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真千金会画符,全家跪求我回府》 第1章:觉醒了顶级画符天赋 破庙漏雨。 一滴水珠砸在姜渺渺的眉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五岁半女童的身子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滚烫。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见顶上一片黑漆漆的瓦楞,破了好几个大洞。 雨水顺着窟窿往下浇,地上积了水洼。供台上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还挂着一点慈悲的残笑。 脸上忽然一凉。 一块湿布盖上来,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擦拭她的额头。 渺渺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跪在草堆旁。 她眼睛又红又肿,“啊啊”地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妇人瘦得颧骨突出,衣裳打了好几层补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渺渺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原主的记忆和一本虐文的剧情同时涌进脑子。 原主也叫姜渺渺,京城护国将军府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才五岁半。 原主母亲林婉清病重,恐时日无多,无奈之下,带着她来将军府认亲。 林婉清不久后病逝,原主父亲姜衍草草埋葬,一家人偏宠曾被大师批命有贵人命格的假千金姜瑶瑶,直接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她扔出府门,叫一个哑巴嬷嬷送去乡下的庄子。 说是去庄子上养病,实际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再过三日,姜家上下就会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真千金。 三年后,假千金的贵女命格失效,姜家人这才想起她来。 可那时,她早被村里顽童欺辱,又染了很严重的风寒,死在破庙后面的乱葬岗上。 原书里写过她的结局:五岁半的小丫头缩在墙角,发着高烧没人管,林嬷嬷跑出去讨药被村民打断腿,回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渺渺闭了闭眼。 那本书,她上辈子熬夜追过,男主是假千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女主是后来入京的商户之女,整个故事跟她这个炮灰真千金一毛钱关系没有。 作者写她就是为了铺垫“假千金鸠占鹊巢自有天收”的因果报应,用完就扔。 渺渺本来在大学实验室里熬夜赶论文,一闭眼一睁眼,就缩水成了个小豆丁。 一直照顾她的妇人就是林嬷嬷,不会说话,只会打手势,但是干活很勤快,对渺渺更是好得没话说。 身上还是发高热,但烧已经退了些。 渺渺吸了口气,奶声奶气地开口:“嬷嬷,我没事了。” 林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胡乱用袖子擦脸,又急切地比划:双手捧起凑到嘴边,做出吃饭的动作,又指着庙外,意思是我去给你找吃的。 渺渺伸出小手拉住她的衣角。 袖子底下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可那只小手攥得死紧,林嬷嬷走不开,蹲下来望着她。 渺渺抬起脸。 “不急着吃。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先指指头顶的破庙,又指指庙门外隐约可见的村落,手指划拉一圈,最后在掌心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柳家庄。 渺渺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名字。 庄子离京城四十里,姜家派了个老管事把她和林嬷嬷送到这儿,扔下几十个铜板,马车掉头就走了。 柳家庄有几户人家,但都不肯收留她们。 老管事拿铜板给村长租了这间破庙暂住,三天后,村长就要过来赶人。 渺渺刚理清目前的处境,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忽然觉得眉心狠狠一跳。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符箓知识涌了进来。 全是她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此刻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意识深处。 渺渺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一点微微凸起,滚烫的,像刚凝成的一颗朱砂痣。 “渺渺?” 林嬷嬷蹲在一旁见她忽然发怔又摸额头,以为她烧糊涂了,急得脸都白了。 渺渺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挤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乖乖巧巧,跟普通五岁半小孩没两样。 “嬷嬷我没事,烧退了。你坐着歇会儿,我画个东西。” 林嬷嬷还想拦,但渺渺已经挣开她的手,从稻草堆里站起来。 五岁半的个头还没供桌高,她踮脚把凭空出现的符纸朱砂从供台上扒拉下来,符笔最长的那杆比她整条胳膊都长。 就在碰到那卷符纸的瞬间,她脑海里忽然自动冒出一个念头:这纸裁得不够齐,缺了东南角那一寸,灵力收不住,画出来的符效只剩七成。 破庙地上潮湿,渺渺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阶,用供台上缺了腿的香炉压住纸角,盘腿坐下去。 她握着符笔蘸朱砂,第一笔下去,手腕一歪,朱砂在黄纸上洇出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 渺渺皱了皱眉。 第二笔时,她闭了闭眼,把脑海里那些翻腾的知识压了压,挑出平安符的画法,一笔一画照着记忆中的轨迹走。 这次手腕稳了些,一整道符画完,纸上隐隐浮过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放下笔,低头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脑海里响起一个很淡的声音,像谁隔着几重雾在说话:“灵力已入符,可为有缘人挡灾祛病。售与困厄之人,可得五两银。” 渺渺愣了一下,摸了摸眉心那颗朱砂痣,按上去微微发烫。 林嬷嬷一直守在旁边,看她拿着笔乱画,看她皱眉又摸额头,心疼得不行,想抱她回草堆里躺好。 可视线扫过渺渺的小脸时忽然顿住,这孩子的眉心怎么长了颗红痣? 渺渺抬起脸冲嬷嬷笑了笑,把那张符纸拎起来晾着。 歪歪扭扭的字迹爬在纸上,丑得跟蚯蚓似的。 纸上隐隐浮着一点金光,林嬷嬷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焦躁感散了不少,连饿了一整天的肚子都舒服多了。 渺渺把符笔放在膝盖上,托腮思考着什么。 在柳家庄,五两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个月。 她一个五岁半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连住的地方都是破庙,谁会花五两买她一张画废了的平安符? 不管了,去碰碰运气。正好试一下自己画的符到底有多大效果。 渺渺想到这,把晾干了的符纸叠成三角,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又把剩下的符纸朱砂符笔什么的,收拢在一起,放进供台下面的暗格里,拿稻草盖住了。 林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比划着:天快黑了,我去捡些干柴来生火,你躺着别动。 渺渺这回没有拦她。 等嬷嬷佝偻着腰出了庙门,她才从稻草堆里翻出原主那件脏的外衫套上,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雨已经停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隐约能听见狗叫和孩子们哭闹的声音。 那哭声尖厉刺耳,大人都哄不住。 渺渺站在门槛上,眉心朱砂痣在光里微微一闪。 她伸手按住怀里的平安符,嘴角翘了翘。 会有办法卖出去的。 第2章:黑线缠金气,乃是死劫! 柳家庄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 翌日,天刚擦亮,林嬷嬷就揣着渺渺画的那道平安符出了门。 符纸折成三角,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着,塞在怀里。 渺渺站在破庙门槛上送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跟点了胭脂似的。 “嬷嬷,人家要是不买,你就回来。别跟人争,别跪,别哭。” 林嬷嬷转身看她,眼睛又红了。 可她从渺渺眼里看见一种坚定,跟三天前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发抖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就往官道上走。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土坡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庙。 她把供台下面暗格里的符纸朱砂又翻出来,盘腿坐在草堆上接着练画符。 …… 林嬷嬷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头通到尾。 当铺开在街尾的拐角,门脸窄窄的,柜台高得能挡住半个大人。 林嬷嬷缩着肩膀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着三个金箍子,正拿小锤子敲一支银钗的簪头。 金掌柜抬眼瞅见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穷妇人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林嬷嬷有点怕。 她不会说话,在姜家被人欺负惯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可怀里那道符暖烘烘的,贴着心口,跟渺渺那双亮亮的眼睛一样,给她壮胆。 她吸了口气,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旧帕子,一层一层打开,把符纸捧出来,双手递上去。 金掌柜这才放下小锤子,拿两根手指夹起符纸,凑到眼前展开来看。 黄纸上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朱砂纹,首尾都不连贯,中间还洇着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还不如街口算命瞎子画的镇宅符整齐。 金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鸡爪子画的?你是逗我玩呢?” 他把符纸往柜台上一拍。 林嬷嬷急得脸涨红,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使劲比画,嘴里“啊啊”,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 金掌柜摆手:“五两?你这一张破符要五两?五文钱我都嫌贵!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甘心,又把符纸往前推,拍了拍胸口,再指着符纸上的朱砂纹,比画说这东西灵验。 可她越急比画得越乱,金掌柜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耐烦地把符纸丢回来,甩着手往外赶。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当铺不是善堂,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来讹人,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符纸飘飘悠悠落在柜台上。 林嬷嬷抖着手去够,指头还没碰到,当铺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 一阵风灌进来。 林嬷嬷扭头望去,门外站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短刀,头发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 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金掌柜一看见这个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得干干净净,腰都弯下去三分:“沈世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当什么东西您派人吩咐一声就行。” 少年没搭理金掌柜。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符纸上,脚步一顿。 林嬷嬷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看金掌柜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她下意识把符纸往回拿,手还没收回来,少年已经跨了两步走到柜台前,抬手从她手里把那张符抢走了。 符纸在他指尖摊开。 他垂眼看了一遍上面歪扭的纹路,眉心突然动了一下,有点发热。 然后他鬼使神差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五两纹银,往柜台上一砸,声音清冷:“这符我要了。” 金掌柜的嘴巴张开就没合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沈世子,这……这就是张废纸……” “不值五两?”少年打断他。 金掌柜哪敢说不值。 镇北侯世子看中的东西,就是地上捡一块瓦片也要说值五两,他只能乖乖点头。 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一张破符,世子爷到底要拿来做什么。 少年把符纸随手折了折,往衣襟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嬷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少年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世子可不是好心,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图它有趣罢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当铺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不太灵光,他手腕一用力,门板朝外弹开。 门框侧面一颗露头的铁钉“刺啦”一声划过他的袖口,布料勾出一道细口子,翻出白色的里衬。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没当一回事,抬脚走进了巷子。 林嬷嬷跪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捧着那锭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站起身,把银子揣进怀里往外跑。 林嬷嬷跑出当铺时没有留意,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丫头。 渺渺是偷偷跟来的。 林嬷嬷刚走没多久,她就爬出破庙,抄庄稼地里的近路追到了镇上。 五岁的小短腿跑了一路,泥巴溅到膝盖上,头发散了半边,可她顾不上去管。 因为从林嬷嬷走进当铺的那一刻起,她眉心的朱砂痣就开始一阵一阵地跳。 这会儿她蹲在巷口,远远看见黑衣少年从当铺出来,他随手把符纸塞进衣襟。 那双眼睛眯了眯,视线落在少年的头顶上方。 渺渺看得很清楚,那少年头顶三尺之上悬着一团纯金色的雾,气运强盛。 这种金色是天生贵人才有的命格,万中无一。 可那团金色里此刻竟缠着一根黑线。 从少年命宫的位置钻出来,绕着他的金色气运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渺渺盯着那根黑线看了片刻,瞳孔缩了一下。 三日之内。 这根黑线缠到顶心的时候,就是他大劫之日。 替他挡一次灾才卖他五两银子,亏了啊。 渺渺扶了扶额,目送那个少年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脑子里翻出原书剧情来搜了一遍,姓沈的,镇北侯府,十三四岁的少年。 原书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男主那一边的旁支亲戚,出场次数不多,后来好像死于一场刺杀。 渺渺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街口,小手抠着墙缝里的青苔。 如果平安符没用的话,他将会死于三天后那场刺杀。 看见林嬷嬷从当铺里冲出来,渺渺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着小短腿朝嬷嬷跑过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颗朱砂痣还在微微发热。 黑线缠金气,乃是死劫。 她收回目光,朝林嬷嬷张开两条小胳膊,脸上又挂出那副软乎乎的笑。 嬷嬷一把将她抱起来,举着那锭银子给她看,又哭又笑地比画:卖了!五两! 渺渺搂着嬷嬷的脖子,趴在她的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咱们今天买点白面回去蒸馒头。” 林嬷嬷使劲点头。 第3章:你那道符救了我一命 夜里起了风,官道漆黑,只有车辕上一盏油灯亮着。 沈晏坐在车里闭眼假寐,膝上横着短刀。 车夫老周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 下一瞬,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马脖子上。 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油灯砸在地上灭了。 第二支第三支箭跟着射来,老周倒下时只发出半声闷哼。 沈晏在灯灭的一瞬间弹出车厢,短刀出鞘。 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咽喉被割开,血喷出去像风灌进破洞。 三十多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通亮。为首的络腮胡子喊着:“世子爷的命值三千两,给我上!”。 沈晏踩着倒下的山匪借力,人在半空中短刀横划,第二个人的脖子开了口。 第三人的刀削掉他半截头发,他反手扎进对方肋下。 他数着数,杀到了第十三个。 第十四人冲上来时,一支带倒钩的箭从侧面射来,撕开皮肉钉进他左肩。 沈晏踉跄半步,刀差点脱手。 络腮胡子看准空当,从马背跃下,开山刀劈向他的心口。 刀尖还有三寸时,沈晏衣襟里那张平安符忽然一烫,随即炸开。 金光迸射而出,在半空铺开一堵透明的墙。 络腮胡子的刀砍在上面巨响一声,刀刃崩出火星,整个人被弹飞撞在树上。 金光很快散了。 沈晏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胸口起伏。 他伸手掏进衣襟,掏出一撮黑灰。 络腮胡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晏走过去,短刀换到右手,俯身一刀捅进他心口。 剩下的山匪早已跑光。 他拔刀擦了擦血,走回老周身边。老周后背插着三支箭,人已经凉透了。 沈晏合上老周的眼,蹲着喘了几口气,左肩的箭伤疼得眼前发黑。 他靠着车轮坐下,打开手掌,金光的余温散尽,只剩一撮黑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破庙里,渺渺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满头冷汗,小脸煞白。 肉嘟嘟的手掌按在心口,那颗朱砂痣烫得厉害。 一旁的嬷嬷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 又做噩梦了? 渺渺轻轻把她的手推开,自己盘腿坐直了。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心脏还在狂跳。 梦里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黑漆漆的官道,火把,刀锋上滴下来的血,还有那一瞬间炸开的金光。 她看见符纸碎成了灰,那个少年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脸上全都是血。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活下来了吧。” 林嬷嬷比划着手势,问她说什么,渺渺摇摇头,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了肩膀。 可以安心睡了。 …… 沈晏的左肩裹着白布,布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外衫染了一小片暗红。 他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老大夫劝了半天,说这种箭伤深可见骨,最忌骑马颠簸,少说也得卧床养上十天半月。 沈晏没搭理,让人赶紧备了马。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卖符给他的哑婆婆是从柳家庄来的。 随行的暗卫阿七默默跟在沈晏后面,没敢劝。 柳家庄在青州城往北三十里。 沈晏打马进村的时候,田埂上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陌生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沈晏勒住马,问了一句有个哑婆婆住在哪儿。 老汉指了指村后的破庙,说那儿早就没人住了,就一个哑婆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暂住在偏殿,日子过得紧巴。 他顺着那条土路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门上的匾额歪了一半,挂着的蛛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院子里的草长得都有膝盖高,石阶上也满是青苔。 沈晏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七,自己踩着青苔往庙里走。 偏殿的门开了半扇。 沈晏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殿里供的像早就搬空了,墙皮掉了大片,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叠了一条薄被。 人不在。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绕过正殿,到了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儿,正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扒拉什么。 沈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娃娃。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拿树枝尖轻轻戳着一队蚂蚁。 蚂蚁绕开了,她又戳,又绕开,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 沈晏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妹妹?” 姜渺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殷红的。 她看见沈晏,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 “你来了?”渺渺的声音软糯糯的,“那道平安符好用吗?” 沈晏低头看着她。 五岁大的孩子,还没他膝盖高。 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可她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坦坦荡荡的。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符咒是你画的?” 渺渺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掌心朝上。 “五两一道符,不二价。你要再来一道辟邪符的话,这次收你十五两,因为我现在会画更厉害的哦。” 沈晏嘴角一抽。 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没见过五岁的奶娃娃跟他要价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你那道符当时救了我一命?” 渺渺歪了歪脑袋,把伸出去的小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知道啊,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找我。” 沈晏盯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孩拿这种眼神看他。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沈晏慢慢蹲了下来。 他跟渺渺平视着。 “你叫什么名字?” “姜渺渺。” “我叫沈晏。” 渺渺眨了一下眼。 她歪着头把面前这张脸又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她“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是那个命里带煞的世子爷啊。” 沈晏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阿七站在庙门口远远看着,这时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听到这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命里带煞这四个字,在镇北侯府是没人敢提的禁词。 老侯爷膝下三个儿子,前两个一个夭折在襁褓里,一个五岁时掉进冰窟窿没捞上来。 到了沈晏这儿,外面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是沈家这一脉煞气太重,子孙养不住。 沈晏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也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可这个五岁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第4章:解锁特殊技能"望气术" 沈晏看着渺渺。 渺渺也看着他。 “你命真硬,”渺渺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那道符只是帮你挡了一下,其实那一刀你也能躲得开,就是得再搭一条胳膊进去。我帮你省了一条胳膊,所以收五两其实不多。” 沈晏嘴角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锭,估摸着能有十两左右。 他把银子放在渺渺脚边那块石头上。 “这是定金,”沈晏说,“下次我让人来取符。” “成交!”渺渺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沈晏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阿七,查一下姜家的事。” 阿七从树影底下走出来,应了声“是”,欲言又止。 沈晏摆了摆手。 “让你查就查。”他说完上了马。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跑远了。 渺渺蹲在石头上,把十两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她看着沈晏骑马走远的背影,把银子揣进怀里,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继续戳蚂蚁去了。 林嬷嬷从偏殿后绕出来,蹲在渺渺旁边,拿袖子替她擦脸上沾的灰。 渺渺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把怀里的银子掏出来给她看。 林嬷嬷看着那银子,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把渺渺揽进怀里,无声流泪。 渺渺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嬷嬷,那道符真的有用。那位世子活下来了。” 林嬷嬷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渺渺没有动,由着她抱。 …… 夜里。 渺渺裹着林嬷嬷补了七八个补丁的小被子,缩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发愣。 有了上次卖符赚的五两,还有白天的十两定金,她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明儿就让嬷嬷去镇上帮忙问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租赁,这破庙,她是一秒也不肯多呆了。 …… 天一亮,渺渺就爬起来了。 林嬷嬷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庙门口生火煮粥。 渺渺蹲在火堆旁边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抹抹嘴,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秃了毛的符笔和半叠黄纸。 林嬷嬷看着她蹲在门槛上摆弄纸和笔,走过来比划了两下:你在做什么? 渺渺仰起脸,冲她咧了咧嘴:“嬷嬷,我要去庄口摆摊卖符。” 林嬷嬷愣住了。 渺渺把符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没接住,“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林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进庙里翻出一块破木板。 那木板原本是庙里供桌的桌面,塌了一半被劈下来当柴火,还剩半边勉强能用。 她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又从灶台下摸出半截木炭,递到渺渺手里。 渺渺接过来,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啥。 不准不要钱可是有两层意思,表层意思是她卖的符不准的话,就不收钱,另一层意思嘛,那就是买她的符不可以不要钱,不管准不准都要收费,一概不退。 林嬷嬷又比划:我去帮你搬桌子。 “不用桌子,”渺渺把破木板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拎着小马扎,“有块地就行。” 柳家庄庄口有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平时庄上的人赶集累了就坐在那儿歇歇脚。 渺渺把马扎支在青石板旁边,破木板往树根上一靠,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悠。 她把黄纸铺在膝盖上,握紧了笔开始画符。 第一道符画的是驱蚊符,她凭着满级天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法,笔尖落下去,还挺顺。 只是五岁的手力气太小,手腕发酸,一道符画完,笔都快握不住了。 庄子上的人开始陆续经过。 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都会朝树底下看一眼。 然后嗤笑一声,摇摇头,走过去。 “小丫头,你坐那儿干啥呢?” “灵符?你这么点儿大会画什么符?” “别是跟哪个走江湖的骗子学的吧?” 渺渺头也不抬,一笔一画地继续描。 黄纸上的朱砂纹路慢慢成形,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她画完第三道符的时候,有人在她面前站住了。 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 渺渺抬头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拄了根竹杖,正弯着腰瞅她膝盖上的黄纸。 “丫头,”老汉指了指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你画的这是啥?” 渺渺把符纸拿起来抖了抖,认认真真地回答:“防摔符,保你不摔跤的。”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直咳嗽:“不摔跤?这玩意儿还能保准不摔跤?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糊弄人倒是有一套。” 说着直起腰来,摆了摆手,拄着竹杖转身走了。 庄口这条路往里有一道石阶,年久失修,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老汉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踩在青苔上,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眼瞅着就要脸朝下摔在石阶上。 渺渺立马将防摔符丢了过去,下一刻,就见那老汉的身子歪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稳住了。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跟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似的。 老汉自己都懵了。 他低头看看脚下的青苔,又回头看看歪脖子树下那个小丫头。 渺渺坐在原地,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捡起竹杖,又看了渺渺一眼,带着点惊疑,一声没吭地走了。 渺渺眉心一跳,眨眨眼,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 她看见老汉的头顶浮着一团青白色的雾气,像一片云悬在那里。 这就是传闻中的望气术? 她现在可以看到每个人头顶的气运颜色。 青白为平稳,赤红为吉兆,灰黑为凶厄,颜色越浓运势越强。 渺渺盯着那团青白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原来那个老汉最近日子过得还行,没什么大灾大难。 她那张防摔符没有白费。 渺渺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黄纸。 渺渺这次画得快多了。 手腕没那么酸了,纹路画得更顺,一道符,三五笔就勾完。 画完一张叠一张,整整齐齐码在青石板上。 庄上的人来来往往,还是有人好奇地停下来看两眼,但是没人掏钱买。 第5章: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 渺渺也不着急,抱着符笔一张接一张地画,小马扎旁边的黄纸摞了厚厚一沓。 她正画到第十八张,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又变了。 这回她能看见的不只是头顶的气运,还能在看向人脸的时候,隐约捕捉到一些讯息。 比如刚才路过的那个挎着菜篮的婶子,鼻梁两侧隐隐有点发青,是肝火旺夜里睡不好的征兆;再往前那个扛着铁锹的汉子,左眼角微微跳动,是近期容易破财的迹象。 渺渺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低头继续画符。 人群后面,一棵枣树底下,王寡妇抱着胳膊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穿了一身旧衣裳,面容周正,只是嘴角往下撇着,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刻薄。 渺渺被送到庄上的第一天,就是她在村口扯着嗓子喊:“这就是将军府撵出来的那个?啧啧,果然一脸灾相,怪不得人家不要。” 这会儿,她盯着歪脖子树下那个小身影,看渺渺一张接一张地画符。 王寡妇忍不住啐了一口。 “小灾星,还装神弄鬼起来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死丫头,画几张破纸就想糊弄人?也不怕把咱们柳家庄的风水给带歪了!” 旁边有人附和了两声,更多的人只是看看热闹。 渺渺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句“小灾星”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符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下去,一笔都没乱。 她弯着嘴角,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等着瞧。” …… 进京赶考的书生范闲走到柳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州府一路往北赶考,走了七八天,鞋底磨穿了两双。 身上的袍子灰扑扑的,背上那只旧书箱的带子断了半截,拿麻绳捆着,走一步晃三晃。 他是听人说柳家庄往北有一条近道,能省两天脚程,才拐进来的。 打算到时候找户人家借宿一晚,明儿一早赶路。 庄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他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马扎上。 小姑娘看着最多五六岁,穿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膝盖上铺着黄纸。 她面前的青石板上码了一叠叠折好的符,旁边靠了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九个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范闲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是读书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可这几天赶路实在太累了,脑子也浑浑噩噩的,瞧着那小姑娘孤零零坐在马扎上的样子又乖又可怜,他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 “小妹妹,”他把铜板递过去,“给我一道平安符吧。” 渺渺抬起头。 她盯着范闲的脸看了三秒钟,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 范闲被她看得心里一毛。 “怎、怎么了?” 渺渺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把手里那道已经画好的平安符叠好,重新塞回袖中。 然后她从膝盖上抽了一张干净的黄纸,握紧符笔,刷刷刷地重新画了一道。 渺渺把新画好的符纸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递到他面前。 “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不收钱。” 范闲愣在那,整个人都懵了:“小姑娘何意?” 渺渺把那道镇妖符塞进他手里,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仰着脸看他。 “你头顶黑气缠了三圈,今晚借宿必定会遇上不干净的东西。这道符你贴身放好,撑过了今夜再来谢我。” 范闲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这……这如何使得……” 渺渺已经低下头去重新画符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使得使得。你走你的。” 范闲把那道符揣进怀里,五个铜板还是放在了青石板上。 他朝渺渺拱了拱手,背起书箱往庄里走。 天色很快暗下来。 范闲在庄上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有空房。 最后有个好心的老丈指了指庄子东边另一座小破庙:“那儿能避风,就是破了些,凑合一宿吧。” 破庙是真的破。 两扇门板只剩一扇半掩着,屋顶漏了好几处。 正中间那尊泥塑的佛像塌了半边脸,那笑容在黑暗里看着瘆得慌。 范闲在墙角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书箱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裹紧了外袍躺下来。 他走了一天的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衣领吹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道符,温温热热的。 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去。 子时。 庙外的风忽然停了。 一下子就安静了。 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暗沉沉的。 范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喘不过气来。 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变成什么东西在上面拖行的声音,越拖越快,越拖越近。 范闲猛地睁开眼。 他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但是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腥的臭的,带着野地骚气的那股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然后他听见了喘息声。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范闲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觉到一股腥气喷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从梁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阴风。 利爪破空的声音瞬间划开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范闲胸口的衣裳底下炸开了一团金光。 那光从符纸缝隙里迸射出来,亮得刺眼。 范闲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巨兽缩在半空,后腿蹬着房梁,前爪伸了出来。 爪子像匕首,直指他的喉咙。 金光立马罩了上去。 巨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范闲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又像狐狸叫又像人在哭。 金光烧上了它的半张脸,焦糊的臭味瞬间散开,那东西翻了个跟头,从空中被弹飞出去好几丈,砰地撞在墙上。 瓦片簌簌往下掉。 范闲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那道符,符纸已经炸碎了。 余温还在,烫得他掌心疼。 外面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快地窜走了,草丛里一阵窸窣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范闲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合眼,也不敢合。 第6章: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天亮之后,范闲从地上爬起来。 他两条腿还在打颤,抱着书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破庙的门。 跑到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渺渺刚把小马扎支好。 她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正在喝稀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嬷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纳鞋底,看见范闲冲过来,吓了一跳。 范闲冲到渺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渺渺端着碗正喝第二口,被他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半碗粥差点泼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碗往青石板上一放,从小马扎上蹦下来,跑到范闲面前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别别,你是读书人,跪我像什么话!快起来快起来!” 范闲抬起头。 他眼圈通红,满脸尘土混着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啊。” 渺渺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那个……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了就顺手帮一把……” 范闲还要磕头,渺渺赶紧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别叫恩公,我叫姜渺渺。你叫我渺渺就行。” 范闲怔怔地看着她。面前这个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两个小揪揪,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腕子上还沾着画符留下的朱砂印子。 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丫头。 可昨夜那道金光炸开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 范闲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 “渺渺姑娘,大恩不言谢。在下范闲,是今科赴考的举子。如果侥幸得中,必定回来报姑娘救命之恩。” 渺渺摆摆手,转身去端她那碗快凉了的粥,嘴里嘟嘟囔囔:“行了行了,赶紧赶你的路去,别耽误了考期。” 范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槐树下那个小身影已经重新坐上马扎,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拿勺子舀粥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闲摸了摸怀里那几片碎符,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贴身收好。 然后他背起书箱,头也不回地往北走了。 …… 镇上有一间茶楼,平日坐的都是过路商贩和赶考的穷书生,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说书先生隔三差五来一趟,讲的也都是老掉牙的段子。 这天晌午,茶楼里热闹得不像话,连门口都挤着人往里瞧。 里面闹哄哄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范闲站在茶楼中央那张八仙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比划着。 他刚赶到镇上,进茶楼歇脚的时候,看见几个闲汉在聊狐仙的传闻。 范闲憋了一路,跳起来就开始讲他那晚的经历。 “诸位!诸位听我说!” “我范某人赶考,那日走到柳家庄天就黑了,找了间破庙落脚。谁承想半夜三更,一个白影从庙梁上飘下来,轻飘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冲我张嘴就要吸阳气!” 茶楼里几个姑娘吓得往后缩了缩,男人们更来劲了,纷纷往前凑:“后来呢?” 范闲把袖子一撩,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青印子:“这就是那狐仙掐的!当时我全身都动弹不得,喉咙被人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音,眼瞅着阳气就被她往外抽。我心想完了完了,今儿交代在这儿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在这时,我怀里那张镇妖符砰一下炸了!” 他两只手往头顶一举,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你们是没看见那阵仗!金光!巴掌大一张纸里冒出来的金光,把整间破庙照得跟大白天似的!那狐仙嗷一声惨叫,倒飞出去三丈远,砰地撞在墙上!” “嚯!”茶楼里一片吸气声。 范闲越说越来劲,干脆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你们猜那符是谁给我的?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眉心一点红痣,长得白白净净,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柳家庄歪脖子柳树下摆了个小摊,一张符才卖我五个铜板!” “五岁?”有人不信,“胡扯吧,五岁能画符?” “我骗你做什么!”范闲从怀里把那张用过的镇妖符掏出来当证据,举过头顶,“就是这张!当时她卖给我的时候我还不当回事呢,几个铜板买着玩的,谁知道夜里就救命了! 你们看这符上的纹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的,哪里像是小孩胡画的东西?再说了,就算是大人画的,哪个大人能一张符就把狐妖震飞?那女娃子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破符往桌上一拍:“反正话我撂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那个柳家庄庄口歪脖子树下,你们自己去看!那小女娃要是还在摆摊,你们买一张试试,保管不吃亏!” 茶楼里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从镇上到柳家庄那条路比往常热闹多了,三三两两的人打听着往庄口方向走。 庄子里的人本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外面来了这么多生面孔,一打听才知道是来找那个卖符的小丫头的。 第二天一早,渺渺抱着她的小布包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树底下站着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数了数。 七八个,男男女女都有,有穿绸衫的像镇上来的,也有布衣短打的像是附近村子的人。 她回头看了林嬷嬷一眼。 林嬷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张备用的黄纸和朱砂。 她看见树底下那一片人头,快步赶上来,警惕地瞪着那群人。 渺渺拍了拍林嬷嬷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嬷嬷没事,他们来买符的。” 林嬷嬷还是不放心,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急得直摆手。 渺渺仰着肉嘟嘟的小圆脸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嬷嬷你在我旁边站着就行了,不怕。” 说完,她从林嬷嬷身后钻出来,小短腿迈着步子走到歪脖子树下,把小布包放在地上铺开,里面是她昨晚连夜画好的十几张符。 人群见她过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渺渺被七八个人同时凑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面那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弯腰盯着她的符看,嘴里嘀咕着:“这就是那个灵童画的?” 旁边一个大婶迫不及待地问:“小仙童,镇妖符还有没有给我来两张”,后面还有人喊“我要保平安的,多少钱一张”。 第7章:王寡妇被鬼上身了 渺渺把布包里那叠符纸掏出来,用她软软糯糯的小奶音道:“镇妖符八文,平安符六文,驱邪符十文。谢绝还价。” 穿绸衫的男人立马掏出铜板往她手里塞:“镇妖符来三张!” 渺渺数了三张镇妖符递过去。 大婶又挤上来要平安符,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地伸手递铜板,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吵得渺渺脑袋嗡嗡的。 林嬷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伸手挡一下挤得太近的人,一会儿把渺渺往自己这边拢一拢,嘴里啊啊地比划着让人家别推别挤。 可她越着急那些人越不理会,挤得树底下一片乱糟糟。 渺渺被挤得小身子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排队的不卖!” 她那小奶音其实没多大的威慑力,但人群还真的安静了,陆陆续续地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渺渺重新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数符收钱,小手忙得飞起。 她画得最多的就是护身符,昨晚上趁林嬷嬷睡着了她趴在破庙的供桌上多画了十来张,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半个时辰不到,布包里就空了。 最后一个人拿着符走了之后,渺渺蹲在树底下数铜板。 她又从荷包里掏出昨天范闲给的那些,一起数了。 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转头朝林嬷嬷举起手里满满一把铜板,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嬷嬷,咱们要发财了!” 林嬷嬷本来还紧绷着的一张脸瞬间松了下来。 她蹲到渺渺旁边,眼眶有点发红,扯出一个带泪的笑。 她不会说话,就使劲点头。 渺渺把铜板装进荷包里系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小手牵着林嬷嬷的大手。 “走,嬷嬷,回去再画些。明天多准备点纸。” 林嬷嬷用力点头,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把渺渺的小布包收拾好,牵着她往回走。 …… 第二天一大早。 渺渺背着布包到歪脖子树底下的时候,树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比昨天又多了将近一倍,队伍排出去老远,末尾都快拐上田埂了。 其中有好几张熟面孔,是昨天来过的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更远的村子赶来的,鞋面上沾着泥。 渺渺刚把小布包铺开,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就挤上来冲她笑:“小仙姑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我买了张止咳符回去挂在我儿床头,他咳了半个月的毛病今早好多了,夜里也没咳醒!”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我昨儿求的驱邪符,夜里走夜路心里踏实多了,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昨晚上啥感觉都没有!” 渺渺盘腿坐在青石板上,把小布包里的符纸整整齐齐码好,仰着脸冲他们笑了笑:“有用就好。今天还是老价钱。” 她话刚说完,队伍就往前涌,铜板叮叮当当地往她面前丢。 渺渺一边收钱一边递符,小手忙得停不下来。 林嬷嬷照旧站在旁边守着,警惕地扫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前面七八个人买完走了,轮到第九个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尖嗓门。 “什么神符女灵童,我看全是托儿吧!” 众人纷纷回头。 一个寡妇叉着腰站在队伍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斜睨着渺渺这边。 “昨儿就听说有个五岁小丫头在庄口卖符糊弄人,我还当是多大的本事。”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排队的人。 “你们这些人也是好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画的破纸片,买回去当宝似的。昨儿那什么赶考书生是她找的托儿吧?编个狐仙的故事糊弄你们掏钱,你们还真信了?” 队伍里有人嘀咕了两句,有人面面相觑,但没有谁站出来反驳她。 王寡妇是柳家庄出了名的难缠,嘴碎,脾气大,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过了这些年,谁都不爱跟她打交道。 她见没有人吭声,越发来劲,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渺渺。 “小丫头片子,你娘呢?你爹呢?大人不学好教你出来骗人?这么点儿大就会糊弄人,长大了还得了。” 她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样,王寡妇的嘴巴还张着,眼神却一下子变了。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口水,混着黄色的沫子,沿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两条胳膊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啊——”排队的几个人吓得往后蹿。 王寡妇躺在地上,四肢像被人从两头扯似的抽搐,嘴里翻涌出更多泡沫。 她的眼睛翻着白,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还我命来!” 那声音十分沙哑,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门,从王寡妇的嘴里吼出来,瘆得人头皮发麻。 队伍“哗”一下全散了,十几个买符的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三丈远,有的躲在树后面,有的拔腿就往庄子里跑,还有两个腿软的瘫在地上。 林嬷嬷想冲上来把渺渺抱走,可王寡妇就倒在渺渺跟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鸡爪似的蜷曲着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在往外吐男人的声音:“拿命来……拿命来……” 渺渺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眼睛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打量。 就像在看一件有点奇怪的东西,歪着头,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鲜艳。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王寡妇旁边蹲了下去。 林嬷嬷在后面急得拼命摆手,就要扑过来。 渺渺回头冲她摇了摇手:“嬷嬷别过来,没事的。” 她转过脸,凑近了些,看着王寡妇的眼睛。 那双眼睛翻着白,但白眼珠里有一缕黑气缭绕,瞳孔深处隐约透着一股不属于王寡妇的怨毒。 直勾勾地盯着渺渺,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渺渺跟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嘶——”她皱了一下小眉头。 疼,但是还能忍。 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赶紧把血珠往符纸上抹,食指当笔,在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 她的笔画落在纸上,朱砂混着血,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张符纸隐隐发烫。 第8章:世子爷来取辟邪符 王寡妇躺在地上痉挛得越来越厉害,那个男声凄厉地嚎叫着:“还我——还我——” 围观的人早就跑光了,就剩两个胆大的远远扒着墙头往这边看。 林嬷嬷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渺渺把画好的破煞符举起来,“啪”一下贴在了王寡妇的脑门正中间。 符纸贴上额头的瞬间,无火自燃。 很快就把整张黄纸烧成了灰烬。 灰烬还没落下去就化成了一缕轻烟,其中有一缕是黑色的,从王寡妇头顶天灵盖的位置冲出来。 “嗖”一下蹿上半空,在阳光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寡妇的抽搐停止了。 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翻白的眼珠转了转,瞳孔里那层黑气褪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正常。 她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树枝,又茫然地转了转头,看见蹲在她旁边的小渺渺,眨了眨眼。 “我刚才怎么了?” 渺渺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王寡妇的脑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灰烬的印子,脸色惨白惨白的。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昨天是不是路过村西头那座孤坟了?” 王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昨天去村西头薅野菜……那座坟圈边上有只银镯子,老旧的,上头还雕着花,我以为是谁丢的……我就捡起来揣兜里了……” 渺渺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了。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道:“镯子是坟里那位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陪葬,人家跟了你一路了。你还回去,在坟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明天就好了。” 王寡妇呆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渺渺面前。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仙姑!小仙姑救命啊!我瞎了眼我不该乱拿人家东西,我这就还回去,我一定烧香磕头!” 渺渺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磕头,小眉头皱起来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下次别乱捡东西了。坟头上的东西你也敢拿,胆子真大。” 王寡妇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转身就往村西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渺渺喊:“仙姑!我好了给你送鸡蛋来!你等着啊!”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歪脖子树下彻底安静下来。 卖符的摊子被刚才那一阵乱挤得歪七扭八,好几张符散在地上。 渺渺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 林嬷嬷终于能动了,扑过来一把把渺渺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两只手把渺渺从头摸到脚,确认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渺渺被闷在林嬷嬷怀里,脸都挤变形了,瓮声瓮气地说:“嬷嬷……我喘不过气了……” 林嬷嬷赶紧松手,抹了把眼泪。 渺渺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指尖咬破的那个小口子,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一棵老槐树后,阿七把整个经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贴着树干站着,连大气都没敢喘。 刚才王寡妇倒地口吐黑沫的时候他差点就冲出去了,但看见那女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画符贴符,他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符纸自燃,黑烟消散,那个女人从鬼上身到恢复了清明。 阿七是镇北侯府的人,跟着沈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阵仗,诡异的事也碰见过好几次。 可他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咬破手指在地上蹲着给鬼上身的人画符,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那丫头蹲在那儿看王寡妇的眼神跟大夫看病人似的,十分冷静。 他等渺渺被林嬷嬷牵着手往破庙方向走了之后,才从老槐树后面闪出来。 他快步回了镇上落脚的客栈,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从包袱底层摸出纸笔,提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世子,那女童是有真本事啊。” 他把纸条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封好,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阿七把竹筒绑在鸽腿上,抬手一送。 信鸽振翅升空,朝京城的方向飞远了。 阿七站在窗边看着鸽子变成天边一个小灰点,慢慢吐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沈晏让他盯着这女童的时候,他还觉得多此一举。 一个五岁的娃娃画几张符能有什么大用,世子怕不是病急乱投医。可今天亲眼见了这出戏,他才真正服了。 “真有本事啊。”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把窗关上了。 …… 庄子口这几日比过年还热闹。 歪脖子柳树下从早到晚都围着人。 远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柳家庄出了个卖符的小仙姑,镇上的邻村的,甚至县城里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 渺渺的摊子前排的队越来越长,符纸越画越不够卖。 林嬷嬷连着两晚熬到半夜替她裁纸研朱砂,二人在破庙里点着油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早上,日头刚爬到树梢,摊子前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渺渺盘腿坐在石板上,她刚卖完两张符,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往庄口那条路看过去。 一匹黑马停在不远处,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随手把缰绳搭在树干上。 沈晏腰背笔直,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目间带着一股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摊前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渺渺认出他了。 她冲他招了招手,脆生生地喊:“世子爷,来取你的辟邪符?” 沈晏大步走过来。 摊前的人群见他气度不凡又带着兵器,下意识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点了点头:“嗯。” 渺渺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举到沈晏面前:“十五两,不二价。上次你给了十两定金,这次给个五两的尾款就成。” 她说得一本正经。 沈晏低头看了看那张符,跟他之前收到的那张平安符一个手法,只是纹路的走向不一样。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 接银子的时候,沈晏的指尖碰到了渺渺的手指。 他的手是热的,常年握兵器的人掌心带着一层薄茧。 渺渺的手凉得厉害,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沈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右手食指中指还有无名指的指尖都留着朱砂的红痕,有一处破了皮,结了层薄薄的痂。 第9章:赁一个朝阳的铺面 沈晏眉头顿时皱起来:“你画太多符了。不累吗?” 渺渺把银子接过去塞进荷包里,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画符要用指尖蘸朱砂嘛,磨破了就磨破了呗,多大点事儿。”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累是累啊,但我要赚钱吃饭嘛。不然,你养我?” 沈晏听了,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见过这女童住的地方,就是那间破庙的偏殿,漏风漏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 她跟一个哑巴嬷嬷两个人挤在里面,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才五岁,就要出来摆摊赚钱了。 沈晏蹲在那儿没动。 他本来只是来看看这女童到底还有多少本事,阿七那封飞鸽传书写得情真意切,他正好这几日有空就过来一探究竟。 可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 “不如,我给你找个铺面吧。”沈晏忽然开口。 渺渺的眼睛眨了眨。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晏比划了一下:“去镇上赁一间小铺子,有门有窗有屋顶,不用在树底下风吹日晒。你摆张桌子坐里面卖符,天冷了还能生个炭盆。” 他顿了顿,“别在这儿蹲着了,膝盖会受不了。” 渺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他来买符给她十两银子,她当他是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碰运气。 这一回他又来了,还说要给她赁铺面。 “世子爷,”渺渺把小手收进袖子里,仰着头看他,“咦?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沈晏被她问得一愣。 “另有所图?” 他想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 这女童的眼睛太尖了,什么弯弯绕绕都藏不住似的。 他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啊,真没别的念头。 沈晏咳嗽一声,偏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柳树,嗓门压低了一点:“算是答谢你上回的救命之恩。” 上次那张平安符,替沈晏挡了一次劫杀。 当时他就知道,画符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阿七的信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可到了今天,他蹲在这儿跟她说话,什么试探早就扔到脑后去了,他就是觉得这女娃娃可怜,想给她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 渺渺听他提起救命之恩,嘴角弯了弯。她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笑嘻嘻地开口:“行啊。铺面要朝阳的,租金你付。”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桩买卖已经谈成了。 沈晏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渺渺:“我今天就让人去镇上打听,有合适的铺面就定下来。地方不用太大,够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行,后面的隔间给你放一些东西。” 渺渺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那说好了,租金你付,赚了钱也不分你。” 沈晏失笑:“谁要分你的钱。”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渺渺已经再次被买符的人围住了,小身子夹在人群里,只看见她的袖子和一只举着符纸的手。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挡着挤上来的人,她一点不怕,脆生生地喊:“排好队排好队”。 沈晏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跑远了。 阿七从田埂那边绕过来,小跑着追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跟着沈晏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自家世子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世子,”阿七一边跑一边叹气,“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好了?” 沈晏的马没有减速,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她救过我的命。” “那给笔银子不就完了,用得着亲自跑一趟给她赁什么铺面?还朝阳的?租金也要你付?” 阿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世子你糊涂啊!” “阿七。” “在!” “话多。” 阿七立马把嘴闭上了。 他跟在马后面跑,看着沈晏端坐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一直犯嘀咕。 世子第一次这么主动往一个人身边凑,还是个五岁的奶团子。 这事儿要是传回京城,让镇北侯府那帮人知道了,下巴都得惊掉。 阿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人群还没散,那个小不点还在人群中间忙活着。 阿七想起她咬破手指画符把恶鬼从王寡妇身上逼出来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跟在马后面跑了。 歪脖子树下,渺渺卖完了最后一摞符,小荷包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沈晏骑马消失的那条土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林嬷嬷凑过来牵她的手,弯腰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渺渺仰头看着林嬷嬷的脸,嬷嬷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十分温柔。 渺渺把脸埋进林嬷嬷的掌心蹭了一下,闷闷地说道:“嬷嬷,那个公子哥说要给我赁铺面哎。”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渺渺把脸抬起来,嘴角弯着。 她拍了拍小荷包,牵起林嬷嬷的手就往破庙走。 蹦蹦跳跳,看着与一般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朝阳的铺面挺好的,冬天能晒得到太阳。”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软乎乎的话音吹散了。 …… 破庙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柳家庄的狗叫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大概是被山匪喂了掺药的肉包子。 不一会儿,林嬷嬷被门板撞开的声响突然惊醒。 她本能地翻身坐起来,一把将还在睡梦中的渺渺护到身后。 破庙的木门已经碎成了几块,七八条黑影冲进来,手里的火把将偏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别出声!”为首的山匪压低嗓子。 林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渺渺这时已经彻底醒了。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眉心那颗朱砂痣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渺渺还有点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带走,快。”寨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山匪扑上来,林嬷嬷猛地抄起灶台边上的铁锅砸过去,锅底磕在其中一个山匪的额头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脸退开。 另一个山匪怒了,抡起刀背就往林嬷嬷背上砸。 他们得了令不许杀人,但没说不准打人。 第10章:被绑架到了黑风寨 “砰”的一声闷响。 林嬷嬷的后背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却还是撑开双臂挡在渺渺面前,膝盖顶着床不让自己倒下。 渺渺的朱砂痣剧烈跳动起来,烫得她整张脸都泛红。 她眼神一冷,小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叠符纸,迅速揣进怀里。 “林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里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符的镇定,“别犯傻了,我跟他们走。” 林嬷嬷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寨主亲自跨进了门槛。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刀疤脸,面目凶狠。 他穿着半旧的黑绸褂子,腰间挂着一枚硕大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寨主上下打量了渺渺两眼,嗤笑一声:“就这个小不点?柳家庄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符女灵童,我还以为至少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他伸手,一把提起渺渺的衣领,像拎一只猫崽似的把她提到半空。 渺渺的脚离了地,小短腿蹬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歪着脑袋,杏眼直勾勾盯着寨主那张脸,忽然咧嘴笑了。 寨主一愣:“笑什么?” “你印堂黑得冒烟了。”渺渺奶声奶气地说,“三天之内必有一劫。你现在放了我,还能保住命。”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山匪们的大笑声。 有人拍着大腿:“这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 “老大,她说你要遭劫呢,哈哈哈!” 寨主也笑了,满脸横肉抖动着:“小屁孩吓唬谁?老子刀口舔血二十年,什么劫没遇过?你既然能画符,就跟我们上山走一趟,画够一百道招财符就放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得好,山上管你吃肉,画不好你就等着喂狼吧!” 渺渺被塞进麻袋的时候很配合,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 她刚才趁乱轻轻吹了声口哨,把前天晚上才结识的肥啾小五从屋顶叫下来。 肥啾这两天吃得太好,圆滚滚的身子躺在她掌心里。 小五显然被这个阵仗吓懵,头顶那撮红毛都炸开了,绿豆大的眼珠瞪得溜圆。 “嘘。”渺渺用气声说,把一张折成小三角的黄色符纸系在小五的左爪子上,“去找那个姓沈的求救。”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屋顶的破洞飞出去,一头扎进了夜色。 它飞得跌跌撞撞,大概是太胖了,但方向很明确。 京城,镇北侯府。 麻袋里,渺渺又摸出一道符,这回是追踪符。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符的背面画了个流动的路线图,然后反手把它贴在自己的左脚踝。 只要她从现在开始移动,路线图就会自动勾画,开始记录详细的位置。 符纸一沾到皮肤就化成了淡淡的光晕,普通人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她给沈晏的那张求救符催动了灵力,能循着路线图的感应找到她所在的位置。 寨主浑然不知,他把麻袋扛上肩头,喝令一声:“走!” 七八个山匪迅速撤出破庙,马蹄声踏碎了宁静的夜。 林嬷嬷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疼得要命,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跌跌撞撞追到庙门口,只看见远处几点火光。 她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渺渺在麻袋里晃来晃去,后脑勺磕了两次,疼得她龇了龇牙。 但她没哭,只是蜷着身子,把那双小手拢在胸前。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画“雷震符”。 引雷入符,贴谁谁遭雷劈的那种。 不过引雷需要天时,今晚月黑风高,不一定能凑效。 那就换一个,“千斤坠”不错,能让贴着符的人突然重似千斤,走不动道。 麻袋外,寨主在马背上高兴地哼着小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扛着的这个奶团子此刻正在盘算着用哪种符把他炸上天。 与此同时,京城。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沈晏准备吹灯就寝。 他正要吹灭那盏油灯,忽然窗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笃、笃、笃。” 沈晏皱眉,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肥啾栽进来,一头扎进他的砚台里,把墨汁溅了他满袖。 小五从墨汁里拔出脑袋,头顶的红毛糊成一片黑,委屈地“啾”了一声,抬起左脚爪。 那道三角符纸还好好地系在上面。 沈晏神色一凛,手指轻轻拆下符纸。 展开的一瞬间,符纸上的纹路自行亮了一下。 这符的画法,他认得,就是渺渺画的。 下一秒,符纸突然凌空而起,背面盘旋着一张发光的路线图,图下闪烁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救我! 沈晏一把抓起外袍往身上披,推门往外走。 门口值守的阿七吓了一大跳:“世子,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马。”沈晏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丫头有危险。” …… 黑风寨比渺渺想象中的还要大。 麻袋被人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她的屁股,但她没吭声,缩在布袋里数着外面的动静。 先过了两道栅栏门,又拐了三个弯,最后是木台阶的响声,大约上了七八级。 然后麻袋的口子一松,她被人粗鲁地倒出来,摔在地上。 渺渺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爬起来。 堂屋十分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 墙上挂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猛虎下山图,虎眼被人用墨点了个黑圈,看着挺滑稽的。 两边摆了几把太师椅,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坛罐罐。 寨主大刀阔斧地往八仙桌的主位上一坐,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居高临下地看她。 旁边还站着三四个山匪,有的倚着门框,有的抱着胳膊,都在看热闹似的打量这个奶团子。 渺渺没哭。 她甚至没急着站起来。 先用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然后扶着椅子腿吭哧吭哧爬上一把太师椅,小短腿挂在椅子上晃荡了两下,才坐稳。 太师椅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大了,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圆脑袋,像只松鼠。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个山匪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寨主瞪了他一眼,又扭过脸看渺渺:“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不哭?” “哭有用吗?”渺渺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哭了你就能放我下山?” 寨主被噎了一下,放下碗,用手指敲着桌面:“老子跟你说清楚,待会儿就给你拿纸笔来,老老实实画符。画够一百张,等兄弟们劫到了大财,老子就会派人把你送回柳家庄,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你要敢耍花样,有你的好果子吃!” 说完,他随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扎在桌上,刀柄嗡嗡颤动。 第11章:树下真的挖出了骨头 渺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看那把匕首的刀锋,小鼻子抽了抽:“钢口一般,回火没到位,容易崩刃。” 寨主:“……”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邪门。 五岁的孩子看见刀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孩子这时候要么尿裤子,要么嚎得半边山都能听见,可她倒好,坐在太师椅上晃着两条腿,跟来串门似的。 渺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会儿还不是琢磨刀的时候。 她抬眼把堂屋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 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双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寨主叔叔。”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你这两年是不是特别不顺?” 寨主眉毛一跳:“什么意思?” “我是说,”渺渺晃了晃腿,语气就像在跟邻居家的大爷唠家常。 “你们寨子去年春天是不是死了个兄弟,是滚下山摔死的?秋天又少了一个,说是打猎被野猪拱了?今年开春更惨,连着病倒了三个,都挺壮汉,说倒就倒了,对吧?” 寨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事他没跟外人讲过,更不可能跟一个柳家庄的小丫头说。 他眯起眼,刀疤在火光里显得特别狰狞:“你打听过我们的底细?” “我不用打听。”渺渺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颗朱砂痣此刻正淡淡地泛着红光,“我算出来的。我还算出来,你们这个寨子,定是建在坟头上了。”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几个山匪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脚下看了一眼。 寨主霍地站起来:“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啊。”渺渺仰着脸,表情无辜极了,“你脚下这块地,往下刨三尺,就能摸到骨头。而且不止一具,” 她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至少七具。压在地基下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多半是盖寨子之前就埋在这儿的,你们打地基的时候没挖到那么深,就这么糊里糊涂住在了人家头顶上。” 寨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个寨子是他爹那一辈建的,前后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这些年,寨子里确实不太平,小灾小难没断过,病死的摔死的,莫名其妙猝死的,一年总归要折进去几个弟兄。 他以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本来就容易折寿,可被渺渺这么一说,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寨主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江湖把戏没见过?小丫头片子想唬我?” 渺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指向门外:“后山第三棵槐树,你让人去挖。” “挖什么?” “挖下去就知道了。”渺渺收回手,重新窝进椅子里,两条腿又晃悠起来。 “你要是害怕,多带几个人去。对了,带把铁锹,别用手去刨,骨头渣子扎手。” 她这副笃定的模样,让寨主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不该信一个奶娃娃的鬼话,但这小丫头打从进寨子开始就没露过一丝怯意,那种镇定不是装的。 寨主咬了咬牙,冲门口的一个山匪努努嘴:“二狗,你带两个人,去后山第三棵槐树底下挖一挖。” 叫二狗的山匪明显不情愿,缩了缩脖子:“老大,大半夜的挖树不吉利吧?” “让你挖你就挖!”寨主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又心虚地压低声音,“挖半尺就得了,要是有什么东西就赶紧回来说。” 二狗领着两个人,提了铁锹出门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 渺渺打了个呵欠,拿小手背揉了揉眼睛,是真的困了。 毕竟平日这个时候,她早该窝在林嬷嬷怀里睡着了,今天折腾到大半夜,小身板有点撑不住。 说起林嬷嬷,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肯定还在门口守着自己回家。 寨主也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堂屋里烟雾缭绕,渺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心里默默把从一到一百的招财符画法排了个顺序。 万一真到要画的地步,她打算每张都偷偷折个角做标记,等沈晏来了能顺着痕迹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渺渺歪在太师椅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老大!” 二狗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手里铁锹都忘了放下,锹头上沾着湿漉漉的土,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腥气。 寨主噌地站起来:“挖着了?” 二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真有……老大,真有骨头!埋了得有好些年了,骨头都发黄了,连着一截烂布条子,底下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好几具摞一块儿呢,我们没敢全都刨开,数了数露出来的头骨,就有五个……” 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狗腿一软,靠着门框才没有瘫倒下去。 寨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太师椅上那个小小的奶团子。 渺渺刚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见寨主瞪着自己,还迷茫地眨了眨眼。 “我说了吧。”她打了个呵欠,“你们住人家坟头上了。那些骨头躺在那儿三十年,怨气早就渗进地里了,你们在人家头顶上吃喝拉撒,还能不倒霉?” 寨主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纵横绿林十几年,砍过人也挨过刀,什么东西都没怕过。 但此刻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歪着脑袋冲他笑,他却感觉后背竟然一阵阵地发凉。 那种眼神他认得。 当年他在西北见过一个走阴的老道,那老道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洞悉一切,居高临下。 “你……”寨主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渺渺咧嘴笑了,眉心的朱砂痣在火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奶声奶气地说:“我就是个会画符的小丫头呀。不过寨主叔叔,我刚才还说了另外一件事,你不日将有血光之灾,这句也是真的。你最好现在开始好好想想,拿我换平安,还是拿我换棺材?” 寨主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第12章:金库在西厢房床板下 黑风岭山道崎岖,沈晏领着三十精骑摸黑上山,马蹄都裹上了棉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响声。 小五蹲在他的肩头,圆滚滚的身子被风吹得毛都炸开了,冻得直哆嗦。 但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前方,时不时拿喙啄一下沈晏的耳朵,示意往哪个方向拐。 沈晏没理它。 他手里攥着渺渺那张追踪符,符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指引的方向跟小五指的一致,说明这只肥啾没带错路。 到了寨门外,沈晏打了个手势。 三十精骑无声散开,有人搭人梯翻过木栅栏,有人从侧面的矮墙攀上去。 守夜的两个山匪正靠着柱子打瞌睡,被人从背后捂了嘴,一刀敲在后颈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倒了。 寨门从里面被拉开,沈晏一夹马腹冲了进去。 身后的精骑鱼贯而入。 沈晏握刀在手,直奔亮着火光的堂屋。 追踪符的最后一丝亮光也在那里闪烁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跟山匪头子正面交手的准备,刀都举到了头顶。 然而,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举着刀的两只手都顿在半空。 堂屋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山匪,个个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哀嚎声此起彼伏。 火把还在墙上烧着,照出满地狼藉。 而堂屋正中央最高的那把虎皮交椅上,渺渺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根比她小臂还长的鸡腿啃得带劲。 酱汁糊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她身上那件小裙子蹭了不少灰,但精神却好得很,完全不像是一个被绑架的小丫头。 椅子前跪着的人正是寨主。 那个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此刻正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他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涕泗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小神仙饶命……小神仙饶命啊……” 沈晏站在门口,握刀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没事?”他满脸错愕地问。 渺渺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半根鸡丝。 她冲沈晏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我能有什么事?他们想把我关进柴房,我就给了他们一人一道定身符,定的四个时辰。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拿油腻腻的小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刀疤脸想砍我,动不了,急得骂身边的人是废物,旁边那个黑脸的二当家就骂回去。两个人对骂了两句就开始互瞪,瞪着瞪着忽然就想动起手来。其实他们全身都动不了,就一张嘴能动。 于是,我大发慈悲,给他们解了上半身的定身咒,他们的肩膀能小幅度地晃动,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顶来顶去,不知道谁先倒了,砸在第三个人身上,然后就全都滚成一团了。” 她说着还比了手势,五指张开往下一拍,手掌拍在虎皮椅扶手上“啪”一声响。 寨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抽抽:“她说我们互相打一轮,她就不追究我们绑架之罪……我就让弟兄们打……我也不知道会打成这样……” 沈晏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精骑,那帮训练有素的士兵此刻也全都愣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年轻的小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才压了下去。 沈晏把刀插回鞘里,走进堂屋。 他弯腰把渺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除了衣角微脏,脸上油了点,头发乱了几根之外,确实没看出什么伤。 那颗朱砂痣倒是比平日更红了些,大概是因为符用多了耗神。 “你哪来的鸡腿?”他突然问。 渺渺啃完了最后一口,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厨房顺的。他们厨子炖了一大锅,我路过闻着香就拿了一根。还挺好吃,就是咸了点。” 沈晏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一个五岁的奶团子被人绑上山,自己用符把一群山匪定住了,然后坐在寨主的虎皮椅上吃鸡腿等救援。 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但,他也知道渺渺不是普通孩子。 上次那枚平安符替他挡了一刀,自那之后他就再没把她当成普通的小孩子看过。 “其他人呢?”沈晏问,“寨子里还有多少土匪?” 渺渺歪头想了想:“跑了几个,在我定住他们之前就跑了。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数。哦对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稳稳落地,“金库在西厢房床板底下,你带人去搬吧。这段时间我搞出了不少动静,黑风寨的仇家肯定盯着,万一有人趁乱摸来抄底,不如我们先抄。” 她仰着脸看沈晏,说得跟分零食似的自然:“就当我给的保护费了。” 沈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那张冷峻的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下就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侧头对身后的阿七吩咐:“阿七,带人去西厢房,床板下面搜一搜。” 阿七应声出列,身后跟了五六个人往外走。 渺渺冲他呲牙笑了笑,阿七赶紧扭过头走了。 沈晏让手下把地上那些动弹不得的山匪一个个拖出去,捆成大粽子,又翻出两个伤势重的抬下去上药。 虽然渺渺说“互殴”,但沈晏发现有几个人的牙都打掉了,大概是滚成一团的时候谁咬了谁。 渺渺蹲在门槛上,拿小树枝戳地上蚂蚁玩。 寨主还在磕头,这回被沈晏的人拎着后领子提起来拷走了,哭嚎声一路从堂屋拖到寨门口。 沈晏走到渺渺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背影:“你怎么知道金库在床板底下?” “看出来的啊。”渺渺头也不回,拿树枝画圈圈,“那个寨主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那边瞟,喝茶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摸桌角,那是藏东西的人特有的习惯。 后来我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溜了一圈,西厢房床板缝里露出来了一截绳头,掀开看了,底下全是箱子。” 沈晏没有再追问。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孩子出人意料的表现。 没过多久,阿七从西厢房跑回来,满脸是汗但压不住喜色:“世子!床板底下搬出八大箱,金银铜钱加不少值钱的家伙什儿,够咱们侯府三个月的军饷了!” 第13章:拥有福星命格的姜瑶瑶 沈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抠地缝里青苔的渺渺,声音放轻了些:“还有呢?” 阿七愣了一下,拍了下脑门:“对了!后面地窖里还关着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山匪从周围几个镇子绑来的,有两个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了。兄弟们把人救出来了,都还活着,就是饿得厉害。” 渺渺听见这话,手里的青苔也不抠了,抬起头来。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真心高兴的样子。 “那就好。”她说,然后又低下头去抠青苔了。 …… 镇北侯府的书房,沈晏独自坐在书桌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虽还带着些青涩,但眉目间的冷峻却已与成年将领没有什么区别。 窗外暮色渐沉,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他面前摊着一份准备呈给皇帝的战报,墨迹刚干。 黑风寨剿匪的过程写得很详尽,沈晏的视线却在末尾几行字上停了许久。 “……柳家庄姜氏女童,以符咒相助,匪众不战自溃……” 沈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那是上次渺渺卖给他的辟邪符,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的拇指抚过符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朱砂线条,想起半个月前那场刺杀。 如果不是渺渺的平安符帮他抵挡了致命一击,他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姜渺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与此同时,京城姜府。 正厅,老太爷姜恒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只茶盏。 五十多岁的当朝太傅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管家德叔捧着一封书信从门外进来,到了跟前才躬身递上:“老太爷,镇北侯府那边送来的。” 姜恒接过信,展开。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那些套话,落在“姜氏女童”四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这个女童,就是被打发去了乡下庄子上的那个丫头?”他抬了抬眼皮。 德叔垂着头:“回老太爷,正是那位。目前在柳家庄外破庙里住着,由林嬷嬷照看。” 姜恒将信纸撂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始终冷冷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过是旁门左道。姜家世代以正道武学传家,骑射兵法才是立身之本,岂能屑于这种江湖把戏?” 德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然后躬身退下。 他退出书房的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四周暗沉沉的,德叔在拐角的地方停下脚步。 一个月前,他被老太爷叫到跟前吩咐:“衍儿的媳妇没了,那个女娃是个晦气的,不能留在府里,你赶紧把她送去柳家庄,交给那边的庄头。” 他记得那个女娃被乳母抱着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德叔闭了闭眼,再睁开,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花园。 锦鲤池旁,姜瑶瑶正蹲在石栏边上喂鱼。 六岁的女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两朵珍珠茉莉。 丫鬟碧桃蹲在一旁替她捧着鱼食罐子,笑眯眯地看小姐把鱼食一粒粒撒进水里。 “小姐您看,那尾红白色的锦鲤又游过来了,它最馋了。” 姜瑶瑶弯起嘴角,刚要说话,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她手里的鱼食罐子“哐当”摔在地上,碎粒撒了满地。 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栏杆,脸色霎时白了。 “小姐!”碧桃惊得跳起来去扶她,“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瑶瑶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气。 那股寒意来得快散得也快,可她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像有什么东西,刚才从她身上剥离出去了。 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小姐?”碧桃急得眼眶都红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姜瑶瑶站稳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慌乱飞快地收起来。 “刚才蹲久了,猛地一站有些头晕罢了。你把这里收拾干净,别惊动其他人。” 碧桃还是不放心,可看小姐神色如常,只好蹲下去捡地上的鱼食。 姜瑶瑶站在原地,望着池水中那些争食的锦鲤,嘴唇抿得死紧。 那天夜里,姜瑶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雾中,脚下没有路,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 她喊了几声“爹”“娘”,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开始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雾里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背对她坐着,扎着两根羊角辫,眉心有一颗红痣。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小女孩忽然转过了头。 她看不清那张脸,可那个小女孩朝她笑了一下。 姜瑶瑶吓得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还没亮,丫鬟睡得正沉。 姜瑶瑶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想起之前祖父摸着她的头说的那些话: “瑶瑶虽然不是我们姜家的亲生女儿,却是我们姜家的福星。” “大师给你批过命,你是尘世罕见的天命贵人,你生下来就拥有福星命格,阖府上下都能跟着沾光。” “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咱们姜家要出一位娘娘咯。”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听进了骨子里。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她的东西,是她应得的。 可今晚,那个梦中的小女孩回头一笑的瞬间,她心底生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那些福气,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 东方天际浮起鱼肚白,姜恒已经坐在前厅用早膳了。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对面空着一副碗筷。 那是专门留给姜瑶瑶的位置,小姑娘每日晨昏定省从不会迟到,今早上却破天荒地迟了一刻钟。 她过来请安的时候,眼圈底下泛着青黑,像是没睡好。 “昨夜没睡好?”姜恒放下筷子,关心地问道。 姜瑶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垂下眼:“回祖父,昨夜做了个噩梦,醒了两回。扰了祖父用膳的兴致,瑶瑶知错了。” 姜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下,没有追问,重新端起粥碗。 第14章:县太爷亲自来送赏银 柳家庄外。 破庙内,此时天光刚亮。 姜渺渺盘腿坐在一截枯树桩上,面前铺着一张符纸,手里捏着笔。 她凝神落笔,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弯弯绕绕,最后收尾时轻轻一顿。 一张减肥符便画成了。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扭头朝灶间喊:“嬷嬷,我今天还去柳树下摆摊卖符,你去不?” 灶间里传来林嬷嬷“啊啊”两声,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她的背伤才刚好,就忙着爬起来熬粥,今天还舍得多加了几颗红枣。 渺渺跳下树桩,把一摞符纸叠好揣进怀里,推开破庙的木门走了出去。 庄口那棵老柳树正抽新芽,枝条在风里晃晃悠悠。 姜渺渺站在树下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官道。 黑风寨覆灭了,镇北侯府那边应该也受了赏。她上次给沈晏的符撑了这么久,也该换新的了。 “也不知道那位世子爷,什么时候能再来柳家庄呢。” 她嘟囔了一句,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庄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天边朝霞烧得通红。 今天又是努力挣钱的一天! 渺渺握拳头,斗志满满。 …… 第二天,庄子外面的官道上就响起了锣鼓声。 先是远远的一两声,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整片。 庄子上的村民三三两两地从屋里钻出来,小孩光着脚丫子往村口跑。 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探出头往外瞧。 谁家办喜事?不像。 那锣鼓声里还夹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听着阵仗可不小,像是朝廷派来的人。 有人先看见了打头的那面牌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官府的牌子,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走在牌子后面的是本县的县太爷,一身官袍整整齐齐。 旁边跟着四个衙役,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锣,敲得震天响。 再往后还有几个小吏,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绸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队伍径直朝着后山那座破庙的方向去了。 村民这下可炸了锅,呼啦啦全都跟着往那边涌过去。 有人边跑边喊:“是找姜家那个灵童的!县太爷居然亲自来了!” 破庙门口,姜渺渺正蹲在门边洗脸。 她早上起来用柳条蘸了盐水刷牙,刚把脸抹干净,就听见山下锣鼓喧天。 林嬷嬷从灶间探出头来,脸色变了变,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她下意识一把将渺渺揽到身后,警惕地望向门外。 渺渺从嬷嬷的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眨巴眨巴眼。 官道的尽头,队伍已经转过弯来了。 打头的县太爷瞧见破庙门口站着人,立马就堆起一脸笑,快步走上前来。 他身后四个衙役把锣敲得更响了。 “停停停,别敲了!”县太爷回过头摆手,衙役们这才收了锣。 县太爷整了整衣冠,走到渺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躬下腰,笑容满面。 他做了六年知县,这还是第一次对住在破庙的一个五岁女童这么客气。 旁边围观的村民把庙前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踮脚,有人爬上树,都想看看县太爷到底要干什么。 “姜小神仙,”县太爷的声音清亮得跟唱戏似的,“下官乃本县知县周文德,奉上峰之命,特来给姜小神仙送朝廷赏银。” 他说着往后一挥手,那两个挑担的小吏赶紧上前,把担子放下,揭开了红绸布。 白花花的银子码在两只木箱里,一锭一锭摞得整整齐齐,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围观的村民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嚯”了一声,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庄子上的人家,一年到头收成好了也不过攒下三五两碎银子,这两箱子抬出来,少说也有一百两。 渺渺看着那两箱银子,睫毛轻轻翘了一下。 “一百两?”渺渺仰起脸看县太爷。 “是是是,整整一百两。”县太爷点头如捣蒜,“镇北侯世子爷剿了黑风寨的匪,朝廷论功行赏,世子爷特意分了一百两给姜小神仙。世子爷说了,要不是小神仙的符咒相助,黑风寨不会那么快拿下。这是小神仙应得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世子爷的亲笔信,也一并送到。” 林嬷嬷还在发愣,渺渺伸手接过了信,随手揣进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箱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旁边挤得密密麻麻的村民,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多谢县太爷跑这一趟。”渺渺面带微笑说,语气不卑不亢,像个小大人一样拱了拱手。 县太爷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姜小神仙客气了。那下官就先行告退,若是小神仙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往县衙递个话。” 锣鼓队伍来得热闹去得也快,县太爷带着衙役们原路返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村民别围着庙门口吵闹,扰了小神仙的清静。 县太爷一走,村民们哪里按捺得住,有人凑上来想看看银子,有人七嘴八舌地问渺渺那符到底是怎么画的,还有人拽着自己家孩子往前面推,想让渺渺帮着看看面相。 渺渺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朝众人摆手:“大伙儿都散了吧,今儿个不做生意。明日老地方摆摊,符箓照卖,童叟无欺。”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偏偏那语气老成得跟个做买卖的掌柜一样,把村民们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也不好意思再围着一个小丫头闹,说笑几句便陆续散了。 破庙前面终于安静下来。 渺渺转身回了庙里,林嬷嬷跟着进来,反手把木门给关上了。 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一大半,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几道光,正照在那两箱银子上,亮闪闪的。 林嬷嬷站在箱子前,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朝京城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渺渺吓了一跳:“嬷嬷你干什么?快起来。” 林嬷嬷抬起头,脸上已经淌了两道泪。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用手比划着。 手掌在胸前画了个圈,又朝渺渺指了指,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贴在心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15章:梦里的女孩是谁? 渺渺蹲下,将林嬷嬷拽起来。 五岁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不动。 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头看嬷嬷哭。 “别哭啦嬷嬷。”渺渺伸手去擦嬷嬷脸上的泪,“银子是朝廷赏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咱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哭什么呀。” 林嬷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渺渺的脸被按在嬷嬷的胸口,闻见一股灶膛里的烟火味。 她听见嬷嬷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渺渺没挣扎,安安静静地让嬷嬷抱着,小手在嬷嬷后背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林嬷嬷才松开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比划着:“小姐,银子收好。”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木桌旁边。 那张破木桌缺了一条腿,底下垫了半截砖头才勉强稳住了。 渺渺踮起脚趴到桌沿,伸手扒拉那两箱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 “嬷嬷,”她头也不抬地问,“你说盖一座新房子,得花多少钱?” 林嬷嬷愣了一下,比划了一个数。 渺渺也不懂那些,她把两箱银子拨成两半,一半推到左边,一半推到右边。 左边那堆她推给林嬷嬷:“这些,嬷嬷拿去。咱们请人来盖新房,不用多好的,结实不漏雨就行。再买两床新的被褥,买一口好锅,买点米面油盐啥的,剩下的,嬷嬷你看着办。” 林嬷嬷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比划着:“太多了,小姐你自己留着!” 渺渺又把右边那堆银子拢起来,拿块破布盖上,塞到桌底下。 “这些我留着,有用的时候再花。” 林嬷嬷看了她半天,忽然又比划了一串动作。 先是两只手圈成个圆,举在头顶,然后朝渺渺身上比了比,最后两根手指尖对在一起,比了个小小的尖角。 那意思是:“给小姐留着将来做嫁妆”。 渺渺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扑哧”笑出声来。 她蹲在桌子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林嬷嬷:“嬷嬷,我才五岁呀,嫁什么嫁。嫁妆的事儿,再过十五年再说吧。” 林嬷嬷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蹲下来把渺渺揽进怀里。 渺渺乖乖靠着嬷嬷,目光却落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子上。 一百两。 放在京城姜府,大概也就是姜瑶瑶身上一件春衫的价钱。 可放在柳家庄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对于她和林嬷嬷相依为命的日子来说,这些银子沉甸甸的。 渺渺缩在嬷嬷怀里想,她不但要想办法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要让那些伤害过她和她母亲的那些人都不好过。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小的,还沾着早上画符留下的朱砂红。 她把那红痕搓了搓,忽然抬头朝林嬷嬷笑了。 “嬷嬷,咱们去镇上买只鸡,炖一大锅汤,好吗?” 林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抹了一把眼角。 …… 后半夜的姜府,安静得像是沉在了水底。 姜瑶瑶的卧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灯芯剪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子里轻轻跳一下,映出拔步床上的影子。 丫鬟碧桃在外间的矮榻上睡得正香,打起了鼾。 姜瑶瑶也睡得很沉。 梦里的雾又来了。 和上次一样白,一样走不到头。 姜瑶瑶迈不开腿,喉咙里喊不出声音,猛地抬头。 眼前是姜家祠堂。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忠武传家”的匾额泛着冷光。 祠堂里烛火通明。 姜家的所有人都在。 祖父姜恒跪在左手第一位,额头触地。父亲和伯父们跪在第二排,母亲、伯母、婶婶们跪在第三排,再往后是堂兄弟姐妹,乌压压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跪得整整齐齐。 祠堂正中的供桌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上去比姜瑶瑶小一点,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最醒目的,是她眉心一颗火红色的印记。 那女孩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姜家人。 姜瑶瑶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脚下是一道高高的台阶。 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干哑,“你是谁?” 祠堂里的女孩没有回头。姜家跪着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 他们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似乎她根本就不存在。 姜瑶瑶往前迈了一步,想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去。 可她的脚尖刚碰到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脚尖踩空,身子悬在了半空。 她尖叫。 台阶下那片漆黑像一张嘴,正在等着吞掉她。 她拼命挥舞着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姜瑶瑶坠了下去。 “啊!”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尖叫声刺破了寂静。 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 碧桃从外间跌跌撞撞跑进来,鞋都没顾上穿。 “小姐!小姐您又做恶梦了?” 姜瑶瑶抱着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喘气。 好半天,才从那场梦境里缓过神来。 “掌灯。”她哑着嗓子说。 碧桃手忙脚乱地点了两盏烛台,把卧房里照得明亮起来。 姜瑶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朝梳妆台走去。 碧桃在后面追着喊:“小姐当心着凉,奴婢给您拿鞋子。” 姜瑶瑶没理她。 她走到梳妆台前,两只手撑着桌子,凑近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那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抬起手,慢慢摸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印记都没有。 可梦里那个女孩眉心的那颗痣烙在她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是谁……”姜瑶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那个女孩是谁?梦里的那个到底是谁?” 碧桃已经拿了鞋子过来,蹲下去往她的脚上套。 姜瑶瑶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碧桃的手腕,把碧桃吓了一跳。 “碧桃。”姜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您说。”碧桃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敢抽开手。 “你走一趟柳家庄。”姜瑶瑶盯着碧桃的眼睛,“就是之前老太爷打发人送走那个丫头去的庄子。你走一趟,给我看清楚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了。”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说的是渺渺?” “别问那么多。”姜瑶瑶打断她,“你去给我看。看仔细了。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遗漏。” 第16章: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 碧桃看着姜瑶瑶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六岁的女孩平日里温温柔柔,说话从来不会高声喊叫,对待下人也很和善,连对园子里的猫狗都是笑眯眯的。 可此刻她眼眶通红,面色煞白,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都在发抖。 “奴婢……奴婢明日就去。”碧桃咽了咽口水。 姜瑶瑶这才松开了手,慢慢坐回梳妆台前。 这一整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碧桃被她打发去外间睡了,卧房里只留了一盏烛火。 姜瑶瑶抱着膝盖盯着那簇火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梦里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柳家庄那个被送走的丫头长什么模样,不知道眉心有没有一颗朱砂痣。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感知到了恐慌。 如果,那个女孩不存在就好了。 姜瑶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像是要把那个恶毒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似的用力摇了摇脑袋。 天边泛起了蟹壳青,碧桃偷偷溜出了姜府的后门,雇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城外去了。 …… 柳家庄的清晨比京城要凉得多。 碧桃裹紧了身上那件藕荷色比甲,踩着露水往庄子的方向走。 她是从邻镇绕过来的,没走官道,先在镇上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碧桃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手里挎了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包点心。 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的庄稼人,她笑着问了一句:“老伯,往柳家庄可是这条路?” 那些人看她面生也没有多问,随手一指就走了。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这回交代的差事,她不敢马虎。 临行前,姜瑶瑶把她叫到跟前,嘱咐了好几遍:“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你仔细瞧瞧那痣长什么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碧桃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一个被抛弃的丫头这么在意,但主子的吩咐她只管照办就是了。 柳家庄不大,庄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垂下来的枝条绿油油的。 碧桃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也看见了树旁不远处一座新盖的小院子。 院子里两间泥墙瓦顶的小屋,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小院的门槛上,坐着个小人儿。 碧桃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小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垂着脑袋。 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描画着什么。 碧桃走近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姑娘的眉心。 果然有一颗朱砂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碧桃眯起眼仔细看,那痣的形状隐约像一只凤鸟的尾羽,像是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凤凰翎。 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说的没错,这痣瞧着……确实不同寻常。 碧桃定了定神,挎着篮子往小院那边走去。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开口时嗓门也提高了些:“小姑娘,姐姐跟你打听个路——” 话刚说到一半,门槛上那个小人连头都没抬,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大姐姐,你走错方向了。回姜家要走那条路。” 碧桃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顺着渺渺下巴微微一抬的方向看过去。 田埂的尽头有一条岔道,确实是通往京城姜府的路。 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 碧桃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姜家?” 渺渺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 目光在碧桃脸上停了一下,又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挎着的竹篮,脚上沾着露水的绣鞋,再到她握紧篮子的那只手。 渺渺把笔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交叠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大姐姐,你身上有姜家的味道。” 碧桃脸上一白。 渺渺像是没看见她变了脸色,语气平淡地接着道:“衣裳熏的香是姜府上房惯用的那种茉莉头油,脚上那双鞋的绣样是京城锦绣坊的款式,柳家庄一带没人穿这样的鞋。” 她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碧桃一眼,“还有一股味道,酸酸的。” 碧桃下意识往自己袖口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是嫉妒的酸味。”渺渺说完,重新把笔拿起来,低头接着画符去了。 “姜瑶瑶让你来的吧?” 碧桃浑身一颤。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这丫头真邪门。 碧桃满脑子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她不想再多待下去了,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渺渺的声音:“大姐姐,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 碧桃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气跑出柳家庄的地界,直到拐上了官道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粗气。 心跳咚咚咚,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柳家庄已经远远地缩成了一片影子。 可那颗朱砂痣的样子仍然刻在她脑子里。 渺渺坐在门槛上,把那道符的最后一笔画完。 一气呵成。 她满意地把笔放下,捧着符纸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 林嬷嬷从屋里端了碗粥出来,看见渺渺一个人坐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比划着问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渺渺接过碗喝了一口,冲林嬷嬷笑了下:“来了个胆小的姐姐问路,已经跑掉了。” 林嬷嬷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再多问,回屋里接着忙活去了。 渺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碧桃逃走的方向。 京城姜府那边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 她原以为姜瑶瑶至少得再过个把月才会派人来打探她的底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坐不住,派人摸到柳家庄来了。 渺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好的符纸,心里并没什么波澜。 那个占了她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疼爱的假千金,说到底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罢了。 渺渺把粥喝完,碗放在一旁,站起来把画好的符纸收好。 “来就来吧。”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反正躲也躲不掉。” 碧桃当天傍晚就赶回了京城姜府。 她到家时鞋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换了干净衣裳洗了把脸,直奔姜瑶瑶住的院子而去。 姜瑶瑶正坐在窗下绣花玩,一针下去偏了半寸,索性把绣绷放在膝上,抬起头。 她看见碧桃的脸色不对就皱起了眉:“怎么这副模样?见着那丫头了?” 第17章: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 碧桃扑通跪在脚踏前,声音还带着点喘:“小姐,见着了。可那个丫头邪门得很!” 姜瑶瑶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清楚。” “奴婢刚到庄口,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知道奴婢是来打听她的!” 碧桃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渺渺头也不抬地指路,说到她闻出姜家的味道,再到那句嫉妒的酸味,学得绘声绘色。 末了又把渺渺最后那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也转述了。 碧桃战战兢兢:“小姐,奴婢真的一个字都没漏。她就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奴婢浑身发毛!她还说……说您嫉妒她。” 姜瑶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忽然一声脆响。 姜瑶瑶把那只绣绷狠狠砸在了地上,又伸手扫掉了桌上的茶盏。 她胸膛起伏着,一张温婉的面孔此刻扭曲了几分。 “嫉妒?”她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她一个被赶出府的小可怜,住在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碧桃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她说我嫉妒我就嫉妒?” 碧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姐息怒,奴婢只是转述那丫头的话,奴婢自己也觉得荒谬。” 姜瑶瑶把桌上剩下的一只杯子也扫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慢慢握紧了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好了,你下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换身衣裳,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碧桃爬起来,退了出去。 姜瑶瑶一个人盯着闪烁不定的烛火,发出一声冷笑。 呵。 我可是重生而来的啊,怎么可能会输给她? …… 姜恒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光还没亮。 他伸手摸向枕头,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星盘。 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 他坐了许久,才披衣起身。 祠堂里的香火常年不断,此刻应该有值夜的小厮添香,可当他推开祠堂大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碎瓷。 供桌上的青瓷香炉摔得四分五裂,香灰撒了一地,几炷还未燃尽的香横七竖八地躺着。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排祖宗牌位。 最上面那块牌位,正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姜恒站在祠堂里,愣住了。 他走到供桌前,用指腹摸过那道裂纹,像是从里面撑破,绝不是磕碰造成的。 早饭时,姜恒的长子、当朝首辅姜淮没来吃。 小厮回话说大爷咳了一整夜,天亮才勉强合眼,二门上的婆子又补了一句,说大爷半夜喊了好几句“松开”,声音发抖,守夜的小厮吓得瞌睡虫都跑了。 老夫人柳氏听了这话,筷子上夹的玉兰片啪嗒掉在桌上。 她面色发白,因为昨晚那场梦太真了,以至于她现在还能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 那条黑蟒缠得她喘不上气,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祖母昨晚也没睡好?”姜瑶瑶坐在柳氏的右手边,小脸满是担忧,伸手给柳氏舀了半碗粥,“您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粥暖暖胃吧。”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养在自己膝下的小姑娘,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姜瑶瑶生得白净秀气,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惹人生气。 相比之下,那个亲生孙女姜渺渺,自从认亲回府就是个不祥之人。 柳氏闭了闭眼,不愿再往下想。 姜恒放下筷子:“命令下去,今日府中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外出。我已派人去请国师来了。” 饭桌上安静了。 “祖父……”姜瑶瑶眨着眼睛看向姜恒,想说什么,被柳氏轻轻按住了手。 国师玄清子是辰时三刻到的。 他没有坐轿,骑了一头灰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了一个豁了口的葫芦。 老管家德叔跑出来迎接,就看见玄清子正蹲在门口,摸门墩上的石狮子。 “国师,您快请进!” “嘘。”玄清子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没离开石狮子的眼睛,“它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好像嗓子里卡了东西,吐不出来。” 德叔见国师神神叨叨的样子,不敢接话。 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玄清子才终于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跟着德叔往里走。 路过二门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上的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继续往里走。 祠堂里,姜恒已经恭候多时。 玄清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供桌上的牌位,他用指尖在那道裂纹上蹭了蹭,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拧起来。 “太傅大人,”玄清子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这祠堂的风水没有问题,布局四平八稳,祖宗牌位的摆放也合乎礼制。但这一道裂纹,” 他指了指那道裂纹:“不是外力磕碰,而是从里面崩开的。换句话说,是牌位自己裂的。” 姜恒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清子顿了顿,“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压不住了。” 他说完,便在祠堂踱起步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东北角时,他停下来,用鞋踩了踩地砖,蹲下来敲了两下。 “下面是空的。” 姜恒脸色大变。 他在这座府邸住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说过祠堂底下有暗室。 德叔也被叫了进来,老管家一脸茫然地摇头:“老奴在府上做了三十年,从没听老太爷提过祠堂下面有东西。” 玄清子没有深究,反而转身看向姜恒:“太傅大人,我听闻府上最近诸事不顺?” 姜恒没有隐瞒,将几桩怪事都说了。 长子姜淮的咳喘发作和鬼压床,次子姜衍梦见亡妻满身是血地趴在床前,柳氏梦见被黑蟒缠身,以及自己梦见祠堂坍塌。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今早我用您之前教过的方法用星盘卜过,指针一直指向东南方。” “东南方。”玄清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方位,“东南方有什么?” 姜恒沉默片刻:“若说与我们姜家有关,那就只有一个柳家庄了,是内人的老家。不久前,我把小孙女送去了那里暂住一段时日。” 玄清子摸了摸腰间的豁口葫芦:“太傅大人,请恕我直言,您这府邸的风水是好的,祖荫也厚,按理说不该出这些破事。但风水一道,讲究的是内外呼应。府里压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兴许被外面某股力量给勾动了,才会闹出这些动静来。” “外面的力量?”姜恒眉头紧锁,“柳家庄有什么能勾动我姜家祠堂底下埋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第18章:这特么是明讽啊! 玄清子没回答。 他走到祠堂门口,负手望着东南方的天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太傅大人刚才说的那位被送去柳家庄的小小姐,她最近做了什么?” 德叔一直垂手站在门边,听见问话,看了姜恒一眼。 见姜恒没反对,便低声将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说出来了: 姜渺渺在柳家庄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摆摊卖符,起初没人理会,后来有个路过的赶考书生买了张镇妖符,当晚就躲过了狐仙的攻击。 消息传开后,找她买符的人越来越多,还宣传她是灵童下凡,画的符无比灵验。 “前几日,黑风寨的山匪来柳家庄闹事,绑走了渺渺小姐,”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渺渺小姐画了几道符,当天夜里山匪的老巢就被镇北侯府的沈世子给掀了。沈世子为了感谢渺渺小姐,还亲自去镇上给她赁了间向阳的铺子,说是要给她以后专门卖符用。” 姜恒的脸色越来越沉。 德叔每说一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次。 那个他几乎要遗忘的孙女,被送回柳家庄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闹出了这么多动静。 姜恒的手猛地攥住袖口。 他想起姜渺渺刚随母亲进府那年,有个云游道人路过,隔着半扇门看了一眼,就说这孩子命格特殊,乃是天生灵根,如果能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姜恒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林婉清病死了,姜衍恨上了这个女儿,府里上下对姜渺渺的态度就越来越差,再后来大家只记得娇憨可爱的姜瑶瑶,谁还记得那个被打发走的亲孙女? “太傅大人,”玄清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小小姐,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孩子。以符咒引动天地之力,破山匪,改财运,护一方平安。普通的符师画十张符未必有一张能显灵,她画一张就顶十张。这种本事,若非天生道骨,便是身后有高人相助。” 姜恒盯着他的眼睛:“国师的意思是,渺渺背后另有高人?” “不一定。”玄清子摇头,“也可能是她自己天赋异禀。刚才您说星盘指针指向东南方,祠堂底下的东西又被勾动了。您想,什么最能勾动旧物?不是蛮力,是同类。” 祠堂里陷入死寂。 香炉已经换了新的,新燃的檀香袅袅上升。 姜恒走到供桌前,看着祖父牌位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昨晚的梦,祠堂坍塌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像是从地狱传来的笑,阴森森的。 “国师,”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对着玄清子,“祠堂底下的东西,能挖开看吗?” “现在还不能。”玄清子回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时机没到,挖开只会坏事。眼下要做的,就是您要想办法,把那位小小姐给安抚好。她如果真是什么天选符师,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身上勾动了什么邪祟,她就得回来镇压它们。” 姜恒沉默了很久,才看向德叔,“我等会修书一封,你找个小厮,送去柳家庄给渺渺。” 德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又被叫住了。 “等等。”姜恒揉了揉眉心,“先派个人去太医署请太医,给淮儿看看病。” 他顿了顿,又道:“瑶瑶这几日不要出二门,让她在柳氏跟前待着。” 德叔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 送信的小厮骑了一匹青骡子,从京城姜府到柳家庄,跑了整整两天。 骡子累得直喘气,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屁股磨出了两个水泡,下地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柳家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但却看不到摆卖符的摊子,姜渺渺已经不在那儿卖了。 小厮拉着骡子,问了路边卖豆腐的大娘,才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不远处新盖的那座小院。 院子并没有很大,围墙是新砌的青砖。 小厮叩了叩门,里面没人应。 又叩了三下,才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眉心那颗朱砂痣,衬得那张小脸更加显得白净。 渺渺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谁呀?” 小厮赶紧行礼:“小的奉太傅大人之命,给小姐送信来了。” 门吱呀一声全推开了。 姜渺渺穿着一件素色小褂,脚上趿着布鞋,头发用一根红绳胡乱扎了个揪,一看就是刚才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 她没急着接信,先上下打量了小厮一遍:“你骑马来的?” “骑……骑骡子。” “哦。”渺渺点点头,“那骡子拴哪儿了?”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指了指身后:“拴在柳树下了。” “那你去把它牵到后院去吧,后院有个草棚子,能遮太阳。”渺渺说完,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喝杯茶吧,东西放桌上就行。” 小厮拎着包袱跟进去,将信和银子一起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包袱解开带子,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总共五十两。 小厮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渺渺端了杯解渴的凉茶来,他摆了摆手,没敢接。 渺渺也不管他,爬上石凳,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笺,低头看了起来。 姜恒的字跟他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信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字。口吻也是冷冰冰的命令式,半句寒暄问候的话都没有。 “既为姜氏血脉,当学些正经本事以正家风。此五十两纹银供日常用度,望你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后面的落款是“祖父恒字”。 渺渺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暗讽她摆摊卖符,乃旁门左道耳? 不,不是暗讽,这特么是明讽啊! 一个五岁小孩,被扔到庄子上,姜府没送过一粒米,没给过一文钱。 她和林嬷嬷如今能住进这座新院子,全靠自己攒的卖符钱,连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是镇上铁匠铺王掌柜送来的谢礼。 现在老太爷写信来,让她学正经本事,还附了五十两银子。 哟,真像是摆出一副长辈慈爱关怀的模样。 渺渺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了。 她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里,“我一个五岁小孩,不靠些旁门左道怎么能活呀?” 小厮站在边上,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不敢说话,只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19章: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渺渺从石凳上滑下来,拿起桌上的银子掂了掂。 五十两搁在柳家庄,够一户庄户人家过上好几年富裕的生活。 她把银锭子重新包好,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嬷嬷。” 林嬷嬷推门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用手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问怎么了? 渺渺把包袱递给她:“姜家太爷送来的银子,嬷嬷帮我收着吧。咱们院子后面那块地可以种点菜,剩下的先存着。” 林嬷嬷接过银子,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空信封,眼里露出询问的神色。 渺渺摆摆手:“不用回。” 小厮在一旁等了半天,眼看着渺渺抱着从地上捞起的小鸡仔往后院跑,实在忍不住了,追了两步:“小姐,太傅大人还在等您的回信呢。” 渺渺头也不回:“回个屁,有啥好回的。” 小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好歹在姜府当了三年差,府里那些规矩还是懂的。 太爷亲自写信来,别说是府里的小姐,就连几位大人收到信也得恭恭敬敬回一封。 眼前这位五岁的小祖宗倒好,一句粗话就把人打发了。 “小姐,”小厮硬着头皮又追了一步,“太傅大人说了,务必请小姐回信。” 渺渺停下来,把怀里的小鸡仔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好像在检查它的羽毛。 她侧过半边脸看着小厮,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回去跟太爷说,信我收到了,银子也收到了。至于回信,且让他等着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记起来了再说吧!” 小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身影抱着鸡跑进了后院,鸡仔在她手心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嬷嬷朝他福了福身,比了个送客的手势。 小厮骑上骡子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墙头上冒出来几根狗尾巴草,随风摇摇晃晃。 院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像是小姑娘在跟什么鸟儿聊天。 他摇了摇头,催着骡子快点走。 院子里,渺渺坐在后院的草棚下,面前蹲着一只胖鸟。 那鸟通体雪白,唯独头顶一撮毛是火红色的。 圆滚滚的身子往那儿一蹲,活像个糯米团子插了根红缨。 小五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珠里满是幸灾乐祸:“你祖父还挺傲娇的。写信来不说接你回去,先说教一通。这叫什么,摆架子嘛。” 渺渺揪了根狗尾巴草逗它:“他当然要摆架子。堂堂当朝太傅,给一个被赶出去的孙女低头,传出去多没面子。” “那你怎么不回信?好歹骂他两句也行啊。”小五啄了啄她手指头。 “骂什么骂?”渺渺把狗尾巴草塞进它嘴里,看它气鼓鼓地吐出来,“他现在想起我了,是因为姜家出事了他才想起来。祠堂塌了,老祖宗的牌位裂开了,他老婆儿子做噩梦。 这些事都跟我画符有关,他才派人送信来试探。那信里。哪有一句问我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五十两银子就当是买我画符的定金罢了。”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 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晾着呀。姜府那边肯定不止做噩梦这么简单,老头子修书一封过来试探,说明事情比我想的还麻烦。” 她转过脸来,夕阳正好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们现在记起我这个孙女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我,是因为我有用了。那我凭什么他们一开口我就屁屁颠颠地跑回去?” 小五扑腾着飞到她肩膀上站着,胖身子贴着她的耳朵:“那你准备让他们等多久?” “等到他们着急。越急越好。”渺渺把墙头的狗尾巴草掐了一根下来,叼在嘴里嚼了嚼,“老头子是什么人?一辈子说一不二,让他在祠堂前站上三天三夜他都能站。可他现在连星盘都端出来了,说明他心里其实慌了。一个人慌了,就会做更多的错事。” 小五似懂非懂:“那你就不怕他真急了,彻底不管你了?” 渺渺笑起来。 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精明的光。 “他管不了我。他现在是有求于我。既然是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嬷嬷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 渺渺坐在石凳上,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看。 她把信纸展开,对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旁门左道。”渺渺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笑了。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啪嗒一声关上。 “嬷嬷,“她朝灶房脆生生喊了一声,“晚饭吃什么呀?” 林嬷嬷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比了个手势。 煮了小米粥,蒸了俩红薯。 “够吃了。”渺渺晃着腿,“沈世子说他已经在镇上给我赁好了铺子,地段很好,让咱们去挑块匾。我给他画了张招财符,用来顶租金了。” 小五从她的肩膀飞到枝头上,抖了抖羽毛:“你倒是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那当然。”渺渺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我都快养不起你了,一顿吃三顿的饭量,得亏我是画符的,换个行当还真供不上你。” 小五炸了毛:“谁一顿吃三顿了!我那是发育期!” 渺渺哈哈哈笑起来。 这小肥啾虽然嘴碎,但是有它陪着说说话,倒也挺开心的。 渺渺吃完小米粥和红薯,洗了脸洗了脚,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渺渺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小五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你真不急啊?还有心思睡大觉?” 她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不急。该急的又不是我。” 子时刚过,柳家庄外突然起了风。 风吹在墙头那几根狗尾巴草上,草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贴着墙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才从腰间摸出一根铁钎,插进砖缝里借力往上攀爬。 这人身手很好,手脚并用爬了三下就攀到了墙头。 一只脚已经跨过,另一只脚正要跟上,忽然身子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孙世宁瞧见他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咬着嘴唇,扭转过脸,佯装不看他。 “噢?那谁这么幸运将疾风电矢拍走了?”南柯战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不禁好奇的问道。 然而独孤乾元所看到的,也只是品相中等的“凝脉灵丹”,如果他知道云浩能炼制出品相绝佳的“凝脉灵丹”,估计会石化。 而就在敌方犹豫之际,另一边再次传来了炮响声,也不知道从哪杀出来几艘重型的外国教会巨轮,从后方向东阴战舰开火。 原本有些跃跃欲试的弟子顿时面色大变,脚下猛地一顿,一时间都有些踟蹰不前。 青连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喉咙竟然哽咽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催动源力护持己身,而后一点点挪动脚步,一点一点的接近。 “如果我们全力出击的话,省城四大家族之中较弱的那两个,估计也不是我们的对手。”金棠说到这里,面上泛起了一丝光泽。 就在金光剑意被崩碎之时,那具血色尸骨的骷髅头的眼睛,突然亮起赤色的光芒。 几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时过境迁,再次相遇,就发生了这样的惨烈实况。 三藏生气了!三藏真的生气了!“既然你说我没玩没了,那我就真的没完没了!三藏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抱起了那个衣服架子,狠狠的砸在了金鑫的身上。 幻兮这样闲闲然的态度,并沒有出乎柔黛的意料。两人时今相对相面,似乎谁也怀揣着莫名其妙的满满的信心:“看來王后,还当真是了解孤王呢!”柔黛哈哈大笑,笑得肆意。一句“用情至深”,对谁至深?只有宇坤。 幻兮展颜就口翘舌:“是么?可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边言语间已轻移菱步,一点点将身子凑近在前王后旁边,“方才你又去吓唬他们了?”眉目讪讪。 像是之前的话,几个斧头的功夫就能砍断一棵铁木,可现在林辰足足下了十几斧头的功夫,这才勉强砍断一棵铁木,效率大打折扣,而且损耗不轻。 君一笑本欲一跃而起,但在瞥了晓晓一眼后,还是先拉着晓晓起身,这才急急的穿戴完毕。 轩辕笑深知其意。仰首望空不见摩鹏。心中也安心许多。不过还是有很大的压力在。看來此地不宜久留。哪知道摩鹏什么时候会回來。也不知道它回來时的心情如何。若是发起疯來。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青云闻言不由一窒,原来还有这回事儿?两人正掰扯着,忽然发现董芊蝶还有蒋弈谋等人已经奔至这大殿中心了。而徐岩也在其中。 三名护卫齐声答道,然后赶紧的离开了,对这二位的春宫他们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当然,这些都是被一一否定了的,要是唐程是脑残才会这么说的。 “北边的要利用我们打头阵,然后彻底吞下南边!”陆绩也不隐瞒。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丢下你干什么?”顾萌莫名其妙的问着关宸极。 第20章: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闷哼一声,趴着没动弹。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 渺渺披着外衣从屋里走出来,脚上还趿着睡觉前那双布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外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是小偷还是刺客?” 渺渺靠在门框上,声音不慌不忙。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惊醒了,飞到了她的肩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地上那人。 黑影终于撑起了上半身。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捂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虽然摔得不轻,但显然没伤到筋骨。 他看了渺渺一眼,伸手揭下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沧桑的脸。 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两鬓斑白,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单膝跪在地上,朝渺渺低下头:“属下林伯,奉夫人之命暗中守护小姐。” 渺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人的眉眼轮廓,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把门又推开了些:“进来说。” 林伯撑着地站起来,走路时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渺渺看见了,没作声,转身往屋里走。 林嬷嬷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从东厢出来,看见林伯时愣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快步走上前比划了两下,嘴里咿呀声带着颤音。 林伯朝她点点头:“林嬷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渺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深夜翻墙被她布下的结界阵法给弹飞的汉子。 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恶意,那些护院的小阵专门挡人,但不会伤人太重。 刚才他被弹出去那一下最多疼个两天,骨头一点也没伤到。 “你说你奉夫人之命,“渺渺开口,“哪个夫人?” 林伯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贴身带在身上。 他把木匣推到渺渺面前,郑重其事道:“正是小姐已故的娘亲,林氏婉清。属下是夫人的家仆,从江南跟到京城,夫人走前交代了两桩事。第一,暗中守护小姐;第二,等小姐长大了,把这个交给小姐。” 渺渺看着那只木匣,没伸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小五从她的肩膀跳到了桌角上,啄了啄木匣的锁扣:“打开看看嘛。” 渺渺伸手把木匣打开。 扣子没上锁,一扳就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一支金钗,一封信,一块玉佩。 金钗是凤头的式样,钗尾雕成凤尾的形状,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栩栩如生。 钗子的颜色是年头久了才会有的那种暗金色,凤头的眼睛镶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那封信没有封口。 渺渺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就这八个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 渺渺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子里,又去拿那块玉佩。 玉佩是古玉质地,青中透白,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参差不齐。 上面隐约刻着纹路,渺渺借着灯火看,像是半个鸟的图案,另一半恰好在那处缺口上,已经没了。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玉佩,眉心那颗朱砂痣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渺渺“嘶”了一声缩回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了额头。 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涌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她的情绪。 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 渺渺捂着眉心,好一会儿没动。 林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林嬷嬷已经落了泪,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 “小姐?”林伯低声道,“您没事吧?” 渺渺放下手,眉心的灼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点残余的热度。 低头看着那块古玉,又看了看金钗和信纸,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穿进这个身体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家人从来没什么归属感。 姜府那一家子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可这一刻,握着这块缺角的古玉,感受着刚才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原主她有多么想念娘亲。 娘亲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东西。留了话。留了人。 “林伯,“渺渺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你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 “十三年。”林伯说,“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属下就跟在夫人身边了。夫人嫁到姜府,属下也跟着过来了。” “那我娘……”渺渺顿了一下,“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伯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夫人说,小姐以后的路不好走。姜府不是您的安身之处,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您。夫人还说……” 他伸手从木匣里碰了碰那支金钗:“这支钗子是她出嫁时林家给的陪嫁,夫人说等小姐长大了,若有机缘,拿着它去江南找你外公林太爷。太爷见了钗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渺渺把目光落到那支凤钗上。 “我外公,”渺渺忍不住问,“他知道多少事情?” 林伯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林嬷嬷,林嬷嬷抹了把眼泪,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林伯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小姐,有些事,您还太小,还是少知道的为妙。” 渺渺盯着林伯看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盯着人看的时候本该没什么威慑力,但渺渺那双眼睛莫名有种气势,压得人不敢对视。 “我小不小,跟我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她说,“你今晚把东西送过来,跟我说了这些话,不就是觉得我够大了吗?怎么问到关键处又说我小了?” 林伯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看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更坚决了。 “小姐,”林伯深吸一口气,“夫人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属下今晚把夫人留的东西交到您手上,就已经违背了夫人的交代。夫人原话说的是等您及笄后再给。属下提前给了,是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渺渺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叹了口气才道:“是因为属下今夜在墙外看了很久,您布的那个阵,一般的武师都破不了。小姐您才五岁,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属下觉得夫人说的事,或许能有转机。” 不仅仅是黎清,在场的知情人皆是身躯一震,姜氏颠倒黑白这般厉害? 罗青羽十年不发一回脾气,平常总是笑眯眯的,别人的冷嘲热讽,她当耳边之风。但童晶晶运气好,今天撞上一回被她喷了一脸,撇撇嘴角悻悻地离开。 紫怡眉头紧皱,露出凝重之色。只见她的指头不断变化,瞬息之间连续掐了数十种印诀。在三头六臂的怪物即将临身之际,她的周身出现了一层苍白火焰环绕。 明白知道明裳这是害羞了,他看着明裳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笑意。 当然,这明瑶要和刘明晖定亲了,这心里是非常的高兴而且还很激动。 李父点点头,眼中赞许,“都是好学校,有出息。”又看向对面的李侣晨,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穆辰光想想就知道除了学费还有一些别的费用,就像是现代除了学费还有一些资料费啥的,杂七杂八的。 张元用力一推将怀中的许如是一把推倒在地上,向前迈出一步。精气神合一,他的气势瞬间攀升到顶峰。 前些日子,因为疫情未消,他实在无暇它顾,何况,当时他只以为这是其他城邦所为,所以便对外统一了口径,称喜子已经重伤殒命。 温泉当然晓得俄罗斯套娃是什么,她就是从那个更神秘的世界来的。但、嵌套的世界,好像确实出乎她的预料。 “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得,走吧,两位兄弟。”亚东肩负着雪灵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土拉格与黑铬立刻跟了上去。 “变!”尧慕尘突然大吼一声,运转修为,身体直接化为二十丈长,同时他身后的那条尾巴也随之变化,变成百丈长的巨尾,如一座山峰般立在他的身后,散出的刺骨阴寒使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白色的冰霜。 逮住浦百万,安排好后,张虎这才亲自带领着人进攻到浦家庄中。等进到其中,只见不是满地的尸体和伤残的仆人,就是庄园中丫鬟见到他们不住的磕头。 不知觉中,亚东下定决心,眼里渐渐闪烁出一片精光,扫向围绕桌前的众人;亚东的变动一下子拉起房间里的气氛,几位兄弟突然发现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已经在一瞬那间裂开一道缝隙,慢慢的扩大。 魍魉全身颤抖着向后倒退出数十步去,黑色的粘稠血液从它的七窍里迸出,脸色更加的青白,连手中摇动的拨浪鼓也停了下来。 之前就已经说好了,带着裴尚君一起进去死亡海,虽然这次很可能会非常危险,但狼宏翔要是不等裴尚君,下次裴尚君怕是会和他们翻脸了。 尧慕尘闻言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闯过了禁制进入风剑宗的矿区。 “千真万确,要是我刑让有一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刑让发誓到。 理仁现在头都大了,想彻底拒绝,可看老婆婆弱不禁风的身体,又不敢这样做,只有好言相劝。可辛婆婆却坚持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