突然直接亲了她。 ……这种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联想真是要命。 慕柠把自己的思绪拉回,若无其事地另找了话题:“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地方银行的经理,我爸是公务员,区里的一个小科长。” “你家离现在工作的地方近吗?” “不近,挺远的一个区,所以我在附近租房住。” 慕柠点点头,又说:“你本科是读的计算机吗?” “嗯。” “那技术出身的制作人,是不是跟程序那边的关系更和谐一些。” “不会。正因为我学过,所以知道压榨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都很恨我。” 慕柠笑出声:“你在公司他们怎么称呼你?” “我们行业都是习惯称呼主策或者制作人什么什么哥吧。” “那他们叫你煊哥?” “嗯。” “比你大的呢?” “也这么叫。”井煊倏然转头看向她,像是预判了她要干什么,“……你就不要这么称呼我了。” “为什么?”慕柠笑问。 “班味太重了。” 慕柠上班的时候基本都是臭着一张脸,她觉得自己今天笑完了过去一个月的额度。 “我不会这么称呼你的,”慕柠说,“明显还是‘井老师’更适合你吧。或者……”她顿了一下,“……井煊。” 第一次当面喊出他的名字,就像蚌壳吐出一粒莹润的珍珠。 井煊脚步一停。 名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坐标,是身份;是宣战,是求和;是明目张胆,是小心翼翼。 是你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偏爱。 和方才在酒馆里不一样,这一段路,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些欲言又止。 好像根本没有聊上多久,小区的大门就已出现在了慕柠的视野之中。 “……我要到了。”慕柠伸手指了一下。 “……嗯。” 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最后的两百米。 在小区门口停住脚步,井煊把帆布包卸了下来,递回给慕柠。 “啊……”慕柠突然想起什么。 井煊低头看她。 “我们好像忘了正事。” “什么?” “……练签名。” “我带回去签,下次给你。” 慕柠从包里拿出那张色纸,双手递给井煊:“老师请。” 井煊勾一勾嘴角。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通常会出现在分别之际,意犹未尽,却无名义续摊的时刻。 “那我进去了……”慕柠向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侧了侧身。 “好。早点休息。” “嗯……你也注意安全。” 井煊点头。 慕柠正要转身,又蓦地停住,无法控制心脏骤跳,声音也好像变得模糊起来:“你昨天给我点那杯苹果茶,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柠檬叶吗?” “……是。” 9 chapter09 慕柠之前跟孟孟合租,住的是一套小两居,老小区里的老房子,配她们刚进入社会的微薄薪水刚刚好。 后来孟孟的公司搬迁,两人结束合租,慕柠为了省事,租了一个连锁品牌公寓的单间。慕柠不喜欢跟他人共用卫浴空间,咬牙加价700块,要了一间带独卫的。 起初每个月都过得紧紧巴巴,后来拿了年终奖,普调了工资,小有积蓄,开始感谢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 此刻她更感谢——不然哪里有空间,让她可以不怕扰民地做浴室歌姬。 她唱歌还是蛮好听的,英语歌和日语歌都不在话下,此刻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过气流行《Lemon》。 洗完澡,回到卧室,开启瓶瓶罐罐,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护肤工作。 手机屏幕亮起。 拿起的瞬间面部解锁,微信列表里,井煊的头像浮了上来。 「X:到家了。」 慕柠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是过去了25分钟。 「morning:你住得这么远吗?」 「X:步行的。」 「morning:还在消食?」 「X:不是。」 「X:整理心情。」 「morning:心情不好吗」 「X:心情太好。」 慕柠瞥见镜中的自己笑得有点不值钱。 她很想回复:井老师你知道你在线上的气质真的渣感很重吗? 「morning:早点洗漱休息?」 「X:/瓦列琉斯OK」 慕柠在床上躺了下来,明明时间已经不早,还是要把lofter上新墙头cp的tag的新增产出巡逻一遍,才会睡觉。 今天稍加克制,只刷了半小时。 “小瓦晚安,我关灯咯?” 窝在猫爬架最高一层透明碗形猫窝中的小猫,很给面子地“nia”了一声。 室内暗下来。 慕柠设置了提醒自己明天给闲鱼买家发货的待办事项,检查了闹钟,将要锁屏手机,又忍不住点开了井煊的微信头像。 适合发“晚安”吗,她不知道。 犹豫了一瞬,还是算了。 退出,看见“发现”有红点提示,结果点进去只是她白天给某个同事点赞的同赞提醒:请问张小龙到底什么时候能取消这个破功能? 正要退出,看见点进去瞬间就自动刷新的朋友圈,出现了井煊的头像。 慕柠愣了一下。 五分钟前。 他从网易云分享了一首歌。 《Are You Still Up》— Janet Jackson 只有十来条评论的歌曲,点进去一道女声低声说了一句“Are You Still Up?” 随后便是静谧的乐器,混着雨声和雷声。 慕柠无法不侧身而躺,蜷缩身体,拿膝盖抵住胃部,才能缓解那种心悸的感觉。 ——Are You Still Up? ——Yes. - 隔了两天,慕柠与井煊约了一顿工作日园区附近“简单快捷”的晚餐,方便井煊把已经签了名的色纸给她。 这次没吃鸡汤饭,换了另一家。 慕柠被工作耽误了一会儿,匆匆赶到店里,比预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井煊自然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那一桌,但是面向着店门的位置,让她进去的第一眼就看见了。 手机横屏,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在她推开门的瞬间,他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看向她。 慕柠快走两步:“抱歉抱歉,跟美术对修改需求,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 慕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拿手机扫码,“你点了吗?” “还没有。” 慕柠飞快点选了常吃的烟熏三文鱼藜麦饭和薄荷柠檬茶,见对面井煊打算切掉程序,竖回手机,就把自己还停留于点单界面的手机递过去:“一起点吧。” 井煊说好,接过手机。 “但是我要提前说明。” 井煊看她:“嗯?” “等下把钱A给我。这顿不算我请的。太便宜了。” 井煊微笑:“好。” 大约他也吃过这家,很快就选好了,把手机还给她。 慕柠看了看下单界面,井煊点的是牛肉沙拉和冰美式,还有一份柚子芝士蛋糕。 “现在喝咖啡,晚上不会睡不着吗?”慕柠问。 “明天发包,今晚大概率通宵。” 慕柠叹声气,不免觉得同病相怜,虽然她的薪水,还不配同情年薪会触发个税最高档的制作人大佬:“我们从下周开始改单休,一直到下个大版本更新之前。” 井煊笑了一声:“我们是不是应该握个手。” “互相鼓励撑过去吗?” 慕柠把手递出去。 井煊顿了一瞬,抬起手来,却只握住了她四根手指的前半部分,轻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慕柠端起玻璃杯,垂眸喝柠檬水。 耳朵在发烫,指尖也是,她用尽全力才能做到若无其事。 继续沉默下去,气氛不免会变得尴尬,慕柠便问:“你刚刚在玩游戏吗?” “不是。XXX发新项目PV了。” “抄《星露谷物语》的那个?” 井煊笑着“嗯”了一声。 “品质怎么样?” “我感觉一般。” 视频还没关掉,井煊就直接把手机在手里转个向,递给她。 非常轻巧的一下动作,猜测他读书时期大概率是转笔满级玩家。 慕柠接过,将进度条拖到开始的地方,按下播放按钮。 一分三十几秒的PV,做了简单的玩法演示,人物建模无特色,美术风格也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慕柠看到最后还剩10秒的时候,将视频暂停。 抬眼,却恰好对上井煊的视线。 眉骨分明,使得眼睛直接匿进了被它挡住灯光的小片阴影里,他并非有攻击力的长相,这一刻的目光,也因为专注而显出某种锐利感。 仿佛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了。 慕柠一下子慌得不得了,把手机往前递了一下,“嗯……我看完了。” 井煊收回目光,点头接过了自己的手机。 随后修长手指拿起了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又看了她一眼,说道:“慕老师的工作,平常有化妆的要求吗?” 热气袭面,为她已经烫得不行的耳朵火上浇油。 “……我们策划组内部有轮流进行的设计心得分享会,今天轮到我了,所以稍微收拾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裙子——她以为那条裙子,不到下次和孟孟一起逛街时都不会拿出来,甚至现在和孟孟逛街,五次中只有两次有耐心随便化一化。 她个子一米六五左右,但因为骨架不大,胸部脂肪也少,哪怕体重不算轻,也显得又薄又高。穿的是黑色吊带连衣裙,搭一件浅蓝色通勤风格的宽松衬衫。 比这个再花哨一点的,她也有,但是和井煊的几次见面都很突然。一起吃鸡汤饭的那一次,因为预设了只会找他拿充电器,暂时不会有太多往来,虽有动念打扮得精致一点,又被自己否决。 于是,白T恤搭一切,大约就是今天为止她留给井煊的全部印象。 彻底颠覆就太刻意了。 “这样。”井煊点了点头,眼睛垂落,又喝了一口水。 他睫毛很长,这样垂眼的神情,显出一种小狗般可怜的无辜感。 会让她很想冲动承认:是的是的就是为你化的,睫毛都烫了半天呢。 没多久,服务员把餐端了上来。 慕柠先拿起薄荷柠檬茶喝了一口,看见井煊把放在他面前的柚子芝士蛋糕,挪到了她的面前。 “……给我点的?” “嗯。请你的。” “为什么?” 井煊好像被问住了,抬手轻轻碰了碰鼻尖,最后摆烂一般地说道:“想请就请了。” 慕柠笑起来。 因为是同行,因为爱好相似,因为对彼此的好奇心地图,才只点亮了小小一块区域,于是从头聊到尾,把一顿理应三十分钟完成的工作日简餐,聊到了一小时。 直到不得不回去继续搬砖,才结束了这一顿晚饭。 两人站起身,走出餐馆大门,慕柠想到什么,顿步:“差点又忘了正事——色纸你带了吗?” “可以再忘一次。” 慕柠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何作答,有风吹过,她有点慌乱地捋了捋扑向面颊的发丝。 才又听见井煊说:“带了。” 这两天下了雨,少许降温。 井煊臂间搭了一件很薄的黑色工装外套,他伸手从口袋里把色纸拿了出来。 背面已经签好了字,金光闪闪的“井煊”,“井”字的一竖拖得有点长,整体显得随意潇洒。 慕柠抬头看他,笑说:“怎么不给我一个to签。” “那我带回去补签,下次再给你。” 说着,便从她手指间,把色纸抽了回去。 “喂……”慕柠失笑,“你……” “嗯?” 他跟她说话,总会迁就她的身高而微微低头,鼻音微沉,把她的心跳撞得忐忑仓皇。 “……快回去干活啦。”慕柠后撤半步转身。 耳朵捕捉到了井煊的一声轻笑。 园区内大楼的灯光都已亮了起来,晚间风吹得频繁了一些,这样惬意舒适的天气,实在不多见。 上楼梯时,井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解锁看了看,不是重要的消息,可以等回了办公室再处理。 再抬头,慕柠已经走到了前面,比他高两级台阶的位置。 身影清薄,风吹过她齐脚踝的裙摆,和衬衫外套的衣摆。叫人想到夜色中的万华镜。 这次吃饭去的是另一侧,因此C座先到。 慕柠停住脚步,正要说话。 一波下班的人穿过闸机口走了出来,一道女声跟慕柠打了声招呼:“回去加班啊?” 是组里的UI南瓜。慕柠笑着点点头。 南瓜看了她身旁的井煊一眼,笑问:“是下周漫展的官方委托老师?COS谁的?” “不是不是,是我朋友。” 同事之间寒暄到这个程度也就足够了,南瓜点点头:“那我先走啦,拜拜。” “拜拜。” 等这波人走了,慕柠才看向井煊:“……那我上去啦。” 井煊点头,又说:“下周BR展?” “对。你们公司有官方展台吗?” “市场那边负责的,我没关注过。”井煊顿了一下,“想去玩吗?” “我单休,只有下周日有时间……我看看……”慕柠掏出手机,查看日历,“可能去不了,周日我有个朋友过来,我可能要招待一下。” 井煊点头说“好”。 - 为了冲流水和日活,运营决定在瓦列琉斯常规的生日卡池UP活动之外,追加一个高端红酒品牌的游戏内联动,并形成以后其他男主生日活动的常态。 慕柠忍不住跟已经去了大厂的前文案组长花姐吐槽:「我真的觉得我游要完了,已经开始挥舞大镰刀收割韭菜了。」 联动活动额外产生了两张卡牌的资源需求:一张六星概念卡入卡池,一张四星活动免费卡做活跃度奖励。 这也是为什么双休改单休。 每个组都怨声载道,而美术组反应尤其强烈——乙女游戏原本就是比较倚重美术的游戏种类,为了让美术大佬们乖乖按需求干活,慕柠只能低声下气地安抚。 各种琐碎任务堆积如山,慕柠整一周都是过了十点才下班,到家收拾过后,跟井煊微信上聊不上几句话就要到0点了,约饭也只能约在中午,半小时就得吃完滚回办公室干活。 让适龄男女没时间恋爱,没精力做-爱,以至于结婚率和生育率低到这种程度,大约就是资本家回馈给全社会的福报吧。 周日,当初内推慕柠去游戏公司实习的学长江峻霖过来面试,并约慕柠和孟孟一起吃饭。 因为江峻霖面试地点就在园区内,慕柠上午睡到十点,收拾之后去了公司,把昨天晚上没干完的活收尾,等他面试完了一起去商场的餐厅。 大约十一点半,江峻霖面试结束。 江峻霖比上回见反而瘦了,一问,说是老婆嫌弃他,说想要二胎,先瘦十斤再说。 由此发散开去,一顿饭慕柠和孟孟收获无数业内八卦,吃瓜吃到心满意足。 学长说面试结果还行,散场时慕柠祝他顺利拿到offer:“升主策了记得捞我。” 江峻霖笑呵呵说一定一定。 最后送上给学长家两岁小朋友的礼物:前两天临时下单次日到货的哈利波特主题的乐高拼图。 慕柠人缘很好,大约得益于她是个混乱善良的杂食党,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见怪不怪,心态包容,秘密在她这里只进不出。 下午,慕柠跟孟孟逛了街,买了身新衣服,没吃晚饭,各自回家补觉去了。 从三点睡到晚上七点,慕柠点了外卖,给井煊发去消息。 「morning:下周日你有空吗~请你吃饭~」 井煊不忙会秒回,忙起来不能即时回复,也会第一时间附上说明。 慕柠在等消息的时候,会忍不住往回翻她与井煊的聊天记录,像是翻看储满了甜蜜的糖果罐。 或许是酒心巧克力,因为每一颗吃下去都有微醺的感觉。 聊天记录不算多,全部都翻完了,慕柠切了出去,打算找点别的事做,看到井煊回复了消息。 「X:抱歉。下周日有事。」 「morning:下下周呢?」 「X:还不知道。大概率也没空。」 「morning:好~那再看吧~」 虽然线上聊天,情绪的传达总会不免失真,但对冷淡和热情的感知,大概总不会弄错。 慕柠有种听见坏消息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的感觉。 从这之后,一直到周二,慕柠没有收到一条井煊主动发来的消息。 她很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验证了一下,约他明天中午在园区附近吃饭,依然被礼貌但冷淡的回复婉拒。 晚上下班到家,累得不行,心情也差劲,忍不住给孟孟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帮忙复盘。 孟孟听后也觉得莫名其妙:“听起来你没做什么不妥的事啊?你确定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真的没有,我聊天记录都全部给你看了。” “他是不是有别的鱼了……” 慕柠不吭声。 “要不直接问?” “算了吧……太不识趣了。” 孟孟也没辙:“脸皮太薄是泡不到现实中的帅哥的,稍有姿色的男的,早就被异性惯坏了。你还是继续搞你的纸片人吧,比如你写的那个瓦列什么的……” “我要严肃纠正你一下。” “嗯?” “瓦列琉斯是我创造出来的,相当于我儿子。谁跟自己儿子谈恋爱啊……” “……” - 又忙又累又烦人的一周过去。 周六,十点半下班时候,慕柠的“生无所恋”值已达顶峰,一万个冲动想放火把整栋大楼烧掉。 但最终也不过是拖着沉重又沉默的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大门走去。 经过C座与B座之间,两只眼熟的小猫嗷呜嗷呜地围了上来。 慕柠下意识抬眼去看前方长椅。没有人。 “……你们鼻子好灵。” 慕柠叹声气,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同事推荐给她的喂药神器“啾噜口袋”。 金枪鱼口味,一倒出来它们就争着卷起舌头,从她掌心里叼走了。 一只小橘,一只玳瑁,或许被投喂得很多,膘肥体壮。 慕柠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最近见到井煊哥哥了吗?” 小猫只顾嗷呜吃东西。 “他给你们起名字了吗?……算了,我给你们起一个,你叫小诺,你叫小琉吧……不,小橘你帅一点,你叫小琉。我解释一下,不能叫小瓦,是因为小瓦已经有猫叫了。” 小橘和玳瑁闷头爽吃,仿佛她叫它们“大便”都无所谓。 慕柠下巴抵在膝盖上,一粒一粒地把小零食从条状袋子里挤出来:“你们吃了我的投喂,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无人回答,她也自顾自继续说道:“下次碰到井煊哥哥,帮我问一下,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又没做错什么……” 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一条微信消息的通知。 慕柠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心脏突跳了一下。 浮上来的是井煊的头像。 她低头看了看“小诺”和“小琉”,惊讶道:“你们不会有雍和宫的编制吧?” 随后,屏息朝名字下方的消息看去。 「X:小猫不会说话。直接问我吧。」 慕柠诧异抬头,目光四下逡巡,没有费力就看见右后方树下的身影。 一身黑色的人,额外戴了一张黑色口罩,混入夜色如同开了隐身挂。 她的话,他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慕柠不知道尴尬和委屈哪种情绪更多,唯一的反应是把目光收回,低头紧盯着地面。 脚步声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停住。 下一瞬,也蹲了下来。 10 chapter10 慕柠知道井煊在看她,但她始终只看地面,看小猫。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为感情受这样酸涩的委屈。 纸片人老公无感了立即更换,好感对象有回应了迅速下头。 就连大学时期,最好感过的一个日语系“亚撒西”款的男生,得知他实际有异地恋女朋友时,也不过心如止水地把他加进了黑名单。 她想自己之所以委屈,是因为她并无名义委屈:成年男女,接触阶段吃吃饭,聊聊天,互相评估过后觉得不合适,从婉拒下次邀约开始逐渐淡出,不是常规而体面的操作吗。 井煊又不需要为她说都没说出口的暗恋负责。 没人说话。 两袋猫条喂完了,小橘和玳瑁意犹未尽。 慕柠说:“还剩一条不能给你们了,我要带回去给小瓦喂药。” 井煊出声:“小瓦生病了?” 戴了口罩的缘故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闷。 过了三四秒,慕柠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病?” “有点拉肚子。” 慕柠摸了摸小橘和玳瑁的脑袋,对它们说了句抱歉,它们好像听懂了似的,一闪身钻进了长椅底下,随后轻巧地蹑入夜色,身影消失。 慕柠从包里拿出免洗凝胶,往掌心里挤出一泵。 酒精气息弥漫,她晃神了一下——都怪他,给她种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心锚,以后她一闻到酒精味,就要想起来他喜欢酒精味这件事了。 “慕柠……” 慕柠闻声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井煊一眼,他整张脸都被口罩挡住了,根本无法通过表情判断他此刻的心理。 她收回目光,低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然而,井煊却好像不知如何措辞似的,重新陷入沉默。 脚开始发麻,有点蹲不住了。 慕柠正要起身,听见井煊忽说:“那家Bistro,你在吃过两次之后,还想吃第三次的意愿,1到10分,你打几分?” 慕柠惊讶地抬头朝他看去。 “你……” “我有江峻霖的微信。”井煊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也不奇怪,游戏开发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怎么认识的?” “我来灵鲸之前,有其他公司也找我聊过,包括他现在的公司。我在见他们制作人之前,跟他线上聊过一次。” 上周日慕柠跟孟孟和江峻霖吃饭,就是去吃的那家云贵川Bistro,因为江峻霖说上次看她俩发朋友圈,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晚上江峻霖在朋友圈里发了这一家的菜式,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他一起吃饭……” “看到了。”井煊淡淡地说,“我在公司加班,下楼去买咖啡,正好看见你们经过D座。化了妆,穿的裙子……”顿了一下,声音变哑,“……很漂亮。” 慕柠不想显得自己一惊一乍,但听见这句话还是不免把眼睛睁大了。 井煊也看着她,追问:“所以,1到10分,你打几分?” “……10分。” “那我们去吃。”强调,“明天。” “……明天要带小瓦去复查。” “……要复查一整天吗?”他把头偏了一下,口罩后传出一阵咳嗽。 “你感冒了?” 好一会儿,咳嗽才停下来,井煊“嗯”了一声。 慕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歪一歪脑袋,故意说:“那跟你吃饭,你不就传染给我了吗?” 井煊把头低了下来,仿佛没辙一样地将脑袋埋进臂弯,随后叹了声气,“……那我看着你吃?” “不可以下周吗?” “我不想排进第四轮。” 慕柠也希望自己再有出息一点,可好像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扬起嘴角,她问:“……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晾我一周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样。有一些根本的原因,让我……” “什么根本的原因……” “说起来有点长,你如果想继续蹲着听的话,那我就现在说……” 一经提醒,慕柠才发现自己脚有多木,她站起身,密集的麻意雪花点似扎满了整条腿,站不稳,躬身准备撑住自己膝盖时,也跟着起身的井煊,及时伸手搀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简直像是晚年的她腿脚不便,爱心人士扶她过马路的一幅场景。 她很想说:谢谢,我不是很需要。不介意的话其实你可以直接抱住我的,作用一样。 缓了一会儿,慕柠站直身体。 井煊也就第一时间松了手,问她:“想找个地方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吗?” “太晚了,而且我还得回去看看小瓦的情况。” “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慕柠不再说什么,与他并肩往大门方向迈步。 “哦……”井煊像是想到什么,“忘了告诉你,这两只猫我起名了。” “叫什么?” “萨菲罗斯和克劳德。” “哪只是萨菲罗斯?” “橘猫。” 慕柠点头:“很合理。萨菲罗斯比较帅。” 井煊轻笑。 慕柠看他一眼,“我也忘告诉你。” “嗯?” “江峻霖都结婚了,你不知道吗?都准备生二胎了。” “……他朋友圈每一条都是吃的,我从哪里知道。”井煊闷声说。 踏出园区的一瞬,夜风似乎都变得新鲜了几分。 其他城市入了冬,而这座城市也终于迎来了相对舒适的温度。风吹过耳畔,让慕柠想起楚城的春夜。 或许因为她身上的班味已经溢出了,井煊看了她数次,“你看起来有点累,还好吗?” 慕柠叹了口气,“工作烦死了。” “可以跟我说说看。” “瓦列的生日卡,我们组长原本是交给另一个她从别的组带过来的文案在写的,周四发了一个包,组内评估了一下,都觉得她写的剧情不行,很无聊,而且角色言行很油腻,真的这么发出去,肯定又要被骂上热搜。我们主策拍板要求返工,瓜姐,也就是我们组长,把重写的任务交给我了。我本来已经在负责六星红酒概念卡的剧情了,需要8千到1万字的文本量,现在又给我塞一张5千字的五星卡……而且写好了是理所应当,写不好我肯定背锅。” 井煊看着她:“你是需要建议,还是我听你发泄一下就好了。” “我需要……” “嗯?” 一个拥抱。不涉及其他,可以给她一点支撑感的一个拥抱。 “没事……我讲出来已经好多了,说说你的‘根本原因’吧。” 井煊低头,脚步变缓,好像能够感知到,他的心情也在一瞬间变得几分沉重。 慕柠没说话,耐心等待。 终于,井煊抬手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我之前,有两个非常好的朋友,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而且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一个学校。” “相当于青梅竹马?” “嗯。” 慕柠点点头。 井煊继续说:“男生叫周以航,女生叫陈窈。如果记不住的话,我也可以说A和B。” “哪几个字?” “一苇以航的以航。耳东陈,窈窕的窈。” “记住了。你继续说。” 三人是从纸尿裤就开始的友谊,因为从小玩到大,是朋友,也像家人。每个人发展出了各自的社交关系,但要论“最好的朋友”,一定是另外两个。 高中的时候,周以航和陈窈在一起了。 周以航从初中起就开始喜欢陈窈,追了三四年。所以哪怕三人的友谊里有一对成了情侣,另一个人必然会遭受一些冷落,井煊也觉得没关系,他很乐见最好的朋友收获幸福。 有时候周以航和陈窈闹了矛盾,需要协调也都会依赖井煊。 “高二下学期,陈窈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可能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事,因为……不是很体面,而且涉及到她家里的隐私。” 慕柠点头:“没关系,你继续说。” “因为当时我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我是除了陈窈之外的另一个知情者,所以涉及到这件事,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更倾向于找我倾诉。” 上了高三,有个周六的晚上,井煊接到陈窈的电话。电话里她一直在哭,说话也颠来倒去,语无伦次。井煊不放心,就去了她家里,才知道那件不体面的事情还是爆发了。 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窈考得很差,又刚刚和周以航闹了矛盾。 多重因素叠加,陈窈情绪完全崩溃,所以当她抱上来的时候,井煊因为挚友和兄长的立场,没有把她推开。 陈窈哭着说了很多的烦心事,家庭、学校、人际……或许在现在这个年龄看来,都不算什么,可那个时候她只有17岁,每一件都是往濒死的骆驼上加稻草。 然后,陈窈说想跟周以航分手。 问她原因,她只是哭,后来井煊问,要不要把周以航叫过来好好聊一聊,如果周以航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可以帮忙说一说。 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发了陈窈理智进一步崩解的关键,她泣不成声地说,周以航没有哪里不好,相反他就是太好太好了,好得像圣人一样,所以她才每天都被愧疚感折磨得寝食难安。 最后,她好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井煊你真的不明白吗?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 戏剧性的是,周以航气消了以后,就上楼去找陈窈准备跟她道歉,结果就在门口听到了这番话。 非常惨烈。 周以航和陈窈分手,又跟井煊断交。 “……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我一句话也没有跟陈窈说过。我本意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向周以航证明我对陈窈真的只有朋友之间的感情,没有丝毫越界。但是我没有想到……” ——本就有抑郁倾向,但一直瞒着所有人的陈窈,因为昔日两位好友的同时疏远而备受煎熬,又因为觉得自己成了井煊和周以航断交的罪魁祸首,抗不住愧疚感叠加的痛苦,差一点轻生。所幸被家里发现及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如果这件事里,哪怕有一个恶人,或许三个人都能释怀一些,偏偏他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没有陈窈差一点轻生这件事,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所有的隔阂也能翻篇,偏偏大家因为这件事,都被很深的愧疚感折磨,以至于逢年过节,在楼道里碰见了,也只能相顾无言。 已经到小区门口附近好久了,但慕柠停在树下,一直耐心等着井煊一边咳嗽,一边把这件往事讲完。 “……他们现在怎么样?” “陈窈在英国工作,经常发IG,她在当地交了一个男朋友,状态还不错。周以航还在美国读书,估计明年毕业。” 慕柠抬头看着井煊:“‘其实你没有做错什么’,是不是很多人跟你说过这句话。” “……嗯。我爸妈都说过。” “其实这种话蛮无力的,没做错什么,不等于不会有愧疚感,因为感情上的很多事情,都没办法用简单的‘对’和‘错’来归纳吧。” “嗯。”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因为假如真的要我说实话的,我也会说,你没有错。” 井煊垂眸看了她片刻,说道:“他们两个现在都很好,这件事对我而言,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喜欢卷入太复杂的感情纠纷,我怕自己处理不好……上大学有个同社团的女生为了刺激她男朋友,故意捏造了一些事实,也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这些都太烦了,所以为了图清净,很多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呆着。” “所以……这一周你是真的打算不再理我是吗?” “是。” “你都不先问清楚。” “今天就是想找你问清楚的……井煊咳嗽两声,又自嘲地笑了笑,“但是看见你从门口出现的那一瞬,我发现自己还是更想请你吃饭。” “……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印象啊?” “鱼塘里有一百条鱼,每一条你都不屑一顾的形象。” 慕柠哭笑不得:“谢谢你这么高的评价。” 井煊把头低了一下,更近地看向她,“所以,慕老师,你见过的人设很多吗?” 是在酒馆那晚,他问过,而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原来他有这么在意。 “……纸片人老公有100个,三次元的老公,好遗憾,从小到大,0个。” 即便是戴着口罩,单单只看井煊的眼睛,也能看出来这一刻他笑意很深。 上了一天班,回南天似的一身霉味,是在哪一刻消散干净的呢,慕柠说不清楚了。 “……如果我真的在养鱼呢。” “那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竞争力吧。” 心脏又变作充盈的粉色氢气球,让她轻飘飘地在这击球游戏里,发出下一球:“你把口罩摘下来让我看一眼,我才能判断有没有竞争力。” 井煊真的伸手,摘下了左边耳朵上的挂绳。 风也流动起来,吹动他墨色头发的发梢,低垂注视她的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有吗?”他问。 11 chapter11 当然不存在好看而不自知这件事。 井煊显然也知道他是好看的,但他好像从来没主动利用过这一点,否则不会总穿只有胸口刺绣或者烫印图案不同的黑色T恤。 而当他想主动利用的时候,她怎么可能防御成功,她本来就是先从这张脸喜欢上他的。 耳朵红透,话也说不出来,慕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坑给自己跳。 这种时候她就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我得回去了。” 井煊“嗯”了一声,又说:“慕老师果然好渣。” “……啊?我哪有。” “每次都这样。” “……哪样?” 井煊却不回答了,把口罩戴了回去,后退半步,“我走了。” “你还没回答哪样……” “就是像我刚刚这样。不正面给下文。” ……慕柠无话可说。她确实因为害羞,老是喜欢说话的时候绕弯子。 “上去吧。”井煊却并不是真要跟她计较什么,低笑一声,换了一种认真语气,说道,“看看小瓦怎么样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慕柠迟疑地迈步:“……你打车吧,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 慕柠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树影下等车,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身影,也正在回头。 心脏似被什么轻撞了一下。 周六晚上,公寓里其余租客也都还没休息,关上的单间门里,隐约传出各种音乐或者电视剧的声响。 慕柠回到自己房间,小瓦立即嗲声嗲气地黏上来。 慕柠将它下巴脑袋一顿乱挠,五分钟后,小瓦立即恢复高冷状态,把她的手指轻咬了一下,就扭身自己跳上了猫爬架。 猫咪真好呀,小剂量的依赖,一点也不会对已经被榨干精力的人类造成负担。 慕柠先去检查了浴室里悬空卫浴柜下方的猫砂盆,便便还是有点软。 她拿出那个喂猫神器“啾噜口袋”,掏出一半肉泥,把掰成两半的药片塞进去,再填回肉泥。 小瓦闻着味道就来了,舌头一卷卷入嘴里,随后,歪着脑袋,拿牙齿咬了几下。 一低头,一粒沾着肉泥的药片被它吐了出来。 慕柠不信邪,又来一次。 小瓦零食照单全收,药片如数奉还。 去网上搜了搜,有姐妹分享说太聪明或者嗅觉特别灵敏的猫有概率会失败。 又试两次,依然失败。 那种掰嘴喂药的方法,慕柠昨天已经试过好几次,每次都以自己胆小怕手指被咬而告终。 小瓦生病少,除了打三联和狂犬,以及绝育,没有去过医院,昨天还是第一次。 慕柠不得已在租客群里询问:「有人会给小猫喂药吗?」 对个人自扫门前雪的状况有预期,但五分钟后才有人回复了一句“没有”,还是让慕柠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原子社会的冷漠。 看着聊天界面呆了片刻,慕柠切出去,看见井煊的那个红圈还没被自己;点掉的头像,忍不住点了进去。 「morning:你到家了吗」 「X:怎么了?」 「morning:小瓦还有点软便。我不是很会给它喂药」 「X:你的那个零食没用?」 「morning:它尝得出来,每次都把药分出来吐掉了」 「X:好聪明。知道糖衣炮-弹要把炮-弹还回去。」 「morning:……」 「morning:现在好像不是夸它的时候吧/嚎啕大哭」 「X:需要我帮忙吗?」 「morning:你会?」 「X:我爸妈养猫。」 过了半分钟,慕柠才回复:「你还没到家?」 「X:还没有」 「morning:好。那就麻烦你回来一趟了」 顺便附上楼栋号和房号。 「X:十分钟到。」 慕柠飞快从床上爬了起来,把犯懒堆在晒衣架上的脏衣服丢进脏衣篓里,在房间里逡巡一遍,把显乱的、不合适的东西都先藏起来。 如果知道今天晚上井煊会莅临她这个房间的话,她昨天哪怕垂死病中,也得惊坐起来做个大扫除。 只过去了七分钟,井煊就发来了微信消息,问要怎么进楼下大门。 慕柠分享了一个小程序,让井煊填一下,可以获得2小时有效的访客二维码,扫码就可以进来。 为了不吵到别间租客,慕柠提前去了客厅门口。 两分钟后,隔着门她听见了电梯到达的声音。 屏息的瞬间,门被轻叩了一下。 慕柠立即打开门。 她看了井煊一眼就飞快转过身,“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来帮忙……” 井煊被她的过分客气也搞得有点局促,说了声“没关系”,又往鞋架上看了看:“鞋……” “没事直接进来吧,公区不用换鞋,会有人定期打扫。” 慕柠走在前,将井煊带到C号房的门口,打开门。 小瓦见有生人来访,立即蹿到了猫爬架的最高处。 室内没男士拖鞋,慕柠让井煊直接进,他往地面上扫了一眼,把鞋子脱在门口,穿着袜子走进房间。 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只站在猫爬架前,观察着小瓦。 “试试这个?” 井煊闻声低头,慕柠走到他的身边。 “手张开一下。” 井煊抬手。 仅剩几粒的零食,被慕柠倒入他的掌心。 果真小瓦耸动着鼻子,盯住了井煊。 井煊也不着急,蹲了下来,耐心等了一会儿。小瓦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乖乖地凑到了他的手边,叼走了那几粒零食。 正要溜走,被井煊一把擒住。 他盘腿往地板上一坐,把猫咪固定在膝盖之间。 “药。” 慕柠赶紧递给他。 就见他修长手指从小猫脑袋上方,把它两腮一掐,猫嘴张开,另外一只手顺势塞入药片,把嘴一闭,持续三秒,松开了。 与小红书上示范的手法一模一样。 流畅得没用上半分钟。 “……怎么做到的?不怕手指被咬吗?” 小瓦扭身跑了,叫了两声,像在谴责人类诡计多端。 “咬不到。”井煊笑着看她,“没看清楚?” “看清楚了,但是没学会。” “那需要下顿再教一次吗?” 慕柠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她喜欢的男生,坐在她床尾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口罩下藏着骨相优越的漂亮五官,那双茶棕色的眼睛带了一点笑,说着下次还要来她房间的同义句,但一点也不轻浮。 他教养好得除了猫爬架,房间里的其他位置一眼都没有乱瞟过。 “……需要。”慕柠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地回答。 不知道井煊是不是预设她又要绕弯子,而当她出其不意地打直球,他却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的一阵咳嗽,使他赶紧别过脸去。 “你感冒得好严重。” “……还好。” “那……早点回去休息?” 井煊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进门都没待上五分钟,慕柠深感自己的做法好像有点把他当工具人,可已经这么晚了,她这里又没地方可供留宿,他又生着病,她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安置方法。 “我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你早点洗漱睡觉吧。” “谢谢你……” “小事。不用在意。” 房间小,两步就到了门口,井煊穿上鞋,俯身系好鞋带,直起身。 走廊不宽敞,他站在这里,好像空间变得更逼仄,而空气也仿佛被挤压得稀薄了几分。 “走了。早点睡。”井煊把下滑的背包肩带往上挂了一下。 慕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 手指揪住了他薄款黑色外套的衣袖。 慕柠都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井煊微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将目光稍抬,落在她脸上:“怎么了?还需要什么吗?” “我……” 喉咙发干如广袤沙漠,声音在此焦涸,难以生发。 明明对他还不算了解,很多事情都是未知,还是想告诉他。 喜欢你。很喜欢你。 因为此刻,也不只是因为此刻。 “嗯?”井煊耐心地把头低得更深,仿佛是想听得清楚一些。 于是,这一瞬间,那阵清冷干净的皂香气,也变得更加醒目。 脸烧得通红,而勇气虚晃一枪,紧跟着节节败退:“……我想知道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井煊微愕,笑说:“等下发你链接。” 慕柠对没出息的自己无话可说,垂目“嗯”了一声,又讷讷地说谢谢。 气氛静默。 片刻,看见井煊又往衣袖处瞟了一眼,慕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揪着,赶紧把手松开。 “那我回去了?” “好……” 见她似乎打算送去门口,井煊说:“不用送,你直接把门关上吧。” 咳嗽来袭,井煊隔着口罩捂住嘴,克制地小声咳了几下,大约是怕吵到其他房的租客。旋即退后半步,再次坚持让她直接把门关上。 慕柠点了点头,把“早些休息”一类的话,又重复一遍,随后,才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还在为自己方才的胆怯而懊恼。 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穿过客厅向着大门口走去了,随后是开门关门声。 井煊离开了。 慕柠没有立即去洗澡,等了一会儿,发微信问他,上车没有。 稍顷,井煊回复“刚上车”。 「morning:我去洗澡,你到家了的话跟我说一声」 「X:好。」 慕柠没精力洗头,简单洗了一个淋浴,换好睡衣去床上躺了下来,捞过手机一看,井煊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从他上车到发这条消息,只过去了7分钟。 「morning:打车这么快吗?」 「X:住得不远。」 慕柠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 「morning:所以刚刚其实你是到家了又出门的是吗?」 「X:是的。」 「morning:你到底住在哪里?」 井煊发来了一个地址。 那是在园区的西边,步行大约10分钟的某小区。 打开地图,慕柠把这个地址输进去,又把小酒馆的地址输进去。 放大地图研究了一番,发现这个酒馆离井煊住的地方很近,但位于在他们两人的住处之间。 她截图了地图界面,发给井煊。 「morning:也根本不顺路。」 「X:送你就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