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柳腰》 001 凉薄的相公无援的她 她们说她的女儿死了。 聂清是不相信的。 这帮势利眼,从她踏入沈府的第一天起就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做沈泽川的夫人。 她们巴不得她早点死。 连她的孩子,也被她们诅咒。 瞧,她的女儿,不正安静睡着呢。 她只是得了风寒,需要静养而已。 只是,她的身子也太冷了。 聂清掀开被子,将女儿抱在怀里,端着药碗往孩子嘴里送药。 她喃喃哄着:“珍珠呀,要吃药身体才能好起来。等你病好了,娘带你回梅县去。” “现在的梅县,叔伯婶婶们应该在做年糕了……你不是喜欢吃年糕吗?你说,蘸糖吃很甜……” 药汁浸湿孩子的衣服,浓郁的药味与尸臭混在一起,熏得屋子里的人嫌恶想吐,她却浑然不觉,又舀起一勺汤药。 一旁的男人看着自言自语的女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嘴唇抿得死紧,眼神暗沉得可怕。 门打开,丫鬟送来第二碗药,战战兢兢的端到他面前,男人拿起药碗,坐在床边,咬着牙:“过来,喝药。” 女人仿佛没听到,自顾自的,一勺一勺,往那张永远都不可能张开的小嘴里倒入药汁。 又流入被褥中。 男人深吸口气,牙关绷得更紧,低沉的声音似忍到极限:“我叫你喝药!” 聂清没有回眸,只淡淡道:“把珍珠的病治好,我便与你和离。” 男人呼吸一窒,青筋狠狠鼓起,眸光在昏沉的光线里明灭。 安静的空气里,他粗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可聂清的呼吸又是那么的清浅,仿佛就要与那孩子一样归于虚无了。 丫鬟目光闪了闪,悄悄退下了。 看着女人平静的面容,男人喉咙翻滚了一下,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仍是那一句话:“喝药。” 语气平静到毫无波澜,像只是忍受了她的无理取闹,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聂清别开脑袋,挥起的手打翻了勺子。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人捏住,强行掰过来,男人掐着她的嘴,浓郁酸苦的药汁灌入嘴里。 “不……咳咳……” 她抗拒不了,一碗药全灌入她的嘴里。 明明是酸苦到令人打颤的药,可到了嘴里,好像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聂清激烈的情绪,也在这碗药后,竟然奇怪的平静,眼神也在一点点变得清明。 她直勾勾的看着男人,像是要从他的脸上寻找什么。 男人见她喝了药,面色稍缓,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柜子上,又拿了帕子擦拭她的嘴唇,平静说道:“孩子的死是意外,你得放下。” “放宽心,把身子养好,我们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 他又说,“芝芝也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你不能要求她去救珍珠。难道真要她也淹死在那池子里,你就心理平衡了?” 聂清忍着一下又一下涌上来的昏睡感,刚缓和的情绪,瞬间点燃。 她愤怒的看着那个男人,像看着一个杀人的刽子手。 要说多少次,他才能明白,珍珠没死,她只是病得重了! 要说多少次,苗银霜母女是歹毒的,他怎么还向着她们说话! 他是珍珠的爹爹,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 那些喝下去的汤药,在她的胃里翻滚起来,忍下了又一波昏睡攻击,聂清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咬了一口舌尖。 然而无济于事。 她感觉到力气正从身体里流失,只能用最后的力量,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房门被人推开,聂清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穿着华贵衣裳的女人款款走进来。 走到她的跟前,用帕子捂着鼻子,弯腰打量她,视线再落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青灰色的小脸,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女人用只有聂清听得到的声音说:“你的女儿,早该埋了。而我的女儿,好好的,正好可以取代。” 聂清蓦得睁大眼睛,若眼神是刀,她希望将这该死的苗银霜千刀万剐!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绝望的看向沈泽川,拼命摇头。 女人起身,转头悲伤的对着男人开口:“沈大哥,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要不要看珍珠最后一眼?” 男人没说话,别过了脑袋,侧过了身子。 一眼都未看向孩子,也没有看向聂清。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前,没用多少力气,就将孩子从聂清软趴趴的手臂夺过。 聂清努力睁大眼睛,伸直了手臂,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仆妇的背影离开。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聂清又悲又恨,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们抢走她身上掉下的肉,那他也要掉一块肉! 血腥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像极了她生下珍珠的那晚,咬碎了牙齿才艰难生下的痛苦。 她怎么也不肯松口,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苗银霜惊叫起来,用力拉扯聂清,一边假仁假义地哭着劝:“清妹妹,珍珠已经没了,她这么小的孩子,对人世没多少眷恋,对你这个娘亲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不若让她早些去投胎吧。” 她看一眼男人,“沈大哥心里也很难受,你不要怪他心狠。” 聂清仍是咬着沈泽川的手,恨极的眼眸像是刀子一样要把他扎穿。 心狠? 这个世界上,谁能有他心狠? 绝望的泪水滚落,再也没有哀求,也没有从前的温情,只有被夺了孩子的恨意。 男人垂着眼眸,任由她咬着,看着她滴落的眼泪与他伤口渗出的血融在一起,身子没有抽动一下。 他缓缓掀起薄薄的眼皮,与她四目对视。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恨,眉心微微皱了下,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抬起,摸摸了她的头发,平静低沉的嗓音仿佛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聂清,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或许是药效在这一刻充分发挥,也或许是聂清的情绪绷到了极致。 在他这一句话后,聂清便倒在了这充满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里。 苗银霜看着沈泽川给聂清盖好被子,捏紧了帕子,却仍是假仁假义道:“但愿清妹妹从此以后能接受珍珠已经死了的事实,不要再沉浸在悲伤里。她快点好起来,我这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说着,捏起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又说,“芝芝受到了惊吓,这些天也高烧一直反复。有时候烧得糊涂了,梦里都在哭着说请义父原谅,都是她不好,没有救到妹妹。” 沈泽川眉心深深皱了起来:“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怪你。” 苗银霜欣慰的笑了下,“我知道沈大哥不会怪我们,可是芝芝很想你。你今天没去看她,她连药都不肯吃。” 她轻轻扯住男人的衣袖,抬起泪光闪烁的眸子,哀柔地祈求:“沈大哥,你去看看芝芝吧,好不好?嗯?” 002 雪岭傲骨萧公子 男人看着满身柔弱苦楚的女人,呼吸微顿。 然后,抬脚往外走,苗银霜连忙跟上去。 聂清并没有立即陷入沉睡,她模糊的听见那两人的说话声。 只觉心田里的那口哭井,早已枯涸,再也挤不出一滴泪。 她的眼泪啊。 在梅县怀着身孕苦等他时,忍着辛苦想幸福,舍不得流。 在孤身一人生孩子时,忍着剧痛和恐惧想象一家团聚的模样,不敢流。 在一个人养孩子时,忍着思念想他在京城是否辛苦,偷偷的流。 在去往上京路上,忍着困苦和危险想他是否还活着,泪水往肚子里流。 到了京城沈府,眼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和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关怀,泪水便再也没停过。 只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看不到。 从前他会说:阿清,你从来都坚强勇敢,独立又有主意,能干又聪慧,从不吃亏,即使我不在,你也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后来他说:阿清,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是一家人。银霜夫人不一样,廖大哥不在了,她们母女无依无靠,孤苦伶仃,需要我照顾。 聂清回想了很久,自家人跟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他呵护的是外人,而不是这个陪伴了他半生的内人? 意识模糊中,她听到女儿颤抖着小嗓子,害怕地叫她:“娘亲,娘亲,我冷……娘亲,我害怕,你来抱抱我呀……” 聂清倏地睁眼:“珍珠,别怕啊,娘亲来找你。” 夜已经深沉,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笼里的幽光照着地上的将融未融的残雪。 聂清绕着沉寂的沈府到了门口。 守门的仆人躲在门房里,抱着一坛老酒睡得迷糊,没看到夫人从这里走了出去。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飘飘忽忽往前飞。 聂清寻着那只飞蛾,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走了多久。 待她停下时,晨曦微露,城门口打开,城内外想出去的,想进来的,有条不紊的排队等候。 聂清自觉的站在出城的那一队,只是眼神空洞呆愣,木头人一般。 五年前,太子去淮河治水,不慎跌入滚滚淮河中,二皇子和五皇子争夺皇位,五皇子逼宫失败,后逃遁,至今仍有五皇子余党作乱。京城乃京畿重地,进出城都需严格排查。 聂清没有路引,被守城官兵拦下,被当乱党拿下。 “我不是乱党,我是要去找我的女儿,你们放开我!”聂清受到了惊吓,尖叫嘶吼,挣扎喊冤,旁边的民众却一片麻木。 每天都有这样的人被抓,每天都有人被当作五皇子余孽,要么关死牢,要么血溅当场。 聂清挣扎得太厉害,她形容癫狂,眼睛血红,眼神发直。 “听说五皇子逃走时,有个侧妃没来得及逃出城。” “那侧妃是五皇子的智囊之一,可厉害着呢。” “听说,那侧妃也有个女儿,她莫不就是那林侧妃?” 周围议论纷纷。 而聂清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耳中不断的回响:“娘亲,珍珠好冷,你抱抱我……” “啊!”她被官兵猛然推在地上,一柄长矛就要对着她的胸口刺下。 雨夹雪纷然落下,飘入眼睛。 这一瞬,聂清似乎又清醒了。 看着那银色闪光直冲她落下,她张了张嘴唇,求饶或是喊冤,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娘亲,孩儿冷……” 孩子虚弱的哭声在脑中回响。 聂清求死似的闭上眼睛。 结束吧…… “铮!” 冷兵器相接的脆响响在胸前,聂清不但听到了了那脆冷的声音,也感受到了兵器的震波在她的胸前荡开。 仿佛将她从地狱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 眼前,一双清冷却漫不经心的眼眸好奇的打量她。 “沈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聂清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时那被隔开长矛的官兵怒道:“包庇英王余孽,该当何罪!给我拿下!” “大胆!萧宰辅家的公子,你也敢拿下?” 男人的侍卫挥剑上前怒斥。 官兵一愣,忙抱拳告罪,但目光仍是往聂清身上瞟。 萧煜嗤笑一声,不屑的扫那人一眼:“沈泽川的夫人什么时候成了英王余孽?来,我把人带走,看看沈大人该怎么辩解。” “沈大人的夫人?”官兵彻底愣了。 谁不知道,刑部侍郎沈泽川当年拥立新帝有功,从此一步登天。 萧煜嘲弄的勾着唇角,淡淡目光扫向从头到尾目光空洞呆愣的女人时,微微蹙了下眉。 她这是怎么了? 萧煜将人拉上马车。 女人始终沉默,模样呆愣,仿佛从不认识他一般。 萧煜的眉毛皱得更深,但也没说什么。 雪岭傲骨的萧公子,怎可能对一个臣妇好奇。 太不够格调了。 马车悠悠往前,车轮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碾碎薄冰。 …… 此时,沈泽川哄了一夜廖金芝,终于将她哄睡。 他掸了掸有几分褶皱的衣袍,面上刻着疲惫。 苗银霜端了燕窝汤来:“沈大哥,辛苦你了。这是我亲自炖的燕窝,你喝点。” 沈泽川单手接过碗,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目光仍落在孩子的脸上。 苗银霜见他如此温柔慈爱的看自己的女儿,心里如喝了蜜一般甜,又像大雪里盖了棉被一样温暖。 “沈大哥,虽说你是芝芝的义父,可芝芝真把你当成了亲生父亲。她谁的话都不听,也就只有你能安抚她。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泽川又看了眼沉睡中的女孩,淡淡道:“她是老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我怎可与老廖相比。” “可是沈大哥,老廖早已经不在。我与芝芝,今后就只有你了。” 苗银霜想起亡夫,嗓音里带了些哭腔。 沈泽川沉了口气,苗银霜偷瞄他,又补上一句:“老廖走得早,芝芝的生命里,父亲的模样就是沈大哥你这样子。这孩子渴望父爱,所以对珍珠也格外喜欢,把她当作亲妹妹。” “珍珠没了,芝芝的心都碎了。沈大哥,我不能再失去女儿了,请你以后,多来看看她,多疼一疼她吧……” 哭腔颤抖。 沈泽川端着碗,沉默的目光落在晶莹的燕窝汤水里。 正在这时,沈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来报:“大人,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003 做你的夫人,怎么一直惨 沈泽川脸色一变,倏地起身:“不见了?什么意思!” 管家虽然知道自家主子不待见那位夫人,可到底是沈府的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他这管家是重大失职。 哆哆嗦嗦的答:“就是……就是丫鬟去送药时,发现屋里没有人。” 奇怪的是,找遍了全府,也没找到人。 沈泽川沉着脸大步走出去。 苗银霜“哎”了一声,哭腔还含在舌尖上,下面的话也不用说出来了,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走了。 眼珠子咕噜一转,聂清那个疯女人,又搞什么花样? 哼,这么好的燕窝—— 苗银霜一口灌入嘴里,润了她的喉咙,连忙拎着裙摆跟上去。 沈泽川回府,很快就发现聂清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的。 门房说不清楚大门是怎么打开的,人是怎么出去的,被按在地上挨板子疼得哭爹喊娘;人伢子坐在一边,就等着结束后把人带走。 沈泽川立在门口,对身后哭叫声充耳不闻;他阴沉着脸,等马车过来。 府中已经派了人出去找,但他也不会在这里干等着。 男人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雨夹雪不断。 聂清那个精神状态,还能活吗? 英王余党未灭,她会不会被人抓了去?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些疑问。 聂清不同一般女子,她是在乡间长大的,粗生粗养,不似苗银霜娇弱。 当年两皇子相争,波及梅县动荡,她尚且能平安生下孩子,还能带着孩子穿过英王的势力范围来到上京。 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珍珠虽然不在了,可他会给孩子立牌位,牌位在沈府,她在意孩子,就必须回到沈府。 更何况,他在沈府,她怎离得了他? 男人思及此,瞥一眼牵着马车过来的管家,淡声道:“不用了,她自己会回来的。” 就像两年前,不用他去梅县接,她便千里迢迢自己寻来了。 管家顿时觉得浑身绷紧的皮松了,“欸”了一声,牵着缰绳转身。 正在这时,他呆愣的看着前方。 雨雪将天地化作一片混沌,一片灰茫茫中,嘚嘚的马蹄声穿破细密的雨帘。 纯白的马匹,红色的车厢,成为灰暗中的明亮,就这么突兀的进入视线。 越来越近。 沈泽川本已跨过门槛,听到声音,拧着眉转过头。 那白马在沈府门口停下,车夫跳下马车,利索的搬出马凳:“公子请下马。” 沈泽川抱着手臂,冷冷看着马车里走出的萧煜,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煜扫他一眼,再看了看一边候着的马车,勾起嘲弄的笑:“沈大人,做你的夫人,怎么一直惨。” “上一次进京,她身无分文,靠给我洗衣做饭活命。我一片善心,安安全全地将她送到府上。” “这一次,又是我将她送来了。你可知,她差点被守城的一枪刺死。” 他装模作样,怨怪地瞪一眼沈泽川,转身,挑开门帘:“沈夫人,到沈府了。” 然,聂清一动不动的坐着,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雕。 萧煜蹙了蹙眉,回头看一眼脸色已黑成锅底的男人,看乐子。 又对着聂清说:“你心心念念的沈郎君,在家门口等着你呢。” 说得沈泽川好像什么事都不干,就蹲在门口干等一样。 这一回,聂清有了点反应。 她茫然的看向萧煜:“谁的家?” 沈泽川浑然不觉,他已经走下台阶,到了马车边。 听到车厢里面女人茫然疑惑的问话,心沉了又沉,火头怒了又怒。 男人直接上马车,一把推开萧煜,探身进入车厢,但看到聂清浑身湿透,胸口透出隐隐血色。 想到萧煜说的,她差点被人长枪刺死。 沈泽川长吸一口气,齿关绷得死紧,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家。” 聂清傻愣愣的看他。 沈泽川狠狠咬牙,还在闹脾气! 但外人在跟前,他不好发作,只好探手抱起女人。 却发现她整个人冻地梆硬,触手一片刺骨冰冷。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得住的,冻成这样都不带一点颤抖。 像是,真疯傻了,不懂冷热。 沈泽川抿着冷硬的唇角,不理会一边看戏的萧煜,走下马车。 耳边响起萧煜漫不经心的散漫嗓音:“尊夫人刚才问我,京中哪座道观法力最高。她还问,哪吒能以莲藕人还阳,是不是真的?” 他轻漫嘲弄的目光盯着沈泽川:“不知道沈大人干了什么,让夫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沈泽川脚步一顿,目光沉沉的看了眼怀里聂清,嗓音冷硬:“这是我以前说与夫人听的故事,逗她解闷而已。” “此次让萧公子见笑,我以后会跟夫人说,那是神话,不可天真。” “不过,此次谢谢萧公子了。” 说完,他已走下马车,吩咐管家去准备谢礼。 而他自己则抱着聂清进了府。 屋内,聂清包裹着棉被。 沈泽川这回喂她汤药,她很顺从,纵然药汁苦地堪比黄连,她一滴也没洒。 苗银霜在一边殷切地表达关心:“沈大哥,清妹妹会没事的。她只是太难过了,所以才跑出去散心,她不是给你添乱。你别怪她,也别骂她。” “等过一段时间,她接受了珍珠已死的事实,就会走出来的。” “你再给她点时间。” 沈泽川点了点头,将药碗放下。 摸了摸聂清的额头。 这会儿已经浑身发烫,人都病糊涂了。 怎么摆弄她,都像个木偶人一样,不哭不闹。 不似之前,发狠撒泼要公道,也不疯疯癫癫跟他讨要女儿的命。 不知怎的,男人的心往下坠,有一种没人接住他,没着没落似的感觉。 男人搭在床边的手腕,露出一排牙印,皮肤一片红肿。 苗银霜一眼看到,惊呼了一声,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沈大哥,这伤怎么这样严重了。都怪我,只顾着哄芝芝吃药,忘记你被清妹妹咬了。” 说着,急急忙忙去找伤药,还要把大夫再叫回来。 慌乱地比她自己女儿生病都急。 聂清安安静静的躺着,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女人的哭腔,惹得她反胃。 “呕……”她猛然起身,毫无顾忌的将药全部吐了出来。 彼时,苗银霜正给坐在榻上的沈泽川抹药。 一片含情脉脉,全被她一口呕吐物,吐没了。 苗银霜忍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忍着恶心,拿起帕子擦拭,在沈泽川看不到的角度,恶狠狠的瞪了聂清一眼。 那长枪怎么不扎深一点,直接刺死她! 聂清吐完了药,就晕了过去。 大夫又来看了一遍,摇头叹气:“药都喝不下去了,沈大人,夫人这情况不妙啊。” 004 夫人成了奴婢 苗银霜听着,也顾不上浑身的脏臭了,心里不由得开心。 终于,要死了吗? 她极力控制表情,偷瞄沈泽川的反应,却见他印着牙印的手,已然攥紧,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男人咬牙切齿:“什么不妙,她若救不活,你下去陪葬!你,听懂了吗!” 大夫弓背缩脖,苦着脸,不敢说话。 病人一心求死,不愿进药,他再怎么救人,也难啊。 但真话他不敢再说。 苗银霜观察沈泽川的面色,捏了捏手指,柔声对大夫道:“赵大夫,清夫人与沈大人是青梅竹马,多年来相互扶持,感情不同一般。只是清夫人还未享几年福,就遭如此打击,心脉才受损。沈大人同样承受丧女之痛,如今只希望清夫人还能继续陪伴他。” “还请赵大夫再想想办法,别让沈大人再承受丧妻之痛。” 说话间,苗银霜嗓音已然多了些颤音,情真意切得叫人心软动容,沈泽川的表情也和缓了一些。 赵大夫瞅了沈泽川一眼,动了动嘴唇。 心想:这清夫人向来泼辣,总跟银霜夫人别苗头,为了点小事就闹腾,没有一点做高门夫人的样子。不似银霜夫人温柔识大体。要说待人接物,还得是银霜夫人更像沈府的夫人,里里外外,她操持一大半。 可惜了。 赵大夫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老夫一定竭尽所能。” 他给聂清重新把脉,再调整药方叫药童去抓药。 又一番折腾,人才离开。 苗银霜亲自送人离开,花园小道上,她塞了个荷包给赵大夫:“赵大夫辛苦。不过你也不用压力太大,清夫人夫人早年劳累,身子孱弱。能救就救,救不了,沈大人也不会怪你的。” “他的脾气就那样,珍珠小姐死时,不也就这么过去了。” 语气轻飘飘的,早已没有刚才在房中的情真意切。 赵大夫捏了捏手中荷包,里面大约是一锭金果子。 还得是银霜夫人会做人。 赵大夫笑了笑,拱手道谢。 苗银霜目送赵大夫走远,唇角微微勾起,回头看向紧闭的雕花门,眸光闪着别样的光芒。 …… 十多天后,聂清昏昏沉沉,终于退了烧。 她起床,给自己梳了个乡下妇人发髻,收拾了一个简单小包裹。 出了院子就找沈府的陈管家。 “……清夫人去世,珍珠小姐也不在了。我在这府里没有要伺候的人,该走了。还请陈管家给我结算工钱。” 陈管家望着眼前一身素朴的女人,惊得满脸呆愣,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又是闹的哪出? 自从上次清夫人私自出府,大人大动肝火,叫人严加看管,不许再发生那样的事。 不过,夫人重病昏睡,府里消停了一阵子,陈管家还没喘口气,只觉心脏又提到嗓子眼了。 “你,你说谁死了?” 聂清一脸同情,瞟一眼屋檐下飘动的白丝带,院子里成片的白花,眼眸沉痛:“夫人去世,我也很心痛。她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们下人都很好的。” “不过陈管家,你莫难过。夫人跟小姐在地下团聚,珍珠小姐有亲娘照顾,就不会被地府里的小鬼欺负了。” 陈管家一脸见鬼的表情,目光转向聂清的身后:“沈大人,夫人这是……” 沈泽川脸色难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黑沉沉的目光盯着聂清。 聂清转身,看到沈泽川,给他行了个礼。 奴婢对主子一样敬畏的语气跟态度,低垂眼皮:“大人好,大人请节哀。” 沈泽川牙关绷紧,对着她,袖子下的手指不知道第几次掐进了掌心。 “你叫我什么?” 聂清头垂得更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他听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莫不是要克扣她的工钱? 但人家刚死了妻子孩子,看在夫人的面上,她还是忍着吧。 沈泽川看她低眉垂眼的。 既没有刚到沈府时的笨拙怯懦,一脸受气媳妇的模样;也没有后来的横眉冷眼,咄咄逼人。 现在的她,就跟府里那些洒扫丫鬟一样,对他畏惧,对他恭敬。 沈泽川一口气梗在胸口,咬牙切齿:“抬起头,看清楚我是谁!” 聂清听着他风雨欲来似的重语气,压得她脖子千金重,可她作为下人,哪有不听主子话的。 聂清慢慢的,畏惧的抬起头:“沈大人,您怎么了?” 没有饱含怒气的,连名带姓的骂他“沈泽川”,更没有委屈的一声郎君,没有娇羞的一声相公,连平静却熟稔口吻的“泽川”也没有了。 只是一声陌生的、敬畏的——沈大人。 沈泽川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眼里,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刚才说夫人去世,那么,你又是谁,你叫什么?” 聂清疑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呆愣,过了会儿,她说:“大人,奴婢叫聂清呀。奴婢是梅县人,当年夫人说,奴婢与她是同乡,所以她才从那么多找工作的人中挑选了我奴婢进府伺候。” “只是……”聂清垂下眼,一脸难过,又说了句,“夫人是个好人,她还那么年轻,不该这么早就死的。还有珍珠小姐,那么活泼可爱,又聪明漂亮……” 她像个笨嘴丫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说清夫人的好,死得可惜。 一抬眼,看见沈泽川铁青的脸色,赶紧闭嘴:“奴婢不该多话的,又提起沈大人的伤心处了。” 沈泽川额头的青筋鼓动,没好气道:“我没有伤心。” 诅咒她死的,又不是他。 聂清一听这话,来气了。 她与沈府不是死契,她现在正在辞工,不怕丟了活儿。 她早就看不惯这个沈大人了。 跟隔壁寡妇暧昧不清,各种关心爱护;对自己的娘子冷冰冰,不闻不问。 连孩子死了,都没掉一滴泪,没心疼一下。 聂清还记得,两个孩子掉入池塘时,沈泽川第一时间救的不是珍珠小姐,而是隔壁寡妇的女儿。 孩子是怎么淹死的,他不追究,说是意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也难怪夫人心碎,对这世间再没有半分留恋。 苦命的女人呐,没有娘家,也没有个人声望,没有诰命夫人的身份,受了莫大的冤屈,含恨而死。 聂清深吸一口气,勇气从脚底冒上来,她对着沈泽川道:“大人,奴婢今天就要出府了,有些话一直想说,那就现在放开嘴巴,说了吧。” “您说,夫人去世,您不伤心,您可真没脸,也没心没肺,铁石心肠!您对不起夫人!” 005 银霜夫人才是他的心肝 “沈大人,你冷血无情,没有良心!” 聂清大声斥责的声音落下,正提一口气再说时,身后冷不丁传来苗银霜委屈的嗓音。 “沈大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快走几步,到了聂清跟前,挡在沈泽川身前。 “清妹妹,你有怨气,对着我来就好。我知道,你一直都生气沈大哥照顾我们母女这件事。” “你更怨恨珍珠的死与我女儿有关。” “可是这件事,跟沈大哥没有关系的。” “你生病这段时间,沈大哥衣不解带的陪着你,从衙门回来就来看你,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心疼你。” “珍珠去世,你以为他不难过吗?” “你骂他冷血无情,不配为人父。可是聂清,他除了是你的夫君,他还是这沈府的主人。这整个沈府,都要靠他撑着的。” “若他跟你一样,只顾着悲伤难过,这沈府,不就摇摇欲坠了吗?” “你只知道闹,就不心疼心疼他吗?你看看他,都瘦多少了呀!” 苗银霜对沈泽川的维护,让所有在场看着的下人一边倒的觉得,清夫人除了发疯闹腾,真的一点都不懂事,不顾大局。 沈泽川看了一眼苗银霜。 就是这一眼,把聂清气坏了。 这些人,都喜欢听苗银霜的“大道理”,夫人就是这么被她逼死的。 就连沈大人……聂清死死的盯着面色清冷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男人,也喜欢苗银霜的那一套。 呵,很感动吧? 那么了解他,体贴他,心疼他。 可是,死了的,又不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懂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聂清攥紧了拳头,正要驳斥她,但苗银霜的眼泪掉得更快,她抓着聂清的手,哭求道:“清妹妹,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放下吧。” “你有怨气,你便拿我出气吧,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好起来,便是割了我身上的肉,我也愿意!” 沈泽川深拧着眉心,冷着脸上前,大手抓在苗银霜的手腕上,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后。 仿佛怕聂清发狂,伤害了那个甘愿背负委屈,深明大义的女人。 他的眼神,也从幽深的平静变成含了怒火,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似消耗光了耐心,怒斥道:“聂清,你闹够了没有!” 聂清愣愣看着他们。 看吧,只要涉及银霜夫人,别人什么都没做,连一句话都不曾出口,就要被责骂。 做下人的,没法跟主子论公平,被骂是常态。 可夫人是他的女人,是他的正头娘子,他不护着夫人,处处偏帮那银霜夫人。 这银霜夫人才是他的心肝吧? 夫人每日眼睁睁的看着,怎么不寒心?怎么不难过? 也罢,夫人已经死了,再也不用日日对着他们了。 聂清叹了口气,无奈一笑。 “银霜夫人,我不过是个奴婢,以前受夫人的照拂,在离府之前,为她说几句话罢了。” “我要你的肉做什么。你若真有那个心,就自个儿割下身上的肉,去给夫人赔罪,好过嘴上假把式。” 她看向沈泽川:“沈大人,奴婢实心眼儿,向来嘴笨,刚才那些话,奴婢一时没控制住才说的,多有僭越,还请您看在去世夫人的面上,请您不要责怪奴婢。” “夫人对奴婢说过,您与夫人在梅县的那些日子。她说起您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脸上柔柔的,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可她的幸福,奴婢看得清楚,都在回忆里。她每次看到您,眼神是哀伤的,失望的。” “以后,大人再也看不到夫人了,不知道将来您回忆起夫人的时候,她是什么模样的?” 她的目光澄澈淡然。 是以另一个人的眼光在盯着男人。 沈泽川一怔,黑沉的目光微微晃动,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眼里便多了几分难言神色。 手指从苗银霜的手臂落下,微微曲起,似乎要抓住什么。 “奴婢每次想起夫人的音容笑貌,就会觉得这里难过。”聂清指了指心口,“所以奴婢不想再留在沈府了。” 沈泽川看着她的胸口,自己心头蓦然刺痛。 待他移开目光看向她的脸时,聂清已别开眼睛。 她对着陈管家说:“刚才得罪了沈大人,那些月钱,我就不讨要了。夫人唯一的孩子已经没了,我就当是留给夫人的孝敬钱,请陈管家你逢年过节,多给她烧一些,不要忘了她。” 大概,以后就没有人再记得清夫人。 这府里就只有银霜夫人了。 聂清拎着包袱,自顾自的转头离开,浑然不管身后几个目瞪口呆的人。 沈泽川怔愣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到了门口,就要跨过那一道门槛才猛然回过神。 “快把她拦下!” 几个下人连忙上前,把聂清拉了回来,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聂清有种身在坟墓,刚使劲扒拉出一道缝隙,就又被人填上的窒息感。 她狂乱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谁也担不起夫人再走出去的后果,几个人不但不松手,还把她押了回来。 到沈泽川跟前。 男人黑沉的眉眼盯着她,极具压迫的目光,让聂清惧怕起来。 她垂下眼睛,身子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了啜泣:“大人,请您放了奴婢吧……” 话还未说完,被沈泽川打断。 男人往前几步,一直到她跟前,他微微弯下腰,抬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跟他对视,从喉咙里挤出质问:“聂清,那么你嘴里的夫人是谁?” 聂清瞬时迷茫,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夫人是谁? 谁是他的夫人? 男人紧紧盯着她,手指捏得更紧,似乎要用疼痛唤醒她的意识,叫她看清自己的身份。 “唔……”聂清疼得拧紧了眉,脑海里闪过模糊画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要这样问她? 她说错了什么? “疼……” 泪水滚下来,沾在男人的手指上。 沈泽川看一眼手指上的湿润,牙关绷得紧紧的,眼神可怖,似是终于受够了她的疯癫。 可还是卸了些手指上的力道。 苗银霜在一旁密切关注着。 以为聂清熬不过那次高烧,谁想她竟然又挺了过来。 她看得出来,沈泽川在听到那几句话时,眼神变了。 到底是少年夫妻,心里始终留有几分痕迹…… 她抬手握住沈泽川手臂,轻柔说道:“沈大哥,你别这样捏她。清妹妹心智受损,脑子糊涂了,你这样她会害怕的。” 轻轻晃了下他的手臂,“当心她的病情再加重,嗯?” 006 他笑得蔫儿坏,说,我看的是你 沈泽川沉了口气,眼中的戾气退散,松了手指。 在所有人看来,清夫人的疯癫要把沈大人也逼疯了,是银霜夫人的劝解,将他从失去理智的边缘再拽了回来。 陈管家这时连忙上前劝说:“大人,夫人不知道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连您都认不出。老奴这就去把赵大夫找来。” 找大夫来,不就是给她灌药的意思? 聂清想到夫人一次次的被灌下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她拼命磕头。 “沈大人,夫人临终前说过,让奴婢离开沈府。您不听她别的,可她的临终遗言,您总得听一下吧?” “就让奴婢走吧,奴婢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也不会再乱说话了。” “您不喜欢夫人,她身边的人,您也不愿意看到的,是不是?” 沈泽川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心头火上来又下去,下去再烧上来。 就在这时,门房来通报,说是宰辅家的萧公子来访。 沈泽川皱眉,想到萧煜与聂清共乘一辆马车,再想到萧煜嘲讽的那几句话,心头火更盛。 “不见!” 话音刚落下,就见一道紫色身影摇着折扇,慢悠悠的晃过来了。 门房跟在他后面,拦都拦不住。 沈泽川眯眼看着萧煜走近。 萧煜走到园子,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聂清,挑了挑眉:“嗯,这是在做什么惩罚呢?” 他蹲下来,抬手扶起聂清,一眼就看到她额角的红肿:“啧啧,你在我那儿做差事时,本公子都没这样罚过你。怎么来了这沈府,就这么讨人嫌?” 他斜眼看向沈泽川,唇角勾着的嘲讽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沈大人,看来我说得一点都没错。做你的夫人,惨得没下限。” 沈泽川呼吸沉下来,一把将聂清从他手里接过。 可这一次,聂清没有沉默的站在他身侧,而是求救的看着萧煜:“萧公子,快救我。沈大人他不许我出府!” “哦?”萧煜挑眉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拧眉看着聂清。 她记得一个外男,唯独不记得他?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事,尤其是在朝堂政见不同的外人。 “萧煜,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萧煜淡淡的看一眼四周一片白的花园,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只是恰好路过你家门口,想起来之前尊夫人的发带落在我马车上,便顺便送来了。” 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根褪色起毛边的黑色发带。 他递到聂清面前。 修长的手指,挂着那发带,风起时,发带飞舞起来,尾端绣着的一只萤火虫明亮起来,像有了生命,努力挣脱那团黑色。 聂清愣愣看着,不自觉的看向沈泽川的衣袖。 脑中依稀划过一些片段。 在某个夜晚,他拿着一卷书,她手拿针线,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借光,偶尔抬头四目相对时,露出温柔一笑。 然后,她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这么看书,眼睛要坏掉的。” 他却笑得蔫儿坏,说:“我看的是你。” 在灯油燃尽前,她终于修补好他的衣服,袖口绣上一只萤火虫,亮亮的,一点都看不出衣服的破洞。 可是,可是那个男人是谁? 为何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 同样看着那萤火虫的,还有沈泽川。 他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袖子。 可如今的他,已是高官厚禄,哪里还需要穿缝缝补补的衣服。 也便再没有那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男人一阵晃神,被身侧的痛苦呻吟声打断。 聂清头疼得厉害,双手抱着脑袋,用力敲打:“你是谁?你是谁,快从我的脑袋里出去!” 萧煜拧了拧眉心,疑惑的看着她。 上一次就见她古怪。 沈泽川身形移动,一下挡住了萧煜的视线,将聂清抱在怀里,双臂箍紧了她,不让她乱动,同时冷声下令:“送萧公子出去。” 接着就半抱半拖,将聂清拉进了屋里。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一下就空了,只剩下那只陈旧包袱。 苗银霜捡起那包袱,拆开一看,里面就几件旧衣物。 还有一支银簪。 她拿起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当年聂清自己摸到京城来,在沈府门口徘徊。 门房拿着这支簪子去找沈泽川,接着,聂清就成了沈府的夫人。 女人紧紧将簪子攥在手心,连掌心被扎,都没有察觉到。 …… 聂清喝了好一阵药,整天晕晕乎乎的。 她似乎越来越记不清事了。 那包袱被她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就是不见那支银簪。 “……是我记错了吗?” 她自言自语,拿着根木棍翻找院落,转到天黑,却始终只能在方寸之内转悠。 每次走到院门,便有粗壮的婆子拦住她,不让她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呀,我又没做错事。” 守门婆子一脸不耐烦:“夫人,请您乖乖的在里面呆着,饿了渴了就说一声,我们几个老婆子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您就别再闹腾了,我们会被大人责罚的。” “那你们有看到一根银簪子吗?长这样的。”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大概模样。 婆子却看都不看一眼,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夫人,您自个儿的东西,我们怎么会知道。” 聂清抿了抿唇,轻轻摸着额角的伤。 哼,骗她留下养伤,其实就是囚禁她。 那沈大人太坏了,竟然因为被她骂了几句,就将她关起来。 清夫人说的对,这府里没一个好人,她应该早点走的。 她抱着树枝蹲在门边,望着黑沉下来的天色。 守门婆子坐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一把茶壶,一手抓一把瓜子,与对面的打杂丫头磕闲。 打杂丫头是新来的,年纪还小,才八九岁,时不时投去好奇的一眼,又有些害怕。 “刘婆子,我以前同村的疯子会打人,她也打人吗?” 刘老婆子吐一口瓜子皮:“不打,好欺负的很。” 这位清夫人,除了刚进沈府那些日子,众人畏惧她的身份,可很快的,大家就发现她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人,连银霜夫人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沈大人不喜欢她,经常斥责,后来就懒得搭理她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大人对这疯女人越来越厌弃了,这不,除了吩咐大夫来给她看病送药,已经好几天不曾踏足这里。 这府中内务,已然是银霜夫人说了算。 小丫头听说夫人很好欺负,眼珠子咕噜一转,贼兮兮的拿了颗小石头丢聂清身上去。 就像她以前经常往村尾疯子身上丢石头一样。 聂清后脑勺一疼,打断沉思,恶狠狠的看向那丫头。 忽地,她眼睛红了,发狂冲上前,一把揪住丫头的衣领:“你还我女儿的命!你还我女儿的命!” 007 若我是你的夫人,你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我? 沈泽川外出几日,刚回府。 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 手指却不自觉的摸着衣袖。 那里空无一物,却不知曾几何时成了习惯,有意无意总会摸一摸。 拇指与食指隔着一层布料,摸不到绣花痕迹。 心里空落落的。 他起身翻找衣柜,苗银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进来。 “听管家说你没胃口,不想吃东西。这怎么能行,我给你做了一碗面……” 发现沈泽川只顾着在衣柜翻找什么东西,没听到她说话,苗银霜就端着托盘就走到他旁边,“你在找什么,连我说话都没听见。” 语气熟稔的,仿佛是相处多年,亲密无间的夫妻。 沈泽川微微怔了一下,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可是,真正应该给他这种感觉的,不应该是聂清吗? 而今,却是聂清不认得他了……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继续翻找衣物,淡淡说:“我从前在梅县穿的衣服,怎么都不见了。” 说着,他打算把正院的大丫鬟叫进来。 梅县穿过的衣服?那不就是聂清亲手做的吗? 苗银霜从来不会把心里的不痛快放在明面上。 伸手将沈泽川拉到桌前坐下,面碗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才温温柔柔的解释:“最近天气回暖,我便让人收拾了一下你的衣柜,把春服拿出来备着。我见有几件衣服被虫蛀了,又旧得不成样子,就叫人丢了。” “那几件衣服,就是你在梅县穿过的?很重要吗?” 沈泽川听说已经被扔了,眉心皱了下,但没说什么。 他捏着筷子,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面,没吃一口。 苗银霜一脸歉意:“是清妹妹给你做的吧,对不起,如果我事先知道,一定会好好收起来的……要不,我去外面再找找,或许还能找回来。” 她转身欲走,被沈泽川握住手腕。 男人沉了口气:“算了。” 他没再说什么。 苗银霜微微笑起来,眼里划过得意光芒。 只是沈泽川那一口面还没吃,门就被管家敲响了。 陈管家的语气有些急:“大人,清夫人那边出事了!” 沈泽川刚展平的眉再度拧起,苗银霜说:“你还饿着肚子呢,先把面吃了,我去看看。” 名义上是体贴男人辛苦,其实就是不想让沈泽川看到聂清。 她带着陈浪一起走了。 梧桐苑已经乱作一团。 只见聂清死死抓着一个小丫头的脖子,另外两个婆子拽着她。 康婆子看到苗银霜,像看到了救星大声嚎叫:“银霜夫人,您可总算来了!清夫人要杀人啦,您看看呐!” 苗银霜脸色一沉,厉声吩咐:“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人拉开。出了人命,你们赔得起吗!” 听起来治家严厉,却是语焉不详。 人命? 谁的人命更重要? 清夫人身份尊贵,可她已经疯了,是府里的笑话,沈大人都不想看到她。 她活着还不如死了。 几个婆子下意识的认为,聂清的命不如打杂丫头重要,便是弄伤她也无妨。 手下用力,聂清“啊”的惨叫一声,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沈泽川面色难看,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苗银霜,几步就到了聂清的跟前。 苗银霜吓了一跳,刚站稳,就看到沈泽川弯腰,正要抱起聂清。 然而聂清却是忍着剧痛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别,别碰我……我错了,我不该来的……夫人!夫人!您在哪儿呀,他们都欺负我,他们打我……呜呜呜……” 聂清像个孩子痛哭,毫无形象。 可她只是个疯子,形象和脸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痛了要哭。 “你们打她了?”沈泽川满脸戾气,厉声质问那几个婆子。 康婆子等人吓坏了,忙跪下来求饶,偷偷往苗银霜那里使眼色,希望苗银霜为她们说话。 她们敢下重手,是为了她呀。 可苗银霜哪里顾得上那几个没用的老货,她只知道,沈泽川推了她。 他竟然推了她! 这么多年,沈泽川从未说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就连珍珠死于非命,沈泽川也没有跟她断了来往,没有责怪过她,依然照顾她。 但此刻,他竟然推了她? 就在不久前,她扔了他的衣服,他不也说没关系吗? 苗银霜脑子嗡嗡的,难以置信。 眼睁睁的看着沈泽川强行抱起剧烈挣扎的聂清,大步回房。 …… 房内,聂清对沈泽川十分抗拒。 不肯让他检查伤口,他碰一下她的衣角,她都要紧紧缩成一团。 “别打我,我不敢了……”聂清摇头,恐惧的望着眼前黑着脸的男人。 沈泽川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会打你,只是要看一下你的伤。过来,让我看看。” 聂清摇头:“我有夫君的,你怎么能碰我。” 沈泽川:“我就是你的夫君。” “你不是。你是夫人的郎君。” “我是。” 来回争辩,自然不会有结果。 聂清早已从记忆中将他清除出去,无论沈泽川如何强调,她都剧烈否认。 “若我是你的夫人,你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我?” “……” 这问题,把官场上能言善辩的沈泽川问住了。 他沉默下来,坐在桌边,静静望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谧的空气,到了几乎让人窒息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聂清小心翼翼的看他,发现他不会伤害她之后,小声开口:“沈大人,你是不是在想念清夫人?” 男人看她一眼,黑沉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聂清自顾自的说:“我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其实我也很想她。” “她人很好,但越是好的人,承受的委屈和痛苦就越多。” “我听说过,清夫人在梅县时,怀着身孕还要起早贪黑的做活。大人在京城谋生,杳无音讯,她很想你,无数次想到京城来跟你团聚。” “可她不想让你分心,京城的房子贵,东西也贵,她不想拖累你。” “清夫人说,她那时从来没有怨过你。只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一家人到时相聚,你看到孩子一定会惊喜万分的……” 聂清絮絮叨叨地说着,每说一句,沈泽川的手指就捏紧一分。 珍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他看到那孩子第一眼时,她已经三岁了,会跑会说话。 看到他时,并不怯懦,软乎乎的叫他“爹爹”。 他再也听不到那声甜甜的“爹爹”了…… “义父,义父,你在里面吗?” 门外响起另一个女孩甜软的嗓音。 008 沈大人,你要把奴婢卖了吗? 廖金芝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八九岁的小女孩,个子高挑,面容俏丽,行事却已见沉稳。 她双手托着一只托盘,放在桌上。 “母亲说清夫人受伤了,叫我来送药。” 沈泽川看她一眼。 小女孩虽已经病愈,可脸色还是很苍白。 “你病才刚好,你母亲怎么让你来做这事。她人呢?” 廖金芝轻轻咬了下嘴,一脸委屈:“义父出去做事,托母亲照管沈府。她说她没有照看好清夫人,让她受伤了,她没脸来见你。” “义父,您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沈泽川沉了口气:“没有。” 廖金芝松了口气,甜甜笑着说:“我就知道义父不会生母亲的气的。您一直很疼我们的。” “义父,我已经长大了。就让我来给清夫人看伤吧?这样,我也能为义父分忧了。” 沈泽川看一眼缩在床内,不肯让人靠近的聂清。 正犹豫时,廖金芝已经拿着托盘往床边走去了。 聂清看到廖金芝那张小脸,脑中划过一些模糊画面,瞳孔骤然猛缩。 “廖金芝,是你!是你这个凶手,你害死我的女儿!” “哐当”一声重响,托盘被掀翻在地。 聂清面目狰狞,将廖金芝按在床上,紧紧掐她的脖子。 “小贱种,还我女儿的命!” “义父,救命!” 廖金芝手脚挣扎,喘不过气,眼睛往沈泽川瞟去,脸涨得通红。 沈泽川为救下廖金芝,没有手软。 “咔擦”一声,似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聂清一下就被卸了力道。 “啊”她一声惨叫,手臂脱臼,无力的垂在身侧。 痛苦唤醒了她的意识,此刻,她的眼里有沈泽川这个人。 她记得他。 永远偏帮那对母女的丈夫。 只要是有关苗银霜母女的,哪怕是伤害她和孩子,他都不在意。 珍珠死了,他不在意。 如今,不惜亲自动手,折断她的手。 聂清疼得冷汗直流,看向沈泽川的眼睛只有恨意。 “沈泽川,我为我的女儿讨一个公道,有错吗!” 她忍着剧痛,用另一只手拨开沈泽川,试图将廖金芝抓回来。 然而她才只是动了动手,男人就将廖金芝护在身后。 沈泽川知道这时的聂清是清醒的。 她认得他了。 可她的眼里,对他只有恨意。 “聂清,你应该好好正视那件事,不是你闹就是你有理。”男人开口。 趁她清醒的时候,叫她打开心结,接受现实。 聂清粗暴的打断他,瞪着眼睛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不杀了我?!” 沈泽川张了张嘴唇,聂清忽地冷笑一声,“是怕背负上坏名声,影响了你什么?” “来人!”男人一声重音,门再度被人推开。 他的侍卫陈浪进来:“大人。” 沈泽川冷冷道:“夫人受伤,找个丫鬟进来给她上药。” 说着,就带着廖金芝出去了。 走的时候,把廖金芝护在身侧,怕聂清冲过来伤害她似的。 聂清冷笑着,眼里流出泪水。 “夫人。”陈浪皱了皱眉,试图劝几句。 “大人是刑部侍郎,管的就是命案。珍珠小姐溺死那件事,大人已经查过了,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谁也不愿意那件事发生。” “金芝小姐甚至不顾自己安危,跳下水去救人。她还是个孩子,已经竭尽全力,还生了一场大病。” “咱们大人已经欠了廖家一条命,难道还要再欠一条命?” “夫人,您不要再让大人为难了。这段时间,他的痛苦,并不比你少。” “陈浪,在你们所有人的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女人,什么都不懂,只能接受你们给我的答案?” 聂清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情绪,一片死寂。 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母亲。 珍珠是她一手带大的。 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她会不清楚吗? 珍珠很懂事,虽然跟着她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不会贪图别人的东西。 她教出来的孩子,懂礼、本分。 再说了,才五岁大的孩子,哪懂什么贵重东西。 又怎么会因为与廖金芝争抢一块玉,失足落水? 陈浪道:“夫人,你在钻牛角尖。” “不要再叫我夫人啦。”聂清哂笑着看他。 从几何时,他们称呼她沈夫人,变成清夫人,早就模糊了她与这座沈府的联系。 有了银霜夫人,哪里还需要什么沈夫人? “你去跟沈泽川说,我要与他和离,我要离开沈府。” …… 隔壁忠毅侯府内。 廖金芝受了惊吓,孩子脖子上一道明显的掐痕,把苗银霜心疼坏了。 “娘不该让你去的。” 上过药后,苗银霜抱着孩子流眼泪。 药是最好的伤药,沈泽川亲自送来的。 还多了一条装着镶嵌宝石的璎珞。 “聂清病得严重,我代她跟你道歉。” “沈大哥,我怎么会怪你。”苗银霜善解人意,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清妹妹病成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吗?” “只是沈大哥,清妹妹如今已经开始伤人,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会伤到自己。” “她放不下珍珠。府里却都是珍珠生活过的痕迹。要不然,听一听赵大夫的建议,让她去郊外庄子上静养吧?” 沈泽川目光微动,但没说什么。 苗银霜看他一眼,轻轻攥了下手指,“沈大哥,再这么下去,她的心结越来越深,到最后,她会连你也伤害的。” “若你出了事,我跟金芝可怎么办呀。” “是啊,义父。”廖金芝软糯的轻唤他,“义父,清夫人刚才掐得我好疼,我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她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脖子,一脸后怕。 沈泽川的目光落在她脖子间的手指印上,呼吸沉了下来。 苗银霜又道:“不如,明天我们带着清妹妹去庄子看看,就当散散心。她以前在乡下,对着的也是大片田地,牛羊鸡鸭。是她熟悉的环境。若她喜欢,便让她留下。” 沈泽川想了想,“嗯”了一声。 沈泽川走后,苗银霜便换了脸色。 廖金芝道:“母亲,义父还是很在意我们的。” “他生气那些婆子弄伤那个女人,可是当那个女人掐我的时候,义父没有一点犹豫,当即就卸了她的手。” “义父当时根本没有细想,那女人病了那么久,瘦得一把骨头,又被康婆子弄伤在前,就她那点力气,其实并没有弄疼我。” “就你聪明。”苗银霜勾着得意的笑,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 她放心了。 在沈泽川的心里,还是把她们母女放在第一位的。 …… 翌日,正是休沐日。 沈泽川按照原计划,带聂清去往郊外的庄子。 隔壁忠毅侯府也早早备下马车。 然而,聂清又陷入了疯癫,不认得沈泽川了。 “沈大人,你要把奴婢卖了吗?” 009 她这算不算是,对您念念不忘? 沈府位于安柳巷,京城的好地段之一,前后两条街住着好几户贵人。 门口往来车马不算多,但在这条路上走的,皆是有身份的。 沈府出了事,但毕竟是自家事,没往外传;沈夫人得了疯病,更是被捂着,一点风声都不透。 此刻,聂清紧紧抓着车辕,死活不肯上去。 她大声哭号:“大人,您不能因为夫人不在了,就把奴婢卖了呀!您不能这么做!” “夫人呀,您在天有灵,求您救救我吧!呜呜呜……” “珍珠小姐,你还那么小,你死得好惨呀……” 路人纷纷停下围观。 “这不是沈侍郎的夫人吗?她这是怎么了?” “欸,你没有听说吗?去年腊月,隔壁忠毅侯府办岁宴,俩个孩子一起玩闹,沈侍郎的女儿意外落水。清夫人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唔,去年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 每到年关,各家事务多,对别家的事儿就没怎么留意。况且只是死了个孩子,又是没什么名声的,就更不在意了。 若不是跟忠毅侯府的金芝小姐扯上那么点关系,这事儿就跟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平民小孩一样,乏人问津。 众人议论起来,指指点点。 “……说起来,沈大人没了女儿,怎么一点都不见伤心,竟然还要跟银霜夫人一起出去踏青吗?” 沈泽川仿佛没听到别人的议论,也没看到那些人看他的眼色。 他抱着聂清,低声哄她:“好,不出门了,我们回去。” 聂清回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泪水未干。 “不卖奴婢了?” “没说要卖你。” “那你,还有那个女人……”聂清扫一眼站在马车上的苗银霜,眼神畏缩,十分惧怕她的样子。 苗银霜紧紧握着廖金芝的手,努力不让怒气浮现在脸上。 她好不容易说服沈泽川将聂清送走,可聂清那一记眼神,仿佛她欺压虐待了她。 这让外人怎么看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银霜夫人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她教养出来的女儿才名远播,可怜可爱。 苗银霜挤出温柔和善的笑意下了马车,走到聂清跟前。 “清妹妹——” 刚碰到聂清的手背,聂清就飞快缩回手,惧怕的看着她,大声道:“夫人就是被你逼死的,现在你连她留下来的奴婢也不放过,你好歹毒的心!” 四周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议论声更杂了。 苗银霜脸色一变,又要维持形象,继续和善的笑着:“清妹妹,你我情同姐妹,我怎么会害你呢。” “你乖,我们回家了。” 不远处,一辆紫色车篷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厢内,萧煜掀开半侧帘子。 他刚从临县回来。 一旁,他的小厮秋明将这些天搜集来的信息一一上报。 最后汇总成一句话:“沈夫人疯了,把自己当成了沈夫人的丫鬟。” 萧煜微微蹙了下眉,自言自语:“来京路上那么艰辛她没疯,来享福时,她却疯了?” 秋明幽怨的瞅着他。 这位爷是不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吗? 而且,还是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死得凄惨。 聂清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孩子沉在塘里,没了呼吸的呀! “……奴才还记得那孩子乖乖巧巧的,一口一个明哥哥,声音好听,圆乎乎的,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她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给奴才了。” 秋明想到那个软乎乎的乖宝,难受的擦了擦眼睛。 “沈侍郎光顾着报恩,心眼偏到天上去了。他眼里哪有聂清母女的存在。若他肯多关心一下,小珍珠也就不会死了。” 萧煜望着还在拉扯的那几人,目光落在聂清身上。 他脸色平静,没有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是过于沉静的眼神,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而此刻的萧煜,随着小厮的那几句话,脑中也浮起了小珍珠的模样。 长得像聂清,眼睛圆溜溜的,脸也是圆圆的。 那小东西年纪虽然小,却爱往他怀里钻。 哄着他说:“漂亮哥哥,娘说了,珍珠是暖宝。天冷,珍珠抱着你,你就热呼呼啦。” 别以为他不知道,小东西精着呢。 她就是想坐他的马车,减轻她娘的压力,让她娘走得轻松一些。 他还知道,小东西怕冷,躲在他的马车里,抱着他取暖。 呸,什么做他的小暖炉,就是要蹭吃蹭喝。 但萧煜没有将那小东西丢下马车。 他记得在梅县郊外遇到刚聂清时,她将孩子用布包在后背,身前挂着一只破布包袱,逃难。 人很瘦,但笑起来眼睛明亮,每次提到她的那位夫君,眼里就有光彩。 她总说,等到了京城,跟她的夫君团聚,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那么一个女人,自己都快饿死了,却将讨来的馒头化在水里,喂给孩子吃。 而现在…… 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 上一次在城门口遇到聂清,萧煜不知道沈府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觉得聂清古怪。 后来,他又找机会去了一次沈府,想去看看那小东西,却发现整个沈府都透着古怪。 眼下看来,还不如跟着他呢。 “小爷,要不然,咱还是把聂清接到咱们府上吧。起码她跟着爷,能吃香喝辣的,没人欺负她。” 萧煜回神,黑黝黝的目光落在秋明身上。 他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说着:聂清那身份,是他能带走的? 秋明也知道,聂清早已经不是半路捡来的打杂娘子,而是沈府的夫人。 萧煜沉了口气,淡淡吩咐:“走吧。” 与他而言,聂清终究只是与他有过一段同行路途的陌生人。 他与沈泽川,也不是什么友善关系。 没必要趟浑水。 马车慢悠悠行动起来,经过沈府门口。 突然,一道声音穿过帘子,传进来。 “沈大人,您若一定要卖了奴婢,能将奴婢卖给萧公子吗?” 萧煜:“……” 他目光微微动了下。 马儿也很有灵性,蹄子迈得很慢很慢,几乎就要停下了。 又听聂清的声音传来:“奴婢本就是逃难来的,路上就给萧公子做过打杂活儿。算起来,他是奴婢的前一个主子,应该愿意出价买下奴婢的。” 秋明一个劲的盯着萧煜,眼神兴奋起来。 “嘿,这聂清不记得她那位做侍郎的夫君,倒是记得小爷您呐。” “她这算不算是,对您念念不忘?” 010 沈家的事,萧公子总要插一脚 外头,聂清疯癫之时,将她给萧煜做过打杂丫鬟的事都说出来了。 这对沈泽川来说,无异于打他的脸面。 谁不知道,五皇子之乱后,沈泽川一下子成了新帝面前的红人,官居高位。 正在风光之时,他请假离京。 人以为他衣锦还乡,将老家妻女接来京城享福,却不想锦衣马车接回来的,是已故忠毅侯的寡妻。 忠毅侯为救他而死,人人都称赞说,沈侍郎重情重义,不负忠毅侯临终嘱托,善待银霜夫人母女,更收廖金芝做义女。 两家亲如一家。 至今传为佳话。 而沈夫人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沈府的。 别人以为沈泽川派人回老家接她们母女来的。 却不想,竟然是沈夫人要靠着给人当丫鬟,这才活着到了京城。 照顾恩人妻子是有情有义,那么对自己的糟糠之妻呢? 这问题,在众人脑中打了问号。 沈泽川仍是对外人的议论不为所动。 似乎并不在意外人怎么说道。 他只是希望聂清能回到从前,坚强独立,心性坚韧,任何事都不会打倒她。 发疯的聂清,力气惊人,竟然将左手臂穿过车辕,别在里面。 她死抓着车辕不放手,除非有人把她的手指折断。 沈泽川后悔没在出门前,给她灌下安神药。 但只要她不做出伤害苗银霜母女的事,他不会对她做什么。 他陪着聂清,坐在地上,等她的疯劲过去。 在所有人看来,沈大人爱惜妻子,不顾身份,不顾地上寒凉,也不惧别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苗银霜端来下人刚熬出来的安神汤药,声音又轻又柔。 “沈大哥,给清妹妹喝药吧。她这样下去,当心她的手再受伤。”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至极,任劳任怨,不怕中伤,只会关心爱护别人的女子。 沈泽川看了眼聂清的手臂。 昨日她受伤,现在还涂抹着膏药。 沈泽川接过碗,凑到聂清的唇边。 在所有人看来,银霜夫人与沈大人照顾这位疯了的沈夫人,搞得心力交瘁,却还是尽心尽力。 一时议论转向,都夸沈大人与银霜夫人品行高尚。 紫色车厢内,传出一声冷哼。 “你们可知,被五皇子祸乱过的梅县是什么模样?” “十室九空,尸横遍野。沈夫人在那时带着孩子,看到是全是死亡之气。那时候,她没被吓疯了。” “从梅县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她靠双脚走来的。路上多有五皇子余党作乱,她们母女也没死在混乱中。” “偏偏到了京城,一死一伤。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车帘掀开,萧煜下了马车。 走到聂清跟前。 他一身绣着银丝牡丹的衣袍,衬得他华丽贵气。 居高临下的打量聂清。 在看到聂清脖子上的抓痕时,眉心微微蹙了下。 而那无力垂着的右手臂,一看就是伤了的。 沈泽川冷冷扫他一眼,并不起身。 他脱下衣袍,盖在聂清的身上,仔细掖了掖,免她吹着冷风。 但在萧煜看来,这不过是遮掩聂清身上的伤。 哼,看都看到了,晚了。 萧煜冷嘲热讽:“那碗药,该不是毒药吧?” 沈泽川道:“怎么我沈家的事,萧公子总要插一脚。难道你改姓沈了?” 萧煜哂笑着说:“你沈家做什么好事了,值得我放下身段跟你姓。” “不过是看在本公子曾经是沈夫人主子的面上,为她说几句话而已。” 他转身对着那些看客,姿态高傲的冷哼一声:“沈夫人命苦,在梅县就甘愿为沈侍郎吃苦。没想到竟然是吃不完的苦。” 沈泽川脸黑了下来:“萧公子,慎言。” 萧煜却弯下腰,对着聂清问道:“聂娘子,你现在是谁?” 聂清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过了会儿,她眼里露出光亮,欣喜道:“萧公子,你来接我啦?” “快,沈府要将我发卖,萧公子,奴婢在沈府又学会做好多活儿呢。现在奴婢值钱了,只要二十两银子就行。” 疯疯癫癫的,还知道给自己涨身价。 萧煜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被她逗乐了。 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是聂清回到沈府之后,非但没有正头夫人的待遇,反而像个丫鬟,做了很多下人的活儿。 怪不得她自称奴婢呢。 一时,沈泽川的身上多了几道质疑和鄙夷的目光。 沈泽川长到这么大,经历过不知多少风风雨雨,尤其是他在长川的那段日子,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 旁人的目光,他从来不理会。 只是对着萧煜,他心里难受了。 “萧公子,你该知道,旁人家事莫管的道理。聂清是我的妻子,从前我亏待她,如今,我只想医治好她。还请萧公子莫捣乱,影响我妻子的名誉。” 萧煜抬了抬眉梢,好笑道:“她的名誉,不是被你们败光了吗?” “萧公子。”苗银霜看向萧煜,却对他得体的行了个礼,“清妹妹一路平安到京城,一直没来得及跟萧公子道谢。” “只是清妹妹如今身份尊贵,萧公子就不要用以前的目光来看待她了。” “哦,你又是用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话?”萧煜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真是会找存在感。 也配? 苗银霜面上无光,委屈的咬了咬嘴唇。 沈泽川从地上起身,冷毅的目光与萧煜对视。 两人差不多身高,气势也是势均力敌。 沈泽川道:“就凭她是忠毅侯府的遗孀,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 维护的模样,跃然在脸上。 他不允许别人看轻苗银霜。 比起他维护聂清时,不知强硬了多少倍。 聂清慢悠悠的从车辕抽回手臂,走到萧煜的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萧公子,您就买下奴婢吧。” “清夫人死了,小姐也死了,奴婢无处可去了。” “萧公子,奴婢做的白糖糕很好吃的,你还记得那个味道的,是不是?” 沈泽川有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 可这种痛心疾首,他竟然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聂清,你过来!” 聂清惧怕的看他一眼:“我不!沈大人无情无义,奴婢不能再跟着沈大人了。” 萧煜歪着头,嘲弄的瞧着眼前人。 看来秋明说得不错,聂清即使疯了,对他这个“旧主子”还念念不忘。 他忽然记起聂清当初对他说过的话:我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会偷奸耍滑。公子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但是,聂清毕竟是沈夫人。 不管她是疯了,还是清醒的,她都是。 沈泽川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聂清跟着萧煜走? 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忽动,轻声开口道:“聂清,珍珠还在家中等着你呢,你不要她了?” 011 嫌弃被他碰过 聂清眼睛看过来,目光痴傻。 “珍珠小姐……珍珠?” 她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似乎找到了重心。 沈泽川也不知道提起珍珠是否管用。 他觉得,“珍珠”两个字应该成为府里的禁忌。 他也跟苗银霜交代,以后尽量少在她面前说起,免得刺激到她,也能让她慢慢的放下恩怨。 “她放不下珍珠,那就试着让她淡忘。” 但眼下,他只能以此留住聂清,摆脱眼前的僵局。 看到聂清有所反应,沈泽川又唤了一声:“聂清,过来。” 聂清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痴傻,变得清明。 她看了看萧煜,又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脑子是糊涂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沈泽川提到了珍珠。 自从珍珠的遗体被送走,她没见过珍珠的牌位,也不知埋在哪里了。 她沉默的走向沈泽川。 男人握住她的手,转身回府:“回家了。” 一场闹剧,似乎就以这样方式潦草结束。 周围人也散了。 萧煜看着聂清的身影,秋明有些着急:“公子,不带走她了吗?” 萧煜淡淡扫他一眼:“要不然,你去把她请出来?” 他翻了个白眼,走向自己的马车。 但没怎么生气。 看在聂清曾经将他伺候的舒服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真没用。 他一路上,可是听着她对她那位夫君花式夸赞的。 说得地上无,天上有的。 还说她御夫有道,乡下人自有管教郎君的手段。 结果,就这? …… 沈泽川握着聂清的手,进了府里也没松开。 倒是聂清,大门关上,她就要抽回。 只是握着她的大掌紧了紧,让她无法轻易抽出。 前院距离聂清现在居住的梧桐苑,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曾经聂清有多想留在这里,现在就有多想走。 这是吃人的牢笼。 每往前走一步,心里都在打颤。 她很平静的,用力甩开他的手,然后掌心用力的蹭了蹭衣服。 像是嫌被他碰过。 沈泽川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两人并肩继续走了几步。 旁边是游廊,可以坐着休息。 聂清走过去,坐下,后背抵着柱子,右侧是护栏,对着沈泽川的正面,她用双臂抱着膝盖缩起来,团成了一团。 那是一个防御,隔绝外界的姿势。 像受惊无措的穿山甲。 沈泽川微微皱了下眉,她没有起伏的声调响起:“我很疼。” “头,手臂,肩膀,腿……” 沈泽川想到她发狂时,为了控制住她,不得不伤了她。 “我找大夫给你看看。” 聂清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从鼻子,划到喉咙,再到心口,胃部。 她也说不清楚具体哪里疼。 “哪哪儿都疼,看不好了。” “怎么会看不好。” “沈泽川,你把珍珠埋哪儿了,我想去看看。” 男人呼吸顿了下,手指轻轻捏起:“等你好一些,我带你去。” “梅县的祖坟,已经没有了。” 沈泽川怔了下,她跳脱的思维,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沈家在梅县不是富户,只是有几亩薄田。沈家的祖坟就是在田地里划了一小块地方,埋几口薄棺。 不过,听说那边祸乱过后,到处是废墟,死了的人有人掩埋已经不错了,很多都被野狗咬坏了。 沈泽川已经派人去梅县,将祖屋和祖坟再修整一下。若是实在修不了,就重建一栋祖宅,把先祖的遗骨找回来就行。 但孩子太小,就这么送回梅县也不方便。 “珍珠太小了,我不想她的遗骨留在京城。” 沈泽川轻轻拧眉:“你想说什么?” “沈泽川,婆婆死的时候,你十二岁,我八岁。临终前,她握着我们俩的手,跟我说,把你交给我。” “她说,从此以后,你在世上的亲人就没有了。她请我照顾好你,不管发生什么,要不离不弃。” “你离开梅县时,我刚怀上身孕。你很高兴,这个世界上,你便又多了一个亲人。你说,说等你回来。” “但你走后不久,梅县就乱了。英王府密谋叛乱,搜刮了百姓的钱粮,抓了很多壮丁。我爹也被抓去了……” 聂清平静的说,泪水平静的流。 沈泽川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 或许是她疯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通过叙述整理她混乱的思绪。 他在她旁边坐下。 长久以来,他第一次耐心听她诉说。 但聂清感觉他的靠近,将身体团得更紧些,与他拉开距离。 哪怕只有一掌宽。 沈泽川侧头看着她,眉心皱得更紧了。 “……我爹死了,连一具尸体都没有,逃回来的人托了个口信,说他回不来了。” “我娘当场就晕了过去,然后,她跟其他人一起,去县令那里告状,要揭发英王的阴谋。可她也没有回来。” “那一天,县衙门口血流成河……当我得知消息赶过去,只来记得将我娘的遗体带回。” “那时候,我很害怕,觉得就快活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来找你……可你在一个人在京城,盘缠都不够……你要考试,我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打扰你。” 沈泽川的指甲扣进身下的木板里。 他查过梅县发生的一切事,自家的情况也了解过。 可是,从聂清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是这么令人难受。 他呼吸微紧,低沉道,“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聂清通红的眼睛淡淡的看着他。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后来,英王的人又出来抓壮丁,这一次,他们连女人都要抓。他们闯进我们家里,把我拖出去。” “那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我未出世的孩子死了……我对他们又跪又磕头,将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送了出去,求他们放了我。” “他们收了好处,又见我是个孕妇实在没用,终于肯放过我。” “沈泽川,你知道的,那银镯是外婆留给我娘的。聂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那是我家最珍贵的东西,代代相传。” “可当时,我还藏了你送给我的银簪。我想,那是你给书院抄书挣的铜钱,一个一个攒起来,才买了的簪子……” 沈泽川年少时就失去双亲,虽然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可他要读书,没有时间打理。 是隔壁聂大叔帮他侍弄田地,聂大娘也会将他叫去家里,一起吃饭。 那些年,日子虽然清苦,但他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挨过冻。 大叔大娘说,不要他的钱,就让他教会聂清识字就行。 聂清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两人是俩小无嫌猜。 他跟聂清求亲时,只送给她一支银簪,一对自己打下来的大雁。 聂家没有嫌弃他穷,只交代要好好照顾聂清。 沈泽川对着二老发过誓的,一辈子只对聂清好。 想起过往,沈泽川的心思很沉重。 “聂清,现在、以后,我依然会对你好。” 012 什么是,先来后到?我搞不明白 聂清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廖家对他有恩。 他要报恩,所以他对苗银霜母女好。 可是,聂家对他也有恩。 为什么他没有对她那么好? 廖金芝手里的是廖家的传家宝,不能弄丢。 即便珍珠死了,他还是将池塘翻了个底朝天,将那块玉佩找到,还给苗银霜。 那聂家的银镯呢? 他唯一的骨血呢? 都不及那一块玉佩吗? 他娘死的时候,嘱咐她要对他好,不要丢下他。聂清记在心里,再难时,她都没想过要放下他。 他也在她爹娘面前发过誓的! 他是记得那些誓言的! 泪水滚滚落下,通红的眼睛里,无言的控诉着。 沈泽川望着她,想像从前那样将她抱在怀里,擦一擦她的眼泪。 手臂刚伸出去,花园传来苗银霜的声音。 “沈大哥——” 沈泽川的手臂落下。 苗银霜脚步轻快,身姿也很优雅,几步就到了沈泽川面前。 苗银霜微微弯腰,仔细看了眼聂清,惊讶道:“怎么哭这么厉害。”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抬手就要给聂清擦脸,聂清想也没想,啪一下甩开她的手。 “滚。” 苗银霜捏着帕子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尴尬的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接过她的帕子,缓解她的难堪。 他擦了擦手指:“聂清的情况比之前好一些,就不去农庄了。让人把马车收回去吧。” 苗银霜的笑有些僵硬,“我也这么觉得。我看清妹妹的状态比之前都要好很多。” “哭出来好,把心里的苦和委屈都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你生病那些日子,沈大哥也跟着不好受。” 聂清哂笑一声:“我就是这么个人。不像有些人,犯了罪也像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怕报应。” 苗银霜委屈的垂下眼眸:“清妹妹,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认定了那件事是我廖家的错。那你说,你要我怎么做?” “我叫你的女儿,给我女儿陪葬,你肯吗?” 沈泽川沉了口气,“聂清,你好不容易清醒,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是人命,岂能你信口胡言!” 聂清嘲弄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刚才还说的,现在、以后,都会对她好的呢? 苗银霜道:“沈大哥,清妹妹不会真想那么做的。她只是发泄几句,没关系,我受得了。” 沈泽川皱着眉,苗银霜又说道,“既然不去农庄,那沈大哥,你能不能去指点一下金芝的功课?”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金芝没人盯着,书法退步了很多。” 沈泽川早年给书院抄书,除了能赚钱的好处,就是练出来一手好字。 在坊间,他的字一幅难求。 男人点了点头,叫来两个丫鬟:“你们送夫人回梧桐苑。” 然后,他便与苗银霜一起去隔壁忠毅侯府了。 聂清没有走。 她望着沈泽川离开的方向,即使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还是沉默的看着。 他刚才问她说,在梅县发生过的那些事,为何没有跟他提起过。 可是。 他问过她,他不在的日子,她过得好不好? 他给她时间,两人心平气和的坐着说说话吗? 他贵为刑部侍郎,五皇子夺位失败后,新帝命他清算。他早就看过梅县呈报上来的折子。 他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哪有耐心再听一听她经历过的苦? “其实,我还想请教他这个大才子,什么叫‘先来后到’,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搞不明白……” 聂清自言自语,两个丫鬟只当她仍在发疯,懒得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 见她只是呆坐着,也没催她,两人去花园摘花玩儿去了。 “我与他在年少时就相知相识,我嫁给了他。我以为,我便是先。” “可是在京城,我后来一步,沈府早就有了另一个夫人。这座府里,没有一个属于我的人,连一张为我说话的嘴都没有……” 聂清默默的望着那两个快乐摘花的丫鬟。 收回目光,就近摘了一朵石头阶旁边的迎春花。 迎春开,春天来了。 珍珠是去年腊八死的。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可是,每天每夜,聂清都会在梦里看到珍珠。 有时候是抱着她的脖子,跟她撒娇。 有时候,是珍珠哭着说她冷。 聂清很想问一下沈泽川,午夜梦回,他见到他们的女儿了吗? 有没有听见她说话? 珍珠,娘亲很想离开这里。 可是,没有为你讨回公道,我怎么配做你的娘亲呢? …… 接下来的日子,聂清仍是会陷入疯癫,不认识人。 看起来,她的病情并未好转。 用赵大夫的话说,她的心病已深,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清醒。 苗银霜送走赵大夫,看到坐在屋里,一言不发的沈泽川,给他倒了一杯茶。 “清妹妹这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想起珍珠,她就恨你,恨我,她就永远都开心不起来。” 她将茶水递到沈泽川面前。 男人接过茶杯,送到唇边时,叹了口气,茶杯放了下来。 苗银霜看他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在他旁边椅子坐下。 “她疯了的时候,反而是释怀的。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看待我们每一个人,她心里的恨没有那么深刻。沈大哥,你不觉得这样对她,对我们都好吗?” 沈泽川捏着杯子,在手指间缓缓转动。 可是,那样就不是聂清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 “我觉得,日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挺好的。”苗银霜说。 “老廖走的时候,我很痛苦,也很害怕。我没了丈夫,金芝没了爹,别人都欺负我们母女。每天每夜,我们都活在惶恐里。” “直到你来了,你说,会替老廖照顾我们。” 苗银霜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要让她感受到我们的好意,我想,清妹妹会明白过来的。” 沈泽川点了点头,可摆在眼前的,还有一道难题。 陷入癫狂时的聂清,是一心想要出府的丫鬟,她想要自由。 沈泽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即便她变成另一个身份,她也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聂清,既然你坚持出府,那我便放了你。” “这是你的月钱。”他将五两银子放在聂清的手心。 聂清捏着那银子喜不自禁,“谢谢大人。” 还以为要不回来这月钱了。 她张嘴就咬了一口银子。 软的,是银子。 沈泽川见她这般开心模样,恍然想起年少时候。 那时,他们已经成亲了。 他总觉得给她的太少,聘礼寒酸。 他便将自己的字画放在书店寄卖。 有一位员外看上了他的画,卖了一两银子。 他将那银子给聂清,给她做家用,叫她去扯一批布做件新衣服。 聂清高兴坏了,夸他会赚钱,张嘴就将那银子咬了一口,留下两个牙印。 她一直没舍得用,最后是将那两银子放在了他的包袱里,给他做上京的盘缠。 沈泽川想起往事,唇角带了些微微笑意。 可是下一瞬,他的笑意落下,说道:“但是你不能离开京城,也不能离开这条街。” 013 沈泽川心里忽然有些慌 聂清抓着银子,奇怪的看他:“为什么?” 沈泽川对着她澄澈的眼睛,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消失。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离开? 哪怕变成了外人的身份,也不愿靠他近一点? 男人微微拧着眉,声音冷,面容威严:“因为清夫人突然离世,有很多事还未交代。你身为她的丫鬟,最清楚不过。” “若本官想起什么,你必须随传随到。” 聂清委屈的撇了撇嘴。 做官的真霸道。 “那……行吧。” 聂清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 还是那只陈旧包袱。 但她背着包袱,在沈府到处转悠,过去了几个时辰,都没见她迈出大门。 不远处,沈泽川背着手,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在找什么?” 陈浪也是好奇,“要不属下去问问?” 沈泽川没说话,身为心腹,陈浪自是知道要做什么。 他大步迈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答案回来了。 “清夫人说,她丢了一支银簪,她找不到了。” 陈浪觉得好笑。 堂堂沈府的夫人,便是金钗都不必如此在意,不过是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费半天劲找。 沈泽川却是一副怔忪模样。 别人不清楚,可他最清楚,那是一支什么样的簪子。 她不记得他,却依然将那一支簪子,视为珍宝。 聂清找了半天没找到,转头看到沈泽川就那儿站着,便大着胆子过去问:“沈大人,请问有见过我的簪子吗?” 陈浪看一眼沈泽川,想说大人那么忙,哪里知道女人用的东西。 可看他脸色不好看,闭上了嘴唇。 聂清见沈泽川不说话,双手比划起来:“……就是长这样的。” 沈泽川想,那根簪子,应该是在上一次她离家出走被拦下时,弄丢了的。 过去那么长时间,再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到了。 他沉了口气,目光晦暗:“不用找了,我可以再送你一根。” 他想起来这些年,没有再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 这一次,送她一根更好的簪子吧。 聂清却摇了摇头:“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又是已经离府的人,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 她低头,笑得有些腼腆害羞:“那是我夫君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聘礼,对我很重要的。” “你夫君?”沈泽川有些意外。 她疯了以后,自认是夫人的丫鬟,但没说过她的夫君。 沈泽川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该不会…… 下一瞬,聂清说出来的话证实了他不好的预感。 只听她道:“是啊,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找我的夫君的。只是当时用光了银钱,恰好夫人需要丫鬟,我便来了府上。” “现在我要离开了,自然是要去接着找我夫——” 她话还未说完,沈泽川厉声打断:“不许去!” 聂清吓了一跳,委屈的看着他:“沈大人,你好没道理。” 哪有组织别人夫妻团聚的。 “为什么我不能去找我的夫君?” 沈泽川喉咙翻滚几下,脸色难看。 若不阻止,谁知道她会找哪个男人做她的夫君? 他不由庆幸,事先说明不允许她离开这条街。 “我说不许就不许!” 沈泽川气走了。 聂清无辜的看向陈浪:“小陈大人,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陈浪想,别的还好说,可是,眼看自己的夫人认外男做夫君,是个正常男人都要气炸的。 “清夫……”陈浪想了想,改口,“聂娘子,你不是要找到那根银簪吗?” “若你还留在这条街上,就可以找府里的人接着帮你找找。而且,若你先跟你夫君相见,到时却没有你们的那根定情信物,他会不会生气?” 聂清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好像说得有点对。” “嘿,岂止是有点对。”陈浪抱着剑,心想幸好他聪明。 打发了聂清,陈浪便去找沈泽川了。 沈泽川正在书房,沉默的坐着。 书桌上摆了一张纸,上面画的正是聂清描绘的,那支桃花瓣银簪。 笔墨还未干。 陈浪看了眼:“大人也记得那支簪子?” 他知道,沈大人与夫人是少年夫妻。 那么定情之物,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泽川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在他的世界里,看到的都是重要的人,重要的东西。 而聂清,人微言轻,空有夫人的名头。 过去的东西,过去的人,自然就该抛在脑后,不值得占据大脑的一点位置。 那支簪子,应该如微尘一般。 沈泽川静静的看着那画上的簪子。 眼前浮现的是,当年他亲手将簪子插在聂清发鬓的模样。 她面色绯红,眼波流转,看他时眼神羞涩,又藏不住的快活。 灵动极了。 少年时的悸动,此刻想起…… 他心脏的位置,沉沉的跳动着。 有点痛。 陈浪道:“既然大人能画出这簪子,不如叫银匠照着这模样再打一根?免得夫人念念不忘,一再寻找。” 沈泽川将画递给他:“你去办这事。” 陈浪将墨吹干,折叠起来小心塞进衣袖。 …… 聂清运气好,能在安柳街这么好的地段租到房子。 是一间很小的杂院,住了几个来京谋生的,做点小生意糊口。 她租房就花了二两银子,自然不敢坐吃山空。 住房要花钱,吃喝也得花钱。 聂清收拾屋子时嘟囔:“沈大人真坏,不许我离开安柳街。我若去租去的巷子,能省很多钱的……” “可是,我要做什么营生呢?” 房间外头,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人贴着门,将聂清的嘀咕都记录下来,听到脚步声,立即将东西藏起来。 “咦,秦娘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女人笑呵呵的:“聂娘子,可安顿好了?要不要我帮忙?” 见聂清防备的看她,女人又道:“以后我们就是一起住这小杂院的人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聂清撤了戒备,笑着道:“你们人真好。” 秦娘子眼珠子鬼祟的咕噜转一下,仍是笑嘻嘻的。 能不好么。 这间杂院的人,都是沈大人事先安排好的。 她们都是“照看”聂娘子的人。 秦娘子跟聂清打过招呼,就借故走了。 晚间,等灯火都熄了,秦娘子就将今日所记录的都交给陈浪,再由陈浪送去给沈泽川看。 沈泽川慢慢翻看聂清这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陈浪瞧他看得仔细,不由心想:沈大人对清夫人好像又上心了。 书房里很安静,响起的敲门声便显得突兀。 “沈大哥,我做了些宵夜,特来送给你吃。” 014 出府,摆摊 苗银霜推门进来,正好看到沈泽川将一叠纸收起来。 她平静的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像闲话家常那样:“清妹妹住在小杂院里,里面都是你安排进去的人,她很安全的,你可以放心。” 陈浪安静的退下。 沈泽川道:“她的状态不稳定,又刚出去,总有些不放心。” 苗银霜看他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泽川看她:“你笑什么?” “沈大哥,你这样子,像关心第一次出门在外闺女的老父亲。” 沈泽川瞪她一眼:“胡说。” 苗银霜收起笑容,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来:“可是,沈大哥,你公务繁忙。以前清妹妹在府里,这么多人看着,你尚且放心。” “如今你要多分一份心这样看着清妹妹,这么累,我会心疼的……” 空气忽然凝固。 沈泽川没有看向苗银霜,但是目光忽闪了几下,微微低头,轻咳了一声:“银霜夫人——” “我是说,清夫人发病时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你那么辛苦,大家都很心疼。我虽然是外人,可这些年受你的照顾,若说冷眼旁观,那不是没有心吗?” “不会。照顾你们母女,是我心甘情愿。” 苗银霜笑了笑:“沈大哥你这么说,可我却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 “我想了想,不如这样,清妹妹由我照看着,你只顾忙衙门里的事就好。这样,你既能办好差事,也有时间休养。而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做,且我是女人,若说照顾人,要更细心一点的,对不对?” 桌上的红豆汤冒着热气的同时,发出缕缕甜香。 在这清冷寒夜,抚慰人心。 沈泽川捏着勺子舀了一口。 苗银霜看他沉默,问道:“沈大哥,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男人摇了摇头,平静的眼神里含着一些让苗银霜心慌的东西,他道,“她毕竟是我的夫人,她病成这样,我有责任。” 顿了顿,他又说,“是我欠了她的。” 苗银霜压了压嘴唇,眼里划过一道阴狠。 说到底,就是少年夫妻,他放不下那段过往。 可恶,聂清这么一走,倒是叫他舍不得了。 苗银霜攥紧了手心里的帕子,端起温柔笑意:“沈大哥对清妹妹情深意重,叫人羡慕。” “若是老廖还在,我们一家也应该是圆满的。” 这话一出,沈泽川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愧疚。 “银霜……”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苗银霜连忙摇头,“就是见你想起了清妹妹,我也触景生情罢了。” 她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便走了。 路上,苗银霜几乎将帕子扯破,满脸不痛快。 …… 几日后,聂清跟着小杂院的人,在街面上摆了个小摊。 别人卖馄饨,卖烧饼,她卖糖画。 支起一口小锅熬糖浆,然后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画糖画。 街上卖糖葫芦的能赚小孩子的铜板,聂清的糖画也很受欢迎。 她画糖画时,小孩子们都喜欢围着看,糖浆做线条,小老鼠,小老虎,龙马猪羊。 小孩子得了新鲜玩意儿,蹦蹦跳跳的还舍不得走,一边吃着到手的糖画,一边看她做下一幅画。 浑然不觉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紫袍,手拿折扇的高大男人。 那人摇着扇子,过了会儿,扇子合拢,越过那些小毛头的脑袋,扇子在石板上敲了两下,说:“我要一条锦鲤。” 聂清拎着滚烫的勺子,抬头看过去:“萧公子?” 萧煜高傲的点了点头:“嗯,不错,还记得我。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 聂清道:“这是我夫君教的。没想到现在竟能成我谋生的工具。” 萧煜听说是沈泽川教的,心里莫名不舒服。 呵,那人也就会这些花把式哄得皇帝开心。 “那锦鲤,能画出来么?”男人的语气更高傲了。 聂清笑眯眯的:“能啊,你等着。” 她很快画完了手头上的山羊,然后勺子在糖锅里重新舀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起来。 一边画,一边有些感慨道:“早知道糖画能赚钱,我就不该进沈府做工。” 萧煜挑了挑眉:“哦,在沈府做工不开心?” 聂清垂着脑袋,睫毛静静的悬停,呼吸很轻,她小心翼翼的画锦鲤。 鱼尾要翘起来,还要翘得好看。 夫君的画里,鲤鱼跃龙门的定格瞬间,那样就十分好看了。 萧煜看着她从容认真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眼珠黑漆漆的,有了神采;气色不好,脸蜡黄唇发白。 但比起之前看到的样子,好了不少。 这模样,没人能看出来她是个疯子。 陈浪拿着刚从首饰铺子拿来的银簪,刚走近摊子,就见萧煜静静端看聂清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皱了下眉毛。 又听到聂清那声“不该进沈府”,眉毛皱得更深了。 虽然他也不想承认,聂清在沈府过得不好,可她怎么能在外面公开说呢? 陈浪沉着脸,将银簪递到聂清的面前:“聂娘子,这是你在府里不小心弄丢的银簪。” 他刻意咬重音“不小心弄丢”,不是别人偷了她的。 聂清抬头,目光落在那簪子上,像是黏住了。 糖浆随着温度降低,落下的速度缓慢,像时间都凝滞了。 萧煜看了眼陈浪,又敲了敲扇子:“我的画。” 聂清回神:“哦。” 她收尾,将锦鲤做成一副糖画,再拿了根细细的竹签,在糖画上稍微用力一压,再用铲子将画铲了起来。 “好了,五文钱。” 萧煜身上从没这种散钱,身后的秋明连忙掏荷包给他付了钱。 陈浪哼一声,“堂堂萧公子,竟然如此小气。” 萧煜冷眸对着陈浪,阴阳怪气:“若说小气,不知道是谁更吝啬,居然将她丢出了府。怎么着,这偌大沈府,缺她一口饭吃?” “你,你知道什么!”陈浪气得要辩解,聂清已然接过他手里的银簪。 “小陈大人,这不是我的那根银簪。”聂清平静失望的嗓音响起。 “嗯?”陈浪顿时顾不上跟萧煜争辩,疑惑的目光里有些心虚,“怎么不是了?沈大人叫人在府里找了好几天,就差掘地三尺了。最后是在你的床底下找到的。”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眼神变得坚定,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更要说明,他家沈大人很上心的在帮她找。 让有些用意不明的人走远点。 聂清蹙着眉毛,再细细看了会儿,还是摇头。 “不是。小陈大人有所不知,我的那根银簪,是杀过人的。” 015 银包金 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 孩童的母亲们惊恐的瞪着聂清,糖画都不要了,连忙从孩子手里夺下,扔到地上。 这女人杀过人! 谁知道她的手上有没有沾血,凶狠起来,会不会杀人! 一瞬间,周围跑没了人影。 聂清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聂清疑惑的问陈浪,又看了眼陈浪。 陈浪也是惊讶。 他想象不到。 虽然聂清在沈府时,会有悍妇撒泼的时候,但也不过是乱发脾气,摔几件东西撒气。 要不然沈大人也不会看不惯,越来越冷落她。 “清夫人,你真杀人了?谁?” 聂清皱了皱眉毛,不悦:“你怎么又乱说话,我不是清夫人。” 陈浪心烦意乱,摆了摆手:“这不重要……不对……哎呀,你到底杀了谁?” 这么大的事儿,得赶紧跟沈大人说起! 聂清看了眼一旁淡定把玩糖画的男人,说:“来京路上,很多抢劫杀人的坏人。他们要抢我,我就用簪子,扎在那个人的脖子上。好多血……死了……” 聂清说起那件事,眼神发直,垂着眼皮看手里的桃花簪子。 “好多血,桃花都红了,开得很好看的……” “我洗了又洗,可还是洗不干净,簪子也坏了……这里,应该有点弯了的……” 陈浪看着她语无伦次,又开始不对劲了。 意识到聂清有发疯的征兆,连忙安抚:“好,那这一根可能真不是你的。我再回去找找。” 聂清没有看他,仍是盯着簪子看。 陈浪怕出事,小心翼翼的把簪子从她手心里掰出来,转移话题,“聂娘子,你的糖画好看,能不能给我做一个?” 聂清看一眼他手里的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 坐下来,又摆起了作画的姿势。 陈浪暗地松了口气。 “你要什么?” “就……就来只小鸟吧。” “哦,这个简单。”聂清拎着勺子画起来,萧煜还是把玩着锦鲤,并不离开。 陈浪冷冷看他一眼:“萧公子怎么还没走?” 萧煜哂笑一声:“我只是奇怪,沈大人竟然不知道此事吗?” 从梅县到京城,千里迢迢,一半路在五皇子的势力范围内。 纵然如萧煜这样的贵公子,也不得不化作普通农户,低调行走。 他的随从分散在他身边,聂清带着个孩子,遇到暴乱时被冲散了。 她被匪徒抓了。 对眼里早已没有王法的人来说,落单的女人就只是他们发泄戾气,展现残暴的工具,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在那种处境里,萧煜最理智的想法,就是尽快摆脱危险境地,不要成为刀下亡魂;更不能被人抓了,当作威胁他父亲的工具。 那不过是在他的队伍里,混饭吃的打杂丫鬟。 可想到那个陪着他取暖的,软乎乎的小娃娃,还是派了人去找聂清母女。 萧煜并未亲眼看到聂清是怎么被那些人羞辱的,只是听回来的人报告说,聂清用簪子扎死了趴在她身上的男人。 自那以后,聂清也从未说过那件事。 萧煜也从来不问。 此刻,他侧眸看过来,眼里的嘲弄明晃晃的;陈浪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他又说不出什么,讽哼哼哧哧道,“萧公子可真闲,什么事都管!” 聂清全神贯注的画完了小鸟。 很简单的一只小麻雀,细细的竹条压在鸟爪子上:“喏,好了。” 她将糖画递给陈浪,眼睛澄澈,仿佛全然忘记了她说的,杀人的那一段。 陈浪深吸口气,在萧煜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憋着气放下一锭银子,走了。 聂清连找他零钱都来不及。 “他不要钱了吗?”聂清捏着银子,疑惑的看向萧煜,“我只要五文钱。” 萧煜笑眯眯的:“他大方,就让他多出钱。” 陈浪将糖画,连同那支假银簪送到了沈泽川的手上。 事无巨细的将所见所听,都说了一遍。 沈泽川捏着那支糖画,沉默了许久。 他指尖用力,指甲掐都白了,竹条也在他的力气下折断,挺直的糖画,折弯了腰。 陈浪见他脸色阴沉至极,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夫人一路上,竟然还遇见过那种事情? 她从来都不说,大家也只看到她的粗俗,大嗓门,骂人的时候特别难听。 可是,若是有心人稍微替她想一想,那一路要遇到的艰难,又怎么会想象不到? 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若说了,大人也就不会轻慢她了。 看到沈泽川的指尖渗出了血,他瞪大眼睛惊呼了一声:“大人,你流血了!” 沈泽川淡淡看一眼,并不在意,只是将糖画放在了一边。 竹条一端,赫然沾染了血迹。 陈浪又道:“大人,夫人不认这根银簪,可是那簪子变成什么样了,小人不知道啊。” 沈泽川淡淡道:“我原本打算,先将这跟银簪送她做补偿。她丢了的那一支,等找到了再给她。” 他摩挲着那根假银簪。 这是银包金的。 他答应过她,等他以后赚到更多银子,就给她买更好的。 迟到的“更好的”,她不要了。 陈浪不懂,可身为已有妻女,并且审判过各类案子的男人,沈泽川明白聂清的有口难言。 对女人来说,清白比命重。 而当她一路艰难,终于到了京城。一进门,却见府里有了一个银霜夫人,她当然会慌。 更不敢说自己的遭遇。 怕他不要她,怕被他嫌弃,怕被人指指点点。 怕他因为夫人的不光彩,被人笑话。 也怕女儿的名声会被她影响。 在这满城贵胄的地方,她不愿意珍珠因为她这个母亲,被人看轻。 所以她隐瞒了所有,就如同她当初,隐瞒给萧煜做打杂丫鬟。 直到珍珠死了。 直到她疯了。 可以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了…… 深深的愧疚感占据了他的心脏。 男人紧紧的握着那根银簪,掌骨都掐疼了,他也未松开。 一夜到天明,沈泽川天还未完全亮,就起身。 他照常穿上官服去上朝,下了朝之后去衙门办事。 将涉及五皇子谋反案件的所有卷宗都翻出来,不遗漏任何一个点,一个人。 他要杀了所有欺负过聂清的人! 这样,能否算作补偿? 她是不是能好一点? 苗银霜见沈泽川早出晚归的,连她拿廖金芝的功课说事,他也爱答不理。 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说忙公务。 可苗银霜觉得,不是这样的。 沈泽川再忙的公务,也会放下手中事务陪她一会儿,更不会将金芝放在一边不管。 苗银霜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侍卫在陈浪的吩咐下,脸色凝重的分散去做事了。 府里出了什么事,这般神秘? 016 把糖画摔了 眼眸微微一转,苗银霜跟在一个侍卫后面。 眼见着那侍卫进了下人房,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苗银霜神色一凝,在那人发现之前,连忙离开了。 她去了沈泽川的书房。 一眼就看到扎在桌案前的糖画。 苗银霜虽未现身在聂清的小摊子前,可她安排了人去盯着的。 知道聂清靠卖糖画营生。 “呵,竟然把她的东西放在这儿。” 苗银霜抽起那东西,想扔了,转而想到了什么,扫一眼那糖画。 呵,麻雀也想飞上枝头? 她阴冷的笑一声。 沈泽川下衙回府,直接来书房。 进去就看到廖金芝端正的坐在他的桌案前,正认真描摹字帖。 她以前时常在沈泽川的书房练字看书。 沈泽川还会握着她的小手,亲自教她握笔。 也会将她抱坐在他的腿上,跟她释意诗文。 沈泽川从来都将廖金芝当作亲生女儿那样教养。 可此刻看着,他恍然发现,他从未像教养金芝那样,亲近过珍珠。 他真正的亲生女儿,他从没有教过一句诗文,也没有握着她的小手给她开蒙。 聂清为此对他发过脾气,说他不公平。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珍珠还小,在乡下也野惯了。你先让她收收心,安静下来,别像个小猴子一样。” 他还说,“金芝已经懂事了,正是需要人好好教养的年纪,不可马虎。” 沈泽川想起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心口隐隐作痛。 “义父。”廖金芝抬头,看到沈泽川时,笑弯了眼眸,“义父,你回来啦。” 说着,小姑娘放下毛笔,起身要跟他行礼。 小姑娘模样渐渐张开,漂亮端庄,声音也甜糯。 将沈泽川心头压着的郁气驱散了些。 他难得的展开了皱着的眉,露出微笑。 走过去扶起她的小手臂,却一眼看到落在地上,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糖画。 沈泽川脸色忽地一沉,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弯腰捡起那糖画。 竹条上只挂住了小麻雀的爪子,剩余的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他的气息沉了下来。 廖金芝感觉到他生气了:“这,这可能是我刚才磨墨时不小心弄掉了的。对不起义父,我练字太入神了,没有留意。” 她觑了一眼沈泽川,眼睛微微红了,“义父,这个糖画是谁送你的呀,很重要吗?” 她蹲在地上,试图将碎了的糖块拼起来。 但是粘不回去了。 尖锐的碎边戳破了她娇嫩的手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嘶——”廖金芝捂着手指,委屈的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义父,这可怎么办呀?” 苗银霜端着点心进来,一眼就见廖金芝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急了。 “你怎么蹲地上,手怎么了!”苗银霜顾不得叫他们吃点心,忙将她的手抓过来。 可看到沈泽川平静无波的看着地上的碎糖,苗银霜心里暗恼。 不该是这样的。 以前金芝哪怕掉一滴眼泪,他都会心疼的抱在怀里哄。 苗银霜眼眸动了下,水汪汪的眸子露出难过,缓缓蹲下:“这是清妹妹做的吧?” 将碎糖一块一块捡起来,收在帕子里,双手捧着递到沈泽川的面前。 “金芝不是有意的。你好几天没有查她的功课了,她这才来你的书房,希望能看到你。” “是我的错,不该让芝芝进来的。” “她还小,有些毛躁,你若要怪,就怪我吧。” “娘,是金芝的错,金芝认罚。” 廖金芝走到沈泽川的面前,伸出细嫩的小手,一副甘愿挨戒尺的模样。 她指尖的血迹将干未干,粉色的掌心,依然那么显眼。 沈泽川从未打过廖金芝,便是她做错了什么,他也只是说她几句,回头还会送上小礼物哄她高兴。 此刻见她手指破了,更不会对她做什么。 “义父,你打我吧……” 沈泽川一下子心软,叹了口气,淡声道:“不过是一副糖画,回头再买就是了。你哭什么。” 廖金芝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那金芝学会了糖画,送给义父玩。” 沈泽川点了点头,握着廖金芝的小手,亲自给她上药。 而当苗银霜母女回到隔壁侯府,苗银霜脸上的笑便落了下来。 她是有意让金芝去沈泽川的书房的。 看到了那根被当作书签的银簪。 也故意摔了那糖画。 与聂清藏在包袱里的一模一样,但,那一根是假的。 真的,在她的手里。 苗银霜捏着真银簪:“他们要找的是这东西……” 她眼里划过忧虑。 看阵仗,沈泽川是一定要找到这根簪子的。 …… 自从聂清说她杀过人之后,她的摊子就没小孩来了。 但她不懂,甚至忘了她说过那些话。 只知道,没有小孩要买她的糖画。 街边的小乞丐可怜,眼巴巴的瞅着她的糖画,聂清对他招招手,叫他过来。 她给小乞丐做糖画。 “他们说,你是那边沈府的夫人。”小乞丐指着街道最中心的一处,大着胆子说。 “胡说,我怎么可能是夫人。但我是那家夫人的丫鬟。”聂清笑眯眯的,将糖画送给小乞丐,“我做过大丫鬟,是不是看起来很有贵夫人的派头?” 小乞丐眨了眨眼睛,狐疑的瞅着她,然后摇头。 他见过的贵夫人多了去了,没她这样的。 聂清哼了一声:“夫人不像贵夫人,我自然就没有大丫鬟的派头了。我跟你说,我伺候的那个夫人,是从乡下来的。嗓门大,粗鲁,还会跟沈大人吵架,很凶的。” 小乞丐点点头,深以为然。 别看他们做乞丐,可哪家有事,他们是能听到一点的。 “是听说不像贵夫人,比起银霜夫人,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小乞丐说起银霜夫人,眼睛里就露出神往。 “银霜夫人温柔贤良,帮沈大人持家,她的女儿金芝小姐也聪明可爱,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她们像仙女一样。” 聂清鼓起了腮帮子,一把将糖画抢了过来:“不给你了。” 小乞丐惯会看人眼色,看出聂清不高兴了,但他可不能昧着良心说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不好。 聂清说:“你们是外人,都不懂清夫人有多好。我是她的丫鬟,那府里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话时,正有几个闲妇经过,听着有八卦听,便停了下来。 聂清眼看人多起来了,笑着说:“想听故事,是要买我的糖画的。” 017 沈泽川看着哭得几乎破碎的女人 一张糖画只要五文钱。 等于五文钱就能听到沈府家的八卦秘辛。 女人们纷纷掏出钱。 买! 聂清瞧着盒子里叮叮当当落下的铜板,点了点头。 没想到自己在沈府干了两年活儿,还可以将府里的故事换钱。 她深吸一口气,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张口就将起了清夫人在沈府的生活。 “清夫人很懂事的。她听说银霜夫人的夫君救过沈大人,就把她当作救命恩人,对银霜夫人很好的。亲手给她绣荷包,送香囊。” “沈大人得了什么好东西,要送给银霜夫人,清夫人即使什么都没有,也从未说过一句怨言。她说,没有忠毅侯,就没有她的夫君。” “清夫人也很知分寸,知道清霜夫人将沈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就去做些零碎活儿。一日三餐是夫人亲手做的,正院的洒扫是夫人做的。银霜夫人喜欢院子里的花,清夫人就每天去花园捉虫拔草施肥。” “沈大人喜欢用早晨的花露泡茶喝,清夫人每天天不亮就去花园收集露水……” 众人心想:怪不得这位清夫人疯了,还要把自己认作了丫鬟呢。她在府中的那些活儿,不就是丫鬟做的事情吗? 说句不好听的,高门大户的大丫鬟是不需要做洒扫下厨这种下等活儿的,更不要说去院子里捉虫施肥。 多脏啊,那不就是乡下人干的脏活累活。 这银霜夫人,怎么听起来不像传闻中的那么贤惠善良? 就算清夫人不懂规矩,找几个贴身丫鬟伺候提点着,把她供起来都行,怎么却叫人去做那些事儿呢。 还有那沈大人,说是从乡间走出来的侍郎,要为人请命,却摆高架子,这么糟践糟糠之妻。 这不是欺负人么! 难怪把人逼疯了。 苗银霜与沈泽川走过来时,只见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不说说生意不好,没人来买吗? 再走近一听,就听见那些妇人们在议论着什么,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再听到聂清的大嗓门:“……你们说,清夫人是祖坟上冒青烟,嫁给了沈大人,就做了官夫人。那怎么不说,清夫人命里旺夫,让他飞黄腾达了?” “可是他飞黄腾达之后,有没有善待妻女?你们给评评理!” 秦娘子卖着烧饼,看到沈泽川飞快的低下头,怕受责罚。 不是她没阻止,是她没想到清夫人竟然会说这些。 沈泽川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苗银霜看他一眼,又气又急:“沈大哥,她怎么能在外面胡说八道,她不知道这些话若是让御史听到……” 廖金芝很委屈,红着眼看向沈泽川:“义父,你别难过,她是乱说的。” “沈大人!”这时,有人发现了沈泽川。 这些闲得听八卦秘辛的,看到正主来了,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呃,沈大人好。” “银霜夫人好。” 打招呼的声音里,夹杂着八卦别人被抓包的尴尬,更有惶恐。 沈泽川面色仍是清淡,苗银霜倒是温柔颔首,坦然接受这些投来的各种目光。 她落落大方:“谢谢你们来光顾清夫人的小摊。她心情不好,沈大人便让她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大夫说对她的病情有好处的。” 那小乞丐看到沈泽川,像是吓傻了,张大了嘴巴。 他活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靠近朝廷大官。 廖金芝看着那乞丐脏兮兮的,忍住捏鼻子的嫌弃动作。 她挤出笑,柔声对小乞丐道:“我义父是来看望清夫人的,你别害怕。清夫人生病了,她说的话你别当真。” “这是我的零花钱,都给你,去买些吃的吧,别饿肚子了。” 廖金芝的善良得体,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这对母女,三言两句就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沈大人没有虐待发妻,也没有将她赶出府。 相反,为了治疗清夫人的病,沈大人与银霜夫人宁可承受非议。 沈大人是做人丈夫的,承受非议是因为夫妻情分;可银霜夫人是个外人,她可以生气,要求道歉的。 天下还有谁比银霜夫人更大度,更温柔谦和的女人? 还有那金枝小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善心,都是银霜夫人教得好。 倒是这清夫人,疯了也不消停。 她一定是嫉妒银霜夫人,嫉妒疯了的。 众人散去。 沈泽川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全神贯注画糖画的女人。 桌前支起一根稻草束,上面扎满了各种各样的糖画。 沈泽川淡扫一眼,抬手拿了一支兔子。 聂清忙张口:“沈大人,这个你不能拿。” 沈泽川斜眼看过去,呵,没有知错的愧疚,只有无辜的阻拦。 他冷声道:“为何不能?” “这是人家付了钱的。” “你胡编乱造沈府的私事给你挣钱,你说我能不能拿?” 聂清委屈的瘪了瘪小嘴,小声碎碎念:“奴婢没有胡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难道他能说,他没有吃清夫人做的饭菜? 清夫人没有给他收拾屋子,没有给他洗脚? 清夫人收集的花露水,现在还收在罐子里呢。 沈泽川微微蹙了下眉。 自从聂清来了京城,他在府里的吃食都是聂清做的。 除了不用她再缝补衣裳,其他生活与在梅县无异。 沈泽川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怎么就成了聂清恨他,疏远他的理由? 苗银霜见男人面色平静,悄然捏了捏手指,她换了一张温柔笑脸。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银簪。 “聂娘子,听说你在找银簪。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一根?” 聂清的目光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掀起眼帘,目光顿时定住了。 她一把将银簪攥在手里,然后,手指颤抖了起来,泪水吧嗒滚落下来。 苗银霜:“看来真是这一根。” 她回头看一眼沈泽川,遗憾又痛心,“这是在厨房倒出来的灶灰中找到的。” “可能是你不小心丢在了柴堆里,被当作柴火一起烧了。” “聂娘子……”苗银霜还想假模假样的安慰几句,聂清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抱着簪子,泪水流个不停,嘴里喃喃重复:“找不到他了,我再也不能找到他……” 沈泽川看着哭得几乎破碎的女人,心口蓦然似被一只手攥紧了,尖锐的指甲在抠出他心里的肉。 018 那眼睛,温柔多情,仰慕,愧疚 苗银霜看一眼眉心紧拧的男人,气在心里。 不过,他们的定情信物已经毁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 现在也不过是为着那廉价的夫妻情分,残留一些愧疚罢了。 苗银霜掏出帕子,轻轻擦拭聂清的泪水,说道:“银簪坏了,还能再重新做出来的。要不然,你画一张糖画,那簪子是什么样的?” 聂清推开她的手:“你少假惺惺了,你这个毒妇!” 她很用力,苗银霜被她推了个屁股蹲。 “啊!”苗银霜狼狈至极,姿势难堪的坐在地上。 可她并没有马上起身,像是摔疼了,只艰难挪动了一下,又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廖金芝忙去搀扶苗银霜:“娘亲——” 她太小了,力气不够。 一双大手及时伸出,将苗银霜扶起来,温柔问她:“摔伤了没有?” 苗银霜红着眼圈,轻轻摇头,可紧皱的眉头分明在说,她摔得很疼。 聂清眼角挂着泪,冷眼旁观,“哼,你就是会装。清夫人就是这样吃了你们的亏。我不是清夫人,才不会被你们冤枉。” “我的银簪一直收藏得很好,来府里那么久,从来都没舍得戴。又怎么可能丢在柴堆里?” “你说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分明是你偷了我的东西,又听小陈大人说,我在找簪子。他答应帮我找,你怕被人发现你是小偷,就将我的簪子丢到厨房灶台烧了!” 廖金芝维护她娘,红着眼睛,情绪激动:“你胡说,我娘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用得着偷你的簪子吗!” 聂清:“哼,她连别人的夫君都偷,她是大毒妇,你是小毒妇!” 沈泽川的脸色变了,看着聂清的脸又冷又严厉:“聂清,谁允许你辱骂朝廷命妇的!” 忠毅侯对新帝忠心耿耿,英勇无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遗孀,承接他的荣耀,无人可以辱骂。 苗银霜是新帝亲封的诰命夫人,享受朝廷俸禄,享受尊崇,可以给皇后递折子。 “你跪下,对银霜夫人道歉!” 随着男人厉声言语,聂清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沈大人?” 沈泽川脸色铁青:“当街辱骂朝廷命府,本官责令你道歉,要么,你自己去京兆尹那里去领板子吧。” “呵,沈大人铁面无私。对清夫人尚且那样,奴婢只是一个下贱之人,哪里得罪得起。便是奴婢没有了夫君留下的念想,也只能自认倒霉。” 聂清的嗓音淡淡的,一滴清泪滚落。 她缓缓起身。 坐着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打翻一旁熬着的糖浆。 苗银霜看了一眼沈泽川,心中欣喜。 不管聂清是疯了,还是清醒着的,对他也只有恨了吧。 她当然想看到聂清跪在她面前的样子,但周围毕竟不是空无一人。 街道上行人往来。 她是贤名在外的银霜夫人,总不能叫人看着一个疯妇跪在她的面前。 不就显得她刻薄,为难一个疯子吗? 苗银霜:“沈大哥,清妹妹她只是生病了,胡言乱语。我怎好与她计较。” “是我没有站稳,再说现在也不疼了。” 沈泽川脸色和缓了一些,可还是没有表态,只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聂清。 苗银霜走向聂清:“聂夫人,我的女儿,金芝,她不小心摔坏了你做给沈大人的糖画。不如这样吧,你再送一张糖画给我,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说话间,她仔细的看着聂清的眼睛,自己的眼里释放恶意。 呵,她的簪子,她做的糖画,都毁在她们母女二人的手里。 就像从前,她送给沈泽川的东西,无一没有好下场。 以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他们少年夫妻的情分,会毁的一干二净! 聂清紧咬着唇瓣,恶狠狠的瞪着苗银霜。 她不要做这种交换。 她也不会对她下跪! 但看在沈泽川的眼里,只有她不讲道理,死不认错的蛮横。 男人扫了她一眼,对着还红着眼睛生气的廖金芝道:“你去挑一根你喜欢的。” 廖金芝委屈的吸了吸鼻子,不情愿的拿了沈泽川之前随手拿的兔子。 “娘亲喜欢小兔子,金芝就拿这个吧。” 聂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手做出的兔子,被他拿走。 送给喜欢小兔子的苗银霜。 呵,真替清夫人不值啊。 清夫人喜欢的东西,沈大人一次都没给她买过。 沈泽川温柔的抚了抚廖金芝的脑袋,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你乖,先扶着你娘回府里,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廖金芝乖巧的点头。 她深知义父的话不容拒绝。 扶着苗银霜回府去了。 沈泽川目送她们母女走远,聂清则看着他侧着头的身影。 那眼睛,温柔多情,仰慕,愧疚。 呵呵…… 聂清吸了吸鼻子,把鼻管的鼻涕吸了回去,粗鲁的擦了一下鼻尖。 沈泽川转头看过来,目光清冷。 只见聂清动作粗鲁的收拾东西,乒乒乓乓的,动作很重。 她甚至没拿布垫着手,直接就端起了滚烫的铁锅。 看得沈泽川眉心一皱:“你不疼吗?” 聂清当然疼。 可不及心里疼。 她冷声道:“草民命贱,早就习惯了。不像银霜夫人娇嫩。大人,请让一让,草民收摊了。” 她推着小车,径直从沈泽川的身侧经过。 被他一把握住手臂。 男人皱着眉,深深的盯着她。 “你若还想在这里摆摊,就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聂清回眸看他:“草民给清夫人做丫鬟时,都是亲眼所见。草民是不会说谎话的。可能沈大人身在福中,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更看不到清夫人。” 她收回手,推车的步子走得坚毅,后背挺得笔直。 沈泽川望着她的背影,呼吸粗重。 被她气的。 可是,那根银簪…… 陈浪在沈泽川身边久了,一套察言观色下来,猜他在想什么。 “大人,清夫人上一次离家出走,被人拦下。那根簪子就是在那时候丢失的。” “那时花匠修剪园子里的树枝,兴许就是落在那些树枝里,被人收起来送去了厨房。” “银霜夫人不可能捡到那簪子却不归还。” 银簪对小百姓来说是值钱物品,但对侯府夫人来说,不过是一件普通玩意。 留着那东西干嘛? 沈泽川面无表情的看了眼陈浪:“那是我亲手抄了上百本书,后在在银铺,亲手打造的。” “亲手”二字,分量超越任何。 陈浪自知失言,忙低下头:“属下无知,请大人责罚。” 沈泽川摆了摆手:“算了。” 他沉默片刻,抬脚走了。 夜晚,下起了大雨。 沈泽川得到门房通知,出来看时,只见聂清站在滂沱大雨中,没有撑伞,浑身淋得湿透。 019 不过是再次证明,他不想要她了 她脸色煞白,头发凌乱的黏在脸上,眼神绝望悲伤。 那种悲伤,是让人看一眼就直击灵魂的伤痛。 沈泽川心头像被狠狠一抓,知道她此刻是清醒的。 “聂清——” 沈泽川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雨伞,快步出去,雨伞遮盖在她的头顶。 然而聂清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摊开攥紧的掌心。 沈泽川低头一看,那里躺着一根变形了,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簪子。 湿漉漉的,滴着水。 “沈泽川,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聂清的嗓音沙哑破碎。 “为什么会这样?” 天空闷雷阵阵,照亮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了枕头边的簪子。 男人喉咙翻滚,眉心紧紧皱着:“雨很大,先跟我进去。” 他伸手搂住聂清,将她往屋里带。 聂清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男人转头看她。 心头忽然有种踏空的感觉,慌得厉害。 聂清抬手一推,将他推离了自己,只留自己在暴雨中。 她道:“簪子是你送我的,现在它坏了。沈泽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了。” 哽咽了一下,她的声音无比坚定,“该和离了。” 一到巨雷劈下,映得她得身影惨烈,又坚定。 她朝他的脚边扔下那根银簪。 叮的一声脆响,淹没在雨声里。 四目对视,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 像陷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找不到出口。 沈泽川嘴唇微动,沉声道:“没到这个地步。” 聂清不知道他所谓的“地步”在哪。 孩子死了,他可以轻飘飘地说过去了。 他们的定情信物毁了,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说到底,只是情分尽了。 聂清嘲弄的看他:“是因为沈大人官居高位,和离会伤了你的脸面?” “怕被人说,你抛弃糟糠,被人唾弃?” 雨哗哗下着,沈泽川看着她嘴唇开合,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可她的愤怒,失望,明白的写在脸上。 但不管她说了什么,必定是他不喜欢听的。 男人生硬地说,“雨太大了,对你身体不好。若不愿意跟我走,那就去你的杂院。” 聂清淡笑一下。 还是这样啊,早已厌烦了她,不耐烦,不想见。 少年夫妻,其实在他离开梅县时,情分就在一点点消失。 叫她等他回来,不过是一句空口承诺。 他没想过接她来京城;她也不该来的。 此时此刻,她又何必再来一次呢? 不过是再次证明,他不想要她了。 聂清就这么清清淡淡的笑着,问他:“其实,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成亲?” 他以为他是龙藏潜渊,不应该娶一个乡下民妇。 若他没有成亲,京城有大把的名门贵女等着他娶。 也不会有一个乡下野孩子,让他心生嫌弃了。 男人有出息了,就想要抛妻弃子。 “我以为,我的郎君跟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我怎么现在才懂呢?” 沈泽川的眉心拧成了疙瘩。 雨点重重的落在伞面上,像钉子敲在上面,砸得人心烦意乱。 他隐约听见什么“我的郎君”,什么“怎么现在才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压过雨声:“聂清,既然你现在是清醒的,就该趁着这时间好好反省。沈夫人的位置,没人动你的。” “呵……” 聂清垂下眼眸,看着落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淹没的银簪。 她缓缓的转过身。 沈泽川下意思伸手去抓她,却只碰到她潮湿冰冷的衣角。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步子离开。 沈泽川看着她踉跄虚弱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幕里。 “大人,要不要将夫人叫回来。她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陈浪捡起银簪,也是神色复杂。 冒着这么大的雨,就只是来还一根簪子,可想而知,她想要决裂的心,有多坚决。 沈泽川攥着拳头,沉沉的目光仍是盯着那方向。 陈浪往前迈了几步,要去将聂清追回来。 “随她去!”男人声音低沉粗重,转头就迈入了高门门槛。 然而手心里的簪子,深深的膈着他的骨头。 …… 聂清回到小杂院,看着简陋的小屋,眼里一片茫然。 秦娘子端了热水进来,叫她换下湿透的衣服。 “你先把衣服换了,天气这么冷,又下大雨,你说你跑出去干什么。” 秦娘子碎碎念,“我再去给你煮一碗姜茶,可以祛除寒气。” 聂清看着眼前忙来忙去的女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秦娘子一愣,“瞧你说的,都是这杂院的人,我是这里的房主。你若是没钱给我房租,我不得再找一个租客?” “若是你死在这里,不是给我找晦气吗?” 聂清喃喃:“原来在京城,死了都会被人嫌弄脏了地方。” 秦娘子一愣,“欸,你可别乱想。” 聂清自嘲的笑了下:“我的夫君嫌弃我,他都不在乎我的生死呢。” 秦娘子尴尬的安慰几句:“不会的,夫妻俩有误会,解开就好了。” 聂清摇头,“没有误会。他有了更好的持家娘子,就把我赶出来了。” 秦娘子:“……” 心想那不是你得了疯病,自己跑出来的吗? 回头,秦娘子将聂清的消息传给陈浪。 “夫人说什么死不死的,她会不会想不开?” 陈浪吓了一跳,叮嘱秦娘子盯紧一点。 回头,他将秦娘子的原话转给沈泽川。 “她不会想死的。”沈泽川说。 陈浪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笃定。 沈泽川只是捏着那根变形的簪子,沉默的把玩。 “她在那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都没想过去死,现在只是还钻在牛角尖,出不来罢了。” 陈浪道:“可是大人,当年夫人来京城,是带着希望来与你团聚的,珍珠小姐那时也还在。” 沈泽川睫毛微微一颤,很快便收拾好乱了的心神。 “她今日不是出摊了么?” 也就是说,她还有心情出去摆摊,就说明她挺得过去。 陈浪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 这时,陈管家进来:“大人,银霜夫人稍话来,请大人去隔壁府上。” 若是以往,沈泽川会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情,去隔壁忠毅侯府。 但此刻,他坐着动也不动,淡声道:“我还有事,就说下次吧。” 陈管家差异的看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管家与陈浪是父子,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陈浪对他微微的摇了摇头,暗示此刻沈大人心情不好。 陈管家走了。 陈浪也没多待着,书房一下子就只剩下沈泽川。 他翻开一卷卷宗。 只是心烦意乱,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聂清决绝的目光。 “不,她疯一时,清醒一时,她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男人自言自语。 020 聂清不肯走路,蹭他的马车 但这次过后,苗银霜好几次邀请沈泽川过府,都没有下文。 苗银霜亲自端着做好的羹汤来送给他喝,可每次都只是寥寥几句,然后叫她出去。 羹汤一口没喝。 就连廖金芝来找他请教功课,沈泽川却推说衙门里事情多,说已经交代夫子,有任何疑问就去找夫子。 苗银霜疑惑。 沈泽川从来不会对她母女二人这样。 她有些着急。 宫里,皇后娘娘在挑选七公主的伴读,她想让沈泽川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她的金芝。 其实去年,皇后就已经定下伴读人选。 聂清带着女儿进京之后,新帝和皇后好奇沈泽川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女人,便宣她们进宫去了。 沈珍珠调皮活泼,但是十分健康,长得像个笑眯眯的糯米团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讨人喜欢。 七公主跟小珍珠玩到了一起去,皇后也觉得,七公主身体弱,让沈珍珠陪着,可以给孩子带去好运。 若非沈珍珠溺水而亡,此刻那孩子已经进宫,伴在七公主身边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 聂清换了个地方摆小摊。 哼,他们不许她在那里摆摊说故事,她便在这里,继续摆摊说故事。 她还是给人说沈府的那点高门秘辛。 别的不说,这钱比光做糖画好赚多了。 她的糖画,已经从五文钱涨到了八文,照样有人听。 “……你们说,一个是糟糠之妻,一个是恩人的遗孀,该怎么公平?” “清夫人就应该被欺负,被漠视吗?” 小百姓喜欢正义,自然为清夫人打抱不平:“乡下来的夫人不懂规矩,找人教她不就行了。自己有正头娘子,哪有叫外人操持家事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清夫人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妾,银霜夫人才是正头娘子。” “可不敢乱说。银霜夫人是诰命夫人,忠毅侯在天上看着呢!”有人呵斥,觉得这是在败坏银霜夫人的名誉,也是在侮辱忠毅侯,对沈大人大不敬。 苗银霜站得不远不近,却将那些议论听了个清楚。 她眼中闪过恼恨。 怪不得沈泽川疏远了她。 原来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 呵,那这个摊子,也没必要存在了。 下午,聂清啃着烧饼,懒洋洋的守着她的摊子晒太阳时。 忽然几个地痞流氓走了过来。 他们以收保护费的名义,连着掀翻了几个人的摊子,包括聂清的。 画糖画用的石板碎了一地。 熬糖浆的锅被掀翻,滚烫的糖浆甩在来不及躲避的聂清身上。 把聂清气狠了。 她眼睛通红,举着铁勺就要朝那些人的脑袋上砸去。 “老娘连人都杀过,还怕你们几个?” “呵,杀人?老子是被吓大的吗?”地痞不以为意,一脚踢飞了锅子。 嘴里不干不净,“小娘子长相不错,何必在这儿受苦,不如跟了我,保你舒舒服服的喊哥哥,只怕到时候撵都撵不走。” 那锅子拖着粘稠的糖浆,滚了一路。 焦褐色的液体像干涸的血迹。 聂清直勾勾的盯着地面,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秦娘子看着她像是要发狂,正要抱住她,忽然横生一脚,将那地痞踹得跪在地上。 紧接着,一把铁面折扇敲在地痞头上。 顿时,血流如注。 那地痞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哀嚎。 秋明在另一边挥拳出脚,将其余几个地痞打得抱头鼠窜,连那个领头大哥都不要了。 萧煜耍完帅,刷一下甩开扇子,摆了个很帅的姿势。 但一只脚,却牢牢的踩着那领头大哥的手。 他睥睨地上,狼狈求饶的男人:“叫谁哥哥呢?” “你,你是大哥……啊!”男人只觉手都被要踩烂,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不,你是大爷!啊!” 更高的一声嚎叫,“不,你是我爹,我祖宗!” “呸,你配吗?”秋明一脚踹过去,又把那人踹得哭爹喊娘的。 聂清因为这突然的打断,神智清醒了些。 她看向萧煜:“萧公子。” 萧煜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嗯”一声。 扭头吩咐秋明:“把他送到沈大人那里去。” “是的,公子。”秋明二话不说,拎起趴在地上的地痞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别说聂清是懵的,就连秦娘子几个也很懵。 “为什么要送到沈大人那里去?不是应该去京兆尹那里吗?” 聂清疑惑,刑部侍郎还管地痞流氓? 萧煜笑呵呵的:“京兆尹办不了这案子,得沈大人来。” 聂清不懂其中缘由,只在意她的损失。 “不知道沈大人能不能叫那些人赔偿,我这些东西可不少钱呢。” 她无意识的抚着手背。 萧煜扫一眼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背红了一大片,袖子也是粘了糖浆的。 大概连手臂也被烫了。 她不晓得痛吗? 萧煜脸上的笑嘻嘻倏然不见,眉眼布上阴云。 “走,我带你去医馆。” 医院里,大夫看到聂清的烫伤,也是皱着眉头,“烫得好严重。” 衣袖粘着皮肤,小医师拎了一壶水来给她冲洗,这才把衣服与皮肤分开。 这一看,所有人都感觉心脏抽抽了一下。 那块皮肤红得跟上了烙刑似的。 聂清看到了伤,好像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 “好痛!” 萧煜盯着她的伤,额头青筋跳动,从齿缝里挤出话:“我还以为你不痛呢。” 之前跟着他的时候,有一晚要在山谷夜宿。 大家都又累又饿,靠着火堆旁边就睡着了。 也不知怎么的,她的衣服被火撩了,虽然火灭得快,但脚踝烫伤了指甲大的一块。 她连着叫了好几天疼,不肯走路,蹭他的马车坐。 那时,萧煜深深怀疑,她是故意烫伤,就为了不想走路。 但此刻,她像个麻木的木头人,这么严重的烫伤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忍了这许久。 他甚至怀疑,若非大夫剪了她的衣袖,叫她看到了那片伤,她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聂清蹙着眉毛,当伤药敷在伤口上,疼痛感往皮肤里钻。 她一把抓住萧煜的手臂,疼得往后躲。 萧煜手臂一紧,看了她一眼,心脏莫名的,有种他说不出的感觉。 看完伤后,萧煜见她那条手臂空落落的,没个遮掩,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她的肩头。 动作自然,等他反应过来,对着她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睛,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总不能就这样出去,衣服只是借你用的。” “本公子并非好心,只是看在你曾是我的丫鬟的份上,施舍你一番而已。” 021 她是沈大人的什么人? “谢谢萧公子。”聂清咧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得了赏的下人般谄媚,“萧公子还跟以前一样好。” 这让萧煜想起了曾经同行的那段路。 为了赖着他,她没少说漂亮话,对他腆着脸笑。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嫌弃道:“滚一边去。” 堂堂沈府的夫人,竟然混到被人如此欺凌践踏的地步。 而那个欺凌践踏她的,是她的夫君。 呵…… 男人冷笑一声:“后悔找他吗?” 聂清整理衣服,手指微微顿了下,然后抬头,小脸一派纯真,坚定的说:“我是来找我相公的,找不到他,我不走。为他,什么苦我都能忍受。” 秋明把地痞送到了沈泽川的衙门;沈泽川听说聂清受伤,逼着秋明带路。 这会儿,秋明把人带到医馆,正好听到聂清的那一番话。 像是一记拳头,重重敲进他的心里,震波从心口荡开,难以平静。 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似裂开一条缝,复杂的看着聂清。 但看到她身上披着的衣服,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过去,将披风解下,把萧煜的那件外衣扯下,随后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系上了。 尤其,还用披风裹了裹她缺了袖子的那条胳膊。 聂清莫名其妙的瞧他一眼:“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奴婢怎好用你的披风,银霜夫人若是看到,又要骂我了。” 她连忙要解下来,深怕下一秒,苗银霜就出现在面前。 沈泽川按着她解开系绳的手,牙根紧了紧:“跟她没关系。” 旁边,传来萧煜一声嗤笑。 自己的正头娘子,因为穿了丈夫的一件披风,忌惮被别的女人骂,多讽刺。 沈泽川显然明白这一声嗤笑是何意味,牙根咬得更紧了。 萧煜无视了沈泽川的怒视,直接将聂清从他身侧扯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后。 他漫不经心的冷笑道:“安柳街那种到处是达官贵人的地方,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地痞流氓打砸商贩,沈大人擅长查案,不知道审得如何?” 聂清连连点头:“是的……沈大人,能叫他们赔偿我的东西吗?还有诊金跟药钱,这都是萧公子垫付的呢。” 每一句,都像是抽在沈泽川的脸上。 偏偏说话的那人,疯而不自知。 这只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难堪。 陈浪见不得自己主子下不来台,出声道:“清夫……聂娘子,沈大人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掏出一锭银子,径直抛向秋明,“这是沈大人给的诊金和药费。” 秋明稳稳的接住,却嘴贱的追问:“不知道沈大人是以什么身份给的呢?” 他看一眼聂清,笑的蔫儿坏:“沈大人只是住在安柳街,又不是那一片的父母官。若说体恤民情,其他商贩是否也有补偿?” 沈泽川牙关的脸颊肌肉微微鼓起,投去恼意的一瞥。 陈浪气急,脱口而出:“聂娘子是沈大人的什么人,你不知道?” “是啊,她是沈大人的什么人?”萧煜摇着折扇,笑得漫不经心,眼里全是羞辱。 只要沈泽川敢说,是他的娘子。 除非聂清现在就清醒过来,不然,她定是当面否认,说跟他没关系。 “你——”陈浪也知道这一点,可对着一个疯了的人,他能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目光幽黑,静静的看着萧煜。 此刻,他的脸出奇的平静,仿佛他耻笑为难的是别人。 “她是我夫人的丫鬟,伺候我夫人尽心尽力。夫人要求我善待她。” 这是第一次,沈泽川正式的给了聂清一个丫鬟的身份。 之前,都是聂清自称是丫鬟,沈泽川从来没给与过回应。 萧煜挑了挑眉,眼里的讽刺没少。 两个男人对视着,没发现聂清眼里划过的微妙情绪。 “萧公子,沈大人,我可以走了吗?”聂清轻声问,“我的摊子还没收拾呢。” “都砸成那样了,有什么可收拾的。”秋明直接将聂清拉扯过来,“我家公子救了你一命,你不答谢他?” 聂清老实的点了点头:“是哦。” 她大大方方的看着萧煜:“萧公子若不嫌弃的话,来寒舍坐一坐,我请你吃饭吧?” 萧煜勾了下唇角:“不嫌弃。” 说着,给沈泽川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几个人当着沈泽川的面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陈浪下意识的往前一步,似乎要将聂清从马车拽下来。 她怎么能随便跟别的男人走呢! “大人——”他气急败坏的看向沈泽川,奇怪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管聂清把自己认作什么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她是沈大人的妻子!哪怕是疯了的,依然是! 把外男堂而皇之的带入自己的住处,这像什么话! 沈泽川的脸色,在聂清离开他身边时,已是阴沉,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小杂院有秦喜她们看着,萧煜他不敢乱来。” 说着,男人转身上了马车。 …… 萧煜第一次来小杂院。 但他并非没见识过什么叫小、杂、破。 逃难路上,破烂的土地庙,荒郊野外,甚至乱葬岗都能歇息。 聂清却有些窘迫。 她的家,对一身贵气的萧公子而言,属实委屈他了。 “萧公子,你先在这坐一下,我进去换身衣服。” 她交代了一声,先进屋里。 萧煜长身玉立,泰然自若的打量四周。 衣着贵气,气质出尘的男人在这院子里,好像将灰暗的破落院子一下子照亮了。 小杂院的住户透过窗子,盯着那个手摇折扇的男人。 秦娘子暗忖:聂娘子怎么把外男带到家里来了。这事儿要让沈大人知道吗? 而另一头,萧煜看完整个小院,意味深长的扯了扯嘴唇。 秋明擦干净院子里那条旧长凳:“公子请坐。” 萧煜坐下时,秋明叹了口气说,“聂清还真是疯得可怜。” “这安柳街可谓寸土寸金,便是这种小杂院,也是抢都抢不到的。若不是那位有权有势,她出了沈府,就真的只能流落街头了。” “聂娘子以为离开了沈府就脱离了他,其实这院子里的,全是沈泽川的人。” “也不知道他是对她好,还是不好。” 萧煜扫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屋门打开,聂清说,“外面风大,萧公子进屋来喝口热茶。” 萧煜像来了自己家一样,直接就在聂清屋子里,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了。 聂清这才发现,她的屋子里竟然只有一张椅子。 除此以外,她还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一只吃饭的碗,一只喝水杯子。 天哪,她竟然这么穷酸的吗? 聂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022 审她 “我出去一下,萧公子先喝茶。” 聂清热情老实的招待客人,从秦娘子那里借了椅子,碗筷茶杯,还借了一点蔬菜鱼肉。 但当聂清站在厨房时,却是秋明出来帮她洗菜切菜,还给她烧火做饭。 等于秋明一个人包揽了全部。 聂清不让,萧煜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敲了下她的脑袋。 “你手伤着,再让你沾水,这条手臂还想不想要了?” 聂清摸了摸手,瘪着嘴不吭声了。 秦娘子躲在暗处观察,心想在沈府,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帮夫人一把。 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做活儿,也没有人在意她能不能做,应不应该做。 好像这些下等活儿,本来就是应该是她的。 换句话说,聂清乡下人的身份,给了她下等活的配得感。 从来没人提醒她,她是个贵妇人,应该像银霜夫人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而银霜夫人每次送给沈大人的,所谓的“亲手做的”,不过是等厨娘做好羹汤之后,她接过去端了个盘子而已。 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被一个爱惜她的男人而感动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娘子想到沈泽川那双冷厉的眼,浑身一凛,轻吸了口气,端着笑走出去。 “聂娘子请客吃饭,哪能让客人动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小杂院的人没规矩。还是我来做吧。” 秦娘子上手,一下就将秋明挤到了一边。 秋明心知这秦娘子是沈泽川的人,没明着点破,却暗讽道:“这小杂院还有规矩呢?” 秦娘子正色道:“我们小百姓,大的规矩没有。不过大家同住在这小杂院,就是一大家子,平日里就互帮互助。我替聂娘子做顿饭,怎么不行了?” 萧煜笑眯眯的:“那就劳烦秦娘子了。不过,聂娘子受伤,我看她伤好之前都不宜碰水,这些日子,秦娘子也要继续互帮互助啊。” 秦娘子抽了抽嘴角。 沈大人只叫她盯着清夫人,可没说什么事儿都要替她做。 她这是被人将了一军。 这萧煜好狡猾,不动声色的就叫人把活儿干了。 她挤出笑:“应该的,不用公子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 另一边。 沈泽川把地痞带到了沈府。 又叫陈浪去把苗银霜请来。 苗银霜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沈泽川,听说这次请她过府。 先是心里一喜,大概他也忍不住想要见她了。 但只是高兴了一瞬,心里就泛起了疑惑,短短的路程,她很快就将思绪沉淀下来。 进了沈府,沈泽川坐在明堂的官帽椅上,地上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苗银霜看一眼那人,微微笑着走向沈泽川:“审犯人怎么审到自己家来了。这是衙门里没地方了?” 她自然而然的在一边椅子坐下,熟稔的像在自己家一样。 沈泽川淡淡的审视她,一言不发。 苗银霜在他的注视中,笑意渐渐落下。 “沈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沈泽川淡淡往地上的男人扫去一眼:“你不认识他?”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啊。”苗银霜笑得无辜。 沈泽川静静的注视她,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苗银霜微微翘着嘴唇,笑意不减,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有恃无恐。 是那种即便被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依然可以不具任何的坦荡。 沈泽川深吸口气,没说什么,叫了陈浪把人带下去。 苗银霜优雅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虽然气质温柔,却有着贵夫人的尊贵气势。 在沈泽川带着怒意的注视下,也没露出分毫慌乱。 “为什么要找人掀了她的摊子?”男人开了口,眼里是不解,也有无奈。 苗银霜没说话,捏着茶杯盖,不紧不慢的撇上面的浮沫。 沈泽川:“你以为我不审问,就没证据了?我这是在给你面子!” 苗银霜眼眸微动了下,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他:“我也是在给你找面子。” 她不再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沈大哥,我这是为了清妹妹好,也是为了你好。” “她每天在外风吹日晒,她是个病人,我能忍心?” “还有,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外面都传开了。你跟我突然保持距离,难道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吗?” 苗银霜似是忍了很久,情绪崩溃,委屈的眼睛红了,泪水也滚了下来。 “我是寡妇,门前是非本来就多,最忌讳那些风言风语。我为何会成为寡妇,沈大哥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倒是可以借着疯了,什么都能获得原谅。我呢?我的名声该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让她别说那些事,可她听了吗?她换了个地方继续说。” “沈大哥,因为珍珠,你能纵着她的脾气,补偿她。可是我不想。” 一番话后,陷入的是沉默。 她啜泣着。 沈泽川垂下眼眸,左手伸向右手衣袖,那里似藏着什么东西。 苗银霜以为这些话,能让男人愧疚,承认她的做法是对的,把这件事揭过去。 她知书达理,做事有理有据,有风范。 长久以来,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沈泽川从来都是站她这一边的。 要不然,聂清也不会被逼到疯了,也无处诉苦。 可这一次,沈泽川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回应她任何。 苗银霜的帕子都湿了,垂着的眼睫下,偷偷觑他。 只见他平静得让她心慌。 “沈大哥,那些人只是去吓唬她——” “银霜,那么这支银簪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泽川从袖袋里,抽出了那支变形了的桃花簪子。 聂清下着大雨,绝望的扔在地上的簪子。 他将簪子放在桌上。 金属与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苗银霜目光忽闪了下,心头一沉,“沈大哥,你在说什么?这簪子,不是还给清妹妹了吗?” 她不解。 这银簪,她已经用完美的解释,亲自送到了聂清的手上。 怎么还纠缠不清。 沈泽川的目光冷了几个度:“你刚才说,我疏远你,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 “你错了。” 苗银霜张了张嘴唇,看着他冷漠失望的眼,她心慌了。 “沈大哥——” “聂清第一次闹着要出府那天,她被人强行带回梧桐苑。当时情况混乱,她的包袱落下,没人管。” “可是,聂清虽然神志不清,却依然把这支银簪当成宝贝。她不可能把簪子随手放在一个轻易掉落出去的位置。” 梅县到京城那么远的路,那么艰难,她都保存的那么好。 怎么会只是在府里,就轻易掉落草丛? “聂清说,你偷了簪子。” 023 将聂清从他的生命里剥除 苗银霜眼眸剧烈震颤,只觉喉咙像是被他掐住了,捂着胸口似喘不过气来。 沈泽川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更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待她。 “沈大哥……” 沈泽川没有回应她,只是那双眼眸更冷了,冰锥一样盯着她。 苗银霜深吸了好几口气,手指用力的掐着椅子扶手,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沈大哥,你怀疑我?” “你怀疑我?” 她一声比一声尖锐,破碎,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承认是我找人掀了聂清的摊子,但我绝不会承认我拿了聂清的簪子!” 苗银霜很清楚,这两件事是有区别的。 掀了聂清的摊子,她可以说是为了两家的声誉,为了他们两人的名声。 而且,便是为了早就死了的廖士兴,沈泽川都不能责怪她。 可是那支银簪不一样。 那是沈泽川与聂清的私物,是他们少年情分的承载。 若她承认簪子是被她拿走,烧毁,沈泽川就会觉得她私德有亏。 只是,苗银霜没想到,因为这支簪子,沈泽川竟然发这么大火。 苗银霜抵死否认,极尽委屈,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这些年,沈大哥代替老廖照顾我们母女二人,我一直心怀感激。沈府没有能当事的女主人,我顶着非议操持,管着沈府上下琐事。我以为这是两家同舟共济。” “若我想贪墨,这区区银簪,我怎么可能看得上?” 苗银霜泣不成声,吸溜两下鼻子,又继续说,“沈大哥若觉得外面的议论声难听,想找个缘由,不愿我继续操持沈府的事,你直说就可。” “何必要找这么个由头来羞辱我?” “难道沈大哥也要像别人那样,欺负我们孤儿寡女吗?” 这话一说,沈泽川眉心深深皱起,神色低沉。 “我没有这意思。” “没有的话,为何银簪的事早已过去,你压着不提,却要等到这时候才拿出来说?” 沈泽川压着薄唇,目光静静落在那根簪子上。 右手紧紧圈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思翻涌着。 他敢说,这银簪与苗银霜有关,自然有他的理由。 当初包袱掉落在花园,沈府人来人往,有可能是被别人捡走的。 可当时,包袱没丢,里面其他的东西没少,却只少了这一根银簪,就值得怀疑了。 聂清发现丢了银簪,沈泽川即使在那时也没想过要深究。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根不值钱的银簪。 以他现在的能力,他可以给聂清很多。金的,玉的,便是尚工局的匠人所做,他也可以给她。 让沈泽川真正正视这支银簪的意义,是聂清的态度。 是她让他想起,为了得到这银簪,他付出了多少。 而她为了守护这根银簪,又付出了多少。 让这根银簪,变成了独一无二。 当陈浪在灶台的余灰烬里发现这根银簪,沈泽川都不知道要怎么给聂清交代。 怎么安抚她,不刺激到她。 苗银霜的态度,却是那么的不屑,那么淡漠。 她轻飘飘的说,簪子应该是不小心掉在了修剪下来的树枝里,被送到厨房当柴烧了。 可是,银簪这等首饰,对像她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说不值钱,对后厨的人来说,却是贵重物品。 沈泽川过过苦日子,知道底层人有多在乎一文钱。 别说塞进灶台的柴,就是退出灶塘的柴灰,她们都要翻找几遍,看看里面有没有不小心掉进去的银钱。 所以,陈浪说在灰烬里找到银簪时,沈泽川就觉得可疑了。 但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选择深究,放任事件到此为止。 他将簪子还给聂清,给她交代。 然而聂清的反应,又一次超乎了他想象。 她清醒的说要跟他和离。 在她看来,这根银簪的毁坏,代表他们夫妻情分彻底断裂。 和离吗? 只要他不允许,她就做不到。 他不想将家里变成审案现场,也不愿事情放大。 银霜夫人的名声更重要。 只是,沈泽川没有想到苗银霜竟然会变本加厉,居然指使地痞流氓去羞辱聂清。 这还是他看重的那个,深明大义,温婉娴淑的银霜夫人吗? 沈泽川失望的看着苗银霜:“不要再对她做什么,她伤得很严重。” 啜泣的苗银霜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不再揪着银簪不放了? 苗银霜忍不住开心起来,垂着的眼睫下,眼珠子滴溜转。 她就知道,沈泽川是不会怪她的。 任何事情,任何时候,他的选择都只会是她。 “沈大哥,你知道的,我只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一时气糊涂了。清妹妹若早些听我们的,不出去乱嚼舌根,也就不会有这件事了。” “但是我想,经过这次吓唬,她应该不敢再出去摆摊了的。” “兴许她还会觉得外面日子难过,再想回到府里来……” 苗银霜心头一松,话就多了起来,希望能重新拉近与沈泽川的距离,让他理解她,补偿她。 但沈泽川没再多说一句话,拿起桌上的银簪就走了。 苗银霜愣愣看他的背影,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连廊。 苗银霜攥了攥帕子,眼中闪过暗恼。 但没关系,只要沈泽川放下了银簪的事,之后他们还会回到从前的。 要将聂清从他的生命里剥除,总会有些矛盾的。 若沈泽川真是一点不顾旧情的人,就不值得她如此在意了。 经历了这些矛盾挫折过后,沈泽川会觉得,丢弃糟糠也没什么。 她与沈泽川的关系,会更胜从前。 …… 傍晚,沈泽川到了小杂院,叩响了杂院的门。 秦娘子来开的门,看到主子,当即就要给他行礼。 沈泽川摆了摆手,秦娘子趁机在门口,叽叽咕咕的将聂清招待萧煜的事情说了。 “大人请放心,奴婢当时也进了夫人的屋子,有奴婢看着,他们没有越矩。” 沈泽川面色清冷,既没有夸,也没有骂,冷着一张脸进去了。 秦娘子:“……” 她今儿又是烧火又是炒菜,还洗了一堆衣服,没有赏钱的吗? 陈浪无语扫她一眼,提点她:“你是意思是,如果你不在,他们就能越矩了?” 怎么看,都觉得跟着疯癫了的夫人,脑子都不灵光了。 但愿将来他不会领到这份差事。 陈浪又说:“清夫人被糖浆烫到,你没有第一时间替她挡下,若不是你主动说,给她干了那些杂事,你猜大人会怎么赏你?” 聂清再怎么说,都是沈大人的正头娘子,是他们的主子。 主子有危险,他们没有保护她,轻则严惩,重则杖毙。 可是…… 秦娘子看着陈浪进门的背影,默默猜测:沈大人轻易就放过她,也是从侧面证明了,沈大人是真的不在乎清夫人。 如果今日遇险的是银霜夫人,受伤的是银霜夫人,沈大人会有什么反应? 024 缝补不了一点 沈泽川站在窗外,看着聂清在一堆碎布中翻找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回忆着什么,整个人的气势都平静了下来。 陈浪走到他身侧:“清夫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沈泽川回头看着绳子上晾晒的衣服。 一件缺了袖子,诡异的在风中飘舞的旧衣服。 “找一块适合缝补在那件衣服上的布。”他的声线平静,看着那衣服的目光是柔和的。 乡下日子十分节俭。 聂清会将各种碎布收集起来,在他的衣物有破损时,挑一块最合适的补上去。 一开始,她的针线活并不好。 但他每次都说很好,没有嫌弃过。 聂清会笑他傻。 “你是读书的人,眼光怎么这么差。这补得哪里好了。” 她对待他的事情,从不敷衍应付。 修补衣服,从歪歪扭扭,到每一个补丁,都补得那么恰到好处。 在书院,他的那些同窗看到,都夸她手巧,羡慕他娶了个好娘子。 而不是看不起穿了补丁衣服的他。 而沈泽川每次都看着聂清在灯下,认真的将一针一针穿过布料,将两块没关系的布料弥合在一起。 那种平静,似乎再也没有了……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沈泽川回神。 聂清拎着一块碎花布出来,径直走向晾衣绳那边,将碎花布跟那衣服比较了一番,认可的点了点头:“就它吧。” 一转身,看到长身玉立的沈泽川。 夕阳下,男人身穿白色绣银线的缎面锦袍,衬得他尊贵不凡,冠玉似的脸,深邃的眼,像突然下凡的天神。 与这杂乱的小杂院格格不入。 聂清怔愣了下:“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泽川径自进了屋子。 聂清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她跟着进去,就见他自顾自的坐在她的床铺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的屋子。 聂清有点不高兴,说道:“沈大人,那是我的床铺,你不能随便坐。” 她指了指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你坐这儿。” 沈泽川看她一眼。 别说坐她的床,他睡也睡得。 那椅子是萧煜坐过的,他能坐? 聂清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只是弯腰将椅子搬到他附近,重重放在地上,拐弯抹角的提醒他:“沈大人,椅子是干净的。” 沈泽川没应她,只是侧头,打量她的床铺。 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 就与在梅县时一样,清贫,但永远让人看着干净舒适。 似乎她不管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爱干净,会将家布置的温馨舒适,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聂清微微皱着眉毛打量他,对他的行为很不满。 可他是大官,来她这种破旧小屋,她都该表示感激,荣幸。 她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聂清只能自己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针线筐出来。 她整理里面凌乱的碎布。 “沈大人为何而来?” “手,好一些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泽川看着她整理碎布的动作,不自觉的捏了捏衣袖,好像那里有一只她绣过的萤火虫。 聂清用针线,将凌乱的碎布串起来。 聂清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中午烫伤,晚上就一点事都没了吗? 她又不是神仙。 医馆老大夫的药也不是太上老君送的。 聂清淡淡的说:“敷了药,养几天就会好了。” 又言不由衷的补了一句,“多谢大人关心。” 沈泽川对她疏离的态度有些不悦。 他亲眼看过她对萧煜的信任,还有热情。 若非她受伤,她还要亲手给萧煜做一桌饭菜。 而他从进门到现在,连一杯热茶都没有。 沈泽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不悦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从袖袋里摸出一瓶药膏,递到她面前:“这是最好的烫伤药膏,我从御医那里拿来的。涂了这个,伤好得快,也不会留疤。” 聂清看也不看他的东西,埋头在那几块碎布里,琢磨着等收集得再多一些,兴许能做一件夏天衣服。 她随口敷衍:“不用啦,萧公子对济世堂的大夫说,要给我用最好的烫伤膏。那药膏可贵了,要三两银子呢。” 沈泽川一听萧煜的名字,呼吸就紧。 他沉声道:“民间大夫的药,再好也没有御医的好。” 聂清:“大人没有听说过,高手在民间吗?” 沈泽川:“……” 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聂清觉得他生气了,人家屈尊来这儿,她不该不识好歹。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绿色瓷瓶,她问:“真有那么好的效果?” 沈泽川点头:“当然。” 聂清:“你用过?” 沈泽川:“……” 他心里无数次叹气,竟然连这一点点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却听聂清缓缓说起:“我记得有一回,清夫人给大人做熏鱼时,鱼肉下锅,油花飞溅,烫到了她的脸上。差点就到眼睛里了。” 聂清指了指眼角位置,“就在这里,起了一个好大的水泡。” “夫人说,大人最爱吃熏鱼,忍着烫伤坚持为你做完了那道菜。可是大人晚上回来,却说已经吃过了。那道烫伤了夫人的熏鱼,大人转手就送去了隔壁忠毅侯府,说是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没吃过,给她们尝尝味道。” “夫人那天有点难过,我都看出来她闷闷不乐了。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大人没有吃那道菜,夫人回答我说,她难过的是,大人竟然连那么明显的伤都没看到。” “后来,是我去济世堂那里买了烫伤膏给夫人用的。夫人还特意谢我,后来专门为我做了熏鱼,给我尝鲜。” 聂清得意的瞧着沈泽川,“夫人的手艺可真好,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又甜又酥。” 沈泽川望着她表情丰富的小脸,心头一阵一阵涌起潮浪,一次比一次汹涌,似乎要将他淹没。 当时的聂清,对他该有多么失望…… 他紧紧的攥着衣袖,控制那股情绪。 聂清的语气低落下来,怨气又悲伤的看着他:“沈大人,你以后就算想吃,也吃不到夫人做的熏鱼了。” “刺啦”一声,袖子被扯破。 男人低头看着碎裂的袖子,僵硬了身子。 聂清看他一眼,自己没什么感觉,她起身,要将整理完毕的针线筐收起来。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的衣袖破了,你给我缝补一下。” 聂清脚步一顿,又听他说:“清夫人喜欢在我的衣袖,绣上一只萤火虫。这衣服的裂缝有些大了,你多绣几只。” 聂清抱着针线筐转过身来,对他遗憾道:“大人,我不会绣萤火虫。这手艺,只有清夫人才会吧?” 她上下打量他贵气迤逦的锦袍,“再说大人身份尊贵,怎么能穿缝补过的衣服。回去换一件就行了。” 025 废柴死于话多 沈泽川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热切,也没有巴结讨好他的意思。 若说一定要有些什么,也只能是不耐烦,不屑。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分明是在替她的“清夫人”抱不平。 沈泽川微微眯了下眼眸。 聂清没看懂他在不高兴什么,抬了抬下巴,好像还高傲上了。 沈泽川:“……”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作忠仆了。 他的呼吸沉了下来,目光落下,似有失落。 肩膀也微微垮下,手指缓缓的摩挲那片撕碎的衣袖。 聂清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是要怎样。 守在门外的陈浪忍不住了。 他迈步进来:“大人身份尊贵,怎能穿着破烂衣裳走在大街上。你不会绣萤火虫,那给缝补几针,应该可以的吧?” 聂清瞅了他一眼,再回头看了眼沈泽川,犹豫了会儿。 “那……行吧,沈大人别嫌弃我手艺差。” 她端着针线筐重新坐下。 沈泽川解开腰带。 这在以前,每次聂清发现他的衣服破了,都会直接叫他把衣裳脱下来,她给补补。 多年来的默契,即使中间空了几年,沈泽川好像依然能找回从前的习惯。 聂清穿针引线,正等着他把袖子送过来,抬头一看,吓得叫了一声。 “你,你怎么能在我屋子里脱衣裳!” 差点把针线筐砸他身上去。 沈泽川衣服脱了一半,疑惑的看她。 但见她的惊慌,他反应过来。 现在的聂清,不是他的夫人,是他夫人的婢女。 沈泽川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却没说什么。 他将衣裳穿了回去,问她:“那你要如何缝补?” 聂清指了指他的袖子,“你把那递过来就行。” 沈泽川今日穿的是宽袖,他看一眼,将手臂伸过来,悬在她的筐上方。 聂清便捏住了他的袖子,直接缝补起来。 银白的针扎在布料上,一拉一提,细细的线就将分离的两片布,连接在了一起。 空气变得十分安静,静得好像空中飞舞的灰尘都停下来了。 沈泽川安静的看她,目光是他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柔和。 她简单的发髻下,露出一截脖颈,并不雪白,碎发毛绒绒的落在那片肌肤上,让人忍不住的想拨弄一下。 男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聂清察觉,抬头看他一眼:“扎到你了?” 男人摇头:“没。” 嗓音有些哑。 聂清奇怪的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泽川的目光,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前面,看着她柔柔的目光仔细的落在那一针一线上。 微张的唇,呼吸落在他的手指,温热,麻痒。 男人的另一只手缓缓的捏紧起来。 这时聂清开口:“其实大人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来送药吧?” 沈泽川回神,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聂清几下就将他的破袖子缝起来了,用剪子剪断线头:“好了。” 动作快的像完成一件任务。 她抬头,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似在斟酌字句。 但什么时候,对着她,竟然难以启齿了? 聂清也不催促,她手指迅速转动,将剩余的线缠绕起来。 那态度,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在意。 这让沈泽川想起来一年前,聂清似乎也是用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对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一天是中秋,他答应她,带着孩子一起去逛灯会。 可那天廖金芝的功课没有做好,被夫子责罚,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 那晚,他没有兑现对聂清母女的诺言。 直到夜深,他才回府。 对着她,他本要解释几句,可聂清似乎早有答案,只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就接着睡去了。 时过境迁。 到了此刻,沈泽川好像明白了,为何聂清对他是那副态度。 因为,她对他已经没有了期待。 他来也好,不来也好,她只是认定了一件事: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因为这个突然明白过来的认知,沈泽川心里十分沉闷,几次张了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应该也是在她的意料之内。 不管是她疯了之前,还是之后,他竟然都是让她无法怀有期待。 “大人。”聂清叫了他一声,指了指窗外,“太阳就快落没了。” 此时,陈浪刚刚点上油灯,屋子里明亮了一些。 更能看清楚聂清略微不耐的脸了。 对着她婉转的逐客令,沈泽川心口一堵,捏了捏眉心,终于开口。 “今日掀了你摊子的那几个地痞流氓,我已经审问过,送到府尹的大牢去了。” 聂清眨巴着眼睛看他:“就这些吗?” 她平静的神色,似是认命了一样,果然是毫无期待。 看他的眼神是:你这个官,跟其他官没什么两样。 沈泽川被她的眼神看的,竟无法与她对视。 他攥着搭在膝盖的衣袍,垂下眼皮:“你若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聂清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她问:“他们从牢里出来后,还会来欺负我,掀我的摊子吗?” 沈泽川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好像她真正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是更深层次的:不会再有人指使地痞流氓,去欺负她了吗? 他抬起眼,盯着聂清的脸。 可分明,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失去神智的普通女人。 她只是要一个让她安心过日子的答案。 他想,应该是他多心了。 “不会,以后安柳街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 “哦。”聂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将针线筐收起来,一转身,诧异他竟然还没有走。 陈浪看了眼沈泽川,咳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沈泽川开口:“没有其他事了,我该走了。” 他不再停留,就这么走了出去。 聂清没有出去送他,倒是秦娘子殷勤的将人送出门外。 屋外,秦娘子腆着脸,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难得来一次,怎么不吃了晚饭再走?” 在她看来,聂清能留萧煜吃饭,没道理不让沈大人吃。 怎么说都是特意来看望她的。 除非沈大人只是看在那点稀薄的夫妻情分上来看她一眼,他要回去与银霜夫人母女吃晚饭。 但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沈泽川的痛处,他冷冷扫了她一眼:“一会儿去领十棍。” 秦娘子惊愕的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浪无语的摇了摇头。 怪不得坐不到心腹位置,废柴死于话多。 026 沈泽川有意在与她切割 马车上,沈泽川一声不吭,空气沉闷的吓人。 陈浪根本不敢开口。 秦喜不懂事,但身为心腹的陈浪却清楚。 即使聂清开口留大人吃晚饭,大人应该也吃不下去的。 陈浪比秦喜占优势的一点,就是他清楚,指使地痞去掀摊子的人是银霜夫人。 偷窃了银簪的,也是银霜夫人。 但是沈大人决定原谅,并不追究,连一声苛责都没有。 却也因此,无法给清夫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街边飘荡起食物的香气,有些小摊贩收摊了,挑着扁担步伐很快,一看就是归家心切。 陈浪说不了话,便打量起那些行人。 沈泽川沉默的抚着那一截聂清缝补过的衣袖。 虽然用的是白色丝线,可不用细看也能看出两片布料是缝补起来的。 那歪曲粗糙的针脚,连聂清最初的手艺都比不上。 他观察过聂清的针法。 以前她做起针线活,一针穿几次才拉起线,针脚平整均匀;而现在,她一针拉一次线,针脚大的大,小的小。 她神智失常后,竟然连她拿手的针线活儿也做不好了吗? 恍然想起聂清刚才所说,他即便想再吃一次她亲手做的熏鱼,再也不可能了。 沈泽川将袖子抚了又抚,情绪低落。 一路上他都十分沉默。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他下了马车。 厨房已经备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沈泽川独坐一桌,竟第一次觉得格外冷清。 他端坐着,没有动筷子。 陈管家瞧他心情不好,提议道:“这么多饭菜,要不要去请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过来一起吃?” 话音落下,感觉气氛更冷了。 陈浪一个劲儿给他老爹使眼色,叫他别多话。 陈管家接收到信号,忙找了个理由下去了。 陈浪劝说:“大人,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是要吃一些的。如今两家都要靠您撑着,清夫人又是那个样子,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沈泽川侧着头,似乎注意力在花架上的一株绿玉牡丹。 陈浪叹了口气,“大人,奴才知道您为难。廖府与沈府如今是在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银霜夫人若今日受惩罚,忠毅侯府名声受损,那么大人您以往对银霜夫人的维护,也会被人质疑。” “而且,银霜夫人的这两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您已经表过态,银霜夫人以后会注意的。” “至于清夫人……”陈浪顿了顿,虽然心里感到遗憾和愧疚,可权衡利弊之下,只能这么做。 “清夫人已经那样了,她不会真的在意的。从她今天的表现来看,并没有要求追究到底,她也不知道背后有指使的人,只当那地痞流氓找事。” 陈浪心想,以清夫人疯癫的病情,可能过一阵子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您已经给了清夫人几倍的补偿,拿着那些银子,她能不愁吃喝的生活好一阵子了。您之前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她银子花吗?” 沈泽川看他一眼,情绪并没有好转多少。 他摸了下衣袖。 陈浪不懂。 沈泽川幽幽的看着那盆绿牡丹,突然道:“将那盆牡丹搬到别处去,我不想再看到。” 说着,他突然起身,走了。 陈浪疑惑的看向那盆花。 这似乎是银霜夫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花匠培养出来的新品种,仅有两棵而已。 …… 聂清拿着补偿的银子,计划再次出摊。 她拉着秦娘子,打算一起去找工匠,再重新打一副吃饭用的家伙事儿。 秦娘子拉住她:“你还打算出去摆摊呢?” 她看一眼聂清手背上裸露的皮肤。 虽然已经消了水泡,可皮肤干瘪的覆在骨肉上,瞧着还是吓人。 聂清将丑陋的手背在身后,笑了笑:“石板要重新打磨,需要一些时日的。等准备好了家伙事儿,我这伤也就好利索了。” “那不行。”秦娘子想到挨了的十棍,后背又痛了起来。 陈浪叫她劝住清夫人,不要再去街边摆摊了。 她讲的那些故事实在难听,对沈大人和银霜夫人的名声不好。 聂清疑惑的看她:“怎么不行,之前生意挺好的。再说了,我不做糖画生意,能做什么呢?” 秦娘子眼珠子咕噜一转,抬头看了看悬挂天空的日头,“这天气都要热了,你挨着炉子熬糖画,头顶晒着,身边炉子烤着,你不难受吗?” 聂清想说,现在不过是春季,到天气完全热起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刚张开嘴,门就被人敲响了。 秦娘子去开门,看到银霜夫人,愣了下。 苗银霜微微笑着,温柔道:“我来找聂娘子,她在吗?” 秦娘子目光微闪,往后退开一步:“在的。” 苗银霜只带了婢女来,进了院子,她先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才落在聂清的脸上。 聂清冷淡的看着她,只从表情就看出来,她不欢迎她来。 苗银霜并不在乎聂清的态度,也完全不想看到她。 只是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沈泽川这几天待她更冷了,不管她用什么理由找他,他都不为所动。 甚至,开始让陈管家物色能掌管府里大小事务的管家娘子。 苗银霜隐隐觉得,沈泽川有意在与她切割。 这怎么能行? 苗银霜不想认错,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要缝补与沈泽川的关系,她就只能放下姿态。 她知道他们这次起矛盾的重点在于聂清。 “我听说你被地痞流氓欺负了,受了伤。难怪最近没在街上看到你摆摊。”苗银霜端起雍容又显亲和的微笑走过去,拿起聂清受伤的那只手,惊呼了一声,“竟然这么严重!” 她看着聂清,把关切写在脸上,“你脾气倔,以前在沈府,别人不敢对你怎么样。可是到了外面,没有了沈大人的保护,你就知道外面有多险恶了。” “你啊,当初就不该坚持离开沈府的。” 聂清把手抽了出来,捏着袖子擦了擦被她碰到的地方,“银霜夫人,清夫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这么关心她的婢女做什么。我在外面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娘子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的。 “聂娘子,你乱说什么呢,银霜夫人温柔和善,你对她态度好点儿。” 聂清瞪了她一眼,毫不避讳的说,“她人面蛇心,我家清夫人就是被她害死的。要不然,我能连月钱都不要,非要离开沈府?” “叫我对她有好脸色?呸!” 秦娘子尴尬的看一眼银霜夫人,只能说,对着疯子,担待着点儿吧。 苗银霜极力控制表情管理,一副无愧于心的坦荡模样。 她对人大度,对非议宽和。 她微微笑着:“聂娘子,你对我误会很深。但没关系的,日久见人心。” 她给身后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走上前,给了聂清一张纸,还有一只荷包。 聂清打开一瞧,赫然是一家店铺的租约合同,荷包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027 清夫人的坟头上都开始长草了 “什么意思?”聂清睨着她。 银霜夫人道:“你在外摆摊,风水日晒不说,还被地痞流氓骚扰。我盘下这间店铺,你做点其他的小生意,够你吃喝日用。” 聂清直接将契书和荷包丢回苗银霜的手里,十二万分嫌弃:“我虽然摆摊,但我自己做老板,舒服自在。给你做伙计,我是疯了吧。” 疯子说自己疯,怎么听怎么好笑。 苗银霜忍不住勾起一抹嘲弄,像看着一个十足的疯子。 可是,她想不通,聂清正常时,沈泽川对她不闻不问,为什么在她疯了时,反而关心维护起来了? 甚至不惜冷落她,冷落了金芝。 就因为舍不得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 想到此,苗银霜的笑意就带了刀锋似的凌厉。 她淡淡笑了下:“我并非请你做伙计。这间铺子给你,你自己做老板,这五十两银子,算作你做生意的本金。” “你总以为清夫人是我害死的,可我也说了,日久见人心。” 秦娘子盯着那店铺契书和五十两银票,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一个劲儿捅聂清的胳膊:“这么好的事儿,你快答应呀,错过了就没这店了!” 京城寸土寸金,买别说买一家铺子,便是租也很难。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她对着苗银霜笑得脸上快开花:“银霜夫人果然是人美心善,不想聂娘子再受苦,竟亲自送这么大的礼来。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您是菩萨降世,天女下凡!” 秦娘子把苗银霜好一顿夸,手已经伸出去,将那契书跟银票再拿回来。 “聂娘子,你做老板,我给你打下手。我们俩好好经营,一定能发财!” 聂清看着秦娘子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要倒大霉的:“要拿你自己拿,我可没答应。”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当年清夫人到沈府以后,银霜夫人也是以照顾为名,说是把清夫人当亲妹妹一样好。” “结果呢?清夫人的坟头上都开始长草了。” 秦娘子嘴角抽了抽,看着聂清的眼神复杂诡异。 清夫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哪来的坟头草。 不过,当年清夫人虽说到京城时落魄了些,可也是健健康康,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 可才过了两年,就疯成了这样。 还有那个孩子……坟头上是真长草了。 秦娘子吞了口唾沫,到手的契书和银票,不好直接再塞回苗银霜手里,只好给她的婢女。 她腆着脸赔笑:“聂娘子对开铺子没信心,我也没什么手艺,只怕要将本钱都亏光,辜负了银霜夫人的好意。” 苗银霜的婢女小蝶怒斥:“夫人可怜你,竟还敢侮辱我家夫人!别以为你疯了,就什么话都能乱说!” 她捋袖子,“你忘了你以前,乱说话的下场了?” 以前? 什么以前? 聂清看着小蝶一副要打人的模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脑中划过一些模糊画面。 “……别以为你嫁了沈大人,就是沈夫人了。也不看看,这府里的大小事情谁说了算!银霜夫人说你错了,就是错了,就算告到沈大人那里,你看他站哪边!” 聂清摸了摸脸,似有火辣辣的痛感。 她怔忡的望着苗银霜。 苗银霜对聂清的那番话,心里早就怒了。 以前她跟聂清曾经为了沈府的一张黄花梨罗汉榻起过争执。聂清指责她说,不该把那罗汉榻搬去廖府。 当时,她说了“偷”这个字眼。 可在苗银霜看来,她掌管沈府大小事务,在聂清来沈府之前,她与沈泽川就已经亲如一家。 她的女儿喜欢那张塌,放在她的书房,夏天午休用正合适。 搬去廖府怎么了? 因为“偷”这个字,她的婢女小蝶气不过,两边争吵时,婢女不小心打了聂清一巴掌。 聂清还真的告状到沈泽川那里去了。 结果便是,沈泽川斥责聂清小家子气,不该辱骂银霜夫人。 回忆起往事,苗银霜此刻却没有那时的底气了。 沈泽川冷落她,若她此刻再闹出什么风波,只怕他更不会理她了。 苗银霜心里恨,可面上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聂清对她的污蔑,看在她有病的份上,她不会跟她计较的。 她喝止了婢女:“不许对聂娘子无礼。” “聂娘子对我有偏见,我来正是消除偏见的。你去外面守着。” 婢女心急:“夫人,她对您不敬,若她再对您动手怎么办!” “她不会的。”苗银霜微微笑着看向聂清,“聂娘子,我说的对吧?” 她的目光直白,虽看起来和善,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压迫。 她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是百姓爱戴的,忠毅侯的遗孀。 除非聂清不想活了。 她倒是巴不得这疯子动手呢。 也好叫沈泽川看清楚,这个疯子留不得。 聂清哼了一声:“我哪敢对诰命夫人动手。只怕我还没走出这道门,就会被人剁了手。” “你快点走吧,别妨碍我们小老百姓生活。” 她不能打人,还不能赶人吗? 苗银霜笑了笑,倒没强留,转身走了。 不管聂清收没收下她送来的“礼”,今天发生的事,会一字不漏的传到沈泽川那里去的。 …… 陈浪守在刑部衙门门口。 他来接沈泽川下衙。 坐在马车上,左手拿着一块菜肉饼啃,右手的纸包里还有一个。 沈泽川出了衙门门口,陈浪飞快将菜肉饼放在纸包里,跳下马车。 “大人。” 沈泽川瞥一眼他油乎乎的嘴,径直上了马车。 陈浪跳上车头驾马,“大人,直接回府吗?” 沈泽川闻着缕缕飘入车厢的香味,有些熟悉。 他淡声问:“哪里来的饼?” 陈浪单手握着缰绳,马车走得并不快。 “刚才秦喜来找我了,说银霜夫人去了小杂院。” 沈泽川微微皱起了眉,嘴唇抿着,没说话。 陈浪将上午在小杂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漏。 之后,他又说道:“银霜夫人应该是去跟清夫人示好道歉的。” “她知道大人生气了,应该是想跟大人修复关系。” 沈泽川无意识的捏着袖子一角摩挲,尽管衣袖顺滑,没有一点儿瑕疵。 面色冷冷清清的,不喜不怒。 “我问你的是,那饼是从哪里来的?” 陈浪垂眸看一眼手里不起眼的菜肉饼,他说了那么多,怎么就问饼。 难道大人是饿了? 028 露出他玉树临风,光彩照人的脸 “秦喜跟我汇报时,给的。”陈浪很贴心的将另一个饼递入车厢里,“大人,您是不是饿了?” 沈泽川拿着那块饼,没有吃,静静的打量。 墨绿色的饼皮,但能看出来,那是嫩艾草叶。 在梅县时,每到春季,聂清就会挎一只篮子,外出挖野菜。 鼠曲草,艾草,荠菜,马兰,灰灰菜,蒲公英,柳树芽…… 那时,家中虽有几亩薄田,可除去要交的公粮,剩下的米和麦子要拿去镇上卖了,换钱。 剩下不多的粮食,要维持两家人的生存,很难。 过了冬,家里能吃的就几乎不剩下什么了,要熬到夏收才有新米。 每家每户都要出去找野菜,有什么就挖什么,有什么就吃什么。 遇到特别艰难的年岁,甚至会为了一片野菜就打起来。 聂清凶悍,是个不肯退让的人。 每一次都跟人打得乱七八糟,但都能带回一篮子野菜。 沈泽川熟悉每一种野菜的味道。 他盯着那野菜饼,心潮起伏,并不凶猛,却好似一点点的,灌入他的心田里。 那里,有些酸楚。 车厢外,陈浪道:“秦喜说,这野菜是她跟清夫人一起去挖的。这饼,也是清夫人做的呢。” 沈泽川轻吸了口气,咬了一口饼。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只是还添了些肉沫。 在梅县时,她最多加一颗鸡蛋,还是只有给他的那个野菜饼里才有。 “你读书用脑,要吃得好一点。” 说这话时,聂清会笑眯眯的强调,她喜欢吃没有肉的饼。 那又干又难咽的菜饼,她吃起来像是吃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她从来不说,等你考中以后怎么怎么样,要怎么补偿她。 她不是不喜欢吃加了肉的饼,只是吃不起。 沈泽川反复咀嚼那一口饼,咽下去时有些难受。 奇怪,当年没什么油水的饼,他尚且能咽,怎么如今有了油水的饼,竟难以下咽。 陈浪吃完了一个饼,久久没听到车厢里的声音,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往里面看。 却见沈泽川拿着那块饼在发呆。 那饼,只咬了一口。 大概是太难吃,吃不下去。 也是,沈大人锦衣玉食,吃惯了细面,这等野菜饼,划嗓子。 陈浪道:“大人,这饼味道一般,您再等等,一会儿就到家了。”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沈府门口。 沈泽川拿着纸包下来,并没有将那块饼扔掉。 “义父。”廖金芝甜美欢快的嗓音响起。 沈泽川脚步一顿,看到廖金芝挽着一只篮子站在沈府的屋檐下。 沈泽川“唔”了一声,对着孩子,他面色温和,“怎么在这里。” 廖金芝道:“金芝是特意在这儿接义父的。” 沈泽川点点头,在他到她面前时,廖金芝抬起小手,挽着他的大手。 自然而然,几年下来,一直如此。 若不是她已经长大了,义父还会抱着她进门,走上好一段路呢。 廖金芝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回到小时候。” “为何?” “因为那样的话,义父就能抱我了。” 沈泽川没接话,看了眼她另一只手挎着的竹篮:“这是要做什么?” 廖金芝仰起小脸,却有些忧虑的看着他,不敢说话。 沈泽川:“为什么不说了?” 廖金芝垂下脑袋,苦着小脸:“娘说,义父公务繁忙,金枝不该来打扰的。可是夫子布置了功课,叫我们写一篇与春时有关的文章。” “金芝想来想去,觉得春天的花好看,春天的野菜也很多,还很美味。以野菜为题的话,定能博得出彩。” “金芝想着义父见识多,懂得也多,希望义父能够指点一二……义父,休沐日,你能陪金芝一起去郊外踏青吗?” 她期期艾艾的看向沈泽川。 对着廖金芝的请求,沈泽川很难拒绝。 他答应了下来。 廖金芝还跟沈泽川一起吃了晚饭,饭后,沈泽川教了她一会儿功课。 晚间,苗银霜来了。 没带任何宵夜,或者什么讨人欢喜的小玩意儿。 “沈大哥,我是来接金芝的。”她的神色间有些许落寞,没有了贵夫人的华丽浓艳妆容,显得寡淡。 话也不多,接了廖金芝就走。 沈泽川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 银霜夫人已经去找聂清道歉,在他面前却只字不提。 聂清说了些难听话,又羞辱她了。但她宽容的接住了聂清的羞辱,愿意以诚心感化。 男人抿了抿唇,看着桌角的纸包,目光微动,想着什么。 到了休沐日。 沈泽川去隔壁忠毅侯府,接廖金芝出城踏青。 苗银霜并不打算出门,只穿了在府里的常服。 “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金芝交给沈大哥看管,我是十分放心的。” 她又说,“其实我有个建议,若清妹妹愿意,请她也一起去吧。” “我记得清妹妹熟悉野菜,有一回农庄送来蔬菜,她把里面的野菜挑出来,做了一盘野菜饼子。” “清妹妹了解野菜,由她做老师教金芝,应该比沈大哥更好。” “而且……”她停顿下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难以开口。 看一眼沈泽川后,她才似乎坚定了勇气,“而且清妹妹思念成疾,她太想念珍珠了。我想让金芝替珍珠尽孝,服侍清妹妹跟前。” “有孩子在,或许她的病能好转起来。” “也希望以此,消除清妹妹对我们的成见。” 沈泽川沉默了会儿,只说请银霜夫人好好养病,没有回应其他。 他看得出来,银霜夫人为了修复与聂清的关系,清除误会,用心良苦。 毕竟谁家母亲舍得让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尽孝。 更何况金芝是她苦心培养的孩子,平时连端茶都舍不得她做的。 可是,沈泽川也没忘记,聂清看到廖金芝后的反应。 上一次她发狂,差点掐死金芝。 廖金芝看着沉默不言的男人:“义父,我能去看看清夫人吗?” 沈泽川一愣,淡声道:“不用,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廖金芝道:“义父,我知道清夫人恨我和母亲。她一直在怪我,以为我害死了珍珠妹妹。” “可既然是误会,总要有解开的时候。夫子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我一味回避,误会就永远都不会有解开的那天。” “义父,也就永远在廖家与清夫人之间左右为难。” “金芝不愿意看到义父再这么难过下去了。” 小姑娘情真意切,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义父,您就让我再试一次吧?”她握住沈泽川的大手请求,又说道,“这一次母亲没在,不管清夫人对我做什么,没有母亲的维护,她可以随便拿我出气。我也不会告诉母亲的。” 正在这时,马车恰好经过小杂院。 聂清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出去挖野菜。 马车经过她的身侧,廖金芝先喊她:“聂娘子。” 聂清抬头看着透过窗帘看向她的小女孩,脸色就沉了下来,根本不搭理她。 马车停下,沈泽川看了眼她手中的篮子:“去郊外?” “沈大人,我去哪儿,你都要管吗?” 又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 萧煜掀开帘子,露出他玉树临风,光彩照人的脸。 他径直对聂清说,“上来。” 对沈泽川的马车视而不见。 029 沈泽川啊,还是那死样 沈泽川拧着眉,眼睁睁的看着聂清欢快的上了萧煜的马车。 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启动,帘子晃动了下,沈泽川从那掀起的帘子里,看到聂清递给萧煜一块菜饼。 萧煜那种贵公子哥儿,竟毫不嫌弃,吃得还挺香。 沈泽川:“……” 此刻他脑中想象,萧煜对聂清是怎么油嘴滑舌,拉拢人心的。 廖金芝看他脸色阴郁,咬了咬唇瓣,委屈的问:“义父,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聂娘子才不愿意跟我们一起?” 她低头绞着小手,十分沮丧,“我还以为只要我主动一点,聂娘子就会对我改观的……” 沈泽川本不希望孩子气馁,说几句鼓励她坚持的话,可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不想说那些话了。 分明是聂清固执钻牛角尖,在为难一个孩子。 沈泽川收起悬在廖金芝头顶的手,沉了口气:“跟你没关系。” 那手又放回了腿侧。 他扫一眼自己的手指,觉得矛盾。 他本来是想摸孩子的脑袋,安慰她的。 可嘴上说着跟她没关系,他的手却违背了他。 廖金芝眼角余光瞥着沈泽川的手。 以前每当她委屈难过的时候,义父都会摸一摸她的脑袋安慰她。 现在却没有了。 母亲说,义父讨厌她们了,所以才不来看她。 廖金芝不相信义父会不喜欢她。 小时候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把他当作父亲。 义父也说了,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 她那么努力的表现,希望义父永远都只爱她。 就算沈珍珠来了,都没能抢走义父对她的爱。 为何现在这样了呢? 廖金芝越想越委屈,攥紧了小手。 都怪聂清! …… 另一辆马车上。 萧煜慢条斯理的吃着野菜饼,一边享受聂清亲手泡的茶水。 聂清看他:“公子可是想起逃亡路上的那口味道了?” 就在昨天,萧煜又来了小杂院,说是来看望她的伤,但一眼看到她正在吃的野菜饼。 竟蛮横的硬掰走了半个。 聂清被他闹得没办法,答应今天带他去挖野菜。 其实,挖野菜这件事,对萧煜并不算新鲜事。 他们逃回京城的那一路,常有惊险。有时干粮被难民抢了,没吃的,聂清就想方设法去挖野菜,摘山花,给大家填饱肚子。 但进了京城,萧煜就恢复了萧公子的身份,怎么反而想念这难吃的野菜味道了? 萧煜扫她一眼,淡淡道:“去年秋天,北边旱灾,百姓交粮之后,粮食所剩无几。腊月就已经传出饿死人的消息,百姓吃草剥树皮,然而奏折却到最近才传到皇上的眼前。” “皇上动怒,叫朝廷大员不要只想着自己家的米面酒肉,出去看看百姓是怎么活的。” “我爹被皇上训斥了,回来就把我给训了一顿,叫我不要只懂得吃喝玩乐。” 聂清:“……” 她不懂朝廷里的那些事。 可饿肚子是怎么一回事,她太清楚了。 梅县虽在江南,是盛产稻米的地方,可百姓却只种粮,吃不到粮。 一场灾害下来,为了一口吃的,连老鼠洞都会去掏干净。 百姓的生活,不就是那样吗? 一场灾年下来,一家还能整整齐齐,已经是很庆幸的事了。 因为苦过,所以现在听着,她反而感受不到多大的悲苦。 可能,她没有真正体会过幸福吧。 萧煜扫一眼聂清,见她不说话,扯了扯嘴唇:“怕什么,沈泽川再怎么样,也会给你一口饭吃,饿不到你。” 聂清瞪他一眼,严肃道:“公子,我只是在沈家做过婢女,我跟沈家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沈大人是大善人,他还能白白送钱给我?” 她哼唧了一声,,捏了捏拳头,愤愤道,“我在沈府,还被克扣了月钱呢。” 萧煜挑起一侧眉梢,稀奇的看着她。 “沈泽川虐待你了?” “倒也不能说他虐待我,是他对清夫人不好。清夫人过得不好,我就过得不好。” 聂清不太想提起过去那段日子,歪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沏茶。 萧煜看着她良久,心里琢磨着什么。 过了会儿,他开口:“上次,你摊子被人掀翻那件事,沈泽川没有给你一个交代吗?” “给了呀。赔偿了我银子,还说那几个地痞流氓全部都抓去关大牢了。” 萧煜哂笑一声,沈泽川啊,还是那死样。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慢条斯理的啃野菜饼子。 聂清看他一眼:“你已经尝过野菜饼的滋味,也早就见过百姓们的日子,应付一下就得了。我看你并不爱吃这野菜饼,就别折磨自己了。” 说着,抬手就去拿他手里剩下的半个饼。 萧煜手往后一缩,这时马车碾过一粒石头,重重的颠簸了一下,聂清没坐稳,一头撞他怀里去了。 “唔——”男人闷哼一声。 沈泽川掀起帘子,就见旁边那辆马车晃荡着帘子,缝隙中,聂清趴在萧煜的怀里。 “……”他脸色铁青,瞬间捏紧膝头。 “拦住萧煜的那辆马车!”沈泽川下令。 驾车的陈浪往后车厢看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遵循命令,去追已经错开车身的那辆马车。 这边,萧煜的胸口被聂清撞得闷疼,他另一只手抵着聂清的头把她推开,闷哼道:“你是牛吗?” 这一头,真够猛的。 他忍不住揉了揉,缓解疼痛。 聂清不好意思,揉了下自己的额头。 以前在老家跟人吵架,免不了动手动脚。大家都差不多那几样花把式,不是用头顶,就是扯头发,又掐又捏。 乡下人耐打。 但萧公子是金枝玉叶,很矜贵,大概没有人这么撞他的胸口。 两人正说着话,恍然间发觉马车似乎狂奔了起来。 萧煜皱了皱眉头,问外面驾车的人:“干什么,马惊着了?” 秋明一边甩着鞭子将马儿赶得飞快,一边大声回答他的问题:“公子,沈大人的马车在跟我们比赛呢!” 说着,他挑衅的看一眼与他错开半个马身的陈浪。 两边对阵,谁也不肯停下,谁也不让谁。马路上的人却是被他们惊吓不小,一个个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跑,鸡飞狗跳的。 好在已经接近城门口。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拦停检查。 看到一边是刑部侍郎,一边是宰辅家的公子,无语的想翻白眼。 沈泽川直接下了马车,大步走到萧煜的马车边上,铁青着脸对着聂清命令:“下来!” 030 疯子是一根筋的 聂清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 不坐他的马车,有错吗? 又不是他家的下人,凭什么这么命令她? 聂清坐着,一动不动。 萧煜对聂清的表现很满意,勾了勾嘴唇,慵懒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来:“沈大人,什么事啊,你失态了。” 沈泽川的目光只紧盯着聂清。 聂清被他冷厉的目光盯得难受,为了不想继续被人旁观,便只好开口解释。 “大人,我答应萧公子在前,我们今日有正经事要做的。” 沈泽川被她这话快气笑了。 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能抱在一起? 他也不跟她说理,直接出手将她从车内拽下。 在聂清即将被他拉出去时,另一侧手臂被萧煜拉住了。 萧煜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泽川:“沈大人似乎过于目中无人?” 沈泽川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落在握着聂清的那只手上。 “萧公子,聂清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 萧煜哂笑一声:“聂清是什么身份,似乎不明白的是沈大人呢。” 他意有所指,扫一眼在马车上的廖金芝,“到底谁是你在意的人?” 如果在意自己的夫人,就不会放过那个幕后主使,敷衍了事。 真正做错了事的人,正在他的羽翼下,受他的庇护。 无辜的妻子,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承受不公。 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 沈泽川目光闪了闪。 萧煜当时把那地痞流氓送到他的衙门来,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以他的脑子,不难猜出是有幕后主使的。 沈泽川可以糊弄聂清,但对着萧煜……他担心萧煜会对聂清说什么。 沈泽川深吸口气:“这与萧公子无关。” “倒是萧公子花名在外,聂清只是一介寻常妇人,与你共乘一骑马车,你想过她的名声?” 聂清瞪圆了眼睛:“沈大人,我给萧公子做过粗使婢女,便是这一次,萧公子请我帮忙,也是给足了钱的。” 说着,她就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铜钱,“他请我做事,使我有钱养活自己,怎么就影响我名声了?” “倒是大人,我也在沈府做过婢女,你却动不动就指挥我。” 沈泽川被噎着了,额头青筋都气得鼓起了。 这便是疯了的聂清,怎么都说不通的。 他咬了咬牙,只好顺着她的意:“行,他给你钱,我双倍给。” 直接一锭银子塞到她手心里。 聂清正缺钱,有送上门的银子自然好。 但是…… 聂清瞅了眼廖金芝:“大人,我不跟害死清夫人的小毒物一辆马车。” 接受小毒物和老毒物的示好,就是对清夫人的背叛。 “……聂清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一定是个忠仆,我是不会背叛夫人的。” 她就这么说了出来,毫无负担。 还挺直了脊背,为自己的忠心自豪。 可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不少人听了去,连守城的士兵们都好奇的看向那所谓的“小毒物”。 见过廖金芝的,不由惊讶。 那不是小小年纪,就已经名满京城的廖家小千金吗? 小毒物?是怎么个毒? 很多人都在猜测,以廖金芝的好名声,即便不是去做娘娘,也是要嫁王公贵族的。 原本只是在安柳街传的闲话,此刻就这么水灵灵的传到了城门口。 廖金芝怎么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毕竟是个孩子,在众多目光下被人指指点点,她吓哭了。 沈泽川听到孩子的哭声,眉头一拧,看了眼聂清,还是回头走向了廖金芝。 聂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朝他把银子丢了过去。 正好打中沈泽川的后背。 男人脚步一顿,低头扫了眼地上的银子,回头看向她。 聂清缩了缩脖子:“对不起沈大人,我只是想把银子还给你。” 没有因为他选择了廖金芝就生气报复的样子。 沈泽川眸光暗了暗,回到了马车上。 经过检查,马车可以出城门。 萧煜拢着袖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聂清。 恐怕沈泽川和银霜夫人,都没想到,疯子是一根筋的。 她认定了的事情,改变不了。 也缓和不了。 聂清毫无负担,她只知道她是陪人去郊外挖野菜的。 “公子,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因为你,我可是少赚了一笔钱呢。” 萧煜笑了:“行,补给你。” 他大方的掏出一锭跟沈泽川一样的银子。 聂清欢喜的把银子收起来。 萧煜支着腮帮子,一双桃花眼满是趣意。 …… 萧煜在郊外有一处庄子,好巧不巧,沈泽川的庄子,与他的相邻。 下了马车,两边人各自近了庄子内。 萧煜这边,下人们看到主子前来,连忙前来请安问好。 萧煜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忙去,留下了大管事。 他与大管事说话时,聂清挎着篮子自个儿去挖野菜去了。 这季节,地里的各种菜都长得很好,而且这是一片上等田地,连野菜都长得很肥的样子。 聂清不一会儿就挖了半篮。 不知何时,她旁边多了一个跟她一样蹲在地上,用锄头挖野菜的男人。 聂清抬头看他一眼:“你还真动手啊?” 以前在逃亡路上,这公子可是很会摆架子的。他就会光坐着,摇着他的破扇子,他的一众仆从自会找到吃的送到他手上。 聂清想到那些时日,虽然很惨很狼狈,但此刻想来,也能乐道几句。 她说起那时候的那些倒霉事,调侃萧煜:“公子那时饿得都站不稳了,还要坚持什么贵公子的样子。” “我怎么就不动手了,不是给你看孩子呢。没良心的。” 随口一句,聂清的脸色却变了。 萧煜见她忽然间眼神茫然,随后瞳孔里裂出痛苦。 其实,萧煜知道聂清“自认婢女”这个认识,是有一个很大的矛盾点的。 她潜意识的回避了那个问题——珍珠。 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是清夫人的婢女,而清夫人和珍珠小姐都已经死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有夫君的,她来京城,就是为了找到她那个夫君。 可是,聂清与萧煜同行的一路,珍珠都是存在的。 聂清去挖野菜时,萧煜就替她看着孩子,一大一小还能玩到一起去。 此时,聂清的回忆,似乎碰触到了她潜意识里回避的问题。 当萧煜发觉她的异样,忙打断她的回忆,随手抓了一根草送到她眼前,“哪些野菜能吃?” 聂清看着眼前的草,抓起来扔了。 “这是牛筋草,晒干能卖给药铺。” 然后她从篮子里翻出几棵野菜,叫他照着这模样去挖。 萧煜看她又恢复了,松了口气。 这时,聂清忽然道:“公子记错了,我的孩子在梅县老家,邻居大婶帮我照看着呢。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孩子,是我路上捡来的孤儿。” “后来我们进了京城,那孩子的姨娘找了过来,就把孩子接走了。” 萧煜:“……” 他盯着聂清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异样,好像真是他记错了。 萧煜轻轻的叹口气,她这么认为,也好。 到了中午,聂清将野菜洗干净,用庄子的厨房做了一篮子野菜饼。 萧煜特意叮嘱她,饼子里不要加肉沫,鸡蛋也不行。 他要拿回去,送给他老爹尝尝野菜的味道。 聂清严重怀疑,他就是叛逆了。 萧煜拿着刚出锅的,纯素野菜饼。 嗯,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正吃着呢,陈浪突然匆匆过来了。 “聂娘子,沈大人好像吃了有毒的野菜,你去看一下。” 031 她是妇人,怎么擦? 聂清吃着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饼,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陈浪都惊呆了,中毒啊,要死人的! 那个人可是她的夫君! “清……聂娘子,沈大人中毒了,你、你不急的吗?” 聂清抹了抹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他:“我没有解药。” 中毒找大夫,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陈浪惊得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能相信。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眼前的夫人是个疯子,不能以夫妻情深来看待。 “聂娘子,这里是城郊,庄子里没有大夫,最近的药铺在靖县。我家大人说了,聂娘子在乡下长大,对野草十分了解。” 聂清吮了下手指上的油,随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这倒是。乡下人天生就会辨别野菜。”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就会,不过是饿极了什么都吃,然后有那么几种野菜吃了死人了,大家也就知道哪种野菜不能吃了。 她转头问萧煜:“公子,我能去吗?” 毕竟是他雇佣了她,要外借,也得经过这个临时雇主的意思吧? 萧煜从陈浪来时就支着腮帮子,尾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鼻尖。 对沈泽川中毒一事,保持八卦,但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的态度。 此刻聂清问他,他高深的笑了笑,抓起放在桌角的折扇。 “沈大人中毒病危,萧某作为邻居,应该去探望一下。聂娘子,走吧。”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路,在陈浪看来,简直是嚣张得欠揍。 偏萧煜没有那个自知,他特意问陈浪:“庄子上都是农户,也都是认识野菜的,怎么好端端的能吃中毒呢?” 聂清倒抽一口气:“难道是那个小毒物对沈大人也下手了?” 陈浪一口气憋着,不能催他们走快一些,还要忍受这几个奇怪问题。 他没好气道:“大人是金芝小姐的义父,金芝小姐与大人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害他!” “再说了,金芝小姐在城门口,大人就派人将她送回忠毅侯府了,她根本没来庄子。” 聂清一愣,“那小毒物竟然回去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被百姓的指指点点吓到了,回家去给老毒物告状呢。 聂清哼了一声,“那就是……清夫人和珍珠小姐在天有灵,看不惯沈大人跟仇人相好,叫他吃点苦头呢。” 陈浪抹了把额头,只当没听到。 他不想说话了。 可萧煜却来了兴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总不能是沈大人自己一把毒草,毒了自己吧?”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聂清。 聂清眨了眨眼睛:“沈大人应该不会那么笨吧?他好端端的,毒自己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咯。”萧煜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抛给陈浪。 陈浪气得脸都涨红了。 “野菜是沈大人自己去挖的。沈大人虽然是耕读出生,对野菜熟悉,可这里是京城。这里生长的野菜,他未必都能辨认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聂清突然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陈浪。 陈浪都快急出汗了,“聂娘子,你又怎么了?” 聂清皱着眉毛,一脸不解:“可是,我也不是京城本地人。这里不认识的野菜,我没有挖。” 她摇了摇头。 “小陈大人,我恐怕不能帮你的忙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回头路。 陈浪没想到聂清竟然还能想到这,可见疯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连忙拦住她,“聂娘子,便是你不认识京城的野菜,可大人身子虚弱,需要人照顾啊。庄子里都是粗手笨脚的粗人,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你就帮帮忙,去搭把手,这可以吧?” 聂清拧着眉毛看他,“可我不想再做伺候人的活儿了。” 此后达官贵人很辛苦的,尤其身子不舒服的贵人,全身都是刺,稍微不舒服,就怪伺候的人笨手笨脚。 聂清搓了搓手掌,好像那里被人打过。 陈浪看了眼她搓红的掌心,一副后怕无措的模样,眼睛暗了下。 疯了的人,不记得自己的夫君,但伤痛却还记得。 清夫人是被打过戒尺,而且是被打了足足二十下。 那时,是清夫人刚来京城。 她不懂规矩,却以夫人身份自居,操持家事。却在沈府的宾客面前弄错了礼节,闹出了笑话。好在银霜夫人及时圆场,将客人哄得满意而归。 那之后,沈大人便不让清夫人掌家了;他将沈府的内院事务,交还给银霜夫人。 宫里的贵妃娘娘听说了此事,出于好心,就送了个教习嬷嬷到沈府,专门调教清夫人礼仪。 那嬷嬷严厉,稍有错误就要惩罚。 听说,时常是头顶着一只装满朱砂水的碗罚站,若她仪态不佳,那碗掉下来,衣服上溅上了朱砂水,就要加重惩罚。 至于是为了什么挨了打,陈浪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一次,清夫人对着沈大人哭诉,说想要回梅县去了。 她的手掌又红又肿,好几天拿不了筷子。 但沈大人只是叫她忍着,必须学会那些礼仪,这样才好做一个合格的官夫人。 此刻的聂清,记忆是错乱的,大概是把学习礼仪受的罚,跟伺候人受罚记混了。 但陈浪也没必要跟她解释。 她一根筋,跟她掰扯不清楚。 对着闹别扭的聂清,陈浪只好放柔了语调哄,“聂娘子,清夫人在世时,很爱沈大人的。看在清夫人的面上,你会去照顾他的,是不是?” 聂清咬着唇思考了会儿,似乎很纠结。 过了会儿,她点头:“好吧。但我先说好,我不是去给他做奴婢的。” “是是是……” 陈浪想:你本来也不是奴婢。 可回头一想,清夫人在府里的地位,做的那些事情,好像与丫鬟也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到了庄子。 沈泽川躺在床上。 聂清先去看了一下沈泽川吃过的野菜。 然后摇摇头。 有几根野菜,与她认识的相似,只有一些细微不同。 如果不是她仔细查看,连她都认不出。 沈泽川又吐了一回,浑身无力,脸色潮红,腹中有如火烧。 他半睁着眼睛,虚弱的看着眼前人,微微抬了下手,又因无力落了下去。 陈浪急道:“庄子的管事已经快马加鞭去靖县将大夫请来。聂娘子,还请你给大人擦擦身子,他现在正发热。” 聂清摸了摸耳朵,脸色羞红:“这不太好吧?” 他是男人,她是妇人,怎么擦? 032 他还能娶妻生子吗? 陈浪急了,直接将一盆冷水塞她手里,“聂娘子,都这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 聂清脑子是混乱的,端着一盆水,傻乎乎的看向萧煜。 那神情,好像是要萧煜干那事。 萧煜像一只笑面虎一样,随手将扇子插在腰后,然后撸起袖子:“聂娘子一个女人,怎能搬得动他一个大男人。” “我人帅心善,此刻伸出援助之手,沈大人一定要记下萧某的人情。” 沈泽川即使虚弱无力,也要抬起手阻止,“陈浪……” 陈浪不用沈泽川明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将萧煜赶了出去。 萧宰辅与沈大人在朝堂针锋相对,两边势同水火,鬼知道萧煜会不会在这时候下黑手。 再说了,就算萧煜这时候不下黑手,却见过了沈大人最狼狈的时候,随时能笑话他。 这不就成了他拿捏大人的把柄? 陈浪关上门,还特意闩了门闩,防止萧煜闯进来。 他一回头,看到聂清歪着头,正面无表情的打量沈泽川,傻得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头。 陈浪走过去,小心翼翼的看她:“聂娘子?” 这一看,发现她脸都白了,眼底含着泪水。 把他吓了一跳,忙将水盆接过来,放在一旁桌子上:“你、你怎么哭了!” 沈泽川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到聂清流泪,心脏好像狠狠被捏了一把。 他呼吸更急促了,费劲力气想要抬起手。 聂清看着床上急促呼吸的男人:“小陈大人,他是不是快死了?” “清夫人去世时,就是这模样。” 她无措的看着陈浪,“大夫呢,快救他吧。清夫人不想到了地下还要看到他的。” 陈浪:“……” 他怎么都没想到,聂清会来这么一句。 他以为夫人看到沈大人病得如此严重,吓到了,心疼和坏了。 竟然,是到了地底下,都不想跟大人团聚了吗? 陈浪难过的看向沈泽川。 不知道沈大人听到这话,心里是作何感想。 “聂娘子,大人只是中毒了,他不会死的。一会儿大夫来了,就能救他的。” 陈浪怕聂清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先将沈泽川的外衣脱了。 以行动打断聂清的话。 “聂娘子,来搭把手。” 两人合力,才将沈泽川的衣物脱下。 然后,陈浪叫聂清给沈泽川擦汗降温。 聂清只得拿着湿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男人不断涌出的汗。 看他白皙的皮肤,因为高烧而像煮透了的虾子,聂清嘀咕道:“他不会烧傻了吧?” “聂娘子,你说些吉利话吧。” 聂清看他一眼,把冷巾递给他:“你来擦。” 陈浪闭嘴了。 他看一眼闭着眼睛,任人摆弄的沈大人。 此时,沈泽川也不是病得毫无知觉。 越是病得严重,就能清晰感知。 他可以感受到冰凉的布巾缓缓擦拭过他皮肤的清凉感。 也能感受到女人落在他身上,那温温热热的气息。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聂清擦过一遍,要换另一块冷巾时,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聂清愣了下,回头看他:“你干什么?” 沈泽川睁开眼,定定的瞧着她。 简单的妇人发髻,用一块布包裹了头发,一根木簪子就是全部的装饰。这是她在梅县时的打扮。 浓丽的眉,杏仁眼,总是灵动,很有精神的样子。 一切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可是,她圆亮的眼睛,没有了彼时她看他的眼神。 以前若他病了,她会很紧张,会急得哭起来。 会去给灶神拜拜,求灶神保佑他平安。 会整夜不睡的守着他,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探一下他的鼻子。 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 在他睁眼时,一眼就能看见她。 刚才她流眼泪时,他竟然觉得高兴。 他以为,不管她变成如何,哪怕她疯了傻了,她依然本能的在意他。 但他想错了。 竟然是……觉得他死了,也不想在地下,再跟他在一起了。 她圆亮的眼睛里,再没有一点为他着急,心疼的神色。 有的只是看待普通人的平静,她甚至会因为他抓了她的手,就露出了防备。 可在以前,当他病愈后醒来,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触碰她的脸,她会高兴的又哭又笑。 她的喜,她的悲,都是与他有关的。 什么时候,夫妻情分,竟落到如此境地了呢? 沈泽川不知道应该怪谁。 他静静的注视,眼里露出悲伤。 聂清看不懂他的眼神,也不在意。 她直接抽回手,跟陈浪换了一块布巾,继续给他擦拭。 手法也算不上温柔。 她硬邦邦道:“大人,您病得很严重,就不要乱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毒,万一你乱动,加速了毒素在身体里流窜,就不好说了。” 沈泽川的目光跟随着她,对上她平静,甚至有些责怪的眼神,他闭上了眼。 嘴却动了起来。 “以前我生病时,我夫人为了照看我,整宿不睡,给我擦汗,喂水。汤药会等温了再给我喝,会给我吃她最喜欢的蜜饯……” “生病的时候,有她陪着,我会觉得很幸福。”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聂清没什么反应,歪着头看他,“你想清夫人了?” “嗯。” 聂清好奇,眼睛突然亮起来,放光一样:“那你梦见过清夫人了吗?还有珍珠小姐?” “她们在另一边,过得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清夫人才不会给你托梦。大人对清夫人一点儿也不好,她不会想见你的。” “大人想念清夫人,只是因为生病时,不习惯没有夫人在照顾,没有了那个围着你转,不辞辛苦为你好的人。” 沈泽川抿了抿干燥的唇。 是这样吗? 他说,“我与她,从小就相识,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早已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聂清没心没肺的笑了声,“沈大人,你会像对清夫人那样,对待你自己吗?” “清夫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像她对你那样,对待她了吗?” “两个人就是两个人,什么不分彼此。” 沈泽川愣了。 聂清说完就没心没肺的出去了,丝毫没有放出这话的压力。 沈泽川一阵急咳,吐了口血出来。 陈浪忙搀扶他坐起,给他擦去唇上的血:“大人,夫人她现在像个没灵魂的人一样,说什么都不经过大脑的。您别跟她置气。” 沈泽川急促的喘了几口气,直直的看着门打开的方向。 门开着,露出一片长方形的光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死时,他觉得他的天塌了,世界一片黑暗。 是小小的聂清跑进来,抱着他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是她的小手牵着他,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黑暗的破败屋子。 告诉他,外面有香甜的烤红薯吃,天没有塌。 此刻,是她先走向了光亮,把他留在黑暗里。 沈泽川的眼睛灰暗,“陈浪……”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却终没有说出压在舌尖底下的话。 大夫来后,很快就找出了解毒的法子。 聂清倒是好奇,是什么毒草。 大夫将两株野草放在一起,教聂清辨识,聂清似懂非懂,但她记下了那野草的细微不同点。 然后问,“那沈大人吃过药之后,就会没事了吗?” “还跟以前一样?” 沈泽川灰暗的心情,忽然就明亮了一下。 他直勾勾的看着聂清,就听她问,“他还能娶妻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