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 第1章 01 ◎他们的视线被风吹在一起◎ 我在生活里收集一块又一块的冰, 我需要一个太阳,把我晒融。 ——斯托尔尼《一个太阳》 薄暮昏冥,阴云压窗盖日。 八月暨城正值雨季,太阳沉没,天光混浊,云雾叠不拢牵不破,裹着绵密湿意。 宋亦霖被滴答雨声吵醒。 窗外乌蒙晦暗,她睡眼惺忪,抬手往枕边摸索,却因为脱力将手机拨得更远。 指尖颤意几不可见,她皱了下眉,撑着胳膊按亮锁屏,发现已经将近傍晚七点。 屏幕干净,除了软件推送,就只剩一条未读讯息—— 【朱然:八点老地方,直接上二楼,别睡过头啊。】 宋亦霖盯着那行字,回了个好。 身子沉,脑袋昏。她从日上中天睡到日暮西山,反倒越睡越累。 宋亦霖闭了闭眼,想到时间紧迫,只能逼着自己拖动身体,下床收拾行头。 外面乌云密布,她打量天色,正考虑拿不拿伞,就听见玄关处传来锁孔旋转的声响。 猜到来人是谁,她停顿稍许,走出卧室。 果不其然,只见宋景洲步履不稳地踏入客厅,从地板留了串泥泞脚印,随后跌进沙发不省人事。 宋亦霖打量他片刻,去厨房兑了杯蜂蜜水,递到他跟前。 宋景洲迷迷瞪瞪地接过,喝完大半杯,抬眼瞧她一身行头,便问:“刚到家?” “正要走,去见趟朋……” “几点了还出门鬼混?”他打断道,语气烦躁,“别给我没事找事,死外边谁管你。” 交涉失败,宋亦霖默了默,兀自走到玄关处换鞋。 “作,又开始作!”见她这反应,宋景洲愈发不满,“说你两句就摆谱,老子欠你的,整天累死累活就为养个白眼狼!” 音量震得她指尖一撤,鞋带顿时缠成死结。 宋亦霖盯几秒,缓声道:“你醉得不轻。” 宋景洲勃然大怒:“你疯狗病又犯了是吧?!” 骂声聒噪刺耳,也不知到底谁犯病。 宋亦霖习以为常,也没打算跟他吵,索性闭嘴,起身拿了钥匙离开,把隔在门后的声音甩脱。 “晦气东西!” 门合上的前一刻,男人仍嫌不够般冲这边吼骂,宋亦霖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迈进楼道。 她垂眼往下走,一阶一阶数。 水泥墙陈旧斑驳,声控灯明灭闪烁,隐约可见角落散着烟头酒瓶,废品冗杂堆集。 狭隘层间本就容不得多少光,由此更显得拥挤,人被拢在其中,要窒息。 ——三十三阶,到楼梯口。 雨还没停,但势头转小,整座城困囿在雾里,像是失火。 宋亦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算宽裕,于是放弃打车的念头,步行去找朱然。 所谓的“老地方”,是指朱然她哥的网吧,虽说年纪不合规定,但有朱然这层关系在,她偶尔闲来无事也会去消遣。 休学快一年,算着也有段日子没见光,刚好赶上明天开学,估计朱然也是坐不住了,才要见她一面。 约莫二十来分钟,宋亦霖抵达目的地,雨也将好消停,衣衫带着些微湿意,不知是淋得还是热得。 夏季的雨越下越燥,走这一趟嗓子都快冒烟,宋亦霖揪起领口扇动,毫无用处。 推开网吧大门,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她舒了口气,余光瞥见柜台摆着矿泉水,便顺手抄过,熟稔地叩响桌面,道:“哥,拿瓶水。” 说完,抬起头,却发现这网管挺眼生。 对方抱臂斜坐,一头利落短寸,微颔着首像在打盹,被她一扰,便略有不耐地掀起眼帘。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掩着锋锐戾气,上睑薄削一道,冷然不驯。 宋亦霖没想到会是同龄人,不由怔了怔。 下一瞬,对方顺着她手瞧过去,目光落在那瓶矿泉水上。 宋亦霖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又似乎没看。 随后就听他淡声:“这瓶我喝的。” “……” 宋亦霖面不改色地放下,从旁边换了瓶新的,确认这瓶没开盖,才示意他结款。 少年随意揉了揉发茬,仍是副倦怠模样,将收款码挪去,嗓音带点困顿的哑:“未成年不能上机。” 宋亦霖打量他,顺口反问:“那能坐台?” 话音刚落,气氛陷入凝滞。 片刻,少年没什么情绪地扬了下眉,抬眼看向她。 他五官本就凌厉,不苟言笑时更显得不好惹,对视起来极具压迫感。 宋亦霖:“……不是那个意思。” 她原本想说“看台”或“坐前台”,谁知一时嘴瓢,整出了这副尴尬局面。 正犹豫该怎么解释,耳畔就骤然扎来一道洪亮男声—— “妈的,你小子是不是找事?!” 话音刚落,又是阵推搡响动,顿时吸引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 入夜网吧鱼龙混杂,小打小闹实属常态,宋亦霖不感兴趣,目不斜视地扫码付款,准备上楼找人。 哪知道才走两步,人群又咋呼起来,她直觉不对,刚谨慎地扭过头,就见一个玻璃杯直冲门面砸来! 她暗骂倒霉,正想躲,就被人先行攥住手臂,一把扯开。 紧接着,玻璃杯咻地从跟前掠过,重击在墙上,碎裂满地。 变故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宋亦霖惊魂未定,盯着那堆玻璃渣,额角不禁狠狠跳了下。 ——今天真是见鬼的点背。 按住心底烦躁,她偏过头,对身边人礼貌道:“谢谢。” 少年漫不经意地嗯了声,没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顺手,随后径自起身,离开前台。 宋亦霖没想凑热闹,但那片喧闹区刚好就在楼梯口前,她只能跟着过去。 离近了,才发现闹事者是个黄毛,形似社会青年,此时正揪着他隔壁男生的衣领吵嚷,估计刚才那水杯也是他砸的。 端详两秒,宋亦霖收回目光。 “你搁这跟我撒泼呢?” 梁泽川原本好好打着游戏,莫名被找茬,这会儿也相当冒火:“打个游戏骂骂咧咧我还没嫌你吵,不就撞了下胳膊,你比姑娘还娇贵?” 黄毛被激怒,当即抡起拳头,围观群众见他俩要打起来,也不敢再拉架,纷纷远离战场。 梁泽川正欲奉陪,余光瞥见熟悉身影,当即眼底一亮,喊:“逐哥!” 话音刚落,黄毛后方便走来一人,单手摁住他椅背,骤然后扯,直接将他掀了个趔趄。 黄毛怒火中烧,张口就骂:“我操……” 谢逐攥住他衣领,直接把剩余半句塞回他喉咙,垂眼道:“再吵?” 黄毛猛地噎住,立即去掰他手腕,却发现根本没法撼动,不禁恼羞成怒:“你他妈算老几,管老子闲事?!” 谢逐没搭理,随手把他丢开,转而询问梁泽川事情经过。 黄毛踉跄着跌坐在地,狼狈地撑起身,咬牙狠啐了口。 从宋亦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悄然背过手,从裤兜里摸出件东西。 一把小巧的弹/簧/刀。 她迈在台阶的脚蓦地顿住。 电光石火间,黄毛暴起动手,围观路人惊叫出声,宋亦霖扫向旁边椅子,果断一踹—— 快准狠,正中目标膝窝。 重心突然失衡,黄毛瞪眼大骂,还没能稳住身形,就被谢逐扣住手腕,卸了力道。 弹/簧/刀掉落在地,锋刃映寒光,落入谢逐眼底。 他没给黄毛反抗余地,反手把人掼在桌面,接着手腕一掀,一记正拳砸向他腰肋,干脆利落。 那力道看着都牙酸,只听黄毛哀嚎一声,便汗涔涔地蜷起身子,不再动弹了。 谢逐甩开他,松了松指节,忽然掀起眼帘,目光稳稳落向某处。 彼此视线相撞,宋亦霖神情自若,不避不躲。 少女五官隽秀漂亮,貌似无害,一双眼却乌黑沉寂,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乖戾漠然。 二人对峙少顷,宋亦霖率先敛目,安静撤场,仿佛无事发生。 没再多停留,她拾级而上,头也不回。 包间屋门被推开时,朱然正戴着耳机补网课。 宋亦霖伫了几秒,见她还没反应,就过去轻踢两下椅子,道:“难怪乱成那样都没下楼,学习呢。” 座椅冷不丁一颤,朱然吓得猛回头,见来人是她,才心有余悸地摘掉耳机,“你就不能……等等,乱什么?” 宋亦霖耸肩,三言两语概括完刚才的事,有意略去自己推波助澜那段。 听到事情已经解决,朱然舒了口气,靠回椅背,“正常,这儿在闹市区,晚上什么人都有,得亏有逐哥找场子。” “哥?”宋亦霖回想起那张脸,“他成年了?” 朱然闻言险些被呛,无奈瞥向她:“你才离校多久,这是校队的谢逐啊,低咱们一届,去年还在全运会夺金……你没看新闻?” 宋亦霖去年过得浑浑噩噩,哪还记事,被这么提醒后,才依稀记起关键词。 “想起来了。”她颔首,“200米自由泳?我有段时间手机成天推送。” 朱然连连点头:“对,我记得他在十几班来着,具体忘了,不过倒跟你同龄。” 宋亦霖入学早,年纪不比同级,即使重来一年,也不过是刚好回到同龄圈子。 “这样。”宋亦霖了然,随口问,“他来打暑假工?” “来救场的。之前的小哥是他朋友,临时有事,所以托他替班。” 她颔首,原本也不关心,就没再继续话题,扯过椅子坐到桌旁。 朱然顺手把桌角的烟灰缸推近,宋亦霖看了眼,摇头:“今晚宋景洲在家。” 朱然愣住:“他居然让你出来?” “喝醉了,想逮着我骂,我就赶紧跑了。”宋亦霖道,“……你那什么表情?” 朱然神色复杂。 她想起某次约宋亦霖出门,苦等了半小时,还以为是被放鸽子,结果最后对方跟没事人似的来了——脸颊还带个新鲜掌印。 相当离谱。 二人从初中起就是好友,因此宋亦霖家中情况她多少知道,也没法评判,只能沉默以对。 少顷,朱然才叹了口气:“抱歉啊。” 宋亦霖摆手,示意没必要,“不说这些,你有事找我?” 话题转到正茬,朱然清清嗓,一拧椅子,笑吟吟地凑到她跟前:“当然是慰问下学妹喽,妹妹这么漂亮,高二几班的啊?” “……”惨从同级变学妹,宋亦霖道,“十六班。” 朱然打响指:“成,我抽空看你去,给你带好吃的。” “还兴见面礼呢?” “那必须,咱俩谁跟谁,别的不管,仪式感得到位。” 宋亦霖失笑。 “话说高二在南楼,咱们离得还挺远。”朱然沉吟,低喃道,“也好,换个新环境,省得再碰见那群家伙。” 最后那句压着声,显然是无意之举,但仍然被宋亦霖听清。 陈旧往事随之浮现脑海,谩骂的、推搡的、讥笑的,阴魂不散,正如那些始作俑者。 ——是附骨之疽,非死不得消停。 空调似乎开得太过,她蜷起指尖,莫名感到冷。 “或许吧。”她说。 雨又落下来了。 闲聊过后,从网吧出来时,已过九点。 宋亦霖借了把伞,站在门口观察雨势。 沥沥霏霏,水渍沾湿石阶,雨下得太久,寒气腾升堆积,涮不尽潮湿冷意。 道路漫长,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 她垂了视线,闷头走,途经街旁葱郁的灌木,满地绿叶还鲜嫩着,淋一场雨却落了。 轻点鞋尖,她蹭掉黏在鞋沿的落叶,忽然想起件事。 ——迟敏九点多才下班,她得走慢些,省得回去又跟宋景洲吵架。 这么打算着,宋亦霖有意放慢脚步,余光却瞥见街旁屋檐下,有抹熟悉身影。 那人斜倚在墙边,姿态随性散漫,正低头看手机。 黯淡光线相映,他微偏着头,侧脸轮廓深挺,眉梢眼尾线条凛厉,是种冷感的好看。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下一刻,他似有所觉,朝这边望来。 黑暗蚕食视野,月光孱弱,凉薄寡淡。 少女立在巷口,半身陷入阴影,眉目干净,瞳仁乌沉,像与这片冷调相得益彰。 夜色横亘街道,雨丝细密,翻涌着淡薄潮汽,寒意散落遍地。 他们的视线被风吹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打几个Tip: 1.暧昧期长,校园为主。 2.女主不是小白花,有心眼,非真善美,有双相障碍(简称躁郁症),需要吃药,文中会有相关描写。 3.体育生*音乐生,双初恋,非传统学霸,两个都是偏科王者。 4.这本写得很放飞,算彼此救赎,但我个人偏爱男救赎女,所以后者成分更高。 最后祝阅读愉快,都过个很好的夏天。 ——放两本预收—— 1.《高热》接档文-疯子爱情/全员疯批 谢仃二十年人生中,有两道分水岭—— 一、进入福利院,二、遇见温珩昱。 以上均为灾难性的恶劣事件。 阔别多年,两人再度碰面。 当年的温少爷如今成了温总,声名显赫,有口皆碑。 眉眼情态一如既往,他却对她视同陌路,印象全无。 而这正合她意。 ——他是她同学的叔叔。 也是她蓄谋引诱,恶意厮磨的猎物。 【命途坎坷天才画家×道貌岸然名门权贵】 谢仃向来懒得解读自己对温珩昱的情感。 由恨滋生的爱摇摇欲坠,二者难舍难分,而她只想一生纠缠,谁都别好过。 困兽犹斗,不死不休。 *年龄差七岁/先做后爱/男主没失忆 *女主情史多/没看错,是女主 *势均力敌/两人都人格病态 *疯子爱情 2.《溺火》校园系列文-市井/双向奔赴 辍学半道重回校园,开学当天,薄酩就跟江怿结了梁子。 薄酩犯浑的名声红过三届,江怿与之不相上下。 江怿初见薄酩,就觉得她欠收拾。 巧了,薄酩也这么觉得。 二人互看不顺眼,本以为孽缘到此为止—— 当晚,薄酩循着地址,来到自己事先订好的学区合租房。 敲开门,却与江怿面面相觑。 两人:“……” 【穷酷冷×美强惨】 “歧路给我走。薄酩,我要你前途坦荡。” *兵荒马乱的夏天 *双学霸彼此救赎 *两个人惨得不相上下 前期是真穷 第2章 02 ◎“你来。”◎ 一方打量变双方对视。 现在回避只会更显得心虚,于是宋亦霖继续望着谢逐,从容坦荡。 谢逐神色淡然,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她眼底。 他五官凌厉分明,看人时不带情绪,眼瞳像化不开的浓墨,沉郁冷冽,相当疏离。 宋亦霖不过是随意一瞥,既然不小心对视,又是同校同级,将来难保不会碰面,也不好闹个尴尬。 想到这,她牵起嘴角,熟练勾了抹乖觉客套的笑,随后抬手挥了挥,算作道别。 接着便侧首,朝巷子深处走去。 ——倒是做足了礼貌。 谢逐眉梢略抬,只捕捉到她清瘦伶仃的背影,转瞬间就折过拐角,彻底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两人坠进寂寥夜色,一个停驻一个前行,逐渐远了。 二十多分钟的路,宋亦霖拖拖沓沓,硬是半小时才走完。 又在楼下商铺买了根火腿肠,掰成块喂给小区的流浪狗,她耐心等它吃完,看它亲昵地蹭自己裤脚。 小狗是土狗,没名字,不知来处。它到这儿不足两月,宋亦霖平时经常投食,因此它对她格外亲近。 小狗贴着她粘糊,宋亦霖轻笑,勾两下它下巴,却借着路灯瞥见它身上有伤口,显然是人为导致。 她动作微顿,指尖无声掐进掌心,直到小狗困惑地舔了舔她的手,才回过神来。 睫尾压低,她揉揉它脑袋,“……半年。” “你再等等我。”她低声,“等我去集训,搬出来自己住,到时我们就有家了。” 嗓音很轻,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 等上楼后,迟敏果然已经在了。 她正收拾茶几,听到玄关动静,便抬起头,笑着唤:“霖霖回来啦。” 闻声,宋亦霖神情温和些许,对她道:“嗯,刚去见了朱然。” “小然?好久没见她,最近怎么样?” “高三了,待网吧都在补课,挺认学的。” “那就行。”迟敏失笑,转而嘱咐,“明天开学,今晚就早点休息,药我给你放桌上了,睡前记得吃。” 宋亦霖笑着应好,转身往洗手间方向去。 走到门口,却听身后迟敏再次出声,语气带了几分踌躇:“对了,霖霖,你下午是不是又跟你爸吵了?” 刚才那点笑意顿时消散。 宋亦霖握着门把,沉默少顷,才平静道:“算是吧。” 迟敏看不见她表情,无奈叹了口气,劝:“你爸今天公司应酬,喝的有点多,你也知道他醉了就那样,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他醉不醉都那样吧。宋亦霖想。 况且酒后吐真言,她的确讨他嫌。 但迟敏是位普通母亲,温吞,善良,没主见,认为隐忍就能解决一切家庭矛盾,有着近乎残忍的天真。 所以她没法讲。 原地伫了会儿,宋亦霖偏过头,对她若无其事地笑:“我知道,没事。” 见她情绪还行,迟敏才放下心来,宽慰道:“明早我就跟你爸谈谈,省得他再说话没个轻重。” 宋亦霖嗯了声,没多话,进卫生间洗漱:“妈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上早班吗?” “好好,这就歇了。” 随迟敏话音落下,她反手关门,仿佛劫后余生,轻吁一口气。 草草收拾过后,宋亦霖钻进卧室,把书包和校服准备好,又囫囵吃完药,终于能心平气静地躺下。 她太累,几乎沾床就阖眼,睡眠倒也一如既往的低质量。 昏沉不知道多久,时间概念含混,宋亦霖始终半梦半醒,总觉得很不安稳。 突然,耳畔鸣音乍响,她蓦地惊醒。 四周空荡,莫名的焦躁恐慌充斥胸腔,她有些喘不过气,起来看了眼时间,04:30。 屋内光线晦暗,乌沉魆黑,窗外没半点动静。 指尖在颤,宋亦霖靠着床头缓神,脑袋嗡嗡作响,那阵聒噪的耳鸣还没停止,像要把她撕裂。 曙色黯淡,城市沉睡不醒,她却已经开始为新一天的到来感到焦头烂额。 “……靠。”她哑声,“有完没完。” 宋亦霖在床头坐到了天亮。 六点半,迟敏准时叩响房门:“醒了吗?” “……醒了。”她迟钝回应,觉得声音太低,又道,“这就来。”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她才翻身下床,倦怠地揉两下额角,随手拎过校服,开始换。 校服是蓝色,运动款,左胸印着暨城一中的校徽,后领印着2020,代表入学年届。因为是复学生,所以早高二部一年,她也懒得再换新的。 洗漱过后,她挎着书包来到客厅,见迟敏和宋景洲已经在用早餐。 两人正谈笑风生,气氛和睦得像个健康家庭,宋景洲瞥见她,便招手:“赶紧的,收拾好就来吃饭。” 她没动,转而看向迟敏,对方却略有疑惑地询问她,“有东西没拿?” 宋亦霖默了默,轻笑,摇摇头坐下,面色如常道:“没,刚在走神。” 饭桌氛围一派轻松,宋亦霖却毫无胃口,听着对面有说有笑,心中平静如常。 没人提起昨晚的事,包括作出承诺的迟敏。 也是。子女想要父母道歉,本来就不识好歹。 用过餐后,宋亦霖没让迟敏送,自己拎上书包就出了门。 晨风冲荡,树叶喧哗,磅礴阵雨刚刚停息,城市嘈杂被洗净,现出冷硬的骨。 她沿途在街旁买了杯豆浆,杵公交站牌那等,等豆浆喝完,车也来了。顺手丢掉空瓶,她投币上车,坐到后排闭目养神。 车程不长,约莫十分钟,就抵达站点。 暂别一年重返校园,宋亦霖有些转向,问过门卫才找到高二部所在的南楼。 循着人潮前行,周围都是结伴谈笑的学生,她独自一人,被衬得突兀。这感觉并不好受,她正要加快步伐,迎面体育馆内便走出一行人。 ——倒也不怪宋亦霖打量,那伙人目测人均180+,想忽视都难。 如果非要个理由,那就是她又看见了谢逐。 他腕上搭着外套,身形修欣挺拔,旁边几人正嬉笑说话,他漫不经意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像不会专注于任何,散漫又倨傲。 似乎有所察觉,他眼梢微抬,攫住她没能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隔着人潮,彼此目光短暂交汇,定格。 宋亦霖立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那几名男生就已经接近,各个身高腿长,她还没琢磨好,人都到了跟前。 即将擦肩而过时,谢逐忽然停下脚步。 同行的人见他落下,不由纳闷地回过头:“嘛呢逐哥?” 谢逐没理,而是垂眼问她:“不上楼?” 离得近,宋亦霖嗅到一阵清冷气息,冽厉凛然,是薄荷的味道。 她愣了愣,才说:“上。” 他点头,不再多话,继续朝前走。 宋亦霖望着他背影,才后知后觉——刚才在接近过程中,他们的对视始终没有断开。 是明显越出礼貌界限的时长。 收回目光,她没有再想,爬楼梯去三楼办公室。 新班主任叫唐筱,宋亦霖只在之前办理复学手续时见过她,戴眼镜,及肩长发,柳眉杏目,看着很好相处。 两人见面后,唐筱并没询问她原班级的事,仅就新学年的事宜嘱咐了一番,态度耐心细致,瞬间就提了宋亦霖不少好感度。 直到下一秒。 “对了,我是教数学的。”她说。 宋亦霖:“……”救命。 随后,唐筱又委婉道:“我看过你的成绩,放心,进步空间还是很大的。” 能不大吗,她整套卷子做下来,都考不到选择题的分。 然而唐筱眼神坚定:“千万不能就此放弃,新学期新开始,老师一定会好好帮你。” “……”宋亦霖微笑,真挚回应,“我也会努力让您帮得上我。” 时针转过七点,一中师生都已经陆续到校。 暑假过后,走廊充斥着整理储物柜的学生,一摞摞的学习资料往班里运,相当忙碌。 高二(十六)班内。 气氛热络非凡,趁老师没来,众人谈笑风生打闹不断,满室哄闹喧嚷。 梁泽川昨晚通了宵,怏怏靠着椅背打盹,下一秒就被人用卷子轻敲脑袋。 抬头,果然看到路予淇坐在跟前,旁边一沓试卷,应该是刚收好的。 见他满脸苦相,她没好气道:“还睡,作业补了吗你?” 梁泽川负隅顽抗:“谢逐晨训还没回来,他交我再交。” 路予淇冷笑:“他早就把卷子搁办公室了。” 梁泽川:“……” 妈的,这学习态度,是体育生? 他正想继续挣扎,却听到隔道那片轰然炸出一句话—— “咱班好像要来个插班生!” 二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开学正是无聊时候,难得听闻趣事,不论有心无心,大伙多少都忍不住好奇。 “真假的,外校还是本校的啊?” “听说是本校复学的,就现在高三那届,一个女生。” “复学?什么来头?” “好像是去年有事休学了,具体原因不清楚,人估计待会就到。” 梁泽川正听得津津有味,教室后门便冷不丁被推开,他歪头去瞧,随即溜了声哨。 只见谢逐拎着外套,发梢眉棱还滴缀着没干透的水色,朝这边走来。 他校服没好好穿,衣领纽扣松散,露出脖颈和锁骨,一股散漫劲儿。 梁泽川打量少顷,转而问路予淇:“他这算不算勾小姑娘?” “他那张脸,穿老头衫都勾小姑娘。”路予淇说。 梁泽川啧了声,觉得言之有理。 靠着椅背往后仰,他招呼道:“逐哥,来了啊?” 谢逐嗯了声,扯出座位坐下,晨训结束实在兴致缺缺,他随意将外套一拢,就开始补觉。 梁泽川习以为常,校队的训练量本就超鬼,尤其是谢逐,十月底还得参加全国锦标赛,教练更是严格管控。 约莫两三分钟后,预备铃声响起,班内自觉恢复安静——当然,都出于对新同学的好奇。 唐筱准时踩铃抵达,却没有像小道消息传的那样,带着那位插班生。 “太阳打西边出来啊。”唐筱觉得稀罕,“今天都这么老实?” 前排学生嘀咕:“还不是期待新同学嘛?” 闻言,唐筱明白过来,笑骂:“咱班情报贩子还挺灵通。” “那当然,上至办公室秘辛,下到校园传闻,都能给您弄来,触底师生价!”有人插科打诨。 唐筱横对方一眼,倒也没发火,反问:“给你能得,下周收心考有底气是吧?” 班内顿时满地哀嚎。 宋亦霖倚在门口,恰好偏离室内众人的打量范畴,她听他们热闹,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 夏天真恶毒。拥胀,躁动,挨不完的晴天白昼。 太阳散落,坠在葱郁枝桠间,风一掠,树影飘晃,刺得人眼生疼。 整纪也在此刻结束。 唐筱轻叩桌面,终于谈起正事:“行了,那就不负众望,确实有位新同学要介绍给你们。” 语罢,她望向门外,唤道:“进来吧,跟大家认识一下。” 听到这,宋亦霖才直起身,朝里走去。 身影在地面拉长又缩短,她走上讲台,挨着各种好奇打量的目光,拾起讲桌半截粉笔。 板书声窸窣,她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姓名,收笔时指尖微带,最后一捺弧度流畅利落。 ——宋亦霖。 随后,她回过头,对台下众人笑了笑,缓声道:“大家好,我是宋亦霖,今后请多指教。” 嗓音清澈干净,眉眼乖觉漂亮,哪哪都讨喜。 梁泽川见了她,全然忘记谢逐还在补觉,下意识就往后倚,低声:“这不是昨晚那妹妹吗?” 谢逐正犯困,闻言轻蹙起眉,倦懒地掀起眼帘,朝前方看去。 讲台上,少女笑意温煦。 她生的白净,深蓝校服更衬肤色,身形清瘦笔挺,投在地面的影子都向上。 视线移到黑板,停在那三个字。 唐筱打量班里的布局,随后对宋亦霖道:“班里空座少,先坐末排靠窗那里,可以吗?” 宋亦霖顺势望去,随后就看清未来同桌的长相,十二小时内第三次碰见,实在难以忘怀。 “……” 巧到离谱了属于是。 唐筱以为她默许,就转头征询谢逐意见:“谢逐,方便吗?” 毕竟这位……嗯,作息和性情同样特立独行,依前车之鉴,如果不是安分的主,跟他做同桌会挺危险。 梁泽川自然也清楚这点,盘算着要不自己主动要求换位,最后也好收场。 这么想着,他正打算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梁泽川一愣,匪夷所思地回头,见谢逐将放在空桌的杂乱课本挪开,仍是副疏懒模样。 他没有回答唐筱,而是望向宋亦霖。 微抬下颚,言简意赅:“你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柑橘橙、名叫时间的家伙 2个;衷于爬墙后宫人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岑 66瓶;柑橘橙 12瓶;H、渔舟舟、Sillyplayer 10瓶;张小小小新 5瓶;婉桉 1瓶; 第3章 03 ◎逗狼招狼咬◎ 宋亦霖就这么跟谢逐成了半路同桌。 落座后,她把书包放进桌兜,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再扭头,旁边这位已经重新趴下去会周公。 讲台上,唐筱针对开学事宜简要说了两句,随后便离开,晨读继续。 到底是第一天,学生态度总归浮躁,朗读声没能坚持多久,就有压着嗓偷摸聊天的。 梁泽川也趁这机会转身,跟宋亦霖攀谈:“欸,这么巧啊妹妹,咱们居然同班!” “嗓门小点,你也不怕吵到人。”路予淇提醒他,好奇询问,“小同学,你们认识?” 宋亦霖正收拾着书立,闻言点头,道:“我们昨晚刚见过。” 为防止衍生多余误会,她又示意旁边补觉的谢逐,轻声:“还有他。” 路予淇瞬间被勾起兴趣,打听:“怎么回事,跟我聊聊?” “嗐,别提了,太晦气。” 梁泽川说着,满面悲催地讲述昨晚来龙去脉,包括宋亦霖那一下关键助攻。 说到最后,他啧啧总结:“要不是这位妹妹见义勇为,美救英雄,咱逐哥真指不定得见血。” 说得像要给她发锦旗。 宋亦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五官生得漂亮无害,眉目虽然带冷感,却不显得疏离,此时展露笑意,更衬得腼腆乖巧。 路予淇望着她,忍不住感慨:“小同学,你好乖啊。” 宋亦霖眨眨眼,张口刚想回应,唐筱就来突击巡查,班内读书声瞬间就放大,简直欲盖弥彰。 前座两人也机敏转身,话题就此搁置。 宋亦霖安静低头,翻开手中的课本。 没了社交需要,她脸上多余情绪顷刻退散,全无踪迹。 上完前两节主课,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宋亦霖把课本夹进书立,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旁边,谢逐仍然没见动静。 这人从早读睡到大课间,睡得都快没生命迹象了。 她正想收回视线,就见谢逐略一抬首,眼帘微掀,带点儿初醒的怠,眉清目冷。 他问她:“怎么?” “下课了。”宋亦霖垂着眸,全无偷瞄被抓包的尴尬,镇静回应,“现在是大课间。” 谢逐扫一眼时间,懒散嗯了声,这才从桌面起来,看样子是补觉结束。 太阳这会儿也开始冒头,炙热日光漫过窗框,流淌满桌。 宋亦霖觉得晒,起身去拉帘子,站立瞬间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闭眼缓过两秒才好。 她清早没吃几口饭,只空腹喝了杯豆浆,挨到现在,大概是低血糖犯了。以前都会带糖应急,但太久没回学校,就给忘了。 心悸还没平复,宋亦霖坐回位置,揉着额角休息,路予淇扭头见她脸色,当即被吓到:“不舒服吗?” 宋亦霖摆手,笑得若无其事,温声回话:“坐太久,刚才起得急了,缓缓就行。” 话音刚落,就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仿佛具有实质。 她侧首,见谢逐散漫倚在那,眉梢轻挑望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好像看破不说破。 宋亦霖回他个挺无辜的笑,泰然自若地继续跟路予淇聊天。 路予淇不疑有他,没再追问,转而道:“对了,学校走班制没变,你选的哪三科?” 新高考初步推行,暨城属于3+3区域,合格考结束后,高二正式选科,科目组合五花八门,以层为单位实行走班制授课。 宋亦霖唔了声,“我是全文。” “那敢情巧,我跟你就差门生物,待会的课在十八班,你还不熟悉排课表,我带你去。” “好啊。”她笑,“那我以后可就跟着你了。” 适当的俏皮话确实上道,路予淇很吃这套,当即轻快地应下:“没问题,我吃喝玩乐学均沾,你跟着我准没错。” 二人正聊着,那边梁泽川推门而入,见谢逐醒了,于是上前搭他肩膀:“起了啊逐哥,打球去不?” 语罢还撺掇宋亦霖:“欸小同学,要不你也来?别被昨晚吓着了,其实我们逐哥是三好青年。” 三好青年不清楚,但干架确实厉害。 宋亦霖思索少顷,婉拒的话刚到嘴边,谢逐便将梁泽川拎开,替她回绝:“别黏人,要去就去。” 说着,就起身朝外走去。 “靠,谢逐你语文烂别瞎讲,什么叫我黏人?!”梁泽川不满地叫屈,却也没当回事,朝她俩挥挥手,就快步离开。 ……性子还挺跳。 似乎看穿宋亦霖想法,路予淇忍俊不禁道:“习惯就好,别说咱班,这层到处都是社牛。隔壁班有个叫薄酩的,是我朋友,她才有意思,可惜还没返校,得晚点介绍给你了。” “还没返校?”她捕捉到重点。 “啊。”路予淇摆手,语气稀松寻常,“新生报道那天她当志愿者,结果出了点岔子,校长让她家里蹲反省一周。” 说着,她又忍不住惋惜:“她特喜欢集邮漂亮妹妹,如果在这,肯定得黏着你不放。” 宋亦霖:“……”高二部人才辈出啊。 不过这个新环境,倒是比她预想中友好很多。 路予淇很会聊天,从学习到生活方方面面都涉及,两人谈得正欢,宋亦霖身边就倏地坐下一人。 本以为是谢逐,她转头,却发现是个面生的。 路予淇看见来人,心中立刻警铃大作,蹙眉道:“郑晖,你凑过来干嘛?” 这郑晖是班里的刺头,平时最爱寻衅滋事,尤其嘴贱得离谱,三两句话就能给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我这不是来跟新同学热络吗,那么大反应干嘛?”郑晖若无其事地回她,随后嬉皮笑脸跟宋亦霖打探,“哎,听说你是复学生啊?” “那不就是高三那届的吗,学习怎么样,去年为什么休学啊,方便的话透露下?” 宋亦霖总算明白路予淇那反应是为什么。 她没搭理他,抿唇低头,摆明了拒绝的态度,表示事关隐私,无可奉告。 然而对方实在没什么眼力价,还在那喋喋不休着追问:“喂,晾人就不好了吧,别闷着,说句话呗?” 宋亦霖觉得自己的耐性盘在被人快乐扫雷。 路予淇实在听不下去,出声赶人:“你……” 话还没说完,郑晖却从跟前消失了。 宋亦霖也愣住,抬头去看,发现是谢逐拎着人后领拽起,毫不留情地往过道一撂。 他领口散着,发丝带些微湿意,晨光下可见额角细微汗珠,显然是刚从球场回来。 没搭理郑晖,他目光扫向宋亦霖,捉到她眼底还没收敛的冷厉。 宋亦霖分明从他眼中看出“总算不演了”的意思。 “……”直觉哪里不爽,但确实该谢他解围,于是她对他感激地笑了笑,演得很真挚。 谢逐于是不再看,径自落座,道:“要查户口去妇委,别从我这吵。” 没主语,但都明白是跟郑晖说的。 而谢逐连个余光都欠奉,十足漠视,郑晖一贯欺软怕硬,当然敢怒不敢言,只好悻悻离开。 他们这边动静挺大,现在事情结束,宋亦霖才发现不少人正在暗中打量,气氛格外微妙。 谢逐好像习以为常,手腕一翻,就朝她丢来包东西,说:“买多了。” 宋亦霖定睛一看,发现是袋旺仔牛奶糖。 ……? 她拎起来,狐疑地端详两秒,转而看向谢逐。 谢逐买时似乎也不过随手一拿,察觉她复杂情绪,才注意到那是什么糖,蹙起眉来。 以不变应万变,他坦然自若,倒让她无话可说。 “谢谢。”这回是真心实意。 含了块糖,身体终于舒服些。班里气氛仍然拘谨,宋亦霖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们似乎很怕谢逐,或者说,整个年级都挺怵他。 倒也是。谢逐年少有为,跟常人自带隔阂,五官又出挑,极具侵略性的冷漠,任谁都得敬而远之。 寡言冷性,打架很凶,但——宋亦霖扫了眼那包糖。 浓郁奶香弥漫齿间,她若有所思,又很快被周围微妙氛围弄得不自在。 梁泽川就在这时打破尴尬。 “嗯?”他前脚刚进班,后脚又退出,纳闷打量两眼门牌,确认后才重新走入,“怎么这么安静,吓得我以为串明德班去了。” 这人说话尾音轻扬,自带诙谐效果,活络气氛立竿见影,众人瞬间纷纷恢复常态,不再把注意力聚焦一处。 宋亦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真倒霉。”路予淇低骂,对她道,“刚才那人叫郑晖,班里烦人精,口嗨十级,你别往心里去,也不用接他茬。” 宋亦霖确实被冒犯到,也就没装好脾气,颔首应下:“我知道了。” 梁泽川大条,没感觉有什么不对,过来时她们已经结束话题,他便将注意力放在那包旺仔上。 “嘿。”他望向谢逐,揶揄道,“怎么在宋亦霖这儿,这不是你……” “买错了。”谢逐不耐烦地打断他。 梁泽川作牙酸状,识趣地捂嘴闭麦,回位准备下节课的学习资料。 确实快上课了,路予淇见时间不早,也去翻自己的暑假作业,待会好应付老师的抽查。 人都散去,宋亦霖东西早就收拾好,横竖闲来无事,便随口问:“到底买多的还是买错的?” 她声音放得低,没指明对象,但显然是跟谢逐说的。 对方没理。 她扭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目光,不禁微微怔住。 原先没觉得,现在近距离接触,她才发现谢逐给人的压迫感这样强。 那双眼深邃漠然,不带情绪时格外疏冷,和他对视着,很难坚持下来。 逗狼招狼咬,宋亦霖自作孽,率先败下阵来。 见她心虚地挪开视线,谢逐轻挑了下眉,淡声问话:“你不是低血糖?” 她愣了愣,迟疑承认:“是。” “那就收着。” 话音刚落,预备铃随后打响,谢逐扫了眼钟表,抄起课本径自起身,离开座位。 宋亦霖望着他背影,少顷,才转回头。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下的糖纸,不动声色,蹭过封边锯齿。 酥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北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念hz 5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柑橘橙、婉桉 1瓶; 第4章 04 ◎“别跟我这么笑。”◎ 一天课程说快也快,从楼层东头赶到西头,再过三节晚自习,就画上句号。 九点五十放学,宋亦霖在楼底喂完狗,到家时已经快十点半。 宋景洲睡了,迟敏也准备休息,她打过招呼,洗漱完就回到卧室。 拿出手机,才看见几分钟前,比她先到家的朱然发来消息:【我靠,霖霖,我才想起来,你们班是学校出名的颜值班!!】 两个感叹号,还挺激动。 宋亦霖回想一番,谢逐当然不用说,寸头酷哥。除此之外,梁泽川也很养眼,朗目疏眉,轻佻得恰到好处,是这年纪最惹喜的类型。 而路予淇,标致的明媚漂亮,朋友遍布整个年段,恣意又朝气,走到哪都是焦点。 确实“群英荟萃”。 想着,她发送:【没夸大。】 那边秒回:【何止啊,高二那几个厉害的都在你们楼层,而且我问了下,谢逐居然跟你同班?也太巧了。】 【我跟他同桌。】 朱然静默两秒。 语音电话打来,宋亦霖接起,听对方激情发言:“你俩同桌?!” “嗯,班里没其他空位。”她将听筒挪远些,问,“怎么了?” “没什么。”朱然语气欣慰,“就是觉得,你数学有救了。” “?” 感受到宋亦霖的困惑,她解释:“你可能没注意过,咱教学区门口不是有成绩墙吗,电子滚动那个。” “打从谢逐那届入学,他们年级数学第一的头像就没换过,大小考都不例外,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一中流传着句话:什么比钻石更恒久远? ——考试后,谢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在校公示牌数学单科首位处,停驻一整年,从未被撼动。 宋亦霖:“……”确实厉害。 之后又就着开学的话题闲聊几句,得知一切顺利,朱然才放下心来,说还要补卷子,就结束了通话。 宋亦霖无所事事,也提不起玩手机的兴致,于是吃过药躺下,开始酝酿困意。 药效还没发散,入睡依旧艰难,她闭眼默数,止不住思绪胡乱晃,莫名想起早晨时郑晖的问题。 “高三那届的?” “为什么休学,透露下?” 宋亦霖呼吸一滞。 瞬间,视野铺满颤动的词汇,粗黑线条混乱张狂,污秽恶心,她倏地翻过身,趴在床边干呕。 喉间泛酸,胃绞得生疼,她狠狠揉了把脸,抢在情绪上头前,强行掐灭那些幻觉。 ……别想了。 托昨夜的福,宋亦霖次日起床时,头脑格外昏沉。 太阳穴刺痛,她心烦意乱,索性去卫生间接了盆凉水,将整张脸埋进去。 许久,她从窒息中挣脱,撑着台子缓了缓呼吸,才随手把水珠擦干净。 镜中倒映着虚影,宋亦霖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看那双眼被浸得冷沉,不见半点活气。 她盯了两秒,厌恶地蹙眉,便重新低头,洗漱完去用早餐。 因为吃药缘故,宋亦霖食欲低迷,吃饭对她来说堪比受刑,但怕宋景洲借此发作,也怕迟敏担心,所以每天都象征性吃几口。 跟迟敏道别后,她蹬鞋出门。 不知为什么,今天眼皮总隐隐有些跳,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而这份不安止于她踏进校园——该说巧还是不巧,她又赶上谢逐他们晨训结束。 相同地点,相同的人,在教学楼下碰面。 只是这次,谢逐没有看到她。 宋亦霖走近两步,发现他正跟一名女孩交谈,眉清目冷,有些不耐烦。 挪动视线,落在女孩校服后领——2022届,原来是新生。 宋亦霖瞬间明白过来。 她听那女孩嗓音温软,大方询问:“学长,可以留个微信吗?” “家里穷,没智能机。”谢逐道。 女孩:“……你是公众人物呀。” 他嗯了声,“社会资助。” 宋亦霖:? 她险些没绷住,就这么目送高一新生搭讪失败,悻悻离开。 谢逐的队友原本在旁边看戏,见人走了,就都过去调侃他是睁眼说瞎话,徒手掐桃花。 宋亦霖没再多留,抬脚就准备往楼里走。 然而为时已晚,谢逐似有所觉,目光越过人群,稳而准地落向她。 队友也顺势看过来,认出她是昨天清早那小姑娘,其中一人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被谢逐轻啧一声抵开。 对方嬉皮笑脸地避让,末了拉着剩下几人进楼,临走还不忘给他们留个相当暧昧的眼神。 ……这人身边活宝挺多。宋亦霖想。 屡次碰面确实微妙,但也不好掉头就走,她只得上前几步,从容地同谢逐问好:“早。” 他嗯了声,没多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去。 如果有其他话题还好,偏偏彼此沉默,弄得她更加煎熬,难言的焦躁感在胸腔升腾翻涌。 到底没能绷住,宋亦霖止步,澄清道:“真的是偶遇。” 前方,谢逐闻声停下,微一偏首。 他站在那儿,身形萧肃挺拔,于人潮中独树一帜,连余光都吸引。 清晨日光尚未勾色,搭上少年被风拂过的发梢,眉峰一挑,便透出三分桀骜。 时间被无限延展,那人望着她,像是轻笑了声。 稍纵即逝的玩味。 “我没说不是。”他道。 跟谢逐同桌是件很省心的事。 早读结束,宋亦霖盯着旁边那人的发顶,如是想到。 话少觉多,不用她强行社交,而且有他坐镇,周围三米内都相当安分,没人敢打扰这尊大佛。 据路予淇所说,高一时谢逐有过同桌,但因为太聒噪,某次把谢逐吵醒,还跟他呛声,直接被摁着揍服。 “你是没见,那桌椅稀里哗啦倒满地,堪称一带一路。”路予淇啧啧感慨。 宋亦霖:“……”一带一路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也就明白怎么都这么怵谢逐了。 宋亦霖对校园传闻没兴趣,现在的环境足够舒坦,这就挺好,她没多余心力去承受日常之外的事。 上午四节都是主科,听得人百无聊赖。 随着午休铃响起,班里瞬间沸腾,都蜂拥着往外挤,赶去食堂抢占先机。 宋亦霖原本想回家应付,但路予淇主动邀请,她校卡也还剩些钱,就应了下来。 食堂人头攒动,喧哗热闹,各个窗口都排起长队,她刷了份冷面,路予淇同样。 梁泽川逛完一圈,选择困难犯了,求助:“逐哥,你说我吃什么?” “炒饭。”谢逐拿了杯冷饮,随意提议。 “别吧,就咱食堂那炒饭,一碗米里几条鸡蛋丝,是给人吃的?” “那随便。”谢逐烦了。 梁泽川委屈,最终舍弃了几条鸡蛋丝的炒饭,选择了十几条鸡蛋丝的炒面。 路予淇:“我看你是跟鸡蛋过不去。” “补充营养。”他示意旁边谢逐,“同龄,186,我目标,懂?” “你吃的是蛋白质,长个要钙。”路予淇指正,“元素怎么学的,我能笑你一辈子。” “这都能一辈子。”梁泽川轻啧,“你可真浪漫。” 路予淇:“……” 他俩活宝似的,宋亦霖被逗乐,饶有兴趣地听他们拌嘴,也没觉得吵闹。 谢逐吃饭快,几分钟就解决午餐,坐那儿刷手机。 都说学校越好管控越松,一中作为重点,确实应了这句话。只要不在上课时间堂而皇之地玩,老师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宋亦霖也吃完,见梁路二人吵得正热,更衬这边静得突兀,她怕尬着,就随意提了个话茬:“你186?” 谢逐掀起眼帘看她,像说有什么问题。 “挺巧。”她胡乱找话,“我168。” 成功把天聊得更尬。 谢逐闻言,扫了眼桌下,语调懒散:“我是净身高。” 宋亦霖:“……” 这回直接聊死了。她面不改色地踩着自己那双内增高,决定以后少跟这人搭腔。 刚好,那边路予淇和梁泽川也结束斗嘴,言笑晏晏地凑近,对她道:“对啦宋亦霖,我还没你联系方式呢。” 宋亦霖了然:“加微信吧。” 她没带手机,于是告知微信号,让路予淇加,旁边梁泽川也顺便搜索起来。 他们都有份,现在还差一个。 宋亦霖侧首,见谢逐没什么动作,照旧刷着消息,似乎并无相关意向。 她便索性略过。 下午四节课,前三节都需要走班,最后才是自习。 在楼层转来遛去,宋亦霖疲惫回到班里,发现谢逐正在补觉,课本卷子凌乱压在桌面。 她刚到座位,就见学委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宋亦霖于是搁下书,上前询问:“有事吗?” “唐姐喊你呢,在办公室。”学委是个长相乖巧的女孩,娇小内敛,嗓音温软,“逐哥在睡觉,我不敢过去。” 宋亦霖:“……”何至于此。 她微笑颔首,道过谢,便朝办公室走去。 大概也能猜出唐筱要谈些什么。 不出她所料,办公室只有唐筱一个人,见她来了,就温和地招呼她落座。 看这架势像要长谈,宋亦霖客套一嘴,顺势坐到办公桌旁。 跟前摆着杯水,水面漾着波纹,与窗外景象重叠,太阳正溺在里面。 她盯了少顷,抬脸,冲唐筱笑:“老师好,您找我?” 唐筱态度如常,贴心地询问她这两天是否习惯学习进度,以及班级氛围种种,都得到了肯定回答。 这才终于进入正题。 “有事一定要及时跟老师沟通。”唐筱温声道,“我对你的情况有些了解,如果感觉不舒服,随时来办公室,我基本都在。” “不开心也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通风报信给你父母。”她信誓旦旦,又补充,“要是说不出口,沉默也行,我不问。” 语气诚恳真挚,让宋亦霖备好的腹稿直接报废大半。 她沉默片刻,委婉拒绝道:“这就太麻烦您了。” “怎么会,你毕竟是我的学生。”唐筱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这是我头回做班主任,如果顺利,你们就是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班,我希望大家以后回忆这三年,都是开心事。” 敷衍的话彻底消失在嘴边。 宋亦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过去的经历。 那天晚自习她突然焦虑发作,狼狈地去厕所平复情绪,回来时,却听班主任嘱咐学生—— “宋亦霖精神有问题,你们少跟她来往,如果出了什么事,责任自己担。” 彼时班里窃窃私语,都被吵闹的耳鸣遮盖,深黑浪潮将她吞没,她贴墙倚着,到底没再回去。 病耻感能杀人。 而唐筱却说,“沉默也行,我不问”。 宋亦霖目光微敛,落在桌面水杯,看太阳往里沉得更深。 可惜,她不敢信。 “我明白了。”再开口时,宋亦霖恢复常态,笑得轻快,“谢谢唐姐。” 称谓巧妙地拉近彼此距离,唐筱果然不再担忧,转而谈起学校近期的安排。 宋亦霖低眉颔首地听着,余光不经意瞥过办公室门口,见一抹身影迅速闪过。 有些熟悉,但对不上号,她就没有多想。 聊完,课间也过去大半,宋亦霖得到许可,才重新回到班级。 正考虑待会自习要学什么,她迈过门槛,忽然察觉有几道微妙视线落在身上。 熟悉至极的探究感。 她几乎瞬间回视过去,对方心虚避开,郑晖正跟人谈笑风生,偶尔笑看向她,意味揶揄。 离得远,但宋亦霖还是听到他们对话关键词:“精神病”。 联想之前从办公室看到的身影,她瞬间明白过来,面无情绪地回位坐下。 路予淇和梁泽川都不在,谢逐正在补觉,她闲来无事地摊开习题册,准备开始刷题。 拿起笔,却发现手在颤。 宋亦霖微怔,顿时竟然有些想笑,但太过神经质,被她强行压制。 桌面落下阴影,是前方站了人,她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哪个晦气东西。 郑晖轻叩桌子,眉眼带笑,嗓音刚好是全班能听到的度—— “同学,听说你是精神病啊?” 话音刚落,周遭嬉笑声瞬间停止,各种复杂的目光朝她扎来,如芒在背。 宋亦霖没抬头,笔尖顿在纸面,浸出乌痕,缓慢延展开来。 “精神病不是有好多类型,你是哪种?”郑晖好奇询问,“人不可貌相啊,看你平时挺正常,难道去年就为这休学的?你不会犯了什么事吧?” 宋亦霖觉得恶心透顶,一阵反胃。 她抬头看他,神色漠然,扫过一眼就稀松收回,十足目中无人。 郑晖被看得恼怒,当即跳脚:“你那什么眼神?!” 话音未落,旁边谢逐突然动了。 他不耐地啧了声,揉着发茬坐正,冷道:“吵什么?” 嗓音还掺带将醒未醒的哑。 郑晖轻嗤,讥讽不加掩饰:“来关心你新同桌的情况,没想到还不给面子。” 谢逐侧目,见宋亦霖动也没动,表情隐在影中难分明,攥笔的指尖却泛着白,情绪可想而知。 他蓦地感到烦躁。 “闭嘴。”他打断郑晖。 郑晖接二连三被拂面子,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张口就骂:“这楼他妈你捐的?老子爱怎么就怎……” 剩余的话还没出口,谢逐骤然起身,抬脚就踹,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郑晖已经连人带桌朝后飞倒,摔落在地。 谢逐长腿一迈,攥着衣领将他拎起,抵在门上。 人撞门,门撞墙,接连迸发巨响。 “别跟我老子老子的。”他眼底冷沉,逐字逐句,“老子让你闭嘴。” 郑晖发不出声,喉骨被压得剧痛,脸因缺氧而涨红,挣扎着去掰谢逐锢在颈间的手。 变故横生,谁都没料到这情况,一时都傻在原地,走廊聚集起众多围观学生,没人敢过来干涉。 好在隔班老师及时赶到,没好气地遣散群众,强行将他俩分开:“刚开学,干什么呢!” 谢逐利索收手,郑晖随之滑落在地,狼狈地捂着脖颈咳嗽,仿佛劫后余生。 二人被带去年级组后,梁泽川和路予淇才抱着资料姗姗来迟。 见班门口满目狼藉,梁泽川怔住:“这……谁大开杀戒了?” 路予淇比他反应快:“逐哥呢?” 闻声,僵坐许久的宋亦霖才回神,她缓慢将思绪归笼,搁下笔起身,顾不得他们疑惑,快步离开教室。 也没心思再管,那些人会在她离开后怎样议论。 年级组内。 “这是开学第几天?”主任抿一口茶,心平气和地提问。 没得到答案。 他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回答。” “第二天。”郑晖干巴巴道。 “第二天!”主任再也绷不住,拍桌怒吼,“你俩拆迁队的?新校区还没竣工就打起主意了是吧,还当众动手,脑子都清醒吗!” 语罢缓过气,他按住额角,头疼道:“为什么打架?” 郑晖说:“他傻/逼。” “你找死?”谢逐道。 主任:“……都给我闭嘴!” 他实在心累,血压极速狂飙,直冲天灵盖,正好见唐筱闻讯赶来,他索性将摊子交给她。 唐筱已经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先客观各打五十大板,随后因为偷听谈话和恶意调侃同学的事,冲郑晖一顿训斥。 郑晖表情不耐,哼着哈着应声,摆明了左耳进右耳出,气得唐筱更加冒火。 谢逐见没自己的事,懒得再浪费时间,便走了。 反手带上门,隔绝后方训斥声响,他掀起眼帘,随即停下脚步。 宋亦霖伫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两人安静对视。 时长随距离反比增长,直到断开,彼此衣摆被穿堂风勾绕,在空中悄然相蹭,分离。 “谢逐。”她低声,“谢谢你。” 没做戏,没客套,难得诚恳。 谢逐低头看她。 接触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宋亦霖肢体习惯作祟,下意识牵起唇角,摆出些许笑意。 谢逐却不发一语,眼帘半阖,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瞋黑瞳仁被眼睫淹住,衬得更深,难以捉摸。 窗缝暮色涌动,流泻满地,在双方之间划分昭然的界限,半明半暗。 谢逐在此时开口。 “那就别跟我这么笑。”他道。 宋亦霖怔住。 随后见少年收回视线,径自迈步离去,只简短丢下二字:“走了。” 作者有话说: 重现食堂场景。 宋亦霖:这人没吭声,看来是不想加我。 谢逐:…… 【假的,他想加。】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Sillyplay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肆 10瓶;柑橘橙 7瓶;36423950 1瓶; 第5章 05 ◎招人疼还来不及◎ 宋亦霖回到班里时,明显察觉到旁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变得微妙。 算不上恶意,但很别扭。 她若无其事地落座,低头继续写之前没做完的题目。 白纸黑字的纸张清晰熟悉,她却觉得眼生,怎么都读不懂似的,不由烦躁地掐紧笔杆。 头疼,脑子乱。 世界没完没了,情绪接踵着倾倒,乱七八糟地碰撞、争吵,在胸腔中撕裂膨胀。 强撑了整天的正常情绪岌岌可危,宋亦霖止不住想,从她离开到回来,期间足够路人了解来龙去脉,郑晖挑事是事实,那他口中的“精神病”呢? 说不准。 自习就在这种怪异氛围中度过。 而她筋疲力竭。 翌日,这件事就传遍全年级。 打架而已,十几岁少年正是有棱角的时候,倒也正常,但毕竟刚开学不久,当事人之一又是谢逐,就更引人关注。 可奇怪的是动手的起因,居然半点不提宋亦霖的名字,都只传是郑晖跟谢逐呛声,才引发这场事端。 也不知道中间谁改了口风。 宋亦霖昨夜失眠,怏怏地来到班里,见谢逐照旧睡得毫无生命迹象。 她很想加入补觉行列,但显然只能想想。 做了一晚思想准备,她甚至打算破罐破摔,哪知道目标对象压根就没提昨天那茬。 “这黑眼圈。”路予淇嘶了声,提议,“要不你睡会?我帮你盯着唐姐。” 梁泽川闻言也回头,见宋亦霖脸色,表示赞同:“反正你跟逐哥位置好,不容易被看到,放心睡。” 他俩这样自然,倒让她没话可讲。 “……好。”宋亦霖应声,把包塞进桌兜。 踌躇少顷,她又很轻地道了句:“谢谢啊。” 梁泽川纳闷:“怎么这么客气?” 路予淇心思比他细腻,当然明白宋亦霖意有所指,笑着揉一把她脑袋,说:“没什么。” 一语双关,都心里明白。 心底阴霾被扫去些许,宋亦霖朝她笑了笑,十足真挚。 路予淇没忍住,又轻戳她手背,暗自嘀咕:“多好一姑娘,招人疼还来不及……” 宋亦霖没听清,“什么?” “没事。”她摇头,叫她休息,“赶紧补觉,不然早读都结束啦。” 宋亦霖本来也困,闻言乖乖趴下,很快睡意涌来。 正惺忪,却听梁泽川突然开口,语气诧异:“郑晖他妈来了!” 宋亦霖瞬间觉得这觉是别想补了。 她认命地爬起来,听见路予淇低声问:“怎么还骂上了?” “我……”梁泽川刚要解释,那边谢逐也抬头,漫不经意朝走廊扫去一眼,不耐地蹙眉。 “真他妈来了。” 闻言,梁泽川当即转向路予淇,以证明自己清白:“听见没,这才是骂人!” 路予淇:“……现在是纠结这的时候吗!” 确实不是。 但除了等也没其他法子,宋亦霖彻底清醒,头疼地拿起语文课本,背文言文消磨时间。 约莫半小时后,唐筱才过来,喊她和谢逐去办公室。 想到事情会棘手,果然,刚推开门,就见郑母气势汹汹地坐在沙发上,冷脸打量他们。 不等唐筱开口,她便先入为主道:“我家孩子跟我讲了,他只是开几句玩笑而已,你就把他打了?” 话是朝着谢逐,理都没理宋亦霖。 谢逐补觉被扰,本就兴致缺缺,被她这么质问,更是倦烦:“教他说话,不用谢。” 宋亦霖:“……”挺会呛人。 郑母瞪眼,被他态度激得更加恼火,张嘴就要开骂,唐筱忙不迭拦住:“欸,您先坐好,其实郑晖吧,玩笑过分了。” “我儿子说错了?”郑母反问,声音尖锐刺耳,“你们班新生不是有病?她要没有还怕说?如果真有,那更危险,祸害正常人!” 字字戳人肺腑,毫不顾忌当事人就在场,唐筱闻言神色微变,隐约浮现出怒意。 宋亦霖倒是情绪如常。 类似的言论她听得耳朵生茧,近乎免疫,横竖几句话而已,听过且过,又伤不着她。 然而下一瞬,谢逐却突然迈步上前。 他本就身高腿长,疏冷五官配着短寸,气场更是压制,走到女人近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眼帘压低,他睨着她,没什么情绪道:“我刚没听清,重新说。” 郑母对上他目光,瞬间卡壳,下意识便闭了嘴,没再出声。 意识到自己被一小孩唬住,她有些恼羞成怒,却也没敢生事,只悻悻地撂了句“没素质”,随后摔门而去。 让人很难不质疑究竟谁没素质。 可算把这位送走,唐筱不再隐藏疲惫,坐回办公椅,捏着眉骨叹息:“真跟她孩子如出一辙。” 虽说过程曲折了点,但总归多亏谢逐,否则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她便听谢逐问:“还有事?” 唐筱无语:“人爸妈叫你道歉。” “我没爸没妈,喊他给我磕头。”他略显不耐。 “……” 唐筱心累,扶额朝他俩挥手:“算了,这事我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谢逐转身就走,宋亦霖对她歉意地点点头,也快步追了上去。 上课铃早已打响,走廊漫长寂静,只剩二人脚步声交错微响。 双双沉默。 宋亦霖亦步亦趋地跟着谢逐,眉目低垂,琢磨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有人会拿自己的父母调侃,更别说谢逐这秉性……倒也不是好奇,只是多少有些惊讶。 但归根究底是别人的私事,与她无关。 正像谢逐也没过问她的事。 出着神,她没注意前方人停住脚步,闷头便撞上,不由疑惑地看向他。 身高差摆在那,压迫感更强,宋亦霖有些待不住,正要往后退,就被谢逐攥住手臂,给拽了回去。 因此离得更近。 甚至过于近了。宋亦霖盯着他领口,想。 薄荷冷调将她包围,带几分侵略性,也只占据彼此这方天地。 她抬首仰视他。 少年眉骨凌厉,眸底深邃,探不清情绪,望着她不发一语。 好似确认了什么,他眼梢轻敛,道:“不怕我。” 又问:“怕她?” 中间缺个“反而”,但玩味语气恰好填补。 灰白窗框虚掩,簌簌漏着风,湿润潮热的气流拂过颈侧,蹭得肌肤酥痒。 宋亦霖怔愣少顷,很轻地笑了。 “没。”她道,“实际上,我想指着那女的鼻子骂,问她祖上三代到底哪个脑子有病,传给她跟她儿子。” 谢逐:“……” 左右没有旁人,宋亦霖懒得再演,没再笑,眼底平静漠然,像根本不以为意。 “刚才的事,谢谢你。”她嗓音轻缓,平静坦白,“但是刚开学,我不想明面上跟谁起冲突。” 间接承认自己睚眦必报,从没考虑过就这么算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横竖那些算盘也没什么可瞒的,不如干脆和盘托出,也好迅速结束话题。 而直球果然是万能堵话方式,谢逐略一挑眉,难说意外还是其他,松了手中力道,她顺势后退半步。 危险距离终于回归正常。 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第一节 是语文,两人回班时,已经开始上课。 负责授课的是名老教师,严肃端正,老成持重,扭头看见他们,神色稍显不悦。 “铃都响多久了,怎么才来?”他蹙眉,“干什么去了?” 兴许看在她是新生,所以这问题是指向谢逐。 谢逐却没打算应付,随意俯首,反问宋亦霖:“我们刚才干什么了?” 他问法实在离谱,众人眼神瞬间变得微妙,仿佛他俩刚去的不是办公室,是小树林。 梁泽川在教室后排咳得惊天动地,旁边路予淇满脸恍然。 宋亦霖:“……” 这人是报刚才被她噎话的仇呢? 抱着跟同桌求同存异友好共处的原则,她诚恳真挚地跟老师道了歉,又解释清楚迟到的原因,这才免了罚站,回到位置。 谢逐落座就睡,气得老人家在讲台吹胡子瞪眼,最终也没话可讲,似乎被迫习以为常。 宋亦霖可算清净。 由于那场单方面的镇压,接下来几天,郑晖都没再来找茬。 但也仅限于谢逐在的时候。 一旦有闲暇,不论课间,走班,或者外堂,郑晖总见缝插针地来宋亦霖跟前刷存在。路予淇和梁泽川在场时,他还收敛几分,其余落单空档,照旧死性不改。 至于言行,其实没什么营养。除去阴阳怪气,就是扔她作业,划她名字改写成精神病,又跟同伴大肆嘲讽。 这些行为照比宋亦霖过去的经历,实在算小儿科,她原本并不打算搭理。 ——直到她偶然发现,郑晖试图翻篇她休学前的事。 宋亦霖终于开始审视这个人。 “想什么呢?” 路予淇的询问传入耳畔,她倏然回神,笑笑:“没事,就发呆。” “聊着突然没声了,吓我一跳。”路予淇凑近些许,再次确认,“真的没事?” 宋亦霖眨眨眼,无辜反问:“你看着有假?” 段位太低,路予淇分辨不出,只能悻悻作罢:“你可别笑,太犯规了。” 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这堂是体育课,正是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俩犯懒倚在树荫乘凉,郑晖碍于路予淇在,就没来找事。 宋亦霖面上不显,心底却盘算着,刚巧,就听路予淇嘟囔道:“话说郑晖也忒烦了,纯属没事找事,怎么偏缠着你不放。” 她没应,只是调转视线,嗯了声。 “他高一就特能作,还专挑校规边缘试探,通报没见停过,结果现在才两次重大记过。”路予淇语气烦闷,“简直老鼠屎。” 捕捉到关键信息,宋亦霖想了想,问:“一中不是三次记过劝退,四次勒令退学吗?” “是啊,我就巴着他再犯两次事,赶紧滚远点。”路予淇忿忿道。 两次没必要,一次就够了。 宋亦霖睫尾低垂,阴影盖在眼底,遮挡深处的隐秘情绪。 当晚,自习课课间,年级部临时下发通知。 “省领导明日来校视察,各班利用最后一节课,彻查卫生,进行大扫除。” 唐筱念完这则公示,无奈望着底下蠢蠢欲动的学生:“……你们至于吗,宁愿干活都不想学习?” 梁泽川插科打诨:“唐姐,我们可是一心为班级奉献。” “顺便让新同学见识下咱班的凝聚力。”说着,他轻拍宋亦霖肩膀,大言不惭,“不瞒你说,除了学习,十六班什么都能做最好。” 讲台上,唐筱表情木然:“唯一值得炫耀的事都被你剔除在外。” 闻言,大伙都哄笑起来,作为话题引子的宋亦霖也有些忍俊不禁。 她眼型显乖,上睑褶皱细窄,笑起来的时候眼梢微扬,更衬得灵秀漂亮。 因为之前郑晖的事,众人对这位新同学印象微妙,此时见她反应,才纷纷发觉,她其实很好相处。 爱笑,会来事,更何况漂亮本身就是加分项,乖巧知趣就更讨喜了。 宋亦霖向来熟练运用这些。 笑闹过后,整体氛围明显比从前融洽。卫生委员分派各组的任务,她负责走廊清扫,事关合作,此时也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搭话。 宋亦霖含笑应付着,余光无意间略过窗外,稍作停滞。 谢逐不知何时离队回来,懒散倚在走廊护栏,锋利眉目隐在影中,正漫不经意和队友闲谈。 似有所觉,他略一偏首,朝这边望过来。 彼此视线短暂交汇,她怔了怔,若无其事地背过身。 “这不是之前那姑娘吗?”魏余谌探头,也看清楚宋亦霖,“她跟你同班?” 谢逐收回目光,“同桌。” “稀罕。”魏余谌啧啧道,“我之前就觉得眼熟,她是不是20届的?叫宋……” “宋亦霖。” “对,是她。”魏余谌打了个响指,“就前年,我朋友压线入围了场全国比赛,这姑娘民乐组第一,分高得离谱,我记得特清楚。” 谢逐轻叩栏杆,语调微沉:“学音乐的。” “古筝。”魏余谌作补充,“好像还代表咱学校拿过奖,挺厉害的。” 谢逐没应,只往教室扫去一眼。 宋亦霖正陷在人堆里交谈,好脾性似的,对谁都友善,眼尾噙着三分笑,不像虚情假意。 “是挺厉害。”他懒声。 虽说动用一整节课,但最终还是拖了半刻钟才放学。 热闹散去,大伙各回各家,宋亦霖家近,倒是不急,所以先去楼层卫生间洗了手。 不过几分钟的间隙,再回班时,自己的桌子就惨遭毒手。 满是粉灰的抹布摊在桌面,可怜兮兮一团,扑得书本乱七八糟,满目狼藉。 人早就都走干净,但她不用想,也清楚这出自谁手。 幼稚归幼稚,却足够烦人。她将残局收拾干净,原本照旧打算无视,却突然想起那则通知。 心思一转,宋亦霖拎起包,朝郑晖位置走去。 她把那块布展开抖擞两下,确认多数灰尘均匀分布,于是就整张丢在桌面。随后,她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抬脚离开。 到家时,迟敏跟宋景洲已经睡下,客厅还留着灯,宋亦霖放轻动静,进入卧室。 将书包丢在地板,她扫向摆在桌柜的水和药粒,拿来囫囵吞下。 没咽好,药片腻在舌根,酸苦恶心。 她蹙眉,勉强压下反胃感,随后撑起手臂攀上窗台,推开窗,腿搭着边框坐好。 借着月光,她从旁边拿出烟跟打火机,随手敲一根出来,咬上,罩着风点燃,动作行云流水。 猩红焰火明灭,落进眼底,融不尽凉薄寒意。 宋亦霖抽烟早,这是第三年。起初出于尝试,后来发现尼古丁确实是好东西,就继续了。 烟雾缭散,飘溢在空中由浓渐淡,她情绪也趋于平缓。 眼帘低垂,她盯着下方地面,估量彼此间的距离范围,数米高,与她毫无障碍,触之可及。 没什么意思。 宋亦霖轻掸烟灰,等抽完一支,心中也有所定夺。 ——她得先发制人。 趁郑晖重翻旧事前。 作者有话说: [!]:文中角色所有不符年龄的行为都不值得学习效仿,仅为人物和剧情服务,发泄情绪的方式有很多,如果可以尽量选择健康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 3瓶;婉桉 2瓶;36423950 1瓶; 第6章 06 ◎他似有玩味:“挺厉害的。”◎ 正如宋亦霖所料,第二天早晨她刚抵达教室,就见郑晖怒火中烧地盯着自己。 但碍于今天全校戒备,情况特殊不好闹事,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宋亦霖倒是坦然自若,扫了一眼他桌面,挺整洁,看来是自个儿收拾好了。 跟郑晖纠缠仿佛幼儿园闹架,太没意思,见初步计划达成,她兴致缺缺地落座,从书立里抽出早读要背的资料。 路予淇姗姗来迟,跟宋亦霖打过招呼,就去收割数学作业。 谢逐是跟梁泽川一道来的,随着谈话声渐近,她隐约听到“比赛”“教练”等词汇,具体内容模糊。 “欸,今儿这么早到?”梁泽川搁下包,朝她笑道,“正好有事跟你说,咱们班游泳课表排出来了,两周一轮,我听说往届都没有?” 宋亦霖表情瞬间微妙。 一中前年不知道犯什么抽,说要开展素质教育,从新生那届开始安排游泳课,并设为必修,纳入学期末综合成绩考核。 作为制度实行前的最后一届,她当初还幸灾乐祸了挺久。 报应虽迟但到。 梁泽川见她神色,瞬间明白过来,震惊:“宋亦霖,你难道不会游泳?” 宋亦霖:“……”谁给他惊讶的底气,谢逐吗? “没试过。”她哂笑两声,试图挣扎,“游泳课能旷掉吗?” “教练点名,算学分。”谢逐从旁边落座,无情扼杀她的念头。 宋亦霖心如死灰。 梁泽川安慰她:“没事儿,你旁边就坐着新晋泳坛大佬,我说服他给你同桌价。” “别给我找事。”谢逐拧了瓶水,头也不抬道,“你们上课我训练。” “那也成。”梁泽川颔首,转向宋亦霖,“逐哥现场实操教学,来就看体育生一绝身材,免费欣赏,不容错过。” 话音刚落,谢逐眼帘微掀。 “你没作业要补?”他问。 梁泽川瞬间消停,蔫头蔫脑地:“咱友谊要走到尽头了啊。” “那重头再来。”谢逐淡声。 梁泽川:“……” 话题就此强行中断,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补作业,留给二人一个憋屈背影。 宋亦霖有些好笑,垂了目光,跟前却抛来包东西,啪一声响。 是一袋水果糖。 她拾起,打量两秒,随后望向丢东西的人。 谢逐仍旧吝啬表情,随性散漫地坐在那儿,连“买多买错”都懒得敷衍,仿佛单纯顺手而已。 宋亦霖撕开糖果袋,见里面是分装,于是拎出两颗,抛回到他怀里。 他接住,侧首。 宋亦霖含着块柠檬味的,没对上他视线,缓声道:“借花献佛。” 没见过拔了花再献的,谢逐眉梢轻挑,“行。” 倒也收下了。 省领导班大概在大课间抵达,不用打听,学校就事先跟各班嘱咐个遍。 这阵仗每年总得来一回,学生们习以为常,但架不住校方严阵以待,只好被迫安分起来。 随着铃声打响,第二堂课结束,宋亦霖将笔搁下。 任课老师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他们别惹事,随后才拿起资料离开,教室内瞬间恢复喧哗。 宋亦霖简单整理过桌面,想了想,起身准备走。 “欸,干什么去?”路予淇见她架势,连忙说,“带我一个!” “去图书馆借本书。”她道,“下节数学课,你不得去找趟唐姐?” 被她提醒,路予淇才记起这茬,不禁为难地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担忧,看了眼几步外跟狐朋狗友谈笑的郑晖。 宋亦霖明白她意思,失笑:“没事,就这么段路,再说今天领导视察,他哪敢惹事。” “也对……除非他蠢。”路予淇嘟囔,终于肯让她走,“那快去快回啊,待会带你去小卖铺买吃的。” 宋亦霖温声应下。 临走前,她扫过旁边空荡的位置。校队另有安排,谢逐早读结束后就离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希望待会别碰面。宋亦霖想。 否则这出戏就难演了。 她挪开视线,没再思索,抬脚迈出教室,一路下了楼。 图书馆正对着学校南门,离教学区有些距离,抄林荫小道最近,她优先选择这条路线。 步履不急不缓,约莫三四分钟,她如愿听到身后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宋亦霖不禁想起路予淇那句“除非他蠢”——还真是这样。 对方走得快,她恍若未觉,就在即将迈出路口的前一刻,右肩被蓦地按住。 不等她反应,对方接着便狠狠将她掼向墙面。 墙是石砖,夏季衣衫单薄,磕上去痛感强烈,直侵骨骼,比她预料中疼得多。 宋亦霖蹙起眉,眼都没抬,问:“郑晖,你到底多闲?” 郑晖平时习惯她逆来顺受,这会不仅没见她惊慌失措,反而被冷声回怼,当即就噎住,随后才怒道:“我桌子是不是你弄的?” “礼尚往来而已。”她嗓音平静,“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你至于么。” 郑晖怒火中烧:“你他妈阴阳怪气什么?!” 宋亦霖轻笑,不疾不徐地抬起头,耐心咨询:“那我闭嘴,你就能消停吗?” 简单几个字,被她说得温吞客气,称得上礼貌至极,偏偏眼底寒意堆积,端着十足的漠视。 郑晖被激得气急败坏,当即揪起她衣领,骂:“我看你是真神经,去年为这休学的吧,想重新来过?看老子怎么把你以前那些破事都翻出来!” 脖颈被锁着,有些呼吸困难,宋亦霖却没挣扎,闻言甚至还笑了。 “你说你大清早找什么不行。”她问,“找死?” 郑晖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她嘴里蹦出,瞪眼愣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盯着她。 半晌,他终于后知后觉:“妈的,你敢演我?!” 颈间力道瞬间加重,宋亦霖闷声低咳,勉力去观察南门的状况,随即轻嗤一声。 “郑晖。”她唤,语气平静,“一般来讲,遇见晦气东西,别人只会骂傻/逼,但我不一样。” “——我能证明你是傻/逼。” 郑晖或许听不懂人话,但指定听得懂被骂。 他暴跳如雷,仅存的理智也彻底崩盘,抬手正要朝她招呼,宋亦霖就率先挣开桎梏,膝盖一软跌倒在地。 她狼狈地蜷起身,蹙眉闷哼,模样十分痛苦,抵在墙边瑟瑟发抖,格外委屈可怜。 郑晖目瞪口呆。 然而事情还没完,他还在迷茫状态,背后脚步声就纷至沓来,同时伴随着一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宋亦霖目光扫去,见为首的是校长,后方则跟随着众多陌生面孔,大概就是前来视察的省领导班。 满意地从他们脸上看到阴沉怒色,她半闭上眼,敛去眼底转瞬情绪。 郑晖被带走了。 或许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他神情仓惶,也不敢狡辩什么,闷头就跟随众人离开。 一名女领导将宋亦霖扶起,担忧询问需不需要去医务室,她可以陪着一起,或者帮忙联系班主任。 宋亦霖拍掉衣襟灰尘,闻言朝她拘谨地笑笑,弱声婉拒:“不用,这也不是一次两次……” 似是想到什么,她及时住嘴,转而道:“谢谢,但我自己去就可以,您不是还有事处理吗?” 闻言,领导看她的眼神更加怜惜,打量着跟前这位小姑娘:“我不急……你真的没关系吗?” 宋亦霖再次重申自己不要紧,领导只得作罢,但还是把她送到图书馆门口,才肯放心离开。 宋亦霖目送着她背影,确定那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脸上怯懦顷刻间散尽,她随手抚平领口的褶皱,头也不回地踏进图书馆大门。 而郑晖,最终被停课两周,严重记过。由于他的个人记过已满三次,学校给出劝退警告,虽说不至于开除,但也岌岌可危。 ——毕竟省领导刚进校门,就围观了这出霸凌戏码,实在有够下头。 宋亦霖拿着书走到南楼长廊时,广播正严肃批评郑晖的行为,并公示惩处结果,以儆效尤。 走道空旷,她踩着广播声前行,瞥见几步外身影,脚步忽地停住。 细微动静在此刻无限放大,听见后方戛然而止的步伐,对方略微侧首,漫不经心投来一眼,落在她眉目。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亦霖不由得怔住。 少年背倚晨光,穿着身蓝黑搭色的队服,拉链半扯,袒露脖颈笔直一线,勾连挺兀的锁骨。 零星水迹附缀在眉棱,锋锐冽厉,他眼神漠薄,循过她,说不清有无情绪。 宋亦霖第一次见谢逐穿队服。 看这拉链位置,很难评价正经与否,但当对方望过来,她忽然觉得——谢逐这么受追捧,并非全无道理。 他五官过分好看,疏冷中带攻击性,却叫人挪不开眼。 宋亦霖没出息了那么几秒。 很快她就回过神,面色如常地走近,广播还在继续,已经是第三遍,想来也是最后一遍。 彼此止于礼貌距离,掺杂电流的人声也消失匿迹。 谢逐轻抬下颚,示意顶头的音响,语气很淡:“我听了一路。” 宋亦霖:“……” 他打量她,似有几分玩味,“挺厉害的。” 宋亦霖:“……应该的。” 这种事实在没夸赞的必要,太没劲,她目光挪开几分,身高差摆在那,正对着谢逐微敞的领口。 少年正值抽条期,身形挺肃修颀,又因为是体育生,线条较其他同龄男生更精实有力,有着与年纪不符的侵略感。 近观比远看冲击力更强,到底没忍住,她提醒:“拉链。” 谢逐眼帘稍敛,像是觉得她关注点独特,短促地笑了声,倒也真顺了她的意,把拉链往上提。 那声笑拂得耳尖发痒,宋亦霖克制自己没抬头,径自迈步往前走。 谢逐却在此刻开口。 “处理好你的伤。”他道,“宋亦霖,太明显了。” 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姓名,宋亦霖愣住,随后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脖颈,感到些许刺痛。 虽然看不见,但可想而知是肿了。 果然还得去趟医务室。宋亦霖认命。 “帮我捎回去。”她只得原路折返,顺势把书塞给他,“搁桌上就可以。” 谢逐接住,挑眉看向她,没应。 “谢谢你,同桌。”宋亦霖抬起脸,面无表情,“给你带糖,旺仔可以吗?” 谢逐:“……” 挺有脾气。 没了郑晖讨嫌,宋亦霖才算彻底清净。 同时,高二部也迎来了收心考。 六科,连考两天,结束当天晚自习暂停,算是校方抠搜着给的甜头。 考完最后一门,宋亦霖拎着笔袋回班,值日生已经开始收拾教室,桌子被摆正,省了她再挪。 把堆在走廊窗台的书立搬回座位,刚松手,她就听熟悉声音渐近,于是抬起头来。 只见路予淇走来,正跟梁泽川吐槽:“真好,我考完直接加2022级大群。” “听力什么玩意啊?那俩人绝了。”梁泽川也苦着脸,“播音跟把舌头放平底锅里煎过似的,糊得一批。” 路予淇深表赞同,总结:“临时抱佛脚,佛踢你一脚。” 他们两个对话跟说相声似的,宋亦霖没绷住,低笑出声。 “欸,宋亦霖?”路予淇注意到她,“你也回来啦,待会有空没?” 想起今晚宋景洲在家,宋亦霖摇头,抱歉道:“我有别的安排,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下次一起也行。”路予淇连忙摆手,解释,“本来想拉你去池椿街吃饭呢,那等你有空吧。” 池椿街是暨城市区著名的小吃街,常年熙攘热闹,就在商圈附近,离宋亦霖家倒是不远。 可惜去不成了。 考试结束后没有其他事,搬完书,宋亦霖就告别梁路二人,离校回家了。 公交车上,同级生聊得热火朝天,都商量待会去哪放松,她坐在末排角落,听他们热络,倦怠地阖眼。 她的筋疲力竭总比别人来得轻易,也更频繁。 抵达家里,时针刚转过五点,客厅灯光明亮,迟敏正在厨房忙碌,菜香氤氲满室。 宋亦霖打过招呼,便回卧室将自己丢进床榻,扯着被子将脸盖住,呼吸被拢得迟缓。 心跳慢得像停了。 没多久,玄关再次传来动静,房门也被敲响,传来迟敏的呼唤:“霖霖,你爸回来了,吃饭吧。” 她这才起身,来到客厅用餐。 饭桌上,迟敏简单了解过考试情况,得知发挥正常,笑着夸她努力,又给她添菜。 宋亦霖心底一暖,尽管胃口差,也多吃了几筷。 “对了。”迟敏温声询问,“开学一周了吧,在新班级还适应吗,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不等她回答,宋景洲便轻嗤:“都给她换新环境了,还能出什么问题,除非她自己没事找事。” 宋亦霖动作顿住。 她默了默,问:“万一就有人无缘无故针对我呢?” “针对你做什么,你是学习好还是怎么着?”宋景洲满不在意道,“去年那事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现在还成天想没用的。人际关系都搞不好,你还能干嘛?心思那么多,就不从自身找原因,现在小孩都给惯得。” 指尖倏地掐紧。 迟敏在场,宋亦霖不想跟他吵架,但头太疼,耳鸣聒噪吵人,闹得她头昏脑胀。 她听见自己说:“那就是我有病。” 或许带着笑,显得过于神经质,否则宋景洲不会这样怒目而视,就像被踩中痛脚。 “你有什么病?”他呵斥道,“成天睡觉也叫病?不跟人交流也叫病?窝家里发霉也叫病?废物似的,不就是懒还矫情!” 宋亦霖疲惫地垂眼。 她想解释,解释那是整夜失眠,是回避社交,是人群恐惧。 但宋景洲不会听。 他向来厌恶提及这些,即使有诊断书,即使她吃药,他也拒绝承认事实,并且引以为耻。 “嗯。”宋亦霖颔首,平静道,“我错了。” 可宋景洲还不肯罢休。 “你什么态度?”他咄咄逼人,“难得一家人吃饭,你非跟我摆谱是吧,整天垮张脸,逼死全家你才高兴?” 扎耳骂声回荡,宋亦霖被“死”字刺中,她僵坐着,呼吸困难,杂音几乎要撕裂耳膜。 ——糟透了。 所有东西,所有,顷刻间轰然倒塌,她动弹不得,看自己艰难建立的正常毁于一旦。 她歇斯底里,她又要疯了。 察觉状态不对,宋亦霖抢在失控前搁下筷子,但没能很好收住力道,响声略重。 “还敢摔东西了!”宋景洲暴跳如雷,直接拍桌起身,“给你脸了,家里你最厉害?” 话音刚落,手就已经挥向她。 迟敏震惊,刚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巴掌清脆地落在宋亦霖侧脸,打得她偏过头去。 满室寂静。 少顷,宋亦霖抬手捂住脸颊,没哭也没争,不带情绪地望着他们二人。 “你们吃吧。”她低声撂下话,快步走到门口,拿起钥匙离开。 犯病太丑了,她不想吓到迟敏。 残阳将栖,宋亦霖步履杂乱地踩过满地橘红,分不清自己在走还是跑,只管闷头往前。 直到双脚酸痛,翻涌情绪趋于平息,她才踉跄着止步。 难说倒霉还是幸运,她并没有闯红灯。 缓过神,宋亦霖环顾四周,发现是片繁华的街区,人潮汹涌热闹,跟自己隔阂分明。 脑中重现刚才的情景,众多细节都被放大,包括离开前,迟敏疲惫为难的目光。 “……靠。”她低骂,狠狠闭眼。 她不想这样的,宋景洲那些话她听得耳朵生茧,本该习以为常,该装聋作哑。 可她快疯了,发作只在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被大脑谋杀,神志恍惚。 宋亦霖靠在墙边,身体剧烈颤抖,她低头深呼吸,越呼越急,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抱膝蹲下,咬牙呜咽出声。 街头熙来攘往,路边候车的人都在打量她,但没谁上前递一张纸。 宋亦霖想,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哭,她就借口说胃疼。 不过幸好,没有人问。 作者有话说: 原句:我骂人的方法就是别人都骂人是王八蛋,可我有一个本领,我能证明你是王八蛋。——李敖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Libtaus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0瓶;婉桉、Libtausco 1瓶; 第7章 07 ◎个狗脾气◎ 宋亦霖没给自己太多脆弱的时间。 街边人潮攒动,她蹲着哭,显得太过突兀,她实在不想被人过多关注。 勉强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住身旁树干,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 被宋景洲扇过的脸颊隐隐作痛,她懒得猜测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兀自前往附近药店,买了消肿贴遮盖。 好歹被人瞧见,也不至于显得太惨。 按亮手机屏幕,宋亦霖发现已经六点半,而锁屏界面空空荡荡,没有未接来电,甚至连消息栏都空着。 她垂下眼帘,继续朝前走,从便利店买了烟跟打火机,又找了个隐秘的街巷,倚墙将烟点燃。 现在回去肯定会挨宋景洲的骂,她清楚自己情绪内耗严重,犯不着再上赶着自找麻烦。 怏怏咬着烟嘴,宋亦霖思索该去哪儿熬时间,正考虑朱然家的网吧,就听巷口传来人声—— “宋亦霖?” 嗓音陌生又熟悉,她微怔,心中有所猜测,转过头求证。 “真是你啊。”路予淇逆光而立,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彼此离得远,路予淇想当然迈近几步,却也就因此看清宋亦霖,当即停住步伐。 街旁路灯昏黄,只肯施舍深巷星点明亮,将她们隔阂两处,泾渭分明。 宋亦霖半边身子隐在影中,眉清目冽,神情冷淡,指间火光正燃。 暮色晦黯,凉意渐拢,感官应该是虚物,路予淇却在与她对视后,触到了实感—— 坚硬的,破碎的。 她顿在原地。 气氛微妙,宋亦霖瞥过路予淇,疲倦地阖眼。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她没再装,直起身,反手将烟捻灭,周遭唯一的亮色也熄止。 路予淇打量她掐烟的动作,明白对方绝对不是新手。 下一刻,宋亦霖望向她,唤:“路予淇。” 分明是打招呼的语气,路予淇却觉得,这人像在跟自己道别。 她缓慢眨眼,在短暂出神后,面不改色地抬脚走近。 宋亦霖始料未及,迟疑地望着她。 “我刚出来买吃的。”路予淇示意手中章鱼丸子,解释,“路过这儿,觉得像你就喊了声。” 怔愣片刻,宋亦霖道:“这样。” 路予淇眨了眨眼,“你不开心吧。” “……是有点。” “那找我呀。”她说,“我可会玩了,以后带你一起,总比抽闷烟好。” 宋亦霖哑然,少顷才开口:“你没有要问的?” “为什么要问?”路予淇叉起一枚丸子,“你是我朋友,难过了我关心还来不及,干嘛戳你痛处。” 她道:“我们霖霖这么好,哪能受委屈啊。” 少女眉眼澄澈带笑,语气真挚,友善到让宋亦霖感觉惭愧。 “不过你居然会抽烟。”路予淇轻啧,“深藏不露啊小亦霖,刚才你那眼神可把我唬住了。” 宋亦霖讪讪,“抱歉。” “道什么歉。”路予淇摆手,“你现在着急走吗,我带你去吃饭?大家都在。” 她确实还空着肚子,但多少有些犹豫,正考虑着,对面路予淇就突然袭击,把手中小吃递到她嘴边。 宋亦霖下意识咬住。 口感绵软,余香萦绕齿间,她怔住,随即听路予淇道:“吃了我的小丸子,就是我的人,以后在高二部,有我罩你!” 语气得意,宋亦霖闻言不禁失笑。 “终于笑啦?”路予淇挑眉,揽过她,“怎么样,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吧。” 大家都在,不是吗。 宋亦霖颔首,轻声应:“好。” 刚入夜,商圈附近车水马龙,鼎沸热闹。 池椿街就在隔道,只差个红绿灯的距离,两人从人行道那等倒计时。 之前光线暗,路予淇没仔细观察,这时才瞧见宋亦霖脸颊,疑惑道:“怎么贴着药,受伤了?” “蹭到了而已。”宋亦霖如常笑着,“不严重。” 她从容坦荡,路予淇不疑有他,叮嘱:“注意护理啊,可别留疤。” 宋亦霖连声应好,余光瞥见路灯转绿,顺势就结束话题,拉着路予淇穿过马路。 二人的目的地是家清吧,面积不大,双层小楼带庭院。院里绿植繁茂,玻璃铺盖暖光,坐落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像块栖息地。 酒吧外墙质感古旧,缀着句迎词:「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这家。」 端详少顷,宋亦霖抬眸,目光落在招牌上—— 老地方。 路予淇驾轻就熟地推门而入,她跟随其后,简略环视四周。“老地方”氛围如其名,美式复古风,多是木制,隐约显露岁月痕迹,陈旧感恰到好处。 吧台店员正擦拭着杯子,闻声抬首,冲这边招呼:“来了,怎么还领回个漂亮妹妹?” “路边逮着的。”路予淇笑着应声,转而对宋亦霖道,“单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宋亦霖点头,想起店员熟稔的语气,就问:“你是常客?” 路予淇唔了声:“我是老板。” …… 宋亦霖闭嘴。 “‘老地方’原本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开的。”路予淇被她神情逗乐,解释道,“后来她定居外地,我舍不得馆子转租,就接手了,店员都是旧人,交给他们很放心。” 池椿街地段优越,店面租金格外昂贵,路予淇却稀松平常,家境可想而知。宋亦霖拾级而上,垂眼拢去发散的思维。 酒吧二楼空间宽敞,还单独设了包厢,路予淇推开门时,里头正聊得正热。 宋亦霖跟在后面,没来得及露面,就听梁泽川懒声道:“你再晚几分钟,我就要去警局给你挂失了。” “那我谢谢你。”路予淇没好气呛他。 “这话说的,”梁泽川从容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路予淇忍下骂人念头,侧身把宋亦霖揽过来,言归正传:“懒得跟你呛,瞧谁来了?” 猝不及防暴露在众人眼前,宋亦霖卡壳半秒,随即友善地笑了笑,不着痕迹打量在场人员。 ——梁泽川,谢逐,还有一名同龄少年,五官些许熟悉,似乎是泳队队员。 其中谢逐距离稍远,正站在窗前跟人通电话,闻声也没有回头,只留道挺拔背影。 梁泽川见了她,不由讶异挑眉:“路予淇你可以啊,还把宋亦霖给拐来了?” 话音刚落,倚在窗边的谢逐稍作停顿,侧首望了过来。 不偏不倚,攫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宋亦霖正想跟他问好,就见他目光微移,不带情绪地问她:“脸怎么了?” “蹭到的。”她谎话信手拈来,“擦伤而已,不严重。” 谢逐眼梢轻挑,不置可否地侧过脸,同电话对面撂了句“再说”,就利落挂断。 路予淇拉宋亦霖进屋,余光瞥见她还穿着外套,便指向某处,提醒道:“衣架在那呢。” “不用。”她笑笑,“我怕冷,这样正好。” 路予淇想起她平时在学校也裹得严实,不疑有他,了然地道了句“难怪”。 “欸小同学!“梁泽川对面的少年朝她招手,兴致勃勃地,“咱们之前打过照面,就刚开学那会儿,有印象没?” 宋亦霖想了想,“体育馆门口?” “对对,我叫魏余谌,逐哥队友!” “我叫宋亦霖。”她轻笑,照搬他格式,“逐哥同桌。” 谢逐淡淡乜她一眼。 魏余谌愣了下,随即笑得打跌,连连夸她上道,招呼她赶紧落座。 宋亦霖看了眼仅剩的空位,没得选,便挨着谢逐坐下。 谢逐正被梁泽川喊着看菜单,对她举动没什么反应,倒是梁泽川“哦豁”一声,跟魏余谌拱火:“瞧见没,咱逐哥身边也能坐人了。” “稀罕。”魏余谌积极接茬,“小同学,我作为娘家人说两句,谢逐就那臭脾气,做同桌你多担待啊。” 宋亦霖有些好笑,轻咳一声:“不至于,他挺好的。” 魏余谌摆手,捏腔捏调地道:“那是分人……” 不等他说完,谢逐就啧了声,掀起眼帘睨他:“后天训练赛,我组你?” 魏余谌当即老实闭麦,双手合十讨饶:“错了错了,怪我嘴瓢,哥你放过我吧。” 宋亦霖闻言疑惑:“怎么了?” “他不是人啊。”魏余谌苦大仇深似的,示意正翻着菜单的谢逐,朝她吐苦水,“游个200自甩我半截泳道,草,太打击自尊了,我差点心理阴影。” “你主攻混合。”谢逐头也不抬,揭他老底,“非来凑自由泳的热闹,不是找事?” 魏余谌被拆穿,当即噎住,打着哈哈揭过这茬,又哥俩好地挪到他旁边,问:“唉不说这些,十月底全国锦标赛,老徐刚给你来电话,怎么说?” “保持状态。”谢逐道,“国家队来人了。” “这就联系上了?”魏余谌讶异,“谁啊?” “邵承致。” 魏余谌:“……操。” 宋亦霖身为外行,自然不懂那人名代表了什么,但看魏余谌这副神情,应该是个厉害角色。 她想起去年新闻,谢逐那场二百自,与大赛记录仅差十毫秒。 天之骄子。 或许是近在咫尺,从没深想,此时宋亦霖才发觉,这人是真的离自己很远,像阵风,留不住,更追不上。 她垂眸抿了口水,手臂忽然被轻轻抵住,下意识转头,就见谢逐将册子递近,没看她:“不清楚你忌口,自己挑。” 宋亦霖微怔,手还捧着水杯,一时没能反应。见她愣神,谢逐侧目望过来,两人不偏不倚对上。 目光落向杯口,水迹浅薄,他扫过她嘴唇,色泽柔润,沾染着温盈湿意,柔软而饱满。 停滞少顷,谢逐收回视线。 他先一步偏过脸,语气隐有不耐:“看菜单,别看我。” 摸不准这人怎么又开始不耐烦,宋亦霖忙不迭腾出手接过,应声:“好。” 那阵风又落回她身边了。 对面路予淇将这将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跟魏余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瞧出些许不对味。 宋亦霖本以为“老地方”作为酒吧,会是果盘小吃居多,没想到菜单密密麻麻,主食足有三页。 她触及知识盲区:“怎么这么多吃的?” “‘老地方’白天咖啡馆,晚上酒吧。”路予淇晃晃手指,笑得狡黠,“赚双份钱,多好?” 宋亦霖:“……”不愧是老板。 菜品西式居多,她胃浅,只点了份意面,饮品随大流,交给他们决定。 梁泽川自然要酒,饶有兴致地跟路予淇探话,问最近店里有什么热销,魏余谌也凑热闹,加入讨论队伍。 气氛正好,宋亦霖看他们插科打诨,嘴角也带了几分笑。而就在此时,兜里手机响起,她拿出来看了眼,神色微变。 转瞬间的空隙,情绪漏洞百出。不等众人反应,她就垂下眼帘,掩住眼底暗色。 再抬脸时,宋亦霖已经恢复如常,对大伙道了句“接个电话”,便推门而出。 语气轻松,步伐却是乱的。 梁泽川若有所思,暂且搁下手头的事情,往前挪了挪,打听:“感觉不太对啊,你俩是同桌,知道点什么?” 谢逐言简意赅:“没了解。” “都一周了,一点沟通没有?” “没沟通,不说话。”他略显烦躁,“你没完了?” 梁泽川有被凶到,耸了耸肩,嘟囔道:“个狗脾气,还搞迁怒,你俩没沟通赖我?” “……”谢逐将酒单丢回他跟前,“挑你的酒,闭嘴。” 说着,他起身走向门口,旁边魏余谌见此挑眉,隐约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嘴:“你干嘛去?” 谢逐头也不回,道。 “逮人。” 楼底庭院空荡无人,宋亦霖迈下几阶台阶,才滑动接听:“喂。” “现在在哪,还不回家吗?”听筒传来迟敏的声音,语气温和,仿佛无事发生。 她默了默,才道:“再说吧,会回的。” “别太晚,我好给你留灯。” “不用。你先休息。” 随话音落下,双方陷入静默。 “霖霖。”许久,迟敏唤她,像压着哭腔,“你最疼妈妈了,对不对?你不要吓妈妈。” 太阳穴猛地一跳,坠得生疼,宋亦霖狠狠闭眼。 她听到水声,听到游鱼的吐息,被玻璃收束着,让人很想打碎。 “你要我怎么做呢?”她问,“我道歉了,知道错了,就当我是矫情,挨不起骂就躲。你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这次不能也无视吗?” 既不愿意离婚,又不想她难过,那她就成全她,凡事能忍则忍,横竖不过带着求生欲等死。 她退得还不够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哽得反胃,宋亦霖几次开口,最终也只无力道出一句:“妈,我很累了。” “别逼我行吗。”她哑声,“不慈不孝,真挺难看的。” 挂断电话后,宋亦霖蹲在台阶上,捏着手机怔怔出神。 眼眶酸涩滚烫,情绪像在烧,之前融入人群的快乐变成罪恶感,压得她近乎窒息。 宋亦霖狠揉一把眼,撑起身,回头却见谢逐站在屋檐下,手还搭在门把,像是刚来。 两人目光相撞,他眼帘压低,眼底映着街角昏黄灯光,光里载着她。 宋亦霖没动,谢逐便走近,视线略过她眉目,“哭过?” “风大,飞虫迷眼了。”她胡扯。 谢逐颔首,理解似地:“一边一只?” “……” 宋亦霖被噎得没话讲,撇开脸,生硬转移话题:“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给她回避机会,不答反问:“你要走?” 宋亦霖确实想走,毕竟刚才离开太仓促,就没顾得上情绪管理,她怕自己现在再回去,会被他们追问原因。 到底她是不识好歹,又当又立,分明渴望善意,又受不得别人半分好心。 心思被猜中,她只得转回来,“你……” 却在撞进谢逐那双眼后,忘了下茬。 少年神色很淡,低眉俯视她,却不显得倨傲,上睑印着道浅淡褶皱,眸色深邃冽然,给人专注错觉。 好像她是他所有的目之所及。 一瞬间,心跳歇止半拍,那些犹疑自动解开,宋亦霖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她笃定道:“你是来找我的。” 谢逐未置可否,少顷,忽然伸手揉了把她脑袋。 “那你跟不跟。”他问她。 头顶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牵连胸腔涩然满溢,连同那些烦闷与难堪,一同消散,再没有踪迹。 宋亦霖睫尾轻颤,捕着他衣摆散落光影,零碎的,近在咫尺的。 几秒,或者更久,她才嗯了声,说:“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5瓶;柑橘橙 3瓶; 第8章 08 ◎他断绝她所有退路◎ 暨城九月,暑气未消,晚风却已经裹上凉意。 庭院花草香气馥郁,掺着湿润水汽,拂得人心尖潮热,宋亦霖眼帘低垂,走到玄关处,想推门走入。 然而握着门把左拧右拧,愣是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她蹙眉,刚偏过头,就被人按住。 “别乱动。” 低沉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亦霖微怔,才发觉彼此距离过近,余光所及是少年的衣襟,领口稍坠,显露半分挺兀锁骨。 一小簇光落进沟壑,沉入阴影更深。 宋亦霖侧开眼。 谢逐右手搭在门把,左手随性抄着兜,无声断绝她所有退路,封在这狭小空间里。 下一瞬。 他手臂蹭过她衣摆,门锁转动,随着一声轻响,大门徐徐敞开——用拉的。 ……宋亦霖额角微跳。 不等她缓过这阵尴尬,身后就传来声低笑,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是不加掩饰的玩味:“会开了吗。” “会了。”她面不改色,“上楼吧,别让人等急了。” 说完,就抬脚迈入室内,迅速朝楼梯方向走去,只甩他个憋屈的背影。 谢逐看她两只脚各走各的,略一抬眉,心生几分好笑,不疾不徐跟上。 屋里的氛围跟宋亦霖离开前,并没有多大变化。三人聊得正欢,听见开门声响,梁泽川率先招呼道:“把人逮回来了?” 魏余谌装模作样地纠正:“瞎说什么,是沟通回来了。” 梁泽川当即作恍然大悟状,跟谢逐道歉:“口误口误。” 谢逐:“……” 路予淇见他表情像耐性告急,忙不迭忍着笑制止俩人,把话题转移到吃饭上,喊他们落座。 宋亦霖重新融入集体,刚才的插曲仿佛无人在意,彼此都默契揭过不提。 饭桌话题继续,路予淇边蘸薯条边道:“来来接着唠,咱们新校区据说中旬就能竣工了,月底全校搬家。” 宋亦霖将意面挪到跟前,闻言颔首:“我记得是在北郊。” “对,斥资几个亿来着,圈了几百亩地。”魏余谌啧了声,“一中财大气粗啊。” “建得再豪华宿舍也没插头。”梁泽川摆手,“我还得在周围小区租房住。” “我家在那边正好有几套。”路予淇不紧不慢地插话,“带软装,你租的话押一付一。” 梁泽川当即坐正身子,一句“路老板大气”还没出口,就听她慢悠悠地补充道:“押一年付一年。” 梁泽川脑袋上的问号近乎实质。 路予淇见他表情,有点没绷住,宽慰似的改口:“逗你的。放心,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根骨头啃。” 梁泽川:“……” 魏余谌笑得乐不可支,撺掇他把老婆本掏出来租房,又像想起什么,扭头问谢逐:“我记得你家也在那附近?” “学校西门对过。”谢逐道,余光瞥见宋亦霖端起杯子喝水,他眼梢轻抬,提醒,“那杯我喝的。” 然而为时已晚,宋亦霖水都到嘴里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险些被呛着。 似曾相识的提醒与尴尬。当初没喝到的矿泉水,终究成了此刻的凉白开。 她咳得红了脸,眼尾都潋上湿意:“谁来酒吧喝白水啊?” 谢逐乜她一眼。 宋亦霖当即反应过来,闭嘴收声,忍辱负重地换了个新杯子,倒好水给他,“当我没说。” 魏余谌在旁边围观全程,他瞧了瞧路予淇跟梁泽川,又瞧了瞧这俩,最终沉默着灌一口酒。 总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人悠闲起来,时间总是快的。 时针不知不觉转过十点,顿在半截。几人也散了场,道过别,各自打道回府。 宋亦霖没人同行,她走到暗处,抄兜正要点烟,谁知指尖刚触碰到烟盒,耳畔就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她收住动作,朝身侧瞥一眼,见来人是谢逐,不由得微怔。 兜里手指无意识蜷起,察觉他扫过自己动作,她从容胡扯道:“有点冷。” 谢逐很轻地挑了下眉,似乎接受这个说法,但宋亦霖知道他没信。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对方向来吝啬提问。 沿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宋亦霖自然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走这边?” “顺路。” 她疑惑:“你不是住北郊?” 谢逐闻言轻哂,像觉得这话有意思:“谁跟你说我只有那一套房?” 宋亦霖:“……”可以,行。 今晚数不清被这人呛过几回,她平心静气,默不作声往前走。 夜色寂默昏暗,蝉鸣依稀,空气中翻涌闷沉潮意,热度沉淀堆积。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介于安谧与微妙之间,却并不难熬。宋亦霖住处近,没多久就抵达小区门口,她侧首跟他说了声,就朝里面走去。 影子铺盖地面,被延得很长,她走出段距离,听着耳畔单调的脚步声响,忽地察觉到什么。 回过头,正如她所料,谢逐仍旧立在原地,单手抄兜,目光懒散地望着她。 小区布景陈旧,满是岁月痕迹,他仅是站在那,就跟这里格格不入。 两人目光相接,他神情不变,微抬下颚示意:“我看你进去。” 宋亦霖却没有动。 诸多细节编织成微妙的直觉,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不多过问的原因并非只有不感兴趣,还有……早已了解。 想到这,宋亦霖微眯起眼,看了他少顷,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那天在网吧,是我们第一次见吗?” 路灯伫立在一侧,光那么亮,她站在底下,就衬得影子更暗。 亮色绵延的尽头,谢逐与她相对而立,身形清肃挺拔,独树一帜,仿佛彼此泾渭分明。 像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他很轻地挑了下眉,眼底泛起些微兴味。 “是你第一次见我。”他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Libtausco 1瓶; 第9章 09 ◎不是不怕我,躲什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宋亦霖点头,脸上瞧不出多余的情绪,只对他笑笑:“这样。” 仿佛不过随口一提,她没有再追问更多,只是冲他摆了摆手,礼貌地说了句“晚安”,就往楼道里走去。 没再回过头。 谢逐微眯起眼,目送她身影淹入夜色,最终消失不见。他伫立在原地,少顷,垂眸短促地笑了声,意味难辨。 宋亦霖这人很简单,至少她展现给旁人的是这样。 乖,上道,见人总带着三分笑,性格和善好相处,十足的好学生姿态,温文内敛。 但谢逐见过她截然相反的模样。 ——在她还是他“学姐”的时候。 宋亦霖暂时不想回家,就在楼梯间坐了会儿。 指尖冰得发冷,她摩挲两下,仍旧回忆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与谢逐有过交集,不禁心生几分烦躁。 她不喜欢失控感,而谢逐就是那个变量,并且重点是,立场未知。 宋亦霖只想安稳度过高中剩余两年,休学前那段日子不论好坏,她都不愿意再旧事重提,去拔那根鲜血淋漓的刺。 但显然,人对意外无计可施,只能走哪看哪。她索性放弃思考,按了按眉骨,起身拍去裤腿灰尘,朝楼上走去。 声控灯过于老旧,灯丝烧得脆弱,影子时断时续,宋亦霖拾级而上,踏完最后一阶,视野随之陷入昏暗。 光消失匿迹,她眼里也只剩漆黑一片。 推开家门时,客厅满目寂色,空旷无人。宋亦霖没开灯,放轻动作,换了鞋径自往卧室走去。 撕掉脸侧的消肿贴,她去厨房包了袋冰,拿来给脸冷敷,又回屋吃过药,才满身疲惫地躺倒在床。 正面情绪的持续时效过于短暂,她只觉得现在头脑昏沉,呼吸都是累赘。 窗外月色清亮,冷光孱弱,星辰浸在云层里,像已经溺毙。 药效开始发作,困意缓缓浮现,宋亦霖倦怠地偏开脸,避开那抹光,将自己蜷到影子里去。 一夜无梦。 翌日,一中开学典礼姗姗来迟,早八点在礼堂举办。 开学第二周,随着高年级摸底考落幕,新生们也结束军训,校方例行公事,把三个年级聚到一处,做开学动员。 宋亦霖昨晚没看班级群,错过了通知,因此进校时发现学生们都往礼堂走,还觉得疑惑。 到班里问过路予淇,才知道是要办开学典礼。 好在为时不晚,她搁下书包,抵达礼堂时还剩着不少空位,就和路予淇挑了中后排的位置落座。 四周人声喧嚷,学生络绎不绝,满目充斥校服的蓝色,宋亦霖不着痕迹蹙眉,问路予淇:“三个年级都在这层吗?” “不啊。”路予淇抬手,示意上面隔断的二层,“高三都在上面,只有高一高二在一楼。” 心底微松,她笑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点头说知道了。 谢逐跟梁泽川来得迟,基本人都坐满了才入场,梁泽川望着满席乌泱泱的学生,当即牙酸地低头,给路予淇发消息问具体位置。 这个点校领导都快到齐,谢逐拎着外套从入口现身,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显然刚结束晨训,零碎水渍从发梢下坠,又沿着锋利眉骨滑落,被他略有不耐地抬手拂去。 高一新生都在前排,蠢蠢欲动的声响当即明显起来。 梁泽川还在那儿确定方位,谢逐漫不经心地环视全场,轻易就定格目标。 少女眉眼安静漂亮,带点疏离冷淡,在人群中格外显著。一旁的路予淇不知说了什么,宋亦霖偏过脸看她,很轻地笑,吊顶的碎光停落她眼角。 他敛了目光,抬脚便朝她方向走去。 路予淇老远就看到梁泽川,正想招手示意,就见谢逐一眼望见这边,抬脚走近。 路予淇:? 她确信自己没跟谢逐有任何目光交汇,他到底是凭谁锁定的方位? 宋亦霖刚看过时间,抬头就见路予淇神情微妙地端详自己,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路予淇摆手,转移话题,“他们来了。” 她微怔,朝走道阶梯望去。谢逐身高腿长,松垮几步就跨完半数台阶,似有所觉,他眼帘微掀,俯视与仰望间,两人视线平直交汇。 对峙几秒,宋亦霖神色如常地移开。 路予淇身侧正好有位置,她坐得靠里,想当然认为旁边的空位没人会坐,所以动也没动。 下一秒,腿侧就被人抵住。 视野光源被截断,宋亦霖顿了顿,抬起脸,透过错落的光影,看清少年深利眉目。 “让让。”他声音很低地道。 她听话往后撤,那边梁泽川见此,探身纳闷道:“逐哥,你坐那么靠里干嘛?” “看手机。”谢逐言简意赅。 说罢,便迈过宋亦霖落座。 典礼即将开始,工作人员调试话筒,周遭学生聊得热火朝天,礼堂喧嚷嘈杂。 谢逐姿态散漫地坐着,正拿手机回谁消息。宋亦霖有意分散注意力,盯住演讲台幕帘,看褶皱被冷气吹泛起涟漪。 思绪游离,她余光瞥过身旁,不经意撞上他目光,一方谨慎,一方坦荡。 在这关头对视,很难说是谁先开始窥伺。 谢逐望着她,少顷,微压低身子。 彼此距离卡在危险边界,呼吸都隐若纠缠。 “要看就看。”他语调懒散,狭长眼尾略垂,眸底锁着她,“不是不怕我,躲什么。” 语气和态度一致,侵略性尽显。 宋亦霖不喜欢受制于人,下意识就要避开,却在电光石火间,蓦地明白什么。 她随即止住动作,眯眸跟他对峙,片刻后,很轻地笑了。 “谢逐。”她沉声道。 “——你少激我。” 下一刻,典礼开始,全场恢复沉寂。 话题无疾而终,这场隐秘的周旋也仅双方知晓。谢逐眉梢轻挑,不置可否,倒也适可而止地直起身。 宋亦霖于是神色如常转回头,注意力重回演讲台,看发言人登场。 厅堂炽灯汇聚,到处都明亮。台上少女身姿修颀,一头长发微卷,倦懒散在肩颈,更衬领口内的白。 随意翻过演讲稿,她抬首,一侧耳骨银钉耀熠,目光点水掠过台下,远山眉,桃花眸,近乎嚣张的漂亮。 “我是高二年级十七班的薄酩。”她道,嗓音由广播散布礼堂,荡出回响。 “很抱歉以这样的开场来迎接新学期。今天,我怀着愧疚的心情站在这,向大家检讨过错。我很懊悔,因一时冲动跟同学动手,触犯了校规……” 一番检讨读得诚恳,薄酩就打架一事进行全面自省,情感真挚,仿佛由内而外改邪归正。 不多时,检讨完毕,她却没像众人预想的那样下场,而是慢条斯理拿出另一张纸,展开,掸了掸。 再抬头,她就换了副神情,端正骄矜,十足的三好做派。她清清嗓,缓声道——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自我介绍不再重复,接下来,我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进行开学演讲。” 宋亦霖:“……” 全校师生:“……” 路予淇到底没绷住,埋头笑出声来。 梁泽川扫过校长发绿的脸,只觉得对方实属冤种,不禁感慨:“论Bking还是得咱酩姐。” 原本让人昏昏欲睡的典礼,在薄酩戏剧性的开场后,变得格外趣味。 当然,这份趣味与在座的各位校领导无关。 典礼结束后,宋亦霖陪路予淇去后场,正巧赶上主任跟薄酩耳提面命:“我不是让你下周升旗仪式再检讨吗!” “先后顺序有意义吗?”薄酩的表情好似他无理取闹,“横竖都是喜剧效果,李哥,您想开点。” “……”李曜血压飙升,扶额深呼吸,“行,这事翻篇,你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好好准备月底的公开赛。” 薄酩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回他:“好说。” “还有,把你那耳钉摘了!说你多少回,一年写的检讨都够出本书,就不能低调点!” “嗯?”她装聋,余光瞥到路予淇一行人,当即开溜,“欸我朋友找我,有空再聊!” 李曜面对薄酩已经够头疼,转身看到谢逐更觉眼晕,两个“优等差生”立跟前,他生怕多看两眼就脑溢血,扶额离去。 梁泽川瞅了眼他背影,压低声音:“老李这血压得冲天灵盖了吧。” 李曜忍无可忍:“……梁泽川,我能听见!” 梁泽川麻利儿地闭嘴惊艳。 典礼已经散场,几人结伴往出口去,薄酩自来熟,见到宋亦霖,当场就聊到了一块,等走出礼堂,联系方式都已经要到手。 路予淇感慨她的效率,啧啧道:“你这不是社交牛逼,是社交悍匪。” “交友广泛有问题?”她理所当然。 “不是集邮漂亮妹妹?” 薄酩:“小嘴真会说话。” 他们聊得热络,笑闹都坦然,晴空烈阳下,少年人的谈笑声传得很远。 宋亦霖也融入其中,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场地,拥着满目湛蓝校服,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而就在此时,她察觉到些许异样。 后背落了道视线,她向来敏感,立刻就确定有人在暗处盯梢。顾不得喊住同伴,宋亦霖蹙眉停下,正想回头,却忽然感知到什么,浑身僵住。 那道目光戏谑轻佻,揣着冰冷恶意,毒蛇一般缠上她,又深狠绞住。 久违,但熟悉至极。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宋亦霖脊骨生寒,动作倏然停滞。 人潮汹涌,她淹没其中,窒息感像要溺毙。直到那阵森冷消失不见,她才指尖轻颤,松开攥得发白的掌心。 冷汗淋漓。 缓过神,宋亦霖迟钝注意到周围的环境,陌生人群喧嚷嘈杂,都结伴而行,只剩她自己像是抽离。 人有社会性,惯于随波逐流,都向光向热,她偏是唯一掉队的那个,不明缘由又笨拙,像颗突兀固执的顽石。 脑中嗡地一声响,耳鸣吵得她烦躁,发觉状态不对,宋亦霖连忙低头深呼吸,脚下却无法挪动半步。 她紧闭上眼。 下一瞬,手腕被人攥紧,宋亦霖始料未及,被带得向前几步,撞在对方肩膀。 额头痛感清晰,她吃痛蹙眉,腾出另一只手捂住,混乱的思绪这才开始回笼。 头顶传来少年清朗淡漠的嗓音:“发什么愣。” 如同感官迟钝,宋亦霖怔愣少顷,才缓慢抬起脸。 日光跌在眼皮上,热得发烫。 谢逐眉目深利,自上而下地看她,轻蹙着眉像不耐,又像掺了其他不想袒露的意味。 “说话。”他道。 被他拢住的那片肌肤隐隐生烫,热度趋于躁动,牵得她脉搏都要混乱。 “……我不知道。”宋亦霖很轻地开口,略带滞涩,“我找不到你们了。” 她神情如常,除了喑哑的嗓音,情绪听不出半分低落,却让人感觉快支离破碎。 谢逐望着她,少顷,握在她手腕的指尖微紧。 “我找到你就行。” 他不容置喙地将她扯进光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0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45097644 1瓶; 第10章 10 ◎“还要我牵着?”◎ 直到脱离攒动人潮,谢逐才松开手。 热源突然消失,宋亦霖下意识想留住,又生硬地压住自己动作。见跟前人站定,她也随后停了脚步。 谢逐侧过身,语气不带情绪,言简意赅地问:“刚才怎么回事?” 宋亦霖眨了眨眼,张嘴正要答,却被他淡声打断。 “宋亦霖。”谢逐眼帘压低,攫住她,“说实话,别跟我演。” 游云迂缓挪动,日光敞亮,两人相对而立,脚下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空气似乎都掺带稠度。 夏风闷热,距离过近,宋亦霖被拘束在原地,呼吸都生涩,一阵头昏脑胀。 她觉得自己好像比刚才更不清醒。 “我刚才,很不舒服。”半晌,她出声回应,滞涩得仿佛语言系统重组,“……我不知道怎么说。” 难得袒露弱势,好像走投无路。 谢逐看了她片刻,逆着光,他微眯起眼:“行。” “那就攒着。” 宋亦霖闻言愣住,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日后再清算? 她正思考着,谢逐却不给她半分空闲,丢下句“走了”,就径自迈步向前。 宋亦霖脑子一团乱,边想刚才的事,边想谢逐,思绪混乱一片,就没能及时跟上他的趟。 走出段距离,谢逐侧首,见她还伫在原地,难得迟钝的模样。 他眼梢轻抬,懒声问:“还要我牵着?” 话音刚落,宋亦霖瞬间回神,顿时耳根滚烫起来,立刻拧巴地回了句“不用”,快步追到他身旁。 谢逐乜她一眼,宋亦霖只听耳畔传来声短促低笑,更觉得耳热,不懂这人到底哪里感觉有趣。 等走到操场,她遥遥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望去,迎着清亮日光看清对面。 草坪蓊郁,被烈阳炙烤得发烫,灿色跃动其中,晃入她眼底。澄净的天光下,余下三人站在那,路予淇正笑着朝她招手,要她过来。 光有些刺眼,将视野映得敞亮。 “怎么说着话人就丢了。”路予淇几步迎上前,嘟囔道,“吓得我不轻。” 她歉意地笑笑,解释:“走了会儿神,再抬头就找不到你们了。” “我说呢。”梁泽川了然颔首,“本来想去找你,结果逐哥让我们等着,撂了话就往回走,连点反应时间都不给。” 他全然不觉这是在无意识拱火,当事人谢逐啧了声,不耐烦地扯开他,“闭嘴。” 薄酩观察细致,没跟他们插科打诨,皱眉问她:“脸色不太好看,不舒服?” 宋亦霖顿了顿,“没事,低血糖,都习——” 话未说完,掌心就被塞了个塑料质感的东西,她低头,是颗蜜桃味的硬糖。 “幸好我带了糖。”薄酩轻晃手中的包装袋,眉眼弯起,“快吃,低血糖可是大事,人哪能习惯受苦?” 人哪能习惯受苦。 指腹摩挲过封边锯齿,用力过度,有些疼。宋亦霖神色如常,拆掉糖,对她笑了笑:“谢谢。” 之前的局促感被扫去大半,也许是受周围朋友的影响,她过度紧绷的状态也慢慢放松。 几人一路聊一路走,等回到班级时,离上课还有段时间。 班门口伫着个人,像是在等谁,宋亦霖稀松扫过,立刻停住步伐,喊:“朱然?” 朱然正漫无目的地趴栏杆上走神,闻声迅速扭头,轻快笑意涌入眼底,亲昵地揽住她,“可算蹲到你了!” 宋亦霖跟同伴介绍过朱然身份,互相认识后,就陪她找了个偏僻角落闲聊。 两人一周没见,各忙各的考试,这会难得有时间,多的是话可说。而朱然也言出必行,带着兜零食来找她,二话不说先塞了满怀。 宋亦霖哭笑不得,倒也接下:“还真给见面礼啊?” “不说了么,仪式感得到位。” 说着,朱然煞有其事地拍拍她:“祝贺我们亦霖小同学重启校园生活。” “行了你。”她挑眉,“不就想占我便宜吗?” “那喊声学姐听听?” 宋亦霖直接装聋作哑,慢条斯理地拆了块糖,堵她嘴里。 朱然哼了哼,咬着糖含混不清道:“不过话说,你们班不愧是出名的颜值班,刚我一扭头,简直视觉盛宴。” 宋亦霖失笑,“确实,都是顶配级别。” 课间时间紧凑,两人没能聊多久,就被预备铃声打断。 走廊学生陆续各回各班,宋亦霖见时候不早,正要开口,却见朱然满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 “就是……”朱然迟疑出声,道,“高三在二层嘛,所以我们是在你们之后出的礼堂。” 似有所觉,宋亦霖大概猜出她想说什么。 朱然斟酌片刻,到底没法直截了当,于是委婉询问:“那谁,好像看见你了?” 晨风冲荡,树梢枝叶飘晃,响声窸窣,一片凋零的落叶被拂下,坠在宋亦霖肩颈。 她敛起眼梢,拈起它,很轻地折断。 少顷,才反问:“你说宁念楚?” 听见这名字,朱然下意识蹙眉,显然不想提起,但还是点头。 “估计是。”宋亦霖漫不经意地笑,“我那时候感觉有人瞪我,怪不舒服的,除了她没谁。” 好歹曾经是朋友,虽然后期关系崩得彻底,熟悉感还是在的。 但如今再回想,她对那伙人已经印象模糊,记不清什么好时候,只充斥刁难、讥讽,与戾气。 右臂的陈伤像在发烫,灼痛感清晰,宋亦霖隐晦地屈起指尖,直攥到发白。 猜想被证实,朱然低骂一声,有些焦躁:“那你怎么办?” “这不取决于我啊。”她嗓音温和,淡声道,“要看他们。” 朱然端详着她,少顷,像是察觉到什么,又惊又怒地抓住她手臂,“宋亦霖,你别……” “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吧。” 宋亦霖语调轻松地打断她。 “靠!”朱然听不了她讲疯话,急得发火,“快给我呸掉,太晦气了!” “我就这么一说。”她还挺无辜,“不至于真到那步。” 朱然将信将疑,正想再问,上课铃却在此时打响,格外的不合时宜。 眼看着老师要往这边来,她只好暂且搁置这个话题,板着脸低声训她两句,才不情愿地走了。 直到朱然离开视野,宋亦霖才垂眸,摩挲自己印着掐痕的指腹,神色静默寡淡。 其实也没什么。她想。 ——一条烂命而已,如果破罐破摔是唯一解法,那干脆彻底打碎。 总不能到头来,只有她自己不好过吧。 上课刚两分钟,宋亦霖踏进班里时,正遍地鬼哭狼嚎。 这节课归唐姐,当事人却不见踪影,她不明情况,先落了座。谢逐不在,梁泽川见她来了,于是沉痛通知:“语数成绩出来了。” 谁都没料到,周一才考完的语数,周三就公布成绩。 宋亦霖震惊于一中的阅卷效率,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念头,还算从容地应声:“行吧。” “你怎么这么平静啊?”路予淇哭丧着脸,“我摆烂一暑假,考完试答案都没敢对,唐姐还把答题卡拿来了,写着分,这不公开处刑?” 闻言,宋亦霖耸肩,无奈道:“主要我这两科一直都……” 话还没说完,语文答题卡已经发到桌面,她低头看了眼分,凑合,正常发挥。 梁泽川好奇凑近,等看清分数后,他凝滞几秒,突然震声道:“我草,牛逼!” “宋亦霖,你语文考了138?!” 全班瞬时寂静,或震惊或迷茫地朝这边看过来,视线都聚焦于宋亦霖。 宋亦霖:“……”救命。 “我去。”路予淇也瞠目结舌,问她,“你刚才不会想说,你这两科一直都很好吧?” “不——” 然而话头再次被打断,这回是数学答题卡到手,宋亦霖只能闭嘴看分。 嗯……算超常发挥了。 见主角二号亮相,梁泽川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随后整个愣住。 他看看语文,再看看数学,最后看宋亦霖。 路予淇被他这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也探身凑过来,接着两人共同陷入微妙沉默。 “你……” 许久,梁泽川才艰涩开口:“你数学,是你语文的零头?” 宋亦霖照旧淡定:“我刚才就想说,我这两科一直都发挥稳定。” “……更牛逼了。”梁泽川说,“某种意义上。” 宋亦霖坦然接受夸赞,正要把自己惨不忍睹的数学答题卡收好,下一刻,就被人从手中抽走。 她抬起脸,见谢逐不知何时回班,神色很淡地扫过纸张正反面,最终目光停落在鲜明的“38”上。 多少沾点匪夷所思。 他挑眉,淡声道:“答题卡放地上踩一脚,都考不出你这分。” 宋亦霖:“……” 她气结,起身抢回自己答题卡,索性摆烂:“我数学就这样,比你零头高就行。” 谢逐落座,闻言懒散略她一眼,没应,只将手中东西丢给她。 宋亦霖定睛一看,是他的数学答题卡,卷面字体苍劲,步骤简明清晰,分数—— 行,145。 真就不够他零头。 宋亦霖闭了闭眼,心平气静地坐回位置,正打算装无事发生,却听梁泽川倒抽一口冷气—— “逐哥,你语文这回72?” 意料之内。谢逐接过自己答题卡,随手放到桌角,接着,就听身旁宋亦霖不疾不徐地道:“72?” 她望向他,笑意温和:“我就算作文空下,都考不出你这分。” 谢逐:“……” 还挺记仇。 作者有话说: 两个偏科王者。 偏出离谱,偏出互补。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tausco 14瓶;其境 10瓶;50013279、故事洒落天涯 5瓶;谁都不服就服傻子 4瓶;婉桉、特快第一咸鱼、念念夕、不是恺 3瓶;36423950 1瓶; 第11章 11 ◎别乱动◎ 班里正就成绩话题讨论得火热,只听一阵清脆走近,是高跟鞋踏过地板的声响。 唐筱终于姗姗来迟。 谈笑声瞬间消停,她扫视全班,确认没人缺席后,便将成绩单连同讲义一起放到讲桌,表情莫测地端详着众人。 台下学生各个仿佛鹌鹑,满堂心虚,愣是没几人敢抬头跟唐筱对视。 “行啊。”她徐徐开口,“知道你们暑假玩飘了,所以开学一周才质检,结果还真意外。” “我也不说多,成绩摆在这,好不好看自己知道。其他几科明后天也会陆续出分,都收收心,各自调整好状态。” 唐筱不是喜欢耳提面命絮叨学习的人,敲打几句后,就不再多话,叫他们自己考虑以后该怎么学。 此时距离开课已经十五分钟,她没再耽搁,让众人拿出试卷,过一遍知识点和大题思路。 宋亦霖翻出卷子,勉强跟着听完前三道选择,之后就开始云里雾里,感觉在听天书。 38分大剌剌缀在答题卡中央,她捏了捏眉心,无声叹了口气。 数学始终是她的死穴,三四十分是常态,五十可遇不可求。在说她本来就基础薄弱,又将近一年没学,现在更无从补救。 宋亦霖捻起卷子边角,正出着神,就听讲台上唐筱道:“宋亦霖,你说下讲到哪问了。” …… 她尴尬起身,在胡诌与坦白走神之间犹豫,随后,桌面传来笔尖轻叩的声响,落在她掌侧。 宋亦霖顿了顿,垂眸。 谢逐神色散漫地半倚在座位,没看她,修长指尖扣着笔,不轻不重敲向某道大题。 他嗓音略沉,语气不掺多余情绪:“求和。” 瞬间了然,宋亦霖轻咳一声,答道:“数列求和。” 回答正确。唐筱颔首,半温和半严厉地提醒她:“坐下吧,注意力要集中。” 自知理亏,宋亦霖低眉顺目地应声,抬脚勾过凳子,准备落座。 下一瞬,谢逐不甚明显地滞了滞,扫了眼桌下,挑眉望向她。 ——凳子腿没勾到,反而勾成了他。 她额角一跳,迅速收脚,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好。刚整理妥当,就听谢逐懒声问:“你求的哪个和?” 宋亦霖:“……” 头都要大了。 她装听不懂,抬手示意卷面,生硬转移话题:“听课。” 望着她隐若泛红的耳廓,少顷,谢逐短促地笑了声,没再逗人。 周四。 尽管宋亦霖再不情愿,两周一次的游泳课还是如约而至。 出于个人原因,她事先让迟敏给唐筱请过假,说自己消毒水过敏,不方便下水,到时候坐看台观课。 她排斥成为特例,但又没其它办法,好在拿假条时还有几名女生请假,不至于让她做唯一的那个。 游泳课安排在下午,宋亦霖回班时,学生们正都陆续前往体育馆,她刚推开后门,迎面便撞上一人。 熟悉的冽厉气息将她包围,宋亦霖微怔,不着痕迹地避开,抬起脸看向对方。 谢逐眼帘半阖,自上而下望着她,半张脸没在光影里,更显眉目深利,冷淡倦怠,距离感显兀。 只在看见她后,眉梢轻挑,现出几分隐若的慵痞。 鼻尖有些闷疼,宋亦霖揉了揉,垂下眼,问:“路予淇呢?” 谢逐微抬下颚,言简意赅:“班里等着。” “这么快就回来了?”梁泽川从他身后探头,也示意后方,“怕你不认路,让路予淇带你去。逐哥他们队里得早点集合,我跟他先去找魏余谌,咱们待会游泳馆见。” 宋亦霖颔首应好,没再耽搁时间,快步回到班里,果然看到路予淇正收拾背包。 “来啦?”听见动静,路予淇朝她招呼,让她先坐,“先等我会,还没拿齐东西。” “不急。”宋亦霖摆手,倚在桌旁等着,顺手拿过自己水杯,拧开盖看了眼里面,才放到嘴边。 这行为好像在确认什么,路予淇注意到她动作,不禁疑惑:“之前就发现了,你喝水前还习惯先看杯子?” “嗯,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杯子里还能有什么?” 闻言,宋亦霖略微顿住,很快就恢复如常,随手将水杯放回原处。 “……没准有玻璃渣呢?”她笑了笑,很温和。 ——毕竟那确实挺疼,否则她也不会记忆犹新,直到今天还谨小慎微。 宋亦霖语气太稀松寻常,更何况还带着笑,路予淇自然就以为这是玩笑,于是拍了她一下,嘟囔:“怎么可能,别乱咒自己,真有玻璃渣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嗯了声,没再多说,语气如常地转移话题:“快上课了,收拾好了吧,咱们现在过去?” “哦对!”路予淇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眼钟表,当即慌慌张张拉着她下楼,“我都没注意,要迟到了,赶紧赶紧!” 二人紧赶慢赶,抵达游泳馆时,距离上课堪堪只剩两分钟。 路予淇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宋亦霖把假条交给老师,对方似乎也习以为常,让请假的在旁边休息,便去安排课程了。 她这是头回来游泳馆,宽敞明亮,两片泳池泾渭分明,一边是教学专用,男女泳池各分两侧;另一边是校队专用,布局规划显然更具规模。 看台设置在泳池岸边,宋亦霖坐中间位置,刚好两边都能看清。 椅背搭着件外套,大概是哪个学生的,她没在意,撑着下巴旁听,虽然没兴趣,但多少觉得新奇。 旁边请假的几名女生聊得正欢,宋亦霖也被拉进话题,偶尔应和几句,既不冷淡,也不怎么热衷。 其中有人带了饮料,分给她一盒,宋亦霖接过,笑着道谢,伸手将吸管插上。 她边喝饮料,边听她们闲聊。 “唉,怎么两周才一节游泳课,根本不够。” “你盯校队那边盯得眼都直了,馋人家身子就直说,还拐弯抹角嫌课少。” “滚啊,搞不到手还不能看了吗?人不好色好什么?” 闻言,宋亦霖掀起眼帘,往校队泳池的方向望去。 约莫五六人,都已经开始下水训练,教练站岸边拿着计时器和记录薄,神情严肃,偶尔勾画几笔。 没什么好瞧。她正想收回,却见谢逐率先游完50米,双手撑住岸边,腕臂略一发力,就轻松上了岸。 他身材非常出挑,肩腰比例漂亮,腰线精实有力,腹肌分明,是恰到好处的流线型身材。 水渍沿着胸膛流淌,埋入更深的肌理沟壑,他漫不经心摘下泳镜,似有所觉,朝看台掠来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亦霖不甚明显地滞了下。 淡然移开视线,她仿佛无事发生,却无意识将吸管咬得发瘪,等反应过来,早就已经奇形怪状。 不太好看。她垂眸,又偷偷尝试咬回原状。 这堂课莫名变得有些难捱,好在她之前怕无聊,带了本书来,这会儿刚好派上用场。 喝完饮料,宋亦霖将空盒抛入垃圾桶,随后就百无聊赖地翻开书封,从序言开始看。 同时,耳畔传来那几名女生的交谈—— “谢逐不愧是谢逾岸的儿子,天赋这东西果然会遗传。” “是啊,听说国家队都来联系了。下个月不还有场锦标赛吗?估计到时就选入队了。” “谢逾岸也是十几岁进的国家队吧?可惜走得早。他在泳坛风光那么多年,也算后继有人。” “但谢逐毕竟是私生……” 宋亦霖拈在纸页的指尖倏然顿住。 然而不等那女生把话讲完,旁边人便手忙脚乱地打断道:“嘘!谢逐来了!” 下一瞬,光源被遮挡,宋亦霖那页书到底没能翻过去,她掀起眼帘,正望见刚才的话题当事人。 不知道之前对话被他听去多少,那几名女生尴尬地坐去另一端,隔得这边八丈远。 谢逐倒是照旧吝啬情绪,没理会旁人,只对她道:“让让,我拿衣服。” 宋亦霖这才想起椅背那件外套,闻言应了声,将书放到一旁,侧开身,好方便他拿。 谢逐扯了下,纹丝未动,淡声:“你压住了。” 因为两人站位的缘故,宋亦霖不好起身,只能又挪了挪,但似乎还是位置错误。 谢逐仿佛没了耐性,不等她有所反应,便压低身子,单手撑在她身侧,拎住外套衣摆。 距离骤然拉近,宋亦霖始料未及,刚要退,却被他攥住手腕,低声道了句:“别乱动。” 于是离得更近。 近到仿佛下一秒,那只手就能扶在她腰上。 动作间,一滴水珠沿着谢逐下颚坠落,辗转勾连她发梢,又迂缓向下。 剔透水色淌过眉梢,转瞬间就晕在眼睫之间,淹得她瞳色濡湿,像蒙了层雾。 睫尾很轻地颤了下,宋亦霖抬起脸,望向他。 咫尺之间,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失了平稳。 对视少顷,谢逐敛目,没什么情绪地直起身,拎走那件外套。 距离瞬间归于正常。 宋亦霖照旧坐在原位,没有动,目送他重新回到校队,如往常般跟队友交谈训练事宜。 那滴水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肌肤,她抬手抹过眼尾,用指腹凉意去遮盖那寸温热,却烧得更烫。 心脏不受管控,在胸腔内发疯。 ——她毫无道理地兵荒马乱。 第12章 12 ◎看着像要咬他◎ 一堂课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在经历之前的尴尬局面后,同班的几名女生没再谈论谢逐,转而聊起其他。宋亦霖心底揣着事,也没怎么注意,连下课铃打响都没听见。 等回过神,不少学生已经换好衣服往食堂去,游泳馆只剩些零零散散的身影。 该是吃晚饭的时间,她环视全场,正搜寻着路予淇的踪迹,耳畔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打闹声。 “——梁泽川!” 宋亦霖挑眉,闻声回头,果然看见路予淇正跟梁泽川互相折腾,也不知道又怎么招惹起来的。 路予淇捉着梁泽川手臂,抬脚就踩,劲儿虽然收着,应该也不轻,他鞋面当即印了痕。 梁泽川嘶了声,退半步避开,“祖宗,我新买的鞋,踩脏了你洗?” 路予淇气极:“我洗你个头!” “洗头?”他笑,“也行。” 路予淇:“?” 成天看这两人闹,宋亦霖习以为常,喊了他们一声,问:“先歇会,去食堂再吵?” “就来!”路予淇这才记起正事,忙不迭应道,“霖霖你先去喊逐哥,咱们待会食堂门口见!” “……我喊?” 路予淇没听清,以为她说好,便抬声补充道:“在二楼最东头房间!” 宋亦霖见他俩正忙着较劲,估计一时半会没完,只能站起身来,往楼梯间走去。 二楼莫名人迹罕至,她不明就里,只当学生们都去吃饭了,没多想,径直走到最东头房前,叩了叩门。 房间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动静。 宋亦霖等待半晌,还是无事发生,她下意识以为没人在,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门被人从跟前打开。 蒸腾的热度裹挟着湿汽,瞬间环绕她周身,宋亦霖眸光微动,仰起脸。 谢逐穿着件黑T,像是刚套上,还没整理妥当。衣摆掀在腰间,袒露小片肌理坚实的腹部,深凹的人鱼线若隐若现。 有水珠顺着他发梢滴坠,沿眉骨滚落,淌过脖颈,最终没入深色领口。 他垂眸看她,目光慵倦潮暗。 宋亦霖忽然感觉喉间有些痒。 抿了抿唇,她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解释道:“路予淇没告诉我,这里是男更衣室。” 表面泰然自若,嗓音却掺着哑。 不自在得显而易见。 见她这样,谢逐眉梢轻抬,懒声:“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你紧张什么?” 鼻尖萦绕着那人清冽的气息,掺带没散净的水汽,很淡,却弥留经久不散,烧得人胸腔滚烫。 ——分明热度在散失。 宋亦霖却觉得,自己触到了这场盛夏前所未有的高热。 她蓦地闭眼,再睁开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你倒是好好穿衣服。” 把人逗急了,看着像要咬他。 见她这样,谢逐很轻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将衣摆理好,没再继续。 他不爱看她总装若无其事的模样,但也适可而止。 宋亦霖被他那声笑惹得更心烦意乱,偏着脸没看他,开门见山直述来意:“路予淇和梁泽川在食堂门口等着,你收拾好了没?” “不用等我。” 他神情和语气同样散漫,听不出差错,宋亦霖却察觉不对,掀起眼帘。 谢逐迎上她,淡声:“看什么?” ——他心情不好。 宋亦霖笃定这个事实,也对他坏心情的缘由有所猜测。 “……没事。”她退开半步,貌似无意地询问,“你还有训练的话,不吃饭没问题?” 谢逐却没答,只垂眸望她,目光慵懒,带几分隐晦的侵略性。 “最近不是挺避着我的。”他道,“关心我?” 问题又被他避重就轻抛回来,宋亦霖耐性彻底告罄,懒得再装:“你试我这么多次,我不能试回来?” 倒是牙尖嘴利。谢逐很轻地挑了下眉。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一道男声—— “逐哥,谁敲的门啊?” 随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宋亦霖料想是游泳队的队员,正思考该怎么打招呼,紧接着,就见谢逐从门侧衣架拿了顶棒球帽。 随后手腕一翻,便扣到她头上。 视线顿时被遮盖大半,宋亦霖始料未及:“做什么?” “头发还没干,替我戴着。”他漫不经心道。 说着,还顺手将帽檐压得更低。 男款棒球帽本就不合尺寸,又被他往下摁,宋亦霖视野受限,根本看不见来人,目之所及只有谢逐线条凌厉的下颚。 她正疑惑,就听那男生继而震惊道:“我操!怎么是个姑娘,我还没套衣服!” 宋亦霖:“……”懂了。 “闭嘴。”谢逐嫌他聒噪,“换好衣服再出来。” 乔觉起先还想回避,定睛一看,见那小姑娘脑袋上扣着顶帽子,还是谢逐的,当即从容起来:“得,看谁不是看,逐哥你刚才不也衣冠不整的就去开门了,怎么这会儿还挡着人家?” 更衣间的魏余谌刚换上衣服,听见动静,头也顾不得吹就来凑热闹:“哎,这不宋亦霖吗?” 乔觉刚才只是打趣,这会才真觉得不对劲:“阿谌你认识?” “这是逐哥同桌,待会跟你们仔细唠唠……小同学,你来找逐哥?” 听见魏余谌声音,宋亦霖下意识抬头应声:“我——” 然而话还没出口,就被谢逐捻着帽檐压了回去。 随即,少年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带几分冷意:“你们话挺多。” 识时务者为俊杰,乔觉跟魏余谌见此,顿时打着哈哈往里间走去,还贴心补充:“你们聊,放心,没人偷听。” 信了他俩的鬼话。 确认人走了,宋亦霖这才抬起脸,拎开谢逐始终控在跟前的手腕,“行了吧。” 他没应,扫了眼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腹略有些粗糙,应该是多年练琴留下的茧。 宋亦霖似乎也察觉彼此接触时间过久,不甚明显地怔了怔,将手收回。 “那我走了。”她道。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随意揉了下她脑袋,仍是副淡漠懈慢的模样,“去吧。” 宋亦霖看了他少顷,到底没多话,转身离开。 关门声在后方响起。 长廊空旷冷肃,白炽灯晃亮,她迈出几步,停在楼道口。 没来由地,她抬手抚过刚才被对方触碰的地方,很轻地摩挲。 然而不等思绪发散,指腹忽然触到什么三角状的标志,有些微妙。 她顿了顿,摘下来看,只见熟悉的三角标闯入视野,Prada。 宋亦霖:“……” 脑袋都重起来了。 走出体育馆时,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匿迹。 其实今天原本也没什么亮光。宋亦霖抬起帽檐,目光落在深灰的天际。 天色阴沉,晦暗的雨云将暨城笼罩,像随时要引发一场暴雨。 操场行人寥落,她站在檐下,大片阴影盖在她身上,自上而下,从头到脚。 良久,宋亦霖收回视线,往食堂走去。 路予淇跟梁泽川等候多时,见她自己来的,梁泽川不禁疑惑:“逐哥还在队里?” 她嗯了声,“说不用等他。” “也没听魏余谌他们说有训练啊……”梁泽川纳闷,没多想,“那咱们先去吧。” 这个点基本错过高峰期,虽然食堂仍旧喧嚷,但不至于拥挤,三人很快就打好饭落座。 动筷前,宋亦霖嫌棒球帽碍事,摘下放到一旁,路予淇眼尖瞥见那帽子,随口问:“这不是谢逐早上戴的那顶?” 她颔首:“临走前扣我头上的。” 讲到这,宋亦霖又被迫回忆起刚才的事,不由捏了捏眉骨,道:“……你不说我都忘了。” “路予淇。”她无奈,“你让我去喊他之前,可没告诉我那是男更衣室。” “——咳咳!”梁泽川一口饮料没咽好,呛个半死。 路予淇仿佛才记起这茬,当即尴尬地打起哈哈,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没、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没看到不该看的,能看的倒是都看了。 宋亦霖面无表情:“……没有。” 梁泽川见她这微妙神色,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我可算懂逐哥怎么把帽子给你了,乔觉那小子换衣服磨蹭,你不会撞见他了吧?” 宋亦霖越想越头大,给路予淇使个眼色,对方精准接收,火速让梁泽川闭嘴收声。 她可算清净。 晚自习百无聊赖,整整两节课,宋亦霖身旁位置都空着。 下课铃打响,她把做完的题收进书包,拉链扯到半截,忽然觉得落了什么。 她蹙眉,又重新翻过,确认自己下午带走的那本书没了踪影。 大概是当时随手一放,忘游泳馆里了。 不清楚场馆落没落锁,自习还剩最后一节,坐教室也是无聊,不如出去逛逛。 想到这,宋亦霖将包塞回桌洞,跟路予淇说了声,便起身前往游泳馆。 场馆没锁,但熄了灯。 馆内寂寥冷清,莹白月光透过整面玻璃墙,映入水波,漾起粼粼光泽。 她推门而入,果然在池边看台上看到自己的书。不打算多留,她拿起书就打算离开。 下一瞬,水花溅落声响起。 宋亦霖步履微滞,侧目望去。 一人从池中抬首,随意甩了下头发,零碎水痕划过空中,被月色裹挟,倏然撞进她眼底。 池水深蓝,穹顶之下,尽是涟漪错落的光影。 当那抹身影再次俯入水中,画面如同被慢放,少年披着光,驰骋在这方天地,落拓随性,不受拘束。 轻易就令人沉溺。 宋亦霖站在暗色中,难得怔然。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也成为其中一个。 ——被他照亮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严格定义这篇,其实算双向救赎,但我一贯偏爱男救赎女,所以单向成分更高些。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思之如狂 10瓶;Paidax. 9瓶;不是恺 2瓶; 第13章 13 ◎听到心跳重坠的声响◎ 场馆万籁俱寂,只剩水声回荡。 深蓝池面波纹清浅,推开又依偎,镀着层不甚真实的银辉,像是私藏月光。 谢逐站在池中,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滑过眉弓,掠过唇畔,凝在线条凌厉的下颚,停顿半秒,继而向下。 在那滴水消逝之前,宋亦霖移开了视线。 书已经拿到手,她没道理多留,抬脚就准备离开。 却见谢逐拂去脸上水渍,抬手撑住池边,他低头平复呼吸,眉目掩在影中,难分明。 脊背挺直而孑立。 宋亦霖收住步伐,没有再动。 凝视少顷,她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故意把书往墙上一磕,弄出突兀的响动。 下一瞬,谢逐眼帘微掀,朝声源处望过来。 夜色昏沉晦暗,他望向她的那双眼却凛如锋刃,冽然深利,彰显十足的冷厉不驯。 压迫感席卷而来。 宋亦霖恍若未觉,不避不躲,平静走到岸边,低头迎上他。 果然是心情差。她想。 看清来人,谢逐微眯起眼,淡声:“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她道,“两三分钟前。” “有事?”他问。 这语气。 宋亦霖嗯了声,示意手中物品,道:“书落这了,我来拿。” 谢逐没什么情绪地挑眉。 平时因为身高的缘故,两人视角多半固定,此时难得逆转,他处在低位,任意受她打量。 宋亦霖站在岸边,校服穿得规整妥帖,眉清目净,长睫低垂,乖觉又漂亮,俨然像个温文内秀的好学生。 只有在俯视他人时,才显露出几分疏离秉性,骄矜漠然。 彼此情绪都不显山露水,对峙少顷,宋亦霖率先偏开脸。 她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不该露面的。 但事已至此,她总要挑个话茬:“你一直在这?” 谢逐单手搭着岸边,懒声回她:“水里安静。” 闻言,宋亦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距离晚休已经两个多小时。 ……体力真好。 见她神色微妙,谢逐轻敲瓷砖,像问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她坦诚道,“就是在想,你在水里是与世隔绝,我只会与世长辞。” 谢逐:“……” 他未置一词,忽地手臂发力,撑身从水中上岸。 动作太过突然,宋亦霖猝不及防,当即避开几步,情急之下却忘记地板湿滑,步履一乱,便往后栽去。 她瞳孔微缩,正暗骂谢逐不按常理出牌,下一瞬,一只手就堪堪握住她腰身,将她扶稳。 濡湿水汽迎面而来,短促刹那间,她听到心跳重坠的声响。 惊魂未定,宋亦霖低声喃喃:“好险。” 谢逐眼帘略垂,视线抵过她眉目,最终停落在那双微张的唇,柔软温滟。 距离过近,体温仿佛都交换,扶在她腰侧的指尖微动,他力道不松反紧。 “是挺险的。”他嗓音很低地道。 也不知道他又险在哪里。 理智逐渐回归,宋亦霖才发觉掌心触感微妙,她怔愣少顷,看到自己正扶着他臂弯。 微凉水珠泅在掌下,趋于温热。 她鼻尖几乎抵住他,目光上移,是少年显兀的喉结,下落,是线条精实的胸膛,每一处都过分冲击,她难得大脑空白,僵在原地。 而腰间那只手纹丝不动,封锁她所有退路,仿佛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掌控她。 ——过于暧昧了。宋亦霖后知后觉生出几分荒诞。 心跳怦然,呼吸滞缓,她甚至不知道这些是因为刚才的意外,还是因为他。 直到抬头与谢逐视线相撞,探到他眼底浅淡的玩味,宋亦霖才徒然清醒过来。 “谢逐。”她低声,隐约有些咬牙,“你放手。” 闻言,谢逐眉梢轻抬,也真松开她,让彼此回归礼貌距离。 “你慌什么。”他道。 宋亦霖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逗弄适可而止,谢逐随手拿过搭在椅背的毛巾,漫不经心擦了两下,迈步向外走去,“不走?” 她蹙眉:“你还回去?” “我早退。” 预料之中的答案,宋亦霖并不意外。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指腹很轻地摩挲过手中书本。 许久,她才平静陈述道:“下午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谢逐闻言止步。 他未置可否,略一偏首,侧脸掩在影中,依稀只见低敛眼尾,情绪莫辨。 “宋亦霖。”他懒声唤她。 “——想知道我的事,就拿你的来换。” 从游泳馆回班,直到放学回家,宋亦霖仍有些心不在焉。 走进卧室,她脱掉外套,随意将书包丢到一旁,便坐没坐相地倚在椅子里。 少顷,她深深舒了口气。 谢逐的话言犹在耳,扰得她心烦意乱。 宋亦霖按了按额角,若有所思地垂眸,目光落在右臂手肘上,那道陈伤依旧刺眼。 疤早就不会疼,但每次触碰,都会将她重新拖入那场噩梦,仿佛凌迟千百遍。 被压制在地,任人践踏,耳畔充斥着讥讽与哄笑,她脑中嗡鸣作响,残存的理智最终被烟星烧断。 捻灭在她身上。 宋亦霖倏然闭眼。 ——那些虚幻的影,常年依附在回忆里,不断燃烧着,反复灼伤她,也不见能熄灭。 她嫌恶地蹙眉,指甲深狠陷入掌心,强烈的痛感才勉强唤回零星清醒。 心头涌现些许无力感,宋亦霖强硬掐断,再次回想起谢逐的话,只觉得好笑。 又不是能随意宣之于口的故事,说得轻巧。 手机电量不多,正搁在床边充电,她索性就近取材,打开跟前的电脑。 冷蓝光影散落,她调出浏览器,指尖搭在键盘,犹豫片刻,从搜索框敲下几个字。 【谢逾岸】 毕竟是家喻户晓的泳坛巨星,百科罗列的荣耀与成就宋亦霖也有所耳闻,包括——那场令他丧生的意外事故。 即使年岁久远,宋亦霖也记得,谢逾岸是在她六七岁时早逝的。那段时间新闻铺天盖地,这名字几乎被所有人记住。 而车祸纯属偶然,谢逾岸深夜疲劳驾驶,不知是走神还是怎么,从而酿成惨剧。 都是耳熟能详的事,宋亦霖一目十行,稀松略过。 人死后就成为故事,无论篇章好坏,总有迹可循。她很快就找到那条陈旧报道,淹没在无数信息中,不甚起眼。 ——【谢逾岸被曝出轨多年,且在外有一私生子】 注视着那行字,宋亦霖迟疑半晌,到底没点进去。 再往下看就不礼貌了。 确认当时不是自己听错,她就打算关闭页面,洗漱睡觉。 结果不经意碰到笔电的触控板,鼠标自动点击一条链接,展开新的页面。 她原本想退出,余光瞥见关键词是去年全运会,动作不由得顿住。 而就在这间隙,视频已经自动播放。 内容赫然是那场影响盛大的男子200米自由泳,谢逐在第四泳道,镜头下从容沉着,好整以暇。 裁判号令下,各就各位,他躬身撤步,蓄势待发。 下一瞬,电笛声起,全场呼声鼎沸。水光四溅中,谢逐身居首位,与后方差距愈加显著,直到遥遥领先。 一场毫无悬念的赛事。 听闻与亲眼所见确实不同。宋亦霖想。 她看他夺得冠军,看他摘下泳镜,在人声鼎沸中望向屏幕,眉目湿洳,眼底却熠然。 她看他站在颁奖台上,俯身被授予金牌,那一刻场馆沸反盈天,庆贺泳坛新星踏上征程。 少年立于高处,萧肃挺拔,肩头担得起清穹烈阳。 让人眼里盛不下其他。 少年正当时,无畏前程远。意气风发,敢闯敢争,眼底不熄的野心,最是不可方物。 颁奖台上的谢逐,是骄矜倨傲的,熠熠生辉的。 是她曾经有过的。 …… 宋亦霖沉默少顷,按动鼠标,关闭了视频页面。 ——她低头太久,也怀念脊梁挺直的感受。 呆坐片刻,她疲惫地捏了捏眉骨,起身喝水吃药,钻进被窝。 这晚,噩梦并没有继续作纠缠,宋亦霖梦到了久远的情景。 舞台盛大,穹顶灯光璀璨,台下众多瞩目,或赞赏或艳羡。她从容屹立首席,接过这场比赛的最高荣耀。 无数镜头闪烁,她望着金色的雨洒落,缀满自己的肩颈,好像伸手就能摘星。 ——时间过了太久。 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也曾倍受期待,满怀热望,在深爱的舞台上发过光。 窗外阵雨磅礴,梦境初醒,宋亦霖缓缓睁开眼,看闪电撕裂云层,晃入她静漠的眼底。 头痛欲裂,她坐起身来。 雨声嘈杂,天光晦昧,浩大的黑暗将她吞噬,迂缓蚕食,像一场缄默的溺毙。 枕边手机屏幕亮起,浮现迟来的推送消息—— 【暨城气象台于今夜23:00发布雷风大雨黄色预警,请各位市民注意防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牧了纯 5瓶;溺倦、柑橘橙 3瓶;念念夕、特快第一咸鱼 2瓶;苦唔 1瓶; 第14章 14 ◎你要我握着你的手写?◎ 宋亦霖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她没睡好,蹙眉望向窗外,看天光晦昧,阵雨磅礴浩大,阴云沉积如连山。 客厅隐约传来人声,丝毫没收着音量,尽数落入她耳中—— “让你买个东西都能买错,什么脑子!” “你又没跟我说哪家店,我怎么知道?” “那你不会打电话问我?什么事都得我千叮咛万嘱咐?” “就差十几块钱,你非计较到这种地步?” 好吵。宋亦霖按了按额角,倦怠地坐起身来。 屋外还在继续,戾气的萌芽由生活中鸡毛蒜皮小事萌发,逐渐牵扯出多年种种怨怼,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双方声嘶力竭地数落着对方,都激忿填膺,好像今天不死一个不肯罢休。 她只觉得又吵又困。 父母永远在为生计争吵,也总能轻易粉饰太平。过几天又会装出和和美美的样子,仿佛只有她难以消化那些负面情绪。 东西摔落的闷响传来,乱七八糟,混在骂声里,更让人焦躁。 太阳穴坠痛,宋亦霖烦躁蹙眉,低骂了句:“……大清早就这么烦。” 她起身揉了把头发,面无表情地跨步走到门前,抬脚便狠狠一踹! 震响惊人,客厅短暂陷入静默。 “别吵了。”她嗓音疲惫,让两人休战,“该上班上班,少在这闹。” “有你什么事?”宋景洲正在气头上,闻言冲她怒目而视,“你……” “干嘛。”宋亦霖掀起眼帘,平静对上他,“今天非得争到底是吧。” 她唇角铺平,眼神凉薄漠然,好像他再有所动作,她就能掏出把刀,疯得彻底。 而宋景洲也的确见识过一回。 理智逐渐回归,他沉着脸不再多话,把衣服褶皱抚平,朝玄关走去。 “家里养了个疯子。”他冷嗤,摔门离开。 宋亦霖稀松收回目光,扫过沙发上沉默落泪的迟敏,很轻地笑了声。 她低喃:“我看是三个疯子。” 这个家从不缺戾气,客厅满室狼藉,玻璃碎片散落遍地,满是歇斯底里后的斑驳痕迹。 像她的人生,一眼望去,尽是不堪。 宋亦霖神色淡然,转身走回卧室,换好衣服洗漱利索,才拎着书包出来。 将地面散落的东西拾起摆好,她看了眼钟表,见耽搁不起,便抬脸看向迟敏。 “妈。”她唤,“我去上学了。”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 宋亦霖想了想,还是走到她跟前,轻抚两下她头顶,以表安慰。 再多也没什么可做了。她拿起钥匙,朝门口走去。 没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迟敏沙哑的嗓音:“霖霖。” 她闻声回过头。 迟敏神情疲倦,垂着眼,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不离婚,自作自受?”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声线显露几分颤意,“也恨过妈妈?” 宋亦霖注视着她,眸底空旷坦荡,并没多余情绪。 她没有否认。迟敏抿唇,眼眶再次酸涩起来。 但下一瞬,她听到宋亦霖开口,语调平缓:“妈,没必要。” 说着,她走到玄关,拧开门。临走之前,宋亦霖脚步停了停,还是偏过脸。 她的话低而轻地落入迟敏耳畔—— “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你问那些,没意义。” 雷声滚动,阴云拢天罩地。 骤雨疯狂冲刷着玻璃窗,水幕层叠流淌,融化了景物线条,虚而晃。 窗外空气粘稠,水汽涌动,白昼昏暗如黑夜。一只淋湿的蝴蝶慌不择路,跌撞着碰上玻璃。 挺可怜。宋亦霖将窗缝推开些许,探出手,引它落在指尖。 冷雨沾湿肌肤,她恍若未觉,把蝴蝶带进来,等它晾干。 路予淇刚进教室,就看到这一人一蝶面面相觑的场景。 她步履止住,望着此情此景,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宋亦霖身上有种很独特的劲儿。 没什么热衷,情绪也不多,平时人前温和爱笑,人后独处时,却像跟整个世界隔阂。 似有所觉,宋亦霖顿了顿,目光往她这边投来,笑着问好:“早啊。” 那种破碎感又消失了。 路予淇蓦地回神,走近落座,正想开口,梁泽川的声音就从后门传来—— “这天闷死了,路予淇,开空调!” 她额角一跳,当即没好气地道:“开开开,懒得你!” “这不刚好你在吗。”梁泽川跟朋友进班,朝她示意手中纸袋,挑眉,“给你带了厚蛋烧,没见我这么晚来?” 话音未落,路予淇当即去打开空调,随后凑到他跟前,双眼星亮地接过纸袋。 “难怪今儿起个大早,梁泽川,够宠的啊。”旁边男生见此,揶揄道,“你最近不是跟一新生妹妹聊着吗,四处留情?” 梁泽川骂了声滚,“我跟路予淇认识多少年了,少撮哄事。” 宋亦霖旁听许久,闻言,有些意外地挑眉。 空调已经打开,冷气四溢,驱散室内潮闷的气息,逐渐清爽起来。 后门还敞着,梁泽川边跟人说话边走近,漫不经心抬腿一踹,把门给带上。 门缝倏然合拢,与此同时被遮盖的,还有—— 年级主任的脸。 只听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主任踉跄后退的步伐声,全班万籁俱寂。 尴尬肆意蔓延。 少顷,门外的李曜幽幽开口,咬牙切齿:“梁、泽、川!” 梁泽川:“……操。” 少年人的快乐总是肤浅,丁大点事,惹得全场哄堂大笑,宋亦霖也被这出变故惊住,失笑出声。 学校总归还是比家里好,之前沉积的郁气都消散几分,她心情短暂明朗。 人是要肤浅的快乐,要清清楚楚,要避重就轻。 “行了,我碰个头看你们乐得。”李曜推开门,揉着额头不满道,“都安静!说正事。” “这学期的英语周报开始征订了,课代表统计好人数,把名单交到年级部。” “李哥,我们唐班呢?”有人发问。 “唐老师今天有事请假,我代她通知。”李曜道,“我那还一堆事,没空管你们,别无法无天了啊,听到没?” 十六班是高二部出名的作天作地,偏偏成绩好看,一群优等差生让人又恨又爱,压根没法管。 梁泽川吊儿郎当地应声:“得令。” 李曜给他气得不轻,一巴掌抽他背上,“你小子!以后关门好好关!” 晨读就在哄闹中度过大半。 谢逐回来时,班内正统计着周报征订人数。 名单刚好传到宋亦霖手中,她桌面太乱,笔不知所踪,余光瞥见谢逐的,就借来一用。 刚签完名,身旁椅子便被拉开,划出一道响。 谢逐将包扔在桌上,垂眼看那张纸,问:“这什么?” “英语周报。”宋亦霖抬起脸,道,“你订吗,要签名。” 他颔首,随意将东西塞入桌兜,半倚在椅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目光仿佛具有实质,宋亦霖下意识侧首,问:“怎么了?” “笔。”他言简意赅。 她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谢逐轻叩桌面,示意她:“你要我握着你的手写?” 指尖微紧,宋亦霖这才想起他的笔还在自己手中,登时一松,挪了力道。 仓促间,两人手背相碰,短暂数秒里,他们共享体温。 她一顿,不着痕迹地避开,将笔递还给他。 谢逐并未多言,看也不看地接过,从统计单上几笔签完名,随手把单子递给前桌。 之后趴下补觉,一如既往。 宋亦霖收回目光,整理好书立,也开始看书。 梁泽川回头时,就见这同桌俩一个睡觉一个学习,宛如两张jpg,倒也意外的和谐。 谢逐起床气忒大,他压低声音,问:“宋亦霖,翘晚自习吗?” 她一顿,挑眉,“刚才怎么答应主任的?” “难得唐姐不在,放松放松,顺带喊着薄酩魏余谌他们。” 分明开学才半月,说得跟一学期了似的。宋亦霖斟酌少顷,道:“也行,那我写完作业过去找你们。” 梁泽川刚应声,又像想起什么,问:“欸,你自己能出去吗?” “东门操场后墙那,我知道。”她没多想,随口答。 梁泽川震惊:“你这么清楚?” 话说太快,宋亦霖险些漏了底,她轻咳,正色搪塞道:“听朋友说过。” 梁泽川也是好骗,信以为真,了然地转回身。 当晚,晚休时分。 因为路予淇跟梁泽川提前离开,所以宋亦霖自己去食堂用了餐。 出门时已近七点,天际半明不暗,正是与夜色接洽的阶段,空气濡湿且潮闷。 骤雨初歇,零星水渍附着石砖,宋亦霖踩着边缘迈过去,裤脚微敛,露出小截雪白纤细的脚踝。 水色晃动,在踝骨映出光点,她垂眸漫不经心地走,抄近道来到教学楼楼侧。 变故就在此刻突生。 这里是视野盲区,宋亦霖本来就没注意周围动静,因此被人揪住后领时,也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下一瞬,来人将她狠狠甩到墙边,她猝不及防,额角径直从砖面擦过,顿时传来火辣痛感。 视野剧烈晃动,太阳穴疼得直跳,宋亦霖头晕目眩,感觉有血从伤口处流淌,遮了眼。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骂了声脏,咬牙撑住墙,不让自己太狼狈。 刚喘口气,就被对方扯着头发往后拽。 发根生疼,宋亦霖被迫抬起脸,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 宁念楚居高临下,漠然审视她片刻,红唇微弯。 “宋亦霖。”她柔声轻语,唤道,“你还敢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解释下:没有故意写惨,无论原生家庭还是欺凌,都是社会真实存在的,它们远比文字更不堪。 这本写得很放飞,没纲没预计篇幅,只写自己想写的,以及表达一些东西,能点进来看到都算缘分。 霖霖不算广义上的好孩子,性格缺陷也挺明显,但我很喜欢她,我会给她一个好结局。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牧了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牧了纯 5瓶;Paidax. 4瓶;苦唔、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15章 15 ◎喊谢逐,就有用◎ 宁念楚身后还有两三人,宋亦霖稀松扫过,都是熟悉面孔。 骂过她的,把她摁过水里的,扇过她巴掌的,她每个都能对上号。 生理性的厌恶骤然翻涌,宋亦霖感觉自己快吐了,蹙眉攥住揪在脑后的手,用力扯开。 血凝在眼睫,她抬手擦掉,重新看向跟前几人,神情凉薄。 “真是狗鼻子。”她低笑,“闻着味儿就来了啊。” 一女生闻言,当即沉了脸色:“你还真……” 宁念楚倒没生气,只略一眯眸,抬手轻拍两下她脸颊,“还是那么能犟,好了伤疤忘了疼?” 仅仅是肢体接触,宋亦霖就觉得恶寒,无数记忆汹涌而上,她脑中嗡鸣作响,不禁避开半步。 “难为你快一年了还惦记着我。”她讽道,“等挺久了?” “确实。”宁念楚无奈耸肩,眉目噙着清浅笑意,“这么久不见,你心眼见长啊,听说从高二部傍了几棵大树?” 宋亦霖没作声,冷冷望着她。 见此,宁念楚轻哂,仍是副柔和神色,“不回话?” 似有所觉,宋亦霖眼底一凛。然而为时已晚,宁念楚翻脸堪比翻书,转瞬间,就出手攥住她衣领,狠甩到墙边。 耻辱比痛感更清晰,她额角直跳,原本也不是软柿子,顺势就掐住对方挥来的手,狠力一折。 力道不轻,宁念楚吃痛蹙眉,但有帮凶跟单打独斗终究不同,同伙见此,毫不客气地拽过宋亦霖头发,往后一磕,她便被强硬抵开。 疼。但宋亦霖笑了,冷嗤:“还挺护主,宁念楚,你真是养了几条好狗。” 闻言,宁念楚眉梢轻挑,之后蓦地掐住她脖颈,指尖威胁般地收紧,她不禁闷咳出声。 宁念楚睨着她,很惋惜似的,温声唤:“宋亦霖,嘴贱也有个度。” “我说过,要么你滚出一中,要么这事儿没完。” 说罢,她俯身,盯住她双眼,逐字逐句道:“你的新朋友们,如果知道你那些破事……还会信你吗?” 楼外夜色弥漫,楼内灯火通明。 谢逐神色冷沉,目光正透过窗玻璃,向下望去。 几人的纠缠被尽收眼底。他看了已经有一会,从头到尾。 偏偏宋亦霖声也不出,疼不懂喊,被欺负还不懂呼救。 直到少女领口被揪住,单薄肩头撞在墙边,那只掐在她颈间的手明显施力,他蓦地蹙起眉。 痛感仿佛具有传递性,谢逐烦躁地啧了声。 少顷,他低骂一句,抬脚踹开椅子,离开教室。 与此同时,宋亦霖仍在跟宁念楚对峙。 脖颈受制,她呼吸不畅,唇角弧度却讽刺:“怎么,严成远最后还是没选你?” 仿佛正中下怀,宁念楚浑身一僵。 “为了那种货色发疯。”宋亦霖眯眸,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宁念楚,你贱不贱?” 话音刚落,几名同伙震怒,其中一人上前就要动手,“这死丫头!” 宁念楚随意拦下,阴晴不定地打量宋亦霖,片刻,哑然失笑:“妈的,你还真是……” 她眸光骤然一狠,抬手就是一巴掌! 宋亦霖下意识闭眼,然而等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冽厉的风。 熟悉至极的气息。 她怔怔掀起眼帘。 颈间桎梏突然消失,只听宁念楚闷哼一声,随后就捂住手腕,踉跄着后退几步。 来人站定在她身前,身影将她遮蔽,挡住光,也遮了暗。 心底蓦地一松,指尖很轻地陷入砖墙缝隙,宋亦霖垂着头,听谢逐淡声道—— “要么再叫几个人,要么滚。” 宁念楚蹙眉,刚才被他甩开的手腕已经泛红,隐隐作痛。她望着谢逐,瞳中诧异与冷意交织。 另外几名女生在看清来人后,也陷入迟疑。 毕竟谢逐的名声全校皆知,特立独行,天之骄子,还没人不惧他三分。 对峙片刻,宁念楚轻笑,满不在乎地捏了捏手腕,道:“行啊,那就先这样。” 招呼上同伴,临走之际,她意味深长道:“宋亦霖,手段挺高。” “连谢逐都能钓到,勾男人还是你有一套。” 闻言,宋亦霖神色不虞,谢逐更是连余光都欠奉,实在没意思,她撇嘴,扬长而去。 直到几抹身影彻底消失,宋亦霖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 浑身各处的不适感随之而来,头也痛脖子也痛,她低骂了声,蹙眉碰了碰伤口,倒是没再流血。 谢逐神色清冷,转过身,自上而下地打量她,目光情绪莫辨。 气氛有些微妙,宋亦霖隐有察觉,抬脸迎上他。 少女发丝散乱,额角血迹殷红,更衬得肌肤雪白,几乎病态。分明处境狼狈,一双眼却平静沉稳,像破碎无数次,也无数次拼合。 不堪一击的漂亮。 谢逐眉宇轻蹙,心中烦躁更甚。 下一刻,他迈步朝她走来,少年身高腿长,几步就逼至身前。 压迫感扑面而来,宋亦霖顿了顿,不避不躲。 随后,头顶传来他冷然嗓音:“你不会喊人?” 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她微怔,自嘲反问:“有用吗?” 霸凌本来就是旁观者的狂欢,她得有多贱,才会去求助他们? 谢逐却问她:“我叫什么?” 心脏蓦地重坠,发出砰然沉响。 电光石火间,宋亦霖明白了他的意思。 理智警告她不要回应,但嘴却更快一步,她迟疑开口,唤道:“……谢逐。” 谢逐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帘低垂间,有几近专注的错觉。 他淡声:“喊谢逐,就有用。” 宋亦霖呼吸有些乱。 有莫名的情绪从心底蔓延,迂缓侵占她骨血,流向四肢百骸。 很危险。她为这场失控而警觉。 “刚才谢谢你了,她们几个人,我自己的确应付不来。”她试图回避,偏过脸不再看他,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逐略一眯眼,“不怕再被堵?” 宋亦霖没答话,身侧垂落的手有些发紧。 少顷,谢逐短促地笑了声,语调微冷。 “行。”他侧身,面无情绪示意她,“那你就走。” 她点头,倒也真听话往教学楼里去,身影在地面拖长又缩短,像随时要坠落。 走到第三步,宋亦霖手臂倏然一紧,被人扯着拖了回去。 事发突然,她抬起头,撞进谢逐那双沉郁疏冷的眼。手腕被攥得生疼,可见对方心情之差。 他眉目间满是不耐,像无计可施,又像烦躁,“宋亦霖,学不会服软?” “……你让我走的。”她说。 谢逐冷道:“我让你走你就走?” 平时也没见这么听话。 宋亦霖于是没再犟,眉眼低垂,仿佛任凭处置。 她脖颈纤细,衣领散乱,露出颈侧淡色的掐痕,额角也殷红,整个人伤痕累累,却还透着股倔劲。 见鬼的可怜。 看宋亦霖这副模样,谢逐气势稍缓。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他手底力道倏然加重,将她拉近。 踉跄两步,宋亦霖被他扯走,方向却不是教学楼,她想开口,却又犹豫着放弃。 他指腹紧贴她脉搏,仿佛掌控命脉,她心跳快得厉害,像要竭力而亡,也不知道会不会败露。 宋亦霖头脑发热,只被谢逐领着,不愿再想其他。 大概是中暑了。她自暴自弃地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牧了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6瓶;41812944 14瓶;思之如狂 10瓶;牧了纯 5瓶;不是恺 2瓶;苦唔、Paidax. 1瓶; 第16章 16 ◎实在够种◎ 医务室内。 白炽顶光洒落,宋亦霖微抬下颚,被晃得眼酸,索性闭上,任凭医生处理额角伤口。 “剐得不轻啊。”消过毒,医生丢掉棉签,蹙眉,“小姑娘,你怎么弄的?” 宋亦霖自若地笑笑:“雨天路滑,没注意摔了。” 谎话信手拈来。 谢逐抱臂斜靠在一旁,神色淡然地看她演。 处理好擦伤,两人离开医务室。上课铃早就打响,校园空旷寂寥,宋亦霖正想开口,就被谢逐打断:“有没有要拿的东西。” 她顿了顿,“没有。” 他微一颔首,“那走。” “去找梁泽川他们?”宋亦霖问。 谢逐简短道了声“是”,就不再多话,径自迈步往东门方向去。 看出对方心情不佳,她也没摸清这人时好时坏的脾性,索性闭嘴,只管闷头跟着。 本以为要打车过去,结果离开学校,却见谢逐拿了串钥匙,走向停车区某辆价值不菲的黑色摩托。 宋亦霖步履顿住,还没有所反应,谢逐便长腿一迈跨上车,随意朝她丢来一个头盔。 她接住,条件反射地熟练戴好,等调整完扣带长度,按挡风罩时,她犹疑着望向他。 夜色薄漠,冷光自他侧脸分割而过,勾勒清晰英挺的轮廓。他散漫坐在光影交汇处,眉眼锋锐冽厉。 “上车。”他言简意赅。 宋亦霖听话走近,思索两秒,问:“……你有驾照?” 谢逐眼帘略掀,“戴头盔这么熟练,你现在问我这个?” 宋亦霖:“……”大意了。 没好意思再装,她轻咳一声,乖乖跨上后座,老实抓紧车两侧。 谢逐偏首乜她一眼,见她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眉宇轻蹙。 宋亦霖刚坐稳,手臂就被一股力道牵扯,她猝不及防,顺着倾身贴近,双手下意识揽住他。 “你离我近点是不会死的。”谢逐头也不回道,语调平直。 夏季衣衫本就单薄,宋亦霖指尖紧绷,感受到少年劲瘦有力的腰身,抿唇没有回话。 天太热,她耳尖像在烧。 下一瞬,油门拧动,车骤然疾驶,晚风鼓噪着从耳畔掠过。 距离过近,呼吸间只剩身前人的气息,不容抗拒。像她的世界里,他无处不在。 宋亦霖觉得兵荒马乱,见车已经驶入大道,速度平稳,于是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扶稳后座两侧。 路旁树影绵延,风是和雨后抵牾的清凉,她安静注视飞逝而去的景物,许久没有开口。 正恍神,谢逐倏地一个急刹,她始料未及,被惯性带着磕到脑袋,闷钝的疼。 事发突然,宋亦霖没绷住脾气:“你干嘛?” “红灯。”他淡声。 宋亦霖:“……” 她没辙,气极反笑,“行。” 说完,便自暴自弃地俯身抱紧他,严丝合缝,相当安全的姿势。 两人胸背相抵,少女青涩柔软的曲线依附在后,触感清晰,谢逐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 自讨苦吃的难熬。 直到身后传来宋亦霖的声音,理智才几分回拢。 “逐哥,绿灯了。”她懒怏怏地,尾音轻挑,“走啊?” 实在够种。 谢逐略一咬牙,没接茬,拧下油门。 这回彼此一路无话。 夜沉如水,宋亦霖偏着头,端详这座她生活十几年的城市。万家通明,灯火寥落。 像钢筋铁骨的笼,人是缩影,被困囿其中。 旧景纷飞而逝,她后知后觉感到透支般的疲累,轻缓阖眼,抵在谢逐后背。 摩托风驰电掣,晚风猎猎喧嚣,宋亦霖却从心底隐秘角落里,生出从未有过的宁静。 是心安。 老地方。 包厢门一推开,宋亦霖稀松朝里扫了眼,路予淇,梁泽川,薄酩,魏余谌,之前见过的乔觉居然也在。 倒是热闹。 魏余谌看见他们,没正形地溜了声哨,“一起来的啊?” 谢逐懒得搭理,将两人头盔往柜子一搁,落座。 路予淇眼尖,目光落在宋亦霖额角,惊讶道:“怎么了这是?” 宋亦霖对此早有预料,正要故技重施,谢逐就替她答:“摔了。” 谎话自己说还好,从他人嘴里出来,总觉得微妙。她神色自若地点头,说了声“没大事”,就走到预留的位置坐好。 想起她上次也是伤在脸,路予淇疼得不行,“以后注意点,留疤怎么办?” “伤口不深,放心。”宋亦霖笑笑,耍赖似的挨住她,“怎么,留疤丑了就嫌弃我?” 路予淇果然被转移话题重心,没好气地捏她脸,“就这么想我?” “不敢不敢,路姐爱我至深。” 宋亦霖在大事化小这方面很有一套,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带过,引导众人继续之前的话题。 而她也轻松融入,十足上道,即使是后来者,也丝毫不见有隔阂,仿佛性格原本就热闹。 谈笑间,只有薄酩若有所思地扫过她领口,见衣领立起,几乎遮严颈部的肌肤。 她作得多,见的也多,因此对某些事有精准直觉,将探询的目光转向谢逐,后者只漫不经心地挑眉,未置可否。 薄酩于是心中有数,了然地抿了口酒,也笑着加入群聊,仿佛无事发生。 每年国庆假后,一中都会举行秋季运动会,眼看仅剩大半月,几人就这事聊得热络。 “要不赌这次谁班第一?”薄酩提议。 同班的乔觉踊跃附议:“我觉得行。” “靠!”魏余谌第一个坐不住,“你们班四个体育生,好意思赌啊!” 计谋被识破,薄酩打着哈哈:“有吗?” “当初乔觉还忽悠我,说短跑基本都普考生。”梁泽川也翻旧账,忿忿道,“结果我往检录处一站,扭头就见这小子冲我笑,我他妈真服气。” 路予淇也想起这茬,忍俊不禁:“那你这回报长跑。” “靠,可别。那痛苦程度,我黄泉路上连干三碗孟婆汤都忘不掉。”梁泽川恶寒,“长跑跟跳高还是给逐哥包揽吧,我躺赢。” 说到项目,路予淇问宋亦霖:“你要参加吗?” “我都行。”她唔了声,“以前都是报八百和接力,短跑看情况。” “八百?”路予淇两眼放光,“这项目每次咱班都猜拳决定的,这回靠你了!” “我也就耐久还行,不一定第一,别抱太大希望。” “那有什么。”路予淇满不在乎地摆手,“你第几在我们这都算第一。” “就是。”梁泽川附和,“团宠待遇!” 宋亦霖闻言微怔,哑然失笑。 谢逐从手机中一抬眼,映入的就是她眉舒目展的模样。 没有平时的敷衍客套,她是真的在笑,眼尾微弯,眼神熠亮,整个人都柔软起来,鲜明又生动。 谢逐视线稍顿。 她鲜少这样毫无戒备,像是冰冷瓷器,此时终于有了温度。 这才与他久远记忆中的身影重合。 眼梢低敛,谢逐不带情绪地收回目光,不再看。 酒过三巡,不知觉已经将近十点。 宋亦霖离开包厢,去了趟洗手间。 太久没喝,全凭酒量兜着,几瓶啤酒而已,倒不至于让她萌生醉意。 站在洗漱台前,她接了把冷水扑脸,听见后方大门开合声响,也没多在意。 擦掉水渍,再睁眼,却看到来人是薄酩。 薄酩抱臂倚在墙边,姿态闲适松散。她身段姣好,校服都能穿出独有风情,一双桃花眸似笑非笑,好不招摇的明艳。 见宋亦霖发现自己,她从容招手,弯唇,“我怕你喝醉了,过来看看。” 宋亦霖颔首,“没事,还不至于。” “酒量不错。”薄酩随口问,“练过?” “天生的。”她笑,不像假话。 闻言,薄酩很轻地挑眉,显然察觉到宋亦霖此时的笑,跟之前在包厢不同。 ——这小姑娘很有意思。 生得标志,言行规矩,眉眼总带着笑,似乎很好相处。但仔细想想,其实宋亦霖从没有过多余的情绪。 温和浮于表面,笑也不进眼底,如果不深究,很难察觉到她兴致缺缺,好像天生缺乏热度。 偏偏又偶尔流露出几分乖张的痕迹,让人想探寻更多。 薄酩若有所思地端详她,突然示意领口位置,问:“你在学校被谁欺负了?” 宋亦霖神色一怔。 转瞬间,她暗道不好,迅速调整表情,然而在对上少女隐若含笑的双眼后,只能认栽。 薄酩太聪明,跟她演,犯不着。 “以前的同学。”宋亦霖无奈坦白,“你别这样,弄得我以后不敢跟你说话了。” “抱歉抱歉。”薄酩轻笑出声,冲她眨眨眼,“你也不是一诈就露馅啊,我差点装不下去。” 对这种貌美无赖没辙,宋亦霖叹了口气。 “老同学的话……高三那届,我想想。”薄酩轻掰手指,思索片刻,“啧,不会是宁念楚那帮子吧。” 薄酩是生来倍受瞩目的那类人,骄矜恣意成绩好,百里挑一的漂亮,社交圈广泛,因此她会知道宁念楚,宋亦霖并不意外。 她不置可否,只问:“你跟她认识?” “可熟了。”薄酩把玩着颈侧落发,笑,“我高一时,那小丫头还堵过我呢。” 分明对方是学姐,这称谓和语气,倒像成了她后辈。 “这种事再有下次,跟我说声。”她摩挲她额角纱布,点两下,“疼就得说,受委屈就得喊,哪能总憋着。” 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宋亦霖从中看不出半分假意,好像真的只是疼惜。 她心软了软,问:“为什么帮我?” 薄酩唔了声,正色道:“因为你漂亮。” 这答案出乎意料,宋亦霖微愣,实诚回应:“你更漂亮。” 这回轮到薄酩怔住。 她哑然失笑,忍不住捏捏宋亦霖脸颊,“唉,你怎么这么有趣。” “你吧。”她笑意未散,倒也终于正色,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心思太重。把你当朋友,护着你,哪来什么理由?” 说着,薄酩将她脸侧濡湿碎发勾起,略到耳后。她眼梢轻佻,望着她逐字逐句—— “我看上的妹妹,谁都别想欺负。” 作者有话说: 霖霖现在有很多朋友啦,以后也会得到更多更多的爱。 薄酩有单独预收,《溺火》专栏可见,这里就不放文案了。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ibtausc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葵 20瓶;连连看、不是恺 2瓶;牧了纯、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17章 17 ◎“谢逐诱捕器。”◎ 直到回去路上,宋亦霖还在想谈话尾声,薄酩说的那句话。 “——学校就这么大,只要有朋友,一切好说。” 确实有道理。 宋亦霖正暗自思索,身旁薄酩看出她走神,唤了声:“想什么呢?” 她顿了顿,“没事。” 薄酩也没追问,轻哂一声,忽然探身凑近,言笑晏晏地道:“话说,谢逐从到这就一直臭着脸,你们俩怎么了?” 宋亦霖想说他难道不是每天都臭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答:“不清楚,他都没理我。” “他帮你解完围,什么都没说?” “没说,也没问。” 薄酩饶有兴致地挑眉,少顷,忍俊不禁似的,轻拍她肩膀:“他大概是真的在组织语言,不过组织失败了。” 宋亦霖:“?” 见她面露茫然,薄酩点到即止,笑而不语地结束话题,拉她回到包厢。 天色已晚,该到了散场时分。其余几人都不见踪影,大概是从楼底下等着,两人便拿了手机,也下楼离开。 走到庭院,只见路予淇正被梁泽川拎着,不耐烦地挣扎:“你别总拽我书包带。” “路都走不稳了,还逞能。”梁泽川懒得搭理,“你想让我拽哪?” 路予淇忿忿骂他,“不要脸!” “哦,除了脸,哪都行?” “……”路予淇气得手脚并用挠他。 乔觉跟魏余谌对此司空见惯,见宋亦霖和薄酩来了,便招呼道:“不用管他俩了,路予淇有梁泽川,你们怎么回去?” 薄酩散漫地抻个懒腰,“我还有个夜场,不急。” 乔觉并不意外,啧了句“酩姐好精力”,随后转向宋亦霖,“那用不用我……” “你小子有点眼力价。”魏余谌及时打断,眉飞色舞地冲他使眼色,“看谁来了?” 脚步声渐近,几人听见动静,纷纷往声源处望去。 薄酩吹了声哨,将宋亦霖往前推了推,笑:“谢逐诱捕器。” 被迫迎上两步,宋亦霖无奈抬头,撞入来人那双疏冷的眼。 谢逐举步走近,目的明确地向她而来,少年劲瘦笔挺的身形在猎猎风中一览无遗。 “戴好。”他将头盔抛给她,语气很淡,“送你回家。” 宋亦霖接住,从善如流地扣稳,三两下就佩戴妥当,转而朝几人道别:“那我先走了?” “晚安。”薄酩弯唇,懒声应,“一路顺风,明天见。” 宋亦霖正想再回两句,谢逐却像等得不耐烦,蓦地攥住她手臂,拎着人径自离去。 直到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乔觉才恍然回神,怔懵询问:“真的假的?” 薄酩耸肩,拿出手机拨电话,随性一挥手,就算作道别,准备前往下一个局。 “认清现实。”魏余谌拍拍他,语重心长道,“咱们指不定哪天就有嫂子了。” 街道空旷寂寥,路灯昏黄,铺盖遍地孱弱的暖光。 摩托风驰电掣,宋亦霖坐在后座,双手攥着谢逐腰侧衣襟,距离礼貌,偶尔颠簸时,才很轻地蹭碰。 狂风之外,有干净细碎的星光洒落。 耳畔满是喧嚣,谢逐的声音随风而至:“薄酩找你了?” 宋亦霖嗯了声,“她看出我有伤,问我情况。” 忽然想起某件事,她稍作停顿,斟酌着向他确认:“你之前说,你以前就见过我?” “是。”谢逐简短答,又问,“你跟薄酩很熟?” “刚认识。”她回,继而道,“什么时候,地点呢?” “高一,天台。”他淡声,“刚认识你就跟她聊那么欢?” 宋亦霖解释:“就挺合得来……” 话说到半截,她戛然而止,后知后觉发现此刻的对话模式十分微妙。 不是,怎么各聊各的? “能不能挨个说。”她倍感头大,重新归拢问题,“薄酩怎么了?” 谢逐嗓音不带情绪:“你跟她认识不久,倒是什么都给她说。” 他语气如常沉冽,但鬼使神差间,宋亦霖隐约明白他言下之意,神情顿时浮现几抹古怪。 少顷,她咕哝:“她脾气比你好。” 谢逐:“……” 他脸色更冷,见已经抵达小区门口,便言简意赅地示意:“到了,下车。” 宋亦霖听话将头盔还他,抬脚落地。刚站稳,她扭过头,一声“谢谢”还没出口,对方就驱车绝尘而去。 只剩月光皎白。 她怔忪片刻,啼笑皆非地敛目,低声喃喃:“臭脾气。” 九月下旬,秋老虎肆虐,攀着夏日尾声飘晃。 清晨簇新,窗外树影堆叠,教室空荡静谧,只剩风扇悉嗡响动。 宋亦霖趴在桌面,半张脸埋入臂弯,双眼闭合,唇角抿着冷淡弧度,眉也轻蹙。 平日里有意藏匿的倦怠疏离,难得显露出来。 这时间,即使是住校生也都还在食堂用餐,谢逐刚踏入教室,就见她睡得正熟。 看了几秒,他将旁边窗帘拉上,拢住过于刺目的光。 宋亦霖觉浅,即使在睡梦中也警惕,细微响动就惊醒,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向他。 她发丝微乱,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校服拉链下坠,袒露出半截颈窝,缀着淡粉色的压痕。 停留少顷,谢逐移开目光,随意拉开她对面椅子,落座。 “你怎么来这么早?”宋亦霖眼里锁着清浅困意,嗓音低哑,“这才几点。” “我每天都来这么早。” 她迟钝地噢了声,“也是,你有晨训。” 城市刚苏醒,日光从窗帘罅隙中流泻,她拎起一角,端详外面天色,还为时尚早。 刚收回手,就听谢逐问:“吃完饭了?” “没。”宋亦霖倚到椅背,怏怏道,“今天出门早,懒得在路上买,就直接来了。” 话音未落,对面便抛来样东西,她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是个纸袋。 展开,见里面装着蛋包吐司,香气扑鼻,还带着热度,显然刚买不久。 犹疑片刻,宋亦霖才问:“你还有训练,给我能行吗?” 谢逐漫不经心地翻看手机,头也不抬道:“吃多犯食困,影响我集中。” 听完,她这才放心,心安理得地拆了封,咬上一口。 动作间,发丝柔软垂下,依偎在她脸侧。她衣领上端纽扣没系,俯首时牵动松敞领口,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小片莹润肌肤。 白得晃眼。 谢逐将眼帘压低。分明喝过水,却还觉得渴。 略有些烦躁地蹙起眉,他屈指叩响桌面,道:“餐费呢。” 宋亦霖没想到他从这儿等着自己,动作顿住,无言以对地抿了抿唇。 “……行吧。”她妥协,“多少?” 谢逐却不予答复,手腕一翻,只把手机递给她,惜字如金:“自己输。” 宋亦霖不明就里,“什么?” “你的微信。”他淡声。 窗扇晃动,潮热的风撞过来,温吞困倦。 碎发抚过脸颊,痒意酥麻,宋亦霖眼睫轻颤,一错不错地望向他。 谢逐坦然相对,目光沉着,瞋黑瞳孔里映着她,直白且利落,像不容置喙,又像留有余地。 日光敞亮得烫人。 在这场对视里,她终究做不到不为所动。 调出输入法,从搜索栏输入自己号码,宋亦霖点击添加,盯着账号页面,片刻出神。 她想起当初在食堂,少年疏冷散漫的侧影,彼时好像目无旁骛,对她没有丝毫兴趣。 “谢逐。”她唤他,轻声,“你怎么这么别扭。” 谢逐未置一词,懒得搭理。 他仍旧是那副眉清目冷的模样,见添加完毕,就收回手机,起身离开教室。 没得到回应,宋亦霖轻哂,不甚在意地叩了下桌面。 她突然萌生前所未有的念头。 ——薄酩说得没错。她想。 这次复学回来,她确实需要许多交好的朋友。 以及—— 宋亦霖眼帘微掀,望向谢逐背影。 一个靠山。 作者有话说: 惯例,讨个作者专栏收藏,再放个接档文预收: 《高热》 谢仃二十年人生中,有两道分水岭—— 一、进入福利院,二、遇见温珩昱。 以上均为灾难性的恶劣事件。 阔别多年,两人再度碰面。 当年的温少爷如今成了温总,声名显赫,有口皆碑。 眉眼情态一如既往,他却对她视同陌路,印象全无。 而这正合她意。 ——他是她同学的叔叔。 也是她蓄谋引诱,恶意厮磨的猎物。 【命途坎坷天才画家×道貌岸然名门权贵】 谢仃向来懒得解读自己对温珩昱的情感。 由恨滋生的爱摇摇欲坠,二者难舍难分,而她只想一生纠缠,谁都别好过。 困兽犹斗,不死不休。 *年龄差七岁/先做后爱/男主没失忆 *女主情史多/没看错,是女主 *势均力敌/两人都人格病态 *疯子爱情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2瓶;不是恺、41886905 2瓶;念念夕、牧了纯、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18章 18 ◇ ◎眼尾撞在他唇上◎ 太阳正盛, 空气都发烫。 体育课,艳阳天熬人,老师也觉得乏, 因此基础热身过后, 便解散学生自由活动。 十六十七班赶上同堂,闲来无事,宋亦霖跟薄酩和路予淇前往篮球场, 坐台阶上放风。 季夏秋分, 白昼仍然漫长无边际,时间不疾不徐地淌,乏味又难捱。 午时风拂过, 宋亦霖微眯起眼, 忽地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她略一侧目, 回望向对方。 两相对峙, 郑晖神情微僵,撇开脸没再盯梢。 她便漫不经心地垂眸, 如常平静。 “话说郑晖这次回来,老实不少。”路予淇也瞥见他的小动作,撑着下巴道, “没再来找麻烦,可算清净。” 宋亦霖轻敲指尖,随口应:“怕被勒令退学吧。” “那小子居然又记过了?”薄酩挑眉, “是我在家思过期间出的事?” 路予淇点头, 三言两语给她概括事情来龙去脉, 随后对宋亦霖咕哝:“你也是, 当时该等我一起的。幸好赶上领导视察, 不然郑晖指不定要怎么你。” 宋亦霖唔了声,点头附和:“是啊。” 她很轻地笑,“幸好。” 树梢被风吹得晃动,枝叶喧嚣,阳光刺目干涩,充斥每个角落,让人想闭眼藏避。 被晒得有些犯懒,她偏开脸,视线移到球场,看少年人们意气风发的热闹。 都是熟面孔,随便拎出哪个都是年段内的佼佼者。场外不少女孩驻足,被朋友撺掇着送水搭话。 两队分数不相上下,索性中场休息,谢逐随手将球抛到场中央,撩起衣摆擦了把,往休息区走去。 一名低年级的女孩踌躇多时,捏着矿泉水不敢上前,被身边闺蜜推搡几次,才鼓起勇气接近。 太阳热烈,少女眼神也澄净,羞涩都坦然,清澈漂亮。 隔得远,宋亦霖听不清他们交谈内容。 打量少顷,她正想着转开注意力,谢逐却若有所觉,眼帘微掀,越过那女孩锁住她。 那道目光清冽薄漠,透过雾蒙热气,一瞬望进她眼底。 宋亦霖没躲,睫尾压低迎上他,从容不迫,对他大方地笑了笑。 巧合似的。 球场,女孩将水递出,紧张等待着谢逐的答复,局促地唤:“学长?” 他将视线落回,扫过那瓶水,淡声道了句谢,却并没有接受,侧身径自越过她。 期望落空,女孩略显失望地低头,叹气走回闺蜜那边,讪讪离开了球场。 预料之内。宋亦霖垂眸,却见谢逐朝看台这边走近,目光点水掠过她身侧物品,最终停在她眉眼。 她看到他眼梢轻挑,仍是副疏懒态度,向着她开口。 他说:“没接她的,你的给我。” 四目相对,宋亦霖微怔,没来由生出几分微妙感觉,像心尖发痒。 不敢多想,她抿唇,拎起身旁还没启封的矿泉水,手腕略一用力,稳稳抛给他。 谢逐单手接过,神色未变分毫,拧开盖喝了两口,便转身回到队友那边,不再看她。 好像仅此而已。 水是冰镇的。宋亦霖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残留着瓶身蒸溢的湿意,已经被体温暖得温热。 “——靠。” 路予淇突然出声,语气十分牙酸。 她全程目睹这两个人的互动,实在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她表情复杂地转向宋亦霖,道,“你们两个真的只是同桌关系?” “感觉像路边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的狗。”薄酩也啧了声,抬起胳膊拱路予淇,“是这心情吧,我懂你。” 她们唱双簧似的,宋亦霖哭笑不得,赶紧打住:“我就扔瓶水,你们能脑补成这样?” “可不是。”薄酩耸肩,“刚谢逐要是过来了,我能直接让你俩在我脑袋里完婚。” 宋亦霖:“?” 论嘴欠薄酩无人能敌,这回路予淇都没绷住,笑得直不起腰,连连夸她会说话就多说点。 实在没辙,宋亦霖没办法,最后连哄带威胁,才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 原本就是打趣,玩笑也适可而止。校园虽然丁点大,能聊的事情却很多,三人很快又热闹起来。 聊着聊着,路予淇突然想起什么,道:“话说,咱们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宋亦霖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你看啊。”路予淇掰着手给她细数,“过几天要搬新校区,然后国庆假,等收心考结束,接着全校运动会,还有最重要的……” “十月底的全国游泳锦标赛。”薄酩不疾不徐地接话,笑看向她,“去不去?” 宋亦霖微怔。 那场比赛视频再次浮现脑海,盛大辉煌,少年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她也只透过狭小屏幕见证。 她从未了解过游泳竞技,那是谢逐的世界,与她隔阂分明。 但现在触手可及。 顿了顿,她最终没能拒绝,问:“今年赛事从哪举办?” “C市,刚好不远。”薄酩道,“高铁转两站就到了,几个小时。” “到时候请假去?但唐姐……” “这你放心。”旁边路予淇摆手,悠闲道,“一两天的不算耽搁,而且这次比赛刚好在双休日,也就相当于请几节自习,唐姐在这事上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是头一次了。” 闻言,宋亦霖唔了声,还没考虑好,铃声就在此刻打响,余音缭绕操场。 下课了。 学生们陆续往回走,她望向球场,见那边也结束,几个少年谈笑着朝教学楼方向去,恣意张扬,一路吸引众多女生侧目。 谢逐被朋友簇拥着,闲聊也漫不经心,像没什么值得他专注。旁边人不知说到什么,他短促地低笑,锋利眉目轻佻,显出几分慵懒痞气。 隐约感知到什么,他步履稍滞,略一侧首。 看台上,宋亦霖神情自若,正笑着和薄酩路予淇讲话,睫尾压得很低,从始至终不曾抬起。 像是他错觉。 注视半秒,谢逐不带情绪地收回,下一刻,却见宋亦霖撑起手臂,利落地从高台跃下。 动作间,少女衣摆被风掀起,露出截削薄细白的腰,窄而柔韧,线条流畅漂亮。 不过转瞬,又被衣衫褶皱遮拢。 “——逐哥?” 乔觉喊他一声,抬手招呼道:“看什么呢?” 收回视线,谢逐散漫回了句“没”,便迈步拾级而上。 他抄在兜内的手轻拢,指尖收敛,攥了攥。 又缓慢松开。 午休时间,下课铃刚打响,教室满地喧嚷。 学生们迫不及待冲往食堂,宋亦霖跟薄酩和路予淇说好,待会一起用午餐,因此不疾不徐地等人汇合。 薄酩收拾东西快,没多久就串来十六班,招呼她们:“走走,师太今天难得没拖堂,我感觉食堂大妈会多给我盛点菜。” 宋亦霖:“……这两件事有必然联系?” “都百年难遇啊!” 她忍俊不禁,旁边路予淇嘟囔着“快给孩子饿疯了”,揽着她走向薄酩,三人下楼往食堂去。 刚到楼梯口,却听后方有人唤薄酩的名字,是道陌生男声。 路予淇八卦心起,当即回头打量,不由愣住:“这不是高三那学长吗?” 闻言,宋亦霖动作微僵,不着痕迹地将脸往楼道拐角里偏了偏。 幅度很小,无人发现。 得知对方是来找薄酩约饭的,路予淇饶有兴趣,打听:“我记得他之前被你拒绝了?” 薄酩懒散点头,道:“但好像还没放弃。” “啧,少男收割机,怎么还没见人来把你收了?” “扯淡呢。”薄酩弹她额头,没好气,“谁有那本事让我栽?等着,我去回绝下。” “别吧。“路予淇说,“人大老远从高三部过来,吃闭门羹怪可怜的,你去就行。” 薄酩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颔首:“成,那我走了。” 路予淇摆摆手:“去吧去吧,待会见。”说着,又愁眉苦脸地转向宋亦霖,“咱们得快点,不然真抢不上饭了。” “嗯?”宋亦霖好似才回神,迟钝反应了半秒,才笑,“那赶紧走,孩子不快给饿疯了么?” 她语气轻松,还打趣路予淇,看起来一如往常,薄酩却隐约察觉些许异样,多看了她一眼。 但不等观察更多,路予淇就赶着去食堂,拉宋亦霖快步下楼,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 薄酩若有所思地敛目,片刻,才走向那位学长。 却听对方狐疑地询问:“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你们年段复学的?叫宋亦霖?” 她挑眉:“你认识?” “高三谁不知道她。”学长蹙眉,反感道,“你少跟她来往比较好,听说她当初三了自己朋友,这事还闹挺大,别看她表面像个好学生,其实私生活很乱。” 薄酩忽然停下脚步。 有点儿火大。她想。 “哦。‘听说’。”她了然颔首,语调懒散,“所以你不是当事人?”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人扯上关系,学生会主席你记得吧,就……” “严成远?”薄酩稀松打断他,低笑一声,像瞬间想通了什么,“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宁念楚,严成远。 ——还真比她想得更操/蛋。 “行,我知道了。”她略一摆手,“至于宋亦霖……你满嘴的‘听说’,我半个字不信。” “还有。”停顿少顷,薄酩眼帘微掀,对他很轻地笑,“少对我朋友指指点点。” “——你算个什么东西?” 吃过饭后,见时间还早,路予淇便拉着宋亦霖去了趟小卖铺,买点零嘴放自习课吃。 正是午休期间,小卖铺熙来攘往,人满为患,宋亦霖从货架前挑挑拣拣,拎了两袋糖去结账。 人太多,收款台刚好挨着出入口,学生们摩肩接踵,排队都不安分,时不时就被推搡两下。 耳畔尽是嘈杂哄闹声,宋亦霖有些不适,才往前进了一位,手臂就被路过的学生撞到,东西掉落在地。 她蹙眉,下意识蹲下去捡,却忘了周围人潮攒动,这个行为过于危险。 指尖刚捏紧包装袋,下一瞬,她就被人从后面拎起,站直。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宋亦霖伫稳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好歹也一米六几的人,就这么给拎起来了? “谢……”她正要回头道谢,肩膀却倏地一紧,被人略有强硬地扳过身子,猝不及防撞见那双熟悉眉眼。 谢逐神色不虞,似有不耐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松手放人:“你蹲这干什么?” 宋亦霖回过神,示意手中物品,“捡东西。” “东西掉了不会重新拿?”他语气泛冷。 有点凶。宋亦霖自觉理亏,声音放缓些许:“……我错了,刚才没多想。” 正好轮到结账,她迅速付款,随后转过身,从善如流地将其中一包糖塞给他。 “分你一袋。”她说,“别凶了。” 动作间,宽松袖口沿着她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骨感分明,隐约可见伏于皮肤下的青紫脉络。 扫过那片肌肤,谢逐目光略沉。 又稀松移开。 他不再看她,握着那袋糖眉宇轻蹙,良久才回:“……没凶你。” 气势稍缓,像隐晦的妥协。 宋亦霖这才笑了笑。 小卖铺入口人潮拥挤,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她环顾四周,见路予淇正跟魏余谌乔觉他们谈笑风生,聊得热络。 余光瞥到这边,路予淇连忙踮起脚尖,朝她招呼:“霖霖,这里!” 宋亦霖挥手回应,走近后打量一圈,发现缺个人,便随口问:“梁泽川呢?” “陪人家高一妹妹去图书馆了。”乔觉道,说着转向路予淇,“他这回空窗期够长的,得三个多月了吧?” “你问我?”路予淇无语,“他高一找学姐高二找学妹,反正身边没缺过人,管他干嘛。” 闻言,乔觉耸肩,嘟囔:“谁让你们俩……” 不等他说完,旁边魏余谌突然咳了声,不着痕迹将话题打断,随即望向宋亦霖身后。 “逐哥?”他唤,“你们一起来的啊,人这么多都能碰上。” “巧了。”谢逐漫不经心答。 “正好,刚聊着抢票的事儿呢。”魏余谌说罢,勾过乔觉肩膀,笑,“就咱们十月底的锦标赛。” “对对。”乔觉注意力被转移,也附和道,“路予淇说这次宋亦霖也去,但她新手嘛,没抢过票,手慢了只能黄牛,所以我觉得最好找个代抢。” 闻言,谢逐眉梢轻抬,俯首看向她。 宋亦霖原本还在犹豫,但触到他目光,便顿了顿,最终微一点头,算是默认。 谢逐未置可否,像不以为意,旁边魏余谌跟乔觉还在商量着:“我得给我爸妈抢,时间太紧,要不你来?” “没问题。”乔觉想也没想就答应,转而对宋亦霖道,“到时你把个人信息发我就行,我买好票直接给你。” 宋亦霖本意并不想麻烦别人,正要开口,身旁谢逐就漫不经意抛来一句:“你不是要帮你哥抢吗。” 被他提醒,乔觉才想起这茬,头疼地按住额角:“差点儿忘了……那是挺紧张的,要不——” “行。”谢逐简短撂下一字。 乔觉那句还未出口的“我提前教她吧”,就这么硬生生哽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突然有点信魏余谌之前的“嫂子”发言了。 他们安排得太快,宋亦霖犹豫少顷,还是对谢逐道:“其实,我去网上搜流程也可以。” 像觉得这话有意思,谢逐略一挑眉,垂眸。 “好学生。”他语调懒散,“开票可能在工作日,你上课抢?” ……那真有点难度。她识相闭嘴。 “好吧。”宋亦霖干脆承他的人情,道,“那我到时提前把信息给你。” 语罢,她想了想,又客气一句:“麻烦你了。” 谢逐没应,只朝她扫来一眼,手腕轻翻,掌心的包装袋抛起又落回,一声响。 “没。”他淡声,“不是给糖了么。” 好像真是什么等价交换似的。 路予淇默默见证全程,怎么看怎么觉得微妙,不禁凑到魏余谌旁边,轻撞了下他肩膀。 “我怀疑谢逐是想看霖霖的生日。”她低声。 “……不用怀疑。”魏余谌道,“他就是。” 当晚,自习课。 今晚年级部教研组开会,任教老师离开大半,没了人管控,教室里比平日热闹不少。 宋亦霖接水回来时,正见路予淇跟梁泽川聊着,神色隐有无奈:“哥,我喊你哥,我不会告诉阿姨你没住校的,你别念叨了成吗?” “万一呢?”梁泽川不放心,“你再跟我串一遍词,如果她问你就说……” 路予淇要板书布置数学作业,被他黏得难以落笔,崩溃:“行了行了,我都倒背如流了!” 梁泽川:“那你倒背一遍我听听?” 路予淇:“?” 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即从讲桌抄了根粉笔,挥手精准击中梁泽川脑门。 梁泽川嗷一声,夸张地捂住额头,委屈卖惨:“路姐,运动会你报个标枪吧,凭砸我这准头,绝对第一。” “……”路予淇简直想把整盒粉笔扣他头上。 宋亦霖见惯他俩闹腾,习以为常地敛目,也思考起新校区搬迁在即,自己该住校还是租房。 新宿舍是四人间,环境不错,但终究是集体生活,又要打理社交关系,她想想都觉得头疼。 而迟敏也不会放心把一周剂量的药给她,因此肯定租房更合适,可还得问宋景洲的意见,他那脾性…… 宋亦霖额角微跳,懒得再想,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轻舒了口气,她拎着水杯回位,见谢逐正倚在椅背,眉清目冷,折着新发的试卷在看。 倒挺像个好学生。 她收回视线,正想绕过桌椅落座,周遭却倏地一黑,目之所及顿时被暗色笼罩,阴沉一片。 “卧槽!什么情况?!停电了?” “怎么一点光都没有?整栋楼全停了?” “服了,谁的福报,这电不会停到放学吧?” “真不好说,会议厅在北楼,天高皇帝远的……” 教室充斥哄闹人声,宋亦霖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处在半失明状态,她伫在原地没敢挪动,等双眼适应光线。 缓了几秒,隐约能看见些许轮廓,她艰难回想自己的站位,谨慎分析过后,才迈出一步。 ——然而却一脚勾到了桌腿。 宋亦霖:“……”服了! 重心瞬间失衡,她暗骂倒霉,顾不得手里还拿着水杯,当即慌不择路地去按课桌,试图拿它当作支撑。 然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她整个朝前摔去,忙乱间不知碰到什么,只听有人很轻地啧了声,随即,她视野一晃。 水杯脱离指尖滑落,与地板擦出清脆的响,戛然突兀。 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本能地,宋亦霖攥紧对方,借力稳住身形,但到底没能克服惯性,鼻尖避无可避地撞在那人胸膛。 生疼。 撞得太结实,她吃痛,眼圈都酸涩起来,忍不住腾出只手去揉,闷声:“这都什么事……” 她顾着疼,却忘记双手正维持平衡,着力点瞬间偏移,牵带身前的人被迫俯身,彼此距离更近。 她也因此察觉到熟悉的气息。 宋亦霖瞬间顿住,没敢再动。 阴影中,谢逐神色莫辨,只略一偏首,在她耳畔低声:“松手。” 离得近,呼吸都抵着颈侧拂过,痒意酥麻,像要蔓到骨子里。 宋亦霖敏感地避了下,掌心攥出些微湿意,她默不作声按住桌角,撑起身来—— 却发现并没那么容易。 少年双手扶在她腰侧,由于之前事发突然,力道并没能掌控很好,严丝合缝地紧贴,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烙上她肌肤。 好热。宋亦霖抿唇。 是停了空调的原因吗。 难得生出几分局促,她压着声提醒他:“你先松啊。” 闻言,谢逐目光略沉,透过昏暗光影,只看到她低垂的睫羽,纤长脆弱。 扣在她腰间的指尖微紧。他漫不经意地想。 她的腰很薄。 白天在操场时,他就有这种想法。 易碎品似的。谢逐淡然松了力道,方便她起身。 宋亦霖如同得了特赦令,当即撑臂起来,姿势稍有些别扭,关键还没来电,她摸索得艰难,生怕再滑一跤。 好容易脚尖着地,她轻舒了口气,下意识抬首,却忘记彼此之间距离过近。 温热呼吸近在咫尺,下一瞬,她眼尾撞在他唇上。 浅淡的暖,顷刻间灼得炙烫。 教室依旧喧嚷,耳畔人声嘈杂,有人闲聊,有人走动,各有各的热闹。铺天盖地的暗遮蔽一切,因此无人注意—— 在隐秘角落里,埋藏一个暧昧秘密。 作者有话说: 谢逐:(认真思索)女孩子都这么瘦? 宋亦霖:……我服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ppxxx.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pxxx.、if-Y 10瓶;Libtausco 5瓶;羊羊是阳 3瓶;Paidax. 1瓶; 第19章 19 ◇ ◎“再不起来,你就别起了。”◎ 电还断着。 教室仍然昏暗, 只剩窗边施舍的星点光源,不知来处,聊胜于无地将视野映亮。 也只映在他们之间。 温热触感落在眼尾, 格外清晰, 热度像腾升,宋亦霖蓦地感到喉间干涩,浑身都紧绷。 她退得及时, 因此刚才的误触转瞬即逝, 但那份温度依旧残留在肌肤,擦不掉的滚烫。 高热一样,她甚至分不清是哪里在烧。 呼吸微紧, 宋亦霖敛目, 正想佯装无事地后撤,下一瞬, 谢逐就倏然伸手, 掐住她的脸。 她对此毫无防备,始料未及地俯身, 被迫顺着力道抬头。脖颈线条绷紧,她下意识抵住他肩膀,想抗拒这动作。 但谢逐虽然并未用力, 却也不容置喙,虎口托着她下颚略抬,将两人间距拉开些许。 他指腹抵在她耳下, 温热的一小片。 像保持距离, 又像便于掌控。 宋亦霖抿唇, 后知后觉生出几分危机感, 她掀起眼帘, 透过晦涩光影,看清少年深利眉目。 不带情绪。 谢逐淡然俯视她,少顷,嗓音很低地道:“宋亦霖。” “——再不起来,你就别起了。” 他五官英挺,眼梢狭长凌厉,不露声色时更显得疏冽,蛰伏着隐晦的侵略感。 太暗了。对视刹那,宋亦霖也只能在他眼底看到自己。 她指尖倏地一紧。 徒然偏开脸,她挣脱桎梏,丝毫没敢再耽搁,脚跟踩稳地面,也顾不得后方有什么,迅速从他身上起来。 仓促间,小腿碰到椅子,与地板剐蹭出突兀响动。 喧嚷人声重新盈满耳畔,热闹非凡,她像重新落回实处,将指尖收进汗涔的掌心,没来由觉得胸腔发沉。 是心跳更慌张。 宋亦霖为这份失控感到烦躁,她简略平复过呼吸,好似躲避过敏原一样,不着痕迹地挪到桌角倚着。 察觉到她动作,谢逐扫来一眼,没管。 从停电到现在也有段时间,学生们本以为很快就能恢复,哪知这会儿还没来电,不禁都商量起来。 “这么黑着也不是回事,刚发的卷子我还没做呢,唐姐不是说她回来查?” “打着手电筒写呗,卷人支楞起来!” “行了别闹,来个人去隔壁楼喊声值班老师吧,不然真得黑一整晚。” “……不是,主要这大晚上的,有点吓人啊。” 听着他们讨论,宋亦霖想了想,主动请缨道:“我去吧。” “你自己一个人安不安全?毕竟是个女孩子。”有男生觉得不妥,“事先声明不是性别歧视啊!咱班姑娘最重要,要不还是我去吧。” 旁边女同学也连连点头:“是啊,或者我陪你一起?我不怕黑的。” “没事。”她失笑,示意自己拿着手机,“有手电筒,就下个楼而已,很快就能回来。” “成吧……那霖姐冲!下楼时多注意,慢点不要紧,千万别摔了!” 十六班的氛围向来很好,如今一个月过去,宋亦霖已经融入其中,因此也没跟他们客套。 “行啊。”她随口应道,“回来记得给我发个表彰锦旗什么的。” “嗐,给你扯条横幅都行,扯到咱主任办公室门口。” 宋亦霖:“?” 他们班确实能干出这种事,以防万一,她临走前特地声明只是玩笑,免得过两天自己直接校墙走红。 路予淇这边刚摸黑回位,看宋亦霖往教室外走去,她不太放心,正准备将人喊住,就见后座的谢逐不疾不徐起身。 她瞬间了然,于是没再动弹,倒是梁泽川疑惑唤道:“逐哥?” 谢逐简短撂下一句:“我陪她去。” “啊?”梁泽川更疑惑了,但不知道惑在哪,只好问,“为什么?” 谢逐已经扯开椅子往外走,闻言似乎懒得答复,只稍作停滞,漫不经心道:“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挺合理。 但出自谢逐口中,又不那么合理,于是梁泽川头上的问号宛如实质。 然而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谢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后门处,压根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不是。”梁泽川纳闷,向路予淇请教,“以前没见他这么爱护姑娘啊?” “……”路予淇麻了,只问他,“梁泽川,你记不记得你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个?” “对啊,我好惨的,但跟这事有……” “没。”她打断道,更觉心累,“好好反省你自己吧,白痴。” 梁泽川:“?” 断电范围是整栋楼,因此长廊不见半点亮,只能靠着些许自然光,来填充视野明度。 应付走廊绰绰有余,宋亦霖开着手机手电,往尽头方向去。 走廊空旷,但称不上静谧,途径各班都能听见谈笑声,倒也没多少恐怖因素,她一路来到楼梯间,才觉得过于安静。 脚步声单调,在狭隘空间荡出回响,宋亦霖迈下几阶,突然发觉耳畔出现新的声音。 亦步亦趋,朝她接近。 宋亦霖一不怕黑,二不怕鬼,需要躲避的人也远在高三那栋楼,因此她停下步伐,淡定地偏转手机,借着余光打量来人。 随后很轻地怔住。 谢逐单手抄兜,正拾级而下,猝然被强光遮眼,他略一眯眸,不耐地蹙眉:“手机放下。” 宋亦霖回过神,敛目应了声,听话将手机下压,让光落在他脚下。 由浓渐淡,延伸向自己。 谢逐身高腿长,三两步便稀松迈完台阶,宋亦霖见他走近,才把手电筒照向下一层楼梯。 “……你怎么来了?”她问。 之前用来敷衍梁泽川的话,谢逐不可能再重复,因此并未作答,只道:“下楼,别耽搁时间。” 宋亦霖于是懒得再问,多个人陪总归安心,她举起手机,往楼下走去。 先前单调的脚步声,也变成两相交错。 虽然面上不显,但宋亦霖心底隐约萌生猜想,缄默少顷,她还是开口:“你不会是怕我又遇见宁念楚她们吧?”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但随即,谢逐的声音便从后方传来,语气淡然:“那是谁。” 她闻言微愣,这才想起,他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宁念楚是高三部风云人物,有钱、漂亮、行事张扬,可谓人尽皆知,跨年段耳熟她的也不在少数。 但谢逐对她印象全无,却也合理。 敛了思绪,宋亦霖平静解释道:“上次堵我的人。” 仿佛只是单纯作说明,语罢,她没再交代更多,继续往下走。 空旷楼道却只响起自己脚步。 似有所觉,宋亦霖驻足,侧首望向谢逐。 少年站在几阶外,身形修欣挺拔,不减矜傲,锋利眉目隐在影中,清冷沉邃。 彼此目光相撞,他眼帘压低,不带情绪地对上她,淡声:“之前我说的,考虑怎么样。” 宋亦霖没应,倒是先把视线偏开了。 不用过多思索,她自然记得那晚在游泳馆,同样汹涌的暗色里,他对她说—— “想知道我的事,就拿你的来换。” 当下发展正合她意,宋亦霖却不知怎的,有几分濒临失控的烦躁。 少顷,她很轻地按了按额角,才道:“可以。” “那你要先告诉我,你当初……” 话未说完,只见楼道顶灯忽闪两下,接着,敞亮的光将他们笼罩。 视野冷不丁亮起,宋亦霖不适地眯眼,还没搞清状况,就听有脚步声朝这层逼近。 她蹙眉去看,居然是值班老师。 对方还在爬楼,她趁这空档,瞬间摁灭手机抄入衣袋,动作之迅速,谢逐散漫睨来一眼,她全当没看见。 “欸,学生?”值班老师刚抬头,就看到二人,很快反应过来,“你们是来问电的?” 宋亦霖乖巧点头,礼貌问道:“老师,现在是顺利通电了吗?” “对,刚才线路烧了,刚检修好,我正准备挨个楼层通知呢,难为你们还得摸黑下楼。” 宋亦霖攥着口袋中的手机,面不改色地笑:“没事,主要我们班急着做卷子,就想先问问情况。” “好孩子啊。”老师感慨,“一楼那群崽子都玩疯了,我刚……算了不说这些,不耽搁你们学习了,赶紧回去吧,啊。” 宋亦霖便从善如流地颔首,扯扯谢逐衣摆,示意他走了。 先前暗着,没注意,此时察觉她动作,谢逐目光略垂,落在她腕间宽松袖口。 “你很怕冷?”他问。 宋亦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对,我之前就说过。” 语气如常,好似没有其他隐情。 谢逐便不再多话,仿佛只随口问过,淡然地拎她一把,“行。走了。” 等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 今天晚自习有够折腾,宋亦霖疲惫地走进客厅,随手把包搁到沙发,端起杯子喝水。 宋景洲今晚不在,她难得觉得这屋子惬意,打量周围,最终在卫生间找到迟敏。 “妈。”她唤,“有事跟你商量。” 迟敏正收拾洗衣机,闻言应了声,“好,等我把衣服晾完。” 迟敏腰不好,宋亦霖见不得她独自忙活,索性去搭把手,几分钟就把湿衣服都处理利索。 “我们要搬新校区了。”她边整理衣架,边道,“家长群应该也有通知,过两天就搬,你们想我住校还是走读?” 迟敏看着女儿在阳台忙上忙下,无奈地笑笑,叹息:“马上都十七岁的人了,这种事看你自己想法,不用总顾及我们。” 有水珠沿指尖滚落,淌过掌心,宋亦霖很轻地甩掉,没有作声。 许久,她才道:“我要走读。” “好。”迟敏欣然应允,像早有预料,“就知道你会选走读,所以房子已经租好啦,在你们学校西门对过,上学也方便。” 宋亦霖闻言微愣,稍显怔懵地望向她,没反应过来似的。 “傻了?”迟敏失笑,“我同事刚好在那边有房,不过只有基础软装,我回头让她拍段视频,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带去的。” “……好。”她迟疑点头,“宋景……我爸那边呢?” “这你不用担心,我去跟他讲,你好好在那住着就行。” 心底微松,宋亦霖这才安下心来,又问:“那租金多少?我之前有帮老师代课,攒了点钱,转给你吧。” “哪能你掏钱?自己赚的就该投资自己,我又不是没工作。”迟敏佯装生气,“有这钱多买点好吃的,瞧你瘦的。” 拗不过她,宋亦霖只得作罢,连连应着好,让她放心。 衣服都收拾妥当,她擦干净手,正要扯晾绳,却听身后迟敏轻叹了声,像苦笑。 “……妈妈也知道,你一直都想从这个家里逃出去。”她温声道,嗓音很低,“是妈妈没用,什么都不敢,只能为你做这些。” “霖霖,只要你开心健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眼眶泛酸,宋亦霖听不得她讲这些,抿了抿唇,才半开玩笑道:“大半夜说什么煽情话?真要哭了,明早都别出门了。” “赶紧去睡觉。”她催促,“迟女士,养生懂不懂?” 迟敏被她逗乐,无奈起身,“好好,听你的。” 待走到卧室门口,却听后方再次传来宋亦霖的声音,很轻,但有力道—— “我都知道,我也会努力。”她顿了顿,说,“妈,晚安。” 迟敏瞬间红了眼眶。 她笑着回:“嗯,做个好梦。” 临睡前,宋亦霖惯例翻了遍未读消息。 大多是推送,没新意,她划拉几下便觉得无趣,打算最后看一眼年级群,然后休息。 却见通讯录处标着红,提醒她有未通过的好友申请。 眉间轻拢,宋亦霖点进去,见对方头像是纯色,微信号也是乱码,显然是个小号。 接着,视线挪到备注信息。 熟悉的话语映入眼帘,她望着几行白底黑字,如坠冰窟。 呼吸发紧,宋亦霖倏地摁灭手机,却止不住胃中翻涌,剧烈的不适感转瞬将她吞没—— 【霖霖,听说你回来了?】 【宁念楚没再找你麻烦吧,有困难可以找我,你在高二几班?】 【之前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霖霖,通过一下好不好?】 指尖冰凉,她攥着手机松了又紧,重复几次,仍然压制不住愈演愈烈的颤抖。 久远的记忆翻篇,宋亦霖好像又回到那段日子,被撕扯,被疏远,被踩进泥里折断脊梁。 那么多人喊她去死。 心悸,过呼吸,宋亦霖撑住桌角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她只好踉跄着蹲下缓解,可耳鸣喧嚣,吵得她快要崩溃。 谩骂声再次将她包围,她焦躁地扯紧头发,恨不得推开窗跳楼,却清楚这只是重复过千万次的幻听,是她的“老朋友”。 宋亦霖一直有意回避那些激烈情绪,太久没发作,她想哭喊想破坏想要痛感,理智却仍旧怕吵到迟敏,她不想她害怕。 也不能见血,迟敏会发现,会担心。 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浑身冰凉地蜷在桌底,发作的濒死感太煎熬,她攥紧领口,靠着窒息感才找回些许清醒。 自我厌恶像泥潭,只见深,不见浅。她痛恨太多东西,首先痛恨她自己。 “……别想了。”手颤得不成样,宋亦霖呼吸紊乱,哑着声不知在求谁,“别想了行不行。” 她好难受。 …… 每次犯病都是浪费时间。 宋亦霖看着已经挪向“2”的时针,倦怠地收拾满地狼籍。 她刚吃过药,加了点丙戊酸钠,现在精神状态稳定许多,但过耗的情绪无法缓解,只能硬熬。 之前哭到干呕,这会儿胃也酸眼也酸,宋亦霖疲惫地躺倒在床,又想起明早有课,只得去拿来冰袋,敷眼睛上。 真难。她边敷边想。 药物有效地控制了情绪,她百无聊赖拿过手机,再看那几条好友申请也只是蹙眉,连个“滚”都懒得回,径自拉黑。 做完这些,宋亦霖敛目,指腹悬在浏览器图标上方,到底没能摁下去。 校墙肯定还在,即使间隔一年,更新无数遍,属于她的那份也不会抹掉。挂着她姓名、班级、联系方式,随意任人唾弃。 人的恶意就像针,不痛不痒地刺几下,缓缓就能过去。 可倘若成百上千根针一起落在身上呢? 她真的快要痛死了。 宋亦霖筋疲力竭,放空大脑,抵触回忆那些往事。她本来打算就此休息,却在临睡前突然坐起,想到自己的数学卷子还没做。 因为今晚停电,所以原本要求放学上交的卷子,改到了明天早读。 服了。宋亦霖更觉得头疼,又拖着身子下床,从包里翻出卷子。 她才写几道选择,题还都是唐姐原创,没法搜,她通宵都不见得能搞定。 没办法,她只得求助外援,给路予淇发消息:【救急,数学卷子发我下。】 可惜对方显然已经睡下。 总不能去班级群要,宋亦霖扶额,不抱希望地点开谢逐的聊天框,页面还停留在那句“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发:【明早你晨训前,可以把数学卷子放桌上吗?】 没指望能等来回复,搁下手机,她敷着冰袋准备睡觉。 下一瞬,屏幕亮起,弹出条未读提醒。 宋亦霖动作微滞,解锁,看到谢逐回了个OK的默认表情。 她再次确认时间,确实已经两点:【你怎么不睡?】 谢逐:【熬夜。】 宋亦霖:“……”行,废话文学。 【那我睡了。】她发送,【你不是有晨训,也早点休息,晚安。】 最后二字完全出于顺手,她刚发出就觉得不妥,但也不好再撤回,干脆就放着了。 由于侧着脸,冰袋总往下坠,宋亦霖蹙眉扶稳,目光短暂移开聊天框,因此错过了那句:【晚安。】 等她再看向屏幕,只剩一条对方撤回提示,和一个言简意赅的—— 【嗯。】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揭晓两人初遇。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一包海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tausco 5瓶;56669562、阿瑾阿瑾阿瑾吖 2瓶;41886905、念念夕 1瓶; 第20章 20 ◇ ◎小 学 弟◎ 托谢逐的福, 次日一早,宋亦霖便抵达班级,顺利完成了数学作业。 秉承拒绝摆烂的宗旨, 她撂下卷子, 开始逐道题往后重做,再求证自己思路是否正确。 但事实上,思路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最痛苦的是她根本就没思路, 审完题干, 也只能写个“解”。 宋亦霖倍感头疼,万分后悔大清早学数学,又硬算了半晌, 直到同学陆续到齐, 早读开始,整张卷子才做出零星几题。 她只得翻出课本, 从基础公式看起, 但知识储备不足,看完也不懂该如何套用。 头更疼了。她蹙眉, 索性把书盖在脸上,靠着椅背缓解烦躁。 “你这补觉姿势挺独特。”路予淇瞥见她状态,不禁调侃, “知识洗脸呢?” 宋亦霖蔫蔫回:“我在跟它亲近。” 路予淇被逗乐,看出她学得浮躁,便安慰几句, 之后被唐姐喊走, 去办公室帮忙备课。 周遭恢复安静, 只剩朗朗读书声。休息了会儿, 宋亦霖正犯困, 课本就被人轻叩了下,一声闷响。 以为是路予淇回来了,她伸手攥住对方,辩解道:“我在背公式。” 话音将落,却察觉掌心触感不太对。 那只手带力量感,指节修长分明,骨感清晰,宋亦霖甚至不能完整牵住。 不等她察看,头顶上方便传来一道男声,熟悉的低冷:“睡着背?” 她怔愣,脸上书本随之滑落,坠在腿面,她抬眼,正对上谢逐压低的目光。 视线移向彼此紧贴的双手,他淡声:“还握着?” 宋亦霖这才回神,面不改色地松开,恍若无事拾起书,将身子坐正。 谢逐落座,视线循过她桌面试卷,稍作停滞。 “做题?”他问。 宋亦霖嗯了声,疲惫按着额角,应:“读都读不懂。” 没看她,谢逐折起卷子,只道:“你不会问?” “路予淇又不在。”她蔫着,“我问谁?” 话音未落,谢逐轻蹙起眉,像是不耐烦,随手抽过自己成绩单,摁在桌面。 宋亦霖注视着那个【145】,有片刻的沉默,随后,她看向他。 “好好想,到底该找谁。”他冷声。 宋亦霖:“……” 腹诽这人拽脾气,但现成的理科学神,不用白不用,想罢,她从善如流地捞过自己试卷,摊开在桌面。 “行,那我就问了。”执起笔,她随口唤了声,“小老师。” 听见这称呼,谢逐眼底略沉,暗色转瞬即逝,他没什么情绪地敛目,落在卷面。 宋亦霖不会的太多,从基础题问起,谢逐讲解逻辑清晰,分析由点及面,三两句就带出所需知识点。 三角函数是宋亦霖死穴,也提问得最多,他索性在题目旁红笔标注,填补她的框架空缺。 将选择填空能讲的讲完,翻到第二面,谢逐扫了眼她的验算纸,“你数列不错。” 宋亦霖点头,她集合数列都还好,几何勉强够用,唯独函数相关一窍不通。 “高一没认真学。”她解释,话里几分心虚,“当初开函数我请了假,回来看跟不上,就没再听课。” 言下之意也明显:跟不上,所以没再听,于是恶性循环,更不想学了。 难怪不像基础差,倒像没基础。 谢逐未置可否,清楚大题二三问教也没用,于是就只给她讲第一问,将思路与步骤拆细划分,难得的耐性。 几道题下来,宋亦霖的知识框架填充不少,经过查缺补漏,收获了挺多。 “谢了。”她将验算纸折叠收起,又像想起什么,从包内翻出本笔记,递给他。 谢逐掂在掌心,打量:“什么?” “语文答题模板和写作素材套路。”宋亦霖道。 微一停顿,他挑眉看向她。 “还有信息类文本阅读技巧。”见他在听,宋亦霖便好心补充,“之前就想说,你选择实在错太多了,全理赋分再高,也不能都用来补语文的窟窿。” 谢逐:“……” 倒是牙尖嘴利。 也算礼尚往来,他翻看几页,见确实整理全面,就收着了。 教室外。 隔着窗,将内部情景尽收眼底,梁泽川若有所思,道:“这不相处挺好的?” “平时不见他们两个说话,看来这段时间过去,关系近了不少。”他下定义。 那近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旁边路予淇心想,放弃跟这情商盆地解释。 薄酩先前刚好路过,反正两班离得近,索性也来凑热闹,虽然听不到谈话内容,但看得饶有兴致。 “是近。”稀松收回目光,她意有所指,“他看人的眼神就算不上清白。” 闻言,梁泽川头顶的问号宛如实质,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清白?谁跟谁?” 薄酩却没深讲,不再看教室里那对,转而将梁路二人打量一番,笑了:“你俩啊。” 满嘴跑火车。路予淇无奈横她一眼,薄酩装没看见,只随意挥挥手,走进十七班。 时候确实不早,路予淇看过钟表,也打算进班,顺道问梁泽川:“对了,待会收卷子,你写完没?” “还用说?”梁泽川语气坦然,“当然——写完了。” 答案出乎意料,路予淇转向他,下意识问:“你抄这么快?” “……”梁泽川道,“自己做的,你就不能夸夸我?” “不好意思,先入为主了。”她诚恳道歉,“但还没过年啊?” 梁泽川不搭话,就垂眼看她,一米八几的少年人,此刻低眉颔首,居然显出几分委屈。 路予淇绷不住,轻咳:“不逗你了,什么情况?” “昨晚跟人聊天,过困劲儿了。”他这才如实交代,道,“正好想起数学还没写完,干脆就起来做卷子,我可快两点才睡。” 她挑眉,自行忽略最后那句,抓重点:“我又快有弟妹了?” “靠。”梁泽川憋屈,不满道,“什么弟妹,路予淇你就比我大两个月,少占便宜啊。” 路予淇轻笑,没搭理他,径自向班里走去,像全然不在意。 梁泽川注视她背影,少顷,略显烦躁地蹙眉,也抬脚跟上。 今晚轮到宋亦霖值日,等整理完毕,已经过了十点。 楼层灯光陆续熄灭,人也几乎走得干净,偏偏天公不作美,挑离校这时候落起雨来。 好在碰见隔壁班学生,成功借到备用伞,宋亦霖笑着道过谢,便回班熄灯,拎包走人。 入夜校园空旷寂寥,雨丝细密,下得不紧,但没多少学生逗留,都匆匆往外赶,生怕待久了雨势更盛。 宋亦霖不疾不徐地下楼,边走向大门,边准备撑伞,余光一瞥,却见到抹熟悉身影,修颀挺拔。 谢逐散漫倚在檐下,眉目隐没在影中,依稀只望见嘴角,平直冷淡。 听到声响,他将视线从雨幕移开,落向这边。 不知怎的,宋亦霖感到他情绪不佳。 ——事实上,从早晨那声“小老师”开始,她就隐约察觉这人的低气压,但不明缘故。 思索少顷,她还是走近,问:“没带伞?” “等你。”谢逐简短答,语气不带情绪。 “我们谈谈。” 捏着伞柄的手微紧,宋亦霖打量外界天色,半晌,平静道:“好。” 夏末秋初,晚风已然裹上凉意。 屋檐巧妙地遮了雨,簌簌水声流淌,这时段也不见师生,难得静谧。 宋亦霖从贩卖机买了两罐饮料,回来时,见谢逐坐在石阶,指间不知何时燃了支烟。 只惊讶了短暂瞬间,她走近,将冷饮递给他。 谢逐眼帘微掀,抬手接过。 瓶身湿凉,蒸溢几滴水珠,沿她指尖滑落,衔入他的,带几分温热,像是一次体温的交换。 啪。宋亦霖扯开拉环,碳酸汽水泡沫翻涌,跃动着炸裂。 坐到一旁,她想了想,问:“你会抽烟?” 谢逐懒散投来一眼,瞋黑瞳仁淹着夜色,沉得更深,情绪莫辨。 “……抽烟有害健康,二手烟也危害很大。”时刻谨记人设,宋亦霖只得憋出这么一句。 闻言,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淡,像觉得有意思,“行。” 修长指尖翻转,他将烟递去,道:“那你来危害我一下。” 烟星正燃,腾升白雾氤氲弥散,宋亦霖微怔,偏过头,“算了,我……” 剩余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后颈微沉,猝不及防被压回来,仓促间抬眸,撞进谢逐沉邃的眼底。 太近了,呼吸都纠缠。 后颈被少年单手掌控,指腹探过松散领口,紧贴她肌肤,几分痒,更多是热。 少顷,宋亦霖开口,有些哑:“你——” 谢逐散漫抬眉,浓黑眼睫低敛,将烟递到她嘴边,指节抵在她下颚,引导似的。 “试试。”他声音压得很低。 透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感,难得不留余地。 烟雾在彼此间缭散,并不呛,宋亦霖却没来由头脑昏涨,只来得及想,谢逐似乎心情更差了。 不明缘由。 而等她真的咬住滤嘴,吸烟入肺,她觉得自己更不明缘由,甚至昏头。 回神太晚,等半口烟熟练过肺,宋亦霖才突然想起不对,本来还想装新手,却没料到情急之下,真就被呛住。 她剧烈咳嗽起来,被烟呛的滋味不好受,她咳得眼眶都泛红,睫尾挂上湿意。 谢逐看了她许久,直到咳声渐弱,才漫不经意地揉摁湿软滤嘴,将烟捻灭。 喉间涩痒还没有褪去,宋亦霖平复呼吸,却冷不防听他撂下一句:“心情不好,所以点了一支。” 脑中有什么倏然崩断。 久远的回忆被唤醒,宋亦霖微怔,蓦地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 “宋亦霖。”谢逐唤她,嗓音低沉。 “——你教我的。” 2021年,十月深秋。 冷雨湿寒。 刚因为比赛的事跟教练吵完,谢逐烦躁地挂断通话,没回班,径自去了学校天台。 天台在图书馆顶层,夜间无人值守,他压了压帽檐,从楼道拾级而上,走廊空荡,只剩脚步回响。 摸出烟盒,刚敲出一根,却想起没火机,他不耐地啧了声,眉间蹙得更深。 索性已经到达顶楼,谢逐推门而入,寒风瞬时凌厉席卷,撕扯着衣摆猎猎作响。 他踩着呼啸的风走入。 天台不见星点亮,朝下俯瞰,才能借周遭景物半分光。步伐迈出几步,谢逐眼帘微掀,随即止住。 晚风喧嚣里,少女坐在横栏上,嘴里叼着烟,云雾吞吐。 月色沁凉,冽白的光勾勒她眉目,不甚清晰,远方灯火粲然,光影错落中,他看到她很轻地侧开脸。 眼梢轻抬,她伸手取了烟,一错不错地望向他。 少年眉眼掩在帽檐下,夜幕昏沉,依稀只见线条凌厉的下颚,冷感显兀。 看不分明。宋亦霖挑眉,等人走近,才问他:“高几的?逃课啊。” 谢逐不答,只扫过她校服后领,远方有灯亮起,映在他深利眉目,棱角清厉。 指间烟草正燃,宋亦霖耐心等他答复,下一瞬,却见少年按住她指端,抵着烟,轻掸。 靠近只在短暂一瞬,清冽气息触之即分,宋亦霖恍然垂眸,原来是烟灰攒得太久。 “谢了。”她轻笑,“有事?” “借个火。”他嗓音很淡,简短道。 宋亦霖了然,说等着,便腾出手去摸外套衣袋。她一手拿烟,一手翻找,悬空的脚在护栏外轻晃,踝骨雪白纤细,脆弱易折。 偏偏这行为又很不怕死,百无顾忌。 到底是六层高楼,谢逐蹙眉,不耐地出声:“你非要坐在那?” “嗯?”宋亦霖顿住,像明白他的意思,失笑着重新咬住烟,单手撑住栏杆,翻身落地。 动作利索,显然是老手。 “好好,小酷哥,听你的。”她懒声道,拍去掌心灰尘,“我又不跳楼,慌什么。” 语罢,她手腕一翻,朝他丢来件东西,“接着。” 谢逐稳稳接住,指腹摩挲而过,是革制触感,金属棱角抵在他虎口,还带着余温。 火机整体呈暗色,带金属表芯,设计特立独行,一如它的持有者。 谢逐却没再有抽烟的欲/望,眉峰轻挑,看向她。 宋亦霖却误解他的意思,“你不会烟也没带吧?” “难怪话这么少。”她嘟囔,倒也干脆,散了根烟过去,“心情不好?点支烟发泄下。” 谢逐没应,只眼帘压低,目光在那支烟停留半秒,最终伸手接过,罩着风点燃。 然而就在这间隙,少女忽然迈步接近,彼此距离骤缩,瞬间从礼貌变为不那么礼貌。 似乎没想到身高差距这样明显,她短暂地怔愣,但很快踮起脚尖,偏过脸扫向他后领。 目的达成。 “哦,不是小酷哥。”她轻笑,退开两步,咬着烟含混不清,“是小学弟。” 颈侧温热转瞬即逝,带些微痒意,方才呼吸轻拂的触感仍然清晰,像经久不散。 谢逐指尖微紧,险些将烟折断。 “你话挺多。”他不耐道。 宋亦霖懒声回怼:“是你先看了我校牌,别以为我没发现。” 谢逐:“……” 正要开口,天空却落起雨,零星几滴,泅湿在衣衫。 也不知会不会转盛,宋亦霖轻啧,随意朝他摆摆手,算作道别,便径自走向大门。 谢逐夹着烟,目送她走出段距离,才淡声提醒:“火机。” “送你。”她挥了下手,没回头,语调懒散,“拜拜,小学弟。”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一瞬对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谢逐稍一施力,将烟捻灭在外墙。 雨滴溅落他衣襟,水迹浸染深色面料,他却不为所动,打量掌心那枚火机。 许久,指尖收拢,他不再看。 …… 再见到宋亦霖,是三天后。 游泳馆内,谢逐完成日常训练,擦去眉目间濡湿的水渍,撑臂上岸。 教练掐表记录,敲了敲笔,欣慰道:“不错啊你小子,又破个人记录!” 谢逐拎过毛巾,随意擦两下湿发,闻言略了眼记录薄,神色疏懒。 “差点。”他淡声,“还有一秒空间。” “……靠。”教练木然,“意思是你驴我?这还没认真游?” 谢逐未置可否,反手将毛巾搭在肩头,往落地窗那走去。 “算了,看在成绩的份上,这回不批你,反正照这状态,之后的全运会你稳控场……” 教练仍在分析数据,谢逐懒声应两句,从架子拿了瓶水,正要拧,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艺术楼里,走出了一行人。 男女都有,约莫五六人,各个外貌都出挑恣意,引来众多过路学生的侧目。 宋亦霖也在其中,校服没老实穿,松垮套着件冷灰色针织,神色疏懒,正低头翻看手机。 朋友插科打诨,她轻笑,满不在意地照单回敬,一行人谈笑风生,笑闹都坦然,轻狂张扬。 日光敞亮,谢逐眼帘压低,视线越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 少女言笑自若,一双眼清澈干净,隔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像阻阂旁人,又恰好合群。 掩不住的矜傲。 谢逐注视半晌,不等再多想,教练拔高的嗓门就将他唤回:“臭小子——” “继续说。”他面不改色地打断,收回视线,拧盖喝水,“废话太多,我在听。” 教练:“?”在听就有鬼了。 …… 谢逐曾见过宋亦霖很多次。单方面。 处事圆滑,交友广泛,性子锋芒有棱角,似乎是艺考生,身旁总不缺热闹,跟老师也交好无数。 时间久了,谢逐就也习惯,她在自己这儿占据更多的存在感。 然而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逐渐不再出现在人群中。 ——直到两人再遇。 时隔九个月,两百多重复日夜,如今的宋亦霖乖顺温和,一副好脾气,棱角被磨得干净。 像不愿意给任何人留下痕迹。 她清楚自身的优势,也利用得当,很会先入为主给自己贴好标签,再供人结识。 但这招对谢逐无效。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什么模样。 第21章 21 ◇ ◎触之即分的温热◎ 雨还在下。 寒凉水汽将散未散, 夜幕被濛密雨丝冲刷,薄烟似的灰云堆积,星月都被遮蔽。 天际不见半点亮。阴影中, 谢逐自上而下地凝视她, 眼潭深邃,像与魆黑雨夜相融。 少顷,覆在她后颈的指腹很轻地摩挲, 他敛目, 没再有更多动作,不带情绪地放了人。 宋亦霖这才得以坐正身子,抬手揉按着后颈, 不知是敏感还是怎么, 她总觉得那片肌肤余温尚存。 陈旧记忆铺开延展,一帧帧浮现脑海, 她下意识用余光打量, 将眼前少年与印象中作比较。 要说变了,其实也没有。 ——最起码还是那个万年扑克脸的拽哥。 然而初见时那样戏谑的称呼, 宋亦霖现在已经叫不出口,少顷,她才略显僵硬地憋出句:“挺好, 你又长高了。” 谢逐:“……” “两厘米。”他神色冷清,像不耐,“你要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可能, 交换总要对等。 宋亦霖清楚这个原则, 只得按了按眉骨, 无奈道:“好吧, 你想问我什么?” 谢逐未答, 注视她片刻,像看出什么,很轻地挑了下眉。 他说:“我不需要真假掺半的答案。” “……”心思被勘破,宋亦霖主动坦白,“这个不能保证。” “那就挑能说的。”他淡声,“我只听实话。” 实话。宋亦霖心底默念这二字,偏过头,去看层叠不断的雨幕。 少顷,她才开口:“我是去年年底办的休学。” “私人原因吧,其实早就有苗头,但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至于发生什么事,之前在教学楼后墙,你也见过了。” “说实话,那些东西我实在不想回忆,但可以概括着告诉你一句。”她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的名声在高三部,很烂。” ——精神病,公交车,婊/子,更恶毒的也比比皆是,但这些不忍卒听的标签,都确实曾经焊在她身上。 有些胸闷,宋亦霖觉得冷,蹙眉攥起衣袖。 下一瞬,一件外套兜头抛来,她始料未及,手忙脚乱地抱住,见谢逐仍旧一副吝啬情绪的模样,看也没看自己。 半晌,宋亦霖将外套披上,男生校服尺码偏大,可以将她整个拢住,内侧余温尚存,掺带着少年清冷的气息,严丝合缝将她包围。 没来由的安心熨帖。 谢逐这才问:“跟那个宁楚有关?” “……宁念楚。”她纠正,道,“她在一中挺出名的,你真没印象?” “找我要过联系方式。”他望过来,神色疏淡,“如果不是你,我记不起这号人。” 最后这句落在耳畔,宋亦霖听得指尖微紧。 谢逐就是这种人。她想,很难招架得住。 原本想敷衍了事的。宋亦霖叹了口气,道:“他们都说我勾引了她男朋友。” “她也这么认为,于是后来所有人都信了。”她轻笑,“包括我的朋友们。” 小团体是很可怕的。 身处其中与被剔除在外,全然是两种境况。而当流言蜚语成为事实,真相就成了诡辩,没人会去在意一条落水狗,好像旁观已经是施舍,没再踩几脚都算恩赐。 她们还是很开心。像当初与她一起时那样。 挺好笑的,宋亦霖按住额角,强行从过往回忆中抽身,倦怠地垂下眼。 “没有下次。”身侧传来少年的声音,语调散漫。 她反应慢了半拍,问:“什么?” “你说的事。”谢逐懒声,“你现在的朋友,没人会信这些。” 宋亦霖微怔,类似安慰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她有种不真实感。 正欲开口,却见谢逐似乎不打算再多谈,径自起了身。 接着,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她白天才误牵过。 宋亦霖没动,下颚轻抬,仰起脸看向他。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光影错落在他眼底,暗芒沉遂,里面载着她。 “走了。”他说,“送你回家。” 片刻,宋亦霖搭住他,借力起身。 两人掌心短暂相贴,脉搏也只交错一瞬,一滴雨坠落的间隙,他们就已经分离。 谢逐自然地拎起她书包,撑伞,宋亦霖钻进去,发现伞不大,却多数倾向自己。 肩头还披着少年的外套,她无声紧了紧,指尖暖意温热。 夜幕四合,秋雨寒凉。 雨声嘀嗒淅沥,空气水一样流淌,像正悄然流逝着什么。 她想,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九月末尾,一中正式搬迁新校区。 由于校内不少家远的学生,都需要搬行李入住,因此学校特意安排前两节课自由活动,走读生逛逛校园,住校生收拾宿舍。 各忙各的。 大课间结束前,校门始终开放,宋亦霖本想睡个懒觉再去,但薄酩大清早就给她狂call电话,好像她不接就不肯罢休。 挣扎着摸过枕边手机,宋亦霖哑声:“喂?” “还没起呢?”薄酩听见她嗓音,轻笑,“宝贝儿,该下乡了,赶紧的。” ——新校区在北郊,附近人迹罕至,更别提商圈广场,因此一中学子们亲切称其为“下乡入村”。 宋亦霖睡眼惺忪,正要应话,就听见路予淇的声音:“梁泽川你老实点,别碰我东西!” 她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不就看了下你桌子……”梁泽川道,“错了错了,疼!” “你俩搬个家可够闹腾的。”薄酩意有所指。 “还不是她行李太多,我妈让我来帮忙?”梁泽川说,“祖宗,衣服都两箱了,你拿校服当摆设啊?” 人声太热闹,宋亦霖初醒,脑袋还昏沉,就听耳畔倏然传来一道男声—— “她又睡了?” 低沉朗润,是谢逐的嗓音。 宋亦霖倏然清醒,这才挪开手机,见屏幕赫然是微信的群通话页面,五人在线。 也不知什么时候拉的群,她尴尬坐起身,道:“没,我已经起了。” 可惜忘记清嗓,声线还掺带些许困顿,显而易见是刚醒。 谢逐轻哂,倒没说什么。 说多错多,宋亦霖索性闭嘴。她翻身下床,通话没挂,花十来分钟收拾利索,边扎头发边听他们闲聊,似乎都还没出门。 “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她问。 “你不是租房嘛,我跟薄酩想着帮你搬行李。”路予淇道,“结果你居然还没醒。” 宋亦霖咳了声,解释赖床原因:“我昨天就把东西放过去了,中午放学回去收拾就好。” “那成。”薄酩语气轻快,“我马上出门,一起去?” 路予淇应得爽利:“行啊,我没东西带,给梁泽川就OK。” “敢情我就一工具人?”梁泽川不忿。 “你吃我的住我的,房租都没收,搬趟行李有问题?”她反问。 梁泽川瞬间偃旗息鼓:“没问题。” “富婆跟她的小白脸。”听完二人对话,薄酩懒散定义道,“谢逐,要不开车接应下你兄弟?” “我会骑车,不会开车。”谢逐漫不经意地回。 言下之意,叫他自己解决。 梁泽川:“……行,老子打车。”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薄酩只说:“那没问题了,出发。” 宋亦霖听他们插科打诨,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问:“好,怎么去?” “我骑——不对,没法带两个人。”她轻啧,“共享电驴吧。霖霖,来发个定位,我跟予淇去接你。” 宋亦霖应声,点开群聊界面,丢了个定位过去。 挂断通话后,不多久,薄酩便从微信d她,宋亦霖拎包出门,三两步迈下楼梯。 阵雨将歇,朝阳初升的时候,日光落了满地,像铺着层碎金。 树影婆娑堆叠,随风晃进她眼底,宋亦霖抬头望,见二人遥遥候在门口,路予淇笑着朝她招手。 “霖霖,这里!”她唤。 宋亦霖于是想,其实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她抬脚走近,却怎么都觉得慢,最后干脆跑了起来,深蓝校服被风扬起,衣摆猎猎。 踏过满地敞亮的光,她像任何一个平凡的高中生,笑着奔向朋友身旁—— “来了!” 骑车比坐车快些,但从市区到北郊,还是用了近半小时。 校门口人潮汹涌,都是开车前来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宿舍楼搬行李。 原本空旷宽敞的街道异军突起,深蓝校服填满视野,占据学校内外,堵得马路水泄不通。 好在这是郊区,工作日也没多少车辆,因此并没喧嚷聒噪的鸣笛声,三人将车停靠在路边,刷卡入校。 新校区的确修得大,虽然航拍图早就不知看过多少,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设施优越到夸张。 “……一中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收高价生了?”路予淇打量周遭,见又是亭台造景,又是高楼天桥,不禁怀疑道。 “政府拨款。”薄酩道,但也觉得意料之外,“这回学校真得欠政府不少钱了。” 闲话少说,路予淇给梁泽川打去电话,问他那边进度如何,得知刚到门口,于是打算去接应下。 薄酩闲来无事,本想陪宋亦霖逛逛,结果被路过的李曜逮住,拎去审问竞赛备赛的情况。 薄酩头都大了,但公开赛在即,也不好推辞,只好对宋亦霖抱歉:“要不等等路予淇?” “不用。”她好笑,“还能迷路不成,我就去音乐楼转转,你忙你的。” “那行吧,我用不了太久,待会来找你。” 说着,薄酩朝她挥手作别,随李曜往教学楼方向去,边走边催,还抱怨他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 李曜给她气得脸绿,遥遥甩开两步,眼不见心不烦。 收回目光,宋亦霖看了眼周遭奔忙谈笑的学生,也离开这里。 新校区绿化做的很好,甚至栽了片银杏林,音乐楼就坐落其中。 随着地段渐偏,人烟也稀少起来,大多学生都还没往这逛,她来到时,见楼前摆着架钢琴,似乎是公用。 宋亦霖本来只想闲逛,但见了琴,就有些舍不得离开。 迟疑片刻,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场后,才走近坐到琴前,掀起琴盖。 八十八键,两全一半,指腹摩挲过键皮,熟悉至极的触感。 黑白琴键铺盖在掌下,被日光映得莹亮,她落座少顷,还是将指尖压下,轻灵前奏渐渐响起。 琴音温柔,风也缱绻,音符悄然间拂散,绕满林间。 她坐在光里,安静弹完一支曲子。 曲毕,等到余音散尽,宋亦霖才眼帘低垂,抚过琴键,将盖子轻缓扣合。 她演奏时向来是沉浸式,现在抽离而出,才后知后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像有实质。 微微怔住,宋亦霖循着感觉望去。 漆黑琴身铺满斑驳的树影,风一掠,碎阳散落,枝叶窸窣,满目银杏翻涌,将眼底也浸染成琥珀。 几步之外,少年散漫倚在树荫,清亮日光搭在他发梢,映着他眉目轮廓,疏懒矜傲。 四目相对间,他略一眯眸,不疾不徐地直起身,迈步向她而来。 宋亦霖望着他走近,问:“来多久了?” “弹到一半的时候。” 他道,目光循过琴架,没见五线谱,看来是即兴演奏,“什么曲子?” “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宋亦霖听话回答,又想起对方非专业,补充,“也叫《月光》。” 谢逐闻言颔首,却不只是随口一问,道:“弹得很好。” 太久没在人前演奏过,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宋亦霖也难免紧张,这会儿听对方毫不吝啬的称赞,她不禁微愣。 “……凑合吧。”轻咳一声,她不在意似的,“我很久没正经练过了,退步不少。” 话这么说着,眼里却有清浅笑意。 小孩儿似的,夸一句就开心。谢逐眉峰稍抬,也没点破。 “你是民乐专业。”他说。 “嗯,但音乐生还要学小三门。”明白他言下之意,宋亦霖解释道,“这些都需要钢琴,练多也就会了,我是特意自己学过。” 谈及这些时,她眼底落了光,生动且清亮,难得热忱。 谢逐望着她,淡声:“你很喜欢音乐。” 像问句,却又很笃定。 闻言,宋亦霖顿住,没有立刻回话。 ——她开不了口。 一句承认而已,她也觉得艰涩,就好像不够格,自己都感到羞耻。 人生正当时,最难启齿的竟是理想。 而她没出声,谢逐就始终站在那,不催促也不离开,垂眸看她,像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许久,宋亦霖才叹了口气,低声:“是。” “——我很喜欢音乐。” 这句话她曾经宣之于口无数遍,也有过好时候,在热爱的领域发光发亮,苦累都觉得值得。 不像现在,热忱蒙了灰,就算擦干净,也只够苟延残喘。 宋亦霖敛目,不想再提及更多,刚起身,就听谢逐漫不经意地道:“也挺有天赋。” 闻言,她不禁笑了,“你今天怎么总夸我。” “实话实说。”他淡声。 话音刚落,手机轻微响动,他扫了眼,简短撂给她二字:“走了。” 宋亦霖将琴凳推回原处,“他们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谢逐收起手机,目光循过她发梢,微作停滞。 不明就里,宋亦霖正想问,就见他走近两步。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她往后避,却抵在琴前,退无可退。 侧脸发丝被轻拢,她闭了闭眼,是触之即分的温热。 下一瞬,视野晃进一小片银杏。 谢逐神色疏懒,见她看清楚,便将落叶随意丢给她。 宋亦霖捻住,怔愣半秒,看他已经径自走出段距离,才忙不迭把叶子放在琴盖,快步跟上。 …… “——学长?” 身旁女孩疑惑出声,严成远堪堪回神,对她笑了笑:“怎么?” 他身形笔挺,校服穿得妥帖规整,眉目温文俊逸,戴着无框眼镜。镜片之下,狭长眼尾低垂,噙着笑。 早有听说严成远高岭之花的名声,对视间,少女禁不住有些脸热。 “没、没什么。”她道,“部门安排没问题的话,我就发群通知他们啦?” 严成远温声应好,又道:“辛苦你了。” 她摆手,“应该的,学长你才是辛苦,刚搬新校区,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严成远未置可否,只拈起钢琴上那片银杏,指端轻转了转,似乎若有所思。 女孩没忍住好奇,问:“学长,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轻笑,微抬下颚,示意远处两抹身影,“那个男生挺眼熟的。” 她顺势望去,端详少顷,面色稍显惊讶:“那不是谢逐吗?” “跟我一个年级,在十六班。”她说着,又狐疑道,“但我朋友说他难追得很……怎么身边还有个女孩子?” 稀松收回目光,严成远指腹用力,那枚银杏不堪重负,断作两半。 “是吗。”他低声。 作者有话说: 【1V1高亮】严成远是个坏种兼孬种,人品很low,全文无男二。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江 20瓶;X. 3瓶;念念夕、annzu 2瓶;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22章 22 ◇ ◎真对人家没意思?◎ 上午只有两节课, 便显得时间流逝格外快。 下课铃打响,宋亦霖简单将书收整好,打算回去收拾行李。 路予淇见她要走, 于是喊了声:“欸霖霖, 你中午怎么吃?” 步履稍滞,宋亦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问题。 北郊偏远, 外卖不好点, 而等她回去收拾好行李,估计也没饭可吃了。 见她这表情,路予淇面露无奈:“……你不会压根忘了吧?” 宋亦霖轻咳一声, 倒是从容:“这不是想起来了吗?” 商量过后, 正好路予淇待会也要忙着收拾屋子,没空吃饭, 两人一拍即合, 干脆在食堂用过餐再各回各家。 新食堂到底是新,厨师添了不少, 菜品也花样百出,宋亦霖原本还打算买袋泡面回家,现在觉得每天吃食堂也不错。 饭后, 宋亦霖跟路予淇在校门口道别,就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 迟敏租的房子确实方便,与学校不过两条人行道的距离, 她穿过林立高楼, 很快找到居住的那栋。 回到出租屋后, 宋亦霖开了灯, 随意将鞋蹬在玄关, 开始整理堆在客厅的行李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毕竟每周有一天假,她或许会回市区那边。 收拾行李很无聊,又麻烦,更别提还要拆包分类。宋亦霖耐性不好,独处时更是这样,索性中途就搁置,刷起手机来。 微信小群有消息提示,她点击查看,是薄酩:【都收拾新家呢?怎么样?】 路予淇回得挺快:【很好,麻烦到我想请家政。】 同病相怜,宋亦霖失笑,也回:【谁不是呢。】 【差点忘了问,你们两个住哪?】薄酩的文字泡再度冒出,【东西南北四道门,不会就我住东边吧?】 【不错,紫气东来,配得上咱酩姐。】梁泽川闪现,【我跟路予淇一个小区,都在南边。】 宋亦霖更干脆,直接丢了个定位到群里。 然而下一瞬,聊天页面却陷入沉寂。 宋亦霖:【?】 等了几秒没动静,她没再看,搁下手机,继续开始自己的扫除大业。 房子到底许久不用,整理出不少灰尘垃圾,等收拾得差不多,宋亦霖便拎起垃圾袋,打算先放门外,免得下午忘记扔。 推开门,刚把东西搁地上,就听楼道电梯“叮”地一声响,徐徐敞开。 宋亦霖没在意,只掀起眼帘,瞥见对方踩着双价值不菲的品牌球鞋,她了解不多,却也认出这是有钱难买的限量款。 似有所觉,她顿住,视线缓缓上移。 深蓝校服,松散领口,流畅利落的颈线,最终停在那人眉眼,熟悉的英挺深利,疏冷散漫。 “……”她僵在原地。 电梯门缓慢合拢,碰撞出闷响,谢逐没动作,望着她略一挑眉,难说意外与否。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宋亦霖捏着门把起身,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哑口无言,只能道:“好巧。” ——半个午休的时间,同桌就变成邻居。 “宋亦霖。”谢逐不作回应,只唤她,嗓音很淡。 “你不穿鞋吗。” 宋亦霖微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踩在门槛的脚,才反应过来,听话地去将拖鞋换好,又走到门外。 做完这套动作,她才觉得自己幼稚,好像给家长检阅着装的小孩儿,而谢逐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垂眼轻哂一声。 稍纵即逝的玩味。 “我回屋了。”她耳尖生热,面不改色地道,“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谢逐没再看她,漫不经意嗯了声,就径自走向楼道另一端,开锁进屋。 关门声响起,宋亦霖轻舒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家客厅。 重新拿起手机,就见群里赫然三条新消息,整整齐齐—— 路予淇:【哇。】 薄酩:【啧。】 梁泽川:【?你跟逐哥住一起?】 宋亦霖:“……” 什么玩意,有这么四舍五入的吗。 【我跟他住一栋楼。】她有气无力地纠正,想起定位并不十分具体,于是没再细讲。 结果下一秒,就见谢逐简短发来二字:【邻居。】 路予淇:【[强]】 薄酩:【[抱拳]】 梁泽川:【嚯这么巧!】 ……宋亦霖服了。 新校区生活第一天,新鲜劲还在,连同课也不觉得那么难熬。 晚饭过后,薄酩还要去忙竞赛的事,就先行离开,而距离自习还有段时间,梁泽川打算去趟游泳馆,顺带问过宋亦霖和路予淇的想法。 “行,正好看看建的怎么样。”路予淇应得爽利,转向食堂某窗口,抬声,“霖霖你呢?” 宋亦霖刚排队买完奶茶,氤氲热气从杯口缭升,闻言,她抬眸,神色被白雾半遮拢,望不分明。 “我都可以。”她抿了口奶茶,说。 达成共识,于是梁泽川给乔觉发了条信息,确认他们还在训练后,三人便一道过去。 途中,路予淇像想起什么,问梁泽川:“这两天怎么又能见着你了?” “的确。”宋亦霖也笑,“不陪学妹去图书馆了。” “多久的事了。”梁泽川摆手,道,“当朋友就行,没想继续发展。” 路予淇觉得新奇,“真的假的,你空窗期能超过四个月?” “怎么说得我跟玩票似的。”梁泽川不满。 宋亦霖打量他们二人,想了想,不经意道:“路予淇,之前体育课,我记得有哪个班男生问你要联系方式来着?怎么样?” “啊,你说那个。”隔得有些久,路予淇回忆少顷才记起来,但她分明当场就婉拒了,“我……” 话未出口,一旁梁泽川就蹙起眉,追问:“我怎么不知道?” 路予淇古怪地看他一眼:“跟你说做什么?” “我……”梁泽川噎了下,理不直气也壮,“男的最懂男的,我帮你审核啊,哪个班的?叫什么?” 路予淇见他这反应,反而不想说自己跟对方没下文,好笑地逗他:“我也没这么关注过你那些小女朋友啊,梁泽川,将心比心。” “……”梁泽川彻底没话讲,泄气般低声,“能一样吗,你是根本不在乎。” 这话落在耳畔,宋亦霖稀松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喝了口奶茶。 路予淇没听清,但看他俨然一副淋雨小狗的委屈样,于是轻咳一声:“行了,不逗你,我根本没加那个人,哪来用得到你审核。” 闻言,梁泽川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方便传来乔觉的声音—— “你们来这么快啊,上楼就行!” 宋亦霖循声抬头,见游泳馆二层,乔觉正半探出窗户,朝他们挥手示意。 刚才搁置的话题无人再提,路予淇遥遥比了个OK的手势,三人迈入场馆,前往训练区。 游泳毕竟是一中体育生里最倍受关注的项目,场馆建设的拨款也相当豪横。如果说先前的游泳馆只是初具规模,那眼前则是专业且完备了。 空气中氤氲着消毒水的气息,不重,身处其中很快能适应,宋亦霖刚一踏入,就被白炽灯光晃得轻眯起眼。 泳馆穹顶挑高,两侧的射灯明熠,将深蓝池水映亮,翻涌粼粼波光。 泳池是标准的21×50,隐约可见其中几道起伏身影,是正在训练的队员。宋亦霖视线挪动,见一名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子站在岸边,正掐表记录各项数据,应该是教练。 乔觉刚结束个人任务,正休息着,见他们来了,便跟身旁队友知会一声,上前招呼他们过来。 梁泽川跟队里另外几人也是伙计,哥俩好地热闹一番,才发现不见谢逐和魏余谌,就问:“逐哥阿谌呢?他俩怎么不见影?” “谌子锦标赛不是报了蝶泳吗?”队员微抬下颚,示意泳池,“逐哥的蝶泳可是破过赛事记录的,喏,一百米,老徐让他俩切磋下。” “成,有竞技可看了。”梁泽川了然,“临近比赛氛围就是不一样。” 宋亦霖也听见这消息,于是转而看向泳池,见教练正跟话题主角的两人谈话,几句过后,便退回原处,示意他俩各就各位。 戴泳镜时,魏余谌遥遥瞥见三位“新增观众”,笑着通知谢逐,后者神色未变,只朝这边略一侧首,唇角弧度冷淡。 接着,两人踏上起跳台,单脚后撤,俯身就绪。 下一瞬,哨声响起。 水光飞溅,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在场众人纷纷噤声,专注于这场较量。 乔觉认真看着,低声道:“逐哥的出发反应时间更快。” “我看着没区别,难不成因为是外行?”路予淇疑惑,也盯着两人身影,“现在也没拉开差距。” “计时单位都是毫秒。”乔觉摇了摇头,简略答,“前70米拉不开明显差距,尤其逐哥喜欢后半爆发……你们继续看就知道了。” 宋亦霖始终没作声,目光追随着池中那抹身影,不自觉抿唇,奶茶吸管咬在齿间,微紧。 都是一级运动员,说神仙打架也不为过。魏余谌的实力显然不容小觑,直到第二程泳道过半,两人还近乎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但正如乔觉所说,最后二十五米冲刺阶段,谢逐徒然爆发,瞬间就将差距拉开,拍岸终结比赛。 心底一松,宋亦霖很轻地舒了口气。 100米蝶泳本就不长,教练迅速掐表,抬笔在纸上记录两道数据。 “靠!”魏余谌从水底探出,气息尚且不稳,无奈道,“谢逐你体力也太他妈好了,怎么这么能冲。” 谢逐神色很淡,随意将泳具摘下,闻言微一摇头,只简短问:“差多少。” 教练撂下笔,冲两人比了个“4”,满意道:“很不错,魏余谌,你刷新个人记录了。” 魏余谌愣住,随即笑着拍击水面,“好!” 对结果早有预料,谢逐并不意外,利落地撑臂上岸,抬手抄了把额发,拂去残留水珠。 魏余谌也紧随其后,边摘泳镜,边好奇询问:“差这么点儿的话,是我起跳慢了?” “不在起跳。”谢逐道,“翻滚转身不够利索。” “谢逐说得对。”教练也赞同道,“你这转身时快时慢,还得继续练。总体没问题,待会看看摄像记录,有没有技术动作需要改进。” “好说,您老看哪不顺眼尽管提!”魏余谌对这次成绩相当满意,摩拳擦掌准备逐一攻克弱项。 这边,看竞技结束,宋亦霖奶茶也喝完,她刚扔掉空杯,就冷不丁被毛巾塞了满手。 反应不及,她暂且先接住。 蹙眉抬头,见乔觉满脸正色地清了清嗓,道:“送毛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宋亦霖疑惑,“为什么?” “你们是同桌嘛。”他理所当然。 “是啊。”路予淇见梁泽川要开口,果断撇开他,笑,“我们多不合适。” 扯得离谱。 宋亦霖并不迟钝,对他们的意图也门儿清。有些无奈地掂了掂东西,她也没拆穿,索性走了过去。 魏余谌从架子那拿水,刚抛给谢逐一瓶,扭头就见宋亦霖走近,不禁揶揄示意他:“你小同桌来了。” 谢逐拧盖的动作微滞,侧目看过去,少女对上他,步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上前,停在两步之外。 严谨的社交距离。 他抬眉,嗓音很淡:“怎么。” “给你的。”宋亦霖将毛巾递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卖乔觉,“你队友觉得他来不合适。” 够扯。魏余谌憋着笑咳嗽,朝不远处几人交换眼神。 谢逐未置可否,抬手接过。彼此指尖掩在干燥柔软的面料下,不经意间蹭碰,又转瞬分离。 微妙的隐秘。宋亦霖收手时,不着痕迹地挲了下指腹。 “欸小同学。”魏余谌热衷于挑事,凑近卖惨道,“就没有我的吗?” 这个当然有。宋亦霖点头。 乔觉给了两份毛巾,她正要把另一叠给魏余谌,谢逐便手腕一翻,随意将毛巾抄起,抛向他。 兜了魏余谌满头满脸。 魏余谌:“……”他妈的。 “你小子行啊。”教练正摆弄水下摄像机,余光瞥见这边,不由惊讶,“我有生之年还能见你谈小女朋友?” 教练组立大功。魏余谌心想,但这话可不兴明说啊。 宋亦霖闻言愣住,泳队另外几人也被吸引,纷纷朝她投来八卦视线,很是火热。 “……我不是。”她无奈解释,“我是他同桌。” 误会一场。教练了然地颔首,道了句不好意思,低头重新查看起屏幕录像。 看了没几秒,他又猛然想起谢逐那秉性,后知后觉也不算误会,小姑娘能跟谢逐做同桌,稀罕程度还真跟谈对象不相上下。 而且——这臭小子刚才居然没否认? 教练越想越不对味,怀疑地扫了眼谢逐,人倒还是疏冷淡然,压根瞧不出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宋亦霖低头看手机,时间不早,“上课有一会儿了。” 谢逐简短嗯了声,语气不带情绪,漫不经心擦两下头发,迈步朝场馆里间走去。 她不明就里,下意识问:“去哪?” 话音将落,谢逐稍一站定,侧目朝她望来,眉眼水迹湿濡,将冽厉感减淡不少。 “更衣室。”他懒声,“你要跟着?” “……”宋亦霖噎住,权当自己没问过,面不改色地道,“没事了,你忙。” 说完,她当即转身离开,步履迈得快,还有点负气的成分在内。 谢逐低哂了声,收回视线。 清浅兴味转瞬即逝,教练成功捕捉,一颗老心更觉得有猫腻,狐疑询问:“你真对人家没意思?” “没有。”谢逐睨他一眼,又恢复冷淡神色,不耐道,“别说废话。” 教练:“……” 妈的,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嘴很硬一男的。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669562 1瓶; 第23章 23 ◇ ◎喊我什么◎ 在新校区上过两天课, 便迎来国庆假期。 离校当天,晚自习取消,下午最后一堂课用来给各科课代表分发作业, 教室里学生们聊得热络。 话题无非是去哪玩, 怎么玩,横竖就七天假,再加上满书包作业, 时间也就够从本地兜兜转转。 上节课是数学, 课后留了几道例题,宋亦霖没理会周遭热闹,兀自跟题目较着劲儿。 但有些东西不是掏空脑袋就能有好结果的。比如数学。 接连算错两次, 宋亦霖磨得脾气快没了, 冷不防想起上次解决问题的方式,她朝身旁投去一眼。 谢逐坐在位置上, 身子稍向后倚, 梁泽川正问他假期安排,他言简意赅地应几句, 指间中性笔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松散懒怠。 看他正跟人交谈,宋亦霖思忖少顷, 到底没开口。 “——盯着我干什么?” 她正要低头,下巴却被谢逐手中的笔抬了下,始料未及, 她还没整理好表情, 那些踌躇犹豫就被他尽收眼底。 似有所觉, 谢逐眉梢略抬, 语气很淡地道:“有话就说。” 被当场抓包, 宋亦霖不自在地往后挪,但事已至此,她索性开口:“……我有道题不会。” 语罢,她顿了顿,“你能不能教我一下?” 因为是求人办事,嗓音也放得很缓。 笔尖轻叩在桌面,细微的一声响。谢逐眼帘压低,垂眸看向她。 宋亦霖眼型显乖,睫毛纤长浓密,上睑褶皱弯而浅,给人感觉温顺可欺,毫无攻击性。 能轻易让人心软。 收回视线,谢逐略有不耐地蹙眉,道:“好好说话。” 宋亦霖:“?” 她哪句没好好说了? 然而不待她反问,谢逐便拎过她的错题本,简短问话:“哪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亦霖只好抬手指向其中一道,说:“二倍角公式这里,突然就卡住了。” 谢逐扫了眼题干,几秒后,随意从笔记本撕下一张,从由题意得开始,逐一写明分析步骤和解题思路。 “不懂再问。”他道,“多刷类似题型,有套路。” 宋亦霖应了声,接过纸张。谢逐字如其人,笔迹苍劲洒脱,字和书写者都不像有耐性,却又将繁琐步骤拆分开来,写得细致。 她比对着原题研究,很快就有所领悟,顺利解出这道题。 而就在此时,不知哪个学生倏然喊道—— “快看外面的天!有火烧云!”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朝窗外望去,而就在此刻,铃声打响,大伙一股脑地涌入走廊,胆大的拿出手机拍照,说笑声传得很远。 学校就是这么个地方,丁点大的事,不算稀罕,却能激起千层浪。 日头西移,太阳抵着地平线将落不落,在浮云里溺毙,天际被浸染得橘红,难得的好景色。 谢逐没什么兴趣,淡淡扫过一眼,视线落在身旁。 动静闹得大,宋亦霖也侧过脸,看向窗外。她却不像周围学生那样惊喜,端详几秒就收回,波澜不惊地整理自己桌面。 夕阳余晖洒下,透过纤长睫羽坠进她眼底,仿佛落了层光。 而这光与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旁观别人的热闹,透着直观却隐晦的抽离感。 谢逐望着,没来由感到烦乱。 宋亦霖正收拾书包,桌面突然被人叩了下,她闻声抬头,疑惑对上谢逐,“怎么了?” “十一有什么安排。”他问。 她闻言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对方在约自己。 但首先,对方是谢逐;其次,谢逐还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模样;最后……这人是谢逐。 综上所述,宋亦霖很快得出结论:他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安排。”她说,低头继续往包里装书,神色看不分明,“家里蹲吧,习惯了。” 将课桌发好的作业一份份收起,谢逐没再搭理,她便也不作声,最后将文具袋放入书包。 然而就在她拉拉链的时候,身侧传来少年清冷嗓音,情绪很淡—— “三号我去C市训练。” 宋亦霖动作顿住。 隐约间,好像懂他言下之意,她问:“几天?” “七号一早回。”他言简意赅。 宋亦霖了然,于是挺客气地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 见谢逐又蹙起眉,她垂眼,很轻地笑了声。 谢逐眉间便蹙得更深,显然意识到她是故意这样。 好在宋亦霖适可而止,没再继续装傻,问:“知道了,四天是吧,有谁去?” 他神色稍缓,语气却还有些泛冷:“除了薄酩。” 薄酩最近忙于公开赛,成功晋级一轮,假期也有的可忙。宋亦霖颔首,表示知道了。 “我赶赶作业,差不多可以。”她应着,拉好书包,临走前垂眸,目光落在谢逐身上。 到底没直接离开,她思索少顷,伸出手,很轻地扯了扯他肩头衣襟。 “开玩笑的。”她低声,“小酷哥,别生气。” 久违的称谓落在耳畔,少女尾音懒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余调,引人往深去联想。 谢逐眼梢轻抬,眸底情绪莫辨,宋亦霖却并没打算多留,说完这句话,就拎起包离开。 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谢逐将她扯回的手。 手腕倏然一紧,宋亦霖没设防,被力道拽得退回,险些就要摔他怀里,她当即腾出另一只手扶住课桌,这才站稳。 算不得狼狈,教室里人声喧嚷,各有各的热闹,也无人在意这片角落正发生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她轻晃手腕,意料之内的没能挣开。 见人始终侧对着,谢逐耐性告罄,略一施力,将她扯正面向自己,问话:“喊我什么。” 四目相对,一站一坐,宋亦霖身为俯视方,却觉得自己更像被审视。 默了默,她若无其事地唤:“同桌。” “假期愉快。”她诚挚祝福道。 谢逐:“……” 室外自然光折映过窗户,少女眼帘低垂间,瞳孔被染成浅色的琥珀,波光轻晃,干净且无害。 片刻,谢逐将人松开,未置一词。 宋亦霖也没再多话,抬起方才滑落的书包,一如往常跟梁路二人道过别,就迈步离开。 清瘦身影折过班门,彻底不见。 谢逐眸底微沉,不带情绪地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渐入秋,天擦黑得快,宋亦霖从橙子便利店吃完关东煮,再出来时,就已经降下夜幕。 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中午开窗通风,临走前忘记关,她打开门,对流的风一相撞,凉意浅薄。 换了鞋,宋亦霖随手将包搁在柜子,灯也懒得开,边脱外套,边将自己整个扔进沙发。 屋里四下寂静,阳台阻隔是扇推拉门,玻璃材质,很大,刚好够将外界灯火收拢其中,再铺满室内。 好像这样就能偷来半分别人家的烟火气。 独居的第二天,宋亦霖才有些许实感。无聊,安静,但适合她,孤单就等同于自在。 才刚入夜,她躺了会儿便觉得困,防止睡太早凌晨失眠,宋亦霖只得又睁开眼,拿出手机。 年级群班级群都99+,预览框还在不断刷新消息,她点进去翻两页,没什么意思,反而看得自己眼皮更沉。 脑袋空泛,意识趋于朦胧,宋亦霖试图强撑着清醒,但不知是不是由于假期刚开始,身体也跟着犯懒,她最终还是陷进睡眠。 这一觉难得没有梦,原本该质量不错,直到耳畔轰然炸起闷雷。 睡时醒时屋里都是黑的,宋亦霖惺忪坐起身,有些分不清晨昏,按亮手机,才发现刚过十一点。 未读消息寥寥,迟敏的挂在最上方:【霖霖,记得睡前吃药。】 她回:【好。】 发完又觉得冷漠,于是顺手丢去个爱心表情包。没再看别的,宋亦霖从沙发下来,洗完澡换身衣服,之后翻出迟敏备好的药,送着水囫囵吞下。 任务彻底完成,她无所事事,于是拿着烟跟打火机,老样子爬上阳台的防护栏吹风。 十几楼跟二楼就是不同,宋亦霖打量脚下的景色,没趣地咬了咬烟,罩着风点燃。 星火跃动,被风吹得明灭,焰色卷入空中,很快就消散,她坐在栏上,安静等一声雷,或者一滴雨。 ——却没想到先等来一道推门声响。 她闻声偏过脸,烟雾腾升间,微眯起眼。 谢逐站定在阳台门前,手搭着门把,穿着件无袖黑衫,同色系卫裤,整个人慵倦疏懒。 他发梢还湿着,正拿毛巾擦拭,似乎是刚从浴室出来。动作间,手臂肌肉线条绷起,恰到好处的力量感,流畅利落。 似有所觉,他抬眼望向她,眼底冽然潮暗。 这边阳台都是露天,两边隔得不远不近,就稀松数米,宋亦霖反应过半秒,才想起彼此已经是邻居。 正要开口,天际却倏然划过一道闪电,过度填补了视野的明度,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少女坐在护栏上,前后都空旷,脚荡在空中。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她衣摆,朝后牵扯着,像要拽住她,又像要将她吹落。 散落发丝被拂乱,宋亦霖微低下头,雪白纤细的后颈袒露在空中,她淡然咬住烟,扯下手腕皮筋,三两下将头发扎拢。 天边积雨云沉浮堆积,电闪雷鸣接踵而至,是落雨的前兆。 宋亦霖不慌不忙,取了烟没再碰,夹在指间让它自行燃烧,道:“要下雨了。” 空气也潮湿起来,像伸手就能掬一把水。 说这话时,她双腿还闲适地轻晃,睡衣衣摆宽松堆在膝前,小腿细瘦匀直,踝骨不盈一握,浸在晦暗夜色中,更白得晃眼。 让人很想伸手握住,叫她别再乱动。 谢逐眉间轻蹙,语调没来由有些泛冷:“你非要挑这种地方坐?” 似曾相识的对话。宋亦霖微愣,还是照顾到旁人心情,从护栏上下来,顺手将烟捻灭。 “抱歉,个人习惯。”她说,“放心,我掉不下去。” 掉不下去,不是不会跳下去。 答案太过模棱两可,谢逐眸色深暗,望着她不发一语,眉目冷感清厉。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闷雷落下,雨星渐密,裹进风里卷过来,凉意一寸寸蔓延。 “刚说完要下雨。”宋亦霖蹙眉,往后避了避风,“算了,我先进屋。” 说着,她就朝他简单一挥手,算作道别:“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谢逐不是会随意跟人讲晚安的人,她清楚这点,也不过客气一句,转身朝屋内走去。 没迈出几步,就听谢逐的声音传来,低沉清冷。 “宋亦霖。”他嗓音很淡,“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宋亦霖步履稍滞。 少顷,她偏过头,神情无奈不像作假,对他解释:“数学太难,学烦了来透气而已。” “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 谢逐:不喜欢,别废话。 今天。 谢逐:宋亦霖,有事要说。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aidax.、其境 10瓶;Libtausco 5瓶;过路人、不是恺、56669562 1瓶; 第24章 24 ◇ ◎“要下雨了。”◎ 雨下了整夜。 翌日也不算放晴, 天气预报仍标注90%雷电暴雨,整个暨城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宋亦霖睡醒时已经十点多,完美错过了早餐, 可喜可贺的是午餐也没胃口, 她不用再出门觅食。 睡满十小时还是觉得困,她惺忪着眼,咬着牙刷去阳台打量天色, 阴沉得像已经入夜。 楼底小路纵横, 道路中央栽了棵树,看起来伶仃脆弱,经过一夜暴雨催折, 枝干蔫蔫耷拉着, 满地泥泞中落叶散乱。 反观其它绿植,都喝饱了水, 挺拔欣欣向荣, 生命力对比显著。 宋亦霖靠在护栏,垂眸端详几秒, 没来由觉得自己就像那棵树。 ——不会枝繁叶茂,又满身疮疤的废木。 起床低落到此为止。她收回视线,去卫生间洗漱过后, 便回到卧室,翻出假期作业开始写。 宋景洲有假期,而迟敏今天上早班, 她要回市区, 最好等迟敏下班后再去。 如今开始独居, 未来两年都要在这度过, 她考虑许久, 决定把小区那只小狗带过来。 也算有个家人。 认真刷起题时间总是流逝飞快,待宋亦霖写完历史政治,再拿起手机时,居然已经三点过半。 微信冒出不少未读消息,尤其小群格外热闹,她点进去,发现乔觉和魏余谌居然也进来了。 都是熟人,话题东扯西扯,其中不乏调侃互骂,她看得唇角微一勾起,见他们聊的正是后天去C市的事。 薄酩:【别滴滴了,你们几个能去的拉个小群行不行?非要在我跟前舞?】 梁泽川:【这题我会,少数服从多数,不如你直接退群吧。】 乔觉:【什么意思,宋亦霖也去?】 路予淇:【好耶!@宋10】 梁泽川:【?】 魏余谌:【?】 薄酩:【谐音梗国家级水平啊。】 路予淇:【靠……手滑没用系统艾特,这备注多可爱,有问题?】 薄酩:【@宋10 @:)帮你艾特原主,勿谢,你们继续聊,我刷题。】 魏余谌:【酩姐实惨啊,所以宋亦霖呢?】 …… 底下又是许多条艾特,最后终结于谢逐的一句—— 【估计在睡。】 宋亦霖:“……”倒是很清楚她。 时间不早,她站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下楼正赶上公交抵达站牌,便快步刷卡登车。 待坐好位置,她拿出手机,回:【之前没看手机,怎么了?】 发完这条,又顺手翻过之前记录,她想了想,觉得路予淇那个备注挺有意思,于是切去设置更改微信名,10。 魏余谌:【@10 来了。】 魏余谌:【?】 薄酩:【很会宠姐妹,你真的,我哭了。】 梁泽川:【楼上不是在刷题?】 路予淇:【哇霖霖!你三号也去C市玩吗?】 宋亦霖思索少顷,照自己这作业进度,估计差不多,于是应:【嗯,高铁去吗?】 【对,到时要转一站。】路予淇给她说明,【我待会把几个近期班次发给你,你看看就清楚了。】 宋亦霖回了个OK:【什么时候订票?急吗?】 【还没订呢,今明两天确认下来就行。他们省队都坐飞机嘛,肯定到得比我们早,所以没必要卡时间。】 又聊了会儿,正讨论订高铁哪个时段,公交站点提示音就响起,宋亦霖见抵达目的地,于是回了句待会说,收起手机。 走进小区后,她原本打算带上狗就离开,结果搜寻大半小时无果,只好暂且上楼,去问迟敏。 楼道依然陈旧斑驳,她拾级而上,余光不经意瞥过楼梯外沿,缀着些许暗红痕迹,已经干涸。 没在意,宋亦霖回到家,将钥匙搁在柜子,边去茶几倒水边问:“妈,那条经常在楼底晃悠的小狗呢?” 耳畔却传来宋景洲的声音:“你妈今天换班了,还没回来。” 动作一滞,她抬头,见他正坐在书房刷手机,头也不抬。 他继续说着:“最近创城,那条狗赖咱家楼底不肯走,清早刚被打死,你问它干嘛?” 脑袋嗡地一响。 宋亦霖突然不会动了,僵在原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冷,她下意识蜷起指尖。 没任何想法,几秒,或者更久,她听到自己问:“尸体呢?” 嗓音干涩,喑哑难听。 “早就给拖走了,还能搁着?”宋景洲随口道,瞥见她转身要走,不禁蹙眉,“你干什么去?” “擦血,楼道没清干净。”宋亦霖简短答。 “你有病?”他放下手机,匪夷所思道,“脏兮兮的你管那些?” 稍微平复过呼吸,宋亦霖耐着性子解释:“我喂了它很久……” “那也不是你的狗,少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宋景洲兀自打断她,语气不耐,“难怪经常晚回来,原来是从外面招猫逗狗去了?成天干这种影响学习的事,死了正好。” 死了正好。 宋亦霖站着没动。她在想楼道那些暗红痕迹,想自己为什么昨晚没回来,想小狗赖在楼底不肯走,是不是在等谁接它回家。 她想得头都痛了,也想不出更多。 “是吗。”她喃喃道,“我也死了正好。” 横竖都是没人要的贱命。 “——你就不能正常点!” 宋景洲最烦她说这些,当即砸了手机,骂:“为条狗都能要死要活,谁欠你的!你看我平时给自己买什么了?赚点钱都攒给你,好吃好喝地供着,家里关心你还不够?” “你妈说我讲话不好听,是,但你整天臭着张脸给谁看?我不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听话,按我说的路子走,我还骂你?” 宋亦霖倦烦地蹙起眉。 近十年过去,她仍旧没搞懂,为什么每次无论从哪种话题开吵,他总能扯到这些。 放在以往,她都会选择直接走人,但眼下,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叹了口气,宋亦霖转回身,没什么情绪地对着他,道:“学费都是我自己代课攒的,我想走什么路,还轮不到你评判对错。” “最起码我能走得直。”她逐字逐句,“不会半.路.出.轨。” 宋景洲似乎没想到她知道这些,怔愣少顷,才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倏然起身,阔步向她而来。 他步伐迈得大,宋亦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狠推一把,踉跄着跌倒在地。 茶几撞得歪斜,也不知磕到哪,疼得太阳穴一跳,她却没皱眉,反而出声笑了。 “行,那不说了。”她道,“这事我挑明都嫌恶心。” 这种腌臜事,她发现时年纪尚小,宁愿恶心自己都不愿意说出口,现在破罐破摔,反倒觉得满身轻松。 那些成人世界中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替它们承担了太多不必要的羞耻与自厌,到头来反而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我还你的够多了。”宋亦霖倦怠道,“……爸,你放过我吧。” 她摔得不巧,额角刚好磕在茶几边缘,剐蹭出一道鲜红血口。 宋景州动完手,气头过去,见宋亦霖坐在地上垂着脸,表情看不分明,沉默又脆弱。 心下芜杂,他想将人扶起来,听到那句话又没能动作,最终还是撇开视线,径自回屋。 摔门声震响,宋亦霖坐在地上,伤口开始冒血,她却觉得虚脱,抬手都费劲。 她想起久远的事。 想起初记事起,自己曾坐在他肩膀够太阳,想起儿时逛街,他背着迟敏偷偷给自己买雪糕,想起家庭和睦,他和迟敏耐心陪自己玩幼稚游戏,三人总是欢笑更多。 只是真的太远了,她几乎快要记不清了。 后来裂缝从何时开始,父母从何时频繁争吵,宋亦霖想得累了,就不再追问自己。 ——因为有过好时候,因为被爱过,被呵护过,所以即使行至今日,也做不到真正舍弃。 爱是最大的沉没成本。 宋亦霖哑然失笑,疲惫地抵着额头,将自己蜷缩起来。 没有再动。 与此同时。 个人训练任务结束,谢逐漫不经意坐在岸边,手臂搭在膝前,正垂眼翻阅微信群消息。 路予淇:【图我发啦,你看看哪个时间段合适@10】 路予淇:【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到家吗[凋谢]】 路予淇:【霖霖你怎么还不接电话了[流泪]】 这已经是十分钟前的消息。 “逐哥,看什么呢?”乔觉从水底探出,好奇凑近,“有人发消息?” 没人发消息,倒是有人等消息。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将手机随意扣下,淡声:“没什么。” “休息得怎么样?”教练刚跟魏余谌沟通完问题,朝他走来,“你根据你自己情况,待会游个200或400自,我做个赛前参考。” “400吧。”谢逐简短道,戴上泳镜。 “草。”旁边乔觉闻言,不禁惊骂出声,“哥你搞完体能训练才多久,这就缓过来了?” 在场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可见外,教练面不改色地抛了句:“男高中生嘛,精神体力都充沛。” 谢逐淡淡乜他一眼。 挺唬人的。教练轻咳了声,没再调侃,转而喊他就位预备,准备好就开始。 秒表跳动的瞬间,谢逐俯身入水,展臂,换气,转肩,相当利落。他游法很凶,有着不符年纪的压迫感,教练是泳坛多年老人,看着不禁心生感慨。 人人都拿谢逐与谢逾岸作比,说能从他身上望见谢逾岸的影子,他倒从不这么认为。 谢逐的水感得天独厚,天赋与努力齐备,甚至比他父亲更具潜力。 但这话到底说不出口,谢逾岸三字是谢逐的禁忌,关系稍近些的,都自觉闭口不谈。 思绪短暂偏移,见谢逐游程已过大半,他重新凝神,在他拍岸同时,精准卡表。 谢逐抹了把脸上的水,俯首稍作平复,少顷,他抬手摘下泳镜,撑身上岸。 然而上岸后,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来问成绩,反倒径自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几下,不知在看什么。 这小子怎么开始沉迷网络了?教练心中警铃大作。 “谢逐!”他抬声喊,“你——” 他指着人正要训斥态度不端,低头瞥过计时器上的数字,张口又陷入沉默,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谢逐嫌聒噪,蹙眉头也不抬道:“有话直说。” “你……”教练憋了半晌,最终,指着他的食指变为竖起拇指。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很棒,我说你很棒。” 旁边几名队员见证他变脸的全过程,都纷纷笑作一团,教练老脸挂不住,喊臭小子们滚去训练。 谢逐却未置一词,目光停在群聊界面,眼底倏然深暗。 ——没有回复。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没完全安稳,呼吸也有些乱,他没来由感到烦躁。 不耐地上滑翻页,他扫过宋亦霖最后那条消息:【我先回家,待会聊。】 没有犹豫,他点开聊天小窗,发:【在哪。】 三分钟过去,没有回应。 同时,天际遥遥传来一声雷鸣,闷沉迫人,阴云压窗盖日,严丝合缝地笼罩而下。 ——要下雨了。 他想起她这样说过。 许多片段闪逝。落日下的那双眼,荡在空中的脚踝,以及不久前学校超市,她抬手瞬间,袖口遮盖下的手腕。 疤痕横亘交错。 谢逐倏地蹙紧眉。 教练刚连接好水下摄像头,正要喊人过来,抬眼就见谢逐收起手机,简单擦过头发,似乎要离开。 “你干嘛去?”他不禁询问。 谢逐步履未停,只道:“下雨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练心说废话,愈加疑惑:“所以?” 谢逐身高腿长,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也不曾回头,利落地推门而出。 “我去接人。” 他这么说。 -第一卷 ·苦雨-完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用了很多情绪,也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算了。 我好像只会写歇斯底里的家庭,这本写得最放飞也最具体,虽然创作时很多次崩溃难过,但有我想表达的东西。 也希望你们不会有感同身受。 如果有,那祝你多点健康,少点难过,早日接纳自我,学会避重就轻地爱这个世界。 一起加油。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佳妮喜欢月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tausco、if-Y 5瓶;故事洒落天涯 3瓶;56669562、X.、不是恺 1瓶; 过夏 ◇ 第25章 25 ◇ ◎她哭得厉害◎ 生活就是撕裂本身。 是公平的疯狂, 是适度的、筋疲力尽的不妥协。 ——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磅礴雷雨冲刷城市,风裹着雨,每一粒空气都潮湿。 阴沉了整天, 暴雨突然而至, 又值下班高峰,不少行人忘记带伞,狼狈地朝家跑去。 平日热闹喧嚷的广场只剩树叶吹打, 城市是动态, 人各有各的奔忙,宋亦霖是静态,坐在长椅上, 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额角伤口原本已经结痂, 现在被雨水浸湿,又冒出血丝。她懒得管, 只垂下头, 稍微裹紧外套。 上方有石檐,堪堪够避雨, 但风太大,她衣衫很快就铺了一层湿意。 拿出手机,宋亦霖点开约车APP, 正要确认地点为北郊,却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摸向自己口袋。 空空如也。 ——她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混混沌沌地离开, 竟然什么都没有带。 霉运似乎总喜欢连在一起。宋亦霖怔愣片刻, 居然哑然失笑。 还能说什么?命烂起来, 就那么回事。 她愈发觉得厌烦又没劲, 正要将手机关机,却瞥见通知栏里,有一条谢逐的未读消息。 【在哪。】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目光停在聊天框,她垂眸看了许久,直到有些认不清这两个字,才慢吞吞抬起指尖,丢了个定位过去。 之后又发了很久的呆,没想任何。雨势转紧,她盯着出神,少顷,又发去两条消息。 【谢逐。】 【你什么时候能来啊。】 她有些累了。 雨点越落越密,砸在后颈,冷意潮湿黏腻,快要压弯她的脊梁。 脚步声渐近,踏过满地淅沥,宋亦霖睫羽轻颤,一道身影便压入视野,一寸一寸将她尽数笼罩。 谢逐没撑伞,一场雨将两人淋得透彻,他却恍若不觉,只眼底锁着她,气息仍有些不稳。 掌心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彼此消息页面,等一个答复。 他说:“现在。” 阵雨磅礴,敲击石檐又溅落,滴答作响。 宋亦霖坐在长椅上,眉眼被雨淋得湿濡,水珠串成线从发梢滴坠,凝在她睫尾,冷盈的一小簇。 轻易就碎了。 “……怎么来这么快。”她低声,嗓音哑得厉害。 谢逐眼帘压低,眸底被阴雨浸的深暗,沉邃清厉,里面只够盛一个宋亦霖。 冷意透过衣衫蔓延,迂缓蚕食骨血,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次是如何破了例,近乎不计后果。 不再想更多,谢逐忽然扣住她手臂,重重一扯。 两人撞在一起,湿透的衣襟严密紧贴,同样狼狈。 “怕你随便找个坑把自己埋了。”他哑声,“我来找你。” 来时路上急切,谢逐没有闲暇去想,自己究竟在规避一场怎样的意外。心跳和呼吸都是乱的,焦躁着颠倒,雨也浇不清醒。 现在他得到答案。 当年深夜无意一瞥,后来街角辗转再遇,宋亦霖在他这,就是逻辑断层,思维空缺。 他早在不自觉中为她妥协无数次。 也不差这一次。谢逐说:“你跟我走。” 雨水遮眼,浩浩荡荡洗刷一切,宋亦霖视线凝在他攥紧自己的手,很低地应了声“好”。 发丝被打湿,水渍接连往下流淌,她下意识抬手擦掉,之前始终垂着脸,也因为这个动作略微仰起。 额角伤口就这么袒露在空气中,淌着新鲜血丝,被雨稀释成淡粉,和少女瓷白肤色一衬,更显得浓郁。 他倏然蹙起眉,语气泛冷:“谁打的?” 宋亦霖动作顿住,像刚记起这茬,缄默两秒正要开口,就被谢逐先一步打断。 “宋亦霖。”他淡声,“别跟我撒谎。” 她于是又闭上嘴。但怕他离开似的,扯住他衣摆,看似攥紧,实际只需要随手一拂。 谢逐不带情绪地扫过,眼帘微掀。 “……跟我爸吵架,他推了我一下,磕到茶几了。”宋亦霖有些艰涩地说,“其实还好,问题不大。” 事关私人,他蹙了蹙眉,到底没再问更多,气势稍缓,道:“先去趟医院。” “也不用。”她摇头,“回家消毒贴创可贴就行了,没有那么疼。” “你这伤口大小只能用纱布。”他冷声。 “……”宋亦霖噎了噎,“那就纱布。” 没再多言,谢逐随她的意,问她:“回哪。” “北郊。”她道,又想起什么,尴尬补充,“但我没带钥匙,要去找我妈拿备用的。” 谢逐闻言不发一语,自上而下地打量过她,神色很淡。 他只问:“你这个样去?” 宋亦霖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不是落汤鸡胜似落汤鸡,精神状态也怏怏,脸上还挂了彩,的确不合适。 她抿唇,“那怎么办。” “去我家。”谢逐言简意赅,“收拾差不多,给你家里发条消息,拿钥匙。” 逻辑自洽,很有道理,但……宋亦霖看向他。 只待一会,又不是过夜,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她犹疑地答应下来:“好,那打扰你了。” 谢逐未置可否,没必要一直在外面淋雨,他拿手机搜附近车辆:“吃完饭了?” “还没。”宋亦霖如实回答,又忽然想起什么,后知后觉,“你从哪过来的?” “训练基地。” 意思是他也没吃了。宋亦霖环视四周,早就空落无人:“可附近的店基本都关了。” 谢逐神色不改:“那就回家吃。” 习惯他的祈使句,宋亦霖下意识应了声好。 应完又觉得哪不对,她侧目,却见少年仍是副疏懒模样,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句两句的,怎么总感觉自己在被他带着走? 错觉吧。她想。 北郊。小区门诊。 到底还是找专业人士处理了伤口。宋亦霖对伤口的预估比较准确,额角与其说磕伤,更像是擦伤,并不严重。 如果严重,她也回不到这了。 医生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热心肠,见他们被雨淋成这样,特意提供吹风机,把衣服烘干。 谢逐没用,反手塞给宋亦霖,她也的确称得上满身狼狈,就在诊所里间折腾了会儿,总算没有那种潮冷粘腻的感觉。 整理妥当,待她出来时,正听见医生问谢逐:“小伙子,那是你女朋友啊?” 四十来岁,孩子大抵也不比他们年长多少,看见年轻人,多少习惯性关切一番。 “……不是。”谢逐简短地道,“同学。” “哦哦,是我误会了。”医生抱歉道,又笑着问,“你们现在是国庆假了吧,在哪里上学?” “一中。” “那是好学校。”她闻言颔首,“我女儿也从那毕业的,有几年啦。” 谢逐惜字如金,人也矜傲冷淡,但有问必答,也认真听人说话,给予足够尊重,骨子里的倨傲疏离被很好地收敛。 宋亦霖收回视线,走出来,将吹风机还给医生:“我吹干了,谢谢您。” 对方说没事,又给她开了消炎和外用的药膏,嘱咐她相关注意事项,还顺便塞给他们一把备用伞。 二人临走前,医生再次打量过谢逐,愈发觉得似曾相识:“欸,我是不是见过你?总觉得眼熟。” “可能。我在这住。”他语气平静,掂了掂伞,道过谢,便推门离开。 诊所日常本就清闲,这会又下着雨,更忙不起来,医生闲来无事坐在桌前,翻看手机。 推送消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挨个删除,看到有条在讲月底的全国游泳锦标赛,想起女儿关注这些,她便点进去看。 文章介绍了比赛规模与地点,以及大众最关注的几名选手,她指尖轻滑,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 图中少年五官深利,眉清目冷,他似乎刚参加完颁奖,缎带缠绕腕间,金牌握在掌心,正神色疏懒地跟队友交谈,矜傲自显。 时间正是去年的全运会。 俨然就是刚才那名少年。医生怔愣几秒,瞥见“谢逐”二字,这才反应过来。 ——确实是见过。 从电视上见过。 冷雨密密匝匝地掉下来。 回去中途,宋亦霖看到有家小面馆还营业,便去买了两份,拎在手里。 刚扫码付完款,屏幕就弹出来电页面,显示为迟敏。 她顿了顿,暂且先跟谢逐打个示意,走到外面将电话接起:“妈?” “霖霖,你没带钥匙?”迟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着急,“那你现在在哪,路上没淋雨吧?” “在北郊。我同学也从这边住,我先去他家待着。”宋亦霖挑拣着问题回答,“待会你下班能给我送一趟备用钥匙吗?” “可以,我这会不忙,现在给你送来也行。” 她打量天色:“雨太大了,等等吧,不急。” “好……那你的伤呢?去医院了吗?” 眸色稍暗,宋亦霖没有回应。 少顷,她才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迟敏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解释:“你爸给我打电话说的。说你伞和钥匙都没拿,还有伤,他出门也没找到你,不知道去哪了。” 不带情绪地抬起眼,宋亦霖望着雨幕,混混茫茫,视线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精疲力竭感再度涌现,她闭了闭眼,呼吸都觉得倦,勉强开口:“没事,都挺好的。妈,你上班吧。” 挂断通话。她站定在屋檐下,看雨水氤成雾,阴云聚拢堆积,严丝合缝地压着光,见不到星点亮。 一簇水花沿雨搭砸下,她不避不躲,望着它坠向自己,逐渐铺满视野。 下一瞬,水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黑伞面。 她微怔,侧过脸,正对上谢逐低垂目光,“发什么愣。” 雨势渐弱,却还是落个不停,耳畔满溢淅沥声响,嘈杂却轻。 宋亦霖在少年眼底看到自己。 胸腔沉响,像被什么撞击。症状为呼吸困难,余痛绵密,似乎很难康复。 沉默少顷,她轻一摇头,说:“没事。” 回到小区已经是七点,各楼层却都暗着,不见光。问过门卫,才知道是暨城连绵降雨,城市电力受到干扰,稍后才能恢复通电。 一天下来都是倒霉事,多一件也不算多,宋亦霖没什么表情,迈步往楼梯间走去,也不拿手机照亮。 谢逐便将人拎回来,平静端量她少顷,随后拿过她手中东西,打开手电,先一步上楼。 宋亦霖望着空荡掌心,指腹还印着淡粉勒痕,边缘泛白。 敛目,她抬脚跟上他。 两人一路无话,楼梯漫长而昏暗,时间也像被无限延展,宋亦霖低头看台阶,神色并不分明。 直到不知几次踏上平地,谢逐的嗓音才响起:“我妈是谢逾岸的第三者。” “谢逾岸死后,她再婚出国没管我,现在儿女双全,没回来过。” “上次来电话是一年前,因为看到我夺冠,她想起了谢逾岸。” 他语调毫无起伏:“就算我哪天死了,她也只会怀念前夫,可惜他后继无人。” 随话音消散,宋亦霖很轻地低下头。谢逐似有所觉,没再开口。 有些烦躁地蹙眉。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苛刻,她哭她笑,他总都不舒坦。 谢逐走近,俯身与她平视,少顷,他平静道:“你要哭了吗。” 伪装本就不稳固,情绪分崩离析只在转瞬间,宋亦霖没回话,退开半步,让自己紧贴墙壁,不肯给他看。 但手电光束微抬,她有些无奈地蹙眉,抿唇偏开脸,沾湿的睫毛轻颤着,眼梢泛红,一片脆弱的水色。 下一瞬,光彻底熄灭。 视野迅速被黑暗蚕食,宋亦霖抵着墙,指尖攥得很紧,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谢逐的声音。 “……我说错话了。”他嗓音很低,“你不要哭。” 吵架没哭,受伤没哭,淋雨也没哭,那么多糟心事熬过来,宋亦霖却在这句话里掉了泪。 酸涩感徒然涌现,她将脸埋得更低,眼泪簌簌往下落,她抬手去擦,从始至终连声哽咽都不曾有。 谢逐却透过昏沉暗影,看到她哭得在抖。 无端让人觉得很难过。 沉默少顷,他伸手揽过她,隔着并不完全贴近的距离,有些生疏、但很轻地拍了拍她后背。 “衣服湿。”他说,像在解释,“不能抱你。” 这话却不知怎么戳了人,宋亦霖闻言一僵,哭得更加厉害,额头抵在他肩膀,很快湿热一片。 她甚至啜泣出声,哽咽着攥紧他衣袖,如同想留住什么,却半句话也不肯讲,眼泪好似止不住,打湿衣襟覆在他肩头,像发烫。 谢逐微一滞住。 他第一次感到无措,焦躁同时,又觉得无力。 叹了口气,他抬手给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濡湿眼梢,温热的一小片,不等干燥,又很快被重新打湿。 反复灼烫着他的指尖。 谢逐顿了顿,重新将人揽进怀里,再开口时,嗓音带了几分哑:“宋亦霖,别哭了。” “求你,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暗恋且自知了(指一些嘴硬的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ibtausco、Sillyplay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W 5瓶;柑橘橙 3瓶;一期一会 2瓶;X.、56669562、不是恺 1瓶; 第26章 26 ◇ ◎所以得看好你◎ 不知过了多久, 宋亦霖逐渐平复下来。 她哭得实在厉害,缓过劲,才后知后觉感到眼眶酸痛, 头也昏沉, 很难受。 谢逐还揽着她,手搭在她脊背,隔着衣衫, 覆盖浅薄温度。她稍稍抬头, 眼底是少年被浸湿的衣衫,已经泛起褶皱。 有些看不下自己的杰作,宋亦霖沉默地撇开脸, 伸手抵住他肩膀, 微一退开。 发丝很轻地蹭过脖颈,勾绕间, 带几分痒意, 谢逐眼梢低敛,松了手。 “我今天情绪不太好。”宋亦霖低声, “对不起。” 太久没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她低头, 闷闷咳了声。 谢逐按着微僵的肩膀,闻言,淡淡看她一眼, “你哪来那么多对不起。” 于是宋亦霖瓮声瓮气:“那谢谢。” 谢逐:“……” 讲不通。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情商也哭没了, 没应。 宋亦霖见他按着肩膀, 冷不丁想起自己一直抵着哭, 额头都有些痛, 更别提他始终没动作,肯定更不舒服。 全运会游泳冠军的肩膀不是闹着玩的,她心生紧张,蹙眉问:“很不舒服吗?你不是还有训练,用不用……” “没事。”谢逐稀松打断她,语气平静,“不影响。” 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稍有僵麻,他松了松,便示意她:“上楼。” 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宋亦霖自觉赧然,没再耽搁时间,听话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楼上走。 没两层,就到了谢逐家。 开锁进屋,谢逐试了试灯,还没有恢复通电,他便拎着东西径自朝屋内走去。 宋亦霖站在玄关,开口正要说话,就听谢逐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没客用拖鞋,直接进。” 她于是顿了顿,有些奇怪:“没有别人来过?” “我不喜欢被冒犯私人空间。” 闻言,宋亦霖看了看自己,想,那她这算什么。 但也没多话,她依言跟随其后,来到客厅。 简单打量过四周。谢逐家很大,入目无非黑白灰三种色彩,冷淡单调,个人风格显著,但相对独居来讲,这幢房子实在称得上空旷。 没忍住,宋亦霖问:“你收拾得过来?” 谢逐将东西搁在桌面,言简意赅地道:“每周固定有人打扫。” 忘记这人有钱,宋亦霖噢了声,乖乖坐到饭桌前,拆起包装袋。 他们在楼道耽搁了不少时间,小面已经由热转温,但好在汤汁与面是分装,倒不影响食用。 到底一天没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宋亦霖也硬逼着自己动筷,她胃本就不好,又着凉,半夜如果疼起来就糟了。 “今天真挺麻烦你的。”她犹豫少顷,道,“我……不高兴时会特别轴,其实别搭理我就好,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谢逐吃饭比她利索,已经收拾完倚在椅背,正垂眼回手机消息,五官被黯淡光线映着,深挺凌厉。 闻言,他眉梢轻抬,看向她。 “如果我没去,你打算在那坐一晚?” 问题难以回答,宋亦霖沉默半秒,道:“我不确定。” 预料之内的答案。谢逐未置一词,神色仍旧疏懒,目光重新敛回屏幕。 宋亦霖也没再作声,安静吃完饭,将残余空盒收拾好,正要起身丢掉,就被谢逐伸手截获。 “坐着。”他简短抛给她二字,便起身去厨房丢东西。 太自然了,好像他们本该就如此。 室内太暗,任何事物都只能依稀捕到轮廓,宋亦霖坐在原处,望着少年修颀挺拔的身影,眸光轻晃。 良久,她低声:“我是不是挺糟的。” 这话不合时宜,也莫名其妙,她几乎说完就感到后悔,但已经不能收回。 谢逐却只是稀松投来一眼,眼底情绪很淡,道:“所以得看好你。” 胸腔涌溢些许酸涩,宋亦霖垂下脸,将神色掩在影中,低低“噢”了声。 “……”谢逐说,“你别再哭。” “没有。”她这次答得迅速,也有些尴尬,“之前是没忍住。” 她向来能忍则忍,哭这种事太不体面,如果当时不是谢逐开口,她原本能调节好情绪。 委屈可以自己咽,被人发现才覆水难收。 谢逐微一挑眉,没说信与不信,但见她状态如常,就没再管,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 离迟敏下班还有近两个小时,宋亦霖摁灭手机,走到窗前看天气,雨较来时收敛不少。 还没通电,她坐在沙发无所事事,偏过脸去看窗户,见雨水敲击玻璃,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 太安静,宋亦霖端详片刻,眼皮便不自觉发沉,昏昏欲睡。 她强撑着坐正,但到底没能抵挡困意,意识趋于模糊。 谢逐从卧室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少女熟睡的模样,姿势稍显别扭,也不知道怎么能睡着。 或许是真的累了。 宋亦霖睡得并不安稳,她半张脸埋进沙发柔软布料,眉宇轻蹙着,唇角也抿得平直,看起来很难过。 黑暗里,身形更显得伶仃瘦弱,像轻易就要碎了。 谢逐眼梢低敛,视线落在她眼尾,那片皮肤因哭过而泛红,他还记得那些眼泪淌过指尖的触感。 像确认什么,他弯下腰,抬手轻蹭过那处,温热的,干燥的。 一个平和的宋亦霖。 潺潺水流声似有若无,贴着耳畔游弋,不甚清晰。 宋亦霖睡眼惺忪地醒来,屋里屋外还是黑的,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有些昏沉。 大脑正滞涩重启,余光就瞥见谢逐从某间屋里推门而出,裸着上半身,眉眼发梢还挂着水珠。 听闻响动,谢逐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对她道:“醒了?” 声线微哑,慵懒散漫。 宋亦霖还处在加载阶段,怔愣地追随他行动轨迹,直到扫过对方精瘦有力的腰腹,才倏然清醒过来。 几乎下意识地,她迅速坐正身子,却被沙发扶手挡了下,撞到额角伤口。 顾不得疼痛,她翻身就要起来,却因为动作匆忙,小腿不偏不倚磕在茶几边缘。 当即吃痛拧眉,宋亦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痛处重新跌坐回去。 谢逐没什么情绪地看她在那做无用功,最终半天也没能真正起身。 宋亦霖刚揉完隐隐作痛的小腿,手臂就被人冷不丁一扯,她踉跄着站定,抬眼正对上谢逐。 “你在拆沙发?”他淡声。 宋亦霖:“……” “刚睡醒,身体反应慢。”她尴尬解释,话音将落,兜里手机就响起,她看了眼,是迟敏。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九点。 冷静许多,宋亦霖暂且按为静音,望向他,“我家里人来了。” 她顿了顿:“今晚谢谢你,我就先走了?” 谢逐漫不经意地嗯了声,没再多言,撂下她,径自朝卧室走去。 分神间,屏幕已经熄灭,宋亦霖转回注意力,不欲多留,也推门而出。 迟敏就在门口等着,见她从楼层另一端出来,还有些惊讶:“霖霖?你跟你同学是邻居?” 宋亦霖僵硬地回了句“是”,好在迟敏没问对方是男是女,只将备用钥匙递给她,叫她收好。 折腾半天总算能回家,宋亦霖舒了口气,赶紧开门进屋,去客厅给自己倒杯水喝。 “雨还没停。”她扫了眼窗外,转而问迟敏,“你歇会儿吗?” “不用。”迟敏笑了笑,似乎有些勉强。 宋亦霖向来对旁人情绪十分敏感,似有所觉,她端水的动作顿住,几秒后,搁回桌面。 同一时间,迟敏也开了口。 “霖霖,你今天跟你爸说的那些……” 她犹豫半晌,没能再讲下去,只用沉默概括:“……原来你都知道。” 原来你都知道。宋亦霖望着她,也这么想。 还真是一刻不得清闲。 有些好笑,但她懒得追问更多,只道:“是。本来没想说,毕竟都过去了。” 闻言,迟敏微松了口气:“你现在大了,很多事是看开不少。” “可是妈妈,”宋亦霖却继续道,“我从来没说自己释怀过。” “——我只是累了。” 迟敏看着她神色,也有些不忍,语重心长地劝慰:“很多事不是不跟你说,而是你还小,想法太理想化,太极端,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就懂了。” 宋亦霖没有作声。 类似的话她听过千万遍,此刻突然觉得很烦,更多还是累。 “好。”横竖都已经坦白,宋亦霖不介意暴露更多,“那说点你不知道的吧。” 她逐字逐句:“八岁那年开始,我经常做噩梦整夜失眠,梦到你满手血。” 闻言,迟敏钝钝反应两秒,似乎明白她在说哪件事,脸色逐渐苍白。 “当初非要让我做Mect,是想让我忘吗?”宋亦霖没看她,盯着外面瓢泼大雨,无奈道,“但电疗如果有效,我为什么现在还在吃药啊,妈妈。” 许多事她不想说,不代表不记得。正如宋景洲曾出轨家暴,迟敏曾自/杀未遂,以及更多琐碎小事。 好的坏的,构成她整个童年,仅此而已。 “没必要。”宋亦霖像是累了,疲惫地按住眉骨,“到这份上了,是想比谁更难堪吗?” 迟敏说不出任何话,望着她的眼神似乎很悲伤,太暗了,宋亦霖看不清。 也不想再看。 “就这样吧。”她结束话题,“我今天真的很累,想早点休息。外面还在下雨,你要留一晚吗?” “……我回去。”迟敏艰涩开口,拎着包转过身,将门打开。 却没有更多动作。 宋亦霖偏过脸,就听她低声喃喃:“霖霖,爸妈都对不起你。” 宋亦霖叹了口气。 “别。”她平静道,“我不怨谁。” 家庭本身就很难定位,道德、法律、人言、血缘,牵扯这些,即使爱都消耗殆尽,也藕断丝连。 不相爱却仍在维系的家庭太多,父母孩子各有各的不幸,谁都在怨,没完没了。她是真的筋疲力竭,恨得累了,就算了。 “路上小心。”宋亦霖没再多说,“晚安。” 话音落下不久,迟敏也离开了。 宋亦霖又坐着出了会儿神,很快便放弃发呆,起身去浴室洗漱,换好睡衣吃过药,径自钻进被窝。 身体受了整天的凉,寒意像顺着雨水浸入骨血,很难再重新暖热。 偌大房间如今只剩她自己,半盏灯也没开,宋亦霖阖着眼,听窗外淅沥滂沱的声响,意识格外昏沉。 半梦半醒阶段,似乎总是回忆最汹涌的时刻,今天所有事在她脑海纷飞闪过,都朦胧模糊,捉不到重点。 最后只定格在骤雨之下,谢逐攥紧她的那只手,还有那双沉暗深邃、怎样都看不透情绪的眼。 宋亦霖想着,眼皮愈发沉重,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20瓶;56669562、不是恺 1瓶; 第27章 27 ◇ ◎再说几句没老婆◎ 十月二号, 宋亦霖用了整个白天,终于把所有作业赶完。 高铁最终定在明早八点,下午之前大概能抵达C市, 回程定在六号下午, 只待四天三夜,横竖没多少行李可带。 省队今晚的飞机,从C市安顿一夜, 明天正式开始训练。梁泽川要给几位兄弟送行, 在群里喊人:【路总速回,一起去趟机场呗?】 路予淇:【你自己不会去吗[微笑]】 梁泽川:【他们三个都要走啊,大半夜的, 我一个人从机场回来多孤单。】 薄酩:【#梁泽川 独立男性#】 梁泽川:【?】 路予淇:【好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薄酩你来不来?完事请你喝酒。】 薄酩:【成, 路总大气, 我这就出门。】 路予淇:【霖霖你呢,在忙吗?@10】 宋亦霖正安静看他们聊天, 莫名其妙被Cue,愣了下,回:【在家闲着。】 路予淇:【那咱们凑一桌夜宵?】 宋亦霖想了想, 问:【老地方?】 【老地方。】 酒吧名字取得不错,简单的问答句,总让人觉得有种归属感。 宋亦霖唇角微勾, 回她:【OK, 等着。】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几人先前往机场, 正值国庆假期, 大厅喧哗一片, 满是拎着行李箱排队值机的游客,热闹非凡。 这次前往C市是省队特训,一中只有谢逐、魏余谌和乔觉,其余两三人都是外校生,此时正陆续办理值机手续,准备稍后安检。 谢逐今天穿得休闲,黑色T恤深灰五分卫裤,踩着双黑白篮球鞋,他身形修欣挺肃,仅是站在那,便吸引无数路人余光。 见此,梁泽川轻啧:“谢逐这私服,他家衣柜只有黑白灰?” 衣柜不清楚,反正家里是这样。宋亦霖想,但不能讲。 “身价真高。”路予淇打量少顷,就估出他衣着价格,“那顶棒球帽我也想入来着。” “山本的?还不错。”薄酩简单扫过,叹口气,“鞋挺好看,可惜我当时没买成。” 宋亦霖对牌子了解有限,敏感性差,闻言疑惑地嗯了声。 “科比6Gigi。”薄酩说,“没女码,我后来只能买了双ZK6。” 宋亦霖:“……” 还真是被有钱人包围。 谢逐值机办得快,他单肩搭着尼龙登山包,没其他行李,抄兜站在闸口,等其余几人。 魏余谌随后而来,掂着机票同他说句什么,谢逐便挑眉,漫不经意朝这边投来一眼。 少年的眉目原本掩在帽檐下,一抬下颚,光影错落里,五官更显得冷感清厉。 分明同行有四人,宋亦霖却径直同他对上视线,好像从始至终,对方目的就是自己。 顿了顿,她简单挥手示意。 然而下一瞬,对视便被迫终止。一名女生走近谢逐,仰起脸笑着对他说些什么,随后从容不迫地晃了晃手机,想来是要联系方式。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曼妙,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已然初备风情,身为同性都免不了多看几眼。 “美女啊。”路予淇由衷感慨,“谢逐还真是校里校外都不缺桃花,酷哥就是吃香。” 薄酩看了眼宋亦霖,倒是失笑:“那也没用啊,人铁树不肯开花。” “就没见他开过。”梁泽川司空见惯,道,“顶多再五秒,等那姑娘把话讲完,逐哥就得拒绝了。” 话音未落,果然如他所说,只见谢逐冷淡将人回绝,那女生也没在意,利落作罢,转身前往值机。 “行啊。”魏余谌见人走远了,拱火道,“从进机场到现在,这是第三个了吧?” 谢逐懒得搭理,眼帘微掀,对几人示意:“来了。” “第三个?”梁泽川听见魏余谌的计数,也来凑热闹,“打不打赌,你们落地前最起码能满五个。” 废话起来没完。谢逐不耐蹙眉,“你闲的?” 乔觉这会儿也跟其余队友过来,闻言,当即附和道:“就是,嫂……” 宋亦霖看向他。 “嫂、不是,少。”他突然磕巴了一下,“少拱火啊,逐哥搞事业,对这可没兴趣。” 话音将落,在场除了作为话题当事人的谢逐,几人都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向他。 乔觉:“……” “几点登机来着?”他在心底痛骂自己嘴瓢,生硬转移话题,“好像该安检了。” “确实。”魏余谌帮好哥们解围,贴心地振了振手中机票,“九点半起飞,这都八点四十了。” “这么赶?”梁泽川听罢,立马恢复正形,“那你们赶紧安检吧,反正明天C市见,到时再聊。” 魏余谌颔首,又跟队友确认了一遍事宜,见没什么问题,便准备招呼去安检候机。 就在此时,谢逐忽然问宋亦霖:“明天几点到?” 离得近,宋亦霖抬起脸才能看清他,回答:“下午一点左右。” 闻言,谢逐神色未改,照旧疏懒散漫,只抽出始终抄在兜内的手,指间拈了张东西,卡片状,垂着挂绳。 “低头。”他言简意赅。 虽然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宋亦霖还是听话低头。接着,脖颈被挂绳轻蹭,几分痒,她下意识摩挲,见那张卡片坠在自己身前。 挂绳长度是适合谢逐的,对她而言有些长,宋亦霖拎起它,问:“这是什么?” “我的证件。”他语气很淡,“训练基地有出入限制。” 宋亦霖眨了眨眼,端详少顷,似乎明白什么,将视线从卡片移开,望向他。 “知道了。”她有些想笑,眉眼很轻地弯起,“我会去看的。” “随你。”谢逐道。 还是那副疏冷淡漠的模样。 “——真别扭。” 薄酩无语扶额,低骂:“再说几句老婆都要没了。” 路予淇也悄声:“谁说不是。” 饶是情商盆地如梁泽川,此刻也隐约察觉不对,他后知后觉想清什么,匪夷所思地顿在原地。 “什么情况?”外校队友大惊失色,压着嗓问魏余谌,“才一个月不见,逐哥谈对象了?” 那俩人的磁场和氛围太微妙,周遭都沦为背景板,魏余谌看得眼疼,有气无力地收回。 “别问我。”他道,“问乔觉。” “也别问我。”乔觉已经安详闭眼,“我战术性瞎了。” 队友:“……” 时间确实紧凑,没再多言,谢逐便拎了把魏余谌,率先前往安检。 简单道别后,少年们身影渐行渐远。最后一眼,是谢逐迈步走入通道,宋亦霖用口型对他说,“再见。” 只是太远,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隔着眼神都无法辨认的距离。 宋亦霖站在闸口,目送几人彻底消失在视野,才垂了眼。 “喝酒喝酒。”薄酩伸个懒腰,惬意道,“最近竞赛竞得烦死了。” “当给你庆祝入围一类赛了。”梁泽川说,“酩姐,可要给一中长脸啊。” 薄酩一噎:“得,老李念叨完换你念叨,你俩拜把子吧。” “走喽。”路予淇揽过宋亦霖,笑吟吟地,“快乐时光开始了,老地方!” 宋亦霖也忍俊不禁,眼底带了几分笑:“走,路总带队。” “好说,老板请你们吃夜宵去!” 翌日一早,宋亦霖便背着包前往高铁站,与梁路二人汇合。 前往C市的路上有些无趣,打牌都三缺一,梁泽川犯困小憩,路予淇插耳机追剧,宋亦霖百无聊赖,索性也听着歌闭目养神。 四个多小时,转过一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C市。 坐这么久高铁实在是累,没其他安排,三人率先前往酒店下榻。路予淇跟宋亦霖双人间,梁泽川单人间,各回各房后,不约而同先补午觉。 大半个白天就这么耗完。再醒来时,宋亦霖迷迷瞪瞪地去摸手机,按亮,发现已经快四点。 她睡得头重脚轻,坐起身来,隔壁床的路予淇模糊听见响,也惺忪地睁开双眼。 “几点了?”她还有些懵。 “三点二十。”宋亦霖道,去接了杯水,“也没睡多久。” “还行。”路予淇伸个懒腰,揉着眼翻身下床,“咱们午饭都没吃呢……有点饿了。” 宋亦霖失笑:“这个点吃饭,下午茶?” 路予淇一想也是,便决定暂且忍着,等晚点再说,随后去卫生间洗脸醒神。 微信小群里,半小时前有乔觉的未读消息,问他们:【人呢?怎么下车就没动静了?】 宋亦霖这才回:【刚睡醒。】 没等来乔觉,倒是见魏余谌的文字泡冒出:【好家伙,一觉睡到现在?】 【何止。】梁泽川也醒了,突然闪现小群,【午饭都还没吃。】 【那正好,待会过来一起搓一顿。】魏余谌发完,就丢来个定位,【我们这大概五点结束,来就行。】 梁泽川:【OK,直接进去找人?】 魏余谌:【有工作人员查出入,这就不用管了,不是有宋亦霖嘛,见她如见咱逐哥。】 这话说的。宋亦霖有些好笑地熄灭锁屏,刚好路予淇也收拾利索,按魏余谌给的定位一查,发现打车过去要半小时。 现在出门刚好,梁泽川也从微信问她俩情况,见都没事了,三人便约车前往训练基地。 基地正是月底全国锦标赛的举办地,市奥体中心建筑宏大,颇具规模,三人绕了半晌,才抵达游泳馆。 走近时,刚有名中年男子通过门禁,往馆内迈去,工作人员看见他们,惯例要求出示入场证明。 宋亦霖便从衣袋拿出那张证件,工作人员接过查看,道:“谢逐?” 话音刚落,前方男子忽然微一止步,侧首朝他们望来。 目光首先便落在拿着证件的宋亦霖身上,他眉梢轻扬,似乎几分意外。 宋亦霖不避不躲,抬眼从容迎上他,给予同等打量。男子约莫不过四十,五官俊逸英挺,穿着身黑色运动服,抄兜站定原地,整个人透着股倨傲散漫的劲儿。 他神色慵懒,给人感觉却锋利,宋亦霖瞧出对方并非普通人,于是礼貌客气地一笑,权当问好。 小姑娘刚才还冷眼回视,这会儿又变脸挺快,男人像觉得有意思,问:“你们是谢逐的朋友?” “同学。”宋亦霖道,从工作人员手中接回证件,通过门禁,“您是……?” 男人挑眉,然而不待他开口,旁边梁泽川便倒抽一口冷气:“你是邵承致?” 路予淇也徒然反应过来,“难怪我总觉得眼熟……” 邵承致。宋亦霖微怔,目光复杂地看向男人。 ——国家游泳队,总教练。 “是我。”邵承致随和应下,懒声,“既然目的一样,那小朋友们,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btaus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 5瓶;X. 2瓶;不是恺、念念夕 1瓶; 第28章 28 ◇ ◎“这么听我话?”◎ 能在这碰见邵承致, 其实仔细想来,并不意外。 时间隔得有些远,但宋亦霖依旧记得, 自己第一次去“老地方”时, 邵承致的名字就出现在对话中。 她原本对游泳竞技一知半解,但托周围几人的福,也算主动被动地了解到不少专业相关, 因此对邵承致的经历有些印象。 天赋型选手, 二十出头就拿得泳坛金满贯,与谢逾岸虽然是队友,却王不见王, 后来退役转为教练, 依旧成绩斐然。 看来这次赛后国家队要来挑人,是板上钉钉的了。宋亦霖若有所思地垂眸, 往场馆内走去。 邵承致显然轻车熟路, 脚步顿也不顿,就推门而入。 敞亮灯光瞬时铺满视野, 池水深蓝,荡漾着晃动,在吊顶映出斑驳涟漪的光。到底是能容纳几千人的综合体育馆, 此时虽然满座空旷,却也不难想象座无虚席的盛状。 以往都是在视频中打量,宋亦霖初次亲身到场, 眼底不禁划过一丝震撼。 这会训练的都是省队运动员, 也并不是全部到场, 大概二十人左右, 各有各的训练项目, 省队教练站在岸边,正从白板上斟酌队员任务。 他们几人站在二层看台,邵承致散漫倚上护栏,抬声冲底下唤:“老刘!” 他嗓音不大,偏偏是全场都能听清的程度,余音在场馆内散开,众人视线都转向他。 刘昭白板笔都险些摔掉,他蹙眉回头,看清楚来人也只惊讶了一瞬,之后没好气地骂他:“咋呼什么!就不能低调点,少影响我们队训练!” “什么你们队我们队。”邵承致轻啧,“我当年也从这出来的,看看后辈而已,碍着你了?” 刘昭只丢他个白眼,示意他要说话滚下来说。 邵承致笑骂了一句臭脾气,转而对三人道:“他们训练估计快结束了,我下去看看,你们自便。” 说着,他就摆摆手,转身走下看台。 这会儿已经四点多,宋亦霖将目光从时钟移开,往下落,刚好见谢逐从池里上岸,教练老远抛给他一瓶水,示意他过来。 谢逐稀松接过,拧盖喝了两口,就迈步走近白板,听教练同他商量训练事宜。 漫不经意地扫过内容,他稍一停顿,似有所觉般掀起眼帘,利落攫住对方尚未收回的视线。 二楼看台,宋亦霖垂眸与他对上。隔得太远,彼此距离感显兀,好像又重回到最初的泾渭分明。 少年站在自己触不到的地方,她也只够远远望一眼。 正出神,就见谢逐眉梢略抬,没什么情绪地对她道:“下来等着。” 声音听不分明,却看懂了。宋亦霖怔愣半秒,下意识听话点头。 邵承致的重点关注对象本就是谢逐,自然也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他饶有兴趣地挑眉,朝刘昭走去。 “跟谁说话呢?”刘昭还懵着,但谢逐已经收回目光,转而对渐行渐近的来人淡声:“不务正业?” 刘昭也顺势望过去,见是邵承致,也附和:“就是,赛前不去关怀自家队员,跑这来溜达。” “刺探军情也算正业。”邵承致没正形地回他一句,“还想跟你们拉个友谊赛呢。” 够扯。谢逐懒得理,径自将水往架子一抛,下水去做最后一组训练。 “……这小子脾气还这么臭。”邵承致牙酸道,“你带他都不觉得头疼?” “习惯就好。”刘昭不觉有什么,反而斥道,“天才脾气差点怎么了?有天赋还认练,多好一苗子,你事倒挺多。” 邵承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被PUA洗脑的可怜人,“运动员太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好事,这需要我说?” 闻言,刘昭这才眸色微沉,情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谢逐还是不游蝶泳。”他道。 意料之内,邵承致未置可否,只问:“跟谢逾岸差距很大?” “不大,甚至几次超越他的记录。”刘昭摇头,“但不够稳定。” 这倒让邵承致倍感意外,压着嗓问:“他个人记录破过谢逾岸的?” 到底跟谢逾岸做了多年队友兼敌人,更清楚对方实力不容小觑,而谢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绩,实在出乎他意料。 “三次。”刘昭又是一击。 这他妈不是老天赏饭,是老天求着他吃饭。邵承致想。 “你也关注谢逐这么些年了,他迟早要进国家队,不然我也不跟你提这些。”刘昭叹息道,“谢逐这小子……难管,但目标和执行力确实强,以后归你训,你看着来。” 邵承致也正色起来,盯着池中的谢逐,眉宇轻蹙。 “有信念是好事,成执念就麻烦了。”他啧了声,“你就没跟他聊过?队员心理健康很重要的,你这玩忽职守可够严重。” “??”刘昭怒不可遏,“他他妈是那么好沟通的人吗?你牛逼你去!” 这种事儿还是得脱敏。邵承致抱臂沉思,他跟姓谢的臭小子差不多高,真起争执应该不至于气势短……吧? 操,他就没带过这种运动员,还没收编入队,就先考虑以后万一动手该怎么办了。 另一边,训练任务进入尾声,梁泽川索性从观众席下来,去跟几个熟人热络。路予淇见终于能准备吃饭,忙不迭拉着宋亦霖研究附近美食,讨论待会吃什么。 宋亦霖没忌口,于是她转而去问另外几人意见,巴不得当场就把饭店预订,速战速决。 看来是饿狠了,宋亦霖忍俊不禁,余光瞥见谢逐摘下泳镜,似乎也结束训练,她思索少顷,还是迈步走近。 顺手从架子那取了叠崭新毛巾,她过去时,谢逐刚好抬手按在岸边,准备撑身上岸。 当初在游泳馆的意外历历在目,宋亦霖几乎下意识就后退两步,谨慎保持安全距离。 动静挺大,谢逐朝她扫来一眼,“站稳点。” “……”宋亦霖有被内涵到,“我站得很稳,那次是你突然——” 不对,她急什么,这人明明什么都没说。 宋亦霖察觉自己上了套,当即闭嘴,几分气结地瞪他。 反应还挺快。谢逐短促地笑了声,手臂倏地发力,便从池底上来。 宋亦霖记仇,带着态度也没好气,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手中毛巾抛向他。 谢逐看也没看,抬手拦下,随意搭在颈后,漫不经意地道:“还生气了。” 宋亦霖:“……” 简直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深呼吸,决定转移话题:“省队训练时段是几点到几点?” “早七晚五。”谢逐擦着湿发,懒声回,“怎么。” 这话有意思。宋亦霖同样采用陈述句,反问:“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未置可否,谢逐眼帘压低,望着她。 似乎成功扳回一局。少顷,宋亦霖若无其事地抄进衣袋,从中拿出件东西,递到他跟前。 “对了。”她语气如常,“你的证件。” 意思是那就只来这一天了。 谢逐自然没接,也看出宋亦霖意图,他不带情绪地挑眉,又听她在那装没事人:“不是说随我吗?” 就非得招他。 谢逐敛目。 视线相撞间,宋亦霖审时度势的技能迅速生效,她本能感知到危机,正要收回,手腕就被攥住,不容许她后退分毫。 缎带绕在掌心,牵扯证件轻晃,谢逐拎起扫过一眼,低哂。 “这么听我话?” 少年自上而下望着他,眸色深暗沉邃,分明还是副疏懒神色,侵略感却不彰自显。 腕间力道不容置喙,宋亦霖想挣,反而被他又抬高了几分,她被迫跟近半步,更缩减了彼此的距离。 “那我让你就待在我眼底下,哪都别去。”谢逐嗓音很淡,“宋亦霖,你也照做?”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逗狼招狼咬。宋亦霖算是明白得彻底。 又觉得他意有所指,好像从那天雨夜开始,就有什么悄然改变。 但没空多想,话题徒然由玩笑转为正经,她目光无处安放,总不能落他身上,只得退而求其次,偏过脸。 “……我还能去哪。”再开口时,居然有些哑。 谢逐看她的眼神太沉,她很难辨清更多,只觉得仿佛在对自己说—— 别让我找不到你。 没缘由地,宋亦霖心慌意乱。 谢逐却不再多言,松开她,眼底带冷意,径自朝某方向望去。 她也下意识侧首,正撞见刘昭跟邵承致转回脑袋,动作之迅速,十分整齐。 于是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 “靠,这小子还挺敏锐。”刘昭低骂,“你扭什么头,这不更心虚了吗?” “我还不是看你扭头就跟着了?”邵承致甩锅,“什么情况这是,你可没跟我说他公费谈恋爱。” “我还纳闷呢,你问我?” “你这教练怎么当的,都不关心队员感情生活?” “??你说得好听,又是心理健康又是感情生活的,你怎么不改行去当咨询师?” 言之有理,邵承致当即闭嘴,佯装无事地转移话题:“唉老刘,都几点了,你饿不饿?” 刘昭:“……饿,走,先吃饭。” 深夜时分。 城市多静谧,街道遍地红橙灯光,行人寥寥。 暨城某Club,缭乱射灯闪烁,DJ炸场,hip-hop鼓噪强劲,舞池人影攒动,无不放肆尽兴。 二楼包厢,薄酩轻车熟路地摇完骰子,扫了眼,不急不慢丢出句:“两个一。” “嗐,你这就没劲儿了。”桌上有人跟,“三个四。” 薄酩犹豫地蹙眉,片刻才道:“四个六斋。” “劈!”那人当机立断。 上钩。薄酩轻笑:“反劈。” 全桌傻眼,旁边朋友匪夷所思地开她,不禁瞠目结舌:“我操,豹子?!” 惨被反劈的男生如同石化,回过神才哭笑不得地骂:“他妈服了,薄酩你什么手气?” “这不是知道你口渴嘛。”薄酩贴心地把酒推给他,“四杯,别养鱼啊。” 在场都是能喝敢玩的,不来小劈,输了直接喝,横竖都有掂量,犯不着躲。 男生利落干完四杯,正要再开局,包厢门便被推开,来人信步走入。 抬眼一扫,薄酩笑了。 “这种局还能请动严大会长。”她往后靠在沙发,懒声招呼,“谁那么有排面?” 严成远一身白衫黑裤,没戴眼镜,眉目轮廓更直截了当,昏暗顶光落入他眼底,衬得晦涩。 他淡笑着回她:“都是朋友,这有什么。” 端的是光风霁月,好装模作样一男的。薄酩轻哂,没再多言。 在场近十人,男女都有,不全是同校,更别说同级。严成远是其中一个一中高三男生喊来的,自然坐在他旁边空位。 不偏不倚,就在薄酩对面。 没在意,酒桌游戏本就随性,该玩继续玩。薄酩这把摇出个纯豹,运气离谱到她都怀疑自己阳寿有损,又爆发演技糊弄全场,成功劈了另一个男生。 “我真服气。”对方干完酒,忿忿道,“酩姐,你就不能开一回女的?” 薄酩啧了声,理所当然地回:“哪能让姑娘喝酒。” “就是。”身旁女孩立表赞同,“酩姐可是少女之友!” “少男就不需要关怀吗?!”那人嚎丧。 全场哄笑一团。 待酒过三巡,都喝得适度,玩乐便减少,聊天相应增多,话题扯得东南西北,薄酩得了空,拿出手机看未读消息。 小群里,那几个身处C市的“负心汉”发来晚饭照片,还追着艾特她三四条,薄酩看得好笑,打字骂他们够损。 但都已经深夜,想来他们早就睡下,也不指望能有回复,她按灭锁屏,将手机搁在桌面。 刚收回手,便听对面传来男声:“欸成远,我听说那个宋亦霖又回来了?” 薄酩掀起眼帘。 作者有话说: 不难看出对于10失踪失联,谢逐已经开始有了ptsd。 大概是什么粘人(?)酷哥。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零界 20瓶;怪怪歪头 10瓶;木木、佳妮喜欢月亮 5瓶;Libtausco 4瓶;酥铭 3瓶;不是恺 2瓶;Paidax.、X.、咸咸 1瓶; 第29章 29 ◇ ◎“我有人接。”◎ 那男生显然是喝得有些上头, 脑子也不甚清醒,严成远就坐在一侧,却连他眼神微变都没能察觉。 薄酩本来就海量, 再说今晚也没喝多少, 当宋亦霖的名字出现在酒桌上,众人神色都被她尽收眼底。 茫然居多,看来不是谁都清楚那些事。 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 抵在唇边, 薄酩不着痕迹地抬眼,借着昏暗灯光,打量对面的严成远。 除去刚才转瞬间的异色, 他全然一副从容神情, 好似那个名字并不能触动他半分。察觉到薄酩视线,他也只温和地笑笑, 不像装的。 演呗, 谁不会。薄酩也对他礼貌性弯唇。 “宋亦霖?”桌上有人觉得耳生,打听道, “听名字是女的?怎么了?” “这事儿都过去大半年了,忒晦气,都没跟你们提过。”男生大剌剌道, “那女的是我们这届一音乐生,挺上道,大家平时都玩得不错, 尤其跟念楚她们关系最好, 结果没看出人品那么烂。” 宁念楚是严成远前女友, 两人上学期就分了, 虽说闹得不僵, 但也十分微妙。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点,因此更燃起八卦欲/望:“什么意思?展开讲啊别卖关子!” “我这不正准备说嘛。就去年入冬那会儿,成远跟念楚还好好的,那女的借着跟念楚关系好,没事儿就往成远跟前凑,还他妈表白了,你说扯不扯?” “靠,楚楚都没跟我说。”外校一女生骂道,“那女的纯婊啊,这不光明正大撬闺蜜墙角?亏楚楚还对她好,结果是个想当三儿的?” “谁说不是,够不要脸的。”男生也义愤填膺,越说越起劲,“这事曝到校墙后,大伙不就骂了段时间吗,结果那女的突然卖惨休学,原因还是什么抑郁症躁郁症?反正意思就是再骂就要死给你们看了,我他妈都快笑死!” “装的吧,犯了错就拿病挡枪呗,要是骂几句就抑郁症那不人均精神病了,她也不心虚。”桌上有人不屑道。 “就是,这女的怎么这么搞笑。”那女生也啼笑皆非,“真服了,老实挨骂不就完了,要死真死去啊,大伙都巴不得呢,真当有人在意?”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薄酩反感地蹙眉,正要出声终止话题,严成远就淡声开口。 “行了。”他漫不经意地道,“都多久的事了,少提这些不开心的。” “好好,不说了。”男生只好住嘴,叹息,“唉成远,你就是脾气忒好,不然换谁都得修理那女的一顿。” 脾气好不好不知道,薄酩只觉得自己被一群傻/逼包围,还没办法转身就走,很痛苦。 好在酒局本来就已经接近尾声,又聊了会儿别的,见已是凌晨,于是众人利落散伙,各回各家。 薄酩特意晚些才走,她另有事要做,不疾不徐起身,隔着刚好的距离,跟上那名同校的高三男生。 这人确实喝得挺多,她压根没收脚步,对方都察觉不到有人跟着,薄酩稍有些不耐烦,索性出声:“学长。” 男生刚点上烟,就听到熟悉声音,他蹙眉回头,见是薄酩,道:“噢,是你啊妹妹。” 多少沾点儿油。薄酩面不改色地笑笑,走近几步,“有点事想问你。” 对方立刻来劲:“好说好说,咱们找个地方单独聊?” 薄酩还能看不出他心思,单独坐坐不是不行,但有些手段就不太好使,于是她婉拒:“这就算了,我问完还得回家呢。” “哦。”男生瞬间觉得无趣,语气也没刚才热切,“怎么了?” “关于严成远那件事,有没有更详细点的?”她好奇道,“我都没听说过。” 一听话题不是关于自己,男生更兴致阑珊,敷衍她:“我们高三部的事儿,你上哪听说?都过去多久了,你问严成远吧。” 说罢,他便咬着烟,转身就走。 薄酩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生没走几步,左臂臂弯就被人倏地攥紧,他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口也被揪起,同时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被掀翻在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他就狼狈躺倒,头和身子都摔得痛麻,视野也晃得晕眩。 偏偏这还不够,对方利落折过他手臂,反铐在背后,狠狠就是一折。 “操!”他疼得酒都醒了,怒骂着挣扎,“你他妈找死?还不赶紧松开?!” 吵死了。薄酩嫌他聒噪,单手攥拳,干脆砸在他肋侧。 男生当即爆发出过分惨烈的痛呼。 “不好意思,下手有点重。”薄酩诚恳致歉,“我练搏击那会儿你还在玩土,但你也不用叫这么惨吧?”她都怕把隔壁店家给引过来。 太阴阳怪气了,男生实在想破口大骂,但疼劲还没缓过去,他直抽气,压根攒不出话。 “我这人很讲道理。”薄酩优哉游哉地,“但如果你不想听,那我只能按着你的头讲了。” 说着,她腾出只手,拾起那支正燃的烟,慢条斯理捻灭在他指缝之间。 操。 男生额角狂跳,怕她再发作,只得认怂道:“我说行了吧!你问什么我都说!” “早这样不就成了。”薄酩笑得和善。 …… 等问完自己想知道的,薄酩原路折返,走出巷子。 哪知刚抬眼,就望见不远处站定的严成远。 大概是听了有半晌了。薄酩挑眉,懒得跟他废话,只道:“你就继续装你的好学生,但离高二部远点儿,我认真劝你。” “我好像在高二也没有熟人。”严成远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缓声回话,“同学,你多心了。” 薄酩不吃这套,只抬眼对他一笑,同样温和客气。 “你最好是。”她说。 翌日,C市。 白天去小吃街逛过,又去奥体中心探了班,一行人用完午饭,便各自打道回府休息。 午睡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宋亦霖看完时间就将手机放下,闭目养神五分钟,这才艰难地将自己从枕头拔起来。 结果刚抬头,就见路予淇背对自己坐在桌前,似乎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宋亦霖看得莫名:“你在干嘛?” 路予淇的声音冷静且沉痛:“写作业。” 宋亦霖:“……”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 “你居然还带着作业。”她匪夷所思,“不会就我自己写完再来的吧?” “应该是的,梁泽川也带了。”路予淇如丧考妣,“霖霖你太勇了,我前两天都在外面玩,回去后还要约饭,哪有空写作业啊?” 宋亦霖哭笑不得,提议道:“下午加晚上够用了,你今天搞定吧。” “真的吗!”路予淇当即回首,眼睛星亮一瞬,又暗下来,“但这样的话,我就没法陪你出去玩了。” “那就不出门。”宋亦霖没什么所谓,“晚饭点外卖不就好了,空调房里待着也舒服。” 路予淇深受感动,险些就要抱着她落泪,宋亦霖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写作业,又将她老实摁回去。 背影还怪可怜。宋亦霖无奈笑笑,拿出手机,给谢逐发小窗消息:【今天下午就不去了。】 想起昨天那茬,她顿了顿,又补充:【情况特殊,没有要故意鸽你。】 等了会儿,没有回复,料想对方大抵是在训练,宋亦霖便切到其他APP,刷了起来。 三点整,谢逐回她:【在哪。】 【酒店。】宋亦霖如实告知,【陪路予淇补作业。】 【你也补?】 【没,我二号就赶完了,但她还差挺多,不好陪我出门,我就也待屋里了。】 【我五点结束。】谢逐言简意赅,【之后过来。】 宋亦霖望着他的消息,端详少顷,才将指尖落向键盘。 【你陪我啊?】她问。 谢逐只要结论:【来不来。】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宋亦霖轻笑了声,朝后倚在床头。 【OK。】她应得干脆,【准点去接你。】 谢逐便没再回复。 奥体中心游泳馆,正是休息时间,几个队友张罗着待会训练结束,一起去搓顿晚饭。 商量得差不多,乔觉扭头问:“逐哥,你一起吗?” 谢逐正看手机,闻言眼也不抬,只淡声:“我有人接。” 乔觉:“?” 一众队友:“??” 刘昭听见这四个字,更是表情精彩地转向发言人。 草就一个字,浮现在泳馆上空。 虽说准点过去,但宋亦霖还是提前出门,约车前往奥体中心。 临走前,路予淇还挺纳闷地问她:“去吃晚饭吗?” “不是。”宋亦霖道,告知她行程,“去接……找谢逐。” 路予淇瞬间了然,重新低头开始奋笔疾书,不忘给她来一句:“好嘞,约会愉快,今晚记得回来。” 第二句和第三句怎么听怎么古怪。 宋亦霖:“?” 路予淇刚才也是顺嘴,说完才觉得不对,连忙给自己找补:“呸,不是,祝你们两个有愉快的一晚。” 更怪了。 “……”宋亦霖道,“你还是别说了。” 路予淇显然也深以为然,默默沉浸回题海当中。 抵达场馆后,训练还没结束,宋亦霖坐在观众席等候。刘昭却怕她无聊似的,将她喊到底下聊天。 “之前没见过你啊,第一次来?”他和蔼询问,端足了长辈架势。 “嗯。”宋亦霖点头,“我也在一中上学。” “哦哦,都是同学啊。”刘昭轻咳了声,又问,“跟谢逐关系不错?我看那小子把自己出入证件都给你了。” 他自以为装作无意,宋亦霖却看出端倪,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随口道:“可能因为我是他同桌。” “同桌?”刘昭震惊,“他那臭脾气还能有同桌?” “也不好说,才坐一个月。”宋亦霖半真半假地猜测,“可能以后就不是了吧。” 怎么可能。刘昭心想,就谢逐那徒手断桃花的秉性,坐一周他都觉得离谱,更别提一个月了,这他妈怕是一坐就一辈子。 但嘴上还是不能这么跑火车,他适时地转移话题,改谈论起其他,如同每个没话找话的长辈,问起学习爱好之类。 刘昭话语之多,语气之微妙,宋亦霖本来就敏感,自然就察觉到他意思,有些好笑地陪他闲聊起来。 小姑娘温吞懂礼,言辞大方妥当,这类小孩最讨长辈喜欢,刘昭谈着谈着,就愈发感到欣慰。 “年轻真好啊。”他叹息道,“你们要好好的。” 宋亦霖微笑之中隐约流露些许问号。 “刘昭。”谢逐倏然出声,不耐道,“你聊个没完了?” 刘昭一愣,扭头就见他单手搭在岸边,眉清目冷地打量自己。 “臭小子,要喊教练!”他自觉心虚,佯装恼火地训回去,转而对宋亦霖道,“那我先去忙,你也不用等多久,他们训练马上就结束了。” “好的。”宋亦霖乖巧回应,“您辛苦了。” 多懂礼貌。刘昭心中老泪纵横,将她跟谢逐做对比,愈发觉得自家队员气得他折寿。 而刘昭的确说得不错,宋亦霖又刷了小十分钟手机,队员们就陆续上岸,往更衣室方向去。 跟他们打过招呼,宋亦霖就起身前往场馆出口,在通道处等谢逐出来。 倒也不久,但没想到最先迈入眼帘的是乔觉,他也看见宋亦霖,乐呵呵地冲她招手,快步走到跟前。 “你来接逐哥?”他问,“怎么就你自己,另外那两个呢?” 宋亦霖最初只是在聊天框顺手发了句“接你”,却也没想到,怎么现在都用上这字了。 她只好点头,随后解答他另一个问题:“路予淇跟梁泽川要赶作业,没空来。” 多少有些离谱。乔觉被呛住,实在没法评判,于是道:“那你也还没吃饭吧,我们待会有场聚餐,来不来?” 宋亦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婉拒:“我有其他安排,下次吧。” 正说着,谢逐就从旁边走过,神色疏懒,好像并不在意他们聊些什么。 乔觉还在惋惜,退而求其次地预约:“唉,那要不明天?正好他俩写完作业也丢半条命,吃大餐调理下。” “这个可以。”宋亦霖失笑。 话音刚落,几步外的谢逐就站定,侧首看向他们,冷声:“那就过来。” 说完,继续往前走去。 “……啊。”乔觉没来由感到一股寒意,“你今晚有约,原来是跟逐哥吗……” 宋亦霖望着那抹背影,少顷,神色如常地笑了声,道。 “嗯,专程来接他的。” 嗓音有些低,没能落在前方人耳畔。 魏余谌跟谢逐一道出来,旁听完刚才对话,忍不住挤眉弄眼地拱火:“好酸啊,逐哥,你用柠檬汁当漱口水?” 谢逐淡淡乜他一眼,“我不介意用你脸皮当鞋垫。” 魏余谌很识大体地闭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 5瓶;哼哼哼 4瓶;柑橘橙 3瓶;网络冲浪十级选手 2瓶;X.、不是恺 1瓶; 第30章 30 ◇ ◎陪玩费◎ 谢逐走得并不快, 不知道是否刻意等谁,总之,宋亦霖迈了几步就跟到他身旁。 魏余谌嬉皮笑脸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又问:“来接逐哥啊?” 一次两次, 宋亦霖直觉作祟,总觉得过于微妙:“你们怎么都在说我接他?” “噢,这个。”魏余谌张口就来, “还不是——” “走了。”谢逐淡声打断, 伸手拎过宋亦霖,不带情绪地道,“跟他们不顺路。” 宋亦霖:“?” 说去哪了吗就不顺路? 她疑心更重, 古怪地看了眼后方的魏余谌, 见对方满脸牙酸,当即折返找难兄难弟乔觉去了。 有些好笑地收回目光, 宋亦霖没再追问, 扯了扯他衣摆,“先去吃饭吗?” “随……”谢逐稍一停顿, 改口,“你决定。” 宋亦霖确信他刚才又想说“随你”。 也算有进步。她笑了笑,说:“那就先吃饭, 你不是训练一下午了么。” 谢逐漫不经意嗯了声,没看她,迈步朝大门走去, 只撂下句:“挑你喜欢的, 我都行。” 少年身高腿长, 以往一步赶她两步, 现在宋亦霖却跟得轻松, 好像对方在适应她的步调。 不必她追,他自然会过来。 人似乎总容易被细节触动,宋亦霖敛目,看两人叠在地面的影,靠得很近。 “那饭后呢。”她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话音将落,谢逐步履微顿,站定在原地。 宋亦霖始料未及,停得不及时,只好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谢逐神色很淡,望着她的眼却深暗,眸底也只载她一道身影,不再盛其他,给人专注的错觉。 又或许并非错觉。 “宋亦霖。”他唤,“是我在陪你。” “你该说你要去做什么,我不会拒绝。” 指尖轻动了动,像是心跳加速外,奇怪的连锁反应。宋亦霖跟他对视几秒,慢吞吞地挪开目光。 “你要把地板盯穿吗。”谢逐语气平静。 她顿住,这才不再用视线扫地,却也没看他,只低声:“……那就去市中。” “C市的观景楼在那里。”说着,她稍作停顿,嗓音轻缓,“我想去。” “那就去。”他淡声。 宋亦霖睫尾压低,嗯了声。 她习惯附和他人,过早将自己的意愿丢弃,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 没人告诉过她,该说自己想要什么。 ——而那个人不会拒绝。 从街边拦了辆车,目的地定为市中心的商圈,毕竟要先解决晚餐,闹市店铺总是最多。 上车后,宋亦霖拿出手机,做起当地美食功课,以防稍后耽搁时间还踩雷。 谢逐抱臂倚在位置,未置一词闭目养神,司机几次想搭话闲聊,都被他那副冷淡神色劝退,讪讪闭嘴。 宋亦霖看得好笑,锁定目标饭馆后,就一套流程预约位置,随即收起手机,看起窗外飞逝的街景。 不多久,就听谢逐的声音传来,疏懒散漫:“刘昭跟你说的什么?”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偏过脸,见人仍旧是在小憩,眉目清冷深利,辨不出有无情绪。 宋亦霖怀疑他早就想问,但没什么证据。 “也没什么。”她道,“就说年轻真好。”后面那句离谱话就没必要提了。 思索片刻,她又概括性补充:“还说你脾气差,居然会有同桌。” 哪知话音刚落,谢逐就眼梢略抬,望向她。 “我脾气哪差了。”他道。 宋亦霖:“……” 哥,心里有点儿数。 “……说实话,其实还好。”她仅发表个人观点,“也没见你怎么凶过我。” 谢逐乜她一眼,不予置评,重新进入休憩状态。 车程漫长,正赶上堵车高峰期,捱过四十多分钟,才抵达目的地。 打表计费并不便宜,宋亦霖正要扫码付款,谢逐就抬手将她拎去车外,另一只手利落地在屏幕点两下,交过费。 宋亦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他单手制裁,无奈道:“能不能别总拎我,我也不轻吧。” “就你。”谢逐敛目,懒声,“体训热身都不够。” 就当他在说自己瘦了。宋亦霖想。 餐厅在商场四层,位置挺隐蔽,店铺面积不大,却有许多自来水安利,是家私人小厨。 刚入夜,正是客流量上升期,人声喧嚷,到处都热闹。宋亦霖事先从APP订了位置,二人倒没耽搁时间。 店里人虽然不少,上菜速度却挺快,宋亦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习惯性地想要发给迟敏,却突然想起什么,指尖顿住。 她动作停滞得太明显,谢逐眼帘微掀,“怎么。” “没事。”宋亦霖若无其事地笑笑,将手机搁下,“本来想发小群的,又突然觉得,别再气薄酩了。” 眉梢轻挑,谢逐未置可否,瞧不出信还是没信,只道:“她在暨城玩得不比你差。” 倒也言之有理,宋亦霖耸肩,原本就是随口搪塞,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提起这茬,她不禁想起酒店里奋笔疾书的二人,于是将照片单发给了路予淇。 直到快吃完饭,才收到回复—— 路予淇:【[微笑]你是替薄酩来寻仇的吗。】 写完作业的人就是爽。宋亦霖失笑,丢个表情包,又承诺给她带奶茶回去,才勉强安抚了对方受伤的心。 饭后,两人离开四层,转而去楼下转了转,宋亦霖从古着店买了点小东西,准备付款时,看到挂饰架有个石塑粘土挂件,模样怪有意思。 小人不足巴掌大,戴着顶棒球帽,灰T黑裤篮球鞋,抄着兜表情冷酷,既视感很强。 拽里拽气的,宋亦霖一眼就锁定它,于是拿来打量,问身边人:“怎么样?” 谢逐拎起挂钩,小人就在指尖旋转半圈,他言简意赅:“玩具?” “……”一时不知该吐槽什么,宋亦霖无语,“是挂件,我想买来送你。” “陪玩费用?” “……这么理解也行。” 他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我这么不值钱?” 话虽说着,却也没把东西放回去。宋亦霖瞥他一眼,“不要算了,换个衬你身价的。” 谢逐却道:“它旁边还有一个。” 闻言,宋亦霖疑惑地侧首,才注意小人挂件旁还有个同款,只不过是长发,穿着件黑白背带裤,笑吟吟地比着耶,脸颊还带腮红。 石塑粘土光泽漂亮,她拿起看了看,觉得自己买个也未尝不可,于是就一起去收银结账了。 三百多块钱如水流走。 两个小人跟其他物件都装在袋子里,宋亦霖腾出手,拿出属于谢逐的那只,刚要递给他,结果这人却将袋子一起拎着了。 掌心还摊平着,此时空闲下来,她抬头看他,他冷淡看往别处。 商场吊顶缀着几道宣传横幅,其中一道是场大型地区赛事,民乐专项,写月中将在市音乐厅举办。 原本只稀松略过,谢逐却略一眯眸,微抬下颚,示意:“那是你?” 话题展开得突然,宋亦霖怔了怔,也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果真在宣传横幅上看到几抹身影,格外熟悉。 都是往届的优秀选手,而她也在其中。 这场赛事一至两年一届,举办地多数定在C市,因此看到这个,宋亦霖并不意外。 “是我。”她颔首,“都去年暑假的事了。” “拿的一等奖?”谢逐问。 “不,一等奖有很多名额。”她轻笑,挑眉道,“我是特等,仅此一个。” 说这话时,她眼底星亮,刚好与横幅上捧着奖杯证书的少女重合,眉眼藏不住的恣意矜傲。 谢逐垂眸看她,没有多言。 宋亦霖是骄傲的。与意气自满无关,是锋芒内敛,脊骨不折,投在地面的影都向上。 “嗯。”他收回目光,淡声,“仅此一个。” 这时才八点刚过半,正是入夜最繁华时段,宋亦霖给路予淇买完奶茶,就打算去C市的观景台看看。 但一路听到不少游客都在讨论前往,不难想象那的盛况,她思忖少顷,从手机搜了搜,迅速改变注意。 最终去了商场顶楼。 顶楼其实理论上不能进,但她在APP看到不少人探过路,还给出了相应路径,就畅通无阻地上去了。 推门迈入天台,宋亦霖哑然失笑:“果然。” 斜对面就是观景楼,隔着段距离,都能看到密麻的手机灯光,反观这里,偌大天台只有十几人,格外空旷分散。 晚风猎猎喧嚣,C市夜里比暨城清凉,风拂过耳畔,牵带发丝也散乱,宋亦霖却感到久违的舒心,轻快地倚在护栏上。 谢逐不疾不徐站定在一侧,他对俯瞰夜景没什么兴趣,目光只落向她眉眼,见那里浮现笑意清浅。 真切的自在坦荡。 淡然收回,他道:“离开暨城,你好像很开心。” 闻言,宋亦霖微愣,随后笑着回他:“是。” “——我讨厌那个地方。” 冰冷,桎梏,回忆到处不堪,在暨城日复一日着麻木,那些阴暗像望不到尽头。 现在她短暂逃离,站在台阶向下望。万家灯火通明,整座城市将视野点亮,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是难得栖息地。 地面行人如蝼蚁,热闹着簇拥在明灭的光里,宋亦霖想,如果从这坠落,大概也要被光吞没。 “今天还是谢谢你。”她偏过脸,对谢逐道,“C市的夜景很漂亮。” 她瞳色被映成琥珀,灯火人间被拢在其中,飘晃着破碎,又散成星点,淹得眼睫更深。 谢逐看了她半晌,才懒声:“的确。” “你根本就没看,还敷衍。”宋亦霖失笑,语气无奈,“再不看都要错过了。” 谢逐却懒得多言,漫不经意朝远方眺去,想。 今晚最值得入眼的景,他半分都没错过。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释休学来龙去脉。感情线和剧情线差不多要走起来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包海苔. 20瓶;W 6瓶;Libtausco、佳妮喜欢月亮 5瓶;连连看 3瓶;念念夕、不是恺、X. 1瓶; 第31章 31 ◇ ◎是她触不到的风◎ 及时行乐。 宋亦霖始终把这四个字当作人生信条。尽管她的人生并没有几分乐可行。 但现在, 她站在高楼之上,几十米高度向下俯瞰,粲然灯火尽入眼底, 风就绕在耳畔, 温度触感都陌生。 让人毫无道理地想停留在这里。 “你之前不是说,可以互换事情吗。”她忽然道,嗓音很轻, 被风吹散到几不可闻。 谢逐眉梢略抬, 倒是未置可否:“现在?” 宋亦霖嗯了声,率先开门见山,抛出个问题:“你明明蝶泳破过赛事记录, 为什么后来不游了?” “没破谢逾岸的记录。”他回得简短干脆, 道,“你之前拍完照, 想发给谁。” “我妈。你很在乎能不能超越谢逾岸?” “多少。”谢逐言简意赅, 见她想问原因,于是淡声, “从我开始游泳,媒体就把我跟他捆绑对比。那女人给我取名,也是要我追逐他脚步。” 他难得讲这么多, 宋亦霖听得微怔,少顷才平静点头,示意明白了:“欠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的休学原因。”谢逐道, “我只听真话。” 虽说早有预料, 但听见“休学”二字, 宋亦霖还是下意识掐紧掌心, 感到些许焦躁难安。 下一瞬,手腕被攥住,收拢指尖也被人逐一松开,以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能说就不说。”谢逐冷道。 “……没有。”她轻声,“就是没跟人提过这些,不知道怎么讲。” 说完,宋亦霖停顿几秒,从头开始概括:“之前提过的宁念楚,我曾经跟她是朋友。高一入学不久,她谈了场恋爱,男生叫严成远。” “最开始没什么,我跟严成远交集不深,更多是朋友都认识,所以他加我微信,就直接通过了。” “但后来……他找我聊天太频繁,经常越过宁念楚见我,周围朋友都觉得不对,宁念楚也开始疏远怀疑我。” 其实她已经有意避嫌,删除好友,回避见面,却不懂为什么到他人口中就是“做贼心虚”。 直到高二那年底。 “大概十一月。”宋亦霖说,“他跟我表白了。背着所有人,包括跟他交往的宁念楚。” 即使时隔近一年,宋亦霖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好笑:“我拒绝后,他可能是怕我跟别人说,所以先下手为强,告诉朋友是我表白未遂,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彻底闹大。” “我承受力差,家长老师也让我从自身找问题,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有病,所以干脆休学了。”她稀松平常道,“然后就到现在,没别的了。” 并不是多有趣的故事。宋亦霖长话短说,省去多余的赘述,客观且冷漠,像在讲述旁人的经历。 却也闭口不提休学前那段日子,她究竟受过什么苦,又被如何谩骂,处境有多艰难。 她似乎早已消化那些委屈,亦或者,只是不愿听旁人安慰。 谢逐看了她少顷,才语气很淡地撂下句:“算你抵消两问。” “还挺大度。”宋亦霖哑然失笑,随口道,“我说真话千字三百,这次便宜你了。” “我现在可以转你三万。” “……”宋亦霖利落地切换话题,“你游泳是因为喜欢,还是只想超过那个人?” 代称用得隐晦,问题也难掩尖锐,谢逐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后者兀自看风景,又装起若无其事。 “这题多选。”他懒声,“我要的,都会得到。” 恣肆轻狂,语调散漫,少年矜傲不彰自显,掷地有声。 听罢,宋亦霖了然地笑笑,并不意外。 谢逐本就是这样的人,她想。天之骄子,备受瞩目,注定有更敞亮的路等他去走。 即使近在咫尺,也像她触不到的风。 “最后一问。”收敛多余心绪,宋亦霖打量时间,道,“答完我们也该走了。” 压轴题向来最难,她迅速为任何可能打好腹稿,就等他开口。 ——而谢逐并不是合格出题人。 他问:“今天是真的开心,还是敷衍。” 超纲了。宋亦霖没准备这道题的答案。 她怔然看向身边人,少年眉目疏冷深利,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底情绪很淡,也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在这场对视里,宋亦霖听到胸腔传来闷钝的响,是心跳不听话。 “……是真的。” 她开口,嗓音不自觉有些低:“真的挺开心。” 尽管很快就要回到暨城,家里的糟心事乱七八糟,她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迟敏和宋景洲,更头疼那些还没了结的旧人旧事。 但管他的。她始终有许多不明白,至今也是。 至于明天跟未来,还是晚点来扫她的兴吧。 “走吧。”宋亦霖从台阶跃下,“奶茶都该放成常温了,路予淇待会要生我气。” 谢逐没应,只用行动表示答复,朝顶楼出口走去。 夜景本就只够欣赏片刻,这会儿天台游客都拍完照,走得干净,只剩风裹着谈笑声拂来,吹散很远。 二人身影映在地面,短短长长,不一地晃。宋亦霖亦步亦趋跟在谢逐身后,注视那两道影,半晌,很轻地开口。 “谢逐。”她唤,“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清楚,其实不该跟我走这么近。” 有些话只有对着背影才好讲,偏偏对方不肯配合,略一侧身,审度的目光就落在她眉眼。 睫尾轻颤,宋亦霖下意识偏开脸,不着痕迹地避了避。 然而随即,下颚被抵住,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谢逐掌心稍加一抬,她也随之仰起脸。 被迫跟他对上视线。 少年眼帘压低,自上而下望着她,漫不经意道:“那是我的事。” “——我只需要清楚这点。” 说完,谢逐就利落松手,没再多言,径自转身离开。 风静。宋亦霖站定原地,张了张口,最终却归于沉默, 胸腔有难言情愫在沸腾,滚烫,久久不肯歇停。 而她不敢去探究其中原因。 回到酒店时,奶茶果然已经从正常冰变成了去冰。 路予淇倒没异议,只是感慨:“都快十点了,我真就差打电话问你还回不回来了。” “……”宋亦霖无可奈何,解释,“国庆假,人多堵车。” “好的好的。”路予淇一通点头,根本没放心上,转而八卦道,“你们今晚都干什么了?” 宋亦霖正收拾换洗衣服,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示意拎回来的纸袋:“吃饭,逛街,看夜景,顺便买了点小东西。” 路予淇“啪”地插好吸管,喝了口奶茶,稍显遗憾:“这么常规啊。”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她一眼,挑眉,“还有不常规的?” 路予淇当即轻咳几声,掩藏自己有问题的思想:“怎么会,我就随口一说……欸我作业写完了!我们明后天出去玩!” 话题转得还挺生涩。 宋亦霖笑笑,应了声好,随后去浴室洗漱一番,等换过睡衣,便满身清爽地栽进床里。 从古着店买的东西先前被她随手放在床头,动作间,袋子倾斜歪倒,里面的物品散落而出,她给拎正,余光瞥过那个石塑粘土小人,滞了滞。 指尖勾住挂环,宋亦霖拎起这小东西,搁在掌心打量,若有所思。 她不迟钝,在人情世故方面往往通透,对他人态度更是敏感,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些许迷茫。 异性间用同款挂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但谢逐…… 宋亦霖最初只是想跟他交好,为自己谋个靠山,却也从来没往其他层面考虑过。 局面似乎又往失控边缘靠拢几分。她索性不再想,将小人塞回纸袋,扯过被子,睡觉。 反正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厘不清,就不厘了。 C市四日游转瞬即逝。 而开学当日,迎接而来的就是假期过后收心考,接连两日,带晚自习。 假期摆烂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考试后还有校运动会兜着,学生们更没心思全力赴考。唐筱也清楚这点,因此没跟班里扯什么官腔鼓励,只叫他们多少做些考前复习。 回C市后,宋亦霖始终没跟家里联系,搁久也就忘了,忙着临时抱佛脚刷题,争取这次让自己的数学好看些。 考试结束当天,十六班晚自习欢呼放纵,仗着运动会在即,各班老师睁只眼闭只眼,干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自行热闹起来。 班长带头掏钱买零食分发,讨论十号运动会开幕式的事,刚好运动员报名表也该开始填写,班里讨论得一片热闹。 “死亡3000米,猜拳定生死,是男人就跟我划一划!” “不就3000米,期末体考乘二而已,没出息的……剪子包袱锤!” “?你们演小品呢,赶紧报名!运动员才有资格吃零食!” 梁泽川先下手为强,压根没掺和他们插科打诨,兀自刷刷几笔写上自己姓名,抢占了短跑和接力名额。 “靠!”有男生骂,“梁泽川你狗不狗啊!快给哥们也写上!” 梁泽川拒绝加入纷争,撂笔让他们自个儿争去,转头正要问谢逐想法,就见他从桌兜拎出包,似乎要走。 他一愣:“逐哥你早退?” “队里开会。”谢逐散漫扯开椅子,“怎么。” “没,就是问你打算报哪个项目?” “无所谓。”他简短道,“剩哪个报哪个。” 梁泽川恨不得拿喇叭录下来循环播放,冲一伙猜拳定生死的男生道:“听见没,啊?什么是十六班荣光?” “闭嘴吧你。”路予淇正打量女生项目,闻言头也不抬道,“就报个短跑接力还好意思说别人。” 梁泽川理所当然:“三千给体育生承包,我凑什么热闹。” “你可以报一千五。”旁边的宋亦霖温馨提示。 梁泽川:“……” 男子三千和女子一千五都不是必报项目,多分给各位体育生来顶,没什么可躲,但一千五和八百—— “八百每班最少一个名额。”宋亦霖看了眼单子,道,“我报吧。” 话音将落,瞬间一众女生过来捏肩送零食,就差给她表个十六班英雄彰。 宋亦霖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大仗势,连忙声明:“我就随便一报,拿不到奖的。” “那有什么,报女子八百都是我们班宝贝!” “就是,你到时只管冲,累了就走两圈,我们给你喊加油!” 想象了下那场面,宋亦霖默了默,委婉地让她们呵护嗓子,不用太注重这些仪式感。 于是运动员名单基本敲定。 放学后,宋亦霖背了满书包零食离校,都来自于同学投喂,足以看出班里女生对八百的深痛恶绝。 回家路上,她掂了掂背带,颇有重量,不由有些好笑,很轻地弯起唇角。 “想到什么了。” 低哑男声自耳畔响起,距离很近。 反应只需半秒,宋亦霖敛了笑意,转身就要往有光的地方走,然而来人仿佛早有预料,更快地扣住她肩膀,扯了回去。 男女力量终究悬殊,宋亦霖踉跄几步,也没打算就这么顺他意,当即蹙眉喊:“严——” 话音才出,就被对方不容置喙地捂住嘴,一把按在墙边。 她挣不开,索性不再白费力气,垂下手臂,冷冷注视着他。 许久不见,严成远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鼻梁架着副眼镜,遮掩几分眸底暗色,从容不迫。 “在新班级很开心吗。”他低声,“笑得那么好看。” 宋亦霖眉间拧得更紧,趁他松懈力道的瞬间,将他的手拍开,“关你什么事。” 严成远闻言,神色浮现些许无奈,问:“好吧,那换个问题,为什么不通过好友申请,还在生我气吗?” “严成远。”宋亦霖真的困惑,“你装得累不累?” “当初跟别人说谎的是你,现在纠缠不放的还是你,怎么,怕我旧事重提?” “霖霖,我已经跟宁念楚分手了。”严成远握住她手腕,语气染上急切,“当初是我不对,我太要面子,现在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宋亦霖突然觉得没劲,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垂眸想甩开,却没能成功,不由得更加烦躁。 “那宁念楚她们打我的时候呢。”她问,“你,你们,还有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逼,是不是觉得我挺有意思?” 话说到最后有些颤,宋亦霖及时住嘴,没让情绪流露得太明显。 她分明催眠自己快忘记,偏要有人重新将那段回忆挖出来。被扇巴掌,被踹跪,她竭力抵抗,反而被摁着头磕向洗漱台。 那群人都在笑。 说弄了一手血,说脏,问她还躲不躲,他们就爱打会躲的。 宋亦霖倏然闭眼,想得头疼,胃里都开始翻涌。 “不会再有那种情况出现了。”严成远哑声道,眼底是近乎病态的偏执,“我能护住你,你回来好吗?别跟那个……” 话未说完,只听耳畔脚步声渐近,似乎是有人家住这边,他蓦地闭上嘴。 宋亦霖懒得搭理,看他率先收手退开,神情相当谨慎,结合方才发言更显得可笑。 “太晚了,我先走了。”严成远短促地道,“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人已经折过拐角,抄近路离开。 时间卡得不错,严成远前脚刚走,来人就踏入这条小道,是个回家的女生,看见宋亦霖还惊了下。 宋亦霖面色如常地扯起背包,对女孩礼貌地笑笑,随后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距离,走到路灯敞亮,过往学生嬉闹谈笑时,她才站定原地。 指尖仍然冰凉,宋亦霖抄进外套衣袋,触到那支金属触感的东西,确认它还在。 攥紧几分,她拿出来,没什么情绪地打量。 ——一支开启状态的录音笔。 作者有话说: 简言之:钓鱼的想撂杆不干了,鱼反而咬着勾不撒。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佳妮喜欢月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20瓶;Libtausco、if-Y 5瓶;X. 1瓶; 第32章 32 ◇ ◎他只看向她◎ 回到家后, 宋亦霖挂好外套,将录音笔搁在卧室桌面。 没急着查看内容,她洗漱过后, 才坐到电脑桌前, 开机将录音笔连接。 戴上耳机,确认音频清晰无损后,宋亦霖拷贝几份到网盘与电脑, 随后将其中一份拖到某个加密文件夹, 保存。 文件夹内有四五个音频文件,其余上传时间截止去年她休学,最新的则是今晚。 挨个听过, 耳机内是她重复过千百万遍的内容, 纷乱人声掺混着噪音,她却能清楚辨认出各自是谁。 冷蓝光影洒落, 映在宋亦霖眼底, 光点沉浮又埋没,她轻叩了叩桌面, 若有所思。 录音是从去年开始的。 她向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既然对方人多势众,她抵抗无效, 那就自寻出路,总不能只有她自己不好过。 但宁念楚那帮人很谨慎,每次动手都在监控盲区, 也根本不准有人录视频拍摄, 因此如今她手里也只有录音, 没有实质性证据。 校园欺凌的相关法律本就微妙, 而录音人声太嘈杂, 根本无法作为铁证,宋亦霖曾一度以为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没想到…… 严成远还真是给了她一个惊喜。 总算来了。这是她见到对方的唯一念头。 其实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与事件本身无关,顶多爆给校墙,让宁念楚跟严成远小范围社死,没什么意思,宋亦霖暂时不打算用。 只能暂且先这样了。她摘掉耳机,疲倦地捏了捏眉骨,抬手翻下电脑屏幕。 临睡前,宋亦霖例行公事查看手机未读消息,却发现半个多小时前,朱然给她打来一通未接来电。 心底隐约萌生出猜想,她重新拨回去,没响两声,就被对方迅速接起。 “霖霖!”朱然语气有些急切,“怎么才回电话,你没事吧?” 这问法更坐实了宋亦霖的猜想,她如常地道:“没事,今天回家晚,这才看手机,怎么了?” “我听说宁念楚那边,有人在打听你消息。”朱然紧张询问,“可能是想知道你现在住哪,你是走读吧?” 宋亦霖并不意外,嗯了声:“就在学校西门对过,不过我没什么事,放心。” “我真是服了他们这群……”朱然格外无语,“你打算怎么办?还这么从容。” “船到桥头自然直。”宋亦霖语气不起波澜,稀松道,“他们找上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心里有数。” “你不急我都急,能不能报案啊?网暴造谣什么的应该成立吧?” “是成立。” 宋亦霖轻笑:“但一群未成年,你成立什么呢。” 未成年。 三个字就够碾碎所有希望。 “……靠。”朱然忍不住低骂,“难道就这么算了?没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当然有。宋亦霖本来也没想让那群人安安稳稳地去高考。 但还得看宁念楚是不是那么没脑子。 “明年六月就高考了。”宋亦霖只说,“你不用担心,好好备考就行,我这边没大问题。” “小问题也不行!”朱然显然是对上次那句“精神病杀人”的发言耿耿于怀,警告道,“有什么想法你一定跟我说,别自己行动,你的命可宝贵着呢,别冲动啊。” 宋亦霖只得又连连保证几句,彻底让朱然安心后,才将通话挂断。 没再做别的,她放下手机,吃药睡觉。 运动会举办两天,高三作为毕业班,没有参与资格,因此是只属于低年级的热闹。 八点半开幕仪式正式开始,在此之前除去有节目展示的社团,所有学生都要在各班照常早自习。 当然也没人真的会学习。 班里吵闹一片,话题五花八门,宋亦霖昨晚没睡好,早自习索性用来补觉,进班后就盖上校服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太困,外界喧嚷也没影响她眼皮发沉,很快就昏昏欲睡。 “梁泽川,你项目是不是在早上?”路予淇从体委那借来运动会时间排表,边翻阅边问,“我看今天上午基本都是短跑。” “是啊,十点有一场预赛。”梁泽川答完,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要给我加油送水?” 路予淇:“……” “你就六十米。”她面无表情,打碎他念想,“还加油送水,我刚开口你人都到终点了,扯什么呢。” 梁泽川一想也是,不禁懊恼地骂了声靠:“早知道报长跑了,我能不能替跑?” “那倒不用。”路予淇优哉游哉地提议,“谢逐不有个男子三千吗,你在内圈全程陪跑不就行了,我从终点接你。” “……”梁泽川问,“拿担架接,直接送火葬场火化的那种?” 路予淇憋着笑了声,没搭理他。 泳队今天照常晨训,谢逐七点半才踏入班级,就见满室动态里,就宋亦霖静得突兀。 也不知道怎么能睡着。 “昨晚没睡好,补觉呢。”路予淇见他看向宋亦霖,便低声解释,“趴了有一会儿了。” 诚然,压低声也没什么用,班里更闹腾的比比皆是。 谢逐简短嗯了声,像并不在意,径自落座。 扯座椅的动作却是轻的。 早自习转瞬即逝,下课铃一响,学生们瞬间都蜂拥着往操场去,路予淇原本想把宋亦霖喊醒,结果门口有朋友喊她,就先去了趟外面。 八点要求全体学生入座,谢逐正要起身离开,余光瞥见旁边人还一动未动,于是叩了叩桌面,淡声:“宋亦霖。” 宋亦霖似乎还没醒,听见声响,也只有埋在校服下的脑袋动了动,幅度甚微。 谢逐蹙眉,抬手将校服掀开半边,而宋亦霖刚好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慢吞吞抬起头。 她是侧着脸睡的,不偏不倚,正对着谢逐方向。 眼看她迷迷糊糊要撞上自己,谢逐按了按她额头,推开几分。 宋亦霖本来就刚醒,反应跟思考能力都掉线,下意识便压下那只挡住自己的手,皱着眉仰起脸。 下一瞬,她很轻地滞住。 二人近乎鼻尖相抵,距离堪比纸薄。少年眼帘压低,眸底被眼睫淹出小片暗影,衬得更深,里面盛住她。 周围尽是嘈杂声响,人声、脚步声,仿佛世界苏醒,向着耳畔纷乱而至。而此时此刻,也无人有闲暇去在意教室后排的情景。 宋亦霖僵住,大脑短暂放空,醒是醒了,思绪还是迟缓的,不知道自己该推还是该退。 温热呼吸交错,近在咫尺,纠缠难舍难分。迟钝感知到氛围的微妙,她睫尾轻颤,自乱阵脚地垂下眼。 目光扫过她飞红的耳尖,谢逐眸色微沉。 “逐哥,干嘛呢?” 梁泽川的声音突然传来,正前方,几步之外。 凭他的角度,宋亦霖刚好被校服遮挡,看不分明,他于是瞬间了然:“宋亦霖还睡着呢?” 谢逐没应,只淡淡乜他一眼,随后将校服松开,径自扯开椅子起身,离开教室。 与此同时,校服落下,宋亦霖也慢吞吞地坐正,眼底不见半分困意,分明是早就醒了。 但耳尖却是红的,不明缘由。 梁泽川:“……?” 不待他思考,那边路予淇就已经回来,见宋亦霖起来,忙不迭唤她:“霖霖,快点该集合了!” 宋亦霖这才回神,顾不得其他,迅速穿上外套,“这就来!” 下楼途中,刚才的热意似乎仍未消退,她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路予淇瞥见那抹红,不禁疑惑:“这都入秋了,你这么热?” “没有。”宋亦霖当即放下手,一本正经胡诌道,“可能是睡觉睡的。” 路予淇虽然觉得微妙,但好像也合理,于是接受这个解释。 运动会本就管控得松,走上操场放眼望去,基本人手一部手机,各个都放飞,不少女生也化了妆,跟好友一起拍照。 操场广阔,观众席围满半周,各班班旗迎风飘荡,框入视野相当漂亮。十六班位置不错,正安排在主席台一侧,绝佳的观赛地段。 落座后,体委立即给每人发了张纸,惯例让写运动员加油稿,宋亦霖现场搜索,抄了几句不那么中二的上交,之后就清闲下来。 运动员方阵需要各班推送几名代表,体委来问时,旁边几名女生跃跃欲试,顺道喊她一起,她笑着说想补觉,就没掺和。 路予淇跟梁泽川都有社团方阵要走,从班里待了没几分钟,就被工作人员喊去后场作准备,宋亦霖看一众人来往忙碌,自己倒成了最闲散的那个。 运动会前其实还有个小插曲,那就是郑晖转班了。自从上次被宋亦霖算计过后,他便老实不少,但因为人缘差,随宋亦霖融入集体,跟众人打成一片,他自然成了那个边缘体,没多久就忿忿转走。 班级氛围倒也更乐得轻松。 天气晴朗,日光敞亮,风也吹拂得温和,宋亦霖陷在朝气蓬勃的同龄人里,沉默着发了会儿呆,闭眼靠在背后台阶。 换作从前,她还能强打精神融入集体,但如今太久没参加集体活动,她只觉得无所适从,更有些累。 这种想法截止到下一秒。 她被人轻揉了下脑袋。 宋亦霖怔懵抬眼,猝不及防被阳光晃住,又不适应地蹙眉微闭。接着,头顶微沉,阴影瞬时遮盖而下。 替她挡住那些过于刺目的光。 “戴着。”谢逐低沉冷淡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待会还我。” 宋亦霖唔了声,稍微调整帽檐,抬头看他,“你要出席方阵吗?” “那必须!”体委刚收完稿子,闻言来凑热闹插话,“逐哥可是咱班排面担当,我求了他快半个月呢,为班级做贡献。” “也是为新生妹妹们做贡献。”旁边女生感慨,“但逐哥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严防死守你的联系方式,不让它出现在校墙评论区。” 女生叫叶嘉瑜,是班里文艺委员,同为音乐生,平日跟宋亦霖走得也近。 听完这话,宋亦霖哑然失笑:“意思是有前车之鉴?” “那可不。”叶嘉瑜说着,当即拿出手机,“表白墙那两天都被他刷屏了,简直盛况,我给你翻翻。” “去年应该大部分是学姐吧。”宋亦霖好奇,转而问谢逐,“你收了多少条好友申请?” 揶揄意味太明显。谢逐扫她一眼,“一条没通过。” 似乎这才是重点。 宋亦霖愣了愣,还没说他答非所问,谢逐就抬手将她帽檐按低,懒声:“走了,你们聊。” 最后一句其实完全不必加的。 但直到他离开看台,走出很远距离,宋亦霖跟同学插科打诨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正出神,耳畔就传来一道提议:“欸,正好人都在,咱们几个拍张照嘛。” “就等这句话了,没看我特意化了妆。”叶嘉瑜欣然道,“来来宋亦霖,不负咱们颜值班的名声,美女快来合影!” 宋亦霖忍俊不禁,久违感受到些许刚入学那时的快乐,也没推辞,坐过去跟她们一起。 照片中,几名少女笑闹着挨在一起,光也明媚,眉眼笑意都干净清亮,定格在手机屏幕。 正是十几岁该有的样子。 下一瞬,开幕式音乐响起,响彻整个操场,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朝场中央望去。 宋亦霖坐在看台偏上方,观景的好位置,她视线稀松循过满场攒动人群,一眼就定格自己正在寻找的人。 暨城一中校服平平无奇,穿在谢逐身上,却出挑得教人挪不开眼。 少年身形笔挺,深利五官神色疏冷,仅仅是漫不经意地伫立在那,就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方阵所处的位置靠着高一部,宋亦霖看到不少女生的手机方向一致,都朝着他,想来是在拍照。联想刚才提起的表白墙,她不由很轻地笑了声。 而不知是有什么默契,谢逐眼帘微掀,稳稳同她对上。 他似乎总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瞬找到她。 没来由的,宋亦霖唇角笑意更深,随心所至,她蛮幼稚地招招手,用口型对他道:“有人在拍你。” 谢逐眉梢轻挑,似乎是低哂一声。 “不管别人。”他道。 他只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柚挽 20瓶;不是恺、轻轻轻轻青鸢 1瓶; 第33章 33 ◇ ◎“漂亮的。”◎ 一中这两届学生很会整活。 基础学生方队走完后, 正式进入社团展演环节,宋亦霖整场看下来,内心只一个字。 服。 红黄青蓝紫的被套舞, 广场转扇子舞, 社团Cos施工队,一个赛一个离谱,在场学生们的呼声也一阵比一阵高。 但大概没有校领导的血压高。 展演结束后, 便轮到校领导逐个发言, 先前走方阵的学生也都陆续回来,宋亦霖事先留了位置,招手示意。 此时看台坐得拥挤, 稍有不慎就容易碰到旁人, 谢逐却没这个顾虑,腿长, 三两步便跨过半数台阶, 走到她跟前。 宋亦霖没起身,颇为自然地拍拍身边空位, “走四百米辛苦了,坐。” 听语调是挺轻快。谢逐略一挑眉,在她身侧落座。 宋亦霖取下帽子, 反手递给他,顺便疑惑:“运动员方阵不是按班级排序吗,你怎么站队首?” “当然是魏余谌办的好事了。”梁泽川跟路予淇也姗姗来迟, 闻言忍俊不禁, “魏余谌不是运动员代表吗, 非说逐哥是高二部排面, 得搁最前排。你是没见走方队的时候, 我感觉那些姑娘快把他盯穿了。” 宋亦霖了然,据她观察当时也的确如此,便侧首对谢逐道:“确实,挺多学妹在拍你。” 谢逐随意将帽子扣好,漫不经心地回:“你倒替我注意了。” 他对周遭余光都欠奉,向来如此。 宋亦霖正欲开口,耳畔便冷不丁传来唐筱幽幽的警告声:“你们几个,偷着聊天也该有偷着聊天的样吧。” 刚才的确忘记压着嗓音,宋亦霖轻咳了声,抬头对唐筱心虚地笑了笑,悄声:“不说啦。” 路予淇也挨坐过来,双手合十,学着她悄声:“唐姐饶命啊。” 她俩实在是爱演,唐筱看得哭笑不得,却也心生几分欣慰,对宋亦霖。 开学一个多月,她见证这小姑娘从满身防备,到现在坦荡爱笑,周围也有了许多朋友,不难看出正逐渐敞开心扉。 挺好的。她笑了笑。 “待会再热闹。”唐筱微微俯身,作出噤声动作,也配合她们压低声音,“不然要扣咱们班纪律分的。” 宋亦霖颔首,配合从现在开始,她比了个OK。 与此同时,校领导发言结束,主持人清澈明朗的嗓音自广播响起,环绕操场:“大会进行第五项,升国旗奏国歌,全体起立,行注目礼。” 都是基础环节,众学生依言起身,面朝看台正前方位置,看国旗伴随音乐飘然升起,精准定格顶端。 “礼毕。” 待全场静坐,主持人施施然开口道:“大会进行第六项。” “我宣布,暨城一中2022届秋季运动会——现在开始!” 话音将落,只听“砰”一声沉响,彩色喷气云骤然飞竖,勾勒数道烟桥,弥漫大半天际。 视野蓦地被丰富色彩侵袭,如同惊喜慢放,相当辉煌壮阔。 “卧槽?卧槽?!” “愣着干什么,快录视频啊!” “一——中——万——岁!” 场面太过盛大,学生们顿时欢呼一片,遍处都笑闹,沸反盈天。 梁泽川震惊地盯着那层彩雾,喃喃:“……学费在天上飞呢。” “这不是校运会吧。”路予淇也由衷感慨,“这是奥运会啊,视频录下来传网上,一中绝对能火。” 宋亦霖当年没摊上这规模,也被学校正式到夸张的开幕式惊住。周遭喧哗不绝中,她怔愣少顷,弯起眉眼笑了。 好热闹。这才是青春。 日光澄亮,晴空明朗,朝阳浮云之下,她笑得干净坦荡,眼底都盛满光,粲熠生辉。 谢逐偏首看向她,片刻,举目眺望满场盛况,听风声猎猎,红旗翻动,吹散遍天弥漫云雾。 许久,他轻笑一声。 运动会第一日,上午安排是男子女子组的短跑预赛,而常规长跑不设预赛,一场定胜负,因此放在当天下午。 梁泽川最终还是选择了被体育生霸权的短跑项目,他体育虽说属中上游,但同批次对手中有两个专业人员,因此只拿了第三。 而其中一个专业人员就是乔觉。 “我他妈服了!”梁泽川冲过终点后,第一句便是朝着已经在从容喝水的乔觉,“怎么又是你小子跟我比啊!” “缘分嘛,妙不可言。”乔觉丢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路予淇去给班级运动员发水,宋亦霖站在草坪等,望着主席台电子屏幕上的排名数据,不由感慨:“体育生乱杀啊。” “运动会不就这样么。”薄酩优哉游哉地盘膝坐着,嘴里叼着根百奇,“谢逐人呢?有项目?” “他挺忙的。”宋亦霖道,“上午有跳高和110米栏,下午有男子400,明天还有接力和3000。” 薄酩其实就随口一问,没想到宋亦霖记得这么详细,不由愣了下。 三两口将百奇吃完,她哑然失笑:“你比你们班体委记得都清楚啊。” 宋亦霖顿住,似乎也有些后知后觉,面不改色地解释:“主要是没见过能把个人参赛额报满的。” “噢。”薄酩佯装恍然大悟,“心疼你同桌了?” 揶揄意味太显著,宋亦霖无奈地低头看她,“行了啊。” “好好,不说不说。”薄酩乐了,“但你们……嗯?那个是不是你们班体委?” 说着,她微抬下颚,示意宋亦霖右后侧方向,“好像还真是。” 宋亦霖顺着她视线望去,定睛一看,确实是体委,目标似乎正冲自己,手里还拿着些东西,看不分明。 “宋亦霖!”体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冲冲地将其中一份塞给她,“这是逐哥的号码牌,我刚才光顾着发短跑的了,其他给忘了,你帮我把号码牌给他。” 宋亦霖接过,只来得及说声“好”,体委便抱着剩余号码牌飞奔而去,大抵是去寻找其他运动员了。 “我刚听着检录处有广播,跳高。”薄酩挑眉,“人估计已经在那了,你过去看看?” 检录已经开始的话,时间确实有些紧。宋亦霖没再耽搁,颔首应下,“那待会路予淇回来你跟她说声。” 薄酩已经又拆了包百奇,闻言比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去。 检录处在操场另一端,宋亦霖赶到时,只觉得人山人海,有项目的运动员都在排队签字确认。 她循过一眼,便看到谢逐,他跟前还排着两人,后面没有运动员,她快步走近,唤了他一声。 “谢逐。”宋亦霖示意手中的号码牌,“你的。体委刚发下来。” 运动员签字过后就要按顺序一道前往比赛场地,时间已经有些赶了,谢逐扫过号码牌,正欲接过,便轮到自己签字确认。 蹙眉轻啧了声,他执起笔,眼也不抬地撂下句:“帮我弄,我签字。” 宋亦霖怔愣一瞬,怕耽搁时间,也没敢犹豫,将别着别针的号码牌扣在他胸前衣襟。 谢逐倒是很配合,半侧着身,垂眸利落写完班级姓名以及分组,便将笔搁下。 号码牌刚扣好一边,他微低下头,眼帘压低,看宋亦霖认真取开别针,动作间,她发丝很轻地蹭过他下颚,带几分痒意。 似有若无,触感柔软。 宋亦霖动作利索,指尖也始终保持得当距离,没有分毫触碰,待扣好号码牌,她退开半步,“好了。” “男子跳高准备去场地了啊!”工作人员在检录口招呼,“集合过来!” 宋亦霖偏首往那边瞧了瞧,谢逐自然也听见动静,略过她,迈步朝领队走去。 即将擦肩而过时,他步履忽滞,抬手揉两下她发顶,不带情绪地道:“头发乱了。” 宋亦霖:“?” 很难理解这是提醒还是事后告知。 “你一揉不更乱了吗……”她摸了摸发顶,忍不住低诽,抬眸看对方已然去往比赛场地,便收回目光。 跳高那边,围观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宋亦霖实在不愿去凑热闹,跟路予淇和薄酩坐在外围草坪,晒着太阳聊天。 偶尔有几次人群欢呼传来,她下意识去看,然而却被重重观众挡住,只得作罢。 “想看就去看嘛。”路予淇忍不住道,“我感觉你眼睛都快粘那边了。” “正好这儿有水。”薄酩从手边箱子拎出瓶新的,塞给她,“人跳高很累的,多关心下。” 这两人挺会撺掇,宋亦霖不由好笑:“跳高哪累了?” “助跑不算跑?”薄酩理所当然,“反正我走两步都嫌累,需要漂亮妹妹给我送水送关怀。” 无奈地摇摇头,宋亦霖掂了掂掌心矿泉水,思忖少顷,还是决定过去看看,免得自己总分神。 比赛已经进行到中后段,她走近时,看到谢逐在等待区就位,漫不经意地放松热身,正同身边几名体队的朋友交谈什么。 围观群众很多,前排位置已经占满,宋亦霖没再向前,抄兜站定原地,安静观赛。 凭动作,不难看出参赛者有专业有业余,横杆抬得已经算高,应当是决赛圈。在谢逐之前,三名运动员只通过一名,轮到他时,宋亦霖稍凝了凝注意力。 场地近百双视线落在身上,谢逐仍是副八风不动的淡漠模样,裁判一声哨响,他助跑向前,后段四步利落冲刺,蹬地跃起。 转体动作近乎在同时完成,腾空瞬间,少年松垮衣摆上掀,袒露劲瘦有力的腰腹,线条紧实,腹肌分明。 宋亦霖清楚这人身材好,也在有意无意中看过无数次,因此心中不起波澜,倒是观众爆发出一阵呼声,语气成分各不好说。 谢逐落地同样干脆,顺势借力起身,他散漫扫过纹丝不动的横杆,迈下场,跟等待的朋友击掌。 恣意随性,少年意气更招人注目。 不多久,比赛结束,记录员去统计数据进行排名上报,人群散去些许,却仍然称得上拥挤。 毕竟一中体队出了名的盛产高帅,在场就占据几名,自然有胆大的女孩去要联系方式,试试总不吃亏。 谢逐神色淡漠,深利五官配着短寸,更衬冷然不驯,难以接近。为数不多敢上前送水搭话的人,也被他言简意赅地回绝。 “这福气给我行不行啊。”旁边朋友牙疼地道,“刚才那妹妹多可爱,怎么就没找我要微信呢。” “你现在送上门也来得及。”谢逐懒声。 “我是那种霍霍学妹的人吗?”男生啧了声,“就没见你应过谁的,眼光真高。” 谢逐微一侧目,望见不远处人群中,宋亦霖正不疾不徐朝这走来,一手抄兜,一手拿着瓶矿泉水。 彼此视线相汇,她懒散地挥了挥手,算打过照面。 朋友仍在沉浸式感慨:“那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你眼?” 闻言,谢逐眉峰略抬,将目光从宋亦霖身上收回。 “漂亮的。”他漫不经意地答。 第34章 34 ◇ ◎宋亦霖,过来。◎ 宋亦霖走近时, 体育生正迷茫于那句“漂亮的”,听闻动静,就下意识侧目打量。 是个小姑娘。校服穿得板正, 五官干净隽秀, 日光下白得晃眼,神色寡淡,显出几分疏离的冷感。 两人突然对视, 她微愣, 随后对他笑了笑,虎牙隐现,瞬间消除了先前距离感, 格外漂亮。 草, 好乖的妹妹。 “姑娘,你也是来送水的?”他心底一动, 惋惜道, “你送这小子不如送我,他可从来不接这些。” 闻言, 宋亦霖眨了眨眼,似有所悟地点头,“噢, 这样啊。” “可我等了好久。”她演得逼真,就像初次见面般,弱声询问当事人的想法, “你真的不能收下吗?” 语气还挺失落。 谢逐看她演, 懒得搭理, 抬手自行将矿泉水从她掌心抽出, 淡声对朋友道:“我同桌。” 男生:“?” 一句两句的信息量太大,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回顾刚才那句“漂亮的”,还是这句“我同桌”。 ……不过他同桌确实漂亮。 逻辑链似乎没什么问题,男生有些傻眼地望着二人,像还没反应过来,宋亦霖就对他笑了笑,主动问候:“你好。” “你你你好。”男生接连磕巴几次,险些不会说话,“原、原来是逐哥同桌啊,哈哈,第一次见啊。” 说完,他再次打量二人,试图用眼神朝谢逐询问情况,哪知对方不为所动,只漫不经意地道:“怎么。” “……”跟刚才说什么“漂亮”的人不是他似的。 “没事,就突然想起我待会还有项目。”男生皮笑肉不笑,原本还想跟谢逐要这妹妹的微信,此刻也被迫作罢。 面对宋亦霖,他又换了副微妙神色,“那个……小同学,我先走了,你们同桌俩好好聊。” 宋亦霖神情不改,微笑着同他道别,全程礼貌大方,乖学生人设立得稳妥。 待目送人走远,她才松散卸了表情,疑惑询问谢逐:“他怎么见我跑这么快?你们之前说什么了?” 她刚才来时,就见谢逐将视线从自己这移开后,跟那男生说了句什么,可惜距离远,没能听清。 直觉倒是挺准。谢逐眼神薄漠地循过她,不露声色道:“估计要缓缓。” 宋亦霖疑惑更深,“缓什么?” “没想到我脾气差,居然会有同位。”他语气平静。 这话听着耳熟,宋亦霖费劲地想了想,才记起这是自己先前在C市说的话。 “……”她有些忍俊不禁,“你——” “你们都在这儿呢?”话还没说完,梁泽川的声音便横插其中,似乎并不远。 闻声望去,只见他跟乔觉朝这边走来,后方则是薄酩和路予淇。薄酩往这看了一眼,笑笑,“打扰你们了?” 宋亦霖无奈:“闲聊而已,你们怎么来了?” “逐哥待会儿不有个110米栏吗。”梁泽川解释,“魏余谌也有这项目,还有半小时检录,我喊他俩去看看场地。” 步骤繁琐,谢逐稍显不耐地蹙眉,宋亦霖看了看他,说:“加油,待会终点等你。” 顺毛捋的效果立竿见影,谢逐垂眸扫她一眼,未置可否,随后就同梁泽川去跟魏余谌汇合。 余下三人回看台那边休息,不多久,跳高成绩排名从大屏幕上显示,谢逐果然名列前茅,意料之中。 “腿长真好。”路予淇感慨,“又能跳高又能跨栏。” “我也能跳能跨啊。”薄酩这会儿又换了雪糕吃,漫不经意地,“我去年可是这俩都报了。” “你还好意思提,你那都火到网上了!”路予淇闻言哭笑不得。 宋亦霖好奇询问:“怎么说,很厉害?” “那可太厉害了。”路予淇很配合地鼓掌,表情崇敬,“你是不知道她,别人跳高她迈杆子,别人跨栏她抬栏子,我都给整无语了,视频传出去火了好久。” “谁让他们撺掇我报名充数。”薄酩没什么所谓,优哉游哉晃了晃手中雪糕,“你看一中这就比赛种类匮乏了,要弄个搏击散打什么的,我绝对来劲儿。” 薄酩做人随心所欲,说话也风趣,宋亦霖听着忍俊不禁,“还得是酩姐。” 此时已近正午,为数不多两三项目结束后,就要迎来午休。阳光热烈,风也裹挟着暖意,吹拂间惹人困倦。 就在此时,看台走道出现一人,是名男生,朝这边问:“请问宋亦霖在吗?” 宋亦霖仔细将对方打量一番,确认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由心下微动。 “是我。”她道,“有事吗?” “刚才有个女生来喊你,让你去图书馆那找她。”男生努力回想少顷,补充说,“哦对,她说她叫朱然!” “朱然?”路予淇蹙眉,“好耳熟啊。” 薄酩记性好,立即有所印象,问宋亦霖:“是不是刚开学那会儿,你那位朋友?” 宋亦霖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另有计较。 朱然找不到自己,大可以打电话询问,犯不着亲自过来,更何况高三部正在上课,她没有要紧事,根本不可能逃课。 而男生坦然的语气不像作假,想来就是个传话的。宋亦霖没打算再追问更多,横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好的。”她对男生笑笑,“图书馆是吧,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笑时眼尾微弯,清隽漂亮,男生看得不大好意思,连连说着没事没事,就回到自己班级。 路予淇不觉得有异常,只叮嘱她快去快回,一旁的薄酩却问:“用我陪你去吗?” 说这话时,她神色自若,还是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瞧不出其他意味。 都是心思重的,宋亦霖瞬间就明白,薄酩大概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还是愿意信她帮她。 宋亦霖有些怔顿,彼此视线相碰,薄酩唇角笑意散漫,眼底却认真,像要她仔细考虑。 “不用。”宋亦霖很轻地摇头,笑,“没事的。” 薄酩只得作罢,“好吧,那快去快回。” 路予淇隐约听出不对,又说不出是哪,只得疑惑地目送宋亦霖离开,询问薄酩:“你们对什么暗号呢?” “小孩子不要偷听大人聊天。”薄酩懒声。 路予淇:“?” 运动会期间,图书馆上锁,只有一处开通。 ——天台。 新校区图书楼未经涉足,宋亦霖试了试电梯,发现能到四楼,于是中途转楼梯间而上,前往目的地。 大概多数学校的天台都是坏学生聚集地。搬校区才不久,一路上,她就看到少量未经清扫的烟头,还有踢进角落的易拉罐。 宋亦霖目不斜视,抬手推开天台大门,与此同时,早有预料地攥住那只瞬间袭来的手。 一拧一推,对方当即踉跄几步,她不甚在意地将门带上,眼帘微掀。 宁念楚抱臂站在不远处,嘴里咬着根烟,天台风声猎猎,将烟星吹燃明灭,她眉目慵懒,凝视着她。 右臂那道伤口记忆性地开始作痛,宋亦霖面上不显,目光扫过跟前女生,对方虽然面露不虞,倒也没再动手。 居然就两个人。 宋亦霖刚直觉不对,膝弯便蓦地一痛,她反应及时稳住身形,却被前方女生顺势揪住领口,用力扯着甩上前。 “就知道这女的不老实。”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吊儿郎当,“得亏我治着她,还反了天了。” 操。 宋亦霖不怒反笑,当即就要动手回敬,却被宁念楚稀松拦住。 “没打算怎么着你。”她轻嗤,“问两句话而已,这么大敌意做什么。” “是吗。”宋亦霖客客气气地回,“我当你还有那个拿人当烟灰缸的毛病,怕你犯病而已。” 宁念楚闻言,很轻地笑了:“我今天没带人是给你脸,宋亦霖,别他妈给脸还不要。” “你再给我犟,也别忘了朱然还上着学。”说着,她俯身凑近,不疾不徐道,“那小丫头,这会儿正专心备考呢吧?” 言下意味已经很明显。 宋亦霖神色微冷,拳攥得死紧,到底没再开口。 “严成远前两天找你去了是吧。”宁念楚抽了口烟,“行啊,回来才一个多月,这就勾搭到一块了?” 宋亦霖料想到她会找人看着自己,却不曾想严成远也在她监视之下,不由感到几分好笑。 严成远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说他跟踪自己,想来也没人会信。宋亦霖懒得多废话,问:“你来找我问这个?” “答案我都清楚,还用你。”宁念楚笑了声,捻了捻烟,慢条斯理道,“我来找你,是给你两个选择。” 宋亦霖敛目,余光瞥过斜后方,那是天台烂尾的输送通道,从顶层直通一楼地面,竣工后大概是忘了,因此通道口并未加封。 “我说过,要么你滚出一中,要么这事儿没完,这话现在也一样。”宁念楚缓声道,烟已经燃到半截,她隐有烦躁地抽了口,红唇轻启,烟就拂了宋亦霖满面。 足够碾人自尊。 宋亦霖轻一蹙眉,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一。你继续休学,别再从我跟前出现,这事我就当被狗咬了口,不跟你计较。” 宁念楚神色冰冷,缓步朝她逼近,继续道:“二。你退学,学校里我不好动你,到外头我多的是法子,你住哪我也清楚,别得不偿失。” 宋亦霖顺势又退避些许,脚踩在通道口边缘,岌岌可危。 二十多米的高度,层层楼梯盘旋其中,望下去令人胆寒。 “凭什么我选。”宋亦霖轻笑,盯着她,眼底不见分毫怯意,甚至燃了几分亮,“宁念楚,你不觉得你很搞笑吗?施暴者说要原谅受害者,还大发善心给选择?” 被骂,被打,被折辱。流血是取悦他人,掉泪是激起霸凌欲,那阴暗的两个月,她死也死了千百遍。 她有活路可选吗? “凭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还盼着你们去坐牢。”话音不自觉染上狠意,宋亦霖气息不稳,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们,这事要没完,最后也是你们完,谁都别他妈好过!” “操。”宁念楚怒极反笑,当即扔了烟,朝她伸手,“臭婊/子你——” “砰!” 电光石火间,宁念楚揪住宋亦霖头发,宋亦霖扯住她领口,天台大门被人蓦地踹开。 尘土四起。 所有人停住动作。 那股劲仍未收回,宋亦霖喘着气,指尖颤着松了又紧,脑中乱作一团,背后就是足以致死的高度。 谢逐漫不经意地踢开碍事的铁门,站定,视线循过全场,异常冷厉。 直到目光扫过要找的人,他眼神才有所变换,倏然一凌。 “——宋亦霖,过来。” 几分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10是有点疯在身上的。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用户7775297145、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饭困 5瓶;特快第一咸鱼、X.、轻轻轻轻青鸢、不是恺 1瓶; 第35章 35 ◇ ◎激他的火◎ 宁念楚微眯起眼。 审时度势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松了宋亦霖,反手扯掉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用劲将人甩开。 指尖空荡, 宋亦霖被挥退了几步, 两人都彻底远离那个通道口。 她敛目,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不辨情绪, 抬起脸, “谢逐。” 门口蹲守的男生先前就险些被砸到,这会儿正憋着火,然而谢逐冷然朝他扫来一眼, 深狠不耐, 他就下意识灭了大半气焰。 拦都没来得及拦,谢逐就阔步上前, 伸手扯过宋亦霖臂弯, 不容置喙地将人带到自己身侧。 “我不打女的。”他冷声,朝着宁念楚, “要么再喊几个,要么滚。选。” 意思是另外那个根本不够他看了。 男生有些恼羞成怒:“你个高二的臭小子……” “谢逐。”宁念楚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走近两步,从容道,“宋亦霖这趟水不是你该淌的, 好好做你的人上人不行?非给自己沾一身腥。” 宁念楚向来人精, 聪明懂进退, 最会一击即中。她避开正面交锋, 转而采用劝解的态度。 “无论打架还是早恋, 对你影响都不好吧。”她笑意清浅,“媒体可都盯着你呢,别意气用事。” 这也正戳中宋亦霖下怀。 她低着头,面上神色看不分明,想将手臂从谢逐掌心抽离,却反而被攥得更紧。 甚至有些疼了。 “我的事还不用别人多嘴。”谢逐眉目冷沉,语调寒意尽显,“废话一起说完。” 确实是在下人面子了,另外两名同伙听完都面露愠色,宁念楚却只轻一蹙眉,失笑。 “行,可以先算了。” 她说着,又敲了根烟出来,夹在指间点燃,懒声:“但谢逐,你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闻言,谢逐短促地低哂,似有玩味,眼底冷厉不加掩饰。 “——那你也别落单。” 他语调散漫,深利眉目笑意未散,眼神却深暗,彰显出几分狠痞,戾气骤现。 压迫感太强,宁念楚被他看得心底生寒,指端掐紧烟,才撑着没有避退。 话已至此,谢逐懒得再浪费时间,他面无情绪地拽起宋亦霖,离开天台。 他步伐迈得猛,宋亦霖被带得忙乱,几次险些踏空台阶,挣也挣不开桎梏,于是蹙眉:“……谢逐。” 少年恍若未闻,不置一词,攥着她的力道却不松反紧,好像染了怒意。 楼道窗缝狭窄,没灯,光线昏暗,不知道下过几层阶梯,宋亦霖终于忍不住,嗓音抬高些许:“谢逐!” “……你弄得我很痛。”她平了平呼吸,尾音不知什么缘由,有些颤。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激起火,谢逐仿佛耐性彻底告罄,止步回身,毫不客气地将她扯向自己。 宋亦霖始料未及,趔趄着摔进他怀里,她反应很快,抬手就按住他肩膀,正要后退,却被人掐着脸抬起。 虎口强硬地抵在她下颚,力度不轻。身高差作祟,她无从躲避,脚尖踮得累,不得不贴近几分,于是彼此距离堪比纸薄。 宋亦霖只能抬眼对上他。 谢逐神色冰冷,眼底的冷戾未褪,眉间不耐烦地蹙起,望住她,侵略感相当迫人。 “宋亦霖。”他寒声,“你故意来的。” 没见过他这样凶,宋亦霖原本心底也有火,经他这么一眼,顿时熄灭大半。 谢逐平时虽然秉性冷酷,但对她的态度却堪称惯着,她相当清楚这点,因此现在才更加哑口无言。 “刚才想做什么。”他问。 宋亦霖咬咬牙,没开口。 下一瞬,下颚处的力道倏紧,谢逐不带情绪:“说。” 两方强硬,终究是理亏的那方率先败退。宋亦霖默了默,才哑声:“……还能做什么。” 她逐字逐句:“她敢碰我一下,我就推她下去。” 够疯。但谢逐并不意外,冷道:“那女的还扯着你。” 宋亦霖语气平静:“那就一起。” 猜想与被证实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谢逐呼吸微滞,很轻地笑了声,被气的。 “宋亦霖,你他妈没疯,我快疯了。” 两人距离很近,一双眼只够盛下另一双,宋亦霖抿唇,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情绪也跟着乱,像在烧。 谢逐自上而下凝视着她,制着她的手纹丝不动,彼此身体也紧贴,隔着薄薄布料,热度体温都交换,倏然燃起高热。 都是年轻气盛,恼火轻易就能转化为另一种冲动,隐秘且晦涩。 有那么一瞬间,宋亦霖近乎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但谢逐只是眯眸,看了她少顷,道:“不是想我做你靠山吗。” 开口就是一锤重击。 宋亦霖瞳孔微震,瞬间丢了刚才那股犟劲,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慌什么。”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不是你想要的吗。” “——接近我,引导我,利用我。” “故意把事打散了说,只提人名,因为知道我会去查。还主动示弱,清楚我肯定不会放着你不管。” 虽然早知道谢逐很可能有所察觉,但卑劣想法被当面点破,宋亦霖仍旧感到难堪,措手不及。 她艰涩开口:“我……” “无所谓。”谢逐却打断她,淡声,“宋亦霖,我是自投罗网。”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算不上被蒙骗,不过是他自己认栽。 “所以,给我好好活着。”他望着她,冷道,“我现在护得住你,以后也一样。” 喉间干涩,宋亦霖抿唇,攥紧他衣襟,过了许久,才轻声:“……凡事无绝对。” “我答应你就是绝对。” 谢逐视线一错不错,眼底情绪很深,近乎将她淹没:“回话。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 分明是强硬命令的口吻,宋亦霖听着却像请求。 心底那道防线终于溃不成军,崩断得彻底,她后知后觉想清楚许多事,包括那些兵荒马乱,那些心跳失衡,以及黑暗中的眼泪。 指尖终于松懈,她有些哑:“……好。” “答应你。” 谢逐看了她片刻,松开手。 两侧颚骨隐约作痛,他刚才是真的动怒,宋亦霖垂下脸揉了揉,没说话。 倒也不委屈,本就是她偏激在先,但没想到,谢逐会这样生气。 ……好像还是脱轨了。她想。 两人一语不发地继续朝下走,宋亦霖亦步亦趋跟着,这次谢逐气势稍缓,步履也迁就她几分,让她追得没那么艰难。 沉默良久,她才很低地问:“你怎么来了?” 迟到太久的问题。 谢逐步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道:“你没等我。” 宋亦霖:“……” 的确,明明说要在终点等他的。 愈加心虚,她又问:“那你,名次怎么样啊。” “小组第一。”他语气仍旧淡漠,“别问没用的。” ……还挺凶,宋亦霖嘀咕:“这不是想弥补下么。” 谢逐于是微一止步,目光落向她,情绪很淡地道:“弥补?” 听出对方语气不对,宋亦霖轻敛睫尾,回话:“你想要什么。” 谢逐却不答。晦暗光线里,所有都模糊,他只看见她淡粉的唇瓣一启一合,柔软且饱满。 少顷,他眼帘压低,抄兜拾级而下。 “算了。”只简短撂下二字。 宋亦霖不明就里,也没再问,忙不迭抬脚快步跟上。 回到班级时,运动会正进行到尾声,只剩最后一个项目。 “回来了?”薄酩串班串得如鱼得水,跟十六班的众人打成一片,余光瞥见两人,就侧首问,“有点慢了啊。” 宋亦霖轻咳了声:“稍微耽搁了下。” “宋亦霖你可算来了!”梁泽川夸张地道,语气忿忿,“你是不知道逐哥比完赛那会儿,没看见你,立刻就问我人哪去了。” “路予淇不是跟我说你被朋友喊走了吗,我就跟他一提,结果人丢下我就走了,我话都还没说两句!” 听起来像对她的失踪应激了。 宋亦霖感想微妙,看了眼身旁的谢逐,对方目不斜视,冷且凶地让梁泽川闭嘴:“话别那么多。” 得,梁泽川看出他心情不佳,识趣收声。 路予淇悄悄摸摸地问:“你俩吵架啦?” “……”宋亦霖实话实说,“我单方面惹他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有这时候,但转念一想,吵架都是通往小情侣的必经之路,于是路予淇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要和好啊,冷战很伤感情的。” 仿佛什么开导小辈情感问题的长辈。 宋亦霖无奈地笑笑,心想谢逐这人总一记直球打得自己出乎意料,实在冷战不起来。 上午项目就这样结束,午休期间,几人一同在食堂用过餐,便各自打道回府休息。 宋亦霖跟谢逐是邻居,自然同路。 三十多秒的红灯总觉格外漫长,她出了会儿神,再看居然还剩二十多,下意识轻仰起脸,目光移到身旁人。 身高差作祟,视野只能概括到少年线条凌厉的下颚,以及平直冷淡的唇角。 望不见更多。 下一瞬,她看到他喉结微动,声音自上方响起。 “有话就说。”他道,嗓音很淡。 宋亦霖顿了顿,视线迂缓挪向红绿灯,看红色小人顿在显示屏,直愣愣的,就站定原地,怎样都不肯动。 缄默半秒,她才问:“你很早就知道了吗。” 那些伎俩,她自觉并没有那么明显。 “你自己想。”谢逐语气平静,“你对他们几个的态度,跟对我一样?” 确实更亲昵些,暴露得也更多,但…… “那也是因为你对我态度不一样。”宋亦霖给自己找补,低声说。 有理有据。 “所以我上钩了。”他道。 宋亦霖眸光微动,终于抬起头,看向谢逐。 少年神色未变分毫,眉清目冷地凝望倒计时,眼底情绪沉得很深。 眼梢微敛,他扫过她,简短道:“走了。” 宋亦霖一怔,便望向红绿灯。 正赶上交错一瞬,两个小人短暂相遇,又迅速分离。绿色小人不疾不徐地走,也只坚定一个方向,不知是往前往后,更不知在朝着谁。 也许是那个固执不动,又沉默内敛的红灯。 也许。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章了。 底牌亮完可以酝酿谈恋爱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葵 50瓶;名叫时间的家伙 20瓶;纪修染 10瓶;X.、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 1瓶; 第36章 36 ◇ ◎“别喘了。”◎ 宋亦霖虽然知道自己下午有场800, 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睡醒一觉优哉游哉去学校,刚到班级,就被体委塞来号码牌, 让她别上。 宋亦霖不明就里, 倒也利索地脱了外套,将号码牌别在胸前,固定稳妥。 她手腕已经提前戴了运动护腕, 作为运动员搭配, 也并无不妥,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难得见你脱外套。”路予淇觉得稀罕,凑近看了看, 羡慕感慨, “教科书级别的冷白皮啊。” “我们霖霖肤白貌美嘛。”薄酩坐在一旁,懒散地倚着台阶, 双腿随意叠搭, 道,“待会第二个项目就是八百, 你要不要先去热身?” 宋亦霖:“?” “这么快?”她稍有讶异,实实在在地愣了下,“检录什么时候开始?” 体委看了眼手表, 给她定心丸:“也不算多急,还有一个小时呢。” 正说着,叶嘉瑜突然又窜出来, 笑吟吟地朝她示意手中东西, “当当!看, 到时你绝对全场最有排面!” 宋亦霖定睛打量, 居然是个喇叭。 喇叭。 ……? 她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此时却也不禁面容微滞:“你们要用这个给我喊加油?” “没错,咱班长跑运动员的专属待遇!”有男生欣然回答,“哪回运动会精彩片段总结,都少不了咱班这段。” “统共也就去年那次。”旁边女同学温馨提示。 “嗐,今天不就第二回 了吗,宋亦霖你待会走还是跑都随意,我们给你坐镇打Call!” 十六班到底在整个年段都出名,各个方面。开学至今,宋亦霖基本也融入班里跳脱活跃的氛围,且适应良好。 但…… 她哭笑不得:“我都多久没跑了,很可能垫底啊,别搞捧杀。” “那有什么?”叶嘉瑜满不在乎地摆手,“一中的常规长跑赛规定不许体育生参加,还是很有希望的,再说,垫底辣妹也很酷的好吗!” “比如我。”薄酩优哉游哉地对号入座,“去年跨栏我直接最后一名。” “姐,你那是扰乱比赛纪律,被取消成绩了。”体委道。 “那都不重要。”路予淇揽过宋亦霖,“宝贝儿放心飞,十六班永相随!” 一中运动会有明码规定,女子800与男子1500都禁止体育生报名。毕竟奖牌不能全都给体育生包揽,校方人性化地将获奖名额分给广大普通学生。 但这两个项目也正是广大普通学生的噩梦。 比赛当前,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被簇拥在笑声与鼓励中,宋亦霖无奈地失笑,心底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松快。 “好。”她道,“那也不能愧对你们应援了,我争取拿个前六,加我们班级分。” “我们班”向来是个有归属感的用语,她过去十几年没能体会过,现在却能自然地说出口。 就像是她的底气。 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宋亦霖扎好头发,路予淇跟薄酩陪她去操场简单热身,稍后直接去检录处备赛。 谢逐姗姗来迟,走到看台时,宋亦霖正准备离开,两人站在阶梯两端,仰视与俯视间,目光一错不错地对上。 身后是加油鼓劲的十六班众人,她眼底还噙着未散笑意,望见他后,短暂转瞬地微亮。 “终点等我?”她问。 谢逐眉梢轻挑,“终点等你。” 他从来不会失约。 宋亦霖笑意更深,虎牙衬得乖觉漂亮,真切的生动,光就落在她肩颈,坦然敞亮。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少年淡声在耳畔道:“加油。” 她弯唇,没再回头,跟朋友去往操场。 排在前列的项目已经开场,一众学生的情绪全然不输上午,加油呐喊声络绎不绝,中央草坪也尽是奔忙的学生,遍处都热闹。 八百不需要热身太多,毕竟还要留存体力。许久未曾运动,宋亦霖简单将关节活动得舒服些,便也到了检录的时候。 女子八百共二十六名参赛运动员,刚好拆分两组,各十三,宋亦霖在第二组。 她在等候区站定,看第一组各就各位,枪响开跑,400米的操场好似变得格外宽广漫长,心跳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加快。 “别紧张。”薄酩拍了拍她,懒声,“有后盾呢,哪来这么大压力,放心。” 四五分钟转瞬即逝,宋亦霖舒了口气,清理赛道很快,工作人员引领上跑道,她被分在外道。 路予淇跟薄酩站在草坪边缘,冲她竖起拇指,言笑晏晏地喊:“宋亦霖!加——油——” 加油。宋亦霖朝她比了个OK,便准备就绪,打量着跑道,估测大概切入时间。 下一瞬,枪声响起。 她冲出起跑线,步伐迈得很稳,从较短半圈外侧领跑,随后过弯,分道切入内道,稳在前五。 起跑排名刚现雏形,看台学生们的呼声就骤然热烈起来,各自喊着自家运动员的姓名,一声高比一声。 其中一道气贯山河,格外彰显存在感:“——宋!亦!霖!” 宋亦霖:“……” 即使事先知道,但喇叭喊加油还是有够嚣张,顿时镇压全场,她听得险些乱了步伐。 刚好经过十六班这边,她余光一扫,发现居然还有横幅,更夸张了。 “宋亦霖!加油!” “霖姐向前冲!十六班应援团来了!” “冲冲冲!霖霖放心飞十六班永相随!” 呐喊声络绎不绝,宋亦霖忍俊不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班级是什么反应,沉着调整呼吸,在一圈过半时,超至第四位。 八百不过两圈,看似轻巧,分层却是在第二圈断开。宋亦霖四百下来还算从容,便提步加速,逐一赶超。 第三,第二。 最后四百米,她连过三人,成为领跑。 全场欢呼更盛,十六班的呐喊助威声有些远,听不分明,也或许是身体开始疲惫,精力有限。 呼吸已经有些费劲,喉管干涩,肺也在烧灼,宋亦霖短暂地闭了闭眼,望着还剩近乎整圈的跑程,心底一瞬沉重。 “跑。”薄酩的声音却在此刻传入耳畔,“最后一圈了,来点领跑精神。” 她听得微愣,脚下未停,匀出精力看了眼身侧,薄酩居然在陪跑,似乎还挺轻松。 “路予淇呢?”她下意识问。 “她那体力。”薄酩轻啧,“我怕到时比赛结束,要抬你们两个。” 有些好笑,宋亦霖及时绷住,此刻不宜说话,岔气就麻烦了。 “你们班估计又要被剪进官方视频了,喇叭一喊,都快听不见别人的名字。”薄酩道,随即看了眼后方,笑了。 “宋亦霖。”薄酩忽然唤她,说。 “——往前跑,她们都追不上你。” 宋亦霖微怔,很轻地笑了声。 那就跑。 最后半程太累,也是考验耐力的节点,大脑空白,所有人都只能机械性迈动步伐,宋亦霖也不意外。 第二名耐力不错,过弯的间隙,已经近乎跟她并驾齐驱,时刻都要赶超。 但最后一百米,她听到同学愈发振奋的呼喊,自己的名字被重复喊遍,还看到赛道终点,那么多人里,谢逐在望着她。 或许也只望过她。 宋亦霖深深规律呼吸,轻一咬牙,忽然迈步提速,将第二名远远甩开,转瞬拉锯数十米。 冲过终点的瞬间,观众席沸反盈天,她心跳如擂鼓,双腿酸麻快没知觉,听见十六班遥遥地喊—— “跑进三分!宋亦霖牛逼!” 那真挺牛逼的。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草,三分?!”梁泽川也瞠目结舌,“宋亦霖你神仙啊,艺体双全?” 宋亦霖不由得笑了声,但呼吸间嗓子不适,没法立刻回话。 路予淇早有准备,将干净毛巾递给她,叮嘱:“先别忙着说话,顺顺气,休息一下。” 她颔首接过,随意搭在头顶,剧烈运动后的思绪混沌一片,视野模糊晃动,她双手抵在膝盖,低头喘得厉害。 似乎是要缓一会。毛巾将宋亦霖的脸整个笼罩,起伏微弱,谢逐拎起一角,替她擦去眉目间湿濡汗水。 力道很轻,随后他手腕一翻,将挡在她额前的那片掀起。 宋亦霖有些懵,反应还滞着,顺着光线倾泄的方向仰起脸,正对上俯首敛目的谢逐。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离得近,她睫尾颤了颤,眼梢泛着浅淡薄红,或许是因为呼吸过度,眼底有水光在涌动。 “我是第一。”她对他笑,双眸粲然明亮。 像邀功等待夸奖的小孩儿。 “嗯。”谢逐手搁在她发顶,指腹轻移,隔着毛巾揉了揉,“厉害。” 之后缄默无话,宋亦霖急促不稳的喘息声落在彼此之间,便更放大无数倍。 谢逐眸色稍暗,许久,他嗓音很低地道:“别喘了。” 声线有些哑,不明缘由。 宋亦霖当他是专业人员,以为自己这样对身体有害,当即敛了声音,却因为太急,闷闷咳嗽起来。 眼尾烧得更红。 谢逐闭了闭眼,率先移开视线,径自直起身不再多言,先前垂落的毛巾也被他松开,再度遮挡视野。 宋亦霖咳完,简单平复呼吸,抬手将毛巾拎起,转而攥进掌心。 略显疑惑地看了眼谢逐,她说不出哪里有异样,但很快,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她微怔,恰逢薄酩将水拧开递过来,蹙眉打量她,问:“耳朵怎么这么红,蹭哪了?” “……”宋亦霖僵硬地接过水,信口胡诌,“热得,跑八百太累了。” 薄酩想说看你恢复这么快不像很累,但随即敏感地察觉到微妙,于是看了眼谢逐,对方神色如常淡漠,瞧不出什么。 她倒觉得有点牙酸。 回到班级后,迎接而来的自然是铺天盖地的吹捧夸赞,不乏嘘寒问暖,宋亦霖仿佛坐实团宠,坐在那受着一众投食倒水。 “靠,宋亦霖你也太谦虚了。”体委由衷感慨,“每一名的加油词都给你想好了,就是没想过第一,可给我喊不会了。” “第一还能喊什么?”叶嘉瑜问,“不就一句话嘛?” “宋亦霖牛逼!”全班当即捧场高呼。 隔壁班的乔觉跟魏余谌也全程围观,跟着凑热闹喊,都被自家班长凶神恶煞地摁了回去,只得委屈闭嘴。 宋亦霖被逗笑,听他们在那兴致勃勃地计算目前班级总分,估测运动会结束后,能在年级拿到怎样的名次。 宋亦霖数学拉胯,自觉不参与这种加分减分项目,便坐到谢逐身旁,偷几分安静惬意。 谢逐正跟人打电话,见她过来,神色也未变分毫,随她在自己旁边落座。 宋亦霖动作轻,听他谈的是月底比赛事宜,想来是教练来电,便移开注意力。 下午太阳不见收敛,她嫌热,便将外套散漫盖在膝前,反正横竖戴了护腕,没什么可谨慎。 坐在看台最顶端,迎着温吞吹拂的风,她头枕着手臂,倚在背后方格网栏。 姿态倒是闲逸,难得不见端着,眉眼坦然沐浴在光里,依稀能瞥见秉性中慵懒洒脱。 太阳晒得人困乏,耳畔是少年低沉朗润的嗓音,她眼帘微阖,正昏昏欲睡,连何时人声停止都不曾发觉。 直到下一瞬,右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抬了下。 力道不显,没耽搁宋亦霖动作,她疑惑地侧过脸,见谢逐视线落在某处,眉宇轻蹙。 思绪只迷茫了少顷,她很快明白过来,将手臂抬到跟前,轻翻。 手肘间那道疤便明晃晃地袒露在光下。 明显是烟疤。宋亦霖皮肤本就白皙,任何痕迹沾染,都衬得显著突兀,淡粉的一小圈,却令人看了眼底生寒。 谢逐毕竟是知情人士,宋亦霖便没藏着掖着,对他如实坦白:“去年休学前弄的。” 时隔太久,她语气平静,谢逐却眼底泛起冷意,问:“天台那个?” 宋亦霖颔首,“他们总喜欢一群人对付一个,没办法,我又争不过。” 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起那晚阴雨磅礴,自己被踩在地面爬不起来,雨水泥水再脏,脏不过那些人。 而宁念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眼笑意盈盈,叫人摁住她手臂,将烟一点点捻灭在上面。 疼。但更疼的是自尊,是脊梁被折断,他们却放声大笑。 她趴在泥里冷汗淋漓,死咬牙关,硬着最后的骨气,没泄出半分痛呼,也不肯落泪。 太久了。宋亦霖按住那道疤,些许出神。 大概是因为周围太热闹,也可能是阳光太温暖,又或者,是谢逐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总之,宋亦霖不再觉得那样痛了。 “反正以后不会了。”她轻声。 谢逐敛目看她。 “你不是我靠山么。”她笑笑,懒声唤,“逐哥。” 第37章 37 ◇ ◎她还有更远的梦◎ 运动会两日过得飞逝。 枯燥学习日常之余, 放松时刻本就寥寥无几,还不觉得玩畅快,运动会就已经到尾声。 十六班的男女接力都成绩斐然, 两天下来, 跟隔壁十七班互争高下。两班平日是出了名的友谊班,但比赛当前,情谊还是得放旁边。 运动会最后, 是惯例压轴的男子三千米。待运动员们依次站上跑道, 主席台也很上道地切歌,流行曲的鼓点节奏跃动在操场,荡出很轻的回响。 “今年谁点的歌。”薄酩吹了声哨, 笑, “电音啊,比去年那首《为你加油》好多了。” “去年校长点的。”宋亦霖也有印象, 的确接地气, “这次估计是学生。” 她们站在起跑线旁的草坪,周遭尽是攒动人群, 学生们都一窝蜂往操场赶,近距离应援拍摄。 谢逐换了件黑色无袖运动衫,魏余谌同样轻装上阵, 旁边几名装束专业的体育生,都彼此熟悉,聊得轻松随意。 直到跑道清扫完毕的红旗落下, 裁判员示意各就各位, 众人才敛了神色, 准备就绪。 谢逐活动了一下踝骨, 眼帘微掀, 看向宋亦霖。 宋亦霖拿着瓶水,单手抄兜,安静站在蜂拥人群里,像唯一一抹静态。她对他挑眉,唇轻启,无声道了句话。 ——加油,小酷哥。 胆子倒越来越大了。谢逐略一眯眸。 发令枪响的瞬间,十几道身影瞬间冲出起跑线,操场遍地都是声嘶力竭的加油声,络绎不绝。 男子三千向来最夸张,各班都举着班旗轮流陪跑,数道红底白字的旗帜迎风猎猎,音乐混着鼎沸人声,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梁泽川当真去英勇陪跑,跑前叮嘱路予淇务必来接自己,起码得享受到送水待遇,路予淇哭笑不得地应下,目送他转身毅然跑远。 草坪太拥挤,不好观察名次变动,宋亦霖简短思索后,干脆踩着足球门框,三两下便翻到上面。 的确是绝佳位置。路予淇目瞪口呆,薄酩挑眉揶揄:“野啊,宋亦霖。” “就地取材。”她坦然道,最终三人都坐在球门框上,观察赛道情况。 前三都是体育生,谢逐也在其中,魏余谌体力很好,紧随其后,却在过弯时瞥见她们三人,险些脚底一个踉跄。 大抵是没想到会这样离经叛道。 长跑考验耐力,领跑阵型不代表最后,待四圈过后,断层就正式出现,前五名各自都追得很紧。 谢逐从始至终稳定第二,步伐节奏稳定,游刃有余。待第六圈时,第一名逐渐提步加速,将后方差距甩开数米,谢逐节奏被打乱,眉宇轻蹙,也提速紧跟其后。 位居第三的魏余谌看起来像要骂人,起先还能保持前三领跑的阵型,第七圈实在体力不支,便仅剩前二遥遥领先。 最后两百米。 宋亦霖撑身跃下球门,朝终点跑去。 最后一百米。 她站在终点线后,用力朝谢逐招了招手。 ——这次没有失约。 三千即使对体育生也并不轻松,谢逐呼吸稍沉,汗水划过眉棱,看到终点后挥手的宋亦霖,他唇角微抿,倏然做最后冲刺,转瞬便跟第一名并驾齐驱。 鼎沸呐喊声中,两人近乎同时撞过终点。 “我操……”梁泽川累得喘息不止,见此仍笑出声来,“好!!” 宋亦霖紧绷的精神也得以松懈,当即迎上几步,谢逐正俯首调整呼吸,她便勾勾手,示意他弯点腰。 谢逐居然也真的听话了。 少年眉目濡湿,眼底光泽锋利,略有不稳的气息近在咫尺,隔着过近距离,他注视着她,专注且坦荡,像容不下其他。 有一瞬,宋亦霖头脑空白,听到自己心跳骤然沉落的声响。 她少顷怔神,随即轻笑。 将毛巾搭在他头顶,细细替他擦去汗水。这才是让人弯腰的真正目的。 “恭喜你。”宋亦霖言笑晏晏地道,“冠军。” 喉结微动,谢逐眸色沉晦地看了她片刻,才压低眼帘,敛去那分几欲而出的侵略性,直起身来。 “还真跑全程啊你。”另一旁,路予淇如约接到梁泽川,蹙眉给他擦汗,“赶紧歇歇。” 梁泽川受着难得待遇,笑看向她:“你关心我,这趟就值了。” 路予淇微愣,当即把毛巾一扯,挡住他望着自己的眼,“……扯什么。” 一对两对都晃瞎眼,薄酩无语地收回视线,最终决定去关怀下自班运动员,魏余谌。 比赛结束后,众人拍集体照庆祝,宋亦霖在草坪等待集合,谢逐这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神色很淡,根本看不出刚跑完三千。 剧烈运动后不能立刻喝水,宋亦霖偏过脸看他,示意手中矿泉水,“差不多了吧?” 谢逐抬手接过,拧开盖喝了几口,突然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小酷哥?” 宋亦霖:“……” 怎么这么记仇。 “重点是加油。”她面不改色。 谢逐散漫垂下眼,宋亦霖本想不着痕迹打量他神情,谁料被逮个正着,不禁微怔,迅速偏开脸。 遥遥望见十六班众人朝这边跑来,她扯了下他衣摆,转移话题:“他们来了。” 貌似若无其事,耳尖却飘着层不自在的红。 敢是真敢,怂也的确怂。谢逐眉梢轻抬,短促地笑了声。 “——拍拍拍,就是这时候!” 不远处,摄影社盯梢良久,举单反的学生当即按下快门,将此情此景定格。 “靠,太出片了。”几人围上前来看,感叹,“酷哥美女果然自带构图。” 至于这张照片,被一中官方公众号采用,用作2022届校运会风采合集封面,已是后话。 照片中,草坪广阔,天空湛蓝,到处都欢声笑闹。明媚日光下,少女轻扯少年衣摆,望向蜂拥而至的同学,少年却只低头看她,眼底很淡的笑。 这就是那天的全部了。 校运会结束后,预料之中的,一中表白墙被疯狂刷屏。 十六班作为出现率最高的班级,再加上先前喇叭喊加油的操作,自然在各个年段都火了一番。 运动会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晚自习最后一节,唐筱不在,便有不少学生拿出手机偷摸来玩。 谢逐现在比赛在即,早晚都有训练,宋亦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埋首安静写题,听周围都在积极认领表白墙偷拍对象。 路予淇也在刷,还不忘感叹:“复刻去年了,不愧是谢逐。” “又刷屏了?”宋亦霖随口问。 “何止,我感觉够给他出套他拍合集。” 宋亦霖被逗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做手上的事。 十六班毕竟声名在外,再加上风格张扬,好几张熟悉面孔都出现在表白墙上,路予淇也看到自己,倒司空见惯地翻过。 结果下一条就看到了宋亦霖。 投稿人是在八百预备时拍的,斜侧角度,图中宋亦霖微偏着脸,眉眼笑意很淡,冲旁边比出OK手势。 路予淇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戳进去查看详情,见投稿人是女生:【不匿,这个学姐好漂亮!求求联系方式!】 评论区也一堆人在回复—— 【谢邀,人在隔壁班,本人的确好看,他们全班都好看。】 【楼上一开口我就知道说的是哪个班了。】 【所以这是第几个十六班的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联系方式?】 【只有我发现她朋友是路予淇跟薄酩吗,美女的朋友果然都是美女……】 路予淇正看得津津有味,放学铃声便响起,宋亦霖收拾好书包,见她还在刷手机,便没有打扰。 评论区快翻到底,路予淇看到后排一条评论:【我记得是叫宋yilin?不清楚具体名字。】 底下还有一人回复:【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本想说明那个读音的正确名字,但输入法都按出来,路予淇又觉得不妥当,要保护个人信息,于是退了出去。 收起手机,她正想跟宋亦霖说这个消息,才发现放学多时,人早就走了。 路予淇连铃声都没听见,不由懊恼地啧了声,连忙收拾起桌面,也准备回家。 作业在晚自习就已经写完,宋亦霖到家后,径自搁了书包,去卫生间洗漱更衣。 满身清爽地回到卧室,她拿起手机,思索半晌,还是拨出一通电话。 等待只有数秒,对方接起,语气稍显诧异:“霖霖?” 近一年没听过这道嗓音,宋亦霖张口,总觉得艰涩:“……顾老师。” “欸!”顾舒很欣喜地应下,笑道,“可算舍得给我打电话了,还当你不认我了呢。” 女声仍旧温柔亲昵,与记忆中无甚差别,宋亦霖心底紧张散去些许,闻言也轻笑:“怎么会,我都跟你这么久了。” 顾舒是知名音院古筝硕士,能成为她老师纯属机缘巧合。宋亦霖四岁开始学琴,迟敏舍得给她砸钱,老师也是名校出身。七岁那年,老师出省比赛,将她暂时交给好友顾舒来带,谁料再回来时,自家学生就被顾舒“忽悠”走了。 说来也巧,那时顾舒已经奔三,打拼多年钱也赚够,未婚夫是暨城人,而暨城作为新一线,发展前途也敞亮,她便生出从这安家落户的念头。 职业选择自然是去大学任教,她这高度,学历与经历摆在那就是铁饭碗,入职前,闺蜜给她托付学生,她闲来无事便应下。 音乐这行本就吃天赋,顾舒见过太多天才,但带了宋亦霖几节课,仍觉得眼前一亮,于是便有了后来“抢学生”的事。 直至今日,顾舒仍旧主业大学讲师,副业带学生。学生不多,单手便能数过来,宋亦霖还调侃过她挑剔,她反倒理直气壮讲自己只培养两种学生,有天赋,或认练。 而宋亦霖两种兼备。 回想起往事,顾舒不由叹了口气:“霖霖,我以为你真打算放弃了。” 宋亦霖的消沉实在突然,去年底开始,她便不再上课,还说什么不学了,顾舒怎么可能信,但原因又问不出,只得作罢。 “可能还是觉得不甘心。”宋亦霖说,“所以老师,我位置还有吗?” “当然有。”顾舒没好气地道,“你走之后都没人帮我代课……不对,你这么久没碰琴,不会让我从头教吧?” 这倒不至于。宋亦霖轻咳一声:“我有练的。一周,一周内绝对恢复去年水平。” “行,那周末你来我这,曲子弹不好我可不让你下课啊。” “没问题。”宋亦霖失笑,“以后还是要拜托你了,老师。” “跟我客气什么。”顾舒也笑了,“不是说最想去师大了吗,还等着你明年拿证呢。”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霖霖,要加油啊。” 宋亦霖捏紧手机,心尖眼眶都泛起热。 她轻声:“会的。” 走出暨城,从泥沼挣出来,往后坦坦荡荡站在光里,重新开始。 她还有更远的梦,不该腐烂在这里。 第38章 38 ◇ ◎“小同桌。”◎ 之后的日子, 宋亦霖忙碌起来。 周六日去找顾舒上课,每晚去琴行练习,还要挤出时间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她整个连轴转, 顾不得多余事情。 期间除了必要联系,宋亦霖没回过市区那边的家里,两边暂时各自安好, 她也乐得清闲。 这日下午, 最后一节摊上体育课,宋亦霖偷懒回教室补觉,满室空荡只她自己, 于是心安理得地扯起窗帘。 睡了不知道多久, 耳畔隐约传来遥遥人声,似乎很热闹。教室窗缝没合拢, 再加上她向来觉浅, 宋亦霖就迷懵着醒来。 穿堂风温柔拂过,将窗帘掀起柔和的弧度, 掠过桌面,翻动敞开书页,带出簌簌声响。 教室仍然空旷无人, 应该是还没下课,宋亦霖睡眼惺忪地打起哈欠,正准备趴下继续睡, 就再次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无可奈何地站起身, 她掀开窗帘一角, 原本想关上窗户讨个安静, 视线不经意落向声源处, 却微微顿住。 新校区,高二楼旁就是篮球场,此刻正围满了人,呼声热烈,喝彩不绝。 比赛似乎正值白热化阶段,隔着不短的距离,宋亦霖也能感受到观众的紧张。她望向球场中央,见几道身影奔跑其中,半数都很眼熟。 少年人恣意张扬,晴空烈阳下,鲜活的朝气好似永不枯竭,光芒万丈。 宋亦霖看到人群的焦点,谢逐动作利落,带球过人毫不拖泥带水,随后被对面严防死守,阻断攻势。 本以为要被翻盘,变故却在转瞬间发生,他顺势撤步,抬臂随性一抛,就是三分入篮。 观战的学生们瞬间踊跃喝彩,热闹人声里,谢逐眉峰轻挑,粲然日光落在他眼梢,现出三分恣睢桀骜。 ——少年该当此,与平庸相斥。 谢逐似乎是生来就注定受追捧的人。宋亦霖望着他,如是想到。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为许多人全部的目光所及,她也无法例外。 宋亦霖没来由想起那时在天台,宁念楚说的那番话。的确在理,才更让她记忆犹新,每时每刻都滋生着无缘由的动摇。 队友走向谢逐,笑着同他说了句什么,将手抬起,谢逐短促地低哂,随意与他击过掌。 比赛还没结束,下一轮即将开始,就在此时,谢逐却似有所觉,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轻易攫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彼此视线相撞,隔着人群与距离,宋亦霖看到他微一眯眸,稍纵即逝的玩味。 他开口,无声问话:“偷看我?” 那一刻,所有光落在他眼底,而他在看她。 少年意气风发,坦然站在阳光下,金灿的落叶纷飞奔走,风在悄然间温和无声。 那几帧画面像是从电影中剪出来的。 宋亦霖愣住,在其他人察觉之前,刷地后退几步,远离那扇窗户。 太匆忙,动作间碰到身后椅子,划过地板传来尖锐的响,她这才回过神来,敛目将座椅扶正。 好吵。 声声沉响扰得人烦乱,甚至有加速的趋势,宋亦霖低头站定原地,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心跳。 像场仅限人体感知的自然灾害,来势汹汹,容不得人抵抗。 她试图自我调节,但刚才转瞬对视的刹那还扎根在脑海,心跳也愈演愈烈,根本不受控制。 而宋亦霖不可能不清楚这意味什么。 深呼出一口气,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喃喃骂了句什么。 篮球场。 “看谁呢?”队友疑惑道,走到谢逐身边,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结果目之所及一片窗户。 哦,有个例外,某扇窗给窗帘掩上了,看不清里面。 “没人啊。”他更觉得纳闷,“你刚才不还跟人隔空说话呢吗。” 谢逐扫了眼那扇窗,语调懒散:“胆小。藏起来了。” 队友心说这怎么描述跟女孩子似的,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就被谢逐扯回篮下,继续比赛。 体育课结束后,就是晚饭时间。泳队加训,因此接下来一整晚,宋亦霖都没再见过谢逐。 也让她稍微安心些许。 最近时间排得满,她无暇再去想有的没的,整个晚自习都用来写作业,放学后惯例去附近琴行练了一个多小时,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 洗漱过后,她翻了翻书包,左思右想,还是将唐筱单独给她的基础卷拿出来,抄起笔开始慢慢做。 唐筱对她的确是上了心,开学报道那天说的也不是客套话,之前开学考的成绩虽然进步甚微,但最起码初见成效,唐筱更是让她趁热打铁。 于是就将她的卷子从头到尾看过一遍,针对知识点又给她整理了几套基础题,叫她平时有空就做。 宋亦霖对学习没什么耐心,但终究是要考大学的,即使艺术生也是分越高越好看,统考又不像校考和联考那样文过专排,文化分还得抓紧。 三四十分的基础做起题来实在艰难,她连翻书带胡诌,才勉强做完第一面,随后拿手机搜了搜答案,正确率居然还可以。 微弱的成就感也算成就感,宋亦霖舒了口气,又认真将错题拿红笔订正,看不看懂都抄到错题本,打算明天找谢逐问。 ……她动作微滞,想了想,还是决定改成唐筱。 没来由的,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跟谢逐打交道。 头更疼了。她按了按眉骨,索性放弃思索,将卷子塞回书包,整理过后就吃药躺回床上。 床头灯还亮着,宋亦霖正准备关掉,拖着满脑子疲惫入睡,枕边手机便传来轻响,是消息推送。 她解锁查看,发现居然是谢逐的消息。 言简意赅:【身份证手机号。】 ? 宋亦霖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调出输入法,打字发送:【要这些做什么?】 谢逐没回。 等了大概半分钟,聊天框才再度更新,他这次的消息更简短,只有一个问号。 不对。宋亦霖突然警觉,下翻手机主界面,确认日期,总算明白要这些个人信息有什么用。 月底的全国游泳锦标赛在即,这是要开票了。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险些忘记这件事。 【开玩笑的。】宋亦霖连忙给自己找补,为了不让破绽更明显,当即利索地将所需信息发给他。 谢逐依然没有秒回,大概是惜字如金,拿到信息后不打算再说废话。 这么想着,宋亦霖就准备关手机睡觉,结果指腹刚贴上锁屏键,微信通话的界面刷的弹出来,正是惜字如金的某人。 她这回真情实感地愣了下,确认了两遍来电人,才迟疑地接起:“信息有什么问题吗?” “宋亦霖。”谢逐嗓音低沉,漫不经意地,“你生日2.4?” 她微顿,不明白这问题的意义,但还是依言答:“对,怎么了?” 话音将落,谢逐似乎是低哂一声,通过听筒送到耳畔,质感更挠人心痒,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是吗。”他懒声,情绪莫辨,“我11.22,在你上一年。” …… 宋亦霖总算反应过来。 “小学弟”“小酷哥”等称呼灌入脑海,她从未提过自己跟周围是同龄人,何况也没人特意询问,谁知坑居然从这等着。 车翻得太突然,以前装学姐时的从容揶揄一帧帧浮现,画面格外清晰,宋亦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记性这样好,闭眼扶额。 不愿再尴尬。她负隅顽抗,挣扎着狡辩:“……不提这个,凭辈分我的确算你学姐。” 说完便觉得自己占理,于是底气也足了起来,先下手为强:“再说你又没喊过我学姐!当初见了我要么‘喂’要么‘你’的,看过我校牌也没多尊重前辈,我都没说什么。” “顶多占了你两句便宜。”她最后总结,顿了顿,又底气不那么足地补充,“还送了你一个打火机。” 谢逐:“……” 他还没开口,宋亦霖这儿就噼里啪啦讲完一通,谢逐不由得挑眉:“我说什么了?” 宋亦霖:“……”好像确实还没说什么。 困意早就烟消云散,她揉着额角坐起身,声音心虚地减弱:“你说。” “电子凭证过两天发你。”谢逐语气很淡,“到时直接出示进赛馆。” 话题转得有些快,宋亦霖“啊”了声,迟钝半秒才应:“好的,那麻烦你了,票钱多少?我现在转你。” “不用。抵在我这。” “抵它做什么?”她不明就里。 “真话千字三百。”谢逐散漫道。 …… 服了,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宋亦霖揉了揉眉骨,正要说什么,脑中却突然想起某事,疑惑询问:“你在北郊吗?” 说着,她看向邻居方向,不明白彼此就隔着几堵墙,还打什么电话。 似乎是知她所想,谢逐不予答复,只道:“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了。”宋亦霖乖乖听话报时,“怎么?” 还怎么。 “宋亦霖。”他唤她,语调疏懒,“你确定要在这时间单独见我吗。” 少年嗓音低沉,带几分漫不经意的哑,就挨在耳侧,仿佛近在咫尺。 宋亦霖这才意识到此刻夜深人静,的确不合适。她暗诽自己大晚上不清醒,不露声色地找补:“就随口一问。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肯定是看到我屋灯还亮着。” 谢逐未置可否。 似乎也没有多余可说。通话陷入短暂静默,满室安谧中,听筒也只剩彼此的呼吸,似有若无,隔着难说远近的距离,纠缠一起。 宋亦霖抬手,将灯按灭,视野便坠入朦胧暗色。 顿了顿,她轻声:“那……晚安。” 像试探什么。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 “晚安。”他道。 “——小同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佳妮喜欢月亮、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谁都不服就服傻子、柚挽 5瓶;轻轻轻轻青鸢 1瓶; 第39章 39 ◇ ◎光有了明晰的形状◎ 期中考试, 宋亦霖也算不负众望,其余科目正常发挥,数学堪堪过了六十。 也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过六十。 虽然还是不算很高, 但总算不用再感受语文年级名列前茅, 数学年级垫底的尴尬落差,她姑且还是比较满意。 数学这次也算运气好,前两道大题她都会做, 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碰到60分的线。 宋亦霖平时小三科稳定压线及格, 语文王者,英语在及格线上下飘忽,唯独数学稳定且持续拉分, 因此这次排名出来, 她直接从班里底层窜到了中下游附近。 对普考生来说平平无奇的分数,但落艺术生身上堪称难得, 于是年段排名一出来, 十六班欢天喜地仿佛是过了年。 以梁泽川和数学课代表为首,连夜订做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上书“祝贺高二(16)班宋亦霖同学数学破60大关”,用以庆祝宋亦霖终于摆脱偏科王者的称号。 虽然也摆脱得不算那么彻底就是了。 横幅扯得宽且长,宋亦霖清早刚到学校, 还困得不行,结果刚抬头,就被班级门口自己的名字砸了满脸。 宋亦霖:“……” 她瞬间半分瞌睡都没了, 向来不起波澜的神色也难得松动, 表情格外精彩地愣在原地。 “不错啊。”薄酩等候多时, 见她来了, 便从隔壁班走出, 言笑晏晏地将人揽住,“太争光了,不愧是我们宋亦霖!” “……考六百多分的人就别说话了。”宋亦霖木然道,突然后悔今天来校,“我现在能申请让你们班给你扯条状元横幅吗?” “哎呀,我这不是比年级第一还低十几分吗。”薄酩满不在乎地道,半推半哄地让她进班,“怎么还不进去,人肯定都等着迎接你呢。” 就是知道肯定都等着迎接她,所以她才迈不动腿啊。 宋亦霖哭笑不得,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只好推开班门,抬脚迈入。 果不其然,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堆礼花筒喷响声,无数细碎纸片落在她肩颈,像下了场彩色的雨。 宋亦霖微眯起眼,在满目缭乱颜色中,看到十六班众人的笑脸,纯粹且敞亮,鲜明生动。 少年人总能被轻易带动情绪,丁点大的事,都值得他们欣喜庆祝。却好像,这才是青春该有的肆意模样。 班长率先将锦旗塞了她满怀,宋亦霖没想到还能从这等着自己,不由得一愣。 “祝贺霖姐数学过六十!咱班语文王牌翻身做地主了!” “有没有年段艺体生排名啊,我们宋亦霖绝对名列前茅!我这就要上书给李哥!” “谁听了不落泪,开学俩月不到突飞猛进,值得表在唐姐的教师生涯上!” “唐姐值得,宋亦霖值得!” 一堆人热闹着向她拥来,欢声笑语,本该是吵闹的人声,此刻落满她耳畔,却觉得是恰到好处的轻快。 掌心的锦旗被无声攥紧,宋亦霖很轻地失笑,眉眼弯起,袒露真切的笑意。 是十六班值得。她想。 不多久,唐筱也来了,看着满地狼藉,她货真价实地震惊了一把,但转眼看到宋亦霖手里的锦旗,又联想刚才进班前看到的横幅,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有些好笑,无奈地让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众学生嬉皮笑脸地应下,她随后喊宋亦霖单独去了趟办公室。 蓝色校服被彩纸缀得花花绿绿,宋亦霖拎着外套散干净,临走前不忘叮嘱众人,把那条过于夸张的横幅撤下来,之后才跟在唐筱身后离开。 原本也不是谈什么严肃的事,唐筱当老师当得像朋友,刚进办公室,就随性地招呼她快坐,自己则将包包挂好,去倒了两杯水。 到底已经开学两月,也不是第一次来,宋亦霖没有起初的拘谨,自觉拎了把椅子在桌旁落座,见桌面摆着详细的单科年级排名,她就拿过细看。 自己的成绩除了数学并没有很大波动,语文仍旧年段前三,政治这次发挥不错,排名比上次提高不少,其他就没什么可评价。 倒是谢逐。 语文七十多还能上五百,看得她匪夷所思,理科的断层赋分多少沾点离谱,宋亦霖怀疑自己看的到底是不是艺体生的成绩。 唐筱将水搁下,见她拿着纸认真打量,于是问:“看排名呢?” “在想一件事。”宋亦霖实话实说,“刚才班里有人说要上书李曜,弄个艺体生排名,我觉得我们班真的会名列前茅。” 唐筱被她逗笑:“你们是巴不得李曜血压更高吧?” 那倒没有。宋亦霖放下排名表,轻咳:“唐姐,你不会也是来夸我的吧?”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唐筱正色道,“但班里那群闹腾的又横幅又锦旗,我还是不夸了,怕你飘。” 闻言,宋亦霖忍俊不禁:“这次有点运气成分,我争取期末上七十,你到时候再夸吧。” 小姑娘还会得寸进尺预约了,唐筱挑眉,爽快应下:“行,等你高考那会儿要能及格,我在办公室门口给你扯横幅。” 宋亦霖:“……” 俗话说什么样的班主任带出什么样的班,看来的确如此。 而唐筱确实也不是完全找她来闲聊的,针对这次期中卷子,同她分析接下来从哪方面知识点入手,会提分比较快,之后又解答了几道难题,宋亦霖才收获颇丰地回到班里。 早自习已经过了大半,走廊有视察纪律的老师,因此回去时,十六班众人只得用激励的眼神迎接她。 宋亦霖有些好笑,刚坐回位置不久,班级后门就被推开,脚步声渐近,随后则是背包撂在桌面的声响。 她正叠着锦旗,闻声偏过头,正对上谢逐目光,却是落在那面锦旗上,似乎也几分复杂。 “话说,是不是也得给逐哥弄个?”前排,梁泽川小声提议,“宋亦霖这数学可离不了咱哥。” 话音将落,谢逐不带情绪地扫他一眼。 路予淇感受到这道目光,表示言之有理:“你想挨揍吗?” 梁泽川安静闭嘴,黯然委屈。 结合方才谢逐的微妙眼神,宋亦霖将锦旗收进课桌,直觉作祟,低声问他:“你不会也收到过吧?” “去年全运会。”谢逐嗓音很淡,没看她,径自抽了本书,“他们把横幅从校门口扯到了班门口。” 宋亦霖:“……” 不愧是十六班。 十月事情多繁忙,时间也过得格外快。 转眼就到了全国游泳锦标赛当日,为期六天,谢逐的自由泳决赛刚好在双休,乔觉的赶不上,魏余谌的蝶泳决赛能赶上一场。 事先跟唐筱请过假,顾舒那边的课暂时改到工作日,宋亦霖便跟路予淇和梁泽川踏上高铁,赶在赛前抵达C市。 拿电子凭证入场,三人都是A档票,落座后,宋亦霖朝场地简单观望,望见作为自家省队带队教练的刘昭,以及国家队教练邵承致。 空气中弥漫着清凉浅淡的消毒水气息,泳池水波碧蓝透底,场馆座无虚席,台下诸多正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高清摄像早已架好,准备就绪。 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观众席的气氛却已经哄得热闹,哪队的粉丝都有,但放眼望去,仍然是国家队的居多。 宋亦霖看到许多女孩子戴着应援发箍,星星亮亮,还看了许多遍谢逐的名字。 路予淇自然也阔气地买好应援物,梁泽川宁死不戴,负责举灯牌,她便将发箍戴到宋亦霖头上,开了亮。 上面还有两个会晃的装饰物,稍稍转头,就会弹来跳去。 到底是全国赛事,规模盛大,通过屏幕和亲眼所见的确不同,周围人声盖过一切,宋亦霖只好也微抬音量:“这场是100自吧?” 路予淇点头,道:“半决赛。预赛咱们上课没法来,明晚是决赛。” “100自?!”梁泽川却格外震惊,他的票是路予淇帮买的,来之前还没仔细看过,“逐哥报了100自?” 话音刚落,路予淇的表情也微妙起来,宋亦霖不禁蹙了蹙眉,问:“怎么了?” “……”梁泽川抹了把脸,觉得这应该能说,于是低声,“男子100自的全国记录保持者,是谢逾岸。” 宋亦霖眸光微动。 她自然就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谢逐和谢逾岸的名字绑定太多年了,已故者的过往与荣耀压在他肩头,无数媒体与网友都在盯着他,看他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谢逐参赛并不频繁,时隔一年,才再度现身国内大型赛事,而这场100自,意义绝非胜负排名这样简单。 旁人都在给他过重的要求与压力。 宋亦霖轻蹙起眉,心底微沉。 不多久,比赛正式开场,选手按泳道顺序逐一入场,播报员道出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观众席呼声热烈,无数应援条幅高举,场面颇为壮观。 谢逐入场时,观众的反响程度堪比迎接国家队员,呐喊助威声震得宋亦霖耳膜发麻,她才后知后觉,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站得更高。 也离她更远。 隔着观众席与赛场的距离,宋亦霖抿唇,望着那抹修颀身影落座,随意脱掉外套,抻臂简短热身。 下一瞬,谢逐眼帘微掀,目光只在观众席循过一瞬,就轻易定格在她身上。 那么多人,重重叠叠的影,都快要模糊不清,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她,专注,一错不错。 耳畔忽然变得寂静,只剩剧烈的心跳砸在胸腔,宋亦霖怔怔同他对视两秒,随后弯起唇角。 “我来了。”她低声,淹没在无数人声里,自己都听得不甚分明。 谢逐却似乎听到了,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笑意,很淡,却被摄像组精准捕捉。 高清直播摄像异常懂事,当即略微调转角度,顺着他目光所至,对准观众席,三人身影当即便出现在荧幕上方。 实在出乎意料,宋亦霖从荧幕看到自己时还愣了下,头顶“谢逐”二字闪亮放光,路予淇跟梁泽川倒是从容,还朝着镜头挥手致意。 很快,本组运动员入场完毕,各自检查泳具和起跳台后,一切准备就绪。 紧张氛围转瞬间弥漫全场,观众席人声弱下,听四声哨响后,运动员走到泳道岸前。 谢逐在第五道,第四道是国际健将,而同组还有两名国家队员,实在称得上神仙打架。 长哨声响,比赛开始在即,梁泽川有些紧张地道:“完了完了我怎么这么慌。” “谁不慌啊。”路予淇也蹙眉紧盯台下,语气难掩焦躁,“我明天真该带着速效救心丸来……这组压力好大。” 宋亦霖没作声,望着谢逐登上起跳台,神色沉着疏冷,他俯身撤步,握住跳台边缘,已经准备就绪。 下一瞬,电笛声起。 谢逐入水动作利落,起跳就已经初步与其他选手拉开差距,观众席再次呐喊激昂,喧哗人声不绝于耳。 百米自由泳本就赛程短暂,泳道没过半,选手都进入起速状态,谢逐与三四道近乎并驾齐驱,肉眼难分胜负。 “我靠我靠,看不出哪个在领头啊!”梁泽川略显抓狂,“怎么追那么紧!” 宋亦霖紧抿着唇,精神持续紧绷,无暇腾出多余心力去附和,眨眼间到了转身时刻,不少观众已经忍不住站起身来。 后程五十米,高下徒然立现。 谢逐明显位居首位,领先后者半臂距离,展臂,转肩,动作完成得相当迅速干脆,是一贯强势且凶的游法,气势迫人。 水光四溅中,他与第二名的差距不减反增,以绝对压制的气场稳居第一,台上尽是愈演愈烈的高喊,让人再听不到其他。 后段二十米冲刺,浪花激扬,本该是疲惫的阶段,谢逐却游出比前半程更迅猛的速度,水感仿佛得天独厚,转瞬将后方甩脱更远。 “他怎么这么猛啊?!”旁边一名男子目瞪口呆,手中还举着某国家队员的灯牌。 “这才是为游泳而生啊……”男子的朋友也瞠目结舌,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管了,体育竞技成绩说话,冲!冲!!” 最后五米。 宋亦霖紧张得指尖发凉,盯住那段趋于缩减的距离,呼吸不自觉放缓停滞。 “逐哥!冲!!”梁泽川恨不得拿个喇叭,喊得险些破嗓,“第一!我们是第一!!” 心跳快得近乎失常,宋亦霖轻咬下唇,在谢逐触壁抬身的同时,也倏地从位置站起。 “赢了!”无数人震声喝彩,喊声近乎冲破整座场馆。 鼎沸喧嚣中,谢逐从水底抬头,缺氧已久,他剧烈地喘息,随后摘了泳帽泳镜,往水面一甩。 缓过少顷,他抄起濡湿碎发,眼神清冽,举目望向背后。 场馆大荧幕已然在首位亮起谢逐的名字,而他的成绩随之落进所有人眼底。 ——48秒13。 “我/操。”台下的邵承致忍不住爆出粗口,“这他妈……” ——已经达到奥运A标。 而有同样心情的不止他一人。 “我/操!”梁泽川盯着屏幕惊骂出声,“牛逼!!” 路予淇也被这道成绩震撼,呆愣在原地:“这、这能游出来?” 观众席显然也被这成绩惊住,全场凝滞半秒,倏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与掌声,盛大宏壮,沸反盈天。 原来天才登场,真的会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甚至有人热泪盈眶,高举横幅声嘶力竭地喊他姓名,嗓音都带哽咽。 宋亦霖却充耳不闻,怔怔站在前排,呼吸心跳都过速,眼里只剩谢逐身影,再盛不下其他。 她看着他,又像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那一刻,光有了明晰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ibtausc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佳妮喜欢月亮 2瓶;X.、轻轻轻轻青鸢、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40章 40 ◇ ◎像不会属于任何人◎ 48秒13。 不仅达到奥运A标, 更是打破了该场的赛事记录。 而谢逐甚至下个月才满17岁。 看到荧幕上的成绩,旁边泳道的选手也忍不住啧啧感慨,隔着泳道线祝贺谢逐, 比起艳羡, 更多是欣赏与赞叹。 没人不嫉妒天才,又没人不爱天才。 谢逐倒是神色如常平淡,面对祝贺也只颔首道谢, 礼貌客套过几句, 就上了岸。 披了浴巾,他边擦拭头发边往前走,瞬间被□□短炮围住, 记者询问他赛后感想比赛发挥种种, 问题密麻,不乏有挑事的话题出现。 到底不是初次参赛的新手, 数台摄影机下, 谢逐熟练自然地应付过几句,刘昭就过来顶住采访, 打起了官腔。 谢逐得了闲,离开比赛场地,冲完澡换过衣服, 才重新现身台下,又惹得观众席小幅度的轰动。 他换了身黑色运动服,身形肃屹修颀, 眉目疏冷, 短寸, 五官英挺深利, 若不是正身处游泳赛事场馆, 说是台模也有人信。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落座运动员专属席,离观众席很近,身上距离感却很远。 宋亦霖看他拿出手机,有防窥屏,望不清具体页面,但很快,她衣袋中的手机就传来振动。 愣了下,她似有所觉,拿出手机查看,果然是谢逐的消息。 明明距离这样近,但碍于摄像头与公众,还要靠微信才能对话。 观感有些微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其他。宋亦霖及时打住,指腹轻戳通知栏,点进彼此聊天框。 【谢逐:住哪。】 倒是照旧惜字如金。 但宋亦霖的确不清楚,于是侧首询问路予淇:“酒店定在哪里了?” 路予淇说了个名字,宋亦霖就从定位那搜索,随后丢给谢逐。 “跟人聊天呢?”路予淇见她打字,礼貌地没有凑近偷看,问,“家里人问的?” 宋亦霖摇摇头,“谢逐。” 这答案放在任何场景下都十分自然,唯独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微妙。 一个是刚震惊全场的天才选手,一个是他亲自买票选座的观众,结果现在台上台下,两人还从微信聊起天来了。 “有点像偷/情。”综上所想,路予淇认真做出评价。 宋亦霖:“……” “偷/情?”梁泽川吃瓜慢半拍,闻言当即疑惑地问,“谁跟谁?” …… “咳,随口一说。”眼看宋亦霖要绷不住,路予淇连忙忍笑转移话题,“对了,那你正好问下他们还有没有训练什么的,咱们明天下午就走了,今晚有空吃顿饭嘛。” 宋亦霖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低头打字问谢逐:【你们省队之后还有安排吗?】 谢逐回:【下午有场赛前会议。】 意思是晚上有时间了。 跟这人讲话还要延伸思维,宋亦霖有些好笑地敲了敲屏幕,打字发送:【魏余谌下午刚好决赛,结束后一起出来吃饭?】 谢逐却没有很快回复。 她下意识朝运动员专座望去,见原来是刘昭来找谢逐,似乎有事要谈。 谢逐情绪很淡地回他两句,随后抬起手机,指腹在屏幕按过两秒,松开收起。 近乎同时,宋亦霖看到聊天框更新,对方发来一条短暂语音。 他说:“好。” 事情便这么敲定下来。 比赛期间,泳队事务繁多,运动员也有必要社交,到场诸多上级领导干部与赞助商,都需要打过照面走个流程。 尤其谢逐,显而易见的国家队预备役,年纪尚轻又游出了过人成绩,自然就成为交谈中心。 宋亦霖望着台下,看少年游刃有余地应付攀谈,骨子里的倨傲冷淡被妥当掩藏,正是轻狂意气的年纪,却也初备了成人的从容。 才更让人挪不开眼。 他这样的人。宋亦霖想,他这样的人,像不会属于任何人。 ——十年如一日站在期望与瞩目里,有朗阔敞亮的未来,不会愿意被限在一小方天地。 而她单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 目光不受控制,但宋亦霖依然逼迫自己将眼帘压低,没有再看。 人拥有理智,本就该用来压制本能。 赛程来到下午,百米蝶泳决赛,魏余谌被分到五组三道。 同组竞争压力较大,但他稳定发挥,拿下全场第三,也令观众震撼了一把。 按理讲只有项目冠亚军才有资格入选国家队,魏余谌虽差了半分,但也前途敞亮,刘昭整天下来笑容就没撂下过。 于是比赛结束后,几个小孩儿要出去单独聚餐,他也没拦着,只嘱咐禁止饮酒注意饮食安全,就利索放了人。 毕竟翌日还有比赛,选手在饮食方面忌口众多,因此路予淇精挑细选,才将饭店敲定下来。 乔觉和谢逐都还有比赛,在场只有魏余谌彻底没了安排,但刘昭下过死命令不准喝酒,因此只得遗憾作罢。 “比赛结束回暨城,多的是机会。”路予淇道,“想喝酒?到时候喊上薄酩陪你庆祝,绝对让你喝个够。” “……”魏余谌瞬间哑火,“你那是想喝死我。” 薄酩出了名的海量,平时小酌还好,真正儿八经跟她喝过的人,多少都沾点心理阴影。 宋亦霖忍俊不禁,安慰道:“没事,去老地方,路老板的场子,不敢让你们喝多。” “怎么还学会卖队友了呢?”路予淇佯装不满。 “嗐,那有什么。”梁泽川摆手,“乔觉你也好好加油啊,我明晚从央视给你隔空应援,回来一起喝酒。” 乔觉报了200混,决赛刚好设在周日晚,完美错过三人在C市的最后期限,只得“孤军奋战”。 “好说。”乔觉比了个OK,“逐哥谌子名次都这么好,我哪能落下,等着吧。” 晚饭就在一众揶揄打趣中度过。 毕竟明早就开赛,几人不敢滞留太晚,因此九点过半,便各自打道回府。 无奈的是临走前,路予淇拉着梁泽川去商圈逛街,而乔觉跟魏余谌也组队离开,连“不同路”这种借口都胡诌出来,生怕别人看不出是故意为之。 宋亦霖:“……”旁边还有个谢逐呢,到底哪来的不同路。 瞧出几人意图,她制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这几个就都溜得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刚好,省队入住的酒店跟他们仅隔一条街,步行也不远,于是宋亦霖提议:“走回去吧。” 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以前习惯跟随别人的想法,不知道从何时起,她面对谢逐总多几分自我。 而谢逐也不会拒绝,淡声答应,就陪她沿街道前行。 夜色弥漫,路灯昏黄,餐馆暖色的光透过玻窗,安然铺盖长街一角,难得静谧。 两人无话,气氛倒是从容自然。余光微移,宋亦霖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人,见帽檐下,少年锋利眉目掩在影中,冷感清厉。 谢逐秉性冷淡,平时也言简意赅,但刚才在饭桌上,她依旧敏感地察觉到他兴致缺缺。 而原因多少也能猜到。 但宋亦霖不是心理专家,自己都医不好更罔论旁人,只能抿了抿唇,不知该怎样开口。 正思索着,下一瞬,头顶就传来谢逐疏懒的嗓音:“有话就说。” “……”不是初次偷看被抓包,宋亦霖照旧坦然,瞥见巷口旁的便利店,于是顺势扯谎,“我想去买瓶水,你等我下。” 谢逐未置可否,没说信或不信,只敛目看她,眉梢轻抬。 宋亦霖当他默认,于是兀自从容地走进便利店,也确实有些渴,从冷藏柜拿了瓶矿泉水。 准备去收银结账时,一道身影自旁边拢下,熟悉气息将她敛住,她微怔,不知何时谢逐也过来了。 谢逐单手抄兜,目光稀松扫过货架,拎了个东西出来,手腕一翻丢到柜台。 “一起结。”他淡声。 宋亦霖随意扫过,见是烟跟火机。 …… 她第一反应是抬手按低他帽檐,同时迅速将人挡住,以确保收银员看不清楚。 收银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原本正打算扫码收款,冷不丁瞧见这出,不由愣住。 “你俩成年了吗?”她谨慎询问,随即看到柜台商品,表情一松,“哦,原来是烟。” 宋亦霖:“……”她以为是什么? 算了,还是不知道为好。 谢逐倒从容不迫,手机扫码付过款,将水抛给她,转身离开。 宋亦霖有些头大,也推门走出,见谢逐微抬下颚,朝她简短示意后,身影就埋入深巷。 赛前压力大,选手各有各的放松方式,抽烟也算其中一种,放眼整个圈子并不稀罕。 但—— “现在还比赛期间。”宋亦霖蹙眉,“你不怕被人拍到?” 谢逐掸了根烟出来,咬住,罩着风点燃,从始至终眼帘低垂,却只望住她,眼底不辨情绪,沉得深暗。 火光短暂烧灼彼此的视线,也没能将对视烧断,转而燃作明灭光点,落在他们之间。 巷口窄,风灌入,吹拂她心绪也缭乱。 侵略感与蛊惑揉杂,缠成不知名的情愫,宋亦霖到底甘拜下风,率先偏开脸。 谢逐这才淡然开口。 “这是烟。”他懒声,逐字逐句,“不是兴奋剂。” 宋亦霖:“……”有理有据。 “那你也是未成年。”她盯着地面,无力反驳。 谢逐轻掸了掸烟,意味不言而喻。 ……行。宋亦霖也没资格说这话,索性重新做回坏学生,伸手拿过烟盒,敲了根出来,点燃。 现在都是同伙。 沉默少顷,她才低声:“……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刘昭说不了,邵承致说不了,别人都说不了。烟是沟通道具,缭散弥漫的雾能遮掩许多东西,包括情绪。 而他们类似。 “才十七岁,你还有许多机会。”顿了顿,宋亦霖生涩转述顾舒曾对自己讲的话,“总会得到你想要的。” 谢逐散漫倚在墙边,暗巷不见光,帽檐遮挡,依稀只能望见他凌厉下颚,以及冷淡的唇角。 “半秒。”他道。 宋亦霖指端微滞,按了按烟身。 “我今天的成绩,跟谢逾岸最高记录差半秒。”谢逐语气不带情绪,“明天很难再突破。” 宋亦霖没忍住:“那是他二十三岁游出来的。” “谢逐。”她认真道,“你已经是很多人心中的冠军了。” 晚风从巷口吹拂而入,有些急,掀动指间火光明灭,也将话音吹散。谢逐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 随后他伸手,拿过她的烟,跟自己的一起捻灭。 于是最后那抹亮色也熄止。 长街,深巷,贫瘠月光,少年迈近半步,垂眸望。 “有你吗。”昏暗夜色里,她听他嗓音很低地道。 ——“很多人”里。 睫羽轻颤,宋亦霖徒然生出几分难以自制的无奈。 “……有。”她听见自己回答。 那些情愫究竟从何时起,宋亦霖自省自问过许多遍。 最深刻却是透过狭小屏幕,看到广阔的天与光,少年夺冠加冕,被鼎沸人声拥簇,从容且矜傲。 原来已经那样早。 “很久以前,你就是我的冠军了。”她轻声,几不可闻的音量,也只有自己听见。 ——人人都觊觎光,而她有幸被照亮。 但终究不敢冒犯。 作者有话说: 暧昧期写起来刹不住……这卷结束应该能有一方表白心意,我努力19w前。 第41章 41 ◇ ◎灯听不见◎ 男子百米自由泳决赛设在周末上午九点, 横竖没带什么行李,三人从酒店退好房,便打车前往市奥体中心。 特意到得早, 但观众席仍旧已经落座不少, 讨论话题也多为谢逐。 宋亦霖按门票位置入座后,听到旁边几名组团来观赛的男女,正聊得热闹—— “谢逐昨天那场百米自上热搜了, 你看没?还有他往年成绩对比, 成长好快啊。” “毕竟谢逾岸的儿子,天赋多少会遗传嘛……谢逾岸十七岁时百米自游多久来着?” “早忘了,反正最高纪录比谢逐高不少, 很难追, 长江后浪推不起前浪啊。” “还是怀念谢逾岸跟邵承致那会儿,有看头。但谢逐虽然差点, 跟谢逾岸还挺像的。” “那也出不来第二个谢逾岸了, 唉。” 一番对话落在耳畔,其中不乏惋惜的叹息, 好像感慨人江郎才尽似的,宋亦霖不禁蹙眉。 但还是礼貌等几人讲完话,才侧首开口。 “他才十七岁。”她发表客观想法, “有自己的竞技风格,也比同龄人出彩,没必要只跟谢逾岸比较吧。” “那哪能一样, 他毕竟是谢逾岸的儿子。”都是观众, 意见不合很正常, 其中一名男子见她年纪小, 便语重心长道, “小妹妹,这你就不懂了。谢逾岸那是时代的遗憾,多少人等着谢逐重现他父亲的荣耀呢。” 宋亦霖听得更冒火,想说他游出来就属于他自己,但路予淇很轻地扯了扯她衣袖,示意算了。 冷静些许,她也觉得争论这些不合时宜,于是颔首不再多话。 “这是他们游泳圈子里很多年的想法了。”路予淇低声解释,也很无奈,“……没办法。” “我也跟人争过,还差点儿打起来。”梁泽川按了按眉心,叹息,“媒体也成天煽风点火,搞不懂一个两个脑子想什么。” 宋亦霖沉默敛目,视线落在赛场,没来由想起那场雨夜,昏暗楼道里,少年平淡叙述的那番话。 而现在场馆座无虚席,偌大一个平台,那样多的注视,却没人知道几成是在期待他成为替代品。 略显阴沉的心情持续到比赛开场。 谢逐站定在众望所归的第四泳道,戴好泳镜,随长哨落下,众选手迈上起跳台,各就各位。 电笛声响,入水声随之点燃全场观众呐喊,谢逐实力近乎压制,前程过半就已经领先显著,同组国家队员紧随其后,却也没能赶超。 百米自由泳赛程太短,紧绷感随距离缩减而愈演愈烈,之后在冲刺阶段徒然爆发,全场助威加油声不绝于耳,相当热烈。 谢逐始终是第一位。 最终拍壁结束比赛,他冲出水面,剧烈喘息后,摘掉泳镜望向荧幕。 ——47秒91。 项目的赛事记录被同一个人再次刷新。 “我/操!”梁泽川爆出昨日同款贺词,“二次刷新!!” 但随即就被淹没在茫茫人声里,震耳欲聋的呼声中,有人震撼惊叹,也有人感慨唏嘘。 体育竞技,人们总归更在乎成绩,去分出高下。 可宋亦霖却只扫过一眼荧幕,就落向谢逐。 太远了,看不分明。少年似乎反应很淡,看完成绩便转身上岸,蜂拥而至的记者与采访将他身影遮挡,她望不到更多。 旁边有观众失望叹息,叹他已经尽力,还叹他到底没能胜过谢逾岸。 可唯一有资格失望的人不在观众席。 刘昭照常来挡记者的尖锐问题,谢逐没什么情绪地侧身经过,随工作人员离开比赛场地。 几步过后,他微一停滞,侧首朝某方向望去。 偏偏与此同时,前排观众站起身来,将宋亦霖视线遮挡。她愣了下,再转过角度时,已经只剩少年清肃的背影。 只半秒的错过。 最后那一眼。宋亦霖想,谢逐会不会是看向自己。 可直到离开C市,她都没能再见谢逐一面。 也没能当面告诉他,“你依旧是今天的冠军。” 十一月,初。 全国游泳锦标赛为期六天,省队要参加过最后的颁奖仪式,还要做赛后总结以及后续安排,才能各自打道回府。 回到暨城后,宋亦霖身旁位置有三天都是空的。 而谢逐前后两次刷新赛事记录,也从热搜挂了许久,词条官媒博文控评良好,个媒的评论区则是引战居多。 争论点不见新意,还是谢逐与谢逾岸的差距。两派各执一词,这边说谢逐还年轻未来可期,那边说就事论事他确实比不上谢逾岸,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的路人,随机站队指点江山,总的来讲乌烟瘴气。 谢逾岸二十三岁那年游出全国记录的比赛视频,居然也被人翻出来,评论区对比两人专业程度,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皮下究竟外行内行。 这天晚自习放学,梁泽川忧心忡忡道:“我问了乔觉,他们省队今晚刚落地,明天就来学校了。” “那不是挺好的。”路予淇道,“恢复日常嘛。” “我这不是想逐哥那事吗。”梁泽川纠结,“也不知道他看不看网上那些东西。” 路予淇想了想:“刘教练不会让他看的吧。” “手机在他那,谁知道看没看。” “……”很有道理。 “而且该是邵教练了。”梁泽川补充,“乔觉跟我说国家队那边文件已经下来,在办手续了。” “也皆大欢喜嘛。”路予淇忍不住嘟囔,“不知道那群人怎么好意思说失望,谁欠他们的。” 宋亦霖安静听过全程,没发表个人感想,跟他们道过别,就拎了包离开学校。 结果刚回到自家居民楼,就看见电梯那贴着条通告,声明电梯因意外暂停使用,检修师傅正在路上,将尽快修复。 旁边还贴了张更大的纸,提醒各位家长看好孩子,请勿频繁开关电梯门。感叹号硕大,恨不得把“熊孩子退退退”这话直接写上。 宋亦霖:“……”没话讲了。 只得无奈爬起楼梯,她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上,楼道是声控灯,并不十分灵敏,脚步轻些就毫无反应。 宋亦霖于是每登一层就加重一声脚步,光亮起灭下的几秒,刚好够上楼,如此重复不知道几遍,她开始走神思索另外的事。 梁泽川应该是多虑了。她想。 谢逐并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失意,这人秉性疏冷,骨子里就矜傲自负,示弱大概不存在于他的人生履历。 否则也不会让教练那样头疼,毕竟根本没有安慰开导的契机。 大概没谁会成为特例。宋亦霖想着,不知觉已经快到自家楼层,她定了定神,照旧将灯踏响,准备登上最后一层阶梯。 无意间抬起眼,却看到长阶尽头坐了道身影,疏懒散漫,对方也听见声响,微一抬头。 帽檐下眉目清厉,错落光影坠入少年眼底,沉静深邃。 宋亦霖顿在原地。 ……“特例”。她想,太状况外了。 下一秒,声控灯黯下,视野再次被无边的暗色蚕食笼罩。 黑暗给人不安,也能给人毫无道理的勇气。宋亦霖步履压轻,迈过数道台阶,停在谢逐身前。 少顷,她缓缓蹲下,望着他。 太暗了,轮廓都是模糊的。于是她低声:“可以小声说,灯听不见。” 话讲得很像小孩子,谢逐似乎短促地笑了声。 好像还是离得太近,呼吸温热分明,宋亦霖睫尾轻阖,藏在影里,难捕捉。 沉默并未持续过久,片刻,耳畔传来谢逐低沉的嗓音:“之前那场破纪录的蝶泳,跟这次一样。” “他们怀念谢逾岸,从过去到现在。而我流着他的血,理所应当天赋异禀,拿来跟他比较。” “——即使我从未想过成为谁。” 他语气很淡,不带多少情绪,也没有想象中那些落魄失意,平静且坦荡。 宋亦霖后知后觉,这个人的确不需要安慰。 但她知道自己该给什么。 “我遇见你才开始了解游泳竞技,其实还不太懂那些。”她缓声,“但有件事还是能确定的。” 话音将落,宋亦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帽顶,稀松寻常。 “这几天很累吧。辛苦了。”她说。 谢逐微一顿住。 “刷新两次记录,从这场比赛留下名字和成绩,或许还会被人用很多年去追赶。” 停滞少顷,宋亦霖低喃:“还有……其实那天想当面说的,但没能见你。” “——谢逐,恭喜夺冠。” 话音将落,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与此同时,谢逐抬手挥向一旁护栏,沉响之下,声控灯随之亮起。 猝不及防,宋亦霖略有不适地微眯起眼。 敞亮直白的光下,彼此视线相撞,任何情愫都无所遁形,更何况他们的距离远比预想中更近。 两人高差不过一级台阶,近乎平视,宋亦霖怔然对上他,谢逐神色未变分毫,眼底情绪却沉得很深,难以捉摸。 被看得有些招架不来,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按他帽檐,想中断这场对视,但刚抬起,就被少年利落攥住,于是两只手腕都被他单手掌控。 宋亦霖没辙了,也没想到自己身板于他而言这么容易应付,只好低头作势要咬他,谢逐却比她更快地抵住她下颚,拇指指腹按在她唇角。 温热干燥。 宋亦霖一愣,下意识闭嘴,湿润柔软的唇瓣抿过指尖,谢逐眸色不着痕迹地微沉。 他目光落在她唇上,是危险的停顿时长。 侵略感显然易觉,宋亦霖退无可退,短暂瞬间,更是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 心跳如擂鼓,耳尖也无缘由腾升几分热度,她有些紧张:“你不能……”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不能什么,反正都不能。 这三字似乎也将谢逐理智扯回,他闭了闭眼,似有烦躁地蹙眉,将她放开。 宋亦霖当即站起身来,动作急,书包险些滑落,又被谢逐及时拎住,重新搭回她肩膀。 少年身影自上而下地将她笼罩,冽厉气息近在咫尺,宋亦霖没抬头,只露出小片泛红耳畔。 再开口时,谢逐嗓音带了几分哑,语气却很淡:“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踏上平地,头也不回地离开楼梯间。 良久,宋亦霖才揉了揉自己脸颊,依旧烫热。 感觉需要冰敷。她自暴自弃地想。 作者有话说: 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成年,谢逐没憋死我先憋死了 第42章 42 ◇ ◎臭脾气与幼稚鬼◎ 十一月, 已入深秋。 天气逐渐转凉,忙碌十月过后,在一中的学习生活便趋于稳定。 宋亦霖三点一线, 学校, 家,专业课,虽然有些累, 但也还算充实。期间跟迟敏偶尔联系, 高三部那边也短暂消停,她难得度过一段平静的校园生活。 这天上午数学课,年级部临时召开教研组会议, 唐筱只得给他们发了套卷子, 说晚些回来收。 正课变成自习,班里的气氛就没那么严肃正经, 除去做题翻卷子的声响, 也掺杂了不少低声讨论。 卷子是常规卷,算不上很难, 宋亦霖现在有一定基础,写起来没有最开始那样困难,但偶尔还是有种半会不会的感觉。 遇题不决问同桌, 她已经养成习惯,下意识就指尖略抬,拿笔在桌面轻敲了敲。 成功换来对方简短四个字:“有事说事。” ……臭脾气。 宋亦霖看了眼谢逐的卷面, 见都快比她领先半页, 不由得顿了顿, 收回笔杆, “算了, 要不你先——” 话还没说完,手中那支笔就被按住,谢逐没看她,目光扫过卷子,自然也看清那些纠结的圈圈画画。 “哪题又不会。”他语气很淡。 宋亦霖:“……”怎么还用个“又”。 但讲题的就得供着,她将那道困扰自己已久的填空示意给他,“这个,我算一半算不动了。” 又是函数。谢逐眉梢轻抬,没说什么,只将笔拿起,从验算纸上细写这道题分析过程。 教室内人声不大,他嗓音也压得低,落在耳畔格外近,宋亦霖不免几分出神,下一瞬,笔尖叩在桌面,略显清脆的响。 “宋亦霖。”谢逐敛目,嗓音低沉,“别只听不看。” 倏然回过神,她轻咳一声,迅速正色道:“没,我在想这道题过程挺熟悉的,好像能做出来。” “因为同样的题型我讲过三遍。”他淡声。 “……”宋亦霖负隅顽抗,抬起脸认真嘴硬,“我不知道它还能这么出题。” “我也不知道你不会举一反三。” 说完,谢逐将她脑袋摁回,言简意赅:“看题。” 最终这道题还是被完整详细地解答完,宋亦霖研究过演算过程,又自食其力将题重做一遍,得出答案跟谢逐的相同。 这才松了口气。写数学写得头昏脑胀,她短暂偷懒休息,拿笔在验算纸角落随手画了画。 原本毫无想法,纯属随手一画,结果等回过神来,宋亦霖才发现自己画的居然是个小人,只有基础轮廓。 想了想,反正无聊也无聊,索性又加了几笔,添了点儿人物细节,画完后就没再管,继续往下做题。 不多久,宋亦霖正写到数列,就见前排梁泽川略微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宋亦霖,你填空第三道做出来没?” 她看了眼,正是自己刚才求助谢逐的那道题,“做出来了。” “怎么算的?有过程没?” “你旁边就是数学课代表。”她温馨提醒。 梁泽川委屈巴巴:“我问路予淇了,她让我少烦她。” 宋亦霖:“……” 这么比较,谢逐态度的确算不错了。 没再多话,她干脆将演算本递给他,道:“都在上面,你翻翻能找到。” 梁泽川如同接圣旨,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本子,转过身去跟题目死磕。 不过一段小插曲,宋亦霖没放心上,低头继续做题,哪知梁泽川突然“咦”了声:“怎么有个小人儿。” 她指尖倏地顿住。 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画的是什么,宋亦霖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让人把演算本还回来,就听梁泽川没憋住笑。 “臭脾气?”他瞧得乐不可支,“你说逐哥啊?” 旁边奋笔疾书的路予淇闻言,也来了劲儿:“什么什么?” 宋亦霖鲜少有这么尴尬的时刻,“不是,我随手画的——” 说着就探身要去销毁证据,谢逐却比她更快地踩住座椅下方横栏,在她停顿间隙,伸手从梁泽川那将演算本拿了过来。 纸张右下角,一个简笔画小人栩栩如生,寸头扑克脸,旁边还用箭头示意三字:【臭脾气】。 他不辨情绪地抬眉。 这人面无表情,宋亦霖更觉得跟纸上小人相似,正想把本子给抢过来,谢逐便顺势将手抬高,让她扑个空。 正赶上这时候,唐筱开完会姗姗来迟,刚走进班里,就目睹后排两人的互动。 她着实愣了下:“你俩干嘛呢?” 全班瞬时八卦地回过头,谢逐仍是副漫不经意的模样,只将宋亦霖按回位置,懒声答:“交流学习。” 宋亦霖:“……”服了! 勉强维持从容神色,她若无其事地对唐筱笑了笑:“嗯,交流学习。” 于是演算本就这么给谢逐拿走。 直到这堂课结束,梁泽川喊谢逐去打球,宋亦霖才捉住机会,将自己的本子拿了回来。 为副画折腾成这样,宋亦霖暗骂自己不清醒,正准备将演算本收起,余光不经意瞥过纸张角落,却顿住。 只见【臭脾气】小人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女孩,表情很凶,却类似虚张声势。 旁边扯着道箭头,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跟书写风格不太搭。 ——【幼稚鬼】。 宋亦霖眼帘压低,敛目看了许久,才将本子合起。 ……说谁呢。 课后正是大课间,路予淇闲来无事,想去小卖铺买点儿零食,于是喊宋亦霖一起下楼。 “怎么没喊薄酩?”宋亦霖边扯外套拉链,边随口问。 “啊,刚想告诉你来着。”路予淇解释,“她请了长假,还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动作一顿,宋亦霖轻蹙起眉,“长假?” “说是家里有事。”提起这茬,路予淇也有些无奈,“我直觉挺严重的,不然怎么可能请长假,但她总打马虎眼,也不跟我说实情。” 薄酩骨子里自负,可如果真遇到什么棘手问题,也是会找朋友商量的人,这次不愿意说,或许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再问问吧。”宋亦霖道,“她做事有数,如果真不打算说,应该是有自己原因。” 路予淇一想,觉得言之有理:“也是,就没见她被什么难事绊住过。” 正说着,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操场。小卖铺和食堂离得近,有过路学生端着关东煮从食堂走出,宋亦霖见此,不由停下脚步。 “食堂今天有关东煮?”路予淇也瞧见了,有些嘴馋,“待会我也来买。” “你不是要吃雪糕吗?”宋亦霖无情打消她的念头,“一冷一热不怕胃疼?中午吧。” 路予淇一想也是,只好遗憾作罢,提议:“我看食堂排队人挺多的,你要不先去买,待会门口集合?也省时间。” 横竖离得近,不怕找不到人,宋亦霖就点头答应,于是两人分作两道,各去买各的。 关东煮并不是每天都有,因此食堂格外热闹,都在窗口排着队,用餐区也零散落座不少学生。 等了约莫三四分钟,宋亦霖见轮到自己,就取了纸碗拿串,随后刷卡付款。 转身正打算离开,肩膀却蓦地被人用力撞过,她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背撞在点餐口的铁台,顿时一阵痛麻。 关东煮也随着动作洒出些许,好在她反应及时,外套只被泼到了一小片。 但也足够糟心。 宋亦霖眼底微冷,看向对方。 少女没穿校服,校规禁止的化妆与耳钉都齐备,此时正略显戏谑地打量着她,看着就不好相与。 老同学。宁念楚众多好姐妹之一。 “刚才还不确定。”女生失笑,饶有兴趣道,“还真是你啊宋亦霖,居然有脸回一中?” 音量不见压低,落在食堂内,引得众人都纷纷朝这边望过来,或疑惑或惊讶,共同点是都在看戏。 大课间,这里哪个年段的学生都有,宋亦霖并不意外,但多少是感觉有点晦气。 “没长眼可以不走路。”她平静地道,随后侧身与女生擦肩而过。 没想到她这么硬气,女生怔愣半秒,瞬间觉得自己被下了脸,当即伸手扯过宋亦霖后领,狠狠将人拽回。 “挺装的啊你。”她好笑道,“又欠教训了是不是?还以为你识相滚了,没想到居然阴魂不散。” 路予淇或许还在外面等,宋亦霖耗到现在是真有些烦,反手挥开她,冷声:“现在阴魂不散的是谁?” “你他妈……”女生火大地眯起眼,骤然攥紧她衣领,“别以为在学校我就不能怎么着你!”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不少学生察觉到这是要动真格的,都犹豫着该不该过来劝架。 刚好有保安大爷正吃饭,闻声不由得警觉,当即抬声:“那边干嘛呢?!” 女生却充耳不闻,实在被宋亦霖气得不轻,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宋亦霖早有预料,与此同时后退避开,手腕一翻,顺势就把手中的关东煮摔向她,滚热汤汁瞬间就浸染衣料,烫得女生蹙眉低骂。 对方满身狼狈,宋亦霖倒照旧冷静从容,只退开了两步,蹙眉按按有些发疼的脖颈,“我说了,别找我事。” 女生怒火中烧地骂了声,正要跟她动手,保安就已经冲过来,严肃地将她抵开,训斥:“还想打架?!忘了自己在学校吗!” “你这孩子也是!”他转而面向宋亦霖,“怎么能……” “她掐得我很痛。”宋亦霖示意还没褪红的脖颈,反问,“我要再挨她一巴掌才能反击吗?” 保安无话可说,到底两人都吃过亏,况且也是高三女生先挑事,他只得严肃地将人给带离现场。 临走前,女生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行,你给我等着。” 宋亦霖懒得搭理。 没了吃东西的心情,她转过身,抬脚朝门口走去,没两步,就望见正朝这赶来的路予淇。 “怎么回事?”路予淇着急道,话没说完,先骂了声靠,“那女的掐你脖子了?!” 宋亦霖这边还没开口,就被问题给堵住,她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笑笑。 “没事,就扯了我衣领,都解决好了。”她道,语气稀松平常,“就是要你先回去了,我得去卫生间擦下衣服。” “欸……”路予淇还想再问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踌躇似的。 宋亦霖原本已经走出一段,闻声又回过头,无奈安慰道:“真的没事,放心。” 少女眉眼温和,语调也轻,仿佛的确如她所说,真的没事。 实在做不到继续追问,路予淇只好目送人渐行渐远。 …… 宋亦霖其实也真没撒谎。 这种伎俩于她而言不过小打小闹,她向来会审时度势,如果不是眼尖看到有保安在场,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反击。 把外套上的污渍擦得差不多,她又拿冷水泼了把脸,原地安静站定少顷。 多少还是有些烦。烦许多未知,以及需要解释的麻烦。 等回到班级时,后门正虚掩,宋亦霖正要推,却听见里面传来路予淇的声音—— “霖霖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啊。” 宋亦霖动作倏地顿住,片刻,收回手。 路予淇语气失落,掺带几分藏不住的委屈:“刚才吓死我了,幸好没出什么事,早知道我就陪她一起去食堂了。” “主要她有事也不跟咱们说。”梁泽川也叹了口气,“都是朋友。” “对啊。”路予淇说,“我们都会信她帮她的。” 话落在耳畔,宋亦霖睫羽轻颤,心底蓦地泛几分酸涩。 下一瞬,她听到谢逐的嗓音,语气不起波澜—— “她不是不想融入。” “是不懂怎么做。”他淡声,“笨。” 而笨蛋就停在教室外,也没有动弹,或过去反驳。 指尖很轻地攥起,宋亦霖低头站着,眉眼神色掩在影里,并不分明。 ——她不仅笨,还是个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薄酩到这里要剧情杀了,后续还会露几次面,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日常不剩太多了,第二卷 后半要开始搞事,珍惜下现在的甜。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知了 50瓶;柑橘橙 7瓶;Libtausco 5瓶;zhendelan 3瓶;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 1瓶; 第43章 43 ◇ ◎不骗你◎ 休学前那些事并不好讲。 都是普通学生, 他们本该有寻常快乐的高中回忆,宋亦霖不想让这些事打扰他们,横竖自己能承受, 没什么所谓。 她到底骨子里也自负, 学着接受旁人好意已经够艰难,让她再去接受怜悯,就太难为人了。 最终, 食堂那出闹剧也无疾而终。 之后一段日子还算平稳, 没人再来找茬,宋亦霖乐得清闲,在专业课和文化课上下功夫, 人一旦有目标, 做什么都有力气。 随着天数流逝,日期朝她日历标画的红圈逼近, 终于, 到了当天。 ——11.22,谢逐生日。 可惜国家队另有安排, 他前一早被召去总局,今晚九点飞机才落地,回到暨城。时间太晚, 梁泽川本想拉着一伙人翘课去老地方,也没能如愿。 “进了国家队就是忙。”晚自习尾声,梁泽川搁了笔, 由衷感慨, “专业人士啊。” 临近放学, 教师们陆续下班离校, 班里也不似受看管时那样安静, 都开始收拾书包,准备铃响立刻走人。 “明年这时候才有的忙。”路予淇刷题刷累了,索性也合上册子,道,“有亚运会和亚洲锦标赛,听刘教练说,邵承致好像打算让谢逐参赛。” “这么紧?!”梁泽川不由震惊,“明年高三备考啊,认真的?逐哥同意?” 宋亦霖原本在跟数学死磕,闻言抬起脸,温馨提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有免试资格。” 梁泽川:“……” 言之有理,令人信服。他长叹了口气,黯然神伤:“果然高考见真章,我从来没这么羡慕过天才。” “对了霖霖。”路予淇却突然想起某事,“你不是艺考生吗,高三是不是要集训?” 宋亦霖点头:“明年底统考,我大概六月份离校,要集训半年。” “谢逐备赛的话估计也不来了。”路予淇咕哝道,“你们同桌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忙……欸,音乐生有没有免试?” “艺术类水太深,政策早就取消了。”宋亦霖无奈笑笑,解释,“统考名单里的大学成绩通用,校考还是要自己挨个报名参加。” 梁泽川认识的艺体生不少,对这些规矩稍有了解:“你们是不是都报一二十个校考,用来保底?” “大部分是吧。”宋亦霖回想机构那些前辈,“我没那么多,到时就打算报两三个。” 梁泽川认真疑惑:“两三个还能算保底吗?” 宋亦霖正打算回答,旁边路予淇就自然接话:“这不明摆着吗,统考就是霖霖的保底。” 梁泽川:“……”还能这么理解? “咱们霖霖当年可是一中特长第一考进来的。”她骄傲地拍拍宋亦霖肩膀,“国奖都拿过,区区艺考算什么?” 宋亦霖没想到她知道这些,不禁愣了下:“你听谁说的?” “薄酩啊。”路予淇道,又好奇询问,“不过你考试那会领导真追出来留你了?这么夸张?” 果然是薄酩。宋亦霖有些好笑,但还是点头承认:“我那时还报了附高,一中不想放人。” 附高跟一中向来旗鼓相当,且互不对付,何况高质量艺体生的名校升学率夸张,一中自然不会轻易放给死对头。 梁泽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问她:“你校考打算报哪几所?” 宋亦霖于是说了三所院校。 果不其然,其中两所都是国内知名211,剩下那所则在音乐八大院中名列前茅。 梁泽川忽然有种普通人竟是我自己的感觉。 就在此时,宋亦霖的手机突然振动,她拿出看了眼,接起后简短跟对方说明位置,就拎了包准备走。 路予淇听着对话像外卖,不由纳闷:“什么呀?” 宋亦霖唔了声,模棱两可地答:“买了吃的。” 说完就朝他俩挥手道别,匆匆赶去拿自己买的东西。 “夜宵?”梁泽川了然,“那是得赶紧。” 仿佛被点醒,路予淇忽然想起宋亦霖住处,又看了眼时间,神色略显微妙,隐约猜到那份“吃的”是什么。 宋亦霖让外卖员将蛋糕搁在小区门卫室。 取到蛋糕后,她打量一番,包装的确精致,别出心裁,对得起它的价钱。 同门卫大叔道过谢,宋亦霖拎着蛋糕离开,结果刚走出两步,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 她默了默,掏出手机,给谢逐发消息—— 【你今晚还回北郊吗?】 下一瞬,小区门口晃来两道车灯,她指尖微滞,似有所觉地侧首,见那辆车停稳,随后走下一人,身影格外熟悉。 谢逐单手抄兜,俯身搭住车舷,漫不经意同司机说过什么,随后就不再管,垂眸拿出手机。 冷光映在他深利五官,眉峰略抬,他眼帘微掀,目光落向她。 随后又滑到她手中包装盒上。 宋亦霖藏也不是递也不是,只能伫在原地,看少年迈步走到跟前,低头淡声道一句—— “回来了。” 似曾相识的场面。 指尖轻动,宋亦霖没看他,只很慢地嗯了声,将蛋糕提起几分,给他示意。 “生日快乐。”她轻声。 谢逐却一反常态的要求很多:“看着我说。” “……”宋亦霖只好仰起脸,同样干巴巴地丢回四个字,“你事好多。” 说这话时还是没看他,目光稀松落下几分,就不肯跟他对视,犟且别扭。 谢逐低哂一声。 接过她手中的蛋糕盒,又将人松垮搭在肩头的书包拎起,他迈步朝小区内走去,简短道:“走了。” 身上重量瞬间被转移,宋亦霖愣了下,忙不迭抬脚跟上,“你拿我书包做什么?” “蛋糕吃不完。”谢逐懒声,“陪我吃。” 分明才四寸,唬谁。 她暗自腹诽,也如实讲出来:“你就是想我陪你过生日。” 这回谢逐不置可否,只低眸看她一眼。 暨城昨夜又落雨,清早也淅淅沥沥下了阵,地面水痕斑驳,空气掺带几分寒凉潮气。 已近十二月,晚风裹来,冷意明显,宋亦霖不由将衣襟紧起,手也抄进兜里。 刚走到楼下,就听路旁草丛传来几声细如蚊的哼唧,太低弱,甚至让人怀疑是幻听。 她下意识停了脚步,谢逐似乎也听见响,眉宇轻蹙,朝声源地望去。 又是两声哼唧,草丛还动了动。 宋亦霖这回能确定了,当即走近蹲下,伸手拨开凌乱枝杈,看到一小团瑟瑟发抖的毛茸茸。 她试探性地将手指递近,小东西察觉到热度,当即殷切地贴过来,蹭着不肯退。 还挺乖。宋亦霖将它拎出来,借昏暗路灯打量,是个小狗,但毛发沾了泥水,打成一缕缕,脏兮兮的瞧不出品种。 “这是什么?”她不禁狐疑。 一道身影从后方压来,一寸寸将她笼罩,谢逐从旁站定,言简意赅地道:“狗。” 宋亦霖:“……” “我说的是品种。”她无奈,提溜着小狗后颈,让它蹲坐在自己掌心,扒了扒它晃来晃去的尾巴。 小狗有些蔫巴,看模样顶多两个月,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从外面呆了多久,好容易碰见人,它努力讨好地蹭她掌心。 哼哼唧唧的怪可怜,宋亦霖不由有些动摇,谢逐似乎看出她所想,淡声:“想养?” 宋亦霖纠结少顷:“先问问业主群吧。” “明天周六。”说着,她顿了顿,“如果下午还没人认领,我放学带它去医院看看。” “然后。”他问。 “……它太小了,我自己精力可能不够。” 话音刚落,拢在跟前的影就有所动作。谢逐蹲下身,将那只小狗拎到自己这,小狗倒也很有眼力价,当即跟他的手背贴贴。 谢逐不避不躲,没什么情绪地挑眉,“挺好玩。” 若有所觉,宋亦霖偏过脸看他,对方不曾抬眼,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小狗。 随后他道:“那就两个人养。” 虽然隐约猜测到,但亲耳听见又是不同感受,宋亦霖怔愣片刻,第一反应是提醒他:“养狗没那么容易,烧钱还耗时间,你要考虑清楚。” “如果它真是被抛弃的,那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她蹙眉,正色询问,“你确定自己能陪它很久?” 闻言,谢逐却漫不经意地掀起眼帘,看向她,“这该问你。” “——宋亦霖,你能陪它多久。” 问题似乎很有难度,答题人瞬间沉默下来,偏开脸,表情半隐在影中,不甚分明。 而谢逐虽然耐性差,却擅于等她,神色很淡地望着她,好像总要一个确切答案。 半晌,宋亦霖才开口:“……最起码到它离开我吧。” 范围模糊,但已经是一份需要用时间承担的责任。 谢逐收回目光,将小狗拎着,不疾不徐地起身。 宋亦霖正想随之站起,头顶便传来少年嗓音,很低,不带情绪。 “你不能骗它。”他道。 宋亦霖却觉得对方仿佛是在说——“你不能骗我。” 有些好笑,但更多是心尖酸软,她动作稍滞,少顷嗯了声,撑膝站了起来。 从谢逐手中接过那只小狗,小家伙似乎困倦,脑袋一点一点,尾巴却还坚持着晃,像期待有人带它走。 恍惚间又看到楼底那只流浪狗,总安静等她放学回家,陪她无数次难过低落,最后又成为她的遗憾。 宋亦霖想,这次不能再迟了。 “不骗它。”她低声,带几分哑,“……也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燕 20瓶;不是恺、zhendelan 1瓶; 第44章 44 ◇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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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生日都不过,哪有机会幼稚。”宋亦霖没所谓地道,“不许白不许嘛,一般人不都这样?没准心诚则灵。” 语气随性坦然,意味却有些深。谢逐稍一停滞,眼帘微掀,望着她没什么情绪。 后知后觉自己袒露得太多,宋亦霖略显懊恼地低眸,岔开话题:“算了,你——” 话未说完,就被对面懒声打断:“你有什么愿望。” 她很轻地顿住。 刚才想说的话瞬间被遗忘,宋亦霖沉默少顷,才答非所问:“……我还没见过给别人许愿的。” “现在你见了。”谢逐语气很淡,“愿望呢。” 这人总在出乎意料的时刻让她招架不住。宋亦霖如实想。 她视线低垂,盯住那簇晃动火苗,也是目之所及唯一的亮色,好像再停留片刻,就要熄灭。 宋亦霖想,自己该怎么说。 她的愿望有太多,摆脱过去,走出困境,别再流泪流血,别再靠吃药才能勉强维系正常。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谢逐能在一年中最特殊的这天,像寻常同龄人那样许一个愿。 可这条似乎即将实现,于是她想,还是要眼前少年往后的路平坦敞亮,即使他会去更远的地方。 谢逐该是阵恣意洒脱的风,不属于任何人,落拓自由,有他既定的方向。 “……我希望,”她终究开口,逐字逐句地道,“有朝一日,谢逐能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看到。” 讲得认真,似乎这就是心愿的全部。 烛影错落,谢逐眼底盛住光与她,沉得深暗,难以辨清更多。 少顷,他眼帘压低,淡声:“你呢。” 宋亦霖顿了顿,“什么?” “‘所有人’里,有没有你。” 这问题。好像没有她,再多注视都没意义似的。 可惜她没法许诺未来,宋亦霖实话实说:“不想骗你,这个我不确定。” 谢逐却不打算就此带过,“定个期限。” “……”宋亦霖也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问题上较真,只好随口粗略答,“二十岁之前。” 很短,结合愿望本身似乎相当有难度,她却听少年简短道:“好。” 言简意赅,但有力度,尽管不知道是答应了什么。 蜡烛熄灭,视野归于寂暗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落拍声响。 微一阖眼,宋亦霖告诉自己,没有贪心的资格。 翌日,直到下午放学,小区业主群内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只小边牧居然还真是被抛弃的。 宋亦霖虽然心生困惑,但还是如昨天所说,准备带它去趟宠物医院。 医院在市区,她原本想打车过去,结果中午随口跟谢逐提了一嘴,下午放学这人就将头盔抛给她,言简意赅让她上车。 不坐白不坐,宋亦霖利落戴好头盔,随后抱着小狗跨上车,疑惑问他:“你今晚没有训练吗?” “没。”谢逐语气很淡,除此之外不再多言,拧动油门,车骤然驶入大道。 ……可魏余谌跟乔觉分明去了游泳馆。她想着,却没说出口,横竖没有深究的必要。 而待抵达宠物医院,给小狗一番检查后,宋亦霖就明白为什么这只小边牧会被原主抛弃。 “狗狗有细小。”医生半扯下口罩,看过检查结果后,便蹙眉对二人道,“好在发现还算及时,但也不能再拖了。” 宋亦霖垂眸,看着趴在桌角的小狗,桌面那么宽敞,小家伙却执意要贴着她手背,好似极度缺乏安全感。 它还是副精神怏怏的模样,昨晚以为是困倦,现在才明白是生了病,难怪没精打采的。 已经知晓这是意外捡到的小狗,于是医生问:“你们考虑好是否收养了吗?” 宋亦霖望向谢逐,见对方神色未变分毫,勾手轻抬小狗下巴,看小家伙很慢地舔了舔他指尖。 温热又脆弱。 他揉两下它脑袋,淡声:“有什么治疗方案?” “细小的存活率比较低,我是建议住院的。”医生道,“开药带回家也可以,但注意事项很多,两位考虑一下。” 没什么可考虑,都是学生,还都是忙人,当然交给医院更合适。 接下来的流程无非是缴费,填联系方式,三千多块钱对于宋亦霖的存款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谢逐利落地付了全款,只叫她负责日后的狗粮费用。 两笔钱孰轻孰重她还是清楚的,但钱都付了没必要再争,只得作罢。 填信息时要给小边牧取名,宋亦霖想了想,11.22,便写个“一二”上去,简单粗暴。 家里就这么多了个新成员。 已近年底,日子如流水过。宋亦霖手感恢复快,闲来无事就帮顾舒代课赚点钱,顺带物色几场来年比较可观的比赛,好让高考前的履历更好看些。 顾舒名声在这儿,手底学生也都出色,大小赛事自然第一时间就拿到消息,宋亦霖下了课,就闲来无事翻阅起简章,对比规模。 顾舒见此还挺意外,忍不住道:“这才有当年的样子了嘛。” 宋亦霖闻言一顿,指腹拈在纸页,后知后觉感到的确如此。 从跌落谷底到重新爬起,也就三个多月,她却拥有了不少东西,甚至前所未有。 朋友,恩师,枯燥但有趣的平凡高中生活,以及…… 倏然掐断念头,她闭了闭眼,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重新敛回比赛简章,道:“躺了快一整年,再怎么也该重新振作了。” 重新开始上课后,顾舒又试探几次她休课缘由,都被打太极似的敷衍回去,索性就不再问。宋亦霖早熟早慧,眼底沉淀的东西跟同龄人截然不同,顾舒虽然觉得不太好,但也确实放心她。 “明年反正都是集训,比起成天坐着练琴,还不如多参加两场比赛。”宋亦霖说着,挑了有意向的简章拍照备份,“大型的都在暑期,刚好。” 顾舒凉凉一笑:“你是忘了你烂到离谱的乐理跟和弦了吗?” 宋亦霖:“……” “也没那么烂。”她垂死挣扎,“百分制我能考八十多呢,您要求太高了吧?” “满分可多了去了,你调式调性十道错四道,听音和弦更差,这就是拉分……” 宋亦霖自知理亏,心虚地拎起包,不等人说完就打算溜之大吉:“欸都这个点了,太晚了,老师您早点休息啊。” “臭丫头。”顾舒被她气笑,看着人眨眼间就窜到门口,抬声,“赶紧回家给我练去!艺考这两门不过95别来见我!” “好好!” 宋亦霖忙不迭应下,当即反手将门给关上,防止顾舒将线给自己提到满分。 今天顾舒临时有事,把课调到了七点,晚风寒意刺骨,她手抄进衣袋,从网上约了车,安静站在路边等待。 顺便翻看自己的短信箱,其中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断断续续,她逐条滑过,眼底冷漠沉静。 【为什么突然见不到你了?】 【霖霖,别躲我好不好,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早就跟宁念楚撇清关系了,能见我一面吗?我们好好谈谈。】 …… 才多久,严成远看来是急昏头了。宋亦霖垂眸,想。 她关了所有社交软件添加好友途径,他没处可寻,居然连这种法子都使出来,还真当她怕事不敢报警。 她能让自己暴露在那群人眼底,自然就能让对方除去学校难再找到自己,虽然挺费工夫,但好在收获不错。 有些无趣地将页面滑到底,宋亦霖本打算切到约车软件,结果目光扫过最新那条短信,不由凝住。 ——【霖霖,你是不是跟那个谢逐在一起了?】 ——【没关系,我等着。】 她倏地蹙眉。 不等考虑更多,司机的来电便将注意力转移,宋亦霖接起,确认车辆后上车,隔绝外界冰冷空气。 途径夜景飞逝,她却没什么心平气静观赏的心思,垂眸望着短信界面,捏着手机的指尖渐渐收紧。 不知是暖风开得低,还是没缓过来。 她没来由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谢逐十九岁世锦赛夺冠理由:“二十岁之前”。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故事洒落天涯 8瓶;不是恺、酥铭 2瓶;zhendelan 1瓶; 第45章 45 ◇ ◎“再跟着她,我就当你真想死。”◎ 抵达北郊已经九点多。 宋亦霖将约车单子结掉后, 便朝小区内走去。郊区本就地广人稀,入夜更显得寂寥,晚风呼啸中, 仅剩树叶簌簌声响。 昏黄路灯将影子拖得长, 她垂眸踩过,单调脚步在夜色里很轻的回荡,格外安静。 那阵没来由的心慌更甚, 宋亦霖轻蹙起眉。严成远最后两条短信观感怪异, 导致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梢自己,相当不自在。 想得烦了,索性不再去想, 她踏着满地黯淡的灯光, 熟悉抄起迂回路线,朝自家楼栋走去。 天际擦黑, 高楼间灯火绰绰, 她攥紧兜内手机,刚走过街道拐角, 斜侧方大道就现出抹修长身影,格外熟悉。 谢逐单肩搭着件斜挎运动包,似乎刚结束训练回来, 深灰卫衣黑色工装,同色棒球帽,疏懒利落。 余光捕到她, 他步履稍顿, 说不上意外与否, 只眉梢轻抬。 没来由指尖微松, 好像看到对方就觉得心安, 宋亦霖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走近几步,“队里有训练?” 谢逐未置可否,问:“怎么走这条路。” 这人总能一语中的,宋亦霖又不好说是为了躲人,只能含糊敷衍:“多走两步,减肥。” 又扯谎。谢逐不带情绪地看她,下一刻,却若有所觉,轻蹙起眉。 少年眼底的冷意转瞬即逝,宋亦霖看得微愣,还没来得及确认,脑袋上就被扣了顶棒球帽,她下意识要抬起,谢逐却将帽檐压得更低。 宋亦霖感觉自己大半张脸都快被盖住,然而反抗无效,她只得无奈道:“你把帽子给我干嘛?” “碍事。”谢逐言简意赅。 “?”宋亦霖纳了闷,“碍什么……” “少在这闲逛。”他打断她,语气很淡,“一二还等着喂。” 一二治疗一周后便痊愈,打针洗澡一通操作完,就香香软软地被宋亦霖抱回家养着了。 “这都几点了,它还吃夜宵?”宋亦霖忍不住反驳,但小狗黏人,她确实得多陪伴,“那我回去了,你不一起?” “有事。” 一会碍事一会有事的,她虽然觉得莫名,还是乖乖点头,听话地朝自家楼栋走去。 目送人渐行渐远,谢逐收回视线,抬脚朝巷口迈去。鞋底踩在地面的下一秒,他蓦地伸手拽住靠在墙边的人,利落扯进拐角背光处。 严成远见谢逐似乎要离开,本打算继续去跟宋亦霖,哪知出师不利,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墙狠磕了下,随后脖子被紧紧掐住。 迎面一片阴影笼罩而下,谢逐垂眸审度他,眼底蛰伏锋锐戾气,深利五官被晦暗夜色拢住,更显沉厉寒意。 “你是不是找死。”他冷道,手上力度施重,严成远当即挣扎起来。 喉管被指骨抵住,窒息感强烈,他近乎眼前发昏,却挣不开分毫,尽管对方已经算留有余地。 谢逐揪住他衣领,利落地一扯一摔,严成远便结结实实砸在墙面,后脑脊背都生疼,不由得咬紧牙关。 谢逐没什么情绪:“跟踪她多久了。” 陈述句,甚至没问是不是跟踪,严成远蹙眉,恼怒否认:“什么跟踪?我只是路过,是你直接动的手!” 谢逐向来对无关紧要的人吝啬记忆,但宋亦霖讲过,那些苦难的施加者他都记得清楚,即使时隔久远,也印象深刻。 微一眯眸,他寒声:“严成远。” “你怎么知——”严成远惊异半秒,又瞬间了然,“她居然连这些都告诉你。” 既然已经败露,他索性不再抵赖,轻嗤了声:“才多久,她就这么信你,你们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你跟我动手没用,高三谁不知道宋亦霖倒贴我,当年那事提起来她别想好过,识相的……” 他话没说完,抵在颈间的力道就骤然加重,将他整个摁在墙上,喉骨不堪重负,顿时剧痛无比,有气出没气进。 “重新说。”谢逐淡声。 压迫感席卷而来,严成远头脑发涨喘不过气,求生欲使他当即剧烈挣扎起来,手腿并用要反击回去。 谢逐本就耐性差,见他扑腾不停,眉间顿时隐现不耐,抬手就朝他腹部砸了一拳。 严成远平日疏于锻炼,更罔论打架经验,这一拳没收劲儿,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疼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腿一软跌倒在地。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攥着衣领将他重新提起,语气已然是耐心告罄的冷戾:“说话。” 严成远见识过他狠厉,半晌才艰难缓过劲,不再硬碰硬:“我没碰她……我什么都没做,她不回消息也不肯见我,我只能这样!” “然后呢。” “什、什么然后?” 谢逐不耐地蹙眉。 严成远看得一震,担心他再动手,没敢蒙混过关,“好吧,当年是我找的霖……” 话未说完,衣领便是一紧,勒得他闷咳几声,听对面冷道:“喊她什么。” “宋亦霖,宋亦霖当时就拒绝了。”严成远连忙改口,狼狈解释,“我怕她跟别人说,所以就……把这事翻转了一下,告诉了朋友。” “但我没跟几个人提这事,更没想到居然会传出去!谁知道宁念楚那帮人会那样对她!” 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开脱。 夜色晦昧,窄巷暗涩,昏黄路灯投进半缕光,映在谢逐侧脸半影半明,淹得眉目深暗冽厉。 严成远并非表里如一的好学生,却也从没见识过这样狠戾迫人的气场,早就已经开始发怯,没敢抬眼。 “我、我找她道歉了,想跟她单独谈谈这事。”他勉强给自己找补,“可她不理我,还躲着我……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能怎么办?” 一直。谢逐品过这二字,低哂:“跟挺久了。” 自知暴露,严成远当即闭嘴,冷汗淋漓。 下一瞬,颈间力道倏地加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徒然掀翻在地,头昏脑胀相当狼狈。 步履声渐近,谢逐停在他跟前,鞋沿距他鼻尖咫尺近,干净不染尘,即使不曾动作,也足够震慑。 严成远遍体生寒,没敢动弹,听上方传来少年冷沉嗓音:“没下次。” “——再跟着她,我就当你真想死。” 夜色渐浓。 宋亦霖回到家,还没开灯,就听见一二啪嗒啪嗒踩在地板的声响,踊跃奔向自己。 边牧很聪明,刚回家那会总叫唤,在她威逼利诱下,现在已经老实巴交不怎么闹动静。 蹲下身,宋亦霖揉了揉它脑袋,一二蹭着她下颚,松软毛发温热,她被蹭得轻笑,将小家伙抱起亲了口。 放下书包,她坐在沙发,一二还没腻歪够,趴她腿上拱来拱去,宋亦霖有一搭没一搭给它顺毛,腾出手将头顶棒球帽摘下。 端详少顷,她眸色微沉。 ——总觉得,隐约能猜到谢逐所谓的“有事”是什么。 心底莫名浮现几分烦躁,宋亦霖闭眼长舒了口气。室内没开灯,她也懒得开,看冷白月光透过玻窗,浅显映亮视野,色调薄漠。 敲了根烟出来,拿火机时,她动作却一滞,最终只咬着滤嘴,齿尖来回碾,权当分散注意力。 她在等外面走廊的动静。 但许久未果,宋亦霖那股不安更甚,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自己到家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 她轻蹙起眉,抬指轻拂一二脑袋,低喃:“……他怎么还不回来?” 怀疑是自己没听清响动,宋亦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随手将烟夹在耳廓,打算开门朝外看一眼。 一二原本半睡半醒,迷迷瞪瞪感知到她站起,当即也抖擞精神,跳下沙发,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方。 相当黏人。她无奈又好笑地瞥了眼它。 将门推开,宋亦霖刚踏出半步,抵达本楼层的电梯铃便响起,她登时愣住,实在没想到这么巧,当即就要关门缩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 下一瞬,后领被人不轻不重地拎住,她有些无奈,刚收进室内的半边身子也被揪出,只得重新站定。 一二望见来人,忙不迭兴冲冲地跑过去,绕在地面溜来转去,好不高兴。 颀长身影笼罩而下,宋亦霖还没回头,就感觉耳尖微痒,是那根烟被取走。 少年指尖带几分凉意,很轻地蹭过,触感微妙,她敏感地偏开脸,觉得那处肌肤有些发烫。 “去哪。”谢逐漫不经意地唤她,“不良学生。” 嗓音低沉,语调散漫。 心跳瞬时停了一拍,宋亦霖闭了闭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谎:“我扔东西。” 头都不敢回,跟他在这瞎扯。谢逐短促地笑了声,问话:“东西呢。” 宋亦霖:“……”怎么还追问起来了? 实在没辙,她直觉再聊下去大事不妙,正想躲进屋里逃避事实,谁知谢逐仿佛早有预料,比她更快地按住她后颈,将人调转过来,面朝自己。 变故发生太快,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面上怔懵还没来得及收敛,被他一五一十收入眼底。 “宋亦霖。”他眼帘压低,扣在她颈侧的指尖微移,抵住她耳后,上抬,“胆子小了。” “——你想见我,这句话很难说?” 可只有心无旁骛的人,才有底气坦坦荡荡。宋亦霖想。 但也不是没应对方法,她掀起眼帘,不避不躲地对上他,问:“那你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论一针见血的本事,两人不相上下,谢逐果真被她一句话堵住,眉梢轻抬,将人松开。 宋亦霖却没打算就这么把人放走,二话不说攥住他手腕,低头打量。 谢逐微一眯眸,抬手就要抽离,但宋亦霖凉凉乜来一眼,分明没什么威慑力,他却停住动作。 于是敛目没什么情绪地望着她。 还挺听话。宋亦霖腹诽,目光重新落回他手上。 少年手指干净修长,骨感分明,楼道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她却看清他指节处隐约泛红,很淡,但足够坐实某个猜想。 ——果然是跟人动手了。 “怎么弄的?”她还是问。 谢逐言简意赅:“冻的。” “?”宋亦霖简直无语,“你唬谁呢,是不是见到严成远了?” 话音将落,谢逐却眉宇轻蹙,嗓音也沉下:“你知道他要来?” “猜的。”听出他语气不善,她几分莫名地扫去一眼,“你不会以为我想见他吧?我躲了他很久,觉得这人应该是要慌了而已。” 谢逐未置可否,眉间冷意却尽数收敛,淡然嗯了声,算回应。 宋亦霖:“……”别扭。 虽然知道他跟严成远对上,肯定不会吃亏,但她仍旧心绪芜杂,胸腔涩然满溢。 她敛目,盯着那处泛红指骨,少顷,很轻地揉了揉,力道温吞迟缓。 少女指腹温热柔软,羽毛般轻拂过,带几分难以言喻的痒,谢逐眸光微动,反手将她攥住,终止这段近乎凌迟的感受。 “别乱摸。”他语气稍显不耐。 宋亦霖:“?” 瞬间什么情绪都没了,她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想跟他理论“乱摸”的定义,又觉得太怪,索性强行忽略这茬。 按了按额角,她言归正传:“……还是谢谢你。” 他垂眸,“生疏成这样。” “这叫礼貌。”宋亦霖低声,“下次别这样了,我能应付得来,你毕竟也算公众人——” 话未说完,脑袋便被人揉了两下,她懵住,剩下的话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想得太多。”谢逐懒声,道,“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一二屁颠屁颠想跟,他抬眉,俯身将它抱起,揉了揉。 手法跟刚才揉她类似。宋亦霖面无表情地看着。 “你儿子。”谢逐把一二还给她,“收好。” 宋亦霖接过,当即被一二舔了满脸,只得无奈将它脑袋压下,顺嘴道:“也是你儿……” 触到少年眼底稍纵即逝的玩味,她倏地打住,生硬改口:“那什么,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看出她没话找话,谢逐低哂一声,倒也没多言,信步朝楼道另一端走去。 宋亦霖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突然后知后觉想起某事:“等等,我烟呢?” 谢逐步履未停,只简短道:“没收。” 闻言微愣,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恍然回神,低下头跟怀中的一二四目相对。 少顷,无奈地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是绿小茶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绿小茶 9瓶;不是恺、特快第一咸鱼 1瓶; 第46章 46 ◇ ◎不经逗◎ 十二月的天说变就变。 从棒球服到棉服, 衬衫到毛衣,似乎只一夜就跨完过渡,降温降得人猝不及防。 凛冽冬风寒凉, 刮过侧脸带来模糊痛感。风飑刀割似的, 宋亦霖略垂下头,吸进肺里的空气才温和些许。 昨夜睡前忘记吃药,导致一晚上都没睡沉, 她困得不行, 到班级后便将书包塞进桌兜,外套一披,趴下补觉。 半梦半醒中, 隐约听到路予淇声音, 她眼皮发沉,意识没能清醒两秒, 就再次模糊起来。 直到班里朗读背诵声显然大了起来, 宋亦霖才悠悠转醒,慢吞吞揉了揉眼睛, 惺忪地掀开外套,抬起头来。 “醒啦?”路予淇偏过脸,见她还神色怔懵, 不由失笑,“这是还做着梦呢。” 宋亦霖唔了声,按两下额角, 勉强将注意力归拢几分,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 还没下课, 你这就醒了。” 还行。宋亦霖懒怏怏将外套披在肩头, 刚睡醒有些冷,扫去她仅剩的困乏。 路予淇目光却落在她颈侧,没办法,宋亦霖太白,半分颜色缀在皮肤都显得突兀,此时正附着小片绯红,相当夺目。 感受到她视线,宋亦霖一顿,疑惑询问:“怎么了?” “你脖子那有片压痕。”路予淇示意具体位置,“好显眼啊。” 宋亦霖粗略回想,可能是趴着睡觉时手指硌的,也没当回事,抬手随意揉了揉。 结果那片痕迹不但没消,反而蹭得更红,凭白多出些许微妙意味。 路予淇难以直视地制止她,忍不住嘟囔:“就你这样,以后跟男朋友干点坏事,谁都瞒不过。” 宋亦霖愣了下,思绪没转过来:“什么?” “随便一弄就出印子,还难消。”路予淇言之凿凿,感慨道,“看来皮肤太嫩也不是什么好事,冬天还好,夏天怎么挡啊。” 宋亦霖:“……” 好家伙,要不是她心思龌蹉,都不明白她在讲什么。 “这周流动黄旗归你了。”她无奈失笑,拿语文课本轻敲路予淇额头,“读你的圣贤书去吧。” 路予淇无辜地眨眨眼,“好嘛。” 话音将落,耳畔就传来道渐近的脚步声,宋亦霖微一侧首,发现是谢逐和梁泽川来了。 视线交错一瞬,谢逐扫过她颈间那抹红,步履稍滞。 经过路予淇那茬,宋亦霖下意识就按住痕迹,先下手为强,解释道:“别多想,我睡觉压的。” 谢逐漫不经意扯出座椅,闻言,像觉得有意思,眉峰略抬,问:“多想什么?” 宋亦霖:“……” 说多错多。她悔不当初地闭嘴,将肩头外套拢紧,半张脸埋进绵软衣料中,只露出双干净分明的眼,别别扭扭地紧盯课本。 不经逗。 谢逐散漫收回视线,刚搁下包,教室前门就被推开,是唐筱进来了。 “先停一停。”她走上讲台,拍了下手,“早自习最后十分钟,占用下你们时间,有件事儿需要商量下。” “我知道我知道!”叶嘉瑜作为文艺委员,当即兴致勃勃道,“唐姐,是不是元旦晚会!” “消息挺灵通嘛。”唐筱有些讶异,好笑道,“我这还是今早刚知道的消息,你怎么都清楚?” 叶嘉瑜想也没想就答:“十二班刚开班会说完这事,我朋友正问我班里准备报几个节目呢。” “这样啊。”唐筱笑吟吟地,“你朋友怎么问的你呢?” 叶嘉瑜:“……”还能怎么问。 明白自己是掉入钓鱼执法的坑,她只得硬着头皮讪讪:“手、手机呗。” 班里瞬间反应过来,是唐筱在故意套话,但秉承一人尴尬快乐万家的集体感,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小叶同学,以后可长点心吧。”唐筱也忍俊不禁,还是正色提醒道,“学校虽然睁只眼闭只眼,但得有个度,上课时间不许玩电子产品。” 叶嘉瑜松了口气,当即保证道:“绝对没有下次!” 周围有人跟着起哄:“Yes,sir!” 一群戏精。唐筱哭笑不得地示意他们消停,提起正经事:“行了,的确是元旦晚会。还是老规矩,只有高一高二参加,每个年级项目有限,审过一个就是给咱们班加量化分,你们都给我踊跃起来啊。” “审过一个?唐姐你太看不起我们了吧,至少三个!”台下有人嚷嚷。 “行啊。”唐筱挑眉,“都说说,有什么节目打算往上报?” 回应自然是五花八门,路予淇突然想到宋亦霖的专业,忙不迭问她:“霖霖,你要不要报个古筝啊,我都没听你弹过琴!” 原本音量不算很大,但偏偏赶上唐筱整顿纪律,于是这话就被衬得格外清晰。 宋亦霖瞬间被戳了满身期待目光:“……” 路予淇也没料到这场面,尬在原位,倒是唐筱被这么提醒,也记起宋亦霖的过往履历,实在称得上光鲜亮丽。 “哦对,宋亦霖,你不是学古筝么。”她当即一拍掌,问,“学几年了?” “四岁……十二年。” 唐筱眼底一亮,还没开口,叶嘉瑜就兴致勃勃地拉拢道:“哇宋亦霖,民乐团准备报个合奏大曲,正好缺古筝大佬,你来嘛!” 拒绝的话到底说不出口。 曾经,宋亦霖不愿回应任何人的期待,也将那些欣赏和喜爱视作麻烦。 但现在想来,那些抗拒似乎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可以啊。”思索少顷,她颔首应下,“待会找你拿谱子。” “好诶!” 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 “逐哥,你要不报个吉他?”梁泽川提议,“一准能过审。” 宋亦霖闻言挑眉,有些出乎意料地望向他,“你会弹吉他?” 她向来什么乐器都爱碰一碰,吉他自然也在其中,但准备艺考已经够忙,哪有时间再去找老师。 “想学?”谢逐忽然问。 “想学。”宋亦霖撑着脸,稍显遗憾,“可惜校外根本没时间。” “校内。有空教你。” 她闻言微怔,侧过脸,却见这人已经漫不经意趴桌上补觉,方才的话仿佛是自己幻听。 她不由得抬手戳戳他:“不是随口一说吧?” 话音未落,不安分的手指就被对方捉住,谢逐眼帘微掀,扫向她,言简意赅—— “不是。” 距离元旦晚会只有半月时间。 合奏曲排练时间有限,每逢自习,宋亦霖便跟团体去音乐楼演奏厅练习,尽快培养默契。 曲子排的是《十面埋伏》,新编合奏,是首大曲目,节奏谱调都需要经过无数次反复配合练习。 叶嘉瑜主项琵琶,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学校,另外两人也是民乐部佼佼者,都专业素质可观。 但宋亦霖到底有十二年功底在,又师出名门,赛事经验足,合奏时便与其他三人高下立见。 “姐,你真是我姐。”叶嘉瑜无奈道,“跟你合奏就跟被带躺赢似的,你老师是谁呀?” “顾舒。” “顾舒?!”另外一名女生惊道,“她收学生要求超级高,我表妹当初送礼都没能跟她学。” 宋亦霖唔了声,“我运气比较好?” “王者的经典谦词。”叶嘉瑜啧啧道,叹息,“来来来,继续练!” 一首曲子三分钟,但挨段处理起细节,时间便流逝得极快,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上午。 练也练累了,劳逸结合,四人决定今天暂且到此为止,宋亦霖拆掉义甲,随手收进弦轴盒里,捏了捏被胶带缠得紧绷的指尖。 就在此时,负责二胡的女生突然惊喜道:“下雪了!” 瞬间将几人视线成功吸引到窗外。 雪花纷扬,初初降临就来势盛大。天际平整不见云,雪色清透冷冽,轻柔飘晃而下,像网一般将这座城市笼罩。 宋亦霖这时候才有了一年到头的实感。 难怪清早出门就觉得气温回暖,原来是下雪的征兆。 “刚过冬至,今年雪来得还挺早啊?” “明天周末,刚好圣诞节欸,还能出去玩,这雪太上道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也浩荡,不过半小时,势头就由弱转盛,草木与地面很快堆了层薄薄雪色。 下课铃一响,另外三人便兴冲冲飞奔出演奏厅,应该都是去找朋友分享喜悦。宋亦霖倒不急,将窗户推开一些,被掺着冰晶的寒风迎了满面。 有些冷。她扯了扯外套衣领,将下巴收进去,伸手摊开掌心,垂眸打量。 雪下得确实大,她甚至能看清冰棱的轮廓,尽管转瞬就被体温融化。 宋亦霖想,自己果然更喜欢冬天。 这个季节与丰富多彩无关,清冷且单调,雪也落得安静,比热夏嘈杂粘腻的雨好上太多。 谢逐踏入厅内时,看到的就是宋亦霖背影。 窗外雪花纷扬,细碎零落瞬逝而过。入目色彩单一,饱和度极低,视线很难在苍茫中寻到落脚点。 似乎也就能解释,为何视野像对焦错误的相机,万物都模糊。 ——只剩那抹清瘦背影,不讲道理的清晰。 宋亦霖坐在桌沿,风从窗缝灌入,挽起她散落耳畔的发丝,清冷干净,缀几片莹白。 长发被拂乱,她没理会,只漫不经意地微一偏首,后颈纤细,脆弱像易碎品。 清冽雪光落在她身上,留片茕孑寂静的影。 似有所觉,宋亦霖回过头,微怔,随后很轻地笑。 “谢逐。”她唤他。 一瞬,衬白皑皑的雪,胜过人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btaus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葵 10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 1瓶; 第47章 47 ◇ ◎“要给你多长时间?”◎ 宋亦霖偏过头时, 正看到谢逐漫不经意收起手机,迈入演奏厅。 这个点该是去吃午饭的时间,她正欲开口询问, 就见对方走到乐器架前, 拎了把吉他出来。 宋亦霖微怔。 谢逐随意抄过椅子,掀起眼帘扫向她,简短撂话:“过来。” 还真是吉他教学。 有些意料之外, 宋亦霖从桌上跃下, 外套随意搭在一旁,边走近边问:“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不然。”谢逐试着吉他弦调,语气很淡,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 她唔了声, 刚落座,吉他便被递到怀中。宋亦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姑且将吉他有模有样地抱好, 只是稍显生涩。 正努力回想正确姿势,手肘就被人握住。谢逐从后方贴近, 手越过她,将错误点纠正,“放这。” 两人到底身高在那, 体型差便格外显著,宋亦霖原本觉得自己是正常身高,此刻被谢逐从后面环住, 却有种陷入他怀里的错觉。 少年特有的清冷气息将她包围, 带几分不甚明显的侵略性, 她身体微僵,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教学上, 可反应却有些迟钝。 谢逐耐性不佳,索性捉住她忙乱的手,牵起指尖,引导她如何正确拨弦。 “6开始,最下是1。” 低沉嗓音落在耳畔,比预想中清晰太多,宋亦霖睫尾轻颤,指端随之一抹,勾出短暂的乐音。 距离过近,室内没开空调,因此拂过颈侧的呼吸就热度显著,酥痒之余,又掺了些缱绻意味。 心神稍定,她微一闭眼,迅速摒弃多余杂念,低头认真研究起吉他弹法。 说难不难,无非是扫与挑。这些年古筝不算白学,没几分钟,宋亦霖就已经顺利掌握基础手法,琴弦与对应音名记得熟练,就连按弦也相当自然。 ——重新刷新“学得快”的概念。 谢逐眉梢轻抬,倒是初次领略到她的音乐天赋,的确得天独厚。 宋亦霖初学吉他,还有几分生疏,但基本感觉已经找到,她认真试过弦,又尝试半音,仅凭三言两语的指导与摸索,就迅速上道。 谢逐掌心还覆在她手背,隔着似有若无的间距,不经意间交换体温,宋亦霖专注于学习,先前的僵硬与紧张被尽数抛之脑后。 “……之后弹练习曲。”说完最后一句,谢逐眼帘压低,听她乖巧嗯了声。 她似乎忘记彼此姿势过于暧昧,正色熟悉着手法音调。凭谢逐角度,恰好能望见她低垂眼睫,自上往下落,则是转折柔和的鼻尖,以及那双莹润饱满的唇。 宋亦霖低着头,发丝柔软垂落,袒露出小片后颈,肌肤被深色外套映衬,胜雪白,修长纤细。 掌下指节骨感温和,是女孩子特有的软,她半倚在他怀中,更显得整个人小巧,且易于掌控。 少顷,谢逐移开视线,松开她,起身离开。 热源突然消失,宋亦霖愣了下,扭头见人走向演奏厅一侧,是饮水机方向,“就没了?” “没了。”谢逐简短道,仍是副散漫语调,拿一次性纸杯接水。 大冬天飘着雪,居然还接冷的喝。 宋亦霖觉得莫名其妙,倒也没再多问,望着窗外雪色,她忽然想到什么,试着背谱弹奏某首曲目。 可惜难度有些高,对吉他新手来说还是强求了,曲成调却不成个,谢逐微一眯眸,有些熟悉。 “不行,吉他还是太生了。”再次转折生硬,宋亦霖简直不忍卒听,想了想,索性将吉他搁下,走到钢琴前落座。 谢逐看她动作,没什么情绪地挑眉。 宋亦霖也是突发奇想,按记忆随意试了试片段,确认无误后,就唇角微弯,侧首望向他。 “就当交学费了。”她道。 窗外鹅毛大雪纷飞,少女端坐在钢琴前,纤长手指覆于琴键,有光跌在她眉眼,干净清亮,却很远。 琴音轻柔,比起曲目,更像婉转诗篇。 旋律由浅至深,娓娓道来,奏皑白的雪,清冷的月,跳音沉而烈,情绪却敛得稳且静,是她特有演奏风格。 指尖掠过黑白琴键,曲目耳熟能详,除去节奏被放缓,给人感受与原曲出入甚微,就是专业人士听了也该称赞。 谢逐却心底一滞,望向她。 或许是因为她笑意太浅淡,又或是堙没在她睫尾的光,像无端埋藏几分难过。 直到曲终,最后尾音也消散,宋亦霖才很轻地舒了口气,将琴盖合拢。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她道,没看他,不疾不徐起身,“好久不弹了,没想到还没忘记。” 这座城市仍在下雪。 谢逐抬手拎过她外套,走近,宋亦霖眨了眨眼,正要接,衣服就已经披到自己肩头。谢逐低眸看她。 “你在难过。”他语气很淡。 是陈述句。 “那时弹到一半,”宋亦霖若无其事地笑笑,“怕你不喜欢。” 又在撒谎。 谢逐不置可否,神色未变分毫,只慢条斯理拢了拢她衣襟,道:“明年初雪,再弹给我听。” “我喜欢。”他望着她,逐字逐句。 说这三个字时,少年眼底只盛着她,沉暗深邃,专注到近乎让人错觉深情。 少年人的喜欢太坦然,将尽未尽几个字,却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宋亦霖有些哑然。 如果可以。她本该这样保守回答。 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成了低低一句:“好,明年。” …… 但有些话,她想,自己永远不会告诉他。 譬如初雪时的第一眼,我只想到你。譬如我原本踏不进这场冬,却因为你,有幸得见一场雪。 以及,如果可以—— 我不想,只与你看这一场雪。 元旦当天,暨城飘起小雪。 虽然放假,但一中上下气氛活跃,新校区礼堂建得宽敞豪华,场内场外尽是奔忙的学生,都在为稍后晚会做准备。 天际还落雪,势头不大,风却盛,将梁泽川颈间围巾吹散,荡在肩后。 他轻啧了声,路予淇也瞥见他那不安分的围巾,便问:“你干嘛不系上啊?” 梁泽川心思微动,弯腰凑到她眼前,道:“我不会这个,你帮我下?” 还挺理直气壮。 路予淇跟他平视,少顷,颔首缓声:“可以啊。” 她答应得干脆,梁泽川反倒一愣,然而随后,路予淇便熟稔地将围巾系好,打了个简洁漂亮的结。 全程不过十来秒而已,梁泽川垂眸打量,不由言笑晏晏地道:“还挺好……” “看”字还未出口,下一秒,路予淇就把那个结转到后面,伸手一提—— 梁泽川:“……” 遛狗呢! “你俩干嘛呢。”魏余谌跟谢逐一道来,刚走近,就看见二人要掐架,“打情骂俏?” “?”梁泽川不可置信,“情在哪?俏在哪?” 路予淇有被内涵到,当即伸手又要拽他,梁泽川诶了声,握住她手腕将人扯近,低头挑眉:“还闹我?” “……他俩真没谈?”魏余谌由衷困惑。 谢逐未置一词,只懒声问:“乔觉呢。” “后台,给我们班委跑腿去了。”他道,似乎想起什么,“噢,宋亦霖这个点儿也在后台准备吧?” 谢逐没什么情绪地乜他一眼,没搭理,径自迈步朝礼堂走去。 这一对两对的,还真是——魏余谌啧了声,自怜自艾地长叹一声。 礼堂后台。 晚会正值准备阶段,到处都忙碌,学生会工作人员安排着稍后事宜,有节目的学生则在等候区整理妆造。 合奏曲是压轴节目,因此时间较其他人充裕。叶嘉瑜还在更衣间换礼裙,宋亦霖收拾得快些,正坐在桌前调整义甲。 化妆组还没排到,她无所事事,边缠胶布边朝等候区打量一眼,估测进展情况。 余光循过入口处,一道熟悉身影吸引她注意力,宋亦霖略微顿住,眨了眨眼,望着来人。 后台熙来攘往,好不热闹,谢逐却没怎么费工夫,就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少女一身酒红礼裙,长发散落肩颈,红与黑相撞,更衬得肤色莹白剔透,整个人招摇的漂亮。 即使陷入人潮,仍是独一份的出挑。 四目相对,谢逐步履稍滞,眼底划过半分隐秘情愫,朝她而来。 这人身高腿长,稀松几步就走到她跟前,宋亦霖仰起脸看他,正要开口,就见谢逐抬手拎起她披在肩头的外套,眉峰轻挑。 外套是显而易见的男款,他垂眸,语气很淡:“谁的。” 宋亦霖愣了愣,乖乖答:“乔觉的。” 礼裙是平肩抹胸设计,她掀起外套一角给他示意,解释道:“这身太冷了,他就借我穿一下。” 领口开的低,修长颈线与锁骨直白袒露在空气中,谢逐只循过一眼就收回,半分没有多看。 下一秒,他利落地将外套脱下,反手将乔觉那件拿起,披给她自己的。 宋亦霖:“……?” 动作太快,不过短暂数秒,她肩头就换了件衣服,宋亦霖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有些好笑。 ——醋精。 从善如流地接受,她也没多话,继续缠之前没绑好的义甲,顺便提醒:“那你记得帮我把外套还给乔觉,他还在后场忙。” “待会再说。”谢逐漫不经意地应。 “霖霖!”不远处叶嘉瑜朝她招呼,“把头发扎一下,待会该搞妆造了!” 散着头发不好上妆,宋亦霖忘记这茬,但义甲都快戴完,跟谢逐聊天又耽搁了时间,她索性就近取材,勾起桌角发绳,递给他。 脚尖点地,宋亦霖将座椅转了个向,偏过脸道:“扎头发会吧?” 谢逐略一抬眉,指端穿过那枚发绳,不轻不重地一扯,“你说呢。” 发绳被翻扯,牵带她指尖勾向他,宋亦霖顿了顿,也觉得酷哥跟“扎头发”实在违和。 但—— 她手指轻绕,蹭过他的,转瞬就将发绳留在他指间,道:“低马尾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 说着,就径自忙活起自己手上的事,干脆做起甩手掌柜。 又是还外套又是扎头发,一件两件,谢逐倒也依着她,淡声:“使唤我倒挺熟练。” 少女发丝柔软,与主人截然不同的乖顺,温吞拂过指腹,任凭摆布,好似轻易掌控。 “知道。”宋亦霖缠着胶布,随口应,“逐哥可不就是惯着——” 话到嘴边,她徒然意识到越界,当即后悔打住,却为时已晚。 谢逐低沉嗓音落在耳畔,语调散漫:“说完。” “……惯着我。”她只得把话补全。 “还知道什么?” 宋亦霖:“……”不想知道了。 低马尾的确毫无技术含量,发绳勾绕几圈,就稀松完成。谢逐眼帘压低,见她显然陷入回避的沉默,看都不敢看他。 谢逐并非什么耐性好的,这档事彼此心知肚明,他也不屑于藏。 手抵在她后颈,指腹微移,稍加施力,宋亦霖就被迫抬起脸,跟他对上视线。 谢逐垂眼望着她,语气与目光同样不容回避:“要给你多长时间?” ——太直白了。 不论是这句话,还是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意味。 宋亦霖不明白这人怎么总在出乎意料的时候打直球,最后那层窗户纸将破不破,她有些头疼,“我……” “最后一组呢?来来来,搞妆造!” 好在化妆组及时入场,打断她没能出口的话。 女生拎着化妆箱赶来,撞见两人微妙氛围,还愣了下,看清谢逐后更是瞳孔地震,结结巴巴道:“那、那个,你们先谈?” “没事。”宋亦霖如同得了特赦令,当即松了口气,对谢逐道,“晚会快开始了,班里不要点名吗?你先回去吧。” 显而易见的心虚。 谢逐挑眉,情绪莫辨地扫她一眼,倒没再多言,颇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在内。 见人转身离开,宋亦霖才心底微松,又突然想起某事:“外套……” “穿着。”他简短道,“之后还我。” 宋亦霖没有作声,只很轻地攥了攥衣襟。 目送少年身影渐行渐远,少顷,她移开视线,垂下眼帘。 心跳如擂鼓,像场失衡的人体灾害,昭彰那些隐秘情愫。 ——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糟糕地步。 第48章 48 ◇ ◎那就谁都别好过◎ 元旦晚会大获成功。 节目虽然准备时间不长, 最终效果却出乎意料,宋亦霖料想到传播范围大概不限参会年级,但在暨城日报看到晚会照片时, 还是忍不住额角一跳。 计划再缜密, 也抵不过一个意外,尤其当她发现校墙数次出现自己的演出照,以及不少人好奇她班级姓名。 宋亦霖知道, 有人该坐不住了。 她在决定参演前就早有预料, 也做好了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一切准备措施,但——还是有件状况外的事。 元旦晚会落幕后,一中官方公众号发布了活动拍摄合集, 翌日, 校园风采墙同步更新。 电子屏幕屹立校门,硕大明亮, 滚动播放汇演期间拍摄的照片。其中一张赫然是后台工作照, 来往学生忙碌,场面相当正经。 而照片角落, 谢逐侧对镜头,正神色淡然地—— 给她扎头发。 宋亦霖:“……” 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儿孽力回馈。 屏幕就在校门口正对面,上学的师生但凡经过都要暼几眼, 其中不乏有眼尖的,仿佛三观重塑般盯着那张后台照。 “卧槽,谢逐?那是谢逐吧?” “是……吧?我感觉自己没睡醒。” “那是节目最后弹古筝的女孩子吧?靠, 糊图都这么漂亮, 以前怎么没见过?”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宋亦霖不得不将卫衣帽子戴上, 勉强遮一下眉眼。 到底还是不习惯被人讨论。 扯低帽沿, 她正朝教学楼方向走去,书包带却猝不及防被人从后拎住,迈出一半的步伐也被迫收回。 基本猜到来人是谁,宋亦霖身子微僵,有些头疼地盯着地面。 谢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语气平静:“躲我。” 是陈述句。 “没有。”她答得飞快,解释道,“风采墙那张照片容易被误会,我这是避嫌。” 有理有据。谢逐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 “也不算误会。”他淡声。 宋亦霖一噎。 窗户纸再戳就要破了。她倍感头疼,又半句话都憋不出来,只能装没听见,抬脚想溜。 谢逐没打算轻易将人放过,但兜内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是来电提醒。 懒得搭理,他正要挂断,目光扫过来电人姓名,不由得动作微滞,蹙眉接起来。 “你小子!”邵承致的问候声气势十足,“禁止早恋,禁止早恋!这种事需要我耳提面命地跟你讲吗?” 谢逐不耐地啧了声。 离得近,宋亦霖也听见他的话,没什么表情地挪开视线,紧了紧书包带。 “你现在刚进国家队,媒体都盯你盯得紧,万一被拎出来做文章怎么办?”邵承致头疼道,“就不能等到高考后再说?” 谢逐不答,反倒将手机拿远些,垂眸问话:“高考后才行?” 宋亦霖:“……” 她险些被呛,再开口时话都说不顺畅:“你问、问我干嘛?” 电话对面的邵承致:“?” “草。”他忍不住爆粗,尴尬地压低声音,“你不早说人姑娘就在旁边……不对,什么意思,你俩没早恋?” “没。” “那也注意影响。虽然话不好听,但你得清楚你现在是公众人物,这么多人都在看你,谨慎点准没错。” 邵承致还在那絮叨,谢逐耐性告罄,只惜字如金地应付几个字,就将电话扣死。 而宋亦霖早就不知何时溜得没影。 其他不提,躲人倒挺擅长。谢逐眉梢轻抬,漫不经意收起手机。 ——同桌,邻居,一二,还有那些照片,以及对他们关系的讨论。 他们早就被绑在一起,彼此联系太深,藕断也该丝连。 宋亦霖躲不了太久。 元旦晚会过后,就是紧张的期末备考阶段。 距离成为准毕业班仅剩半年,高二部的氛围显然比刚开学时紧绷,各科小考也接踵而至,时间赶趟似的流逝。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最后一场落幕,学生们纷纷欢呼着抄起书包奔出考场,蜂拥着朝校门外冲。 夕阳染红大半天际,宋亦霖随着人潮前行,迈出教学楼,看重叠人影绰绰,四处都欢声笑闹。 她总与热闹天然隔阂,似乎也很难真正融入,待在人群里总像被抽离。 对感知情绪的疑惑,似乎比期末考的数学卷子还要多。宋亦霖不再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点进约车软件。 暮色中,候鸟展翅迁徙,方向坚定,好像它们从未迟疑。 收回视线,她没再耽搁,朝学生攒动的校门口走去,准备去找顾舒上课。 距离艺考还剩不到一年时间,课程量也从每周两节变成四节,宋亦霖由于期末考欠了节课时,因此今晚要加班加点。 说不累是假的。宋景洲不支持她艺考,迟敏工资又有限,她只得自己勤工俭学,靠着高考那点希望,熬一天是一天。 下课已经是八点,宋亦霖如常将上课用品收拾好,拎包打算走人,顾舒却将她喊住:“霖霖。” 停下脚步,宋亦霖闻声偏过脸。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顾舒看她疲惫神色,忍不住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就是忙着学文化课。”宋亦霖摇头,语气轻松自若,“这不期末考完了,之后就没事了。” “那就行,趁寒假好好放松下。你师妹也是压力大,她爸妈就打算假期带她去旅游,你也可以试试,别太焦虑。” 顾舒不知道她家里情况,想当然给出根本不可能的建议,宋亦霖只是笑了笑,应道:“好啊,我问下他们。” 话音刚落,门铃就被按响,她将门打开,见是下节课的学生,正是刚才话题中的那位“师妹”。 她有家长来送,见了宋亦霖,高兴打过招呼,宋亦霖笑着回应,便道别离开。 手机没未读消息,宋景洲和迟敏肯定都收到家校群的寒假通知,却没人问她回不回市区这边住。宋亦霖垂眸盯着屏幕,直到楼道声控灯熄灭,身影被暗色吞没。 少顷,她面色如常地锁屏,不再看。 最后一点光便也凐灭。 从顾舒家离开,宋亦霖照旧抄近道朝大街走去。不赶巧,街旁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没开,衬得这条道格外深暗。 人的危机感总是微妙,她直觉不对,转身正要换条敞亮的路走,就突然被人从后方掐住脖子。 暗骂一声倒霉,宋亦霖虽然有所预料,却毫无准备,接着头发也被人扯紧,硬生生拖进阴暗巷子。 熟悉女声带几分笑意,轻巧落在耳畔—— “让我等了挺久啊,宋亦霖。” 宋亦霖眼底一冷,本能地屈肘向后捣去,听对方骂了句,力道随即松懈下来,她迅速顺势抽身而出,站定在对立面。 太暗了,只有香烟燃烧的星点光亮,她眯起眼,看清来人果真是宁念楚,她背后还有几名男女,都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人太多了。 “想逮你可真不容易。”宁念楚尾音拖得散漫,“成天跟你那几个朋友粘着,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从学校很风光啊,宋亦霖。” 硬碰硬不是办法,事情发展远超预料,宋亦霖没想到宁念楚能找到这,心下微紧。 但她没有考虑对策的时间。 “所以来找我算账了?”她勉强维持从容,“带这么多人?” 说着,她暗自将手摸进兜内,刚碰两下手机,就被人冷不防从后踹了脚,当即踉跄几步。 咬牙强撑着站直,宋亦霖听背后传来一道男声:“宁姐,她想打电话。” “想搬救兵?”宁念楚挑眉,饶有兴致地问,“谁,薄酩还是谢逐?” 宋亦霖闻言一顿,宁念楚那张漂亮的脸凑近,掐着她下颚,眼底讥讽毫不掩饰。 “还做梦呢。”她懒声,“谢逐他敢来,那敢打么?他一举一动可都在媒体眼皮底下,怎么可能愿意为你承担风险?” 下颚被掐得生疼,指甲像要陷进肉里,宋亦霖没什么表情地对上她,看她张扬自得的眉眼,突然有些想笑。 她本就没想打电话,刚才不过是下意识快捷键录音,就是因为知道如果电话拨出,无论谁接都会来。 她的通讯录里没父母没老师,只有那几名好友。 他们太干净,重新来过这半年,已经给够她足够的好,不该再来趟她的浑水。 “没人来才更好。”宋亦霖轻笑,“跟你们动手,掉价。” “掉、价,是吧?” 话音将落,宋亦霖膝弯就被狠踹一脚,她猝不及防,刚伸手撑住地面,身前宁念楚便毫不客气地踢向她手臂,直接将她踩下。 手肘和膝盖狠擦过石板地,生疼,宋亦霖低骂一声,强撑着不肯跪,勉强维持住半蹲的姿势。 “骨头还是这么硬。”宁念楚轻嗤,突然扯起她头发,逼着人仰起脸。 见她不屈神色,宁念楚眼底戏谑更浓,手中力道倏然加重,宋亦霖顿时吃痛地蹙起眉。 “真以为还有人能帮你?”宁念楚拍了拍她脸颊,嗓音很轻,含着恶劣笑意,“我告诉你,薄酩原本就是个死/妈玩意儿,现在能给她当后台的爹也快死了,那小妮子要玩完了。” “我还等着痛打落水狗呢。你要想告状,就跟她说到时死完全家,没钱记得来找我,还能给她介绍点男人,卖几次好补贴家用。” …… 这里有监控吗?宋亦霖想。 不知道。无所谓。 下一瞬,宋亦霖蓦地攥住宁念楚衣领,狠狠扯近—— 啪! 清脆巴掌声响起,她用尽全力甩去一记耳光,掌心发麻。 管他妈去死。宋亦霖想。 那就谁都别好过。 作者有话说: ……其实虐才刚开始。 校园欺凌和原生家庭都是难以摆脱的东西,很恶心,是黏在身上扒不下去的东西。未成年人什么都做不到,又什么都做得到。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2个;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是恺 3瓶;X. 2瓶;轻轻轻轻青鸢、特快第一咸鱼、zhendelan 1瓶; 第49章 49 ◇ ◎不要救我◎ 谁都没想到宋亦霖会突然扑上去。 这记耳光出奇响亮, 宁念楚被打得偏过头去,愣在原地,在场几人都没料到宋亦霖有这个胆子动手, 纷纷懵住。 但也不过几秒时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宋亦霖已经迅速按住宁念楚的脸,将人狠狠掼在地面, 毫不客气地落拳砸下。 “妈的, 把她给我拉开!”宁念楚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想挣开,却被踩住肩膀动弹不得。 宋亦霖不会打架, 但常年学乐器, 手劲和耐性比一般同龄人都强,因此真动起手并不会占下风。 打就打。她想, 就算再被拉开, 宁念楚也别想完好无损,她不亏。 “你他妈疯了!你个没妈的贱/婊/子!” 宋亦霖充耳不闻, 被另外几人拉扯踢打也不管,提膝顶,用拳砸, 然而这场面没能持续多久,她就被人一把扯开。 意气用事并非明智选择,宋亦霖清楚这点, 因此当自己被架住, 耳光迎面甩来时, 她并不意外。 疼, 疼得她恨不得咬死对方。 脸被扇偏到一侧, 宋亦霖喘着气,耳畔只剩喧嚣嗡鸣,以及沉重剧烈的心跳。 嘴角破了,她被踹倒在地,头撞在墙上,视野巨晃,偏偏宁念楚又发狠地扯住她头发,让她不得不抬起头。 这女的还挺狼狈。 宋亦霖望着对方挂彩的怒容,居然有些想笑。 随后就是意料之内的,疾风骤雨般落下的拳打脚踢。 剧痛之余,宋亦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打时,带着伤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几句话。 “你为什么打架?他们为什么就孤立你?” “能不能别每次都把错往别人身上推?你自己就一点原因没有?” “成天惹是生非,我看你就是脑子有病不正常,正常人能作到这地步?!” 一下,两下。拳头,鞋底,落在身上,比雨点密麻。 够晕的。她透过模糊视线,望见巷子尽头,似乎有一角光流淌。 亮得她恶心想吐。 “怎么回事?谁打的你?是咱们一中的学生吗?” ——告诉你们,真的会管吗? “当然,我们是老师,职责就是引导和管理学生。你放心,只要有证据,我们一定会帮你。” ——宁念楚。是宁念楚。 “……” 操。宋亦霖无声笑骂,发了狠。 你们不会管。 老师,家长。 那就靠自己。她按住外套内兜,但还没动作,这场施暴就被迫中止。 或许是动静闹得太大,吸引来好心的路人,有两名结伴的成年人闻声而来,高声喝道:“干什么呢!再继续报警了啊!巡逻点就在对街!” 闹剧似的结尾,众人不得不停下,宁念楚气得咬牙,临走前不忘再踢一脚,狠声:“宋亦霖,你他妈等着。” 宋亦霖累极,头也晕,眼神却清亮,逐字逐句地回:“你今天没弄死我,会后悔。” 宁念楚被激得冒火,同行的人见那两名路人拿起手机要摄像,连忙谨慎地将她拉走,迅速离开此处。 头疼脑袋昏,托好心人的福,她没能挨几分钟的打,因此身上倒还算可以,骨头没折没断,唯一见血是脸上。 宁念楚那巴掌还得不客气。宋亦霖碰了碰撕裂唇角,疲倦地闭上眼。 “小姑娘,你没事吧?” 人声接近,停在跟前,她掀起眼帘扫过,发现是对情侣,女孩子正忧心忡忡地蹲在她前面,似乎想扶又不敢。 “没事。”宋亦霖强打起精神,自己撑着墙站起身,“谢谢你们。” “需不需要去医院?”女孩子问,“你还能走吗?” 宋亦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关系,又说这就准备联系朋友,两人便将她送到大街上,这才离去。 外套裤子上都是灰尘,她粗略拍了拍,虽然不能恢复干净,勉强也算看得过去。大概是模样太狼狈,路人或多或少朝她投来打量目光,她懒得在意。 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宋亦霖拿出手机,想给迟敏打电话。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好像大家都是受了委屈,就想去找妈妈。 但指尖凝固在屏幕上方,她最终还是没能将电话拨出去。 算了。宋亦霖想,算了。 拦了辆车,司机见她脸上挂着彩,问她是不是要去医院,宋亦霖面不改色地摇摇头,说去北郊。 车程好长。 已经九点多,堵车并不严重,宋亦霖倚在窗边,脑袋空空提不起想法,唯一念头就是回家抱抱一二,然后睡觉。 手机却在此时忽然震动起来。 她眸光微动,目光落向屏幕,看清楚来电显示后,整个人僵在位置。 震响过六轮,这么久不接听,该是挂断的时候,对方却仍旧拨着,不难猜测如果自动挂断,还会有下一通。 宋亦霖只好将电话接起,想出声,嗓子却干涩疼痛,讲不出话来。 双双静默少顷,对方才平静开口。 “没回家。”谢逐语气很淡,嗓音有些低。 “……嗯。”她轻声,“我在市区这边,还在上课。” 不明缘由的,尽管身上再痛,当面对谢逐,语调就不自觉放缓,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温和。 “今晚就不回北郊那边了。”顿了顿,宋亦霖道,“之后估计就回市区住了,那个……寒假快乐。” 谢逐没有答复。 好像就没什么了。她正想道别结束这段通话,就听他漫不经意地开口—— “我问过路予淇,你今晚八点下课。” “小姑娘,到了。” 司机的话在同一时间响起。 宋亦霖僵坐在原位,没有动,思绪仿佛一瞬间全断了。 接着,副驾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谢逐低头看她,没有一丝表情。 通话中的手机还亮着,他按掉结束键,宋亦霖手机随即轻振,页面转为主屏幕。 气氛有些冷,司机暗自打量车外少年,眉清目冷相当深利,出挑五官有些眼熟,但气场太迫人,他没敢仔细瞧。 就这会出神功夫,对方已经扫过打表机,利落付过车费,将副驾的小姑娘给拎走。 “欸……”司机原本还想将人喊住,又觉得没必要,摇摇头,开车离开。 郊区入夜格外静谧,不见路人,只剩高楼一户户冷白灯光安静亮着。 宋亦霖站在马路边,刚才从车里就没敢抬头,这会更不敢,怕伤口暴露。 尽管也暴露得差不多了。谢逐没管她是低头还是抬头,只抬起她手腕,淡声:“流血了。” 宋亦霖微怔,闻言看向自己手掌,的确有擦伤后凝固的血渍,“没……” 话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轻。谢逐伸手握住她的腰,宋亦霖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轻易抱起,放到旁边石台上。 她一时不知该将重点放在他臂力好,还是这退无可退的局面。 左腿着力有些困难,大概之前磕得重,她反应迅速地掩盖这份不自然,但不确定是否被跟前人察觉。 二人视角关系翻转,谢逐抬头看了她少顷,眼底沉得很深,不辨情绪,随后拎住她左边裤脚。 ……还是被发现了。 瞬间明白他意图,宋亦霖当即要退,却被不容置喙地握住脚踝,扯回原处。 裤腿被掀起,小腿伤口随之暴露在空气中,殷红一片,还带着新鲜血丝。 她皮肤白,半点伤痕都显得严重,宋亦霖不自在地敛目,从自己角度,只能望见少年高挺鼻梁,还有抿得平直的唇角。 气压却前所未有的低,她有些不敢多话。 “不用这么看我。”谢逐嗓音低沉,没什么情绪道,“我不问你是谁。” “我自己查。” 说着,就将她松开,宋亦霖以为他要走,下意识蹲下将他拉住,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她也只不着痕迹地蹙眉。 “真的没什么。”她有些匆忙地道,“我有录音,摄像也可以查,总能找到痕迹,你不要……” “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句实话。”谢逐打断她。 宋亦霖愣了下。 谢逐眼神带冷意,扯开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手腕一翻,就探到她外套内兜,从里面拿出件东西。 变故发生太快,宋亦霖来不及制止,耳畔已经落了美工刀出鞘的响,清脆冷厉。 她有些无奈地闭上眼。 “你想做什么?”谢逐把玩掌心刀具,锋刃崭新犀利,寒光映在他眼底,不带半分色彩,“说说。” 能说什么,没什么能说。 宋亦霖垂下脑袋,手扶在膝前,抿唇沉默地望着他,脸上身上都带伤,整个人像快碎掉。 见鬼的可怜。 谢逐将刀收起,啪嗒一声响,砸入过分沉静的夜色,格外突兀。 “宋亦霖。”他打量这柄刀,低声唤,“我有时想把你关起来。” 语气好像还挺认真,按理来说该有些恐怖的,宋亦霖却默了默,垂眸。 “……好啊。”她说。 谢逐眼帘微掀,不带情绪地落向她。 “真的。”宋亦霖轻扯嘴角,似乎很累,“要能被关起来就好了。” 语调很轻,风一掠,就这么散了。 “谢逐。”她喃喃,“不要趟我的浑水。” 救赎对她来说是抱薪救火,她只会把对方狠狠往下拖,跟自己一起万劫不复。 ——你们都该有很好的未来。所以,不要救我。 算了。宋亦霖最擅长的事就是劝自己算了,她按了按眉心,平静道:“你让开点,我要下去。” 谢逐却不动,反而俯身压近,手撑在她两侧,目光盛住她:“再说一次。” “什么?” “刚才那句。”他淡声,“我只听实话。” 距离太近,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宋亦霖避无可避,同他对视少顷,蹙眉将唇抿得死紧,很烦躁的模样。 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 狠话就那么难说第二遍吗。 摆出这副表情,没谁能再舍得逼她。谢逐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几不可闻地轻啧了声。 下一瞬,他伸手从她腰间横过,双臂骤然发力,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衣角被风挽起,短暂瞬间里,宋亦霖抬手搭在他肩膀,安稳有力,好像真的能够将她护得很好。 她的结局都是死,只有他选择拉着她活。 胸腔没来由哽满难过,身上早就麻木的痛感又喧嚣起来,哪哪都疼,委屈得要命。 她疲惫地将脸埋起来,再开口时,嗓音很哑:“……对不起。” 也不知道在抱歉什么,分明什么都没做错,口不对心也只是习惯使然。 “宋亦霖,想哭就哭,难受就说。”谢逐道,“没人教你这些,我告诉你。” 他说:“我惯着你。” 她清楚自己就是一堆碎玻璃,却还跪在地上拼合自己。碎片拼起又落,于是她遮住被割破的手,对别人解释,其实她只是有裂痕而已。 他会在她每个破碎的时候把她捧起来。 眼眶发起热,宋亦霖想藏起来,也只有谢逐怀里一个去处。 眼泪好多,哪来这么多难过,只是早就习惯的孤立无援,以及妈妈有却不足够的爱。 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也想被爱,想下课有人接,想被催促快快回家,可是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还要一直忍受失去。 死掉就好了,能不能真的死掉。 宋亦霖攥紧谢逐衣襟,哭得悄无声息,头也痛,哽咽着唤他:“……谢逐。”我很难过。 “嗯。” “谢逐。”我好委屈。 “知道。” 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完了。 而少年将她抱得更紧。 凛冬寒凉,冷夜静谧,月光都吝啬,他们在无人街道相拥。 两道影,投在地面像紧缚。 谢逐,谢逐。宋亦霖靠这个名字支撑,一笔一划,无数遍。 好像这样,就在告诉自己,要活着。 -第二卷 ·过夏-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阶段确实糖分稀少,原本也是放飞自我产出的作品,所以贴近现实更多,没什么主角光环,在除了年轻外一无所有的年纪,有太多无法解决的难题。 但HE不变是宗旨,可以放心。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羊羊是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张不喜欢举铁 5瓶;不是恺、羊羊是阳 2瓶;特快第一咸鱼、zhendelan、Libtausco 1瓶; 浪涌 ◇ 第50章 50 ◇ ◎“别碰宋亦霖。”◎ 我的青春只是一场阴沉的暴雨, 偶尔被太阳灿烂的光线刺穿。 ——波德莱尔《恶之花》 寒假没什么意思。 对不学习的而言,每天都跟假期没差。日夜颠倒,喝酒玩乐, 颓靡聚在一堆的总是那些人。 已是深夜, 宁念楚喝得头昏脑胀,索性走出酒吧抽烟透风,临出门前扫过玻窗, 看见自己倒影, 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 两天过去,红肿消退成淤青,缀在嘴角边, 遮暇盖都盖不住, 惹得一群人问她怎么搞的。 她他妈又不能说是被宋亦霖揍的。 烦躁地啧了声,宁念楚不再看, 摸出烟盒点了支烟, 就绕到酒吧后街。 多年在学校抽烟,养成了躲监控的习惯, 她闲来无事翻看手机,边朝暗处走,边给朋友发语音:“艺考生都是高二下学期开始集训, 还不知道那小妮子去不去外地,得赶紧解决。” “还想考大学?操。”她冷笑,“反正我考完了, 有的是时间耗, 她以后别想过安生日子。” 高考耗完还有暑假, 玩嘛, 横竖宋亦霖没证据不能报警, 她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翻腾。 新消息弹窗出来,宁念楚扫了眼,正要回,耳边倏然刮起一道劲风,手机顿时摔飞出去,她被人掐着后颈按在墙上。 本能趋利避害,她下意识将脸往后仰,却还是被撞得头昏脑胀,一阵晕眩的剧痛。 这力道把她弄懵了,宁念楚就算打架也没经过这种场,反应极快地要朝后踢,却被对方踹在膝弯,险些就这么跪下去。 疼得她额角狂跳,几乎要站不稳。 与此同时,脑后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说过,别落单。” 低沉的冷质音,相当具有辨识度。 妈的。 宁念楚恨得咬牙:“谢、逐。” 她没想到这人真敢出面给宋亦霖撑腰,正暗自懊恼,手臂就被倏然反扣,干脆利落地一折。 刺骨疼痛席卷而来,她顿时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对方再用点力,她怀疑自己肩膀就要脱臼。 被反手扣着制在墙边,根本动弹不得,未知的恐慌席卷而来,宁念楚浑身发冷,比痛感更清晰的是惧怕。 不行。她咬牙,抬头刚要喊人,颈间力道就倏地加重,将她狠狠撞向墙面! 呼吸一滞,宁念楚惊慌闭眼,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没能传来,她冷汗淋漓地睁开眼,见砖墙与自己仅剩咫尺距离,卡得相当精准。 只一寸。 如果按刚才力道摁下去,她这张脸就别想要了。 某种意义上,恰到好处的恐吓更令人崩溃,宁念楚僵在原地,彻底不敢再动,连呼吸都谨小慎微。 “你好像很喜欢找监控盲区。” 谢逐懒声道,将她指间正燃的烟取走,还剩堪堪半支。 烟草燃烧的热度逼近,久远记忆随之回放,宁念楚想起自己当初对宋亦霖干的事,不由得瞳孔一缩。 火光压来,却又刚好停在距她侧脸极近的位置,煎熬烧灼着紧绷的神经。宁念楚呼吸都快停了,莫大的惊骇将她吞没,拼命挣扎起来。 她又惧又慌,反手想把烟推远:“你做什——啊!!” 话未说完,下一瞬,谢逐便将明灭烟头摁在她手背,不疾不徐地捻灭。 疼得钻心,宁念楚眼前一阵发黑,几乎不能出声,竭力想抽回手,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烟星熄灭只两三秒,落在身上却漫长如凌迟,灼热之后是难捱的剧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快疼昏过去。 丢掉烟头,谢逐随手将人甩开,宁念楚根本站不住,视线乍明乍暗,狼狈跌倒在地。 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她喘着气,紧紧捂住受伤的手,只听得见嘈杂喧嚣的耳鸣。 “躲监控,抓落单,这些我都做得出。”谢逐语气很淡,“也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挨个清算。” 声音似乎在接近,落在耳畔,她疼得分不清晰,视野也模糊。 接着,长发被从后扯住,力道很重,她被迫昂起头来,映入眼帘是对方寒意深利的眉目,戾气迫人。 谢逐没有一丝表情,居高临下俯视她,逐字逐句—— “别碰宋亦霖。” “敢碰你,我当然不会让她好过。” 将U盘递近,薄酩嘴里叼着根糖,散漫说道。 宋亦霖没想到她大老远从市区过来,登门拜访就为给个U盘,不禁怔愣少顷,才伸手接过。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那天自己被宁念楚一行人围堵的录像。 “那条街不是没有摄像头吗?”她疑惑,“我问过附近公安。” “那条道旁边有家小卖铺,店主在里外都装了摄像。”薄酩若无其事道,“我就去调了下。” ——至于当初事发后,因下乡没信号暂时失联的店主姗姗来迟,结果发现自家店铺窗户稀碎,只剩张附带索赔电话的便利贴,就是些没必要讲的事了。 毕竟她比较急,年轻人容易上头,理解一下。 深以为然地收回思绪,薄酩思忖半秒,到底没跟她提这些操作。 虽然薄酩闭口不提过程,但总归是件费劲事,宋亦霖忍不住问:“为什么?” “嗯……我看了录像。” 薄酩耸肩,散漫给出答复:“你扇宁念楚的那一巴掌太漂亮,让我难以忘怀?” 怎么还是疑问句。宋亦霖有些无奈,随即却想起那记耳光的缘由,后知后觉地顿住。 ——是宁念楚嘴脏薄酩,气得她上头来着。 见她神色隐有触动,薄酩笑了笑,抬手轻揉她脑袋,温热柔软。 “谢谢你啊。”她挑眉,“小10。” 宋亦霖眨了眨眼,也笑了。 “谢什么。不是说了吗,都是朋友。” 闻言,薄酩满意颔首,这会儿正题结束,才有闲暇凑近些许,打量宋亦霖脸上淤青,已经不怎么明显,但细看还是没好全。 “记得好好养伤,长这么漂亮。”她半开玩笑地讲,眼神却不善,带几分烦躁的冷意,不明显,但依旧被宋亦霖察觉到。 “你既然知道我挨揍,那应该也听说了,宁念楚没讨着好。”她将薄酩嘴角抬了抬,笑,“这不好好的么,还气起来了。” 薄酩被她逗乐:“那确实,听说她被整得够呛,手上还留疤了。” 疤? 宋亦霖愣住,“什么疤?” “烟疤。”薄酩唔了声,示意,“跟你胳膊上那个差不多?”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宋亦霖眸光微动,难说得知这个消息,更想笑还是更酸涩。 ……他真的去查了。 他去帮她了。 “这事换作路予淇、梁泽川,还有乔觉魏余谌,甚至你们班随便哪个人,都会帮你。” 薄酩捏了捏她脸颊,道:“原因嘛,大概都跟我当初说得没差。” ——把你当朋友,护着你,哪来什么理由。 宋亦霖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你值得一切好的。他们都在这样告诉她,或用语言,或用行动。 “至于谢逐……”薄酩尾音微拖,意味深长。 并未将话讲得明白,她言尽于此地笑了笑,只问:“霖霖,你真的不清楚吗?” 宋亦霖指尖微蜷,薄酩却也没打算要她回答什么,只退开半步,笑着一抬下颚,“走了。” 说完,人就已经朝电梯走去,相当利落。 两人从始至终都默契地不提她家事,电梯门徐徐敞开,在她迈入的前一秒,宋亦霖问:“你还回来吗?” “等我忙完。”薄酩唔了声,临走前冲她一摆手,笑得恣意。 “到时请你们喝酒。” 她这样讲。 关上门,一二颠颠凑到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卧室。 打量一番U盘,宋亦霖将它接入笔电,开机,随后俯身捞过一二,抱到自己腿上。 U盘只有个视频文件,简明利落,时长有些夸张,想来是薄酩直接将调出的原件拷贝进来,并未进行剪辑。 摄像头是夜视,角度很广,包揽街巷全局。将进度条拖到大概对应时间,宋亦霖戴上耳机,开始看。 从宁念楚他们候在巷子里,到她意外被拖入,最后动起手来,她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 收音清晰,像素分明,是足够成为铁证的程度。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观看这段录像,三遍过后,她很低地笑了声,按下暂停。 严成远也好,那伙死咬不放的人也罢,现在都收集到足够把柄,不枉她这半年来费的功夫。 该如何利用罪恶? ——使罪恶成倍增加。 视频毫无问题,宋亦霖留档备份后,就将笔电关上,靠在椅子里长舒一口气。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很快就能结束了。 一二见她忙完,就缠着她要玩,宋亦霖低头逗弄几下,小家伙得寸进尺地扒到她身上,亲昵地又舔又蹭。 兴许是因为被抛弃的经历,一二比其他小狗更缺乏安全感,睡个觉都要确认她在家,格外黏人。 而宋亦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将一二抱在怀中,宋亦霖原本想点支烟,但看了看一二,还是作罢,走到落地窗前打量天色。 近年关,暨城开始飘雪,时盛时弱,总归是没断过,旧的雪刚死,新的雪便覆上来。 喜庆热烈的红色也逐渐出现在各家各户窗口门外,似乎许多租房学生都回家住,小区因此落得几分空荡。 迟敏在寒假第三天才发来消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市区住,宋亦霖原本可以回去,现在负伤挂彩,就懒得回家被寻不痛快,索性拖着了。 能不回去才更好。 毕竟一年到头,她最厌恶的就是过年。 及时止损地中断思绪,宋亦霖拿出手机,敛目翻阅未读消息。挺多,她挨个看过,但不想衍生多余聊天,所以没有给谁回复。 戳戳点点,不知怎的就进了跟谢逐的聊天框,她指尖微滞。 到底还是有些在意。 自从进了国家队,谢逐的个人时间就相对没那么充裕,即使假期,也远在A市的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忙得很。 大白天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训练,宋亦霖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人发消息问候下,正出神,搭在屏幕的指尖便误触对方头像,替她做了选择。 ——【我拍了拍“谢逐”】 宋亦霖:“……” 不慌,还有的救。她镇静依旧,迅速长按消息,刚按下撤回,手机便一震。 ——【“谢逐”拍了拍我】 …… 没撤回还好,撤回成功就更显得尴尬,宋亦霖硬着头皮装没事人:【你没在训练吗?】 消息刚发出去,语音通话申请就跳出来,她顿了顿,慢吞吞地接听。 “今天只有体训,能看手机。”谢逐简短道,语气很淡,“怎么了。” “就是,跟你说声。之前那件事薄酩弄到清晰录像了。”宋亦霖犹豫着讲。 其实还想说宁念楚受伤的事,但好像不论说教还是道谢,在他们之间,都没什么必要。 谢逐似乎并不意外,只嗯了声,话题就转到她身上:“伤怎么样了。” 距离被打已经有段时间,宋亦霖碰了碰脸颊,如实道:“快好了,现在基本看不出痕迹。” 话音未落,就听到对面背景音传来邵承致幽幽提醒声:“训练期间,这位队员,注意影响啊。” “你去忙吧。”闻言,她下意识道,“不是还要备赛么,训练要紧。” 谢逐却并未挂断。 似乎不以为然,他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我们多久没见了?” 问得突然,宋亦霖微怔,才答:“一周左右,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有点想你。” …… 宋亦霖确信,自己听到了对面邵承致被呛住的咳嗽声。 耳尖徒然发起烫,手一抖险些就要把通话扣死,她只好匆忙撂下句“还有事”,随后堂而皇之做了逃兵。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宋亦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招架不住谢逐。 心跳如擂鼓,凛冬寒风那样冷,却吹不散愈演愈烈的热度。她胡乱揉了揉头发,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一二身上。 薄酩的问题再度浮现脑海—— “霖霖,你真的不清楚吗?” ……反正是清楚自己没救了。她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2个;Sillyplayer、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思之如狂 40瓶;咿呀咿呀 7瓶;林绾惊、小张不喜欢举铁、Quency. 3瓶;不是恺、zhendelan、轻轻轻轻青鸢 1瓶; 第51章 51 ◇ ◎她在无人之处才敢说想他◎ 一月底, 宋亦霖最不期待的除夕还是来了。 清早八点,她正缩在被窝睡着,枕边手机便尖叫起来, 吵得她心烦。 不耐地睁开眼, 来电显示果然是宋景洲,她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会儿,才接起, “喂。” “过年了还不回来?在外头玩野了?” 宋景洲劈脸就是一通训:“不喊你你就真一声不吱是吧, 还没成年呢就整天待外面鬼混,以后还了得?人家孩子放假就回家,你呢?” “人家家长不会大清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宋亦霖有起床气, 这会儿戾气重得很, 听他不好好说话,自然也就回敬, “不尊不孝我们彼此彼此。” 宋景洲被她一噎, 或许是因为上次冲突,他有所心虚, 因此怒火也矮了一截,没再继续嚷嚷。 “赶紧回来,我跟你妈中午就回你爷爷家那边帮忙。”他道, “都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提前过来打打下手。你奶奶身体又不好,也不多回去陪陪她。” 那老东西又不乐意见我, 指不定还觉得晦气。宋亦霖啼笑皆非地想。 老宋家四个孩子, 大女儿, 以及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后面又有四个孙辈, 偏偏只有孩子需随夫姓的大姐生了儿子,其余三个弟弟都是闺女,可把老太太跟老爷子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家里是有什么尊贵血统需要传承百世,非找个皇子继位。 宋亦霖幼时偶尔被老太太带,没少挨过毫无缘由的打骂,她性子又不像上面两位姐姐软,因此跟老太太格外相看两厌。 也就宋景洲这个愚孝子,明知这些隔阂还非要拉着人往跟前凑,搞什么尽忠尽孝子孙和睦的无趣戏码。 这样想着,宋亦霖无奈道:“我年底就要考试了,最近课多……” “该学的时候不学,真行。”不等她说完,宋景洲就打断道,“赶紧的,成天磨磨唧唧。在北郊那边自己住没人管你,谁知道你是去玩还是去学习?当初你妈说让你租房我就……” 没来由有些犯恶心,头也痛,她想吐。 自己像快被这份高高在上的“爱”压死。 宋景洲又说了什么,宋亦霖听得不清晰,耳鸣吵得她浑身发冷,也不明白怎么大清早就要这样。 她原本打算认真对待难得的休息日,晒晒太阳打起精神迎接生活,就算是装也得开心起来。 毕竟都说“总会好的”,万一现在就是新开始呢。她每天都这样想,重复想。 可现在全完了。 她又要竭斯底里,又要躁郁不安,又要焦虑到恨不得掐死自己,最后稀里糊涂熬过一天。 没完没了,天像不会亮似的。 “假期还天天窝家里,这不高兴那不高兴,你不动弹怎么高兴?”宋景洲仍在喋喋不休地说教,“多运动啊,锻炼放松下心情,哪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 “——要我说就是懒病,正好趁假期,赶紧把你毛病改了,还能加强身体素质。” 好像迟敏没叮嘱,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吃药了。宋亦霖有些迟钝地想。 宋景洲其实语气并不差,甚至称得上谆谆教诲,也是真的从他角度提出建议,给予所谓的“关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好笑。 似乎家长就是这样,的确关心孩子,也的确在意,却不愿听孩子说一句话,拥有半分自我意识。 宋亦霖忽然觉得累。 “……知道了。”她低声,“我会去的,收拾收拾就去。” 宋景洲这才满意地将电话挂断。 呆坐良久,宋亦霖掀起眼帘,看光挤过窗帘缝隙,带雪色,洁白干净,亮得她恶心。 脑子里像有什么往外冲,她焦躁地扯了扯头发,到底没忍住,将手机重重砸向床头。 破坏欲只不减反增。 气息不稳,心跳思绪都乱作一团,她闭眼,却感到搭在床边的手被轻拱,触感温热。 宋亦霖此时正处应激状态,当即条件反射地甩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一二。 “靠。”她低骂,懊恼地想要下床,结果一二被甩开后又傻傻跑过来,蹭着舔着她的手,双眼星亮地抬起脑袋望。 小狗很笨,什么都不会,只知道爱她。 手有些颤,宋亦霖俯身将它抱进怀里,额头贴紧它,脸埋入一二柔软的毛发。 暖的,活的,完好无损的。 她疲惫地阖上眼,没有再动。 日暮西山,商场街道正是人满为患,四处张灯结彩,热闹红火一片。 屋里长辈聊得热闹,十来口人,男人抽烟谈笑,女人在厨房忙碌,宋亦霖帮忙清洗水果,仍旧逃不过话题往自己身上撞。 “霖霖明年也该高三了吧,毕业班啊,学习怎么样?” “艺考生啊……能选的有好学校吗?我还真不清楚这些。” “现在艺考二三百分就能上本科,路子虽然不正,但起点低嘛,我好些朋友孩子就是学习不好,走艺术。” 絮絮叨叨的,宋亦霖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刚将果盘搁下,就听门口传来人声—— “拖拖拖,成天就知道睡,在家也不学习!” 是二婶。宋亦霖抬眼,见对方面色不虞地踩着高跟鞋进屋,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人,是二姐宋亦霏。 “我假期开始就在上班,今天休息一天,到你这就成好吃懒做了。”宋亦霏不耐反驳。 “行,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呗?我什么都不懂,就你厉害,用不着我管!” 这么多人,即使都是近亲,当众数落孩子也并不合适。但某些家长就认为这样很威风,落孩子面子长自己的,十足的普信。 老宋家氛围向来如此,宋亦霖早就习惯,笑吟吟上前,乖巧唤:“二婶,姐。” “霖霖来这么早啊?”二婶瞬间变脸,亲昵道,“哎,怎么又瘦了,学习再累也得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嘛。” 道理很正确,可惜都是讲给外人听,关上家门又是另一副模样。 宋亦霖笑容不变,又驾轻就熟地攀谈几句,就随意寻了个由头,拉着宋亦霏出门透风。 天色早已经擦黑。 “刚才憋死我了。”宋亦霏长舒了口气,怏怏道,“真不想回来。” 离开那块地,宋亦霖也懒得再笑,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谁想回来?” 宋亦霏被问住,少顷叹息:“也是。” 宋亦霏比她年长五岁,两人却没什么代沟,家庭氛围类似,又算病友,每次被迫组亲戚局,都会一起组团单飞。 夜色已深,正是阖家团圆时,大街空荡无人,宋亦霏从包里摸出烟盒,敲了支出来,“要吗?” 还用问。宋亦霖接过,倒是奇怪:“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读研呗。”宋亦霏轻嗤,将烟点上,火机递给她,“本来以为上岸就好了,结果拼死拼活考上,别的没学会,焦虑一大堆。” 好不起来。日子不就这样,阶段性振奋,持久性消沉,每个人都难过得大同小异。 可人感到痛苦,正因为尚未屈服。 宋亦霖未置可否,安静陪她抽烟,情绪空荡荡,脑袋里也什么都懒得想。 “还是羡慕大姐。”宋亦霏忽然说,声音很轻,“找外地的工作,逢年过节有正当理由不回来……可能真的工作后就好了吧?” “你问我?”宋亦霖没看她,懒声,“你读研一年到头也就假期回来,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在外面,不还是又焦虑又抽烟的。” 话不好听,但相当有理。 宋亦霏没好气地敲她脑袋:“……说什么实话。” 好像即使生活烂成泥,也依旧很难去接受,以后都要这么烂下去,一切都不会好。 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人们都在避重就轻地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宋亦霖只笑笑,没有再说话。 这个年过得好累。 “你在一中怎么样?”宋亦霏咬着烟,偏过头问她,“三叔没说,他们也记不清,我记得你这是算留级了?” “休学。小一年,九月干脆就重新跟着高二上了。” 宋亦霏闻言愣了愣,打量她神色,见没什么波澜,就颔首,“我说呢,明明那个谢逐是你高二学弟。” 冷不丁听见这名字,宋亦霖呼吸一滞,瞬间就被烟呛到,捂着嘴好一阵咳,嗓子又痒又痛。 宋亦霏给她吓一跳,好笑地给人拍背顺气:“干嘛呢这是,反应这么大,你俩有问题?” “……”宋亦霖勉强顺过呼吸,“好端端的忽然提他——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好吧,后辈里出了个这么有名的,谁不知道?” 说着,宋亦霏掸掉烟灰,解释:“不过也就偶尔关注。但我舍友是他粉丝,去年十月不有场锦标赛吗,我跟她一起看直播来着。” “那也——”宋亦霖正想说那也看不见坐在观众席的自己,话说半截又徒然想起什么,微妙地闭上嘴。 “是吧,我当时都傻了。”宋亦霏见她表情,就知道她也记起来,打趣道,“现场人那么多,谢逐可是直接朝你看的,转播屏都显着呢。” “……我跟他朋友坐一起,他不一定就是看我。” 宋亦霏见她负隅顽抗,更确定两人之间有什么,不禁兴致勃勃地八卦:“来来来,跟姐姐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宋亦霖头疼,“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早恋很正常啊,但你是跟谢逐诶!”宋亦霏言之凿凿,相当理直气壮,“那是什么人?你要跟其他小男生早恋我问都不问,谢逐可是国家队的,多少人等着他成年呢。” “没早恋,就是同桌而已。” 宋亦霖无奈解释,尽管有些底气不足:“他是公众人物,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更不能陪着他犯。” 倒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她说完就后悔,实在暴露太多,果然宋亦霏听了一怔,喃喃:“……意思是他还在追你?但你俩是双向?” 宋亦霖:“……” 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说说嘛。”宋亦霏拱了拱她,“年轻人,不要这么瞻前顾后的。” 瞻前顾后。 她一个如履薄冰的人,每天都过得像时日无多,怎么能不瞻前顾后。 但在空荡寂静的长街,万家灯火绰绰,无边夜色将这座城市困住。太孤单了,宋亦霖忽然有些想开口。 “……有点想他。” 最终也只敢含蓄讲出这句话。 明明才一周,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她像个偷偷摸摸的贼,在无人之处,才有勇气提起自己不劳而获的宝藏。 宋亦霖声音太轻,宋亦霏听得不甚清晰,疑惑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宋亦霖已经恢复如常,熄了烟头抛进垃圾桶,稀松道,“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应付饭局吧。” 那才是一场硬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怪歪头 5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Quency.、酥铭、annzu、轻轻轻轻青鸢、念念夕、zhendelan、不是恺 1瓶; 第52章 52 ◇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惯例的团圆饭总是躲不过的。 没多久, 二婶就打电话催两人回去,正好烟味也散得差不多,她们便原路折返。 之后就是百无聊赖的饭局, 无营养的话题, 没趣的春晚,还有烟与酒。 意料之中的,饭局过半,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唉, 老刘昨天来串门,带着他小孙子来的。” 又来了。宋亦霏暗自翻个白眼,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宋亦霖投去担忧眼神。 老宋家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 催二胎儿子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他肩上,隔三差五就得被念叨。 迟敏装听不见, 抿唇看手机。 宋亦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宋景洲自然也没这想法,但又不好明说, 只得打着哈哈道:“单位事太多,哪有那时间?” “孩子给我们带呀,你们忙你们的。”老太太忍不住道, “看人家抱孙子看了这么多年,也挨不上,可羡慕死我了。” 二婶轻咳了声, 试图帮忙转移话题:“嗐, 这不有宝贝孙女吗, 也不错啊。” “那跟孙子哪能一样?”主位的老爷子下意识反驳, 说完也觉得有歧义, 又尴尬找补,“咱老宋家都是姑娘,这不是想要个小子么。”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见大姑的脸色黯然下去。 敢情外姓的孙子就直接被开除族谱了。 宋景洲似乎也没法应付,索性道:“没办法,这也不是简单事,我想也不管用,迟敏跟亦霖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直接把她俩拉出来挡枪了。宋亦霖动作一顿,瞬间就接收到老太太反感厌恶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老太太不满道,“多个孩子多个手足,以后都好互相帮衬,哪里不好?” 宋亦霖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堵她:“生育权是我妈的。她生我时落下病根,身体不好,再说我都快成年了要二胎,他们养孩子还是我养孩子?” 扶弟魔谁爱干谁干,管他去死。 “别的女人都能生,哪来那么多特殊情况。”老太太轻嗤,理直气壮,“你也是,什么养不养孩子的,做人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迟敏仍然低着头,只是局促地笑笑,缓解尴尬般给宋亦霖夹菜,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言下的恶意。 宋亦霖沉默少顷,垂眸。 随后她淡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餐桌气氛微妙,似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某些东西开始暗自发酵。 宋景洲沉声提醒:“宋亦霖。” 迟敏也很轻地推了推她,示意不要这样。 妈的。宋亦霖烦得不行,简直窝火,却还是蹙眉闭嘴。 “这性子。”老爷子摇摇头,批评道,“哪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的,以后迟早吃亏。” “可不是。”老太太睨她一眼,语重心长,“老三,孩子可不能惯,该怎么说话办事都得懂,不然上了社会可怎么办?” 眼看话题好容易从催生转移,二婶连忙笑着附和:“就是说啊,现在的小孩儿,还是日子过太好,跟咱们那会差远了。” “唉,咱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比他们苦,当年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有,那日子啊……” “哈哈,没办法,现在孩子都温室长大的,承受能力也差。我同事他孩子就因为被训了几句,寻死觅活的,家里都快愁死了。” “他们年轻人有个词,什么‘玻璃心’?一点挫折压力都受不住。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要放山区里或咱们那年代,哪还这么脆弱?” 话题又转向新方向,恶心程度却也没比刚才好到哪去,一堆中年人高谈阔论,高高在上地指摘,听得人想吐。 自己可能的确被惯坏了。宋亦霖想,被谢逐,被朋友们。 不然以前都能无视这些,现在却恨不得掀桌走人,彻底跟这群人撕破脸。 人见过光,哪还愿意再待在泥里。 旁边宋亦霏也听得眉间紧蹙,正思索怎么打断他们,就听啪一声轻响,是宋亦霖不紧不慢地撂了筷子。 没说半个字,但这行径已经足够不尊敬长辈,因此宋景洲顿时就冷声:“宋亦霖!” “吃饱了。”宋亦霖道,旁若无人地起身,“我就不从这碍眼了,你们继续。”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脸色难看下来,“你给谁摆谱呢?” 宋亦霖像真的疑惑:“不是您给我摆谱吗?” “霖霖……”迟敏低声唤她,扯她衣角,“说什么呢,快给奶奶道歉。” 宋亦霖看不惯她一再软弱退让,也自觉家和万事兴是扯淡,因此理都没理,转身就要走人。 “这死丫头……”老太太被她气得不轻,捂住胸口哀叹,“我真是造了孽哦,难得一家凑一起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遭罪啊……” 她本就身体不好,去年刚动过场大手术,此时一副不适的模样,直接吓得全场人都慌张起来,纷纷围了过去。 “刚才不还中气十足的。”宋亦霏没忍住,啧了声。 二叔当即冲她怒目而视,斥道:“宋亦霖犯浑你也跟着?!老三你也是,闺女怎么教的?万一妈真出事了怎么办?” 宋景洲也又惊又恼,拍桌将宋亦霖喊住:“过来跟你奶奶道歉!” 宋亦霖站在原地没动。 本就喝了酒,情绪更容易上头,孩子又当众忤逆自己,宋景洲顿时觉得脸面全无:“当爹的都喊不动你是吧?大过年的你他妈非给全家找晦气!滚过来道歉!”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大姑作为中间人,也劝道:“霖霖,别那么倔,也不是小孩子了。” 所有人都让她道歉,甚至还包括她试图维护的迟敏。 于是宋亦霖望着老太太,面无情绪地道:“你不就是烦我吗,我陈述事实……” “啪!” 话未说完,震怒的宋景洲已经一耳光扇去。成年男子的力气,完全没收着劲,如果不是有宋亦霏扶住,宋亦霖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打得太重,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宋亦霖甚至晕眩了几秒,才勉强能重新听见外界声响。 “三叔!”宋亦霏慌忙将人护好,“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啊?!” “我干嘛?!”宋景洲怒道,“她反了天了这是!成天犯什么疯病,逮着人就乱咬,我今天揍不改她!” 宋亦霖缓过半秒,额角疼得直跳,脑袋也被抽懵,闻言直接就笑出声,骂:“我/操。” 逐字逐句,相当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景洲怒火中烧,抄起酒瓶就要朝她砸,好在被迟敏及时推开,最终只落在桌上,碎得满目狼藉。 一众人忙着拦他,宋亦霖这边,居然仅剩自己的姐姐护着。 “你们一家人挺团结啊。”被打的半边脸痛麻无比,宋亦霖却乐不可支,“我真是佩服。”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宋亦霏压根拦不住她,眼看事态要失控,自家妹妹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不由焦急道:“别上头,算了我们先出去……” “你想要孙子?”宋亦霖恍若未闻,盯着老太太,笑,“行啊,我管不着,反正别让我妈生,生出来我就掐死,扔河里也不错。” “不过也有办法。让你宝贝儿子找别的女人呗,又不是没找过,估计也轻车熟路。” 老太太这回是真给她气着,脸色都惨白:“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死丫头……” 看这反应,也不像不知情。宋亦霖了然颔首:“噢,我是外人,行。” “——那我作为外人,再送个祝愿,诚心的。” 她眼底清亮,恶劣笑意不加掩饰:“祝您老宋家断子绝孙,不用谢,你们值得。” 老太太剧烈喘息着,指着她的手直颤,人险些就要昏厥,场面乱作一团。 宋亦霖好笑地旁观,只在想,原来不知何时,儿时那个总揪自己耳朵扇自己巴掌的人,已经这样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下一瞬,盛怒之下的宋景洲箭步上前,宋亦霖早有预料,反手就抄起桌面的碎酒瓶,在对方扼住自己脖颈的同时,也朝他狠狠划去! 血和痛一同迸发。 宋景洲是真的气急,掐得她快要窒息,宋亦霖攥紧他手臂,盯着他肩头那道血淋淋的伤,不肯放。 快不能呼吸,视野甚至都晃动起来,她听见耳鸣,听见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叫喊,感到被拉扯。 ——最终却凝在宋景洲脸上。 她将碎玻璃刺去的短暂瞬间,他眼底分明充斥震惊与茫然。 似乎还有悲伤。 他像整个人傻住,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也感不到疼,掐着她的力道都松懈下来,手颤得明显,就怔怔瞧着她。 好像很难过很费解的样子。 宋亦霖越看越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停不住。她笑得快接不上气,笑得开怀,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真他妈服了。她想,怎么这么好笑。 喉管很痛,宋景洲被人拉开时,她倚在墙上,捂着脖颈半晌才缓过劲,狼狈得要死。 脸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泪,宋亦霖懒得分辨。 闷闷咳嗽几声,她咽了咽,才能嘶哑着嗓,勉强开口:“……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语气很轻,带几分惘然,好像她自己都分不清在跟谁说。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她重复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恨我,烦我,你们谁都排不上号。” 家人也好,学校那群人也罢,真的没意思。分明最恨她的人是她自己,按程度深浅按先来后到,都是她自己。 他们说得对——是,别人都能辛苦地活,就她偏想舒坦地死,她是废物,她一直清楚。 可宋景洲又在难过什么呢?他眼中的痛苦太清晰,清晰到她恍然大悟,然后…… 没什么然后了。她累。 宋亦霖慢吞吞直起身,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她安静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来时那样。 没人再留她。 毕竟第一次当众发疯,大概都看得傻眼,宋亦霖推门而出,往前走,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段距离,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响动,她顿了顿,站定原地,回过头。 迟敏神色匆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嗫嚅片刻,却又没能出声。 宋亦霖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她的确没话讲,才平静询问:“你走吗?” 迟敏眸光闪烁一瞬。 “……你先,回家吧。”最终她这样答道,声线还带惊魂未定的颤,“我、我得帮忙收拾一下。”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她。 她站在路灯光晕的缺口处,前后都亮堂,唯独她陷进影里,被黑暗迂缓蚕食,没人拉她一把。 许久,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好。”应完,她就转身离去。 迟敏似乎又喊了她一声,宋亦霖不回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折过拐角。 直到确认自己离开对方视野,她才彻底没了力气,走不动路,抬手撑住墙,低头深呼吸。 手疼。宋亦霖迟钝地摊开掌心,发现是那枚碎玻璃,血将晶体染得潋滟,有她的,有宋景洲的。 怔怔盯了几秒,她忽然失笑,分不清哪更难受,心脏拧得快喘不过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毫无征兆。 …… 方才,迟敏望着她,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分明是畏惧与害怕。 她感知清晰,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 那是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这卷会是全文虐点集中营,也是10彻底结束一切的新开始,各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配方,先致郁后治愈。 第53章 53 ◇ ◎趁熄灭前◎ 人从三岁开始拥有记事能力。 似乎许多人回忆童年, 只能记起大概轮廓。宋亦霖却能定格到具体节点,季节,天气, 时间, 以及情绪。 记得迟敏曾边哭边对她说,说如果不是你,妈妈早就解脱;记得凌晨很冷, 迟敏割腕自/杀, 她蹲在门外,透过缝隙看满地鲜血;记得那年春节团圆夜,她偷玩宋景洲手机, 却发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记性太好, 宋亦霖时常想,不该这样好。 更琐碎的事包括每次打骂, 每次流泪, 以及长辈的冷落与不耐烦,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去讨好与忍受。 但细细想, 并没有什么摧毁式的磨难,有的只是无数不起眼的失望与难过,堆砌成她短暂十来年。 错就错在某个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钥匙在外套兜里,外套落在那个排除她的家里,手机也低电量自动关机, 如今只能算块板砖。 宋亦霖掂了掂, 慢吞吞直起身, 开始往前走。 除夕夜, 人们都忙着阖家欢乐, 街道商圈都寂寥。店铺多数已经打烊,门面贴着红火对联,还有挂彩灯的,明灭闪亮。 城市像空了似的,宋亦霖这才明白,原来安静到无声的程度,能这么吵。 虽然很久前就想过,迟早要跟那群人撕破脸闹一通,但真到了这时,发现还是有落差。 现实就是永远都比最坏预想更差一点。 实在不知道往哪去,暨城又开始下雪,还有转盛的趋势,她走了半晌,才找到家营业的便利店,给手机充上电。 可能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店主小心翼翼地询问需不需要报警,宋亦霖微怔,才摇头说谢谢,又说不用。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她透过玻窗数雪花,几十成百上千,数着数着,莫名感到冷。 可店里暖气充足,毫无道理。 ……但就是冷。 电视机中正播放春晚,店主却全然没有再看的心思,时不时犹豫地朝门口方向打量一眼。 少女只穿着件单薄卫衣,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干净漂亮,沉默望着屋外大雪,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出神。 炽光灯下,将人映得比雪白,那些伤就更突兀,偏偏当事人还是副淡然模样,像不以为意。 微妙的气氛持续片刻,似乎传来声很轻的叹息,少女仿佛妥协了什么,随后偏过头,抱歉地笑笑。 “……请问,可以借下手机吗?”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 店主当即连连答应,仿佛总算敞开话闸,边将手机递给她,边劝:“大过年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安全,快找个地方歇着吧。” 宋亦霖习惯性伸出右手,半道发现自己掌心鲜血淋漓,脏得很,于是说了声抱歉,又换左手接过。 店主这才发现她居然还有伤,表情瞬时凝住,“姑娘,你听我的,要不还是报……” “警察不管的,是家里人。”她轻声,“但还是谢谢您。” 语气平静温和,反倒安慰起旁人。 店主噎住,只得毛躁地揉了揉头发,讪讪闭嘴。 点开拨号界面,宋亦霖没怎么思索,就将那串不知何时熟记于心的号码打出,拨通。 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等待接通的忙音,她默默数,直到耳畔传来“嗒”一声轻响。 接听了。 “——哪位。” 少年清冷散漫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宋亦霖指尖轻颤,没有作声。 其实不想怎样,只是格外想他。而这是别人的号码,她甚至不敢说一句“新年快乐”,怕身份暴露。 像个贪得无厌的贼,分明已经偷到自己想要的,却还觊觎对方更多。 一片缄默中,连呼吸声都格外微弱。宋亦霖闭了闭眼,指腹挪向挂断键,按下。 “在哪。”他忽然道。 动作倏地止住,她僵在原地,听电话对面传来窸窣响动,似乎是对方有所动作。 下一瞬,谢逐再次开口,语气很沉,逐字逐句地唤她:“宋亦霖。” “——你在哪。” …… 怎么又哭了。宋亦霖低下头,徒劳地揉眼睛。 该挂断的,或许就不该拨给他。她想,又当又立还自私,太难看了。 人生来有套机制,是求生本能,宋亦霖不知道,更没想过,但当她低声喊出那个名字,就是答案。 “谢逐。”她轻声唤,哑得不像话,有些颤。 “你能不能……来接我?” 雪越下越大。 谢逐来时,便利店已经关门,只剩门口台阶上的一道影。 四下不见光亮,宋亦霖安静坐着,脸埋进臂弯,蜷成很小的一团。 今夜全没月光,寒夜寂静,只剩踏雪声而来,从白茫茫的地面,留下通向她的路。 像反应迟钝,直到来人走到面前,挡住那些过于刺骨的风,宋亦霖才后知后觉动了动。 脊梁仿佛难承雪花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正想将自己撑起来,谢逐就俯低身子,单膝落地,一语不发地将外套披给她。 有他的体温。宋亦霖拢紧衣服,冷了一整天,此刻才觉到暖。 她抬眼看他。 左侧脸颊已经青紫,嘴角伤口凝着血,脖颈掐痕清晰,无一不彰显着她刚遭受了怎样的暴力。 太暗了,半分光都不见。宋亦霖看不清谢逐此刻是什么表情,也只能感受到对方抚上她伤处,力道格外轻。 指尖居然是颤的。 像怕把她碰碎了。 顺从地偏过脸,宋亦霖贴在他温热掌心,闭上眼,很轻地蹭了蹭。 ——那么多委屈与难过,好像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每看向他一眼,她就从深渊爬上去一点。 寒风裹挟碎雪,落在她眉睫,凝出模糊的雾汽,浸得眼梢湿濡一片,水色清浅。 比眼泪更让人难过。 宋亦霖不哭不怨,只是简单坐在那,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到坦然,尽管她在缓慢走向黯淡。 像残烛孱弱的火光,无从阻止它渐昏渐暗,但在最后一刻,宋亦霖掌心温热,是被人坚定地握紧。 十指相扣,自然得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之后,再没有放开。 “先回家。”谢逐哑声,“……我先带你回家。” 趁熄灭前,他抓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3瓶;不是恺、zhendelan 2瓶; 第54章 54 ◇ ◎她本该死在去年夏天◎ 暮色四合, 夜雪覆了满城。 没钥匙没外套,手机也电量低危,除了狼狈伤痕外一无所有的宋亦霖, 被谢逐捡回了家。 才知道当初不是说笑, 他真的不止北郊那一套房子。 高档住宅区与宋亦霖自小长大的地方判若云泥,分明在同一座城市,却能被这样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世界。 走进玄关, 谢逐将灯打开, 光线被调成昏暗的暖光,并不刺目,宋亦霖这才稍稍生出几分安全感。 没什么精神劲去打量周围环境, 但不论是气息还是房屋布局, 各处都透露着昂贵的熨帖,她肩头还搭着谢逐的外套, 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 谢逐让她坐, 她就听话去沙发上呆着,给她接了热水, 她就乖乖端起杯子喝掉,从始至终都一副任凭安排的模样。 看了片刻,谢逐忽然伸手, 指节很轻地蹭过她脸颊。 冰凉。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外面冻了多久。 “待着。”他言简意赅地道,在空调控制板按两下,就进了某个房间。 房子是中央空调, 谢逐出门时没关, 室内温度正适宜, 宋亦霖捧着陶瓷杯, 感受水温热度附着掌心, 暖意迂缓将自己渗透。 情绪过耗的疲惫姗姗来迟,她低头按了按眉骨,却不小心牵动到伤处,疼得双眉紧蹙,缓缓放下手。 余光瞥见熟悉身影走近,她刚掀起眼帘,结果就见什么东西被递到跟前,定睛一看,是件……浴袍? 宋亦霖愣了下,伸手接过,抬眼望向身前人。 谢逐逆光而立,神色被掩得看不分明,语气平静依旧:“新的,没用过。” 倒像是把选择权交给她。毕竟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即使她提防也是理所应当。 宋亦霖想了想,问:“浴室在哪?” 谢逐眉梢轻抬,示意一个方向,“左手边第二间。” 她点点头,抱着浴袍朝那边走去,也不知是自愿还是为完成指令,整个人都显得空泛。 等洗去满身寒意,柔软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宋亦霖才有种从这场凛冬雪夜里走出的感觉。 离家出走的精神劲也恢复少许,她吹干头发,慢吞吞走回客厅,刚落座没几秒,就见谢逐从某间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物品。 她下意识要起身去接,结果谢逐直接抬手将她按回原处,顺道把东西抵在她红肿的那侧脸颊,言简意赅:“摁着。” 是冰袋。宋亦霖被激得缩了下,倒也乖乖“噢”了声,听话地将冰袋扶好敷着。 比起脖颈惨烈的淤青掐痕,她被扇的那巴掌实在算轻伤,冰敷就能足够缓解。 谢逐看了几秒,蹙眉收回视线,按着她下颚略微上抬,用温热毛巾覆盖住那些骇人痕迹。 力道很轻,像对待什么该被轻拿轻放的珍贵物品,尽管宋亦霖知道自己哪个都没资格。 但还是忍不住心底微涩,她不敢再看他,近乎是匆忙地低下眼帘。 人对恶意习以为常后,再感受到珍重,只会更加难过,甚至无所适从。 像被从小打到大的狗,恶语相向拳脚相加都无法造成半分伤害,但只要一个温柔抚摸,就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 宋亦霖就想逃。也再次后悔今晚拨出那通电话。 “——我本来是该死在去年夏天的。” 话语不受控地吐露,或许是慌不择路的表现形式,她听见自己说:“或者更早。” 言下之意并不隐晦,谢逐低下眼帘,望着她。 宋亦霖没抬头,兀自平铺直叙道:“去学校天台的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句号。” “我原本是要跳下去的。” 那时在想什么?想楼足够高,底下接住她的不会是冰冷粗砺的水泥地,而是绵软的云,轻飘的雾,是她烂透人生的最优解。 可谢逐来了。于是句号之后,她的人生另起一行。 早有预谋结束一切,却阴差阳错重新开始。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宋亦霖有些倦怠地垂眼,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偏激话题并不适用于正常人,自己现在太不正常。 可谢逐偏偏有所回应。 “我会拉住你。”他说,“不论几次。” 宋亦霖看到自己就在他眼里,始终不曾被回避。 没来由的,她指尖微蜷,像什么毫无道理的条件反射,牵动心跳也跟着一沉。 温暖的房间,昏暗的光,舒适的栖息地,还有颈间热度氤氲的毛巾,这些安逸又奢侈,都是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而赠予者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理所应当地把所有好都送给她。 “谢逐。”沉默片刻,宋亦霖很低地唤他,“你……不要怕我。” 说得没头没尾,也缺乏前因后果,谢逐眼梢轻敛,似有所觉地端详她少顷,抬手随意一揉她脑袋。 “不会。”他起身,淡声撂下答案。 很奇怪,这人就是有令她无条件信服的本事,好像即使她暴露更多,他都会接受。 可宋亦霖没那个勇气。 谢逐换了身衣服,再回到客厅时,发现宋亦霖已经窝在沙发一角,抱着靠枕睡熟。 即使在梦里,她眉间也始终紧蹙,半张脸抵着靠枕,好似潜意识给自己找什么依靠。 宋亦霖其实并非温和那一挂,只是平时总带着笑,才给人好相与的错觉。她五官虽然漂亮,却冷感更多,唇角弧度也天然略垂,没什么表情时就显得格外冷漠。 看多了她在人前的温善友好,此时稍带攻击性的模样,或许才是她原本性子。 时针正逐渐迫近表盘中央。 谢逐站在沙发旁,抄兜垂眸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无奈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宋亦霖真的很瘦。虽然无数次有过类似想法,但真这么把人这么抱起来,重量还是比想象中更轻。 少女安静闭着眼时,才难得袒露那些以往掩藏很深的脆弱厌倦,眉一皱,就已经是示弱,像从没被人疼过爱过。 毫无道理的苦倒没少受。谢逐面无情绪地打量她伤痕,看得缓慢仔细。 早在第一次从“老地方”,见她被路予淇半路拉来,还欲盖弥彰地遮着脸,他就察觉到异样,后来国庆假发生的事更是直接落实猜测。 宋亦霖藏了太多事,从里到外都是残破的,总在人以为她承受足够多时,又掉落新的碎片。 埋了整夜的冰冷戾气转瞬逝过眼底,谢逐略有烦躁地蹙眉。 ……能把她藏起来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稀释剂、Sillyplay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炭烤肥羊 7瓶;annzu 5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X. 1瓶; 第55章 55 ◇ ◎后悔也没用◎ 宋亦霖做了场不太好的梦。 梦里阴暗不见边际, 空气潮湿粘腻,她快要被脚下深渊吞噬殆尽,只能朝着未知方向奔跑, 却许久都望不到光。 无数人扯她、拽她, 耳边除了鼓噪就是谩骂。她逃得筋疲力竭,拉她下坠的人也只增不减,步伐一跌, 就陷入冰冷的水底。 海水深黑, 她无数次挣扎而出,又无数次被浪卷回,好像在生死一线的临界点摇晃太久, 久到她觉得, 就这么淹死也不错。 有光透过水面,微弱的一缕, 递到她跟前, 一明一暗与她泾渭分明,宋亦霖也只是仅仅看着, 任由自己往影里下沉。 梦境最后,却是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拉她向上。 来不及挣脱抵抗, 光与热就重新落在她身上,敞亮滚烫。 宋亦霖呼吸一滞,倏地睁开双眼。 谢逐力道放得很轻, 但对于觉浅的人来说, 任何动静都能触发紧绷的神经, 从睡眠状态中瞬间脱出。 昏黄暖光温和浸染视野, 宋亦霖心跳有些过速, 见还是熟悉环境,才确认自己在安全地带,缓缓放松下来。 接着反应过半秒,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腾空,是谢逐正抱着她朝卧室走去。 怔懵少顷,她眼尾低了低。 两人体型差明显,她微一侧脸,就能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中。少年手臂安稳有力,抱她抱得很轻易,宋亦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坦然去依靠。 很难让人不心生依赖。 或许是因为刚从噩梦中脱身,她思路短暂空白,直到身体陷入柔软床铺,宋亦霖才稍微生出几分清醒,抬手攥住他袖口。 谢逐原本要离开,被她这么留了下,于是眉梢轻抬,顺她的意坐到床沿。 “我钥匙不在身上,五金店也都没开门。”宋亦霖道,语气平静地解释今晚狼狈的原因,“店家大概都过年去了……我明天看看有没有在营业的,尽量少打扰你。” 说这话时,她半张脸埋入柔软的被衾,语气像蒙了层雾,轻轻软软,很快就散了。 少女长发散在枕间,几乎与暗色布料融为一体,也更衬得她肤色冷白,瓷器似的,不经碰。 有一缕发丝拂绕指尖,谢逐敛目,屈指动了动,却似乎缠得更多,就像她这个人。 进退两难、瞻前顾后、举步维艰……过往十七年从未体会过的感受,这都是宋亦霖教他的东西。 不太好,也没有标准答案。但唯一确信,是他不想再见她这副模样。 “你可以一直住着。”谢逐淡声道,嗓音很低。 “——我在这,你就不会没处可去。” 随着话音融入夜里,宋亦霖不发一语,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却悄然攥紧。 呼吸感觉变得酸涩,心动和喜欢原来这样难过,像场突如其来的人体灾难,而影响似乎是永久性。 “谢逐。”她喃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许多埋在最深处生锈腐烂的东西,宋亦霖想,自己真的要完整揭开给他看,给他看自己是个怎样的破烂。 “我会骗你,信不过你,也瞒着你很多事。”她平静陈述,“我还有病,不仅要吃药而且病得不轻,越活越想死。你见我每次都坐栏杆上,其实我就是想跳下去,之前说不会是诓你的。” 近乎自毁式的坦白,都是从未跟旁人提及的阴暗面,宋亦霖甚至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 但就像钝刀磨肉,血少痛多,这种感觉足够引诱她继续,宋亦霖将左手腕抬起,翻面,那道粉白色的缝合疤第一次坦然暴露在空气中,任凭旁人打量。 “还有这个,我知道你早就注意过。但这不是矫情,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熬过青春期就能好的。” 讲到这,宋亦霖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掺了颤意:“这只手断过肌腱,缝过十几针,它好不了,我也好不了,你到底清不清楚我就是个……”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宋亦霖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控,尽量冷静客观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烂到泥里的事实,可结果却是被人握紧了手。 简直与刚才那场噩梦的尾声重合,她觉得荒谬。 偏偏更荒谬的还在之后。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敛目看向那道近乎横向贯穿她手腕的疤,攥着她的手指微移,随后覆了上去。 尽管已经愈合,但刀口触感仍旧粗糙不平,与旁边完好细嫩的皮肤对比鲜明。 近乎是终身性质的疤,不难猜出她曾经真的赴过死。 “你可以继续说。”摩挲着那道疤,他很轻地按了按,目光落向她,“但说得越多,我只会越对你好,你想要这个?” 卧室光线昏暗,宋亦霖神情被影掩着,并不分明,紧蹙的眉像在生气,湿润的眼又像要哭了。 “……你该问清楚的。”许久,她哑声开口。 “你不是想听实话吗,现在我会说实话。”顿了顿,宋亦霖没什么力气地道,“只要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听起来像逾期不候。 但谢逐说:“没有。” “现在不好奇了。”拢过她耳侧碎发,他嗓音难得放缓,低声,“我不问了。” 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宋亦霖狠狠闭眼,在眼泪暴露的前一刻,将脸埋了起来。 谢逐。最初将她的事作为交换条件的是他,后来说只听实话的是他,最终说不好奇不问了的,也是他。 偏偏还是这个人,此时又在沉着坦荡地告诉她:“宋亦霖,你推不开我,后悔也没用。” ——之前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看似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其实就是她在讲给自己听。 没想到连这个想法都被洞悉,宋亦霖还能说什么,宋亦霖无话可说。 她早就跌落在地,跟淤泥不分彼此,可怎么就有人要把她捧起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还想把她带回家。 难以理解。她不敢信,却又已经在信。 情绪大落大起,宋亦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好逃避般将大脑放空,闭上双眼。 周遭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清冷淡薄,将她尽数拢住,以前觉得危险的沉溺感,现在倒成了安眠药。 身体与精神都相当疲惫,阖眼不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她却没来由记起去年夏天,八月底的潮湿雨夜。 …… 宋亦霖始终讨厌夏天。 漫长,枯燥,潮热的风过分黏腻,太阳刺眼,雨也绵密。穿长袖会被怪异打量,睡再久都褪不去乏累,以及漫长无边际的枯燥难捱。 那曾是她决定去死的季节。 所以,宋亦霖想—— 如果没遇见谢逐,她一定熬不过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柑橘橙、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张不喜欢举铁 5瓶;怪怪歪头 4瓶;X. 1瓶; 第56章 56 ◇ ◎掌心相贴◎ 除夕夜那晚过后, 宋亦霖就单方面断联,没再跟家里联系。 除了宋亦霏的电话不好不接,她说明自己目前在同学家借住, 宋亦霏确认她安全无恙, 才放下心来,多的也没再问。 迟敏后来又是电话又是短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当时不该用那种眼神看女儿, 发消息长篇大论给她道歉, 宋亦霖没看,只回复一句没事,就删了聊天框。 值得一提的是宋景洲, 被划伤的那一下似乎确实让他意识到什么, 难得耐着性子问她:【你到底怎么了?跟我好好谈谈。】 也不是没谈过。实际上,宋亦霖还清楚记得当时情景。 她哭着掏心掏肺把自己的难过与痛苦告诉他, 讲了好多好多, 而宋景洲只不耐烦撂下一句—— “说你一句就跟我犟半天,能得你。”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跟家里断联也并非全无好处, 最起码初一不用再回去,初二也不用跟迟敏回娘家。没有那群烦人亲戚,宋亦霖还乐得自在, 安生修养了一整天。 而谢逐在A市的训练安排紧凑,隔天就被邵承致喊着回去,毕竟半年后还有两场重要赛事, 他没有太多休息时间。 当天上午才催过, 当晚邵承致就来问他航班选好没, 谢逐本就心情不佳, 听完便将通话挂断, 相当冷漠利落。 这电话扣得实在不耐烦,邵承致显然也察觉些许不对劲,特意隔了大半小时,才再次打过来。 这回被接听后,他没再提航班的事,只清了清嗓子,谨慎问:“你不会遇到事了吧?” 这语气,仿佛他沾了什么违法乱纪似的。 “……”谢逐只问,“队里很急?” “没比赛安排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你假期特训,能不急吗?”邵承致顿时感到无语,没好气地道,“我当初就说这事可以先放放,你小子明年才高三成年,参赛拿奖都不用急,现在后悔时间不够用了吧?” “定明早的票。” 邵承致闻言蓦地一噎,但自家队员积极训练总是好事,他欣然答应,边查航班时段边开玩笑:“你这赶得,今年参加两场洲际赛,明年是不是就准备上国际赛了?” “嗯。” “……” 现在年轻人魄力都这么大吗?刘昭不是说这小子不热衷这些吗?? 邵承致迷茫了会儿,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捉住什么重点:“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挂我电话?你在暨城又不过年,家里就你自己,还不如回A市陪我吃吃喝喝放松下。” “家里有人。” “有——我靠,不会吧?!你要是跟人姑娘同居我还不如同意你早恋啊!” …… “挂了。”谢逐简短道,语气漠然,“订完票发我。” 邵承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听筒就“嗒”一声响,他险些给气撅过去,当即就要重新拨号。 但冷静下来想想,两人进度不可能这么快,还是得等明天见了人再问清楚。 这教练当得怎么跟经纪人似的。邵承致宛如一名老父亲,愁苦地抹了把脸,默默给人订好机票,将截图丢去微信,便忧虑重重地熄了灯。 航班在清晨时段,当晚订下,天亮就走。 翌日,天光刚泛明,被窗帘严丝合缝地遮挡,谢逐走进卧室时,还是昏暗一片。 从确定行程到收拾行李,都是匆忙迅速的。他还没把这事告诉宋亦霖,时间太早也不打算吵醒她,于是写了张便利贴搁在床头柜,等她自然醒后再看。 宋亦霖整个蜷进被窝里,没什么安全感地抱紧被角,半张脸埋入其中,只露出一双线条柔软的眉眼。 整张床她只占据边角,也不知道究竟怎么睡的,被子被她又卷又裹,充分利用成抱枕,搭在身上的反倒不多。 松垮领口坠在肩头,雪白后颈笔直一线,勾连半抹蝴蝶骨起伏的轮廓,最终才没入被衾绵软的布料中。 室内基本恒温,倒不用担心着凉感冒,谢逐看了少顷,还是随手将被角给她掖好,就准备离开。 刚转身,衣摆就被人很轻地捉住,他眼梢压低,看宋亦霖睡眼惺忪地微一抬脸,不太清醒地望着他。 “你去哪?”她问,嗓音有些哑。 语气茫然若失,是近乎挽留的微妙感,谢逐抬眉,没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只牵起她攥在衣摆的手,有些凉。 “温度再调高点?”轻按她指尖,他不答反问。 少年体温偏高,轻易就将暖意带给她,宋亦霖微怔,这才迟缓意识到,谢逐对自己与旁人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没事,我不是冷。” 说着,她手指蜷了蜷,或许是本能贪图温暖,即使对方的力道只聊胜于无,她也没能立刻挣脱开。 而就是这短暂犹豫的间隙,少年手腕一翻,动作就流露出几分强硬秉性,将她的手握紧,掌心相贴,仿佛不容抵赖。 宋亦霖彻底失去了拒绝的最佳时机。 无奈地从被窝里探出脸,她打量室内昏暗光线,“现在几点?” “不到七点,我要回体育局。”谢逐言简意赅道,随后将一件物品放在她掌心,按着她指尖拢好。 宋亦霖感受了下,似乎是枚钥匙。 ——钥匙? 她愣住,瞬间明白过来,然而还来不及把钥匙还回去,谢逐就扯过被角将她遮严实,漫不经意撂下句:“走了。” “你等等!”宋亦霖瞌睡虫散得干净,忙不迭掀开被子喊住他,结果这条命令并没被执行,传来的只有门被关合的声响。 又恢复万籁俱寂。 她懵了会儿,才头疼地摊开掌心,目光凝固在那枚钥匙上,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这个房子的。 ……这人真是。 宋亦霖攥紧它,直到掌心被金属硌得有些发疼,她才叹了口气,放弃般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 万幸的是,第二天宋亦霖就找到了一家恢复营业的钥匙铺。 折腾大半个白天,又是联系业主又是城郊市区两边跑,才终于把钥匙给重新配出来。 挂断店家电话后,宋亦霖临走前,犹豫了少顷,最后打量一眼这个房子。 分明是单调的独居风格,她短暂借住两天,却有种快要习惯融入这里的感觉,连离开都有些踌躇。 但最终,她还是将那枚钥匙从兜里取出,搁在玄关柜子上。 手收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她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记挂着家里的一二,拿到钥匙后,宋亦霖第一时间赶回北郊,好在除夕当天走之前给足了狗粮和水,没什么大问题。 一二太久没见她,踮起脚不停地朝她蹦跶,宋亦霖听它哼哼唧唧像快哭了,抱起来哄了好久才委屈巴巴地安生下来。 “以后再也不会留你自己了。”她蹭蹭一二的脑袋,抱着它蜷坐在沙发上,“……对不起。” 从今往后,她真的就只剩小狗了。 一二仿佛察觉到她低落情绪,仰起头慢吞吞地去舔她下巴,温热的一小片,让宋亦霖短暂地抬起嘴角。 但她没什么喘息的时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 之前就跟顾舒约好了下午恢复上课,这会儿已经快到时间,她迅速将上课用品收拾好,临出门前又从镜子里打量自己,最终还是戴了口罩。 脖子上的伤可以用高领毛衣,脸上的只能将就着遮了。 揉揉一二的脑袋,她便拎着包出了门。 抵达顾舒家时,顾舒倒没急着先给她上课,而是将自己手机递过来,让她先好好看看上面的内容。 宋亦霖心下疑惑,接了手机查看,发现是音大一名教授发给顾舒的消息,是场全国性赛事的简短阵容介绍,问她有没有学生要带。 音协举办的国乐大赛。宋亦霖曾在三年前参加过一次,可惜二轮游,输给了同组音大附中的一名选手。 算算年份,确实又是新一届的举办时间。 “时间有点不好。”顾舒愁眉苦脸地靠在沙发上,“按理来说你们都是六月开始集训,最早也就五月……结果这回要求初赛三月报视频,四五月就要去A市线下备赛。” 能不能冲进决赛还是未知数,但已经要事先决定是否舍弃在学校学习文化课的时间。 这种规模的比赛,向来是天赋型选手和努力型天赋选手乱杀。宋亦霖也有些犹豫,问:“参赛的话,我挂在谁名下?” “参赛表上算我的。”顾舒示意聊天页面的头像,“但实际代课是这位,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错过这次机会,她是我师姐,你要能跟她上几节课,绝对大有收获。” 宋亦霖精准捕捉到“你们”二字,想了想,“许希也去吗?” 许希就是她的师妹,今年高二,跟她同届艺考,但因为晚她几年跟顾舒上课,所以辈分还是在那的。 “嗯,你们两个今年都要艺考,多的我也不好麻烦我师姐。许希家里说还要考虑下,你也可以再想想,毕竟要耽搁一俩月呢。” 去A市啊…… 宋亦霖垂眸,若有所思地重新看了遍赛事简章,随后将手机还给她:“我想想吧,报视频什么时候?” “三月中。”顾舒接过,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没摘口罩,不由得纳闷,“怎么一直戴着这个?” “感冒了。”宋亦霖语气如常,不论是叹气还是抱怨都相当自然,“暨城雪天怎么那么冷,少穿一件都不行。” 顾舒于是了然地点头,没好气地点了点她脑袋:“小姑娘逢年过节都喜欢穿漂亮衣服嘛,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但还是得注意保暖。” 宋亦霖笑笑,嘴上应着好,轻松转移开话题,坐到琴前准备开始上课。 缠着义甲,她心里思索着这场国乐大赛,究竟该不该参加。 名师指导是一方面,这种全国赛事往往象征着高度曝光,以她现在的处境来说…… 呲。胶带边缘勾出一条余线,宋亦霖敛目,没什么情绪地扯掉它,由一丝的端点,最终牵引出过长的线。 或许可以利用这边比赛。她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节奏要紧凑起来了。 最甜和最虐都要来了。 第57章 57 ◇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之后的日子无非是上课与回家两点一线, 寒假本来也短,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实感,就已经到了尾声。 高二部作为准毕业班, 就这么结束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寒假, 在二月中旬迎来了报道。 不那么情愿地改掉假期作息,宋亦霖艰难地在闹钟响后将自己从被窝里□□,懒怏怏地洗漱穿校服, 照了照镜子。 那些伤已经好全, 所以她没再戴口罩,惯例裹了件松软棉服,衣领竖起刚好能将下巴埋进去。她怕冷, 所以额外又绕了条围巾, 这才全副武装地收拾妥当。 临走前又给一二一顿揉揉抱抱,添好狗粮和水, 她便背上书包出了门。 不论从哪里看, 这都是与以往相同平静的一个早晨。 …… 至少在踏入一中前,是这样的。 一中校门是刷脸打卡, 起初排队时,宋亦霖就觉得有不少人在暗中打量自己。她对这方面的直觉向来精准,但当她回视过去, 却被欲盖弥彰地回避,根本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回避本身就是端倪。 没来得及多想,很快就轮到她打卡入校, 宋亦霖只好暂时收起满心狐疑, 过了检测门, 朝教学楼走去。 她来得不早不晚, 刚好是所有学生都爱挑的中间时段, 因此人流量更多,越是靠近教学区,周围的人越密集,那种微妙感就越强烈。 不止是暗中打量,甚至有惊讶的,指着她窃窃私语的,各有各的神态动作,唯一共通点是,毫无善意。 没人比宋亦霖更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恶心。 短短几分钟的路,她走得仿佛时光倒流,像重新回到去年孤立无援的时候,天那么亮,人那么多,就她陷在影子里,被推着踩着沉不见底。 明明穿得挺多了,怎么还是那么冷,冷得她发颤,恨不得原地蹲下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 有人在说话吗?是不是有人从我旁边经过了?他们在看我吗?都看着我说什么?讨论我的好还是坏?是坏吗? 是吧? 一堆问号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眼前所有事物的线条瞬间虚幻飘晃起来,重叠一起堆向她,变成黑白。 脑中像有根弦不断拧紧,耳鸣也在这时笼罩下来,她又盲又聋,甚至还哑,等宋亦霖掐着掌心缓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能呼吸。 她低下头,感觉有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凝在眼睫间,冰冷湿濡一片,颤巍巍地。 短暂丧失的视觉与听觉也重新回归,她听到有人在讲—— “那个宋亦霖是她吧?我看着好像跟照片里一样。” “我看是。当初元旦晚会我还奇怪,怎么不记得高二有这号人,敢情是从高三留级留下来的?” “靠,亏我当初还打听她联系方式来着,琴一弹挺像回事,长那么漂亮结果是个当三的,笑死。” “艺术生玩得才花啊,这不都挂出来了,你以为看着干净就真干净?人指不定都睡过……” 不是错觉,不是被害妄想。 宋亦霖呼吸都快停了,动弹不得,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戴口罩,又在想不是早就经历过这些,该从容一些了。 她真的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自己已经能屏蔽这些尖言冷语,但再听他人旧事重提,她仍旧想要躲藏起来。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也曾被逼到不戴帽子口罩就不敢出门的地步,也有过人群恐惧严重到会休克的时候,但似乎都离她很远了,远到再次体会这些,又将不适的感觉重温一遍。 宋亦霖再也待不下去,低下头攥紧背包带,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进了教学楼。 “怎么还跑了,做了还怕人说啊?真是。” “哎呦,脸皮薄干嘛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服了,看本人真想不到她料能这么多。” “哈哈,本来觉得开学烦得要死,现在有好戏看喽。” 那些人的话还荡在耳边挥之不去,宋亦霖藏进厕所,随便找了个单间,低头深呼吸过几轮,才稍微恢复些许清醒。 这种情况她早就预料到了,宁念楚不可能就此罢休,没能翻篇的旧事一定会被她拿出来讲,她早就想到了。 ……可她没想到,即使做好准备,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躲了不知多久,直到标志着晨读开始的铃声打响,她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给唐筱发短信—— 【老师,可以给我开个假条吗?】 不多久,等来的不是回信,而是唐筱的电话。 犹豫半晌,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宋亦霖才接起。 “开假条?你现在是在学校吗?”唐筱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班里也没看见你。” 唐筱是老师,学生间的那些事,除非闹大,否则传不进她耳朵里,宋亦霖默了默,艰难解释道:“我现在的状态,不太能去班里。” 说得模糊委婉,但唐筱想到她情况,自然就明白了大概,当即答应:“好,我这边给你开电子假条……你现在在哪呢?用不用我领你出去?没事吧?” 问题那么多,都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与在意,宋亦霖张开嘴,却没来由地说不出话。 眼泪就这么突兀地开始往下掉。 “我没事。”她又在说谎,边擦眼泪边狼狈地握着手机,“能不能不要跟我家里联系?我真的没事。” “唐姐……”她嗓音有些颤,“求求你了。” 其实没必要求的,唐筱答应了她,可她也不知道在求什么,求谁,求了又是否真的有用。 就不能放过她吗,她真的很累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她真的快被压垮了。 唐筱听她哭了,连忙慌张安慰道:“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开假条,你等几分钟啊,系统录入后我发消息给你。” 宋亦霖低声道谢,挂断电话后不久,唐筱就在微信告诉她可以离校了,又叮嘱她好好休息,随时联系。 吸了吸鼻子,宋亦霖犹豫着推开隔间门,朝走廊望了望。 即使确认四下无人,她仍旧忍不住将衣领扯高,尽可能地将脸遮住,低头快步走向校门口,过门禁离校。 从那里出来,才像能活了一般。 “我/操,气死我了!” 叶嘉瑜丝毫不顾及自己文艺大方的形象,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就差把手机给砸桌上,“到底哪群狗在乱吠啊!” “那帮脑残。”路予淇也难得没在晨读学习,咬牙切齿地刷着手机,“传什么就信什么?都高一高二根本不清楚高三的事,跟着乱叫,都什么东西。” “我要骂不过来了。”梁泽川头疼道,“宋亦霖呢?不对,发生这糟心事换我也不乐意来……” 事情是从昨晚开始发酵。 校园本就丁点大,任何传闻都流通得飞快,更别说投稿人先后在校墙、学校贴吧、超话都发了贴,把能利用的校内资源都用得彻底,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内容自然指名道姓——高二(16)班宋亦霖,原高三(13)班学生,知三当三插足朋友感情,还对男方死缠烂打纠缠,最后闹大了就拿抑郁症当挡箭牌休学,相当无耻。 投稿人显然有备而来,当年校墙的截图,还有评论都准备得齐全,跟着附和说确有此事的人也一堆,于是传着传着,各路群众就都信以为真。 哪怕不过一夜之间。 好在十六班同仇敌忾,坚信自家团宠的人品,隔壁十七班也有魏余谌跟乔觉坐镇,两班今早联合骂退了众多其他班来打探风声的人。 “……我去给她打个电话。”路予淇担心宋亦霖情况,当即就要起身,结果余光循过教室后门,不由得顿住。 梁泽川本想问怎么了,结果一看过去,也自觉闭嘴,迅速搁下手机当无事发生。 谢逐凌晨的飞机,刚落地暨城还没怎么休息,就来学校报道。头有些疼,可能是着凉,他没在意。 倒是班里氛围微妙,他蹙眉走到自己位置,见座位空着,便问:“宋亦霖呢。” “霖霖……今早请假了。”路予淇不清楚详情,也还没来得及问唐筱,只得模棱两可地转移话题,“你刚从A市回来吗?” 谢逐不答,没什么情绪地撂下包,看向梁泽川,“瞒我什么了。” 梁泽川本想着要么说了算了,但一看谢逐眉眼间隐有疲色,到嘴边的话瞬间又给压了回去,相当认真道:“没啊,她真请假了,唐姐可以作证。” ——不算说谎,毕竟宋亦霖缺席,肯定要先跟唐筱报备,他充其量算是说了部分事实。 谢逐眸色微冷,总觉得还有所隐瞒,但太阳穴一阵坠痛,他蹙眉不耐烦地按了按,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是,逐哥你几点的飞机啊?”梁泽川打量他一番,忍不住问,“你不会一晚上没睡觉吧?” “一点半。” 一点半落地,从机场过来也得快三点,梁泽川默然无语:“……你这跟没睡有区别?” 谢逐未置可否,也的确有些累,就压低帽沿惯例开始补觉。 见他这样,路予淇也觉得先不说为好,跟梁泽川互换过眼神,只好先决定搁置一会儿,等晨读结束才看。 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58章 58 ◇ ◎我一直在等你◎ 回到家后, 宋亦霖第一时间翻找出劳拉西冸的药盒,拆出一粒服下,又含了一粒在嘴里。 惊恐发作的感觉不好受, 整个人浑身麻痹, 像被冷汗浸透,她坐在椅子上,脚分明踩在地面, 却觉得自己沉浮不定。 有些过呼吸, 心跳也快得失常,又是眼晕又是耳鸣,每次躯体化加重都是场凌迟, 宋亦霖将脸埋起来, 手掐得很紧。 镇定药物含服的药效比吞服快很多,不出十几分钟, 她就感到喧嚣的身体安静下来, 世界缓慢恢复正常。 疲惫困意如同温柔潮水,一点点将她溺在里面, 但宋亦霖精神还没完全松懈,实在没办法休息。 即便如此,也比刚才发作时要好受得多。 疲惫地撑起身, 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二进了卧室,下巴乖巧抵在她鞋尖,安安静静趴在地板陪着她。 宋亦霖冷汗淋漓,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一二, 靠着怀中温热的毛团子取暖。 才觉得, 自己又短暂变回了正常人。 药物开始生效,她犹豫少顷,到底还是拿出手机,查看校内学生交流的几个平台,果然看到了有关自己的讨论,所有陈年旧事都被重新翻出来。 校墙的投稿人虽然码了,但她能从对方语气中认出,是宁念楚的好朋友之一,跟校墙管理者的关系也不错,否则也轻易发不出这样有争议性的内容。 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将任何伤害他人而获益的事,看作是理所应当的。 宋亦霖挨个看过浏览量和转发量,确认过后,有些烦躁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还差一点,才能到量刑标准。 这种事就算向学校举报,加害者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而家长也只会说,孩子们小打小闹罢了,谁会在意。 她只能靠自己。 这是个人均审判官的社会,哪边先给出“证据”,哪边就能率先占据群众的道德高地。 一晚上时间而已,矛头已经从最开始她“知三当三”,偏移到“因病休学”上,路人们揪着这两个点不放,讨论得相当热闹—— 【犯错了就拿有病卖惨?不懂就问,那些抑郁症躁郁症这么容易得?】 【肯定装的,就事论事而已,总有圣母扯网暴。】 【哈哈哈懂了,先说自己有病,然后再闹自/杀,好多网红不都这个流程?】 【笑死,真想死早该死了,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抑郁症的名声都是给这种人败坏的。】 “有病的哪会发出来给人看”。 可还有一件事实,那就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发出求救,那些离开的早就无法开口。 人们在声讨死亡,指责哗众取宠的同时,那些混在无数声音中的微弱求助,就已经被放弃了。 有点好笑。宋亦霖退出页面,将手机丢在一旁,脱了外套将自己埋进床榻里,用被子裹得严丝合缝。 ——浏览量五千,转发量五百,两个槛。她不仅要等,还要逼着自己去观察那些增长数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碎玻璃,要一点点往外倒水,等水流尽,才能顺理成章地打碎它。 可她不知道,这个过程会这么艰难。 不该尝试脱敏。她经历再多,也还只是个意志脆弱的普通人,懦弱又无能。 宋亦霖疲惫地闭紧双眼,将自己裹起来,蜷缩着,不再动弹。 学校的日子千篇一律,无聊乏味,偶尔有新鲜事,但也类似蜻蜓点水,很快就会淡却。 可如果朝平静水面投入一枚石子,牵出的波澜就远不止两三道痕迹。 宋亦霖的事瞒不了多久,毕竟在一中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又有高三部一群人大肆散播,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这事最终还是传到了谢逐耳中。 “——卧槽卧槽,哥,不能打架!” 只听框一声震响,魏余谌大惊失色地将谢逐跟郑晖隔开,“他嘴贱惯了,就故意激你动手呢!” 郑晖刚撞在窗玻璃上,肩膀磕得又疼又麻,还不住地讽刺:“是啊,国家队就牛/逼呗,看不惯谁直接动手。” “宋亦霖那女的就是脏,心眼多还成天装,他妈现在原形毕露了还不给人骂?老子就看她恶……”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逐攥着衣领重新砸回去,力道比刚才更实,他疼得险些开骂,抬头却被对方冷戾神色唬住。 “继续说。”谢逐拎了他一把,语气不带情绪,“之后记得拿伤情鉴定去找记者。” 眼神跟要杀人似的,郑晖哪还敢呛声,瞬间讪讪闭了嘴。 “什么情况?”梁泽川刚帮路予淇把试卷搬回来,就见这副战后场景,人都愣在原地。 “郑晖那小子专门跑来找事。”乔觉心有余悸地给他做战后转播,“还就挑班门口,这不纯找晦气吗?逐哥就……欸,哥你要走啊?” 正说着,谢逐已经利落放了人,转身朝长廊尽头走去,肩头还搭着包,是去办公室的方向。 “请假。”他淡声。 “请……”乔觉纳闷,没来得及细问,就被梁泽川扯回去,低声:“他凌晨刚从A市飞回来,学校糟心事太多,回去休息也好。” 乔觉这才了然,无奈地叹口气。 下午两节课刚过,唐筱回到办公室不久,正喝着水,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推门而入。 少年身高腿长,她刚放下杯子,人就到了跟前,言简意赅地撂下一句:“开下假条,头疼。” 简单明了。 唐筱没反应过来,“啊?”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拿起办公桌上的体温枪,点了下,扫过一眼,给她看:“低烧。” 唐筱:“……” 她险些被呛住,心说头疼跟低烧能是一回事吗,当即上网开假条,不忘记询问:“怎么回事,中午着凉了?” “今早的事。” “……”短短一分钟内被噎两次,唐筱简直匪夷所思,“不是,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请假??” 头痛得似乎更厉害了。冷热交替,谢逐没什么心情回答问题,只道:“宋亦霖怎么没来。” 操作页面的鼠标顿了下。 唐筱这才想起这同桌两人关系不错,但出于保护学生隐私的想法,她还是斟酌着道:“她今天有事,请假了。” “说去哪了没。” “啊,你有事找她?”唐筱闻言微愣,“应该在家吧……打电话问问?” 有事,应该在家。这二者搭配起来显得格外不协调。 但谢逐没说什么,电子假条开好后,他就压低帽檐离开。 电话也自然是打不通。 听满三次无人接听后,谢逐看了几秒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再继续拨出。 又按了门铃,没动静,一二的也没有,一人一狗都不在。 从空荡楼道站了会儿,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骨,回家随便找了副退烧药服下,稍作休息。 睡眠不足加上低烧,不知道昏沉多久,再睁开眼时,室内已经被一片黯然暮色笼罩。 四下静谧,只剩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在此刻无限放大,有些吵人。 空调开着也作用甚微,窗户忘记关,热风冷风一起往屋里灌,退烧药吃得毫无用处。 头没再那么疼,眼睑却在发烫,谢逐测过体温,果不其然,38.4℃。 成高烧了。 放□□温计,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情绪地起身,拎起挂在椅背的外套和帽子,出门。 日头西移,夕阳在云里溺毙。 斜阳压入地平线,影子在地面被拖得很长,宋亦霖从超市采购完食材,就去宠物美容店里接了一二。 边牧长得很快,从刚领回家的小不点,现在三个多月大,已经是成年小型犬的体型,宋亦霖没办法再把它放口袋里,需要拿绳牵着。 睡了一个上午,又给自己找事做,忙了整个下午,才算把漫长的今天给熬过去大半。 宋亦霖拎着购物袋,牵引绳挂在手腕上,看一二活蹦乱跳地四处打量,心情不由得稍微松快了些。 全程步行,路程并不短,但她带着一二遛遛逛逛,也就这么走回了小区。 暮色逐渐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晕染开,将暗不暗。 乘电梯上楼,宋亦霖腾出手,边从口袋里翻找钥匙,边走出电梯间,踏入楼道。 声控灯冷不丁闪烁。她掀起眼帘,怔在原地。 视野明亮起来,照映两道身影。 一二挣脱牵引绳,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哼哼唧唧地蹭在那人脚边,随后被俯身拎抱起来。 光影错落间,少年微抬下颚,英挺眉目深利清冷,隐过帽檐,映入她眼底。 “去哪了。”他嗓音低哑。 宋亦霖微微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像被什么哽住,酸软涩然,很难讲。 但随后她就发现异样,对方往日锋利的眉眼似乎有些涣散,眼梢也覆着层病感的绯色,她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查看。 抬手正要将帽檐抬高,就被谢逐紧紧攥住,有些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掌心过高温度,显然可见是在发烧。 她蹙眉,“你……” “宋亦霖。”不等她说完,他便低声打断,唤她的名字。 少年很轻地俯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神色被尽数掩在影里,只剩沉哑嗓音落在耳畔。 “……我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很甜,是真的甜,整卷最甜。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8瓶;zhendelan 2瓶;X. 1瓶; 第59章 59 ◇ ◎“不喜欢就打我。”◎ 白炽灯光冷漠覆盖每个角落, 亮的,暗的,都无所遁形。 那些情绪也坦然暴露在光里, 直白的, 隐晦的,都盛在少年眼底。 宋亦霖在里面也看到自己,在最中央。 问题有好多, 她哑然半晌, 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你请假了吗?” 谢逐嗯了声,又说:“找不到你。” 嗓音很低,带着病中的沙哑, 一米八几的少年人, 此时垂眼望着她,就像已经退让过无数次。 只在等她迈出那半步。 心尖泛起温软褶皱, 宋亦霖有些鼻酸, 抿唇稳了稳心神,才迟疑地重新探出手, 去碰他额头。 触感一片滚烫,果然是异常的温度,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烧到了什么程度。 得吃药。宋亦霖蹙眉, 想腾出手来开门,但动了动,却发现那股牵制着自己的力道始终没有松懈。 她只得无奈掀起眼帘。 谢逐低眸, 瞋黑瞳孔淹在阴影里, 并不十分清晰。他还握着她手腕, 力道不重, 但不容许她挣脱。 “谢逐。”她没有再挣扎, 声音很低,语气放缓陈述着事实,“你发烧了。” “嗯。” “……那你没吃退烧药吗?” “吃了。”他淡声,“但忘了关窗户。” 宋亦霖:“……松手。” 这道命令一经下达,就被反向执行,这次被攥紧的不是手腕,是她的手。 五指轻易地被少年完整裹入掌心,刚好贴紧,格外契合,连彼此脉搏都共享,仿佛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心跳漏了半拍。宋亦霖睫尾轻颤,低头望着彼此交握的十指,许久,才解释:“我要开门。” 顿了顿,她又轻声:“我不会走的,你找得到我。” 随这句话音落下,谢逐才稍作停顿,松开了她的手。 宋亦霖指尖微动,缓慢拢入掌心,按住那些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将室内的灯按亮,随后便揪了揪谢逐衣摆,示意跟着进来,他虽然未置一词,却也照做不误。 很听话。 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跟体温枪,宋亦霖试了下还有电,便给谢逐测过体温,随后望着屏幕上的“38.6℃”陷入沉默。 有点儿想训人,但当她低头,见坐在沙发的少年抬眼看她,仍是副漫不经意的散漫模样,视线却始终追随她,沉默不动。 ……见鬼的可怜。 宋亦霖还能说什么重话,话都快说不出,只得连忙将空调温度调高,又递了条毛毯给他,正色叮嘱他好好盖着。 随后她就去研究退烧药说明书,确认服用剂量后,便端了杯子去厨房冲泡。 待再回到客厅时,却见谢逐正端详茶几药箱,桌面瓶罐盒子散落不均,是她早上翻药时忘记收拾。 宋亦霖脚步一顿,实在想不出该摆什么表情,于是问:“……有什么好看的。” 视线微滞,谢逐侧首看向她,道:“药很多。” 的确。 抗抑郁的,抗躁狂的,再加一箩筐镇定和安眠,还有用于躯体化严重时的去痛片,她就是个药篓子。 “苦吗。”他又问,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端着水杯走近,宋亦霖垂眸递给他,语气平淡:“苦,咽下去还反胃,所以我哪种药都不想吃。” 但更不想做不成正常人。她没将这句话讲出。 药剂冲泡开,正氤氲着热气,谢逐接过杯子,顿了顿,“那给你买糖。” 宋亦霖微怔,很快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买什么糖,我又不是小孩,吃药还要哄。”她想笑得轻松点,但不太成功,“你休息吧,我刚好买了点食材,先去准备晚饭。” 说完,还不等话音落下,就转身拎起购物袋,步履匆忙地进了厨房。 发着烧的谢逐,说出口的话怎么比清醒时更让她想逃。 宋亦霖勉强屏退纷乱思绪,想起外面还有个病号,需要吃清淡的,于是便从袋子里翻出几样素菜。 小时候迟敏跟宋景洲经常工作晚归,老一辈又不乐意带她,于是她就慢慢学着自己做饭,虽然厨艺称不上多出色,但这么多年过来,也算小有所成。 最起码应付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 熟练地洗菜淘米,宋亦霖大致在脑海中确认今晚菜单,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烧上水,她正在备菜,便听见厨房门口传来渐近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气息已经从身后笼罩而至。 ……谢逐生病时,原来这么粘人吗? 宋亦霖有些茫然地想着,不忘问他:“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谢逐充耳未闻,微一低头,淡声道:“吃什么。” 这问题被问出了毫不关心答案的语气。 离得近,低沉嗓音贴着耳畔拂过,吐息轻缓,附带高热中的灼烫温度,她耳尖瞬间浮现不自然的薄红。 宋亦霖下意识偏过脸,那抹红便落入他眼底,更加清晰。 看了少顷,谢逐垂眸,又迈近半步,鞋尖近乎抵上她的。 心跳快得乱七八糟,宋亦霖稳了稳气息,才兀自镇定地答:“清粥小菜,你现在只能吃这些。” 说着,她侧首看向他,见少年以往锋利的眉眼添了几分涣散,贴在身后的热度也超出健康范畴,似乎真的很严重的样子。 “还在难受吗?”她忍不住问。 谢逐很低地嗯了声,随后不发一语地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颈窝。 滚烫。 他说不舒服,又哑声唤她:“宋亦霖。” 之后手臂也环住她,像怕人又跑走,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锢在腰间的力道徐徐收紧,但始终留有余地,并不逾矩。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也只肯为她低头。 分明是相当暧昧的姿势,宋亦霖悸动之余,更多感到却是酸涩。 颈侧温热一片,是不属于她的体温,紧挨脉搏,每次心跳的感知都更加柔软。 三分无奈,七分怦然。 最终缠作十分心动。 “我在呢。”她轻声应他。 她也想及时止损,可他总像……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一样。 该怎么办。 最终,宋亦霖还是没让谢逐在厨房待太久。 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浪费食材,毕竟如果他在现场监工,她完全有信心做毁所有食材。 等粥的时间有些长,约莫半小时左右才关火,还需要再焖几分钟。 看了看时间,宋亦霖离开厨房,谁知刚走到客厅,就见谢逐窝在沙发角落,旁边还趴了个一二,都睡着。 毛毯分配均匀,他搭一半,一二盖一半,场景竟也意外的和谐。 她望了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打扰,放轻动作,将客厅的灯悄然按掉。 有通明灯火映过落地窗,温柔淌入室内,夜色静谧,月光也清亮,时间难得安逸。 今天发生太多变故,宋亦霖以为自己会烦闷,但此刻静下来,看着沙发上两道身影,心情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什么都不想算计了。还有那些不开心的事。 缓步来到沙发前,宋亦霖见谢逐睡得熟,不太好打扰,但看也看不出退烧与否,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俯身,去探他额头温度。 指尖刚触碰到,谢逐便轻一蹙眉,缓慢掀起眼帘,还带几分将醒未醒的倦懒,眸光也不似往常深利。 宋亦霖始料未及,短暂怔愣过后就要直起身,却被他握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刚醒没什么分寸,谢逐力道不加控制,她被迫屈膝抵住沙发边缘,手也撑在他耳侧,这才勉强算稳住身形。 一二被动静吵醒,迷糊地抬起脑袋看他俩一眼,之后慢吞吞挪到沙发另一端,趴下继续睡。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居高临下到让她不自在,宋亦霖不看他,尽量坦然地提醒:“松手。” 预料之中的,这条提议没有被受理。 她有些无奈地低头,见谢逐似乎清醒了些,仰靠在椅背,淡然目光落在她眉眼,重新聚焦。 宋亦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身居上位地俯视他,不由得怔忪少顷,“你……” 谢逐微一抬首,她便瞬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彼此之间过近距离,毫无阻隔的对视,以及纠缠的呼吸。 不知道究竟属于谁的热度,空气都像粘稠起来。 少年目光坦然,不加掩饰,从她眉梢到眼尾,最终下落两寸,仿佛带了实质。 意味昭然若揭。 睫尾很轻地颤了颤,宋亦霖有些空白,随后就被按住腰,顺着并不怎么强硬的力道,贴近他。 谢逐眸色深邃地望着她,眼底情绪沉得很深,分明身处低位,侵略感却分毫不减。 她毫无道理地感到热。 下一瞬,后颈被很轻地按住,压低。隔着咫尺距离,少年温热呼吸拂过她唇角,嗓音低哑:“不喜欢就打我。” 而宋亦霖很难做出抉择。 一秒用来聆听心跳,一秒用来感受温度,之后一秒…… 谢逐吻了上来。 浅尝辄止的试探并未持续多久,谢逐接吻的风格一如本人,带几分强势,滚烫吐息纠缠着交换,分不清谁的更热。 唇齿间埋没着破碎的声音,吻得很凶,下唇被吮咬,像惩罚她失踪的十个小时,有些疼。 宋亦霖轻蹙起眉,眼底氤氲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其他,又被接下来温柔缠绵的安抚软化。 直到呼吸困难,她抵住他肩膀,才勉强推开半寸,气息不稳地道:“停……” 可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再次被谢逐封缄。 都青涩年轻,对欲之一字全无所知,只是触碰着眼前的人,就滋生贪得无厌。 暖风调得太高了吗。宋亦霖不太清醒地想,好热,喘不过气。 混乱感,悸动,互换的呼吸,以及升温的空气,都染上潮润湿意。 漫长的吻终于结束,她眼睫濡湿,撑在沙发边缘的膝盖都发着软,谢逐俯首抵在她颈窝,呼吸有些重,像在克制。 她难得不知所措,大脑还空白着,僵着没有动弹。 谢逐掀起眼帘,指腹揉过她微肿的下唇,哑声唤:“宋亦霖。” “我随时都可以告诉你。”他说,“等你想听。” 少年的喜欢无关道理,无关是非,只和一缕光与一个吻有关。 宋亦霖感到混乱,前所未有的。 心动无从辩驳,她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回应,最终只是问:“为什么?” 三个字,一个问题,算想听还是不想听。 “你没给我不喜欢你的理由。” ——他这样说。 直球太犯规了。宋亦霖指尖轻蜷,像什么微妙暧昧的条件反射。 垂眸默了默,她道:“你这就告诉我了。” 像是在跟他控诉。谢逐微一抬眉,见她又开始回避目光,便利落地将人按回来,掀起眼帘:“你不是打算当没听见吗。” “……” 被成功预判,宋亦霖无话可说,偏偏对方语气还从容坦荡,她有些…… 还没“有些”出来,谢逐就再度从容坦荡地吻上她。 “算补偿了。”他淡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zu、炭烤肥羊 5瓶;zhendelan 1瓶; 第60章 60 ◇ ◎这事没完◎ 之后的几天, 宋亦霖任凭事情发酵,置之不理,照旧请假在家。 当人身陷舆论中心, 你开口就是狡辩, 沉默就是心虚。她坦然做了逃兵,自然引起更多人落井下石的讨伐。 大众对煽动性内容无比执着,享受着随意攻击他人的快感, 这种刺激高高在上, 相当愉悦。 人们需要发泄对生活的不满,于是她成为枪靶。 但都在意料之内,所以宋亦霖没有管那些言论。 期间还接了通路予淇的电话, 宋亦霖想了想, 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告知,结果自己作为当事人还没怎么, 听的人居然掉了眼泪, 她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了许久。 挂断电话后,她又想, 至少重新来过的这半年,并非一无所获。 ……也有人会替她委屈。 说来也是。哪有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每个人的道理不同罢了。 这事在学校各个平台沸沸扬扬闹了一整周, 在热度即将降低的时间点,宋亦霖终于点进去,挨个查看。 不仅是浏览量与转发量, 还有评论区, 但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东西, 把宁念楚和严成远塑造成完美受害人, 才更好地将枪口对准她。 ——没人会想光明正大的干坏事。 人们需要为自己的落井下石, 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以获求自我满足的正义感。 恶意一词可以用无知解释,它引发出的所有负面影响,都只是附属品而已。 现在福报来了。 量刑标准已经达成,宋亦霖耐心截图取证,也不怕号主后期删除,随后挑了个平台发布早就准备好的几份截取文件,半个字没打,成功后就点了退出。 校园暴力,跟踪尾随,网暴,证据都确凿。她去了趟警察局,虽说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在场才能立案,但提交证据后,可以先进入报警备案流程。 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还得再联系迟敏,让她陪自己去一趟警局。 当事人一发声,无论是摄像视频,还是针对严成远的录音文件,都清晰揭露事件真相,形势当即翻转,又在学校炸了锅。 站在她这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虽说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最初跟着骂过她的,宋亦霖也懒得关心这些,她更在意那条新发的帖子。 发布于她举证的第二天,发布人是自家班长,平日里的好好学生,宋亦霖有些难以想象,他还会这样义愤填膺。 只能说不愧是将法学院作为高考目标的尖子生,全篇挨个清算宁念楚及同伙,还有严成远犯了哪条哪例,该有怎样后果,条理清晰。 内容到最后,他字字珠玑地写—— 【宁念楚伙同朋友对宋亦霖实施了暴力行为,影响在学校中并不算小,可至今却没有收到任何针对她的处罚措施。】 【最初校园暴力发生时,施暴者就已经年满十六该负刑事责任,可请问一中校方,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你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这问题问倒了所有人。学校,施暴者,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都无法幸免。 如今分明是她机关算尽的局面,这人却把她写得像小白花,什么道德高地都站了。宋亦霖看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眼热,将手机扣在桌面。 事实上她巴不得那群人都去死,她反抗过,质问过,可最终什么结果都没能落着,只有她自己半死不活。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苦难在发生,我们要谈论。 在那之后,事态发展远超所有人想像。 有学生将这件事投稿给了大V,并且成功曝光,在网络上不小的范围内掀起波澜,愈演愈烈。 不论是一中校方,还是施暴者们,一时都身陷骂战,甚至有持续升级的趋势。 直到终于不能再试图息事宁人,学校高层才狼狈低头,紧急将各位当事人召集回学校。 宋亦霖被喊回一中的那天,是个晴朗天气。 校长亲自出面,找唐筱要了她和迟敏的联系方式,挨个好声好气地打电话,请他们去办公室谈一谈近期这场风波。 宋亦霖原本还没想好怎么跟迟敏开口,现在也不用想了,自己这边刚挂电话不久,那边迟敏就匆忙请了假,赶来见她。 时隔近一月不见,迟敏眼眶瞬间就红了,忍着泪好好将她打量一番,嘴里还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还心存芥蒂,面对迟敏这副担忧模样,她多少有些无措,垂眸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霖霖,你——”迟敏蹙眉,望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说不出重话,只能无奈问她,“这么严重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妈妈说过?” 宋亦霖顿了顿,很慢地掀起眼帘,看向她。 好像过了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开口:“我没说过吗?” 迟敏也怔住,随后反应过来,神色闪过一丝悔意。 “我说过的。”宋亦霖轻声,“我对你,还有我爸,都说过的,在我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 只是,没人当回事,让她自己处理,再不济多自我反省罢了。 “……是我的错,我当时工作太忙,没能顾上你。”迟敏揽住她,颤着手拍拍她后背,“妈妈相信你,妈妈一定会帮你,霖霖,最后信妈妈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宋亦霖有些茫然,没有回答。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对亲情抱有希望,否则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可心底又有道微弱声音在讲,最后一次,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吧。 好不好? 宋亦霖张了张口,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道:“……走吧。” “去学校。”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宋亦霖遇见不少闻讯赶来的学生,还有蠢蠢欲动拿着手机想录视频的。 赶时间,她没多在意,径自跟迟敏走到校长室前,推门而入。 宋亦霖第一次来这,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房间很大,建得精致漂亮,桌椅书柜都是木制,地板光滑透亮,西方角落甚至有处小型山石造景,潋出潺潺水声。 到处都透着从容不迫,一个相当典范的上位者办公场所。 与她格格不入。 宋亦霖没什么表情地将门带上,朝众人走近。 在场有四人。其中一名中年女子妆容精致,举止雍容,看见她和迟敏,女子温柔地笑了笑,颔首致意。 手包是高奢限定,足以在不经意间显露家世一角,她看人时虽做足了礼貌,眼底却隐约闪过不耐与冷漠。 跟宁念楚有七成相似的眉眼,不必想,宋亦霖就知道她什么身份。 而另一边,严成远偏开脸回避她视线,身旁一男一女,是他那对高知父母,神色平静,始终没任何表示。 宋亦霖就知道,今天这场谈判会很累。 “咳,来啦?”校长身边是高三部主任,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对她笑了笑,“亦霖妈妈好,先坐。” 没必要客气,宋亦霖跟迟敏落座,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东西。 “各位也都知道,一中是教书育人的好地方,管理严格。出了这种事情,学校这边也很内疚,当初没能尽早调解学生间的矛盾,我更是难辞其咎。” 校长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道:“高二跟高三,都是至关重要的时候啊,可不能被外界干扰考学状态。今天打扰各位,就是想来商量商量,这件事怎么解决。” “赔偿和道歉我们这边都可以。”严成远父亲淡声道,没看宋亦霖,而是对着校长,“确实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孩子,但现在距高考还剩三个多月,成远的成绩老师有目共睹,所以我不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被琐事影响,后续再需要跟进,我和孩子妈出面就好。” 严成远成绩优异,人前向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中还指望升学率好看,自然舍不得这好苗子,年级主任当即点头:“好的好的,毕竟还是学生,当然以学习为重。” 宋亦霖冷眼旁观,看几个大人完全无视自己,在那□□决定解决方案。 到底是在解决事情,还是解决她? “对,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校长也颔首,委婉地转向迟敏,“亦霖家长,我们共同出发点都是为孩子好,大家都不想看到这副局面,孩子嘛,有什么误会和矛盾,可以沟通解决的。” 宋亦霖看着他们的嘴脸,感到恶心。 当初她精神状态不好,分明是受害者,也向学校和老师反应了情况,但就因为宁念楚家有权势,所以最终被劝休学的是她。 “我也是这样想。”宁念楚母亲施施然开口,抱歉地望着宋亦霖,“我替我家孩子向你道歉,楚楚被家里惯坏了,比较任性。但她也没坏心的,听说你们以前是朋友,可能是矛盾没能及时解决,楚楚误会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她的女儿,尽管已经知道她女儿都做了怎样的事。 这个家长有跟她同龄的孩子,但与她不同,她的孩子生在富足家庭,被溺爱着长大,有资格任性,有资格颐指气使。 所以她不会想,这番话对她来说有多刺耳。 “任性就是随意伤人的理由吗?”迟敏忍不住寒声反驳,“这不是小孩子间的矛盾,是校园暴力!你也是位母亲,如果你的女儿遭受这种事情,你会接受这种轻飘飘的道歉?!” “各位,先冷静一下。”校长无奈地道,“现在事情已经传到网上了,都是要高考的孩子,如果警察记者进学校,那影响多不好啊?所以咱们现在就是要坐下来,把误会解……” “——把误会解开?” 宋亦霖从踏入这里后,便始终一语不发,现在一开口,就利落打断校长的话。 她想起来时路上,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学生,顿了顿,继续道:“说半天,你们一边为了学校名誉,一边为了孩子前途,废话半天都在扯些什么?” “我已经够沉默了,惹不起我就躲,结果休学一年回来还是这样,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宁念楚,还有你。”她望向严成远,话语近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尽量不出现在你们眼前,我是怕了,我自己滚,你们爱怎么编排都无所谓,但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严成远心虚地低下头,自然是不敢回话。 宋亦霖原本想更从容些,毕竟是在故意挑起事态矛盾,但真当她开口,还是很难维持冷静。 “非要我把事情闹大,死在这儿是吗?”她低声问。 迟敏被她吓到,“霖霖……” “小打小闹,矛盾误会?”宋亦霖重复他们用过的描述词,简直快笑出声,“说得真轻巧,你们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事已经死过一次了,要不是倒霉被抢救回来,我还用在这受你们的气?” 要命的都怯不怕死的,宋亦霖视线模糊,又想,耗死算完了,怎么都这么晦气。 这些人怎么都还活着?她都快死了,他们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我不想解决任何事,我想你们都不得好死!不会教孩子就别生,别养成畜牲又给它找补,我活这两年也算够了,大不了接着陪你们耗!” “霖霖,好了,我们不说了。”迟敏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哄她,“没事,没事,我们回家,不受委屈了。” 直到迟敏抬手擦拭她脸颊,宋亦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是忍了这么久的委屈,她终于不想再妥协。 办公室动静闹得大,外面偷听的学生到底忍不住,悄摸推开门拍摄。校长刚从一通质问中回过神来,余光瞥见此景,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看什么!有什么好拍的?!”他顾不得维持形象,连忙推搡一旁怔住的年级主任,“还不快把他们赶出去,这都像什么话!” 主任也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朝门口去,结果宋亦霖抬脚踹翻旁边矮桌,挡住他去路。 “这事没完。” 她冷冷撂下四字,便拉住迟敏,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zu 5瓶;柑橘橙 3瓶;zhendelan 2瓶;不是恺、特快第一咸鱼、X. 1瓶; 第61章 61 ◇ ◎让她赢一次◎ 事情闹这么大, 校方自然不可能只联系迟敏一人。 宋景洲也接到了消息。 宋亦霖很累,想独自回去休息,可迟敏坚持要带她回市区一趟, 说一家三口好好谈这件事, 要走流程报警。 她默了默,最终还是听从迟敏的话,打车跟她一起回去。 抵达市区临近中午, 宋景洲平时傍晚才下班回来, 因此宋亦霖先回卧室睡觉,也没让迟敏准备午餐。 再醒来时,是迟敏轻声喊她, 宋亦霖这才发现自己睡了整个下午, 醒了会儿神,才推门走到客厅。 宋景洲正坐在沙发, 似乎等候已久的模样。 彼此目光对上, 不约而同又错开,都有些无话可讲。 毕竟有除夕夜的事情横亘在彼此之间, 宋亦霖更是在意宋景洲被她刺伤时,那一瞬间望着她的眼神,让她至今都不愿回想。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没必要。 宋景洲却显然不这么想, 难得将语气放软,对她道:“学校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了解得差不多……过来坐吧, 聊聊这事。” 宋亦霖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他这样耐心的语气, 更别提谈话对象还是自己。 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她默不作声地挪动脚步, 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迟敏则坐到他身旁。 “我要报警。”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道,“证据都收集好了,很全,但未成年人不能受理立案,所以还需要你们支持。” 迟敏也颔首,对宋景洲解释:“我上午陪霖霖去了趟学校,跟那几个学生的家长真是没法沟通,学校也是想息事宁人,我觉得报警比较好,这不是小事。” 宋景洲听二人说完,一时陷入沉默,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举棋不定一般。 宋亦霖蓦地感到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不想我报警?”她问。 宋景洲闻言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不是,主要这种事……说小不小,但说大其实也不严重,你也还好好的。” 好好的? 宋亦霖觉得荒诞,罕见的说不出话,就这么望着宋景洲,一错不错。 “你不是年底要艺考了,明年就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候,真打起官司肯定又耗钱又耗时间,得不偿失。”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而且这种事,报警后邻里亲戚之间不就都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到时肯定一堆人来问,没这个必要,你说是不是?” “宋亦霖,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凡事不能这么较真,既然没什么大问题,可以适当退一退。” 那么苦口婆心,那么耐性指点。 在从前多少人都在对她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别钻牛角尖。 至于吗。有必要吗。 被一遍遍诘问,她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平,是错吗?宋亦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讲究公平,你这还是小孩子的想法。”宋景洲摇摇头,“你那个同学……是叫宁念楚吧?她爸爸上午就来联系我了,非得亲自当面道歉,也承诺说愿意配合一切补偿方式,伸手哪能打笑脸人?” ——“配合一切补偿方式”。 宋亦霖算明白了。说这么多,铺垫半天,又是学习又是亲戚的,这句才是重点。 “你也知道,咱们家庭条件比不上人家,这种小案件,就算真走法律程序,你同学家里花点钱还不就摆平了?” 听着宋景洲的话,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而是看向迟敏。 却望见迟敏眼底转瞬即逝的犹豫,类似动摇。 虽然只有短暂片刻,但也足够让宋亦霖如坠冰窖。 “是吗。”她听见自己问,“他给你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宋景洲愣了下。 “还真是啊。”宋亦霖哑然失笑,按了按额角,“我还这么值钱呢?”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宋景洲难以理解,语气也急促起来,“就算闹下去也没结果,事情到这地步该适可而止了,再继续都不好受!” 宋亦霖不管他,只目光炯炯盯着迟敏,逐字逐句:“妈,你觉得呢?” 迟敏心绪一团乱麻,一方面想维护女儿,一方面又觉得宋景洲言之有理,因此有些踌躇:“我……” 到底也没能“我”个什么出来。 行。 “不报了。” 宋亦霖低笑,起身说:“那就听你们的,我不报警了。”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待下去,她走到玄关,边换鞋边对他们道:“之后我要开始备考,会很忙,先走了。” 说完,就推门而出,没再多说半句话,也不再去关注他们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二月底,暨城分明已经开春,被凛冬埋没的生机开始重新萌发,街道的风却还那样冷。 今天是周六,又天气晴朗,街上到处都是结伴笑闹的小孩子,也有一家三口出行,总之人们都是笑着的。 宋亦霖在身陷热闹人群时,才发觉自己孤单到突兀。 她想起上午刚见面,迟敏抱着她,字字都诚恳,让她最后信妈妈一次,问她好不好。 又想起几年前,那晚难得宋景洲不在家,只有她们二人,迟敏给她梳头发,温柔讲:“他可以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忽视你,但我不可以,我舍不得。”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论她是怎样的人,在我眼里永远优秀。” 她还说:“因为我是妈妈。” 煽情又真挚。因为你是妈妈。 可你先是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人都是自私的,宋亦霖知道,也努力理解。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他们也是要活命的,谁会愿意耗尽自身所有的爱,去赌一个废物重生的机会。 宋亦霖知道,都知道。可再次抱起希望,却被对方丢进泥里的感觉,太难堪了。 第几次了?她问自己,贱不贱啊。 或许真是贱透了,无法再触底反弹,宋亦霖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亲情也好友情也罢,其实都没什么用。 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短暂的,被爱的错觉,而她居然恬不知耻想留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好,自然下场凄惨。 积云堆在头顶,被残阳浸得橘红,飘渺破碎。 现在回想,那些夜晚都太长了。 宋亦霖打车回到北郊那边。 今天折腾了两趟,她实在又累又烦,好在有一二陪着她,至少没那么孤单。 一整天都没吃饭,入夜了还是没胃口,宋亦霖只喝了些水,就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又酸又苦,胃也不舒服。 她咬着烟,正出神,兜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朱然。 朱然是编导生,这时刚忙完校考不久,该是抓紧文化课的时候,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给她。 宋亦霖接起,还没开口问好,就被劈头盖脸砸来一堆问题:“霖霖你今天来学校了?没事吧?那群老东西是不是说什么了?我靠你不要管他们狗叫!” 她一噎,有些好笑地道:“到底让我回答哪个?” “……”朱然平静了一下情绪,“现在情况怎么样?” 问得很模棱两可啊。宋亦霖只能回答:“都一般。” 朱然似乎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没出声,她等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没事,想说就说。” “你……报没报警啊?” 宋亦霖指尖微顿,掸了掸烟灰,淡声:“当然报了啊,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然闻言才舒了口气,“我听那几个小妮子说,宁念楚家里不打算让她高考了,要她退学出国。” 退学出国? 宋亦霖沉默少顷,盯着手中快要燃尽的烟,不急不慢开口。 “哪能让她这么顺利啊。”她道。 “那我可放心了,还以为你今天受委屈了……这周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咱们也好久不见了。” 听着对方生疏的安慰,宋亦霖轻笑,“我还忙艺考呢,天天连轴转,等你考完再聚也不晚。” 朱然唔了声:“说得也是,那我可预约好了啊。” 将烟捻灭,宋亦霖望着最后一缕白雾随风飘散,再不见踪迹。 “然然。”她突然唤道,轻声,“高考加油。” 朱然自信应下,随后上课铃打响,这通电话便就此结束,成为手机顶端一条平淡的记录。 宋亦霖敛目,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屏幕。 退、学、出、国。 那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宁念楚不栽,她以后的路都别想好过,而艺考在即,这次大事化小后,对方再无后顾之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警方强制介入呢? 有的。并且是一场必赢的局。 又点燃一支,宋亦霖咬着烟,听楼下家庭传来模糊人声,散入风中听不真切,但那家的小女孩似乎很开心,笑声清脆。 到处都灯火通明,阖家欢乐,而她独自在想,如何能不那么不开心,如何不从这坠落。 曾经想被听到、被在意、被重视,现在她不想了。 宋亦霖打开微信,阅读顾舒之前发给她的赛事详细章程,在比赛流程最后,看到决赛三日后公布排名,并举行颁奖仪式。 算算时间,刚好在五月。 点出输入法,她敲出一行字,发送—— 【老师,我参加比赛。】 最后一场局,让她赢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要搞事了。 下章有点虐,预警一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 3瓶;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炭烤肥羊 1瓶; 第62章 62 ◇ ◎“别跟着我!”◎ 九月亚运会, 十一月亚洲锦标赛,随着赛事愈发逼近,队里训练也逐渐多了起来。 谢逐每月有半月回总局参训, 人经常不在学校, 这是宋亦霖跟魏余谌打听到的。 毕竟她自己也不在学校。 出了那堆糟心事,她索性请了月假,直接提前开始专业课集训, 横竖文化课进展已经差不多, 她在家也可以解决。 三月中旬报视频,宋亦霖问过顾舒,得知可以提前去A市上课, 毕竟有过参赛经验, 初赛筛选对她来说并非难事,早作准备更好。 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日历已经划到三月初, 她不能确认谢逐是否已经回到暨城, 只好发消息给他:【你现在在队里吗?】 【一二要给你照顾一段时间,我之后不在暨城。】 发完消息, 宋亦霖吐出一口气,朝窗外望了望,阴沉沉的, 不见半分光。 灰云堆积着,色调冷漠,太阳被严丝合缝地遮拢, 像随时都会降一场暴雨。 正是倒春寒, 风也冷得透骨。她合上窗缝, 垂眸望着窝里正酣睡的一二, 它似乎做了场好梦, 无忧无虑的。 挺好的。她想,自己没资格舍不得。 不多久,预料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谢逐的电话。 宋亦霖做好足够心理建设,才按下接听,问:“看消息了吗?” 倒是开门见山,近乎漠然。 谢逐沉默少顷,只冷声撂下三字:“见面谈。” 她愣了愣,“你在暨城?” “今晚八点落地。” 宋亦霖不想见面,怕造成些难以挽回的局面,但拒绝的话到嘴边,她又想,其实该见。 ……要彻底断干净。 没来由有些冷,她盯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蜷起指尖,直攥到发白。 “好。”她很低地应下。 本该就这么挂断电话的,可本能比理智更先一步,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开口:“暨城今天阴天,可能有雨,你记得……带把伞。” 尾音显然中气不足,谢逐闻言,语气这才稍缓,对她道:“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后,宋亦霖出神片刻,才将手机缓慢放下。 从没觉得一天会这样难熬过。 实在没胃口,她再次三餐齐缺,挨到傍晚觉得胃疼,就去接了杯热水,吃药缓解。 六点整,一道雷鸣划破暨城乌沉天际,闪电乍现,携着阴雨徒然而至。 这场雨,终究是落下来了。 短暂半分钟内,雨势就转为磅礴,空气迅速潮湿起来,寒凉晚风裹挟雨滴,冷意料峭。 临出门前,宋亦霖给一二穿上狗狗雨衣,想了想,又拿了把备用伞,这才出门。 雨天堵车厉害,但她出门早,抵达机场时,距离谢逐所乘航班落地还有十多分钟,她就站在机场门口等,没有进去。 到时候说完就走。宋亦霖想着,低头看地面蜿蜒水痕,有落叶浮在上面。 雨滴不断砸落,坠在伞面,跌在脚边,又裂出细碎的光,溅湿她裤脚。 还真是下得没完没了,雨势这么凶,像要将城市淹没。 宋亦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也没注意时间流逝多少,等回过神来时,谢逐已经走到她跟前,身影将她笼罩。 分明也没分别很久,但再次感知到熟悉的清冷气息,她仍旧有些恍惚,后知后觉,自己是真的很想他。 身高原因,她第一眼望见的,是他被雨浸湿的深色衣襟。 “……”宋亦霖默了默,将伞高高抬起,塞进他手里,“不是让你带伞吗?” 谢逐垂眸看她,发梢还在朝下滴水,深利眉目也蒙了湿意,“忘了。” 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宋亦霖没辙,好在早有准备,她撑起备用伞,稍微退了退,不着痕迹拉开彼此距离,远离他伞下的范围。 谢逐微一蹙眉,抬手要将人扯回来,宋亦霖却很轻地避开,抬眼望着他,眼底很干净,只盛一片阴沉雨幕。 定定看了她几秒,谢逐不再走近,淡声:“之后不在暨城,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亦霖抿唇,“我要走了。有场重要比赛得准备,我想把重心放到有结果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又稍稍移开目光,说:“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学校了。” 这些话早就预演过无数次,可当真正讲出,她还是感到格外艰难,胸腔被近乎窒息的涩然占满。 胃好像又开始疼,明明吃过药,却还疼得她想蜷缩起来。 谢逐望着她,像在透过话语理解更多。 可夜色本就深暗,雨也磅礴,像密不透风的墙,隔在彼此之间,他们什么都不剩。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带了几分哑:“我呢。” 我呢。 宋亦霖忍耐那么久,却在听到这两字后溃不成军,她匆忙压下伞面,堪堪遮住自己泛红眼尾。 少年蓬勃向上、满是生机的爱意始终都在,安放原处,等她亲自开启。 ——可还是要当断则断。 初中时,宋亦霖曾在街边捡到一只断翅的鸟,它陪她熬过漫长寒冬,在春芽初绽时,她打开窗户,它再也没回来。 这很好。她想,谢逐也应该如此。 自由、坚定、一往无前。永远别为谁停下脚步。 而她这样的人,追逐月亮,能被月光眷顾一瞬,就已经很好。 眼眶发热,视野模糊起来,人难过到极点原来呼吸都困难,宋亦霖颤抖着开口,快要说不出话。 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谢逐。”她低声唤他,“我很累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不知道哪处在疼,范围似乎是五脏六腑,好冷,她话音都在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跟雨混在一起。 还有。宋亦霖低下头,将手中的牵引绳递出去,“一二,你也带走吧。” 一二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跟雨玩得欢快,此刻也蔫下来,茫然地抬起脑袋看他们。 谢逐没有接。 宋亦霖不敢看他,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她咬唇掉着泪,倔犟不肯收回手。 “你不能这样。” 许久,她才听到谢逐嗓音,又沉又哑:“宋亦霖,你不能……” 他顿了顿,低声:“你骗它。” 真的,很疼。 眼泪止不住地落,雨声嘈杂,很快就将少年最后一点话音淹没,不剩半分踪迹。 心跳砸落的每下,都牵引痛楚涌向四肢百骸,宋亦霖浑身发冷,想将自己蜷缩起来,或就这么淹进雨里。 难过得快要碎了,原来人真的能感受到撕心裂肺。 一二的牵引绳终究还是被接过。 同时触碰她的,还有谢逐微凉的指尖,抹过她濡湿眼梢,又很快被新的眼泪打湿。 “骗就骗了。”谢逐低声,“……别哭了。” 随话音落下,宋亦霖到底没能忍住,哽咽着握住他手腕,发烫眼尾蹭在他指腹,像弥留最后的温度。 她哭得乱七八糟,讲不出话来,一遍遍地念想,谢逐,谢逐。 怎么会有这种人,被这样拒绝,被欺骗,喜欢被弃如敝履,最后还只叫她不要哭。 ……怎么会有这种人。 对她好,给她爱,把光给她,让她知道自己值得被拯救,到底怎么…… 怎么这么喜欢他,这么难过。 松手。宋亦霖对自己说,得松手。 不能再贪求更多,她放下手臂,一瞬感觉如坠冰窖,仿佛再也不会好。 没有看谢逐是什么神色,宋亦霖颤抖着敛目,撑起仅存的理智与力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雨势丝毫不见缓,寒夜风冷,脚步声踏地清晰,比雨声响,比心跳沉。 走出十来步,宋亦霖抿唇,泪水盈满眼眶,酸涩疼痛。 她突然止步,颤抖着张口,却没能出声,直到艰难地再次,才带着哭腔低喊—— “别跟着我!” 这次,再朝前走,就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了。 宋亦霖哭得喘不过气,昏沉得头疼,她闭眼狠狠仰头,逼着自己继续走,直到彻底与那人背道而驰。 谢逐站在雨幕中,眉目深暗地望着她背影,唇角紧抿。 雨夜的风太冷了。 他终究红了眼眶。 …… 这晚,暨城暴雨倾盆,像要倾覆整座城市。 雾茫茫的,不见光。 像天再也不会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2个;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绾惊 10瓶;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zhendelan、炭烤肥羊 1瓶; 第63章 63 ◇ ◎她不想见我了◎ 雨真的太大了。 宋亦霖觉得自己有些走不下去, 觉得胃很疼,又好像不止它在疼,她费解地阖上眼, 停下脚步。 别想了。 可他跟随她的脚步声, 一直在耳畔反复回响,坦荡又固执,说不出半句软话, 只会跟着她, 再如何都不想放弃她。 别想了。 手指攥成拳,触碰到掌心,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什么都不剩。 宋亦霖微怔, 垂眸盯了少顷,失笑。 她真是丢得, 干干净净。 回到家后, 或许是受了风寒,又或许是因为身体受消沉情绪影响, 总之,她发了场高烧。 除了跟顾舒请假,宋亦霖没再联系任何人, 也没去诊所或医院,吃了药就将自己裹在床上,混混沌沌地熬。 汗起了又下, 难受极了她也没哭, 所有眼泪与委屈似乎都留在那个雨夜里了, 她也被搬空。 ……好累。 阵雨下了整夜。 天亮也不曾放晴, 仍旧乌云密布, 湿寒空气拢着细密雨丝,徒增冷意。 “逐哥,逐哥?” 梁泽川喊人不成,只得再次抬声,这才成功引得对方掀起眼帘,冷淡扫向他,兴致缺缺。 从早晨到校开始,谢逐就一副散漫倦怠的模样,虽说平时也相差无几,但今天似乎格外低气压。 路予淇跟梁泽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不清楚内情。 “你这状态不对啊。”最终还是魏余谌没忍住,道,“晨训的时候就是,都没见你休息,遇到烦心事了?” “对啊逐哥。”乔觉也连连点头,“是不是队里学校两边倒太累了?可以请假休息下。” 谢逐却并未如他们所想,给出相关原因,只是提出全然不相干的话题:“宋亦霖有比赛?” “是有这回事来着。”路予淇颔首,回想着道,“但霖霖没跟我说去哪,总之是去外地集训了,怎么问这个?” 魏余谌若有所觉,想起宋亦霖曾跟自己打听谢逐训练安排,不由得小心猜测:“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谢逐眼梢轻敛,往日锋利的眉目似有倦意,又像是更细微的情绪。 魏余谌正琢磨那情绪是什么,随后就听谢逐淡声开口,嗓音很低:“她不想见我了,怎么办。” ……怎么办。 难过。魏余谌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感受到的,是难过。 察觉到事情的严肃性,几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可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能给谢逐答案。 答案如今正远在不知何处的外地,不得联系。 在被窝里硬生生捂了两天,宋亦霖再次睁开眼,才觉得身体有所好转。 感冒来势汹汹,她这两天从家自生自灭,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整个人都虚脱,下床时险些栽倒在地。 勉强扶住床柜,她按了按眉骨,先去给自己补充水分,又简单下了碗汤面,才算安抚好抗议的身体。 接着就第一时间联系顾舒,问什么时候可以去A市,顾舒给她分享了教授名片,说随时可以。 教授姓汪,宋亦霖加上好友改备注,参赛视频对方已经看过,两人聊了聊比赛相关,又商议上课时间,最终定在明天。 有些赶。但宋亦霖只想让自己忙起来,才好无暇去多想。 好在是工作日,又避开假期,飞机航班可选空间很足。她买了深夜的机票,订好平价民宿,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便打车去往机场。 ……又免不了触景生情。 情绪实在低迷,宋亦霖登机后,便吃了半粒安眠药,强迫自己睡觉休息。 而相比飞机上的消沉迷茫,待落地A市后,她很快就忙碌了起来。 入住,会见老师,挑选比赛曲目,上课,练习,不知不觉就是一整天过去,她入夜才算彻底能休息。 汪教授下午有事,接电话后便暂时离开,现在吃过晚饭才回来,本以为这小姑娘早就回去休息,没想到还坐在琴房。 “你这么认练的学生,的确少见。”她欣慰道,“顾舒说你跟她学了十二年,那丫头收学生太挑,我刚开始还挺惊讶,看了你几场比赛录像,倒能理解了。” 汪教授年近五旬,顾舒三十多岁,又是同门师妹,的确唤得上“丫头”。 这番话也礼貌将彼此距离拉近,宋亦霖勾起唇角,“我就当您是夸我有天赋了。” “就是夸你呢。”汪教授失笑,“谁不喜欢有天赋还认练的学生,这届比赛啊,我看你是能进决赛,名次估计也很好看。” 宋亦霖笑笑,说那就借您吉言,见时间不早,便结束今天学习,礼貌同她道别离开。 不骄不躁,这成熟劲儿,也太早慧了些,汪教授收回目光,感慨万分地摇摇头。 上课的日子千篇一律,宋亦霖也不贪玩乐,到A市后只住处琴房两边跑,就这么到了三月底,比赛初试结果公示,她与许希都成功入选。 许希当即迫不及待地飞来A市,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赛事,能进一轮都是攒经验,也开始全力以赴跟着汪教授学习。 毕竟是音协举办的赛事,全国性质,初赛只是海选,接下来还有复赛和预决赛,最终才是真正定乾坤的决赛。 战线拉得长,但统共算下来,还不足两月,因此练习时间更加紧张,尤其比赛要求同曲目不得二次弹奏,意思是选手需要拿出四首大曲。 即使是勤奋如宋亦霖,也有些吃力,人在高压之下总容易心情差劲,但许希却是个欢乐豆,成天每逢饭点,就变着花样拉她去搜罗美食,从无重样。 也不知道从哪挖掘出这些宝藏店,口味都不错,许希性子又天然爱闹,宋亦霖被她带得也笑容多了些许。 “——唉,师姐,看你放松一回可真不容易。” 这天晚上下课,许希拉她来吃一家小众西餐,此时正铲着桌上热腾腾的披萨,嘟囔:“别那么紧绷嘛,你肯定能进决赛的,看我这心态多好,能游几轮是几轮,尽力就行。” 宋亦霖被她逗乐,忍俊不禁道:“我第一次参加这场比赛的时候,也跟你一个心态。” “那是三年前?”许希算了算,“我记得顾老师跟我说,你就比我大两个月,那你第一次参赛就是……十四岁?!” 宋亦霖唔了声,无奈耸肩,“那时以为自己特厉害,就被老师丢去比赛磨练了,结果二轮游,给我打击得不轻。” “十四岁,全国专业比赛二轮游。”许希苦着张脸,“你们这些天才真是杀疯了,神仙打架啊。” “没办法。”宋亦霖也铲了块披萨,“天才也照样内卷。” 许希被逗笑,险些呛住,连忙喝饮料压下,感慨:“的确,话说回来,师姐你是不是在一中上学啊?” 宋亦霖正跟剪不断理还乱的芝士较劲,闻言嗯了声,随口问:“怎么了?” “你关注游泳赛事吗?有个叫谢逐的选手,跟我们同岁,破过记录拿过奖,特别厉害,他就在一中上学!” 餐刀倏地顿住,一偏差,磕在盘子边缘,刮出道略显刺耳的响。 “知道。不仅知道,我还是他的同桌,见过他赛场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坐在深夜楼道,我们牵过手,有过拥抱,还接过一次吻。” ——她很想这么说。 可那并不是能宣之于口的过往。 所以宋亦霖只是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敛目,道:“知道。谁不知道他啊。” 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她也只是仰望的众生之一,而已。 “他是真的厉害。”许希叹了口气,语气感慨,“我本来不关注体育赛事的,但周围好多同学都在聊,我就去搜了下,结果发现居然是个酷哥,专业素质还过硬,这不粉谁粉?” 宋亦霖抿了口奶茶,想,似乎不该点去糖的,有些苦了。 “确实。”她低声,“他很……特别。” 优秀、出色、受人瞩目,都不能很好地用以描述他,她也只能说,特别。 “听说下周,体育总局会有场公开练习赛,听说谢逐今年会参加洲际赛,练习赛估计也会露面。” 许希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消息,询问道:“总局正好就在A市,怎么样师姐,要不要一起去?” 体育局,练习赛。 思绪瞬间倒回十月,C市短暂四日历历在目,帧帧清晰。宋亦霖轻哂一声,喃喃:“……我怎么敢去。” 许希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 这才回过神,宋亦霖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汪老师布置的四首大曲,你准备这么齐全?” 实在一盆冷水浇下。 许希登时就蔫了,显然也记起此行正事,“好吧,只能等有机会了。” “时间还长,以后机会多的是。”宋亦霖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才十七,又刚进国家队,路还长着呢。” 许希一想也是,便释然不少,又换了个话题,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晚餐。 待回到民宿,已经八点过半。 A市的夜晚很热闹,灯火绚烂,民宿又在商圈附近,可以望见高楼林立,都市繁华尽收眼底。 没开灯,宋亦霖蹬掉鞋,从门口站了会儿,才缓步走到里间。 行李箱敞着,安静躺在墙边,她蹲下翻了翻,指尖触碰到内袋拉链,她迟疑少顷,才慢慢拉开,拿出里面的物品。 卡片状,带挂绳。 他曾经亲手为她戴上的,上面有他照片,姓名,竞赛编号,是谢逐专属的选手证件。 四下静谧,房间光线昏暗,宋亦霖垂着脸,将它攥得紧了又紧。 心脏传来闷钝痛感,绵密不绝,似乎很难痊愈。 ……突然好想他。怎么时间过去这样久,喜欢只增不减,痛苦也成正比。 之前没有谢逐也能活,她可以熬过这两个月的。 是她曾经从黑暗挣扎而出,妄想接住光,但这些都早已经结束了。 我不难受。她想,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难受,不难受。 宋亦霖一遍遍默念,掌心捏紧那张证件,蜷缩着蹲在地上,脸埋进臂弯。 很久没再动弹。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转瞬即逝。 许希最终二轮游,走了自家师姐的老路,但于她来说已经是一次难得经历,临行前不忘约宋亦霖最后一顿饭,这才恋恋不舍打道回府。 比赛到后期,时间凑得相当紧,每天不是听原曲找感觉,就是反复练习,宋亦霖还没什么实感,就这么顺利赢下预决赛,杀进决赛圈。 待比赛彻底尘埃落定,已经是五月初。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汪教授笑吟吟地让她等好消息,顾舒也打电话喊她回来,要给她接风洗尘好好犒劳。 宋亦霖也松了口气,虽然不是因为比赛结束。 按照比赛章程,决赛结束三日后,将会公布正式分数与排名,并择日举行颁奖典礼。 与此同时,宋亦霖也收到了班级群消息——【周三早八点,高二部全体艺术生,统一去艺术楼领取集训假条。】 时隔两月,她乘上航班,终于再次回到暨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全文虐点,放个预警,也是10彻底斩断过去的节点。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哼哼哼 5瓶;特快第一咸鱼、柑橘橙 3瓶;X.、炭烤肥羊、不是恺、zhendelan 1瓶; 第64章 64 ◇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 艺术楼坐落在一中校园西北角, 只有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时才会偶尔开放,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春末银杏嫩绿,日光像铺着层碎金, 粲然树影堆叠, 随风晃进眼底。 今天立夏,万物晴朗。阳光是暖调的金色,探过空中细微浮尘, 填满每个角落, 宋亦霖抬头望,微闭了闭眼。 现场人满为患,走流程拿完假条, 她在确认表签下名字, 顿了顿,随后搁下笔。 似乎也没什么未尽之事了。 转身正准备离开这里, 就听旁边传来一道试探女声:“宋……亦霖?” 宋亦霖侧目, 发现是当初元旦汇演时,同节目负责二胡的女孩子, 便温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女孩子腼腆颔首,又欣喜道,“我在国乐大赛展播看到你了!恭喜进入决赛, 你真的好厉害。” 赛后,频道官网会进行优秀作品展播,宋亦霖还没去看, 暂且谦虚应下, 两人边聊边向外走去。 迎面对上一行人, 正谈笑风生朝这边来, 是校体队的男生。 许久未见, 谢逐仍是副疏冷模样。旁边几人插科打诨,他兴致索然,眉目冷感比以前更甚。 似有所觉,他漫不经意掀起眼帘,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宋亦霖怔愣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同身边人有说有笑,彼此擦肩而过。 云淡风轻,除了一瞬对视,无事发生。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敛目迈入教室,到底也没有回头。 假条领取流程简单,排队后签名确认,便可以自行离校。校队几人商量着去吃饭,谢逐说随意,举步朝门口走去。 正见一名女生从走廊回来,他淡淡扫过一眼,随后步履止住。 “逐哥?”后面的朋友纳闷,“怎么不走了?” 谢逐并未理会,只问女生:“宋亦霖呢?”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不带情绪时显得格外冷然,女生下意识愣住,才忙不迭回答:“啊……她有朋友来找,就先走了。” 朋友? “是个男生,好像有急事的样子。”她又补充,“应该也是今天来领假条的,我看他没穿校服。” ——不对。 心底一沉,没来由生出不妙预感,似乎有什么猜测转瞬即逝,谢逐蹙眉,没能捕捉清楚。 不安感滋生得毫无道理,他语气微沉,问:“他们去哪了?” 顶层有间储物室,用来放置各种陈旧乐器,随年岁久远,鲜少有人踏入这里。 宋亦霖被推搡进来,视野还没适应昏暗光线,后腰就被踹了脚,当即有人顺势将她摁倒。 她蹙眉,反手要挡,对方却强硬抬起她下巴,是个男生,饶有兴趣地将她打量一番。 “确实漂亮,还真没骗我。”他满意收手,啧道,“待会老实点啊,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话音刚落,不待她反应,男生便扯着她头发,摁向旁边抱臂站着的女生。 宋亦霖低骂,抬眼正对上高举的手机摄像头,以及屏幕后方,女生轻快上扬的唇角。 宁念楚散漫倚在置物架,懒声提醒:“好好拍啊。” “OK。”女生挑眉,“我镜头拿得很稳,保证全程高清录制。” 在场约莫六七人,除去宁念楚和摄像女,其余都是男性,宋亦霖眸光微动,瞬间明白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高中生折腾人的花样不外乎那些。 比成年人冲动,自然也比成年人恶毒。 “托你的福,我个人信息都差点被泄露,还被一群狗不分青红皂白追着咬。” 宁念楚说着,不疾不徐走到她跟前,垂眼睨她,“宋亦霖,我真小瞧了你。本事挺大啊,证据搜罗这么齐全,早开始准备了吧?” 宋亦霖被人从后压制着,分明已经狼狈至极,闻言却忍不住失笑。 “你这就受不了了吗?”她问,“这只是我受过的千分之一而已。” 掀起眼帘,她似笑非笑地盯住宁念楚,眼底是鲜明刺目的戏谑,与恨意。 “——宁念楚,你这就受不了了?” 宁念楚最厌恶她这一身硬骨头,死到临头还在犟,她登时冷下脸来,俯身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巴掌声清脆,宋亦霖被扇得偏过脸,耳畔嗡鸣作响,脸颊火辣一片,她低喘了口气,轻哂。 抬起头,她目光凌厉,逐字逐句地道:“我比你,问心无愧得多。” 每个字都像牙缝咬血,昭彰狠意。 宁念楚被气得不轻,这会儿倒怒极反笑,伸手撇开旁边男生,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一把扯起她头发。 宋亦霖冷冷同她对视,丝毫不退。 “你是不是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宁念楚红唇微勾,反手拍拍她的脸,“可惜这招对我没用,你骨头越硬,我就越想折断。你当初手段是挺高,既会巴结人,又跟老师处得好,最后呢?你看看有谁帮你?” “没本事就别装,非在那招人,我他妈最看不惯你这种货色,真觉得你自己很有种?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宁念楚突然发难,摁着她使劲砸向一旁置物柜! 宋亦霖猝不及防,又被人按着无法反抗,当即狠狠磕在金属架上,她疼得额角一跳,眼前瞬时昏黑一片。 耳鸣与眩晕一并袭来,有温热液体流淌,凝在她眼睫,又下落,抿入唇角。 铁锈味,是血。 “性子还挺烈啊,这都不吭声?” “不够疼呗,宁姐不是说她骨头硬,光靠打可没法让她服软。” “这种玩起来才带劲啊,学音乐的是不是声音好听,来哭两声试试?” 视野缓慢恢复清明,耳畔尽是男女调侃的笑声,无一不是狠毒恶意。 人被折断脊梁,是否还能活。 究竟还有完没完。宋亦霖想。 这样的噩梦又究竟还要重来几次。 “哦对。”宁念楚随手将她扯回,往后一搡,“这两个月没逮着你,听说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比赛了,挺风光嘛。” 头还在疼,宋亦霖没什么力气,被身后男生扣住后颈,她咬牙,硬是不肯跪,只落下单膝。 “年底就要艺考了,我们宋亦霖也是准高三了,这半年过得可真快……唉,你弹琴这么厉害,肯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跑得远远的吧?” 宁念楚笑得明艳,随后从兜里抽出柄弹/簧/刀,不紧不慢地推开,刀刃崭新锃亮,正反映照两人眉眼,光泽寒凉。 “——要不,废了你一只手?” 话音刚落,宋亦霖便被人蓦地朝前压,她下意识伸手撑在地面,随后被宁念楚稀松扣住。 “虽然不知道我爸给你家多少封口费……”宁念楚弯唇,刀锋轻点过她指节,手背,随后沿着手臂缓慢上移,“但反正能花钱摆平,是吧?” ——是吗? 像被困在玻璃,而水线越来越低,鱼已经彻底没机会跳出这块死地。 她终于可以将它打碎了。 宋亦霖很低地笑了,抬起脸,眼底炯炯清亮。 仿佛如愿以偿。 宁念楚想过她惊慌,想过她嘴硬,却没想过她会是这副神情,不由得怔愣少顷,握着刀的手也顿住。 而就在这短暂半秒间隙,宋亦霖倏地挣脱身后桎梏,毫不犹豫撞上她! 宁念楚猝然回神,条件反射要起身推开,结果却望见对方转瞬即逝的笑意,下一瞬,手腕狠狠一沉! 她浑身僵住。 刀身半截没入宋亦霖肋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顺着刀刃滑落,坠在地面凝成一滩暗红。 变故只在数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而宋亦霖仿佛感知不到痛,定定看着宁念楚,似笑非笑地攥住她手腕。 ——用力,将刀捅得更深。 温热血液黏腻湿滑,粘满指缝,宁念楚倏然回过神来,惊慌地想要松手,却被她狠厉扣住,按着刀锋利落一拧! 弹/簧/刀在体内旋过一圈,钝感分明,宁念楚手都在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宋亦霖,却见她眸光澈亮,笑意更深。 刀身彻底尽数埋入,伤口顿时血如泉涌,淅淅沥沥染红衣襟,又沿着刀柄朝下坠。 “操!”顾不得掌心刺痛,宁念楚面色惨白地挣开手,踉跄后退,“你他妈疯了?!” 骂声也成功唤醒众人,从录视频女生的角度,却只能看见宁念楚松手,宋亦霖浑身是血地跌倒,神色苍白。 她吓得连忙结束录制,将手机收起,“这、这怎……” “我靠,这女的疯了?!”有人焦急骂道,“这他妈不会出人命吧?喊救护车?” “救护车?”宁念楚冷汗淋漓,闻言却是反应得快,“你傻/逼?万一被现场指认怎么办?!” “那她……” “手机就在她身上,她自己不会打?”宁念楚心有余悸,狠狠骂了声,“妈的真晦气,我们快走,省得待会儿来人!” 一群高中生,哪见过这种要背人命的场面,此刻都慌得不行,听宁念楚发话,下意识就纷纷照做,迅速离开场地。 宋亦霖费力掀起眼帘,看储物间大门被紧闭,听仓惶落锁的响。 刀捅得太深,不知刺伤五脏六腑的哪个,有血味儿攀着喉管向上,嘴里满是腥甜。 失血过多的晕眩让她看不清任何,恶心想吐,呼吸也困难,她便模糊地猜,或许是肺。 她原本带了刀,打算给自己用,却没想宁念楚会整这出,索性打蛇随棍上,临时改了出戏。 宁念楚的手也被割破,血沾在她衣服上,正是她的二手打算,以防对方将刀抽走,死无对证。 结果一群人太慌,居然就这么跑了。 宋亦霖觉得好笑,也真笑出声来。动作间扯到伤口,撕裂更多鲜血溢出,她恍若未觉,笑累了才随性躺下。 看来低估宁念楚了,居然知道拔刀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这个结局。 宋亦霖费劲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从体内拔出,丢到旁边。 地面划出蜿蜒淋漓的血痕,伤口失去堵塞物,鲜血瞬时贪婪地狂涌,浸热她衣襟,像要流尽才肯冷下。 ——她很满意这个局面。 痛得头晕目眩,冷汗湿透,整个人如坠冰窖,宋亦霖却牵起唇角,得偿所愿。 故意杀人罪……宁念楚,你别想再脱身。 最后一场局,她要死,更要赢。 失血过多,晕眩覆盖了痛感,宋亦霖浑身发冷,偏过脸,困倦地掀起眼帘。 储物间有扇小窗,很高,那里有光跌进来,落在她前方。 落在距她几寸的地方,触不能及。 光很亮,应该是暖的。她依稀能记起进校时,到处都金灿灿的,有温和的风拂面而过。 今天天气很好。 她在想,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搞明白过。 痛苦也好爱也好,她这十七年独自摸索,好像还是比常人迟钝,无法感知所有,也做不到善始善终。 可细细想,倒也没什么非称之为磨难的东西,这只是略有苦涩的,平凡的一生而已,不值得惦记怀念。 外面的草木已经郁郁葱葱,到处都生机盎然,夏天是真的来了。 就到这里吧。宋亦霖笑了笑,缓慢阖上眼。 这条路至此,已经足够精彩了。 她不恨了。 ……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血还在汩汩外涌,伴随生命力一点一寸地流失。 意识朦胧中,宋亦霖又冷又累,浑身只有伤口是热的,她昏昏欲睡,眼前也只剩一片昏黑。 彻底熄灭前,哐然震响传来,似乎是门被踹开,随后便是纷至沓来的人声、脚步声,嘈杂凌乱。 有人惊呼,有人叫喊,宋亦霖辨不太清晰。呼吸微弱,她快听不见心跳,只感觉有人抚上自己侧脸,像被她凉薄体温冰到,指尖颤得厉害。 “警车……”她听见谢逐低喊,“不,救护车,喊救护车!” 嗓音也是颤的。 好难过。意识恍惚间,宋亦霖想。 谢逐,你会不会,比我更难过? …… 听说人在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力。 ——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你在唤我的名字。 所以我想,我得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刺猬啊呀呀 18瓶;zhendelan 5瓶;炭烤肥羊、不是恺 2瓶;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Libtausco 1瓶; 第65章 65 ◇ ◎宋亦霖,你心真硬◎ 今天立夏, 万物晴朗。 谁都没想到,当储物室的门敞开,看到的会是这副场面。 走廊光线粲然明亮, 裹着春末夏初的暖意, 从大门罅隙渗入,转瞬铺满阴冷房间,尘埃都无所遁形。 那扇门仿佛是绝对隔断的分层, 将他们与里面彻底分作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 宋亦霖就淹在最深暗处,小窗有光,坠在她身旁, 也不肯匀她半分亮, 只映着一片刺目血迹。 “……这,”乔觉瞠目结舌, “怎么……” 少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不知生死。旁边歪着把满是血迹的折/叠/刀, 银白锋刃被血染得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刚才本来打算离校,谢逐突然说要找人, 他们几个直觉事情不对,于是也跟着一起,快把楼里所有教室都翻遍, 才终于找到这。 结果触目惊心。 “——逐哥!” 万籁俱寂里, 谢逐如坠冰窖, 一瞬大脑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闯入房间,俯身去探宋亦霖的呼吸。 手好像在颤,他注意不到,只感知到她冰冷体温,仅剩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呼吸也低弱,但好在还续着。 活着。还活着。 “逐哥!”魏余谌也连忙跟过来,“情况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见众目睽睽下,谢逐身形一晃,就这么跪了下去,那宁折不屈的背脊竟然弯出一个脆弱狼狈的弧度。 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此刻却是副失魂落魄、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魏余谌瞬间失声。 他不敢,他怕他一开口,谢逐抬起头来,脸上神情是他无法想象的。 幸好,这片令人心惊的死寂没能持续太久,只短暂瞬间后,谢逐便低声开口:“……喊人。” 嗓音很哑,但声线平稳,没什么情绪,或者说已经被他藏好。 “喊了喊了!已经去叫人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一名男生匆忙应道,话音未落,纷乱脚步声已经响彻楼梯间,几名老师和主任匆忙赶来,查看现场情况。 风声走露太快,才几分钟时间,众多学生便闻讯而来,整个校园闹作一团,课也都上不下去。 高二(16)班正上着自习,门就被匆忙推开,一名学生气喘吁吁地道:“宋……宋亦霖是你们班的吧?” 变故太突然,众人都愣了下,还是梁泽川反应快,接话:“是,怎么了?” “她、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被发现时都不知道过多久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十六班集体怔懵几秒,还没来得及消化,救护车的鸣笛声便响彻整个学校。 刺耳冰冷,砸在所有人心头。 下一瞬,路予淇神色苍白地扔下笔,不顾沉入死寂的众人,夺门而出。 她跑得急,衣摆都被风掀起,该是热的,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冷,大脑空白一片。 楼梯有这么长吗。 她近乎是机械性地迈过台阶,好几次险些摔倒,也全不在意,惶然朝着鸣笛方向奔去。 校门卫处,大爷目送救护车急驶而入,感慨地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我听你那边有救护车?”电话中,老伴好奇询问,“一中出事了?” “听说有个学生被捅了。”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出没出人命,现在孩子就是冲动。” “造孽呦……哪有解不开的矛盾,这群小孩儿真是,亏一中还是个好学校。”老伴感叹了几句,随后又自然地道,“诶,刚才正好聊着老刘,他儿子不也从一中上学吗?今年都高三了,你说时间过得可快。” “还真是。”大爷啧了声,边伸手关窗,边笑,“当初见还是个小屁孩呢,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窗户彻底闭合,隔绝过于吵闹的鸣笛,也隔绝谈笑风生。 人们置之一叹后,回归各自生活。 医院急诊。 病床滚辙在地板划出刺耳声音,输液架当啷作响,无数脚步声混杂一起,人声焦急忙乱。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有意识,出血严重!” “准备急救!快快快!!” “不行……血压太低了!医生都到了吗?!” 有人推出,有人接过,紧急转送过几轮,任凭外界一团乱麻,宋亦霖也只安静躺在床上,不曾有任何动静。 苍白得像是死了,只有被血染红的衣衫色彩鲜明,晃人眼。 惶恐笼罩而下,直到手术室大门紧闭,黑底显示屏亮起红字,空落落显示着“手术中”。 麻木追随一路的脚步倏然歇止,谢逐站定在门前,仿佛也空落着,不知还能做什么。 “家属签字!”护士焦急唤道,“家属在吗?!” “家属在路上,在往这边赶了。”唐筱到底是成年人,冷静得比这帮孩子快,她快步走到护士跟前,“我是她班主任,家属来之前先负责沟通。” 护士点头,随后便迅速交代入院相关事宜,语气急促利落,唐筱努力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好。 待听完流程,她正想问宋亦霖情况如何,结果急诊门口再度响起动静,护士顾不得多留,匆忙赶去查看。 急诊科向来是留不住人的地方。 “之前……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路予淇神色惶恐,脱力到扶着墙才能站稳,“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为什么?谁干的?伤势重不重?为什么宋亦霖就像,就像…… 不等她多想,眼泪已经噼里啪啦往下落,梁泽川望着手术室的红灯,也满心茫然,最终只能哑声安慰一句:“会没事的。” 会吗?没人知道,连正进行手术的医生都不知道。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无力的。 一中目前已经封校,禁止学生外出,因此在场只有廖廖数人。乔觉去急诊门口给留校的校队朋友打电话,简单告知事态进展,顺便打听学校目前什么情况。 现在除了等,就没更多能做的了。 魏余谌见谢逐站在手术室外,从始至终都沉默,他不由得想起当时在储物间的情形,犹豫少顷,还是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讲什么安慰都是空的,但总得说点什么,于是魏余谌道:“咱们发现得不晚,没事,人求生欲都很强的,宋亦霖肯定能挺过去。” 谢逐好似这才从抽离中回归,闻言没有看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很低地笑了。 “她没求生欲。”他问,“怎么办?” 正常人多少都有这东西吧。魏余谌正要反驳,然而却想起什么,喉间瞬时被堵住。 ……宋亦霖,真的想活吗? 她总是这样,平日笑容很多,跟朋友一起打趣热闹,目光向他们时很近,落窗外时很远。 是能察觉到的。她对生活兴致缺缺,对“生”厌倦乏味,对“活”并不热衷。 但只有谢逐见过她绝望,擦过她眼泪,听过她亲口讲,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挣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的代价是痛苦。 他甚至不知道该体谅还是原谅,祝她死还是求她活,这想法荒谬到令他发笑。 几分钟后,迟敏跟宋景洲也匆忙赶到现场。 “送到医院时出血严重,有张力性气胸,血压很低。”唐筱努力回想听过的话,当时事态紧急,她也记不清更多,“医生说……刀刺中了肺部,很有可能是扎到大血管,造成大出血。” 她每说一句,迟敏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甚至要瘫软在地,好在被唐筱及时扶住。 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唐筱张了张嘴,只得道出一句干涩的“人现在在手术室”。 事情最开始时,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心理疾病,校园暴力,以及雪上加霜的、师长冷漠的言辞,此刻都化作利刃,尽数反噬。 没人想到会这样严重。 又或者,只有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才能让人们明白,有多严重。 偏偏此时,乔觉打完电话回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通报消息:“警察已经在现场了!楼层监控都拍下来了!是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尴尬地停下脚步,看那对疑似宋亦霖父母的男女紧盯自己,满脸怆然。 迟敏的手颤了颤,试着开口,但没能出声。 “……让你报警,让你报警。”她喃喃,随后仿佛徒然爆发,不管不顾地推搡起身旁的宋景洲,“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是我辛辛苦苦生养大的女儿!!” 她哭得声嘶力竭:“霖霖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不就盼着我跟她死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宋景洲僵直站在原地,仿佛还没能从这场变故中回神,直到被“死”字刺中,才怒不可遏道:“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 “你骂她还少吗?哪句不难听?你以为霖霖躺在里面没你的份?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就自/杀过一回,她是被你逼的啊!!” 三言两语,已经足够勘破宋亦霖家庭氛围的一角。 只让人觉得悲哀。 谢逐冷漠看过一瞬,此后不再给予半分目光。 医院急诊从未有宁静,遍地都是声音,到处都是身影。 病床推过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奔忙的脚步,患者痛苦的□□,诊室外绝望的哭喊,大厅冰冷的叫号声。 以及无数蹲在角落,跪在墙前,或诚恳祈祷,或仓惶落泪的家属。 构成人世间最干净冰冷的地狱。 唐筱不忍再看,正要去找护士询问情况,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学校那边的电话。 她连忙接起,然而随着对方说话,她神色逐渐茫然,直到通话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梁泽川心生不安,连忙问:“唐姐,怎么了?” “学校那边……有记者和媒体来了。”唐筱怔怔道,“宋亦霖比赛拿了特等,明天是颁奖典礼,举办方联系不到人,然后这事……已经发酵到网上了。” 全场寂静。 出事遇险,生死一线,举办方始终无法取得联系,颁奖典礼又刚好在明天。 环环相扣。是宋亦霖早有算计。 她最大化地利用了媒体与比赛曝光度,最终推动一场死局,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公道。 ——机关算尽,却是为了赴死。 距今为止所有异常,此刻都串成明晰的线。万籁俱寂里,谢逐哑然失笑,彻底了然。 宋亦霖…… 你心真硬。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959613 10瓶;56669562 5瓶;稀释剂 4瓶;zhendelan 3瓶;不是恺、Libtausco、X.、炭烤肥羊 1瓶; 第66章 66 ◇ ◎心愿或遗愿◎ 抢救直到下午才结束。 原本不该这么久,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神色难掩疲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在场几人。 “医生!”迟敏连忙迎上前, 颤着手攥住他衣襟, “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 “救回来了,需要送ICU再观察, 防止肺部感染。”医生顿了顿, 念及这是病患母亲,便道,“病人求生意志很差, 手术时监测指标好几次异常, 刀只差一点就要刺穿肺,接下来感染才是一道大关。” 迟敏近乎站不稳, 宋景洲闻言也失神一瞬, 沉默地将她扶住,对医生张口, 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宋亦霖被从手术室推出,脸色苍白依旧,如果不是监测器显示体征正常, 几乎要让人以为是手术失败。 然而没停留多久,她就被迅速转移到ICU,进行医学隔离观察, 暂时禁止探视。 迟敏跟宋景洲去办理缴费手续, 余下几人心有余悸, 这才给兵荒马乱的一天画上句号。 谢逐起身, 拿出手机便朝外走, 魏余谌愣了下,忙不迭将人喊住:“逐哥,你干嘛去?” “打电话。”他简短撂下二字,太久不开口,嗓音低哑异常,“都回去吧。” 听不出语气情绪有什么波动,魏余谌这才稍稍放心,又去喊梁泽川跟路予淇,打算暂时先跟唐筱回学校。 急诊忙碌依旧,紧张氛围与最初来时并无不同,这世上最不缺生离死别,在这里更是寻常事。 走到室外,仍能见四处奔忙的医护人员,救护车一上午不知来过几趟,谢逐寻了处安静些的角落,才拨出电话。 没响过几声,就被对方接起,不待对方开口,他直截了当地道:“手里能搭上线的媒体,发给我。” 邵承致本以为他要说训练的事,没想到会是这个,不由得愣住:“啊?你找他们干什么?” 谢逐却不答,又给他下通知:“我晚几天去A市,训练先往后推。” 敏感察觉到事情不对,邵承致谨慎起来,认真追问:“请假可以,你跟我说清楚,找媒体是干嘛,出什么事了?” “宋亦霖刚从手术室出来。” 平静叙述的一句话,落在邵承致耳边,他怔住。 “暂时还活着。”谢逐顿了顿,道,“之后不确定,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做。” 人能活,就算替她完成心愿,如果不能,就算遗愿。 不论结局如何,只要她想,他都会去做。 “我/操。”邵承致突然骂了声,语气震惊,“我才看见推送,暨城一中……这、是这事吗?” 他没敢将详细文字念出,而听筒中的沉默就已经是答案。 到底是成年人,邵承致迅速整理好情绪,便冷静分析:“听我说,媒体这边我帮你施压,但还有件事,刘昭是暨城人,我记得他兄弟在警局当官,人脉挺广,你可以……” “我正要给他打电话。”谢逐淡声,“谢了。” 说完,不待邵承致回应,便利落挂断。 邵承致原本还想再嘱咐两句,结果耳畔只剩通话结束的冰冷声响,他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头一回听这小子跟人道谢。 谢逐秉性使然,又冷又独,向来最不耐烦欠人情,难得见他这么着急,看来是真慌了。 邵承致思索少顷,还是决定待会给刘昭打电话,了解具体情况。 翌日,宋亦霖才开放了探视权。 路予淇站在窗前,看病房内无数大小机器林立,有的她能认出,更多是认不出,液晶屏显示花花绿绿的数值,辨不清晰。 只觉得,仪器太多了,都快要将病床上那道身影挡住。 薄酩昨夜才得知消息,也风尘仆仆赶来,疲惫地透过监护室玻窗,看着里面沉睡不醒的宋亦霖。 像块随时都要碎掉的玻璃。 “怎么……怎么这样啊?”ICU前不许喧哗,路予淇只得压低哭腔,“那么好的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疼她还来不及,那群人凭什么?” 她狼狈地抹着眼泪:“宋亦霖也是,就为了那些垃圾,值得吗?” 薄酩听着她低声抽噎,才将视线从病房内收回,从口袋中拿了包纸,递过去。 沉默半晌,直到路予淇情绪稳定些,她才低声:“你可以说她做法太偏激,但你……不能劝人就这么算了。” 苦难不该被同情,而该被尊重。 尊重她经历过的痛苦,敬她敢置身死地的决然。 只是……太过勇敢,总有人会因此难过。 “宋亦霖。”薄酩有些无奈地唤,喃喃,“你还真狠心啊。” 狠心的人在ICU躺过四天,才成功转移到普通病房。 期间,宋亦霖陆续苏醒过几回,但正如当初在手术室前,医生所说的“求生意志很差”,她始终拒绝进食。 整整一周。 先后经历失血性休克,张力性气胸,低氧血症,又熬过肺部感染的鬼门关,所有人都庆幸她劫后余生,那么高兴。 宋亦霖却只恨当初捅的是肋下,而不是颈动脉。 “——不能插胃管吗?” 楼层护士台,宋景洲满脸疲惫,问医生:“不能就这么下去,她伤都还没好,身体怎么撑得住?” 医生摇头,“她这是神经性厌食,我们是做手术的,没法解决根本问题。” 旁边迟敏沉默良久,忽然哑声:“其实我家孩子,有很严重的双相障碍。” “……这就找到原因了。”医生按了按眉心,道,“我的建议是转科,或者转到相关精神防治院,不然也没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宋景洲仍旧不愿放弃,再次征询许可:“就不能插胃管吗?孩子还年轻,以后要给人知道进过精神病院,那……” “插管可以,不管孩子想不想活,你都能吊着她的命。”医生道理讲不通,语气不禁带了几分急促,“但你能一辈子都这样吗?你也说了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人生都才刚开始——” 他儿子正跟这小姑娘同龄,因此共情更深,情绪自然也没能控制太好,本想质问是孩子怕被人知道自己住过精神病院,还是你这做家长的怕被人知道,但到底还是没说。 稳了稳语气,医生尽量平和地劝道:“你要让她自己愿意进食,自己想活,否则治标不治本。病人趁陪护不在,自己强行拔管的也不是没有,家长要考虑清楚。” 宋景洲仿佛一瞬苍老许多,扶着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会先给她输点液。”医生叹了口气,“之后的……你们想清楚,再沟通吧。” 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即使响动轻微,宋亦霖也瞬间惊醒,冷冷朝门口投去一眼。 “霖霖,妈妈给你带了水果。”迟敏将果篮放下,轻声问她,“不想吃饭,这个可以吗?” 宋亦霖不予回应。 宋景洲见她面色苍白,输液的手俨然消瘦到病态,也于心不忍,开口道:“你吃点吧,不然怎么出院?” 出院? 她是想出院,因为她原本想去的是太平间,是火葬场,而不是被一堆续命仪器包围。 “……滚。”宋亦霖疲惫阖眼,太久未进食,她连开口都费劲,“我让你们都滚,听不见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人们散发自以为是的善心,把求死的人生拉硬拽回来,还要诧异她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别那么下作吧。”她说,“我自己找死,能别管我吗。” 迟敏眼圈瞬间就红了,“霖霖……” “我求你们,求你们行不行?”宋亦霖喃喃,“我爬起来给你们跪下,这样能同意吗?能让我死吗?” 语气不自觉发了狠,泪水从眼眶打转,她醒来后第一次发作,快被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逼疯。 “算我求你们行不行啊!” 一句哭喊像用尽全身力气,宋亦霖视野模糊,闭眼哽咽道:“我真的……恨死你们了。真的。” 病人情绪不稳定,护士终究出面,委婉将迟敏和宋景洲劝走。 病床上,宋亦霖偏过脸,哭得快喘不过气来,难过得想攥紧什么,却没分毫力气。 多恶毒的话,对父母请求,求他们让自己去死。但他们有什么资格难过?凭什么用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宋亦霖要恨死了,恨自己。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跟在妈妈身后撒娇,会被笑着抱起;跌倒在地,她会哭着喊爸爸;生日有漂亮的蛋糕,阳台架着秋千,还有父母陪她去公园抓的蝴蝶,总是很漂亮。 现在都不见踪迹了。 妈妈眼泪比笑容更多,以前跌倒会喊的爸爸声嘶力竭让她滚,生日蛋糕没了,秋千早被拆去卖掉,公园改造成商用地,蝴蝶也飞走了。 她哭得累了。 眼也痛头也痛,伤口也痛,宋亦霖疲惫地阖上眼,重新坠入一场或许噩梦连篇的睡眠。 …… 再醒来时,目之所及一片深黑夜色,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针还埋在手背,输液没断,淌入体内的感觉却微妙不同,宋亦霖麻木地想,大概是另一种营养剂。 刚醒来,感官迟缓恢复运作,她似有所觉,毫无焦距的目光倏然凝滞。 病房里,不是只有她自己。 预感清晰,宋亦霖僵硬许久,才缓缓偏过脸,看向床边座椅。 谢逐坐在那,脸上神情很淡,眉目低垂,不知已经望了她多久。 像一道静默的影子。 “……宋亦霖。” 许久,他低唤,嗓音有些哑:“你还是信不过我。” 作者有话说: 想起自己许过一个愿,是在非自然死亡后,站在碑前的人都能祝贺我。 不祝我来世投个好胎,只贺我仅有的短暂这些年。 最近更新确实丧,但都是在开文前就想写的东西,起初《野风》动笔,就多少带点刮骨疗毒的想法,但没想到情绪内耗会这么严重,所以正篇基调一直很压抑。写到中途好几次精神状态不行,我走不出来,只能给宋亦霖一个好结局,让她有人帮、有人爱、有勇气孤注一掷,从那个困了她十七年的小城走出去。 她能苦尽甘来。 第67章 67 ◇ ◎“你一定好好活着。”◎ 夜沉如水。 病房窗帘没拢实, 楼层间朦胧灯光在夜里闪烁,月光揉着晚风洒进来,映亮模糊视野。 宋亦霖想清醒一点, 但夜晚所有感官都像被放大, 谢逐眉目锋利冷淡,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看得她心颤。 人们都在讲她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宋亦霖却觉得是自己倒霉,面对来探望的父母,更是难堪疲惫。 消沉的念头止于望向他的第一眼。 宋亦霖不敢多想, 自己毅然奔赴死亡, 而有人会比她更难过。 说不出话。她感到难堪,心尖酸涩得一塌糊涂, 眼圈也湿热起来, 她狼狈地压低睫尾。 “我,只是……”她艰涩开口, “没人救得了我,我这种人——” 我这种人,偏激自负, 缺爱而惶恐爱,擅长将人推开,无法建立亲密关系。为数不多能回馈给周围的, 只有持续性的负能, 以及间接性的恶意。 我是个需要别人无条件为我赴汤蹈火的坏种, 总能轻易让他们为我难过, 但我却很难为他们难过。 我是这种卑劣又可笑的人。 ……所以, 不要救我。 像是明白她未尽之话,谢逐低哂一声,似笑非笑望着她,神情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他逐字逐句:“宋亦霖,你心真硬。” 眼睫轻颤,宋亦霖偏开脸,下唇咬得死紧。从设局至今,她第一次想问自己,究竟后不后悔。 “好好活着。”他忽然说。 宋亦霖微怔,表情空白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别的都不求了。”谢逐望着她,一错不错,“你一定好好活着。” 从宋亦霖出手术室后,他就从未停止过思索关于她的问题。 如今他得到答案。 不论几次,不论她究竟想坠落与否,生或死的抉择里,他只会选前者。 即使偏要勉强。 少年眉目深邃,像要与浓沉夜色融为一体,眼底坦荡盛着她,执著且不容置喙。 宋亦霖默了默,“我……” “我要走了。”谢逐淡声打断她,道,“去A市,九月开始比赛。” 她愣住,才想起如今已经五月,时间的确紧,如果不是自己这场意外,他估计早就已经开始归队训练。 谢逐起身,似乎打算离开,宋亦霖这才看见,他是带着行李箱来的。 她微怔,“你今晚的飞机?” “是。” 谢逐扯过箱子拉杆,临走之际,他看向她,眼底默然转瞬即逝。 你来吗。你在的话,我能超常发挥。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休息吧。”谢逐淡淡撂下二字,便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被夜色淹没,很慢地消失在她视野。 门被关合的前一刻,宋亦霖看到他微一侧首,神情望不分明,只依稀可见微抿唇角。 “……真觉得欠我,就好好吃饭。” 随话音落下,房门也彻底将彼此隔绝两地。 宋亦霖在想,自己会好吗。 倘若那天雨夜,她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停驻,是否他就不会承受那些由她带来的,不必要的难过。 她什么都搞不懂。 太久没进食,身体虚弱至极,宋亦霖掌心用力,一点一点努力将自己撑起,最后成功倚在床头时,已经冷汗淋漓。 有些气喘,身体状态比她想象中更差,宋亦霖缓了会儿,疲惫地朝旁边矮柜摸索,想把头发扎起来。 ……发绳呢? 她蹙眉,又强打精神仔细翻了翻,明明白天才刚摘下来搁好,怎么睡醒就不见了。 实在找不到,她索性放弃,目光落在迟敏带来的果篮上,默了默,最终端起一盒洗净的草莓,慢吞吞吃起来。 这次没有再生理性反胃,身体似乎也委屈极了,想留住她。 梗已经被迟敏去掉,她吃得很方便。唇齿间满溢酸甜果香,她吃了几颗,伸手再去拿时,没来由尝到了咸涩。 宋亦霖怔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脸颊,湿热一片。 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或许真的是因为之前求生欲太低微,自从开始尝试进食后,宋亦霖状态便持续向好起来。 又住了三天院,也不知道宋景洲是怎么想开的,居然同意将她转送到精神防治院,进行系统治疗。 经过重重检查,宋亦霖最终被分到重症区,四人间,其余三人都是被家属强制扭送,只有她算自主入院。 重症区禁止家属全程陪护,楼层有众多医护严防死守,禁电子设备,窗外也被铁栏封得严密。 正常人看了只觉压抑恐怖,但宋亦霖不是第一次来,呆在这也远比呆在外面更舒服。 精神病院是个很微妙的地方,怪人有千百种怪法,家属态度也各有不同。多数时间,宋亦霖所住病房的氛围都不错,大家精神时可以唠嗑开玩笑,萎靡时都沉默,睡觉或发呆,如此循环往复。 护士早晚统一分发药物,患者要当场服下才能回房,主治医生每十分钟就来查房,以防病人发作。每人都有固定的康复治疗单,上面清晰标注日期和具体时间,以及需要去做的项目。 脑反射治疗很晕,认知矫正很无聊,只有重复经颅磁还好,电流拂过的频率像催眠,能让她不吃药就睡场安稳觉。 虽然期间有过几次发作,但都控制得不错,次数也相比其他人少很多。那天上午,宋亦霖吃过药,隔床女孩懒怏怏靠坐着,突然对她讲:“小妹妹,我有点羡慕你。” 宋亦霖挑眉,看向她。 “虽然我们都穿着病号服。”女孩疲惫地笑了笑,“但你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好正常人。” 女孩比她大不了几岁,约莫二十出头,胳膊上、腿上几乎全是被捆绑时挣扎的淤青,说这话时难得状态平静。 “都是熬的。”宋亦霖收回目光,漫不经意地道,“我也被绑过啊,注射镇定的时候可疼了,你下次还有清醒的话,不要挣扎那么厉害。” 不然等再次醒来时,神智恢复如常,就会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缚在床栏上,胳膊或颈侧还有大片恐怖淤紫。 这个地方不需要尊严,要活命,要挣扎得不成人样,要慢慢学怎样装正常人。 余光收到隔床女孩的眼神,宋亦霖顿了顿,明白她在想什么,所以追加了句:“慢慢熬吧,能熟练装成普通人就可以出院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女孩哑然失笑,好奇问:“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回来了?” “当然是技巧生疏了,回来重造。” 话说完,病房其余人也都笑了,气氛一时松快坦然,大家今天状态都还不错。 在外面,在满是正常人的社会,这些话是没机会讲的。也就在这儿,大家都是同类,才能肆无忌惮将那些埋藏蒙尘的过往说出来。 宋亦霖也觉得心情尚可。 治疗到中期,自由度高了不少。在护士陪同下,她可以从医院小范围闲逛,偶尔会去花园晒太阳,或去医院门口,遥遥望一眼井然有序的外界。 但总归在特殊医院,大氛围不会是健康的。 那天吃过晚饭,宋亦霖边跟护士闲聊,边爬楼梯回病房,途径三层时,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响动。 习以为常,她原本没打算关心,但陪同护士要去查看是否需要帮忙,她便也就跟到楼梯口,朝里看了眼。 是个男孩子,未成年,也就十五六岁。 预料之中的,是突然惊恐发作。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抓脸,力气很大,已经见血,紧接着赶来几名医生,熟练地将他摁倒在地,注射镇定剂。 像对待一个发狂的畜牲。宋亦霖不太舒服地挪开视线。 没有贬义,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最严重那会儿疯起来,也是被这么对待。 住院部禁止任何尖锐物品出现,筷子都是危险品,桌角也被裹着,但只要病人想,就总有办法,比如指甲、手,或者墙壁。 宋亦霖的共情能力不足以给旁人太多怜悯,但那个小男孩太痛苦,尤其看到他父母在旁边无措地哭,她莫名就感到悲哀。 在她刚出ICU时,宋景洲和迟敏也总用这种眼神看她。无措,茫然,还有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护士帮着将男孩送回病房,才疲惫回来,“好了,咱们走吧。” 宋亦霖嗯了声,没什么表情地数脚下迈过几阶梯,到底没忍住,问:“为什么活得那么辛苦,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得少根弦。 护士领着她继续上楼,沉默了会儿,才道:“不是不愿意放,是还想试着抓紧他。” “因为父爱母爱?”宋亦霖轻笑,“那不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吗?姐姐,你说这个就有点好笑了。” 她平时不会这样的,唯独谈及父母,触及她最根本难解的题,语气不自主就带了攻击性。 跟医护人员撒什么气。宋亦霖懊恼蹙眉,正要开口道歉,护士却笑了笑,随手一揉她脑袋,“平时跟个大人似的,这不还是个小孩子嘛,也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爱是很主观的,传达跟感受不是一回事,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道理都懂,只是想不通。” “——但肯定有人想抓紧你的。”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不一定是父母。”护士对她笑笑,说,“肯定有人想抓紧你。” …… 确实。没人拉住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配合治病。 宋亦霖想,偶尔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皮皮、轻轻轻轻青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918543 13瓶;柑橘橙 3瓶;不是恺 1瓶; 第68章 68 ◇ ◎霖霖,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步入六月, 天气逐渐升起热度。 宋亦霖还是不喜欢夏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阳光。可能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这样清闲安逸的日子, 她现在偶尔也愿意去晒晒太阳。 随着状态日渐稳定, 她已经转到普通监护区,出来闲逛也不需要再有护士陪同,相当悠闲。 又是一日晴, 宋亦霖吃过药, 去找主治医生商量完出院事宜,便一如既往打算去花园坐坐。 刚走到住院楼门口,便看到一对夫妇领着孩子, 小孩大概四五岁, 估计是一家三口来探望病人的。 他们对面站着位穿病号服的老太太,不清楚是小孩的奶奶还是姥姥, 因为刚好站在大门前, 因此她多看了一眼。 来往人并不多,但老太太赖着不肯走, 扯也扯不动,只执拗地握着小孩的手,也不讲话, 只是不肯松。 男人神色略显为难,小孩倒是乖巧,看看老太太, 又看看自己父母, 有些不知该选哪边。 最后还是女人发了脾气, 边抹着泪, 边去扯老太太:“你到底要干嘛?你说想孩子了, 我就带她来看你,你怎么又这样!” 语气其实也不重,但老太太就是愧疚地低下头,嘴里嗫嚅几句,最终还是不甘愿地松开手,很委屈地跟着她往楼里走。 一步三回头,回头看她的孙女。 直到快折过楼层拐角,她不肯再走,就这么在风口处站着,又不动了。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抬手狼狈地抹了抹,抬声喊她:“他们走了!别看了,走了。” 老太太摇头,唯唯诺诺地:“没有呀,这还没走呢。” “我不过去,我就送送她……” 声音那样轻,似乎真的在谨小慎微爱着那孩子。 宋亦霖脚步顿住。 一瞬心情很难描述,她怔怔望着住院楼大门,男人和小孩的身影已经远了,缩成很小的、模糊的点。 天气很好,阳光粲然,滚过楼外层层阶梯,金色晕染开来,最终停在门外几寸之外。 是太刺眼了吗。她将眼帘压低,不自觉地颤了颤。 大概是因为之前又断食又求死,话也说得狠了,从转院至今,宋景洲和迟敏始终没有露面。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来探望。 有好几次,她在病房或治疗室,从门外清楚瞥见他们的身影,小心翼翼,像想走近,又怕近了会失去。 她有好多为什么,至今也都没能解开,最终堆得久了,就在心底淌成酸涩。 谈不上原谅,她也从未打算原谅,但她却疲于再恨什么,第一次做父母和第一次做儿女,谁都不好说谁。 ……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活好当下吧。 A市,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 吊顶灯光敞亮,池水深蓝,在墙面漾出波澜光泽,视野被满目蓝白铺满,清澈干净。 岸边白板上赫然写着今日训练任务,已经划过两轮,泳池中各个泳道都是正训练专项的队员,水声在旷然空间内回荡。 刘昭清早来过一趟,中途有事又离开半天,结果回来,就又从池中看到抹熟悉身影。 “……这小子。”他指了指对应泳道,“今天上午休息了吗?” 邵承致手中掂着白板笔,闻言,神色微妙地摇摇头。 “不是,这能行吗?”刘昭牙疼地皱起眉,“虽然我还没见过把自己练垮的,但谢逐这绝对是超负荷了。” 邵承致却默了默,没急着附和他,而是问:“前两天我问他,想好比赛报什么项目了没,你猜他要报什么?” “还能是什么?”刘昭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小子主攻自由泳,顶多再报个接力呗。” “亏你还当过他教练。”邵承致险些就要骂人,递去个白眼,“他蝶泳那么厉害,不报比赛就真当他不会了?” 刘昭瞬间被呛住,连连咳嗽几声,见有下楼的队员朝自己投来关怀目光,才勉强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蝶、蝶泳?”他压低声音,“百米蝶泳??” 邵承致点头,“九月的亚运会就报,而且还有个百米自。” 刘昭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时想法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纳闷:“不是……他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吗?不是吧?” ——在去年之前还不是。 谢逐天生水感好,独具天赋也认练,参赛必拿奖,但并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性子。 邵承致不由想起过年假期那两天,谢逐跟自己通过的电话,心道人说不准明年都要冲击国际赛,20岁之前就踩下谢逾岸,捧个金满贯回来。 靠,年轻真好。 “就算报,也得报十一月的亚锦赛啊。”刘昭啧了声,还在凝眉思索,“训练时间充足,赛事也更大,他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邵承致随口道,“一个举办地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方便……”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 扭头跟刘昭对视一眼,果然彼此神情都相当微妙。 ——确实方便,方便人买票来看啊。 话题忽然转移到某些不太好提起的领域,刘昭抹了把脸,强行把注意力挪开,随后目光落向谢逐搁在岸边的背包上。 拉链处坠着个小人挂件,棒球帽,酷哥脸,黑白灰冷淡穿搭,既视感很强。 刘昭愣了下,示意:“他还会带这种小东西?” 邵承致顺势看过去,表情当时就木了:“是啊,一看就不是他买的。” “……”刘昭说,“你他妈别跟我在这阴阳怪气。” 邵承致撇撇嘴,刚好耳畔水声激荡,他似有所觉,扭头一看,是谢逐终于扯掉泳镜,撑身上岸。 眉清目冷的,眼潭深黑漠然,他来参训前重新剃回短寸,这会儿眉骨更衬得英挺锋利,相当不好惹。 谢逐随手拿过瓶水,乜来一眼:“有事?” 更冷了。邵承致扶额,“……没事。” 待人重新下池,他才牙疼地转回来,刘昭看起来也颇有感慨,压低声音道:“不是,这气压够低啊。” “小姑娘不都出院了吗,那事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 邵承致心想,处理归处理,你和一个时刻准备去死的人谈恋爱试试,这内耗太严重了。 毕竟算半个局内人,他出于关心,多少有去打听警方那边的进度,得知那群小屁孩死咬是宋亦霖自己往刀上撞,他原本还嗤之以鼻,压根不信。 哪有人会这么不把命当命? ……还真可能有。宋亦霖。 也就能理解谢逐现在的心烦意乱了,人虽然活着,但事还没完,都是需要沉淀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刘昭显然也明白这点,因此感慨过一句,便没再多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无可奈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出院日子将近,宋亦霖手机也拿了回来,久违地触碰屏幕,不由有些陌生。 似乎真的跟外界断联太久了。 充电开机,她连上医院网络,果不其然,通知栏瞬间被一堆消息推送霸屏,唰唰半晌才歇停。 有朱然发给她的消息,带着警方通报截图,告诉她证据确凿,宁念楚那群人罪有应得,都在局子里押着,案件一直在顺利推进。 由于网络大肆报道,一中扛不住压力,公开道歉,而最开始不了了之的网暴,以及严成远的所作所为也被扒出,警方强制介入。 最后,她发:【宁念楚出不了国了,杀人未遂要蹲好几年,她那帮小姐妹也逃不了。严成远今年肯定是没法高考了,案底会跟他一辈子,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霖霖,我们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们都罪有应得,以后都不会好过。 ……真的,都结束了。 宋亦霖指尖微颤,继续划,将消息列表的99+挨个仔细看过。 十六班的,十七班的,民乐社的,还有许多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朋友们每天都在给她发消息,吃的喝的,玩的学习的,开心的抱怨的,将生活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她。 也不要她回复,即使她这么久都没动静,也坚持每天都在发,说今天天气很好,唐姐出的卷子好难,李主任又被他们气笑,期末考连夜抱佛脚。 最新一条,是路予淇昨天深夜,发给她的一个视频。 视频中夜空沉静,月亮高悬,天际不见半缕云,只剩月光明澈清亮。 路予淇调转镜头,笑着对她讲:“你看,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视频下方,聊天气泡安静躺在那里—— 【所以霖霖,不要找不到回来的路。】 事情过去这么久。 宋亦霖将手机握在掌心,垂下头,终于掉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我在很努力的爱你,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这句话是《野风》最初的作品立意,感觉不止适用于爱情,所以放在这里。 下章出院,这卷快结束了,天该亮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纔、特快第一咸鱼、Libtaus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稀释剂 5瓶;阿柠柠阑呀! 3瓶;zhendelan、末夏 2瓶; 第69章 69 ◇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从五月初到六月中, 立夏到芒种。 宋亦霖终于办理出院手续,准备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去。 虽说耽误了段时间,但好在影响不大, 时间还算充裕, 足够她开始集训备考年底的艺考。 夏天真的开始了。艳阳高照,万物晴朗,人们穿起短袖, 到处都生机勃勃, 色彩鲜亮。 出院前,宋亦霖收拾物品,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毕竟来时干干净净, 走时自然也利落。 只有一本书,是她当初带来用以消遣时间, 从头到尾不知翻看几遍, 连自己勾画的段落页码都快记清。 简单略过书页,她目光微凝, 落向文字下方那道深线,正标着——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想了想, 宋亦霖提笔,将这本书翻至末页,一笔一划地落字—— 【我做不到与痛苦和解, 我尚且年轻, 还有许多困惑与不甘。】 【正因我活着, 才无法停止斗争。】 将书合上, 她来到医院的心理治疗室, 将这本书放进书架,摆正。 之后也没其他要做的,宋亦霖便收回手,踏过满地粲然,离开了这里。 房间空荡,只剩阳光透过窗,跌得很亮,坠在书脊,熠熠闪着光。 再见到顾舒,是尘埃落定的第二天。 虽然早就在电话里沟通过,但当真的见到本人,顾舒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暨城一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网上都有那样多关注,更不必说本地人。顾舒当即握住宋亦霖肩膀,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对方真的健健康康,这才松了口气。 “你……”她声线有些颤,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摇摇头,“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亦霖晃了晃手臂,示意,“这不好好的么,还能动弹。” “你还开玩笑。”顾舒没好气道,“伤口没事了吧?真不用再歇歇?” “再歇就快躺废了。”宋亦霖无奈解释,“被捅的是肋骨,伤了点肺,现在最多也就不能深呼吸,不然会有牵拉痛。” 说得轻巧,但她当初生死一线被送进医院,手术后又在ICU躺了整整四天,顾舒知晓得清楚,才更感到后怕。 “而且,我赶着来拿我的东西呢。”宋亦霖眨了眨眼,摊开手,“顾老师,应该在你这儿吧?” 话题转得太快,顾舒愣了会,才蓦地反应过来,当即哭笑不得地戳戳她额头,“你呀。” 东西自然在她这里,毕竟选手本人因意外未能到场,参赛报名时又挂在顾舒名下,音协那边只得转寄给她。 ——一本裱边精致的获奖荣誉证书,以及一个灿金熠然的奖杯。 “恭喜你啊。”顾舒将它们递给拥有者,笑着祝贺,“国乐大赛特等奖。” 宋亦霖伸手接过,弯唇打量一番,闻言挑眉,不怎么谦虚地回应:“我该得的。” 这话可够年少轻狂。顾舒被她逗乐,摇摇头道:“以后上了颁奖典礼可不能这么说。” “台上台下哪能一样,要对着摄像机,我也只能说自己运气好啊。” 还有心思打趣,看来状态的确是没什么问题,顾舒拍拍她,“成,那今天开始好好练,下一步给我拿个联考省前三回来。” 要求还挺高。宋亦霖失笑,“没问题。” 艺考在即,除了作为主项的古筝需要集训,副项声乐以及小三门也都课排得很满。 集训节奏不同于以前,每天八小时起步的训练时长,从早坐到晚。声乐练到歌词唱腻,乐理刷到题库更新,调式调性分析得头疼,视唱练耳也整天戴着耳机在听。 大家都在努力。 许希也离校开始上课,仍旧每天饭点拉宋亦霖去吃饭,致力于补回她养病这段时间掉的称。 宋亦霖没再回过市区那边的家里,家庭关系的裂缝不是一两天就能缝补,她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正为之努力,迟敏跟宋景洲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贸然来打扰。 虽然每天上课都在市区,晚上又要回老远的北郊住,但也没觉得多累。只是偶尔入夜回到住处,看满室空荡静默,也会想起曾有个小边牧会蹦蹦跳跳地来迎接自己。 药在好好吃,觉在好好睡,人真的忙起来,时间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过。 九月份,亚运会开票,举办地在S市。 赛程表和参赛名单都已经公布,宋亦霖在开票前一晚辗转反侧,最终想法还是很乱,但依旧蹲点抢了票。 S市并不算很近,再加上观赛时间,飞机当天去当天回基本不可能,于是她只得跟专业老师请了两天假。 天天上课,高强度的集训也过了三月,顾舒很轻易就答应下来,给她放个小假,也没多问什么行程。 宋亦霏正好在S市读研,似乎还在校外租房独居,宋亦霖想了想,觉得姐姐就是用来求助的,所以跟她打了通电话,确认情况。 “来S市两天?”宋亦霏欣然答应,“行啊行啊!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这正好两室的房子,你尽管来,行李都不用带。” 食宿问题轻易解决,开销好歹能少一点,宋亦霖当即定了票,在比赛前一天飞去目的地。 宋亦霏正好没什么课,便亲自去了趟机场,将人给接回家里。 小户型Loft公寓,跃层,布局装修显然是花了心思,复古精致。 宋亦霖也的确没客气,这趟来半件行李没带,她简单环顾四周,松了口气:“还是得有个姐姐。” “有事喊姐姐,没事喊全名。”宋亦霏搁下包,啧了声,“你现在不应该正集训吗?突然来我这……说吧,是不是去看亚运会?” 这事的确不好瞒,也没必要瞒,宋亦霖干巴巴地笑了声:“不然呢,来回机票两三千,我就为了来玩两天啊?” 听出她语气不太对,宋亦霏顿了顿,犹豫少顷,还是问:“……没事吧?” 问得很宽泛,从她最开始故作轻松的语气,此时也忍不住带了酸涩。 五月到现在,宋亦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都令人难以想象,她究竟怎么一路承受下来,又是怎么重新站起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都九月了,也该没事了。”宋亦霖半开玩笑地道,“要不给你看看刀疤?” “急诊跟ICU都进过了,还跟我在这说没事,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听说这事——” 伤的确是没事了,有事的另有其他。宋亦霖默了默,才苦笑了声:“……姐。” 宋亦霏眼眶瞬间就酸了。 “我还是有好多想不通,也很排斥回家,不敢去见朋友。”宋亦霖低声,“我当初……真的不想活了,刚醒那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要不是谢逐发现我,我就死了。” 很难说什么,宋亦霏哑然半晌,换位思考了下,“你怪他?” 目光毫无焦距落在某个随意地方,宋亦霖想,其实自己也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终也想明白。 “我怪我自己。”她喃喃,“不该让他再遇见我的。” 应该很失望吧,人生那么长,他很快就会忘记的。该忘记的。 “……但你还是来这了。”宋亦霏说,“我猜你没告诉他。” 的确。她还是难改劣根性,贪心不足。 “他报了蝶泳和一百自。”宋亦霖却突然地道,“姐,上次比赛他破了记录,我听了许多人的不承认,这次我想听听别的。” 亚运会后是亚锦赛,他在这里,是为了谁,又想证明给谁看吗? ……宋亦霖不敢多想。 比赛在S市奥体中心举办。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场馆建得恢宏大气,钢制的结构网壳笼罩而下,相当现代感的设计风格,现场也早已人满为患。 到底是洲际赛事,观众席容量多达六千,即使宋亦霖特意提前打车前往,也挤了半天才坐到位置上。 没敢买太好的位置,但也不想太远,于是她选了个中间差强人意的,安静等待比赛开场。 观众席陆续被填满,耳畔充斥纷杂人声,宋亦霖在陌生城市,处在陌生人群里,听他们交谈的言语也都陌生,却没太多不安。 可能是因为知道谢逐在这里。 场馆内冷气很足,掺着消毒水的清冷气息,空气都像带了湿意。 宋亦霖正耐心等着,忽然听到身旁传来道熟悉男声,她愣了下,转过头,见刘昭正跟对方沟通,要拿A档的位置跟他换一换。 有这种好事,那名观众自然连忙应下,生怕他再反悔,当即就起身迅速前往对应座位。 事情太突然,宋亦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做出怎样表情,刘昭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优哉游哉翘起腿。 不等她开口,比赛开场的播报声便响起,播报员逐一介绍各位出场选手,接着,观众席倏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呼声。 宋亦霖眼帘轻颤,侧目望,果然是谢逐。 头发短了,眉眼更锋利了,给人的感觉更冷然,身形萧肃挺拔,少年人仅一露面,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落座,随意脱掉队服外套,然而就在此时,宋亦霖蓦地愣住,下意识倾身去看,像想要确认什么。 那样简明利落的一个人,手腕却戴着圈颜色鲜亮的饰物,摘下的动作也轻微,像碰坏了似的。 ——一望而知,那是女孩子的发绳。 难怪找不到了。宋亦霖想,难怪。 病房床前不翼而飞的发绳……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 眼眶瞬间酸胀起来,她近乎狼狈地坐回位置,低头按了按眼尾,指尖颤得厉害。 心跳的每一下,扯着呼吸,都酸痛到无以复加,宋亦霖闭上眼,唇抿得很紧。 刘昭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他喃喃,嗓音很低。 “……他在很勇敢地去爱你。” 一直都在沉默地告诉她,不用你追。 做我的方向。我会一直奔向你。 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加缪《西西弗神话》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是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 3瓶; 第70章 70 ◇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男子百米蝶泳和百米自, 刚好安排在了同一天。 大赛当前,央视的转播车早已就位,这是全国直播, 真正观众远不止在场六千人, 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片赛场。 到底是为国争光。 电笛声响起的瞬间,观众席人声鼎沸,紧张氛围迅速蔓延全场, 无不紧盯泳道赛况。 百米蝶泳赛程短, 解说员语速很快,不论选手还是观众都没有从容的时间,在场哪名参赛者都是国家队精英, 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 宋亦霖看得紧张, 无意识攥紧掌心,身旁刘昭职业病作祟, 蹙眉喃喃:“这小子怎么游法这么凶……不保存体力?” 原本看谢逐始终位居第一, 她还没多大担忧,结果被这么一说, 瞬间惊得提高注意力,全程紧盯位置变动。 转身后,最后50米, 位次重新洗牌,唯一不变是谢逐的首位,与第二名差距已经明显拉开不少。 然而事实证明, 刘昭的担忧是多虑, 最后25米冲刺阶段, 谢逐速度分毫不见缓, 迅速逼近终点。 “时间、时间……”刘昭掐了这么多年计时器, 这时不用看,心底都有大概计较,因此神情才更惊诧。 下一瞬,触壁拍岸声响起,全场震撼失语。 谢逐从池底抬身,水声清冽,他举目望向荧幕,上面已然在首位亮起他姓名与成绩,以及,象征着纪录刷新的标志。 ——49秒26。 由谢逾岸尘封多年的至高纪录,终于被打破。 “牛逼!”刘昭狂拍大腿,险些老泪纵横,“真的破了!谢逐你小子牛逼!!” 他的喊声随后便被淹没在诸多激昂呐喊声中,无数人激动起身,场馆内盛况空前。 宋亦霖也怔怔望着大赛荧幕,好似要看很久才敢确信,原来人情绪到极致,什么话都讲不出。 而泳坛颠覆远不止如此。 当晚的男子百米自由泳决赛,谢逐再次轰动全场,以47秒58的成绩,破纪录,攀高峰。 观众席凝滞一瞬,在大荧幕依次亮起成绩的那刻,瞬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呼。 无数人震声喝彩,声音近乎冲破整座场馆,那么多人都在喊,喊谢逐,喊好样的,声嘶力竭。 有人在哭,有人颤抖着手去拍荧幕,有人激动对朋友说,等待这一刻真的太久。 太久了。星辰终于映亮所有人眼底。 全场沸反盈天,时代彻底更迭。 刘昭到底没忍住激动情绪,边笑边低着头擦眼睛,说谢逐这小子厉害,比他爹强千倍万倍,该让所有眼瞎的都看清楚。 汹涌人声中,宋亦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一错不错地望着池中那抹身影,声音那样多,周围那样闹,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她哭得尽致彻底。 光是什么,她从十七年人生中挑挑拣拣。 是夜幕低垂,晚风晦涩,云烟缭散中指端被牵扯。是苦雨困夏,昏暗街巷,凉薄雨夜里一瞬视线相撞。 还是静谧楼道,长阶尽头,光影错落间,少年对她抬头望。 光是什么? 宋亦霖不会说。 但当她唤出谢逐的名字,那就是答案。 ——谢逐,恭喜夺冠。 少年似有所觉,眼帘轻颤,倏然抬首朝这边看。 可宋亦霖早就淹没在无数站起欢呼的人群之中,人真的太多了,他毫不关心,只是想见的人不见踪迹。 望着少女仓促离开的背影,刘昭本想将人留下来,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 场下,无数记者蜂拥而上,人群最中央,谢逐没什么情绪地抬眼,望向观众席那个空落的座位。 邵承致熟练地上前跟记者打官腔,注意到谢逐目光,便也下意识投去一眼,见位置干干净净,在座无虚席的场馆内更显突兀。 刘昭就站在空位旁,无奈地对他笑。 邵承致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小姑娘来了,但又没太敢开口。 好容易脱离记者围堵,二人一同回到后台,在空荡安静的走道,他才忍不住道:“你难道还……” 问法不对,似乎有些歧义,邵承致后悔地闭嘴,恨不得抽死刚才贸然出声的自己。 谢逐随意套上队服,闻言只淡淡扫他一眼,没搭理。 直到行至休息室,邵承致默然止步屋外,才见少年微一侧首,嗓音沉冽—— “我喜欢她,不是歧途。” 预料之中的,十一月的亚锦赛,谢逐成绩斐然,满金回国。 天才不论领域,永远引人追慕。他的名字再度从全网掀起波澜,一时热议不断,无论关注体育赛事与否,人们都收到无数相关推送。 许希也激动得跟宋亦霖念了好久,讲比赛如何精彩,谢逐如何出挑,又如何成为国内泳坛新的希望。 宋亦霖当然知道,亚锦赛的直播她全程看完,那期间还是谢逐十八岁生日。 他站在顶峰,那样多的人都在祝贺。 笑了笑,宋亦霖望着自己背包那个小人挂件,轻声:“他还能走得更高。”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寒风肆虐,人们都换上厚衣,而距离十二月底的艺考,仅剩一月。 三十天过得很快。 上课,回课,不知晨昏地备考练习,等人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到了开考的日子。 笔试前一晚,宋亦霖将考试袋最后检查一遍,便吃药上了床。 安眠药效发作很快,不多久,她就沉入梦境,却久违地梦到许多,好的坏的,都是她的过去。 有迟敏,有宋景洲,有那些曾让她恨之入骨的人,还有老师和同学,最后是……谢逐。 睡得不算安稳,她梦梦醒醒好多回,也掉过几次泪,那么多的人和事,唯独梦到谢逐就一定会哭。 梦境最后,是她久久蜷缩在陈旧阴影中,犹豫着撑地站起,走向他。 “……好刺眼啊,谢逐。” 其实真的很害怕,但她听见少年答—— “那就闭上眼,我带你走。” 艺考共两天,分笔试和面试。 笔试在当地高中设立考点,练耳和乐理都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内容,考试时间也并不长,一小时四十分钟,去搏一个未来。 笔试过后,翌日就是面试,需要去本省就近设为考点的大学。宋亦霖早早定了高铁票,收拾好古筝琴盒,一切就绪。 清晨开始飘雪,待被闹钟唤醒时,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满目银装素裹。 冬至刚过,是今年初雪,兆头不错。 记忆翻篇到去年十二月,宋亦霖望着跌在玻璃上的雪花,忽然想,不知道他在哪,看没看见。 可惜没有太多出神时间。 将冗长繁复的礼裙换好,她化好妆,随意盘起长发,又裹了件加厚的长款羽绒服,便拎着琴盒出门。 高铁订得早,这趟车里有不少考生,都忙着温谱,宋亦霖到底经过大小赛事,不觉得有多紧张,便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抵达站点时刚过七点,高铁站外不缺计程车,她随意拦下一辆,便跟司机师傅道明目的地,将琴盒放进后备箱。 雪还在下,车前雨刷窸窣晃着,司机一听地点,就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嗐,小姑娘你是今年考生啊?怎么自己来的?” 宋亦霖想了想,结合在高铁上的所见所感,道:“没让家里送,好像更容易紧张。” “也是,放平心态好好考,加油!” 她弯唇笑笑,颔首应下。 考点八点半开放,宋亦霖不到八点就抵达现场,却还是已经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尽是重重叠叠的身影,有考试学生,也有陪同家长,她收回视线,拎着琴盒安静走到队伍末端,等待大门敞开。 雪下得很大,边棱分明的冰晶落在衣襟上,还没能融化,就被新的覆满。 不少人早有准备,给自家孩子撑了伞,宋亦霖出门前忘记这事,也不以为意,抄兜在原地数雪花。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学生家长突然走到旁边,很轻地喊了声她:“小姑娘,这把伞你用着吧。” 宋亦霖微愣,侧首去看,怀里便被对方塞了柄黑色的伞,崭新干净。 “这伞是多的。”家长对她笑笑,“这么冷的天别着凉,撑着吧。” 他该是有个女儿的。宋亦霖望着他手中正用的那把伞,花纹清新,显然是自家孩子买的。 才更显得这柄黑伞风格迥乎不同。 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但还不等多问,对方就匆忙同她道别,回到孩子那边,她看了眼,果然是个女孩子。 微妙的直觉转瞬即逝,宋亦霖没能捕捉清晰,索性不再想,将伞在手中撑开,刚好挡了不少风。 也自然没能察觉,人群中那道落向她的视线。 人声嘈杂,队伍密麻,宋亦霖裹着羽绒服,衣摆下裙裾艳红,腿边抵着琴盒,周围尽是考生与他们嘘寒问暖的家长。 她眉清目冷,五官带了妆,精致漂亮,孤零零地站在雪色间,深黑伞面下,神色从容坦荡。 下一瞬,大门徐徐敞开。 她抬头望,眼底盛着清亮。 风雪连天,快要蒙遮视野。人们候在场外,或紧张或欣慰地站定原地,目送考生有序进入考场,去奔赴一场他们的未来。 人群角落,谢逐撑着一柄黑伞,眉目冷感清厉,安静望着少女背影渐远,直至彻底不见。 宋亦霖。他无声唤。 ——考试顺利。 -第三卷 ·浪涌-完 作者有话说: 歇五天,16号见。这卷写得后劲太大,我调整下状态。 下卷结局卷,该苦尽甘来了。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稀释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hendelan 2瓶;不是恺、炭烤肥羊 1瓶; 多得你 ◇ 第71章 71 ◇ ◎不知道,就是喜欢◎ 在隆冬, 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夏天集》 寒风吹了几日,朝阳初升时, 日光落在雪上, 像铺着层碎金,熠熠发亮。 隔夜白雪覆满树干枝丫,沉甸甸, 不经碰。人抵了下, 一团雪就从树杈坠落,散得满身都是。 宋亦霖拂去肩头碎雪,拎了拎围巾, 将半张脸埋进其中, 才能偷得半分温热。 一月了,年关将近, 学校陆续都放假, 大街小巷也都热闹起来,暨城一派盎然喜意。 雪堆得厚, 脚步踏过地面,有细微的响,她走出段路, 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望,见一串脚印自雪地延伸,向着自己。 以前向来是懒得关注这些的, 现在从紧绷状态中抽身, 倒也开始留意起这些琐碎的有趣。 生活总归是这样, 由丁点浅薄碎片, 拼凑出同样浅薄的快乐。 积攒得多了, 人也就能走下去了。 距离统考结束已经大半月,具体的分数与全省位次会在年后,也就是二月初放榜,但目前只能算告一段落,毕竟还有更重要的校考在等着。 待统考放榜,她拿到合格证,也就要去报名各大院校的校考,在那之后又是每场考试两试起步,还有得忙。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宋亦霖正收拾书包,顾舒忍不住道:“你上课不这么勤也行,都快过年了,也给自己放个假嘛。” 宋亦霖顿了顿,这才想起,似乎今年没再有烦人亲戚喊自己回家过年。 难得松快。 “那等考试院放榜再上课?”她问。 “我觉得可以。”顾舒应得很利索,“给你老师放个假吧,带集训孩子也太累了。” 看来是早就想说了。宋亦霖失笑,背着包朝门口走去:“成,那你就等好消息吧。” 这话说得不谦虚,顾舒挑眉,“省前三?” 宋亦霖遥遥比了个OK的手势。 从顾舒家出来,她思忖少顷,还是给迟敏发去条消息:【过年我不回去了,忙校考。】 虽然没什么必要,但她依旧找了个借口,也算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尽管都明白,短期时间内,她并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很快,聊天框上方就浮现“正在输入”的提示,宋亦霖等了几分钟,还以为是什么长篇大论,没想到迟敏就回了简单一句:【好的,照顾好自己。】 就这几个字,也值得纠结半天吗。宋亦霖垂眸,打量片刻,最终只回个“嗯”,便收起手机。 过年期间,商家都休息,人们也都各自忙着采购迎除夕,宋亦霖倒被衬得格外清闲,索性难得放松一回,在家里躺过了整个年假。 省考试院的通告,正式下发于二月三日。 立春前的最后一天,被称为“绝日”,不是什么好日子,但对宋亦霖来说,姑且算是迎来不错的消息。 ——统考总分排名省二,古筝专业省排名第一。 虽然不打算走统考,但这仍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宋亦霖截图退出网站,刚要发给顾舒,那边许希就喜大普奔地来跟她分享成绩:【师姐!我居然省十四!!】 宋亦霖看了看附带图片,主项专业考得不错,【可以啊,基本学校随便挑了。】 【嘿嘿还行还行,不枉我这么努力练琴,师姐你呢?怎么样?】 她将截图发过去:【还可以。】 对面沉默了会儿,才发来一串问号。 【这才是学校随便挑啊!!呜呜果然你姐还是你姐,我去跟顾老师报喜!】 许希风风火火地来,跑得也快,宋亦霖被她一提醒,这才将截图发给顾舒,顺道约了明晚七点的专业课。 顾舒回得相当快,一段消息分成好几句发,不难看出激动心情:【好家伙啊宋亦霖!我当年都没考这么好过!上课!想怎么上怎么上!!】 宋亦霖揶揄:【不嫌带集训累了?】 【你校考赶紧给我拿十个八个证回来,我要在他们跟前吹,还累什么累!】 她哑然失笑。 翌日,天从清早开始就不见光,云雾暗沉,偶尔零星落三两滴雨。 约的课在晚七点,宋亦霖到顾舒那时,雨丝已经连成线,簌簌往下跌得密集。 跟顾舒简单商量过校考的相关事宜,最终还是决定求质量不求数量。宋亦霖文化课成绩稳定,统考已经足够保底,剩余时间只需要忙碌那两三所高校的校考。 她的目标始终是A市师大,如今出了成绩,后天就能凭准考证报考,共三试,需要准备三首大曲。 参加过民乐大赛,作品上压力就没那么大,顾舒简单给宋亦霖过了遍曲子,便迅速敲定作品报名顺序。 “对了,今天是不是你生日?”正整理谱子,顾舒突然想起某事,“都十八了啊,你刚跟我上课那会,还是个小不点。” 宋亦霖闻言微怔,被这么提醒,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从很久以前就是没蛋糕没祝福的日子,2.4这天太过平常,导致她总是遗忘,即使是成年这样特殊的节点,也并不例外。 她都十八岁了。 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这时,宋亦霖顿了顿,心底没来由闪过一瞬悸动,像某种直觉。 看向时间,刚过八点,她倏地拎包站起身,边走边匆忙撂下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窗外大雨倾盆,顾舒见她伞也不拿,忙不迭喊:“等等!你带着……” 话还没说完,就已然被关门声打断。 顾舒:“……”这是在急什么?? 宋亦霖急着回家。 天色已晚,整个暨城笼罩在阴云之下,雷鸣遥遥响起,风裹着骤雨,冲刷这座城市。 车窗满是蜿蜒水痕,折着光,斑驳陆离。路上车流堵塞,近一小时,宋亦霖才抵达北郊。 情绪被毫无道理的急切支配,她付过款,挎起包便匆忙下车,也不顾大雨将自己淋得透彻。 冬雨湿寒。 街道四下空旷,只剩浓沉夜色翻涌,宋亦霖仓惶一抬眼,便望见那道挺肃身影。 长阶尽头,少年撑伞站定原地,雨幕层叠之下,他微一偏首,眉目深利。 风凉薄,将他们的视线吹在一起。 太久不见了。宋亦霖模糊地想,原来自己这样想他。 仿佛短暂失语,她怔怔看着他,半晌,视线又下落,凝在他手中包装精致的盒子上。 里面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心口瞬间被酸胀感填满,被抑制太久的情感汹涌而出,像是不论再有多少难过,只望向他一眼,就尽数消融瓦解。 仿佛她来这一趟,只为了遇见这场雨。 发丝湿透,不断朝下坠着水,视野也像蒙了层雾。宋亦霖狼狈地闭了闭眼,思绪乱作一团,急切的心跳还没能完全静下,她犹豫过半秒,到底还是主动走向他。 步伐迈得滞涩,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逐眸色微沉,等不到人彻底走到跟前,手中的伞便已经倾过去,遮挡那些跌在她身上的雨。 他敛目,淡淡开口:“……怎么不带伞。” 宋亦霖睫尾低压,像难承雨滴重量,闻言很轻地颤了颤。 “忘了。”她轻声。 对话很熟悉。她眼眶酸热,还没来得及整顿情绪,目光就循过他手中那柄伞,蓦地顿住。 深黑简洁,似乎才在不久前见过,但那时落的是无声的雪,现在是淅沥的雨。 “你……”宋亦霖嗓音微颤,哑得厉害,“你去送我了?” 难怪,难怪她那时有所直觉,却没能想清楚。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视野顿时昏茫一片。宋亦霖垂着脸,不懂自己有什么可委屈,却哽咽到快讲不出话:“我艺考那天,你在,是不是?” 她眉眼被雨淋得湿濡,水珠串成线,从哭得烫红的眼尾滴落,眼底快被水溢满,眸光颤亮,分不清是映着雨还是盛着泪。 怎么越来越爱哭了,以前也没见这样。 谢逐耐性差,但唯一确信的擅长,是对宋亦霖妥协。 反正已经输过一次,再输一次也没什么。 像无可奈何,他将手中物品搁在旁边石阶,抬手替她擦眼泪,哑声:“是。别哭了。” ……这人怎么这样。 宋亦霖不知问过自己多少回,回回不得答案。她哭得厉害,眼泪簌簌往下掉,像止不住,被尽数接在他指间,浸得温热。 胸腔被酸涩覆满,她抽泣着摇摇头,狼狈地将脸埋低,指尖搭上他手腕,攥紧。 这次却再也做不到推开。有那一次已经足够痛苦了。 “就不能忘了吗?”她颤声,“别再让我这样了好不好,你真的……” 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甚至连最坦然的死亡都觉得亏欠。我这样的人,这样黯然失色的人生,不该让我望见光的。 宋亦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需要光与热,需要毫无保留的信任,需要被坚定地选择。 她终于肯承认,自己需要谢逐,只要谢逐。 “我不知道。” 雨声磅礴里,她听到少年开口,嗓音低沉。 “宋亦霖,我不知道。”谢逐重复自己的答案。 “——但就是喜欢你。” 第72章 72 ◇ ◎有点想亲你◎ 雨下得磅礴, 像要将城市淹没。 “我说过。”谢逐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沉着坦荡, “宋亦霖, 你推不开我。” 怎么会有这种人。她想。 会有这种人,见过她所有阴暗与不堪,却还愿意选择握紧她的手。 宋亦霖睫尾轻颤, 眼泪打湿一片, 她哭得眼梢耳畔都发烫,只有少年替她拭泪的指尖是微凉,让人不想离开。 “今天立春。”他说, “生日快乐。” 十八岁。 她似乎终于可以, 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谢逐将蛋糕盒拎起,递给她, 却是掌心朝上, 显然彰显着另一层意味。 雨仍在下,声势浩大。二人视线相撞, 一个兵荒马乱,一个从容坦然。 他脾气算不得好,但在等她这件事上, 近乎用足所有耐性。 关于宋亦霖的事,谢逐从来不会计较得失。 宋亦霖微怔,望着那个盒子, 开口变得艰难:“你……” 谢逐眉梢轻抬, 只问:“要不要。”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这更让她心慌意乱。 原来人的眼神能这样深情, 甚至是让她难以承受的重量。 夜幕昏暝, 雨声滂沱,心尖却蔓延与冷雨抵牾的温热。水滴碎在伞沿,又滚落,溅出摧错光影,深蓝一片。 宋亦霖想……什么都不要想了。 人是自私的。她推不开,放不过,就算是抱薪救火,也想给自己求一线生机。 犹豫着伸出手,她指尖还在半空,便被他不容置喙地牵住,随即自然地十指相扣。 掌心刹那相贴,水光晃过彼此之间,耳畔嘈杂雨响中,心跳脉搏感知清晰,又趋于同步。 少年身影覆上视野,温热呼吸抚过她眉目,宋亦霖眼尾压低,很轻地阖眼。 视线被彻底剥夺的一瞬,双唇也同时沦陷。 雨伞跌在地上,无人顾及这些,谢逐按住她的力道很重,落下的吻也很凶,像克制已久。她被揉进他怀中,感受滚烫纠缠的气息,仰起脸承受。 所有声音瞬间远去。 大脑空白,心跳得好快,唇上的温度像要融化一切,像一场人体自发的高热,自心尖满溢。 一秒,两秒……宋亦霖很快没心思再数,被吻得喘不过气。谢逐手臂横在她腰后,她只得徒劳地抓住他衣襟,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紧,比雨声更缠绵,是他们唇齿之间。 牙关被强硬抵开,她本能想躲,却被不容抵抗地扣住后颈,被迫仰起脸,张开嘴,承受他给予的一切。 喘息艰难,浑身发软,唇齿间的灼热像顷刻烧尽一切清醒,这个吻的侵略性太强,她毫无抵抗余地。 在即将缺氧的前一刻,水渍声响起,是谢逐终于放过她。 两人都气息不稳,宋亦霖低头喘得厉害,像被欺负狠了,唇瓣湿红,眼底水光闪烁。她软着手想推,谢逐却掐住她汗湿的腰,将人一托一抵,便按在墙边。 宋亦霖预感不妙,摇头想说别来了,然而膝盖却被顶开,谢逐断绝她所有退路,掰过她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别……”宋亦霖徒劳地摁住他肩膀,话没说完就失声,少年掐着她的腰,力气很大,她甚至怀疑要留下印痕。 不过短暂数秒,她再次感到缺氧,混乱间艰难找到间隙,断断续续地道:“别亲了……喘不上气。” 这已经不是吻,是意欲占有,打上标记。 谢逐微一顿住,听她嗓音已经发软,这才将动作放轻,安抚般吻了吻她微肿的唇角。 好不容易结束,宋亦霖有些狼狈地偏开脸,喘得连话都说不出,眼尾耳尖都烧红。 嘴唇被咬红了,眼底也蒙着层水汽,她喘息不止,将额头抵在他肩颈,脸埋得很深。 谢逐气息也不稳,桎梏她的力道却不松反紧,将人按在怀里,嗓音低哑:“我不会再还了。” ——你把自己交给我,就不能再反悔。 宋亦霖缓了呼吸,听懂他言下之意,鼻间蓦地一酸,视线被雾汽遮挡,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 接吻后,似乎就该告白。 “谢逐。”她轻声唤,声线有些颤,“……我自/杀过两次。” “算上这次,是第三次了。” 告白不该是这样的。该是青涩热忱,一往无前向光热,而并非陈伤旧痛,最后仍给放弃留有余地。 可她有好多病与痛,讲得出讲不出的,好多好多,她的爱与依赖注定不健康,期限或许会是终生。 但谢逐抱着她,也只说:“事不过三。” 有最后一次就够了。 往后有他在,她就再也不需要以死相拼。 无声攥紧指尖,宋亦霖深深低下头,到底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仓惶跌落,濡湿触感温热,浸透他衣襟。 多是委屈。 谢逐对她这样最没辙,无奈垂眸,“……别哭了。” 宋亦霖哽咽得讲不出话,闻言别扭地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不想给他看自己狼狈失态的模样。 怎么这么不听话。谢逐叹了口气,指尖抵在她耳后,半强硬地轻抬,擦掉缀在她眼尾的泪水。 “宋亦霖,不要哭了。” 吻和话语一同到来,温柔淹没在唇齿之间。 咸涩滚烫,是眼泪味道。那样多的难过,但总会有人珍重抚平。 ——世界严苛残酷,谢逐来爱她。 一年四季,365天,24小时,60分,60秒,清晨,正午,夜晚,都爱她。 如果有谁能穿越风雪抓住自己,宋亦霖知道,一定只有谢逐。 也只会是谢逐。 “……蛋糕都丑了。” 拆开满是水痕的包装盒,宋亦霖望着略微歪斜的蛋糕,有些遗憾。 该是块模样很精致的生日蛋糕,但出于某种不太可控的局面,它还是受到外力作用,塌了几分。 倒是不至于惨不忍睹,她左右端详片刻,便将它从托底取出,摆到桌子上。 谢逐扫了眼蛋糕,道:“明年给你补。” 宋亦霖微愣,垂眼很轻地笑了,“行啊,你说的。” 原来承诺未来也并非全是压力,还会有满心期待。 她随意切了一小块,端进纸盘,正要开吃,冷不丁听谢逐问:“不点蜡烛?” 宋亦霖唔了声,插起蛋糕往嘴里送,模糊不清地回话:“愿望已经实现了。” 倒也没说具体的,但似乎也不必说太明白。 闻言,谢逐眉梢略抬,目光落向她沾着奶油的唇角,未置可否。 这人视线毫不掩饰,仿佛具有实质,宋亦霖只好掀起眼帘,疑惑地回看过去:“怎么了?” “没。”他淡声,语气坦然,“有点想亲你。” 宋亦霖:“……” 这直球打得她猝不及防,宋亦霖险些被呛,艰难咽下嘴里的蛋糕,才情绪复杂地道:“不是,你怎么、明明刚才都……” 话都要说不利索。 整个人快烧起来,蛋糕也吃不下去了,她匆忙撇开脸,发丝垂下,堪堪只露出小片泛起绯色的耳尖。 没敢看谢逐,就听他低哂一声,意味介于暧昧与调侃之间,总之没什么正经含量,听得她更加耳热。 逃也似的站起身,宋亦霖抬脚就要往里屋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撂话:“行了,雨也淋了蛋糕也吃了,你快回去。” 谢逐闻言却动也未动,散漫坐在沙发,只掀起眼帘半看她一眼,懒声:“这么快就赶我走。” “?”宋亦霖步履微滞,“你不要卖惨。” “我淋了雨。” “伞是你自己扔的。”她温馨提示,“而且,你家就在我隔壁。” “没带钥匙。” “但我这只有一间卧室。” “今天挺冷的。” 宋亦霖:“……”服了! 她快给气笑,方才那点儿窘迫也荡然无存,匪夷所思地转回头:“你原来这么粘人吗?” 谢逐仿佛没听见,神色未变分毫,眉清目冷地低头刷手机。 宋亦霖拿他没辙,想留就留,倒也没什么问题,只得无奈作罢,径自拿了衣服去浴室。 二月初,天还没完全回温,她又头脑发热淋了一路雨,这会儿浑身发冷,冲过热水澡后才从濡湿寒意中缓过来。 热汽氤氲,她边拿干发帽擦拭头发,边朝沙发另一端挪去,试图谨慎跟谢逐保持安全距离。 哪知对方懒散一抬眸,蓦地伸手握住她小臂,略微施力,就轻易将人扯向自己。 宋亦霖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下意识伸手想抵住沙发椅背,结果谢逐更先一步握住她的腰,漫不经意地下摁,她便顺着力道坐到他腿上。 姿势太暧昧,她浑身紧绷,忙乱间想往后避,却被他不怎么耐烦地按了下腰窝,瞬间又软了力道。 被折腾得狼狈,宋亦霖索性借力抵住他肩膀,无奈道:“你……” 下一瞬,温热触感隔着薄薄衣料,很轻地落在她左侧肋下。 宋亦霖倏然顿住。 ——那里有道很长的刀疤,缝合痕迹还崭新,即使愈合,疤痕也会永远留在那。 那是她死过一次的痕迹。 谢逐敛目,指腹轻揉过那道疤,神色掩在影中,并不十分清晰。 她也只听他嗓音低哑,问:“疼吗。” ……疼。怎么不疼。 即使是她亲力亲为的结果,宋亦霖也很难撒谎,说那时真的只有解脱的快意。 做过的事就没有再思考后悔与否的必要,可每当她想起最后望向他的一眼,就觉得人间尚有自己弥留的遗憾与意义。 心底被酸涩溢满,宋亦霖指尖轻颤,搭上谢逐手腕,一寸寸坚定地收紧。 “……不疼了。”许久,她轻声开口。 你在这里,就什么都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恋爱one day 第73章 73 ◇ ◎我最想你◎ 宋亦霖最终还是如愿, 安稳地坐到了沙发上。 谢逐也淋了雨,这人如今身价高得很,她怕他着凉, 但家里也确实没他能换的衣服, 只得指使人去空调那物理烘干下。 一晚没看手机,这会儿已经堆了不少未读消息,宋亦霖依次看过, 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 是顾舒的。 时间在她下课后,但那时她忙着赶路,就没注意, 想来是提醒自己回去拿伞的。 微信还有红点提示, 她正准备点进去,就听谢逐懒声问:“吹风机在哪?” “后面柜子第二层。”她随口答, 说完就意识到什么, 眨眨眼,偏过头看他。 谢逐自然如同在自己家, 按她所说拿了东西,便随手将插口接上,垂眸就见人仰脸望着自己, 眼底还蒙着未散净的水雾,潋滟光泽。 只一眼,他便错开视线, 淡声:“看你手机。” 宋亦霖闻言, 更觉得饶有兴趣, 甚至侧身靠在椅背, 故意道:“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多少有点儿影射他之前行为的意思。 谢逐挑眉, 情绪莫辨地看了她几秒,随后忽然按住沙发椅背,俯低身去。 变故太突然,宋亦霖还维持原姿势没动,怔懵望着彼此距离倏然缩短,近到呼吸都咫尺,视线一错不错交缠。 清晰从他眼底望见自己,她顿了顿,在距离彻底清零的前一瞬,迅速认怂,扭头将身子坐正,装起无事发生。 相当识时务。 热度像徒然腾升,宋亦霖心慌意乱地点进微信,感受少年气息仍覆在身后,存在感格外显著。 不经逗。谢逐低哂了声,倒也没再难为她,不疾不徐撑起身。 好容易才被放过,宋亦霖心底微松,抿唇没出息地拍了拍烫热的脸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手机。 是许希发来的音乐统考一分一段表,有两份,各是省内总分排名,以及单项专业排名。 看来是刚公布不久,她瞬间打起精神,点进表格仔细查看分段差距,没想到刚扫过第一行,目光就不由得一滞。 ……她的总分,跟第一居然只差0.3。 这分差实在尴尬,宋亦霖自认不是什么好强的性子,但看了也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按着额角退出页面。 许希发来个哭泣的表情:【0.3啊,谁看了不心梗!】 之后似乎又觉得不能这么减士气,还补充道:【没事师姐,你校考得意一下!全国前三拿下!】 还挺敢说。宋亦霖挑眉,回她:【你替顾老师来施压呢?我努力努力。】 谢逐垂眸,见她正低头回消息,不知看到什么,很轻地笑,湿发坠在肩侧,还泛着濡湿水汽。 她领口有些低,袒露出小半截后颈,白皙纤薄的一片,氤氲沐浴后温热柔软的香气,乖顺且安谧。 正跟许希聊着,宋亦霖忽然后知后觉发现,屋内似乎许久没听见动静,她正想回头找人,就猝不及防被按在原处。 下一瞬,谢逐便俯身吻在她后颈。 脖颈是她的弱点,宋亦霖轻颤了下,手机都险些拿不稳,刚要躲开,谢逐的手便绕过她肩膀,捏住她下颚,叫人无处可藏。 少年俯首埋在她颈间,舔.吻,轻咬,力道漫不经意,像有意罚她走神,温柔不足,暧昧徒生。 浑身仿佛过电,未知的不安与酥麻感糅合一起,难说不适还是舒服,宋亦霖软着手去抵他,“谢逐,你等……” 话没说完,颈侧就被齿尖碾磨蹭过,痒意潮热,她不慎泄出半声轻哼,无疑是火上浇油。 少年制着她的力道徒然加重几分,带些许克制意味,又不轻不重地咬她一口,这才将人放过。 他嗓音有些哑,情绪莫辨:“我在这,你看手机?” 离得近,话语间温热呼吸就落在耳畔,瞬间带得那片皮肤烧起薄红,彰显着主人的敏感程度。 宋亦霖被他弄得狼狈,眼底满是剔透水色,掺着几分没褪干净的迷离,当即反手提高自己衣领,谨防再被偷袭。 “我回我师妹消息而已。”她不满地道,虽这么说着,倒也把手机给放下,“你怎么什么醋都吃?” 谢逐闻言,撑手按在她身后椅背,坦然反问:“不行?” 从前她注意力总分给太多人和事,他烦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正名,自然要将自己放在她的第一顺位。 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怎么说不行。宋亦霖蓦地一噎,脸皮又薄,只好模糊转移开话题:“……你真的好粘人,谈个恋爱跟只争朝夕似的。” 似乎是用词取悦了他,谢逐懒散一挑眉,神色稍缓,指尖绕着她耳畔发丝轻捻,懒声:“不,我分秒必争。” 宋亦霖:“……” 少年人打起直球来从容坦荡,她招架不住,接连败退,干脆指使起人:“不是帮我吹头发吗?” 别的不好说,使唤他倒是挺敢。 谢逐由着她,将吹风机开关推开,手指陷入少女柔软濡湿的发间,触感清晰分明,轻抚近似缱绻。 屋内光线昏暗,窗外雨声嘈杂,那些风与冷在此刻都被隔得很远,只剩困倦的热度蔓延,温柔将人笼罩。 暖意融融,宋亦霖微微闭眼,抱着靠枕倚在沙发里,眼皮逐渐地有些发沉。 突然想起某事,她顿了顿,才犹豫着问:“一二怎么样?” “在家。”谢逐淡声,“每天都在屋里找你。” 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但宋亦霖总觉得隐约听出些许其他意味。 又想起最后那一面,雨水沉密,牵引绳被递出,一二懵懂地抬头看她,而那时她以为是永别。 宋亦霖垂眸,捏两下抱枕边角,“……明天把它接回来,听着委屈死了。” 单是想想一二趴在门口蔫蔫等待的模样,她就已经想把它抱过来,但现在天色已晚,雨势也不见弱,无奈只好等放晴。 屋里本就开着空调,温热干燥,头发很快就被吹透,吹风机运作的嗡鸣声弱下,将背景衬得更静。 听她这么说,谢逐未置可否,只伸手按在她颈侧,指腹抵着下颚轻抬,压低眼帘看她。 “我呢。”他问。 他语气不辨喜怒,仍是漫不经意的模样,宋亦霖结合自己刚才发言,很难将这人跟“委屈”联系到一块。 “……”她神色微妙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看清楚没有?” 谢逐微一抬眉,见她下唇还有些肿,泛着层润泽的薄红,嘴角也有处不起眼的咬伤,看起来是被欺负得狠了。 但始作俑者显然没什么愧疚心理,甚至俯身又落下轻吻,抵着她唇畔哑声:“怎么。” 宋亦霖:“……” 好一个低音炮,生怕别人听不出他想做什么似的。她险些没绷住,当即往后缩,忙不迭跟他保持绝对安全距离。 “我是让你看都肿了!”她抬高音量,“这还不够?补偿也得让我慢慢补吧!” 看她在这装腔作势地扮凶,谢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到底没再逗她,将话题转回正轨:“我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亦霖一怔,闻言有些恍惚地顿住。 多久了? 从立夏到翌年立春,太久了,她不敢回消息,不敢面对那些善意,无法接受在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后,如果他们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与以往不同,她该怎么办。 其实从被在储物间发现,到躺进救护车,最后被医护人员匆忙推入医院,她并非全无意识,只是无力给出反应,也能清晰感知他们的恐慌。 尤其从ICU的那四天,她醒醒睡睡,求生欲渺茫,即使偶尔能从窗外望见熟悉身影,也不愿与之对视,回避到底。 可那段日子里,手机中的消息始终没有断过,她似乎从来没有被放弃,就像她真的值得他们这么做。 宋亦霖不敢信爱,不敢信善意,即使清楚它们真的存在,也从未指望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谢逐对她讲:“他们都在等你。” “但我……”宋亦霖难得踌躇,“我还能回去吗?尤其学校那边……” “决定权在你。”他视线从一而终,只望着她,“想还是不想?” 问得利落明了,根本不给她模棱两可的余地,宋亦霖默了默,无奈承认:“想。” 怎么能不想,翻过她十八年人生,最明亮的日子,居然是复学后在十六班的短暂半年。 有关心自己的老师,有热闹的朋友,有信任,有鼓励,有那么多想把她拉进光里的人。 “我之后问问唐姐吧。”她抿唇,想起路予淇之前发给自己的视频,还在收藏夹躺着,“……确实想他们了。” 话音刚落,谢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沉默了少顷,才言简意赅撂下一字:“行。” 宋亦霖直觉不对劲,疑惑地扭头看人面无情绪地收起吹风机,转身朝收纳柜走去,她迟钝反应几秒,才恍然大悟。 有些好笑,她按了按额角,这才轻声唤他:“谢逐。” 步履稍滞,谢逐偏过头看她,昏暗光影落在他锋利五官,眉目清冷深利,望向她的一瞬只剩专注。 他低敛的眼尾即温柔。 宋亦霖仰起脸,眸光清亮,带了笑。 “——我最想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btausco、佳妮喜欢月亮、32687465、特快第一咸鱼、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柑橘橙、Eliuak 10瓶;酥铭 9瓶;56669562、稀释剂 5瓶;zhendelan、念念夕、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 2瓶; 第74章 74 ◇ ◎她可以永远期待明天◎ 开学还有一周, 翌日白天,宋亦霖便联系了唐筱,问自己现在还可不可以返校。 “这话问得。”唐筱佯装不满, 道, “这段时间发的学习资料可都还给你留着呢。” 宋亦霖略显迟疑,“学校那边……应该要走什么程序吧?” “那倒没什么,就要求咱们全班都在同意书上签字。”唐筱嗐了声, “整这些□□, 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要不是同意书仅限十六班签名,我看咱们这层楼都能给签满。” 宋亦霖被逗笑,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 这会儿也被她三言两语彻底打消:“唐姐, 谢谢你。” “谢什么,我不是说过嘛。”唐筱也笑了, “你是我的学生啊。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班, 我当然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在高中时代多留点开心的回忆。” “没特殊情况这一说, 其他的我管不到,但高考前最后几个月,你们这群孩子一定要是健健康康的。” 说着, 唐筱又像想起某事,问她:“对了,艺考成绩也都出来了吧, 叶嘉瑜考得不错, 你这边呢?” 宋亦霖唔了声, “还行, 考了省二。” “省二?!”唐筱被震住, 欣喜道,“不错啊!我这班带的可真是……一个谢逐一个你,我以后履历书得多好看?” 这成绩犯不着谦虚,宋亦霖实诚道:“毕竟闭关训了半年,比学文化课都累。” “那确实不轻松。”唐筱应声,又认真叮嘱她,“不过艺考这才算半个门槛,文化课也不能放松啊,尤其你的数学,这么久不得看都没看一眼?正好开学有收心考,我看看你情况。” “……”宋亦霖问,“我能等考完再返校吗?” 唐筱语气温和:“你说呢?” 好吧。宋亦霖头疼地给她打预防针:“我努力……及格。” “及格”二字她说得心虚无比,唐筱显然也看得通透,凉凉道:“你可别跟我画饼,过六十都算你还没全丢本。” “那五十吧。”宋亦霖弱声,“我务实一点。” 唐筱:“……” 得寸进尺属于是被这小姑娘玩明白了。 感情这半年真是一点没学。她无奈道:“考完我给你好好分析分析,这关头千万不能放松。” 道理都明白,宋亦霖心虚应下,临挂电话前,听唐筱笑着对她道:“开学见。” 她顿了顿,也弯唇。 “——嗯,开学见。” 雨下过整夜,今天放晴,阳光正是好时候。 宋亦霖跟顾舒约的课在下午,刚好跟许希是先后顺序,到顾舒家时,两人正打了个照面。 “师姐!”许希兴致勃勃跟她打招呼,“恭喜省二!” 宋亦霖将包放下,“恭喜省十四?” “那可是,我恨不得把我成绩贴脑门上。”许希理直气壮地道,口袋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眼,连忙跟她道别,“我跟我朋友有约呢,就先走啦,师姐回见啊!” 宋亦霖比了个OK,就见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估计也是被催得急了。 顾舒给她开完课,又惯例查缺补漏了些曲子的弱项,一个多小时就这么过去,集训到了后期,除了反复练习已经没其他所需。 “你们该开学了吧?”顾舒划考勤表时看了眼日期,问,“许希她们下周就要返校,可够赶的,过完年才几天。” “毕竟毕业班,我们也差不多那时候。” 宋亦霖说着,边收拾挎包,边解锁手机,也不知看到什么,眉眼都漾起清亮笑意。 顾舒也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太熟悉这状态,不由得心底微动:“有情况?” 宋亦霖闻言微愣,不大好意思地碰了碰耳朵,轻咳:“……这么明显?” “女人的直觉。”顾舒啧了声,还难得见她这么小姑娘的神情,心想这才是十七八岁该有的模样,多生动漂亮。 “行了行了,小年轻约会去吧。”她叹了口气,“别耽搁学习就行……哦对,许希跟我说承安寺挺热闹的,好多人都去挂笺,那儿好像挺灵的,每年都有还愿,高考前可以去看看。” 承安寺算是暨城当地比较出名的一处景点,历史悠久,香火不断,每年都有不少人前来祈福,知名度相当。 宋亦霖去过不少次,骨子里多少是虔诚,但从未许过什么愿,每次前往也只是喜欢承安寺安谧沉静的氛围。 顾舒这么一说,她心思微动,左思右想待会也没其他事,不如就去那里逛逛看。 这样打算着,她匆忙对顾舒道别,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玄关那去,顾舒见她走得急,无奈提醒:“慢点!” “我有人接!” 宋亦霖笑着抬声道,随后朝她遥遥一摆手,便步伐雀跃地推门而出,落下一道轻巧声响。 年轻真好。顾舒敲了敲额角,笑叹一声。 也不知道底下楼层在做什么,宋亦霖从电梯门口等了几分钟,也不见显示屏数字有变动。 她略显急促地抿唇,低头看手机,谢逐那条言简意赅的【到了】正安静躺在聊天框,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太久了。 宋亦霖看了眼电梯显示屏,用最后耐性等完五秒,随后毅然扯住挎包背带,扭头朝楼梯间走去。 一步跨过两层台阶,顾舒家在十二楼,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下,步履匆促,鞋底踩向地面的声响回荡,她逐层倒数,从双数到单数。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喜欢的少年,宋亦霖跃下最后一层阶梯,毫不犹豫地小跑出楼道。 下午阳光正好,带些许松散慵懒,暖橙的影洒落,她一抬眼,就望见少年抄兜站定在几步外,光落在他肩膀。 唇角不受控地轻扬起弧度,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样爱笑,不带分毫敷衍与勉强。 早春清寒,谢逐一身深黑冲锋衣,枪灰色卫裤,踩着双黑白球鞋,身形萧肃挺拔,仅是站在那,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 到底已经是公众人物,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英挺锋利的眉目,配着利落短寸,更显凛厉不驯。 有路人觉得他眼熟,犹豫着想上前搭话,又被少年人过冷的压迫感劝退,没敢靠近。 直到宋亦霖身影从楼道口出现,他才眼帘微掀,显露半分极其难得的温和。 宋亦霖从十二楼跑楼梯下来,气息喘得不稳,停在他跟前,断断续续地道:“你怎么……来这么早?我不是说三点吗?” 她跑得急,额角还带些微湿意,睫尾泛着层薄红,眼底盈着剔透水色,生动漂亮。 谢逐无比自然地拎起她的包,随意搭到肩上,敛目淡声:“想你了。” 这话还是看着她说的,相当坦然直白。 宋亦霖眼尾那点儿绯色瞬间烧得更厉害,她别扭地挪开视线,嗫嚅:“……噢。” 噢?谢逐轻一抬眉,“没别的?” “什、什么别的。” “跑这么急,你问我?” 这人……宋亦霖蓦地一噎,索性自暴自弃地环住他臂弯,目视前方沉着道:“还能为什么?就想、想见你。” 语气从容不迫,似乎很冷静,如果没那声结巴,信服度应该更高。 谢逐见她这样,也未置可否,只就着两人现在姿势,不紧不慢握住她的手,指尖扣入她指缝,严密相抵。 十指相扣,自然仿佛早已有过无数遍亲昵。 宋亦霖体寒,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少年体温高,掌心也宽阔,刚好将她整个拢住,暖意迂缓自指端蔓进心底,让人舍不得再松开。 她整个人像快熟透,倒没再别扭,默不作声挨得更近了些,顺着他力道将手抄进他衣袋。 谁也别说谁了,自己似乎也挺粘人的。宋亦霖无可奈何地想。 “队里现在不忙吗?”她仰起脸,“赢了亚锦赛,世界赛是不是也不远了?” “先高考。”谢逐漫不经意地道,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其他之后再说,二十岁前都不晚。” 二十岁? 宋亦霖正想问是不是太急,电光石火间却倏然想起什么,记忆翻篇而过,退回他们捡到一二的那晚。 画面帧帧清晰,她记着自己那时的承诺,不由得心虚:“我……我当时随口讲的。” “我说过,我答应你就是绝对。” 闻言,宋亦霖微怔,垂眸很轻地笑了。 恋爱是这种感觉吗,是憧憬与希望,就像光已经被清晰地触碰,她的世界尽数敞亮。 原来也可以这样好。宋亦霖想。 只要有他在,她就可以永远期待明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柑橘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是恺 2瓶; 第75章 75 ◇ ◎跟你走,可以吗◎ 刚值立春, 午时风温柔,光也清亮。 正是假期,街上人很多, 来来往往都成群结伴, 他们陷在人潮中,也只是其中平凡普通的一双爱人。 谢逐替她紧了紧衣领,“去哪?” “承安寺。”宋亦霖顺着他动作, 微微仰起脸, “据说挺灵的,正好快高考了,去看看。” 刚才跑得太急, 她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气息也不怎么稳,就显得话音有些弱。 按以前不会这样的, 即使没经常运动, 也不该反应这么大。 宋亦霖意识到声音不对,当即微一垂目光, 呼吸间还不太舒服,但心虚地不敢表现出来。 谢逐却察觉她异样,很轻地蹙起眉, “后遗症?” 主要问题果然避不过,宋亦霖只得无奈承认:“有点……不严重,避免剧烈运动就行。” 事实上挺严重的, 当时刀刺进了肺部, 只差一点就要穿透, 再加上术后几天她不配合治疗, 因此遗留问题并不轻松。 创伤留下的远不止有永久性的疤痕, 还有漫长的后遗症。 总归都是苦难过后,难以消除的痕迹。 “慢慢来吧。”她轻声,勾了勾他指尖,“……还有很久呢。” 你得陪着我。像是在这样说。 谢逐眼帘压低,目光落向她,注视少顷,忽然问:“你之后还有校考?” 话题转得突然,宋亦霖愣了下,反应过来才说是:“应该要到四月才能彻底结束。” “目标学校?” 她点头。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言简意赅地嗯了声,之后没再说什么,径自从手机约了辆车,定位目的地。 这附近是商圈,车水马龙,相当热闹,宋亦霖被开业商家的广告声引走注意力,朝那边方向投去一眼。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少年低沉嗓音—— “大学跟你考一个城市,可以吗。” 语气很淡,像说什么普通寻常的事,分明是这样重大的抉择,却被用来询问。 话音刚落,宋亦霖眸光微动,抬首看向他。 “我跟你走。” 他这样对她说。 网约车就在附近,没两分钟,就停到路边等候。 承安寺离市区有段距离,但一路没怎么堵车,不多久便抵达目的地,遥遥能望见寺庙门口来往进出的香客。 临近郊区,风有些冷了,宋亦霖从车上下来,便被一阵沉静的香火气息包围,带几分凉意,清冷干净。 二人朝寺庙内走去,这时段的香客不少,虽然称不上拥挤,但偶尔也会不经意蹭碰,谢逐索性揽过她,牢牢将人按在身边。 承安寺挺热闹,期间听见不少路人谈论还愿,数量还不在少,将她注意力引去些许,心中隐约生出念头。 来寺庙多数是要供香的,见有许多同龄模样的学生都去拜文殊,宋亦霖便也去拜过三支,这才拉着谢逐朝此行目的地走去。 穿过光影沉浮的祠堂,后院宽阔敞亮,尽是来往的香客,与此同时,满目笔笺映入眼帘。 笺纸轻飘,有的陈旧泛黄,有的还崭新,风一掠,便被窸窸窣窣地拂起,晃出柔和波澜。 人很多,有的正虔诚拜香,有的正执笔写笺,宋亦霖走到近处,看那些纸页飘浮,承载无数或大或小的心愿,等待神佛低眸聆听。 想起先前路过的那些还愿香客,她思忖少顷,还是去找寺庙僧人讨了两张笔笺,将其中一张递给谢逐。 “你要不要写?”她问,“我看还愿的人好多。” 原本以为谢逐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没想到他真的伸手接过,正反打量少顷,淡声:“写完挂上?” 香刚才已经上过,似乎也没其他需要注意的,宋亦霖点点头,便将笔笺铺到案台上,思索该写什么。 愿望这种东西,许小了觉得可惜,许大了又太贪心,她思来想去,提笔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最终也没能有一个落在实处。 高考顺利太宽泛,身体健康太飘渺,宋亦霖斟酌片刻,最终写—— 【一切值得。】 似乎还是个大愿。落下最后一笔,她侧目,却见谢逐不知何时已经将笺写好,便随口问:“你许的什么愿?” 谢逐却扫她一眼,没答,只将两人纸笺拿起,去绳前寻了处稍显空落的地方挂好。 宋亦霖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见他这样,瞬间就被勾起好奇心,凑近了想看,却被他漫不经意地给揽回去,直接用身高优势隔绝她试图窥探的视线。 “你挡什么。”她不满地歪过脑袋,想绕开他,“我就看一眼,你写什么了?” 谢逐见她贼心不死,干脆将人半扣进怀里,边朝外走边懒声:“看了就不灵了。” 宋亦霖:“?” 这哪来的说法?她哭笑不得,见这事没什么转圜余地,索性也就作罢,反正基本能猜出内容是关于什么。 “不看我也知道。”她揪了揪他袖口,笃定道,“你真的别扭,当初要我微信也是,早在食堂怎么不说?” 谢逐听她翻起旧帐,视线随意朝别处一落,懒得搭理:“是你不问。” “你那会儿凶得要死,还不会聊天,我哪看得出来你想什么啊?”宋亦霖说完,更觉得自己占理,又言之凿凿地补充,“而且你还拿净身高内涵我。” 186跟168是过不去了,谢逐闻言挑眉,忽地俯身逼近几分,眼底盛住她。 温热呼吸隐秘纠缠,宋亦霖听见他低声:“反正都没差。” 都是得弯腰才能触碰到的高差。 宋亦霖:“……”有理有据。 说起身高问题,她应该是165左右,至于谢逐——宋亦霖抬头目测了下,神色有些微妙。 之前平视还能到他锁骨位置,怎么现在又往下掉了? “等等。”她狐疑地比了比两人肩膀高差,匪夷所思,“你是不是又高了?” 谢逐对身高变化并不关注,低头也只望见她淡粉双唇轻启轻合,色泽温润漂亮,饱满柔软。 “上次赛前体检是高了点。”他懒声道,显然意不在此,指腹很轻地蹭了下她唇角,染上半抹清浅杏粉。 不着痕迹挲过那抹颜色,他敛目,“涂口红了。” 话题转得突然,宋亦霖愣了下,才点头承认:“懒得化妆了,这样素颜气色会好点。” “还是巧克力味的。”她顺嘴补充一句。 本意只是觉得男生对化妆品不了解,所以多科普些,谁知话音刚落,谢逐眸色便略微一沉,情绪莫辨地望了眼她。 “是吗。”他嗓音很低,“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亦霖反应过半秒,倏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补充有些歧义,当即将脸往后仰,谨慎劝告:“大庭广众的,你别……” “你慌什么。”谢逐轻哂,漫不经心地打断她,目光循过她烫热的耳尖,抬手不轻不重地捻摁,“红了。” “想什么了?”他问。 耳朵是她的高敏感部位,宋亦霖忙不迭攥住他手腕,死鸭子嘴硬:“我什么都没想!” 谢逐散漫嗯了声,语气坦然:“我想了。” 宋亦霖:“……” 这人顶着张眉清目冷的酷哥脸说什么呢?? 佛祖面前,罪过罪过。她闭了闭眼,拉着人就往寺庙外走,自暴自弃地道:“回去再说!” 谢逐闻言挑眉,似乎挺满意她这句承诺,没再讲些什么过于刺激的话,只乜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反手便将五指抵进她的,重新扣好。 宋亦霖察觉这处细节,正想好笑地调侃他粘人,结果刚偏过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女声:“师姐!” …… 宋亦霖当即浑身一震,惊得就要松开谢逐,结果对方却先一步察觉她意图,力道更紧了几分。 她暗道完了,正想继续挣扎,结果就这短暂间隙,许希便已经挽着朋友走近,兴高采烈地跟她打招呼:“好巧啊,师姐你也来这了?” 这是在承安寺门口,许希跟朋友似乎是刚逛完准备离开,谁知就这么巧,两行人错开时段了还能撞上。 “嗯,之前就听说承安寺香火旺。”宋亦霖牵起嘴角,兀自佯装镇定地回应,另一边暗中努力,试图将手从谢逐那抽出来,“正好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就来看看。” 原本是两个人的对话,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太强,许希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那名少年身上,见对方气场冷然出挑,眉眼清厉,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最重要的是——过于眼熟。 寸头,酷哥,185+,以及相当具有标识性的眉目轮廓。 许希瞬间萌生出大胆猜想,她跟朋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对方眼底望见了震惊。 犹豫半秒,她忍不住开口:“这位是……” 话音未落,谢逐便被宋亦霖的小动作弄得耐性告罄,利落将她的手扯起攥紧,蹙眉,“躲什么。” 三个字,说得逐字逐句,相当清晰。 宋亦霖:“……” 对面两人:“……” 望着傻在原地的二人,宋亦霖放弃挣扎,情绪复杂地按了按额角,开口试图说些什么,但这局面似乎也无话可说。 “真、真是??”许希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地看了看他们,随后又看了看他们十指紧扣的手,表情管理一度失控。 宋亦霖还能说什么,正想心虚承认,结果接着就听许希喃喃纳闷:“我还真以为你们不认识,师姐你骗我啊?” 谢逐闻言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意味难明。 仿佛在说等着待会算账。 宋亦霖:“……”救命。 作者有话说: 谢逐,酷哥,但粘人醋精(× 第76章 76 ◇ ◎“宋亦霖,欢迎回家。”◎ 许希虽然知道宋亦霖在一中上学, 有可能会跟谢逐打过照面,倒也没想到……能这么刺激。 八卦欲烧得旺盛,一堆问题聚在嘴边, 她巴不得现在就问清楚来龙去脉, 但谢逐没什么情绪地站在那,清冷目光松散一略,压迫感便顿时显兀。 平时从镜头看, 少年锋利漠然的侵略感就已经足够强烈, 谁知见了本尊,更觉得有过之无不及,令人下意识打怯。 许希心理斗争过两秒, 还是忍不住弱声问:“那个, 我就是好奇,一定不会往外说的……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宋亦霖还没来得及开口, 谢逐便淡声替她答了:“昨晚。” 昨晚? 蓦地想起昨天是宋亦霖十八岁生日, 节点太特殊,许希眼神瞬间激动起来, 旁边的小姑娘显然也有些兴奋,“你们是同学吗?” “同桌。”谢逐漫不经意地补充,“还是邻居。” 宋亦霖:“……” 话都给说完了, 这人就差将把他们关系昭告天下的打算写脸上了。 而这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显然给对面二人丰富的遐想空间,炙热视线几乎要将她给烧穿, 盯得她如芒在背。 到底还是有所顾虑, 宋亦霖无奈承诺过许希之后再跟她讲清, 随后就忙不迭拉着谢逐离开现场, 堪称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人群密集的承安寺, 她才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半是不满地道:“你怎么讲那么多?” 谢逐见她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不冷不热地挑了下眉,反问:“你想瞒着?” “是这个问题吗?”宋亦霖扶额,“你现在是公众人物好吧,邵教练也说了特殊时期不要早恋,你——” “你跟人说不认识我。” “?我只是没说认识你,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然而不等她说完,谢逐便理解般颔首,“我见不得人?” 宋亦霖:“?” 得出的结论太过于神奇,她表情空白地望着他,看起来想崩溃,但又用理智撑着闭嘴。 谢逐却似乎很满意她这理亏的神色,敛目不疾不徐地替她拢好微敞领口,淡声:“还有。” “——今天是你成年的第二天。” 言下之意,没早恋,谁管得着他们。 宋亦霖:“……” 该死的有理有据。 宋亦霖被说服了,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本就不太坚定的意志瞬间瓦解消散,“……也是。” “反正有那一次就够了。”她握紧他的手,喃喃,“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时间近傍晚,天色被染得漂亮,烧红的云迂缓游移,街头小巷人影绰绰,谈笑声都传得很远。 暖橙光影散落,跌在她眉眼,映衬得柔和缱绻,睫尾弧度清浅,笑意也生动漂亮。 谢逐步履稍滞,目光从人群中移出,敛低,望向她。 少顷,他俯身,将彼此距离拉近些许,但还维持着基本的拒绝余地,宋亦霖似有所觉,微仰起脸,很慢地眨了眨眼。 “宋亦霖。”他唤她,嗓音很低,有些哑。 “——能亲你吗?” 街道吵闹,人声喧哗,那样多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们陷在其中,似乎也只是平凡般配的一对。 光影错落,是路灯亮起,温柔洒在所有人身上,安稳静谧。 怎么这都要问。宋亦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望着他,随后踮起脚尖,环住他,乖顺闭上眼。 谢逐这才真正靠近,与她在光里接一场安静的吻。 这样才算圆满。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由于宋亦霖情况特殊,一中校方是不愿意再承担责任,更不想她再复学,但明面上又不好操作,只得要求全班签同意书,才能通过复学申请。 说是“同意书”,倒不如说是“责任转让书”,但上午下发的文件,当天中午就签满名字被扔到领导办公桌上,从代课老师到全班学生,一个不差。 学校还能说什么,仿佛被明晃晃抽了一记耳光,只能灰溜溜地给了批准。 高三下半学期报道的那天,宋亦霖天还没亮就自然醒,之后紧张到没能再入睡,索性爬起来抽了根烟,勉强压下心底难以抑制的焦虑。 直到指间火光燃到见底,她才蓦地想起,自己肺部旧伤未愈,不该抽烟的。 没办法,只得将烟盒放到一旁,她垂眸,见床尾一二睡得正熟,缩成毛茸茸的一团,脊背随呼吸轻微起伏。 当初捡来巴掌大的小狗,如今已经抱得费劲,以前蹲门口等她回家,顶多扑到她小腿,现在都能扒到她腰间。 ……好像时间,真的过得挺快。 从去年八月底重返学校,历经种种,好的坏的,直到行至今日,她从未想过,拥有会比失去更多。 宋亦霖微一侧首,见外面天光渐亮,日出安静无声,天际暗色由浓减淡,最后有光透过窗,跌入她眼底。 恍惚间想起,去年复学那天,她也曾见证过一场日出。 ——该动身了。 轻呼出一口气,宋亦霖终于起身,余光见一二听闻动静,睡眼惺忪地抬起脑袋看过来,她便俯身拿额头抵了抵它的,笑着轻声:“姐姐去上学了,你好好看家。” 一二仿佛听懂,亲昵地蹭蹭她,像允诺,随后又温顺地趴了回去。 拎起早早搭在椅背的校服,太久没穿,她望着左胸处的校徽,指腹很轻地摩挲过,质感熟悉。 这个时间谢逐应该在晨训了,宋亦霖洗漱过后,边束头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自己还有个发绳在他那,差点给忘了。 不对,最早追溯应该是打火机? 这都什么奇形怪状的信物,她摇摇头,好笑地将想法晃出脑海,最后拿起手机扫了眼时间,便拎上书包出门。 新晨簇新,正是朝阳初升时,春将至,草木已经开始覆上新绿,到处都生机盎然。 目之所及被深蓝校服填满,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谈笑风生,成群结伴朝里走,笑闹声在风与光里传得很远。 快一年没回来,宋亦霖多少还是生出些拘谨,她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才刷脸打卡入校,走向高三部所在的教学楼。 十六班楼层不变,她来得早,这个时间来报道的学生并不多,两层楼梯拾级而上,迈过最后一阶时,居然有种近乡情怯的微妙感觉。 心跳得有些快,宋亦霖按了按额角,索性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径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十六班前,推门而入。 几乎在她抬脚踏进的瞬间,耳畔便传来相当盛大的礼花筒喷响声,宋亦霖反应不及,当即被无数缤纷彩片兜了满身。 她还茫然着,视野被绚烂的彩填满,又逐渐清晰,望见一张张熟悉至极的面孔,都笑着涌向她。 无人缺席这场迎接。 “咳咳。”叶嘉瑜抬声清了清嗓,“宋亦霖!” 话音未落,全班相当上道地喊——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原来情绪溢满,人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宋亦霖怔怔望着他们,眸光轻颤。 她忽然觉得,或许有那么一种可能,自己并没有那么糟糕。 路予淇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叶嘉瑜也揽过来,故作感慨地叹息:“唉,终于把你给等回来喽。” “可不是,签名那会就盼着了,幸好傻/逼校长没再整幺蛾子。” “靠,还整什么同意书,我直接拉着咱年级写倡议书!” “团宠归位团宠归位,今儿过年了!” 被熟悉的笑闹声包围,宋亦霖眼眶酸热,终于哑然失笑。 “——嗯,回来了。”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 在春天伊始,在高中的最后半个学期,年少时代的尾声,她没有被排斥,也没有被厌弃。 她的青春有他们,熠熠闪光。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8瓶;酥铭 6瓶;buouyiyiyi、特快第一咸鱼 5瓶;不是恺、念念夕 3瓶;佳妮喜欢月亮 2瓶; 第77章 77 ◇ ◎一颗爱心◎ 近一年未见, 却似乎什么都不曾变过。 干净敞亮的教室,桌面摞成小山的课本试卷,讲台散落的半截粉笔, 还有黑板最右端的值日表, 以及始终替她保留,崭新如初的位置。 仍旧是那个缺一不可的十六班。 报道日,又是宋亦霖回来的日子, 唐筱自然也来了个大早, 推开教室门时,就望见被人群簇拥的少女,正是今天的主角。 一群小孩笑得开心, 情绪总是有感染力, 她眼底也漾起几分笑意,抬手随意叩了叩门框, “这么热闹啊?” “还没到七点, 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你们这么早凑齐。”她轻啧了声,稍显意外地将众人挨个打量过, “过年了这是?” “对对!”有人应和,对她打招呼,“唐姐过年好啊!” 高三生的寒假刚结束, 开学开得早,年味儿都还没彻底散干净,这问候说迟也不算迟, 唐筱应得也自然。 “行了啊, 再待会就该早自习了, 下课再继续热闹。”她拍了拍手, 目光循过满地彩色纸片, 无奈道,“又整这出……我是不是该谢你们没扯横幅?” “其实本来要扯的。”班长默默举手,坦白,“想挂条特大号的来着,就搁校长室门口。李哥都睁只眼闭只眼了,但唐姐你还是要饭碗的,所以就算了。” 唐筱:“……” “我真是谢谢你们为我的工作添砖加瓦。”她表情都木了,“记得把这些打扫干净!” “好嘞姐!” 应得快,行动也快,唐筱满意地见他们行动起来,便招呼宋亦霖跟自己过来:“走,教材都在我办公室里,去收拾下。” 宋亦霖应声,原本还想先将包给搁到自己座位上,结果梁泽川顺手就给拿走,满不在乎地道:“快去快回,等你回来唠嗑。” “我还在这呢!”唐筱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你小子早读给我老实学习,还有你们,明天就是检测考,高考前最后几个月了都打起精神!” “啊……检什么考?什么测考?” “就不能学半个月再考吗,几天没学感觉我去中考都要落榜了。” 唐筱听他们在这儿没个正形地胡诌八扯,表情直接麻了,懒得搭理,径自领着宋亦霖去办公室拿书。 到底近一年没回学校,资料费她一直教着,学校发的东西都完好无损保留在唐筱这,有用的没用的,都分类得清楚。 “……”宋亦霖望着那堆杂乱的书本,“还能有没用的?” “那些都是占材料费的。”唐筱正照着表格核对学案数量,闻言头也不抬道,“打印的那些东西书里都有,也不知道年级部到底在干嘛,还不如我自己亲自整合知识点。” 好在这会儿还早,办公室就她们二人,宋亦霖谨慎确认这话没第三者听见,才好笑地松了口气。 “就这些了。”唐筱仔细地在单子上挨个打过勾,拍拍手边那摞书,“我昨天特意来学校重新整理的,这又检查一遍,估计是不会缺了,有漏的再来找我就行。” 一堆教材和知识点汇总,摞成小山似的,怎么看都是至少得运两趟,宋亦霖粗略翻看了一遍书脊,心知整理这些要费不小功夫,便诚恳地道了句:“谢谢唐姐。” “这就不用了。”唐筱语气也同样诚恳,“这次的检测考数学过六十就行。” …… “唉,这书还挺多的。”宋亦霖当即装没听清,神色自若地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开始搬书。 唐筱给她逗乐,没辙地按住额头,“你也给他们带歪了?净会扯话题……行了,这回努力考就行,还剩三个月,也算来得及。” 宋亦霖这才神情一松,笑吟吟地应:“好说好说,我努力。” 唐筱打量着她,见小姑娘这会儿笑意漂亮,眉梢眼尾都生动,是与从前全然不同的真实。 是真的有在变好。 记忆倏然翻篇而过,回到与宋亦霖的初见。是密雨潮湿的热夏,少女孤身来办理复学手续,五官精致,薄漠眸光比窗外阴云更疏冷。 那时宋亦霖的过往与病历被人视如前科,几乎所有班主任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唯独唐筱,只在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人生才刚开始,还有太多不该被否定的可能性。 去年办交接手续时,她心底仍有些踌躇,但现在,她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宋亦霖。”她忽然很轻地笑了,像有些感慨,“其实咱们班这群孩子,我之前最不放心你跟谢逐。” 都是年轻出挑的少年人,与同龄人相比,所承担的压力远不只有学业。 宋亦霖表面乖顺,实际是个疏冷性子,凡事都习惯闷着,对外界过于警惕,而谢逐目标明确,对自身要求却过分苛刻,揽下太多来自外人不必要的压力,性子使然又难劝。 两个人都太独,实在是让长辈头疼的类型,起先让他们做同桌,她也有想过会不会起什么化学反应。 现在看来结果不错,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十八岁了。”唐筱拍了拍她,道,“也才成年,人生刚开始,未来多的是际遇。” “——你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包括你自己。” 多年轻的一代人,青涩热忱,伸手摘星,肩头担着莺飞草长与烈阳。 存在即希望。 宋亦霖想,的确。 唐筱说得对。他们,她和谢逐,都该善良一点对待自己。 要迷迷糊糊的难过,清清楚楚的开心。 “是啊。”她轻声,“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从前觉得这个世界烂得彻底,人们习惯独善其身,经历苦难而回避苦难,冷漠至极。 事实上,她至今仍这么认为。 但暗影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是逆光的背面,她真切能触碰到的温暖与善意。 被听到、被在意、被重视,在十八岁这一年,她终于也能被人坚定地选择。 “我打算去A市师大。”宋亦霖对唐筱笑了笑,“我会考上的。” 话说得自信,偏偏当事人就是有笃定结果的资本,唐筱自然也信她能得偿所愿,欣慰地颔首:“有目标就很好,加油。” 宋亦霖搬起一摞书,原本都要朝办公室门口去了,临走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谢逐也是师大。” “这不挺好的。”唐筱没反应过来,摆手,“你们同桌俩关系不错啊,他居然……” 话说半截,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顿时愣在原地。 关系不错?等等,他们报同一所大学?? 唐筱当即一个激灵,正要把人给喊住问清楚,结果宋亦霖仿佛似有所觉,三步并作两步迅速逃离现场。 小妮子跑得倒快。她只得啼笑皆非地坐回去,仔细回忆这两人以前相处的点滴,这才后知后觉感到果然如此。 算了,这还能说什么,唐筱喝了口茶,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年轻可真好。” 早自习已经开始,升了高三不同过去,如今楼道已经不再喧闹,途经班级,也只能听见朗朗背书声。 宋亦霖抱着书,路过长廊玻窗时,余光漫不经意地一扫,随后步履顿住。 高三楼位置建得巧,斜侧方刚好坐落着体育馆,因此从她的角度向下望,正好能看见一行人从场馆内走出,朝教学楼这边来。 初春晨风还料峭,日光清亮,跌在少年人肩膀。面孔多数眼熟,有魏余谌和乔觉,还有体队其余三两人,眉眼风发意气都与初识并无不同。 谢逐单手抄兜,外套松散搭在小臂,他身形修颀挺肃,漫不经意敛着眼梢,同身边人谈些什么,锋利眉骨冷感清厉。 似有所觉,他步履稍滞,掀起眼帘望过来,不偏不倚攫住她视线。 偷看被抓包,宋亦霖倒也不慌不忙,只随意将书摞抵在墙边,之后思忖半秒,见他身边几人似乎都没察觉,便心思一转。 室内外有一定温差,玻窗覆着层不甚明显的白雾,她想了想,轻呵了口气,跟前那片雾于是更深几分。 玻璃微凉,指尖在上面简单画过两笔,是爱心形状,宋亦霖散漫一屈指,轻敲,正朝着他方向。 多少是有点幼稚,她自己都弯了唇角。 彼此距离并不算远,谢逐显然清晰看见她所作所为,又对上少女似笑非笑的目光,调戏意味相当明显,他没什么情绪地挑眉。 下一瞬,宋亦霖就见他侧首跟队友撂下句什么,随后长腿一迈,稀松几步就走到楼底。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楼道都响起熟悉脚步声,正跟自己打个照面。 这人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宋亦霖眼睁睁看他一步轻松迈过三阶,简直匪夷所思,当即就要抱着书跑路。 她刚才不过就是皮一下,哪能想到事态还能这么发展,溜自然也是没溜成,谢逐随手就将她给拎回来,示意那堆小山似的东西:“这什么。” “书!”宋亦霖义正辞严,“快放开我,还剩一堆没搬完……” “可以。”谢逐懒声打断她,全然不在意摇摇欲坠的书摞,“报酬怎么算。” ?怎么还能强买强卖的? 宋亦霖实在纠结,一句“要不我还是自己来”还没能出口,便听他开价:“半小时。” 不可能。她当即砍价:“五分钟。”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俯身压近几分,漫不经意地按了按她下唇,眼底情绪有些深。 “二十。”他说,“给你分期。” 实在是重大让步。 而宋亦霖显然也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买家,轻易就被动摇,勉强应下:“……成交。” 作者有话说: #游泳运动员的接吻时长# #起步价二十分钟#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怪怪歪头 10瓶;不是恺 7瓶;念念夕 2瓶; 第78章 78 ◇ ◎打个赌◎ 宋亦霖自己要搬两三趟的书, 谢逐出面,一趟就替她解决。 唐筱见他俩同框出现在办公室时,险些被嘴里的茶给呛死, 咳嗽半天说不出话, 只得被迫装什么都不知道,扶额让两人赶紧回去上早自习。 宋亦霖这会儿好像才有些心虚,嘴上应着好, 那边忙不迭扯着谢逐往外溜, 没好意思在她跟前晃太久。 唐筱表现得不对劲,谢逐自然有所察觉,敛目问她:“你干什么了?” “什么叫我干什么了?”宋亦霖佯装不满, 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不就是顺便聊了聊考试么,艺考啊高考什么的, 还有目标院校。” 她说得自然, 谢逐敛目端详她少顷,很轻地抬眉:“就这些?” 宋亦霖一会儿看地面, 一会儿看窗外,现在又打量起路过的班级,反正就是不看他, 微侧着脸,神色也被掩着,望不分明。 “……就A市师大嘛。”她轻声, 语气很赶似的, 急促撂下一句, “我顺口提了句你跟我志愿一样, 没多说别的。” 结合这话, 再回想方才唐筱复杂的眼神,俨然就是对小情侣秀到自己跟前来的无可奈何。 谢逐低哂一声,这就明白了来龙去脉,语调散漫地重复她说法:“顺口。” 宋亦霖:“……” “我故意的行了吧!”她没辙,自暴自弃地坦白,“下次你比赛我都要拿家属票,坐A档最前排,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盖过章了。” 去年那场亚运会,谢逐手腕上戴的那圈发绳就被显微镜网友截图放大,还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只不过时至今日,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那圈发绳究竟属于谁。 也算是体竞圈未解之谜了。 正常人谁没点占有欲,宋亦霖也懒得劝自己识大体懂进退,谢逐都没让她受过委屈,她又何必自找委屈。 “我跟你那么好。”她挪开视线,低声,“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倒不是之前言之凿凿想掖着藏着的时候了。 对宋亦霖来说,讲这种话似乎还是太直白,话音刚落耳尖都烧红一片,不自然的绯色被拢在垂落发丝下,半遮半掩。 谢逐看了她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声,眉目间锋利感淡去几分,是仅她可见的缱意。 “行。听你的。” 应得挺快。宋亦霖下意识嘟囔:“那你可要掉粉了。” 谢逐闻言,眼帘微一压低,目光落向她仍旧烫红的耳尖,漫不经意地轻捻了捻。 “有你喜欢就行。”他说。 于是指腹下那片肌肤烧得更烫。 宋亦霖在他跟前就是低攻低防,顿时话也说不出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十六班去,堪称落荒而逃。 谢逐抬眉,倒也迈步跟上。 “早早早!” 正要走到班门口,那边被落在楼下的人也已经上来,老远就将宋亦霖喊住:“我说逐哥怎么扔我们哥几个就不管了,原来是看见小同桌了啊。” 是魏余谌的声音。 宋亦霖转过头,便对上少年笑意粲然的眉眼,旁边还有乔觉,正兴致勃勃地冲她挥手打招呼。 一年未见,两人似乎更成熟了些,身量也长了,走近后,她一个165的就被三个185+包围,抬头都费劲儿。 艰难地往后退了半步,脖子这才没那么酸痛,她无奈道:“才多久,怎么感觉你们又高了?” “那是!”魏余谌闻言来了劲,“我这一年可没少窜,好容易才卡上186。” 乔觉在旁边补充:“结果还是比逐哥矮。” 魏余谌:“……妈的,穿上鞋都一米九,世上没有零头高于5的男的不知道吗?” 确实,男生对身高似乎天生执着,零头低于5就约到5,大于等于5就约到整。宋亦霖被逗笑,忍俊不禁道:“游泳竞技好像是长高点好。” “可不,转身时差距直接就能给拉开。”魏余谌深以为然,见她两手空空,又看谢逐怀里小山似的书摞,不由得啧啧,“逐哥也有当免费劳动力的一天啊?” 话音刚落,宋亦霖神色微妙了一瞬,倒是谢逐眼梢略抬,散漫撂下句:“有偿的。” “啊?” “欸上课了上课了。”不等两人继续问,宋亦霖便佯装若无其事地扯住谢逐,边将人往班里带,边对他们道,“我先去收拾东西,待会聊啊!” 说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教室门,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之中。 只在大门被彻底掩上的前一瞬,依稀能望见她红着耳尖去揪谢逐衣摆,少年则压低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她。 男人的第六感有时也格外敏锐,魏余谌当即一个激灵,偏过头,不约而同跟乔觉对上视线。 都清清楚楚写着——有猫腻。 “我靠。”魏余谌喃喃骂了声,还有些恍惚,“是我想的那样吗?” 乔觉严肃点头:“我觉得是。” “你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我觉得咱们想得一样。” 打哑迷似的对话迅速结束,两人面面相觑,通过彼此眼神达成了共识—— 10同学,这回是真嫂子了。 而宋亦霖并不知道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官宣,她正头疼堆了满桌的书本。 不愧是高三毕业班,书之多,一桌端不下。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带了两个书立,愣是窗台跟课桌共用,才艰难将这堆有的没的整理利索。 翻笔记本的时候,宋亦霖倏然想起什么,侧首正要问,结果就见谢逐惯例将书倒扣,开启免打扰模式,懒散打算补觉。 她下意识想作罢,但转念一想,这人跟自己说过比赛的事高考后再谈,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日常晨训外,他不需要再A市暨城两边赶。 高考前最后一百来天,这补觉半个上午的生物钟实在不怎么样。 宋亦霖琢磨着,目光不经意循过少年的短寸,思绪便中途偏了轨,又在想网吧初见那会儿,这人就是副冷厉模样,还蛮凶。 有一搭没一搭回忆当时,她手也探出去,试探性地揉了两下。 有些扎,触感还挺新鲜,宋亦霖没忍住,继续在酷哥头上动土,结果随即就被攥住手腕,朝前扯去。 她抬起脸,就见谢逐眼帘微掀,没什么情绪地半看向她,“怎么。” 宋亦霖实话实说:“有点好摸。” 未置一词,谢逐只淡淡扫了眼,随后将她的手重新搁回自己头上,阖眼继续闭目养神。 ——意思是随便她。 没脾气似的,也就宋亦霖这一个特例。 而特例见他又要睡,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正经事,赶紧把人喊醒:“别睡了,高三哪来那么多觉,语文模板都背了吗?” 谢逐:“……” “我语文七十也能上五百。”他懒声。 “哦。”宋亦霖说,“我不考数学都能上。” …… 倒也没必要这么比。 觉是不用补了,谢逐索性把书撂下,简短道:“打个赌。” 宋亦霖挑眉,“什么?” “高考。如果我语文及格,你暑假归我。” 其实本来就打算假期全用来谈恋爱,但她没这么说,只反问:“那要我数学及格呢?” 谢逐神色未变分毫:“我归你。” 就省略了个名词,好像真有什么差别似的。 “行啊。”宋亦霖托着脸,“那如果都及格了,我们两个就互抄志愿表。” 谢逐眉梢轻抬,简短撂下一字:“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uic 10瓶;稀释剂 5瓶;柑橘橙 3瓶;酥铭、特快第一咸鱼 2瓶;不是恺 1瓶; 第79章 79 ◇ ◎“人都是我的了。”◎ 一节课统共就45分钟, 早自习刚结束,魏余谌就眉飞色舞地将谢逐喊走,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要谈。 而宋亦霖还没来得及思索, 刚把笔给撂下, 跟前就刷刷涌来一堆人—— “卧槽,宋亦霖你是艺考省一?!” “出息了出息了,咱班明天就挂个德艺双馨牌!” “省一?!”路予淇闻言当即眼底一亮, “霖霖你行啊!” “总分排省二。”宋亦霖被众多称赞声给淹没, 哭笑不得地纠正,“只是专业省一而已……不过一分一段表是匿名的啊,你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嗐, 我老师也在音协嘛, 跟顾老师认识。”叶嘉瑜凑上来解释,“我老师说顾老师逢人就说学生考得好,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省前五十, 结果好家伙,一个省一一个省十四。” “咱教室后排是什么风水宝地。”梁泽川愁眉苦脸地问, “你跟逐哥怎么一个比一个牛逼,服了,快高考了能换个位不?” 宋亦霖有些忍俊不禁:“待会你问问他。” “那还用问?你要同意了, 他不跟你走我就跟路予淇姓。” 路予淇:“?” 她险些没绷住,抬手拍了他一下,“便宜儿子便宜弟弟我都不想要, 正经点!” “唉, 反正不论如何, 人可算是回来了。”副班长拍拍宋亦霖肩膀, 想起去年立夏发生的事, 不由得有些鼻酸,“……幸好没事,等你太久啦。” 那场立夏是所有人的心有余悸,暗与血织染一场盛夏开端,兵荒马乱,万幸最后没酿成遗憾。 “你小妮子厉害啊,可别有下次了。”有人装没好气地训她,语气难掩后怕,“我们都在这,用得着你自己承担那些?” “以后谁敢欺负你就给我们说,咱班四五十个人,还能让你在外面吃亏?” “就是!”旁边男生深以为然地附和,“十六班一个不能缺,校长都能被我们给整没辙,怂他们干嘛?” 当初事情闹得那样大,连锁事件接连频发,后来尘埃落定,他们或许都已经明白,那是场她精心策划的死局。 可即使如此,分明都看清她阴暗本性,却还是…… “哎,哭什么。”路予淇无奈地轻捏她脸颊,“这么感动,都要掉小珍珠啦?可不能给谢逐看见,不然大伙都要被连坐。” 宋亦霖这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然而那点儿泪意还没能酝酿出来,就被路予淇给逗了回去,她无奈地破涕为笑:“别坏气氛,煽情着呢。” “我们疼你嘛。”路予淇挑眉,“应该的,不用谢啊。” 那么多人都坚定地拉住她。 宋亦霖想,自己或许终将不再厌恶人群与集体。 正因过去一无所有,所以始终格外好奇,好奇爱,好奇光,好奇一切美好。而现在,她终于收到了世界给予自己的,迟到的礼物。 人有向光性,她到底还是渴望拥有朋友的,想学着给出爱,然后被爱,能像他们一样认真去快乐。 她人生的真实感,是他们给的。 那是她终于敢从过去走出来,与世界面对面的触感。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虽说已经是毕业班,但秉承劳逸结合的宗旨,唐筱还是决定每隔一周给自家学生一次休息的机会。 说是体育,其实老师也不管他们,自由活动和回教室补觉任选,到底都是高三生,个人状态最重要。 十六班十七班同堂,篮球场热闹得很,宋亦霖便也跟路予淇去凑热闹,坐看台上观战。 人到高三,可谓是深居简出,高三十六颜值班的名声却经久不衰,传了一届又一届。谢逐自然不必说,已经是三番两次热搜常客的公众人物,魏余谌和乔觉在各大赛事也成绩斐然,是国家队准预备役,外界的关注度也水涨船高。 年轻一代出挑的少年人,人们总难免给予更多好奇,这种平凡的校园生活反而更加难得,因此宋亦霖瞥见不少人守在球场外拍照。 目光循过部分学生的校服后领,见标识是去年,就明白是高一新生,并且还占据了观众的大多数。 走了这届高二的老路啊。宋亦霖如今身为高三学姐,感慨万分地回想,从前在球场也是被新生挤得水泄不通。 一中虽说是省重点的百年名校,但放眼这些年,也就他们这届最大放异彩,此后名声彻底打出去,引得分数线越提越高,校方倒算白占了不小的便宜。 青春值得怀念不舍的,永远是朝夕相处的同窗与老师,而不是一年到头只能在演讲台遥遥瞥一眼的校领导,以及冰冷高大的教学建筑物。 宋亦霖没什么母校情怀,但有这群人在,便也不觉得后悔自己当初选择了一中。 球场上少年人意气风发,午时风惬意,光也明亮。看台后方植着几棵玉兰树,雪白花瓣零星飘落,她微眯起眼,望见球场赛况胶着,谢逐利落接下传球,顺势随性一抛,便是三分入篮。 动作间,少年衣摆被风掀起,袒露劲痩有力的腰腹,腹肌线条紧实,她不由晃了下神,想这人蝶泳那么厉害,核心力量应该挺强。 刚收起这无关紧要的想法,就见几人朝场外沿走去,似乎是中场结束。 路予淇拍拍裤脚灰尘,起身下去给梁泽川扔水,宋亦霖原本也准备动作,结果却见目标对象朝看台这投来一眼,随后就丢下众多队友,径自朝她而来。 阳光太好,宋亦霖被晒得犯懒,索性也就坐在原处,低头目送他拾级而上,少年身高腿长,稀松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顺手抄起旁边矿泉水,她抛给他,撑着膝盖起身:“不打了?还那么多人守着呢。” 掂了掂那瓶水,谢逐闻言眉梢略抬,目光落向台下场外密麻的人群,散漫一瞥便收回。 “吃醋?” “我醋什么。”宋亦霖面不改色,“人都是我的了,大学都跟着我走,我有什么好醋的。” 话说的坦然,语气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别扭得跟撒娇没差,谢逐轻哂一声,俯低身:“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你。” 不论何时何地,即使人潮再拥挤,他也总能一眼定格她的方向。 只因为他余光都有所归属。 话音刚落,风卷着光拂过,满枝玉兰飘晃,细雪般纷扬着洒落,盈盈雪色随之撞入眼底。 花香清浅,宋亦霖睫尾很轻地颤了颤,恍惚间想,又是一年春了。 一簇莹白玉兰落在发间,她微一顿住,正要伸手摘下,谢逐却敛目,漫不经意将它别在她耳畔。 似有所觉,宋亦霖掀起眼帘,眸底映着的光被笼下,是少年低身靠近。 他倒是从容不迫,隔着段暧昧距离,呼吸都相缠,是春草花香的气息,以及不分彼此的温热。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谢逐眸色沉得更深,其中意味已经不言而喻,宋亦霖被他望得耳热心热,为数不多的理智艰难挣扎,她抬手将人抵住,轻声提醒:“人太……” “多”字还未出口,手腕便被不容置喙地攥住,阴影随之覆下,她抵抗意志本就不强,睫尾轻颤,下意识就压低眼帘。 下一瞬。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比风柔,痒意酥麻,转瞬即逝。 ——是他吻过那簇花。 宋亦霖怔住。 脑中倏地陷入空白,随后热度火烧火燎蔓延开,心跳喧天锣鼓,失衡到兵荒马乱的地步。 她当即就往后退,而谢逐还有闲暇注意后方台阶,适时在她腰后揽了把,这才免于被绊倒。 “……不是,”她话都快不会说,“哪有你这样的?” 手还抵在人腰侧,入春衣衫薄,依稀能感知些许温热。谢逐眼梢压低,指腹下是少女柔韧纤薄的腰线,很轻易就能掌握。 “你不是不想么。”他道。 “我、你这还不如——” “不如什么?” 宋亦霖词穷,捉到他眼底一逝而过的促狭,算彻底明白这人就是故意逗自己,索性闭嘴,扭头蹬蹬朝看台出口去。 还赌气了。 谢逐低笑一声,抬步便跨过三层台阶,轻松跟上她,俯身懒声:“我错了,理理我。” 这认错态度,就差再补句“下次还敢”了。 宋亦霖脸上还没退烧,闻言看都不看他,闷头快要同手同脚地走路。 “——我靠。” 路予淇盯着远处两人背影,忽地喃喃骂了句。 “?”梁泽川刚把瓶盖给拧上,闻言一愣,“靠的谁?我?” “不是!”路予淇急慌慌地拉他臂弯,将人给转向看台方向,“你看他们两个!” 梁泽川认真看了两秒,然后认真低头看她,不太确定地问:“……我下次也主动去找你要水?” 路予淇:“?” 可真够会抓重点的。 她表情都木了:“你都看出来人是主动过去的,就看不出来他们气氛不对劲?” 闻言,梁泽川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又严谨朝宋亦霖跟谢逐那儿投去一眼,除了靠得近点也没瞧出什么,“跟以前有区别?” “嗐,逐哥箭头那么明显都还没成,也不知道高考后行不行。”他居然还真情实感地替兄弟感慨,“宋亦霖真是咱暨城当地比较出名的一块木头。” …… 跟前这才是块木头。路予淇疲惫地想。 服了,还是找魏余谌问吧。 第80章 80 ◇ ◎这是我男朋友◎ 六月高考, 所剩时间寥寥无几,各班都挂上了硕大醒目的倒计时。 今天却有些特殊。 平淡了大半年的暨城警方账号全网发出通告,终于为去年五月暨城一中的事件画上了句号。 宁念楚的上诉以失败告终。校园欺凌, 威胁恐吓, 杀人未遂,人证物证俱在,她作为所有事件的主犯, 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由于这场事故牵扯人数众多, 时间线又过长,单是从立案到开庭,就用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初次判决结果出来后, 宁念楚父母选择上诉, 然而协调多方也没能成事,二审依旧维持原判。 对宋亦霖而言, 这些事在她出院那一刻起, 就已经算尘埃落定,她不想再回头审视过去, 但如今的结局的确也算让人满意。 宁念楚父母皆从政,自家女儿校园欺凌的丑闻闹得全网皆知,当初宁母在校长办公室的言论也被学生拱出, 影响恶劣,两人仕途从此一落千丈,都愁得焦头烂额, 更没多余心力再挣扎。 而宁念楚的那群同伙也没能幸免, 事关胁从犯罪与网络暴力, 各自罪有所得。严成远虽算是所有人中判处最轻的, 但跟踪与骚扰证据确凿, 不仅是拘留,案底也将终生烙在他人生履历上。 在这群人自食恶果的期间,宋亦霖全程没亲自出面过,住院修养是一回事,备考是另一回事。这事当初在她蓄意推动下,从网络发酵得相当厉害,社会面施压远比个人力量更强,她向来清楚些点,自然不必跟进更多。 暨城警方这条通告一出,即使事故已经过去近一年,热度也仍旧留存着,宋亦霖这边当即就接到不少记者的联系,想探她口风。 娱乐至死的年代,其实没谁真正关心人命,数据与流量才是硬道理,宋亦霖当初事发时拒绝采访,现在更不例外。 只是终于能体会到一些,谢逐面对记者时的烦躁。打探实在无孔不入,她本想冷处理,结果班里同学更快一步,带了Tag就跑去微博直接撂话—— 【受害人同学,班级氛围很好勿cue。各位媒体大哥,我们是高三,马上都要百日誓师了,别打扰受害者生活成吗?有这精力不如多去拍几张罪犯的劳改照,超清的那种,绝对会成为我们高三生活中振奋人心的力量:)】 相当硬气,直接将各方试图来窥探的人给怼了回去,虽说路人对此评价褒贬不一,但的确卓有成效。 宋亦霖起初都不知道这回事,如果不是朱然给她发截图,感慨他们班的人有点勇,她还被蒙在鼓里。 难怪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少了那么多。她打开微博搜索关键词,果真热度第一就是截图中的那条博文。 正是大课间,她手机也没避着,就这么搁在跟前,副班长路过瞥了眼,不由得“啊”了声。 “你看到这个了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解释,“本来大伙没给你说,是想让你安心备考,但没想到转发浏览那么多……抱歉啊。”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宋亦霖无奈地道:“我哪有事,那些记者冷着就行。倒是你们……我刚看评论区有些难听的,其实本来该朝着我的,对不起。” “哎,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啊。”一旁叶嘉瑜闻言,朝她不满道,“10同学,请你认清自己的团宠地位好不好?” 副班长性子内敛,说不出这样的话,便连连点头附和:“对呀,维护朋友是最基本的嘛,这有什么。” “以后别再什么事都自己担,这坏毛病不能留,得改。”叶嘉瑜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你想护着我们,我们当然也想护好你了,双向奔赴懂不懂。” “——都是朋友,道歉跟道谢是最没必要的,知道了吧?” 宋亦霖微怔,少顷,哑然失笑。 “知道了。”她很轻地应。 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宋亦霖想,她终于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过去。 距离彻底走出来,或许还需要很久的时间,但她什么都不怕了,她不必再孤军奋战。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现在拥有许多爱,无条件,向着世界的光与热。 是这样多的人在对她讲,其实她一直都值得。 二月底,师大校考一轮初试的审核结果公布,宋亦霖不负众望,顺利入选。 之后还有两试,复试将采用提交视频的形式,终试则是去学校面试。到底是全国范围的筛选,又是名校,自然竞争激烈,她备考比统考那会还认真,隔天便去找顾舒上次课。 都是挑前两节晚自习,下课正好回学校写作业,刚入夜的时间,到北郊也不至于太晚,但谢逐仍旧坚持每次都来接她下课。 顾舒起初还不知情,直到这晚有事出门,跟宋亦霖一起下楼,抬眼便望见抹挺肃修颀的身影。 少年眉清目冷,短寸,个子很高,显得有些不好相与。虽然路灯昏暗,但他没戴口罩,锋利英挺的眉目被她尽收眼底,可谓是相当眼熟。 谢逐近年参加的几场赛事,每场都出乎众人意料,身材相貌又出挑,早就火出了圈,饶是顾舒不怎么关注体育竞技,也对他颇有印象。 ——但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本人。 疑似自家学生的“早恋”对象。 她当即匪夷所思地愣在原地,宋亦霖倒从容,走到谢逐跟前,跟他介绍这是自己的专业老师。 谢逐接过她书包,随意搭在肩上,闻言眼帘微掀,视线落向顾舒,礼貌地微一颔首。 理应是小辈先问候。 宋亦霖这才转向顾舒,反倒有些难为情,摸了摸耳尖,跟她介绍:“嗯……这是,我男朋友。” 顾舒脑海空空,怔愣着回应了下,便看着少年自然地牵起宋亦霖的手,一并抄进衣袋,宋亦霖则不太好意思地偏过脸,对她说后天见,眉眼笑意羞赧,是青涩的漂亮。 顾舒被那抹生动笑容晃住,目送两人渐行渐远,一双身影被路灯映得很近,好似并肩了许久的模样。 像他们就该在彼此身旁,走在光里。 直到视野彻底恢复空荡,顾舒才稍稍回神,好半晌,很轻地笑了。 那才是活在爱里该有的模样。 真好。 另一边。 天彻底黑了。路灯与车流是汇往人间的银河,在夜色弥漫中缓缓流淌。 刚过□□,春意还料峭,晚风裹挟些微寒意,宋亦霖小声打了个喷嚏。 她毛衣的领口有些低,寒风一掠,冷意便簌簌朝衣领里灌,正闷头揉了揉鼻尖,身边人却倏地止步,她疑惑掀起眼帘。 下一瞬,耳畔传来拉链声响,她似有所觉,当即道:“不——” 谢逐懒得搭理,利落将外套脱下,抬起她手臂,直接将人给严丝合缝的包裹严实。 “……用。”宋亦霖这才把话给说完。 动作怎么这么快。她默然无语,心想总不能再脱下来给他穿上,那场面未免太搞笑了些,索性就这么着了。 于是低头去找拉链,正要往上扯,脖颈右侧却冷不丁落了处温热,不轻不重地摩挲而过。 一处耳朵一处脖子,宋亦霖这两者的敏感程度不相上下,当即滞了滞,尽量从容地稳住语气:“怎么了?” 谢逐眉梢轻挑,像察觉到什么,却并未收回手,指腹在她颈侧散漫地按着,目光落在上面,情绪莫辨。 宋亦霖皮肤白,一点异于白皙的颜色都会被衬得明显,之前没怎么注意过,她脖颈右侧有抹棕色小痣,缀在干净肌肤间,格外抓人眼。 位置落得不错。他垂眸,淡声陈述:“你这里有颗痣。” 宋亦霖微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单纯出于新发现,便颔首道:“以前高领穿得多,你大概没注意过。” “挺漂亮。” 谢逐收回目光,只漫不经心撂下这三字。 ?这有什么漂不漂亮的? 宋亦霖正疑惑,还不等出声询问,结果网约车就已经停在街边,打灯跟他们示意。她只得暂且把话给咽回去,忙不迭抬脚跟着谢逐上车。 天色已晚,这时间搭车,到学校正能赶上最后两节自习,还能努力刷点试卷和作业。 而宋亦霖原以为,上车前的这段插曲会就此揭过,没想到晚自习课间时,路予淇扭头找她唠嗑,视线也锁定在她右边颈侧。 “霖霖,”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示意了一下位置,“你这儿有颗痣诶,之前都没注意过。” 今晚被提醒第二次,宋亦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处,唔了声。 路予淇端详两秒,认真评价:“就是这位置还挺暧昧的。” 被她这么一讲,宋亦霖眸光微动,也算迟迟反应过来,当时谢逐突然移开目光是因为什么。 若有所悟地朝身边瞥去一眼,当事人正散漫刷着手机,相当从容,仿佛无事发生。 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是吗。”宋亦霖默默收回视线,道,“刚还有人夸了漂亮。” 路予淇:“?” 嗯?? 护崽警笛倏然拉响,她大惊失色,吓得瞬间拍桌而起:“草男的女的?你没遇见变态吧?!” 一旁的谢逐:“……”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咿呀咿呀 18瓶;LoriLimYo- 10瓶;Quency. 5瓶;怪怪歪头、特快第一咸鱼 4瓶;56669562、不是恺 3瓶; 第81章 81 ◇ ◎那么多人的十八岁◎ 三月, 晴空烈阳,春草繁茂。 上午七点,一中21届学生的成人礼, 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在校田径场拉开序幕。 十八而志,未来可期,该成人立事。二三十个班的师生, 共一千多人, 各班陆续入场,根据学校事先安排的位置站好,列队整齐。 全体学生都被发了一条绶带, 红底黄字, 标着暨城一中校徽与贺词,搭在每个人的肩头, 猎猎飘扬。 主席台上, 学校各领导与年级主任已经落座,21级全体班主任也无一落下的出席, 还有几名优秀家长代表准备发言。 天气晴朗,日光敞亮,广阔操场被满目深蓝校服填满, 宋亦霖稀松朝四周望了望,见本该是疲惫倦怠的高三生们,此刻脸上或多或少都洋溢着笑。 她向来是对这种集体活动无感的, 这时望着一张张尚且青涩的面孔, 才后知后觉模糊地想, 现在开始, 或将进入人生中一段时期的尾声。 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值得怀念,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重来十七八岁,但此刻,被笑闹声与同窗包围的晴朗日子里,她知道,往后人生都不会再有。 “别的不说,一中百日誓师倒是挺舍得下本。”路予淇打量着刚被发到手的绶带,布料居然还不错,边角也印着自己的姓名,“还不错嘛。” 宋亦霖拨了拨绶带上的流苏,余光见她臂弯还搭着一条,不由得顿了顿,“……那是薄酩的?” 路予淇颔首,神色有些怅然:“嗯……我给她发了消息,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从去年年中起,薄酩就彻底杳无音讯,原先的住所换了居住人,那么多认识的朋友,却没谁知道薄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她消失得太突然,手机停机,联系不上,社交帐号也许久没动静,暨城说大不大,但一个人失踪,想寻找宛如大海捞针。 宋亦霖跟薄酩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长,感情深浅难以界定,一句“朋友”足够概括,当初宁念楚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她不放心,于是之前托谢逐去向刘昭那边顺了个人情,这才打听到些许风声。 薄家陷入经济大案,公司执行人,也就是薄酩父亲,在去年也因癌病故,只留下众多棘手难题,至今没一个确切结果。 宋亦霖望向那条没能被佩戴的绶带,空落落的,金色字体被阳光映得熠熠生辉,却不知它的主人是否还能见到。 像看出她情绪低落,谢逐抬手揉了揉她脑袋,低声:“她能处理好。” 不像安慰,像是提醒。 宋亦霖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他,果真听少年淡声继续道:“你在ICU的时候,她最后来见过我一面。” 现在回想,那时应该是薄酩父亲刚逝世不久。医院外夜深人静,路灯昏黄,她松散倚在那,指间烟星燃得猩红。 “——我还是希望她活着。” 许久,她才开口,敛目轻掸烟灰,顺势捻灭一缕白雾。 “死了就什么可能性都没了。”她轻声,语气像多有感慨,又像并无他意,“谢逐,这次别顺她来。” 谢逐闻言只淡淡一抬眼梢,未置可否,“准备走了?” 薄酩并不意外他清楚内情,嗯了声,散漫抻个懒腰,“暨城我待不下去了,这两年得避避风头。” 没问什么时候走,也没问去哪,因为她的语气就仿佛已经在说,她一定会回来。 “你们好好高考啊,前程似锦这种老话我就不讲了。”临走前,她轻一摆手,眉眼恣意清亮,“等宋亦霖醒了,告诉她——” “都好好生活,我们未来见。” 那就是年少时代的最后一面。 他们都在路上,未来再见。 宋亦霖微微怔住,恰逢主持人结束开幕演讲,冠礼仪式正式开始。遥遥传来轰响声,她望着漫天飘扬的彩带,光从缝隙间洒落,有些晃眼。 青春或许本来就是遗憾与鲜活本身。她想,才十八岁,大家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或许荆棘遍布,或许前途敞亮,他们总归要踏上路途。 “——自尊自信自强,成人成才成栋梁!” 耳畔回荡着庄重嘹亮的誓词,所有人异口同声,宣誓响彻全场,惊得停落在枝桠的鸟雀都远飞天际。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正是干净清亮,风猎猎,拂过艳红的绶带,又掠起校服衣摆,在空中荡出飒然弧度。 晴空蓝天,鲜绿草坪。少年人喊着笑着,牵手勾肩,一并蜂拥着奔向成人门,是那么多人的十八岁。 永远有人年少,满怀热望,去奔赴光。 这个世界是属于他们的。 “——高考加油!” 百日誓师过后,教室内硕大的倒计时进入两位数,流逝得飞快。 三月中旬,师大终试过审的名单终于公布,到底是目标院校,宋亦霖从官网成绩时,对着填写考号和身份证号的输入框,才后知后觉感到紧张。 她是从教室查的,路予淇看不下去她继续纠结,索性将手机拿过来,帮她输入相关信息。 “等等等!”宋亦霖见她动作快,忙不迭将人给按住,“你先让我做好心里准——” “你心里准备都做了快十分钟了。”旁边梁泽川突然凑过来,边说着,边毫无负担地伸出手,啪地点上“查询”键。 …… 宋亦霖快昏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页面自动跳转,下一刻,白底黑字的成绩单映入眼帘。 一堆数字不足以吸引她注意力,目光紧张挪到页面右下方,那儿赫然写着:【合格】。 “合格!!” 宋亦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叶嘉瑜兴奋的喊声:“卧槽!宋亦霖你进终试了!!” 语气相当激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暗中观察。 宋亦霖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看各项分数,算正常发挥,都挺好看的。 于是当即截图发给顾舒,又大剌剌向身旁谢逐示意自己的成绩,俨然一副美滋滋炫耀的模样。 谢逐目光循过她手机屏幕,眉梢轻抬,稍纵即逝的玩味:“我的合格证已经下来了。” 宋亦霖:“……”差点忘了这茬。 体考流程短,还比她们音乐生早,合格证早就在月初下发完毕。而继统考满分后,谢逐不出众人所料,最终以师大校考全国第一的成绩,为此次考试画上句号。 天才真是一个比一个卷。 她佯装没好气地哼了声,这就要将手机收回,不忘嘟囔道:“你们考试早好不好?我的也快了。” 谢逐却更先一步按住她,手腕一翻,就制住她动作,顺势把屏幕调正,逐个看过她单项成绩。 是百分制,分数都相当出色。 他简略看过就知道:“进小圈没问题。” 校考合格证按一定比例发放,比录取名额要多,因此合格又分为大圈与小圈,前者有概率落榜,后者则能安稳过线。 “考都考了,进小圈多没意思。”宋亦霖挑眉,指尖轻勾了勾他的,笑,“不就是全国第一,我又不是没拿过。既然都考师大,那我怎么着也得跟你排名一样吧。” 语气从容自信,少女眼底都盈着熠亮的光,鲜明生动,是对未来的势在必得。 谢逐却在想,可惜这是在学校,人多眼杂。 他只得淡然将视线移开,手倒是没松,顺着她动作牵得更牢,懒声:“行。” “——要是第一,我送你件东西。” 听起来像早有预谋。 宋亦霖好奇心被勾起,追着问:“什么?” 谢逐却并未第一时间作答,余光扫过不远处,见众人似乎要朝这边来,便漫不经意地收回。 宋亦霖的手小巧,因常年练琴的缘故,手指纤细漂亮,指节处覆着层不甚明显的薄茧,他很轻地摩挲过,意味介于感受与暧昧之间。 温热之余夹杂些微痒意,她指尖轻蜷,却不小心划在他掌心,简单的动作便徒然生出不那么简单的观感。 于是演变成掌心相贴,谢逐相当自然地扣住她,又沿着指骨圆润弧度揉按两下,不轻不重。 宋亦霖实在怀疑这人居心不良,但见对方神色未变分毫,仍旧是疏懒散漫的模样,似乎只是单纯闲来无事消遣而已。 索性就没再多想,她继续试图套话,不甘地晃了晃彼此交握的手,“离合格证下来还得有一个月呢,先透露一点也行嘛。” 语调不自觉放得软,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话里话外都是将要恃宠生娇的预告。 谢逐眼梢轻抬,低哂了声。 “撒娇没用。”他懒声,“到时你就知道了。” 没用就没用。宋亦霖干脆利落恢复正色,就看这人最后卖什么关子。 她没能注意的是,不远处,大伙正目瞪口呆地暗中观察这边。 梁泽川愣了半晌,望一会儿宋亦霖和谢逐,又望一会儿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最后结巴着发表感想:“我、我草?” 路予淇倒是意料之内,因此瞥见实锤也没那么惊讶,只抱臂欣慰地颔首,仿佛月老牵线成功。 “卧槽卧槽,真假?是我想的那样吗?” “还用问?这后排就差立个小情侣谈恋爱勿扰的牌子了!” “我平时没白磕,他俩果然不对劲!!” 十六班众人窃窃私语,兴奋之情仿佛娘家人,其中叶嘉瑜两眼放光,晃着旁边痴呆状的班长,拼命压低声音问:“成了?是不是成了?!” “靠。”班长喃喃,“我之前跟梁泽川八卦他俩,还觉得宋亦霖是原木纯品……” 妈的,原来木头竟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uic 9瓶;稀释剂 5瓶;柑橘橙 3瓶;特快第一咸鱼、念念夕 2瓶; 第82章 82 ◇ ◎我望向你的第一眼◎ 一周后, 宋亦霖独自登上前往A市的航班,前去师大参加终试。 共两试,分为笔试与面试, 考试大纲早就给出, 无非还是那些东西,她早就把题库刷熟,弱项听音也被顾舒摁着训练了一番, 准备得相当充分。 这趟要在A市待三天, 她走的时候正是工作日,都快三月尾声,学校看得紧, 于是也就没跟旁人说, 免得再来机场送。 三天不长,宋亦霖无人陪同, 顾舒原本想跟她一道, 但念及A市有汪教授可以照看着,便提前打过招呼, 放心让人去了。 考前抱佛脚这招对艺考没什么用,宋亦霖在A市待得倒是安逸,临考前心态最重要, 就没整天泡在琴房,偶尔四处逛逛。 路予淇先前特意叮嘱她多拍点日常发群里,美其名曰培养她的分享欲, 宋亦霖照做了, 结果一堆好吃好玩的图丢进小群, 惹得在校学习的几人叫苦连天。 笔试结束后, 面试的前一晚, 她正跟顾舒语音着笔试感想,手机便弹出条来电提醒,她瞥了眼,话头不由得顿了顿。 顾舒听她没动静了,便疑惑:“怎么了?” “先挂了啊。”宋亦霖唔了声,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人给我打电话。” 顾舒反应过半秒,当即就明白“有人”指的是谁,当即意味不明地啧了声:“你这才从暨城走两天,明后天考完不就回去了?” 宋亦霖注意力早被转开,随口接了句“热恋期嘛”,也不等顾舒再说什么,就挂断语音,将电话接起。 “现在不是晚自习么。”她看了看时间,“你在学校?” 谢逐简短嗯了声,问她:“笔试考完了?” “考完了。最后还剩半小时,题难度不大,我感觉应该能满分。” 语气轻快得意,俨然一副等夸的模样,小孩儿似的。谢逐轻哂一声,“挺厉害。” 宋亦霖语气谦虚:“应该的。” 截止当前,话题还算正经,然而下一瞬,她就听少年漫不经意地开口:“想我了吗。” 嘴边的话径直顿住,宋亦霖被这一记直球打懵,怔愣着“啊”了声,又不确定地:“啊?” 这人怎么能瞬间把话题转移到这来的? 耳尖没出息地发起烫,到底是恋爱初期,她最顶不住谢逐这样,支支吾吾着装信号差没听清,转移话题:“哦对……我终试在下午,应该明后天就回。” 像是察觉她不好意思,谢逐很低地笑了声,倒也没继续难为人,顺着话题道:“明天回,我去接你。” “那只有晚上的航班了。”宋亦霖早就看过机票,撑着下巴回话,“我深夜落地,再打车回北郊也太久了吧。” 话说得像有其他深意。 “睡我这。”谢逐言简意赅。 对答案早有预料,她不由得轻笑,唤:“逐哥。” “——你不安好心啊?” 语气倒不像有所顾忌。谢逐散漫敛目,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手机,响声短促,像某种提醒。 “明天就能见面了。”他懒声,“别招我。” 少年嗓音有些低,隔着听筒的距离,语气显得很淡,宋亦霖听完却自觉闭嘴,琢磨他言下之意不禁有些讪讪。 偏在此时,铃声适时打响,透着微弱电流声传入她耳畔,是熟悉的预备铃。 “要上课了。”她如同得了特赦令,当即道,“那我待会买机票,把航班号发你,要记得来接我。” 语速飞快地作完结束语,短暂停顿半秒,宋亦霖又轻声:“那……明晚见?” 谢逐简短地嗯了声。 然而待通话重新归于沉默,计时单位却仍在增长。她轻捏着手机,夜晚太静,听筒内低微的呼吸无意被放大,仿佛就拂在耳畔。 情愫好像也被夜色浸得旖旎,分明才两天不见,不知怎的就好想他,指尖悬在挂断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似乎还想听他再说些什么。 宋亦霖环住膝盖,手机挨在耳边,哑然少顷,才语气模糊地问话:“……你怎么不挂电话啊。” “你不也没挂。”谢逐道。 问题被模棱两可地抛回来,她嘁了声,嘟囔:“我在等你先挂。” 话讲得咕咕哝哝,带几分本人不自知的软意,撒娇似的。谢逐眼帘压低,很轻地笑了声。 “宋亦霖。”他低声唤她。 “——我很想你。” 从前就觉得这人嗓音好听,讲这种话更是杀伤力加倍,宋亦霖捻了捻自己耳廓,有些发烫。 “要是考试排在早上就好了。”她略有不满地喃喃,“怎么还有这么久……我一定要买最早的航班。” “看微信。” 宋亦霖疑惑地怔了下,似有所觉,当即点进聊天框,果然看见谢逐给自己发来一张截图。 上面俨然是以她信息购买的机票,时间就在明晚八点,是夜间第一班飞往暨城的航班。 只不过这截图时间…… 她确认过两遍,才敢信票居然是今天下午买的,明明自己刚才接到电话都已经入夜。 瞬间明白过来,宋亦霖好笑地道:“你先斩后奏?是不是就等我答应了啊?” 谢逐未置可否,散漫将问题丢回去:“你还想待到后天?” “我还没玩够呢。”她佯装遗憾,“A市那么多好吃好玩的……” 又不是她刚才抱怨考试排得晚的时候了。 “明后天双休。”谢逐语气淡淡,“我把你逮回来也不是不行。” 宋亦霖:“……” 这个选项实在有点危险,她清清嗓,若无其事地认怂:“开玩笑的,吃喝玩乐有什么,见你才是第一位嘛——那明晚见啦。” 上课铃早就响过,不好再多聊,她便催人快回教室,这才满意地将通话结束。 明早要去找汪教授排一次模拟考试,宋亦霖事先将需要带的东西准备好,早早关灯歇息,为面试养精蓄锐。 翌日早晨,被汪教授从各处细节指导过后,她便去礼服店收拾一番,待准备就绪,也到了该前往考点的时候。 终试的人并不算多,已经经过两轮筛选,宋亦霖抵达现场时,队伍已经粗略排了起来。 不同于统考的漫长等待期,终试现场人数廖廖,面试内容分为演奏和视唱,整个流程下来,也不过十分钟而已,因此进展得很快。 大小赛事参加得多,她倒是不怎么紧张,戴好义甲,又检查一遍琴有无问题,就听到工作人员叫了自己的号码。 过程短暂,曲子熟悉到有了肢体记忆,视唱的五线谱也并不长,一切顺利进行。唱完谱子最后一小节,她很轻地舒了口气,最终对评委鞠躬,利落转身离场。 艺考彻底落下帷幕。 总算给这条过长的战线画上句号,宋亦霖如释重负,从工作人员手中取走自己的琴,她笑着道过谢,一身轻快地离开此处。 来时没什么闲暇观察,这时考试尘埃落定,她便腾出空档从师大闲逛。 建筑多是冷色调,带些素净的书卷气。阳春三月,梨花开得正盛,风飒然拂过,裹起一片莹白,纷扬着坠落。 日光清亮,天湛蓝,街道偶尔有来往学生,谈笑声遥遥传来,都轻松自在。 师大校碑昭然屹立,被时间淘洗,过客无数,字迹仍熠熠生辉。 宋亦霖想,这就是她多年梦想的地方。 ——师大,九月见。 回到酒店已经是五点多,迅速收拾好行李,宋亦霖便打车赶去机场。 A市的机场不论旅游淡旺季,永远人山人海,艰难领了登机牌,又办理完托运手续,她才得以过安检去候机厅休息。 这时间似乎该去吃晚饭。宋亦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思绪不知怎么又急转,想怎么飞机还不来。 很奇怪,考试的时候情绪都没什么波动,这会儿准备回暨城,倒是乱起来了。 今天是第三天。她算着日期,垂眸捏紧手机。 ……怎么这么久,好想见谢逐。 而直到登上飞机,她迟来的清醒才回归,蓦地记起,自己起先似乎是打算去吃晚饭的。 其实也不饿,心底那份迫不及待早就远盖过其他需求,宋亦霖坐在位置上也不安分,来回摆弄着手机,怎么都觉得时间好慢好慢。 原本想睡一觉睁眼就落地,结果闭眼自我感觉已经过了半小时,最后按亮锁屏一看,才五分钟。 原来可以这样期待一场见面。 从前也不觉得两个小时这么难熬啊。宋亦霖好笑地按了按额角,数羊数得乱七八糟,终于才挨到飞机落地。 她顿时支棱起来,待停靠稳定后,第一时间就将背包搭好,随时准备动身。 谢逐定的是前排位置,舱门刚打开,她几乎瞬间起身,连乘务员的告别语都没听完,就飞奔而出。 从行李转盘取了箱子,宋亦霖一路小跑,边将手机飞行模式关闭,边拖着行李箱过减震。 离接机口越近,心跳得越快,迫切感像要呼之欲出。 过往乘客们各自忙碌,无数人与她擦肩,有赶去转机的,有打着电话的,而宋亦霖忙着去栽入爱河,争取尽快把自己溺死。 十几分钟的路她硬是用几分钟跑完,气喘吁吁地停在出口处,手机刚点出通讯录界面,她微一抬头,目光倏地凝住。 机场大厅人潮攒动,而朝思暮想的少年就在其中,人们重叠的身影密麻繁乱,声音也吵闹,她却在抬起视线的瞬间,就落进他眼底。 像早就从茫茫人海中将她找到。 宋亦霖怔愣半秒,眼眶徒然一热,随意将手机抄进兜里,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谢逐。 越跑越近,越跑越近。 直到他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她扑得急,行李箱都被带得朝后跑,谢逐稀松将其抵住,单手就将她抱起,顺着力道往上托了托,好让人揽得稳当些。 宋亦霖像个树懒,手臂紧紧环着他,脸埋在他颈侧,直到熟悉的清冷气息将自己包围,好像才重新回到安全区。 三天怎么这么久,飞机上的两小时更久。 春天第一滴融化的冰水,盛夏第一声响起的蝉鸣,树桠第一折 拂落的花枝。 ——像我望向你的第一眼。 “谢逐,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669562、阿瑾阿瑾阿瑾吖 2瓶;炭烤肥羊、不是恺 1瓶; 第83章 83 ◇ ◎“亲舒服点。”◎ 分开近三天, 那些不自知的想念在彼此对视的一瞬,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以前没觉得,宋亦霖这时才发觉, 自己多少有些分离焦虑。 谢逐就是唯一镇定剂。 蹭着人黏了会儿, 迟来的理智回归脑海,她半抬起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 不由得愣了下。 刚才太开心, 不管不顾就撂了行李箱往谢逐那扑,整个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没想到对方接得挺稳, 甚至还抱着她往上托了托。 宋亦霖双手搭在他肩头, 略微撑起身,要垂眼才能跟他对视, 难得视角翻转, 还有些新鲜。 用这姿势抱了也有段时间了,这人居然还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托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将她护得很稳。 回想起刚才短暂数秒内的细节,宋亦霖一时不知该感慨他臂力好, 还是腰不错,只得低头咕哝:“……还挺厉害。” 谢逐倒也不在意仰视与否,抬首将人好好打量一番, 闻言挑眉, 小臂微一卸力, 彼此就回到基本平视的状态。 少年眉目英挺深利, 带侵略性, 宋亦霖被他看得耳热,却也退无可退,望着对方眼底有浅淡戏谑转瞬即逝。 直觉不对,她当即想阻止他说话,却不曾想谢逐单手也能将自己捞稳,先一步攥住她刚抬起的手腕。 下一瞬,就见这人不疾不徐开口,重复她之前头脑发热的告白:“想我了?” 语气散漫,像不以为意,如果他不是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宋亦霖还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 余光瞥见有人笑着往这边瞧,她脸瞬间就烫了起来,边低头往他怀里藏,边支吾道:“你、你先放我下来。” 谢逐敛目扫过她耳畔,俨然绯红一片,他眉梢轻抬,懒声拒绝:“先说。” 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她不太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这才低声应他:“……当然想了,不然我跑这么急。” 听到满意的答案,谢逐这才肯饶过她,将人给放回地面。 重新踩上实物,宋亦霖舒了口气,见手腕还被他攥着,正要开口,就见谢逐漫不经意地俯首,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随后便十指相扣,相当自然。 宋亦霖:“……” 救命。 她已经无暇顾及过路人调侃的目光了,简直大脑空白,手忙脚乱地把外套帽子扣上,好遮掩自己红透的脸。 ……酷哥谈恋爱,谁受的住。 从机场打车回市区,待抵达谢逐家里,已经十一点近半。 一整天行程塞得满满当当,从早忙到晚,宋亦霖终于得到休息时间,进门后抱着一二又撸又吸,这才感觉彻底安顿下来。 有谢逐和一二的地方才算家。 洗过澡后,她吹干头发,满身轻快地朝沙发盘腿一坐,见旁边谢逐似乎正在回消息,便问:“谁啊?” “邵承致。” “嗯?”她愣了下,“这么晚?” “七点多发的。”谢逐淡声,“才看见。” 宋亦霖:“……”噢,她八点的飞机来着。 有些对不起被无视了这么久的邵大教练,但也就一点,她很快抛之脑后,稍微动了动,将靠枕抵在背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舒服”代称“坐没坐相”。 沙发宽敞又松软,人坐在上面像陷进团云,宋亦霖靠着方枕,一条腿松散搭在谢逐腿上,坐得相当舒坦。 她的睡衣是五分裤,版型宽大,动作间裤摆下落,堪堪就堆在腿根,勉强算得上安全,但也就勉强。 谢逐扫了一眼,又扫了眼她,神色淡淡,倒也未置可否。 回完消息,他随意退出APP,宋亦霖的角度刚好能望见他手机主页,目光无意循过壁纸,不由得怔住。 只短暂半秒,还没能看清楚,锁屏就已经落下,她忙不迭撑起身,“等……” 谢逐似有所觉,先一步将手机拿到身侧,脱离她行动范畴,从容不迫地反问:“什么。” 宋亦霖:“?” 行,刚才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怎么放那么远。”她不甘心地道,“我都看到了,那个就是在音乐楼演奏厅。” “让我再看看嘛。” 说着,她腿不安分地晃了晃,讨巧似的,谢逐不为所动,神色未变分毫,把手机放在了沙发最尽端。 “你不是说看到了。”他道。 宋亦霖没趣地唔了声,佯装放弃地撑起身,随后便迅速伸手,越过他就要去够,哪知谢逐早有预料,更先一步握住她小臂,将人给按在原处。 那点逆反心理顿时被激起,她挑眉,干脆借着力道探身,指尖堪堪已经碰到手机。 她只顾着目标物体,却忘了沙发并不宽敞,两人本就挨得近,这么折腾下来,更是几乎紧贴,距离称得上暧昧。 少女刚沐浴不久,还氤氲着与他相同的气息,身子毫无顾忌地贴近,该碰的不该碰的都感知清晰。谢逐额角一跳,蹙眉闭了闭眼,到底耐性不佳,反手便锢住她两手手腕,好让人消停些。 宋亦霖没注意到旁的,只遗憾自己分明都摸到手机了,结果又被截胡,她懊恼地抿唇,还试图作最后挣扎,结果却被摁得更严。 实在没辙了,她气得不行,索性趁其不备,张口就咬在谢逐手腕。 不轻不重,也没舍得用劲,这力道充其量也就算个撒娇。 却是某种意义上的火上浇油。 谢逐眸色微沉,哑声:“松开。” 宋亦霖的危机意识在此时全无作用,她不予理会,威胁似的拿虎牙尖碾了碾他腕骨,目露幼稚的凶光,模糊不清道:“不松,除非你让我看。”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表情有多诱惑人。 大抵是气急了,眼尾泛起湿润的薄红,说话时唇半张,唇瓣莹润饱满,掩着半分虎牙尖,就抵在他手腕。 谢逐垂眸看她在这装凶斗狠,似乎是该哄,但此刻脑海念头却荒谬到与之毫不相关。 “——你非要招我?” 少年低哑的嗓音落在耳畔,宋亦霖微一顿住,瞬间意识到什么,然而为时已晚,她还来不及退开,就已经被掐住腰,牢牢扣住。 大概是真的克制得有些难,谢逐力道略重,她很轻地吸了口气,小声抱怨:“你轻……” 话还没说完,她先一步察觉到歧义,忙不迭收声,但似乎还是迟了,谢逐盯着她的眼神已经意味昭然。 宋亦霖顿时老实闭嘴,但手腕还被攥着,这个姿势实在重心不稳,她情急下腾出一只手,忙乱间撑在他腹部,这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然后成功感受到对方绷得更紧。 宋亦霖:“……” 谢逐快被她气笑,贴着她耳侧,语气有些咬牙:“别动了。” 好像确实有点危险。宋亦霖迟钝地想到。 不对,不止有点。 谢逐的呼吸很近,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沉沉如胸腔震鸣,是她失衡的心跳。 热度瞬间腾升,气氛也随之旖旎起来,她大脑短暂空白,在他压过来前,就拉响警铃般下意识直起身,撑住沙发往角落退了退。 结果也没能退到安全距离,她甚至还没坐稳,就被谢逐握住脚踝,动作几分强硬,干脆利落地扯了回去。 宋亦霖顾不得自己半躺的狼狈姿势,电光石火间,想也没想就抬腿踩在他肩头,堪堪将人抵住,“等等!” 这条命令却奇迹般的生效了。 谢逐略显烦躁地蹙眉,眼底情绪浸得深暗,捏着她脚踝的指尖微紧,像发了狠又拿她没辙。 宋亦霖被他注视得耳热心热,连带着看此时彼此姿势也更不对劲了些,但还不等她讪讪收回,谢逐便顺着她动作,俯首咬在她小腿内侧。 力道收着,比起恼火,定义要更晦涩。 他嗓音哑得厉害:“你让我等?” 潮热呼吸拂过肌肤,痒意酥麻,她本就是敏感体质,轻易就被弄得力气都软了大半。 做这事说这话时,谢逐从始至终都望着她,意味赤/裸,早已不加掩饰,宋亦霖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被冲击得大脑都宕机了两秒。 心跳喧天锣鼓,她不敢多看,撇开红透的脸,徒劳拿手去遮眼,恍惚感觉整个人都陷入一场高热。 “不、不是。”她磕磕巴巴地道,“我就是想说……你亲舒服点,别太凶。” 要求倒是理直气壮。 惯得。谢逐冷冷垂眸,将她碍事的手摁在一旁,俯身吻了上去。 如宋亦霖所愿,是个温柔的吻。 ……虽然仅限前几秒。 作者有话说: 喜报:从这章开始到正文完,开始日更。 关于手机壁纸:是这样的,在47章能看到谢逐有个收起手机的动作。 另外,高考后就安排上垒,我比谢逐更急,真的。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知道叫啥、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客 200瓶;Sillyplayer 10瓶;佳妮喜欢月亮 9瓶;if-Y、特快第一咸鱼、稀释剂 5瓶;柑橘橙 4瓶;56669562 3瓶;不知道叫啥 2瓶;Quency.、不是恺 1瓶;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第84章 84 ◇ ◎像要占据她的每一寸◎ 开端体验良好, 结局狼狈收尾。 ——说的就是宋亦霖跟谢逐接吻。 待终于结束,她气都要喘不匀,软着手臂艰难将人抵住, 思绪都乱作一团, 没能缓过劲来。 谢逐倒是从容,还有闲暇替她抹去唇角水色,宋亦霖脾气都没了, 有气无力地横他一眼, 道:“困了,我要去睡觉。”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 就一鼓作气从沙发翻身下来, 朝卧室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少年短促低哂,她别扭地揉了揉自己耳尖, 随后却听到背道而驰的脚步声, 那并不是次卧的方向。 动作滞住,宋亦霖疑惑侧首, “你去哪?” 谢逐步履未停,懒散撂下二字:“浴室。” 浴室?这么晚? 宋亦霖困惑加深,大抵是深夜大脑运转缓慢, 直到隐约听见关门声响,她才倏地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脸上好容易才褪掉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胡乱晃了晃头,她没再多想也不敢多想, 催眠自己时间太晚该睡觉了, 便三步并作两步, 狼狈地钻进卧室。 待谢逐收拾妥当, 来查看她情况时, 宋亦霖已经裹着被子睡熟。 她睡觉向来不安稳,眉间总是很轻地凝着,像在最放松的时刻也难以安定,是在过去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无法轻易改掉。 被子被她卷得凌乱,一条纤细匀直的腿敞在空气中,被沉蓝夜色衬得莹白,脆弱感显兀。 像下一秒就触之即碎。 宋亦霖似乎天然就带着破碎的距离感,尤其当她陷入睡眠,温和柔软的眉眼恢复冷感,唇角微抿,显得平静又漠然。 实在是个很难给旁人安全感的人。 谢逐没什么情绪地打量少顷,无缘由生出些微烦躁,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坐到床边,将被她扯乱的被角重新掖好,确保没有可着凉的机会。 宋亦霖觉浅,怀里抱着的被子被抽走,尽管对方动作轻,她也若有所觉地蹙起眉,眼都没睁就翻过身,探手想拽回来。 大抵是因为被熟悉气息包裹着,她在自己的舒适区内,平日的警惕性便失去灵敏,睡意惺忪也懒得醒来。 模糊间感觉自己碰到了更舒服的抱枕,她困得不行,想也没想就抬手环住,不清晰地喃喃一句:“谢逐……快睡。” 边这么支吾着,边换了个舒服的睡姿,眉间那点不甚明显的褶皱也自然散开,似乎彻底安心。 半梦半醒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宋亦霖手臂松垮搭在他腰上,指尖虚揽着,力道轻得随手就能拂开。 谢逐却被她就这么留住了。 他压低眼帘,视线落在少女安然的眉目,看起来很放松,也不知她的危机意识究竟怎么定义的。 ……算了。 宋亦霖在凌晨一点醒来。 微妙的不安感徒然而至,她原本睡得安稳,却毫无缘由地苏醒,惺忪睁开了眼。 难得睡个舒服觉,她从茫然状态中缓过半晌才成功抽离,抬手揉了揉眼睛,五感也迂缓归位。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窝在谢逐怀里。 宋亦霖迟钝地愣了会儿,半梦半醒时的记忆浮现脑海,她仰起脸,动作轻微,谢逐并没有被她吵醒。 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少年人五官英挺,眼梢狭长凌厉,线条棱角比初见时更成熟,似乎也更有侵略性了些。 确实长得过分好看。宋亦霖想,还好是我的。 端详了片刻,她无声打个哈欠,懒洋洋摸过枕边手机,习惯性打算看一眼未读消息再睡,刚划开锁屏,指尖就滞了滞。 通知栏赫然挂着两通未接来电,一通是在近零点,一通则是在二十分钟前。 来电人——迟敏。 宋亦霖盯着那串号码,许久才没什么情绪地垂下眼帘,轻手轻脚下了床,虚掩上卧室门,朝客厅走去。 一二在沙发睡得正香,听到动静敏感地晃了晃耳朵,迷迷瞪瞪抬起脑袋看她,还不太清醒的模样。 宋亦霖朝它作出噤声的手势,一二似乎懂了,乖巧地埋低头继续打盹。 站定在原地,她望着那两通红色的未接提醒,实在太久没联系,分明是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此时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犹豫片刻,宋亦霖终究还是拨了回去,听响过两声,就被对方接起。 她下意识掐紧指尖。 迟敏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时接到回电,唤她的语气带几分踌躇:“……霖霖?” 从她口中听见自己小名,宋亦霖心底微涩,五味陈杂说不出究竟哪种感受,喉间像被堵塞着,难以开口。 沉默半晌,她才简短应声,问:“刚才睡了,有什么事吗。” “啊,也没什么。”迟敏略显迟疑地道,“师大的校考,是刚结束了吧?怎么样?” ……她倒还记得自己的目标院校。 宋亦霖敛目,淡声:“能过。四月发证,之后准备文化课就可以了。” “你肯定可以的,统考都那么厉害。”闻言,迟敏像松了口气,语气也不似之前僵硬,“高考就剩两个月了,身体现在是第一位,照顾好自己。你爸也让我跟你说,饭要记得及时吃,你胃又不好,天开始热了也少喝点凉……” 到底是做母亲习惯了,叮嘱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宋亦霖安静听她事无巨细地嘱咐自己,似曾相识,她在过去听过无数遍。 这么多年,她从小不点长到成年,那些话好像也没变过。 过去的种种好坏似乎都已经很远,模糊不清,感觉有些东西从未失去,有些却也的确无法再找回。 宋亦霖会怀念,但也只是怀念了。 “——好。” 她艰涩地开口,应得生疏:“我知道了。” 迟敏似乎也有些讪然,又默了默,才疲惫低声:“霖霖……是爸妈对不起你。” 究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十几年里无数微小矛盾的积累,在他们与她之间竖起沉默的高墙,而最可悲的,是他们现在才迟迟察觉。 早就为时已晚。 “我现在还说不出‘没关系’。”宋亦霖闭了闭眼,道,“……你们健康就行,我现在活得还可以。” “很晚了,睡觉吧。” 她没再多说,只安静听迟敏哑声答应,终于挂断电话。 凌晨很静,宋亦霖站在原地,表情被夜色遮挡着,她垂眸看手机屏幕自然熄屏,冷白的光泯灭在掌心。 心底空落落的,或许还是年纪阅历不够,面对这些仍会感到委屈。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想回去找谢逐。 刚放下手机,就听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宋亦霖偏过头,随即怔住。 “你、你穿衣服啊。”她结巴道,“天那么冷。” 谢逐大抵刚醒不久,眉峰还蹙着,眼梢带几分倦懒。他只穿了灰色卫裤,腰线劲瘦有力,人鱼线分明,沿入下腹。 体育生的身材管理向来不必说,虽然看过许多次,但现在夜深人静二人独处,她总归有些不知该把视线落向哪。 看了她少顷,谢逐才淡声:“现在是春天。” 嗓音是散漫的哑,比平日更低沉些。 宋亦霖:“……”这是重点吗? 她无奈,将视线给重新转正,却发现他神色似乎稍显异样,类似于——不安。 宋亦霖对于情绪感知还没出过错,不禁正了色,上前问他:“怎么了?” 谢逐不答,只是垂下眼帘望着她,像要将人给完完整整盛入眼底,那点深暗的情绪才缓解不少。 没等来回答,她正想再追问,下一瞬就被他扣住后腰,揽进怀里。 力道有些重,宋亦霖顿了顿,仰起脸却看不见他神色,只能听少年语气淡淡:“没找到你。” 有分离焦虑的似乎不是她。宋亦霖后知后觉,谢逐才是。 “我出来接个电话。”她解释道,又问,“你怎么醒了,没睡好?” “噩梦。想起了一些事。” 谢逐人生中有多少不好的事?宋亦霖想,似乎都是由自己带来的。 好像无从安慰。她哑然片刻,也只能牵住他的手,算是回应自己此刻的存在。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宋亦霖喃喃,“如果那晚我没有看向你,是不是……” 是不是你就不用承受那些,因我而起的、不必要的痛苦。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逐冷淡打断:“后悔了?” 怎么可能。宋亦霖正要义正辞严地否认,哪知就被他抵在后方矮柜上,还没能开口,一个吻已经落下。 吻法很凶,她喘息艰难,好容易才勉强退开,想说待会再亲,随即就被不容置喙地扳过脸,继续。 这人到底想不想听她回答啊? 宋亦霖无奈,只好先顺着他哄,踮脚环住他脖颈,难得主动一回,这才明显感觉对方气势有所收敛。 待亲完,她有些气喘地退开,谢逐额头抵着她的,垂眼注视着怀里的人,仍旧神色淡淡。 ……分离焦虑就算了,怎么还应激呢。 “你这是想不想我回答?”宋亦霖失笑,环着他的手略微收紧,低声,“我才不后悔。” 她说:“谢逐,别让我输。” 而她赌上一切,从过去深渊爬起,更不会再让自己重新跌落。 “行了。”在他唇角轻啄了下,宋亦霖懒散道,“那重新来。” “——这次亲舒服点。” 谢逐眸色微沉,按住她后颈俯首,之后静谧室内便只剩旖旎的摩挲声,与亲吻间的细密声响。 皮肤在相触的瞬间燃起热度,宋亦霖阖眼仰起脸承受,从下颚到脖颈绷作脆弱的线,颤意轻微。 谢逐吻得渐深,她踮脚有些累,被亲得也浑身发软,靠着背后矮柜才勉强算能站住。 意识朦胧间,隐约察觉大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宋亦霖思绪被热意蒸得空白,完全是出于潜意识,像个听话的乖学生般,配合地将腿抬高。 下一瞬,身体突然腾空,谢逐将她抱起,含着她下唇,哑声:“缠紧。” 失重感袭来,宋亦霖将他揽得更紧,双腿攀上少年腰身,还不忘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力气好大。 腰也是真的不错。 被放在柜子上,她终于不用再费力踮脚,暖春衣衫单薄,彼此触碰间似有若无的布料摩挲感更暧昧,她感到喘不过气。 汗湿的腰紧绷,衣摆不知何时被掀起,谢逐制着她的力道很大,掌心毫无阻隔地覆上肌肤,掐揉间像要占据她的每一寸,引燃一场高热。 ——直到宋亦霖轻蜷起腿,却不经意察觉到身前的异样。 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她当即愣住,反应过来后,脸瞬间烧得烫红。 “等等。”腾出手将人抵住,她有些局促地道,“你好像……” 谢逐攥住她手腕,呼吸很沉,显然也克制得不轻松,但仍旧没有更多动作。 他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厉害:“不用管。” 宋亦霖:“……??” 原来这是可以不用管的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稀释剂 5瓶;念念夕 4瓶;酥铭 3瓶;特快第一咸鱼、轻轻轻轻青鸢 2瓶;Quency.、不知道叫啥、不是恺 1瓶; 第85章 85 ◇ ◎“谢逐爱你。”◎ 四月中旬, 师大的校考成绩终于在官网公示。 仿佛重复了当初查终试资格时的场景,公示时间安排在上午十点,正好是在大课间, 宋亦霖提前几分钟就开始抱着手机, 等成绩查询通道开通。 该说不说,她虽然自我感觉发挥正常,但临到查成绩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豪言壮语也放过几次, 如果再跟统考一样差个零点几分,那也太憋屈了。 而显然不止她一人焦虑,路予淇在第二节 下课铃打响后就严阵以待地守在她桌前, 紧张得像要查自己成绩, 祈祷分数稳过。 “——都守在这干嘛呢?” 叶嘉瑜也过来凑热闹,“咱霖霖那肯定稳过啊, 不就是等着看全国前几么?” “这可不兴毒奶啊。”乔觉道, “快收回去,万一就邪门了呢!” “也是也是, 呸呸……”还没呸完,叶嘉瑜愣了下,“不是, 你们十七班的来干嘛啊!” 乔觉还没开口,旁边的魏余谌就不可置信道:“什么你们我们,咱们两个班还分起彼此了?” 宋亦霖原本还挺紧张的,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 不由得有些失笑, 连带着那些不安的情绪也散去不少。 事先定好的闹钟响起, 是终于到了十点整。 之前终试资格是别人给点出来的, 现在最终成绩还是要有些仪式感,宋亦霖重新刷新一遍网页,输入自己的考生信息,毫不犹豫地按下【查询】。 页面缓冲过两秒,加载条蓄满,下一瞬,简洁明了的红字出现在屏幕—— 【您的专业合格情况:恭喜您报考的专业合格!】 这句通告下方,则依次是姓名、身份证号、准考证号、报考专业与总分,以及…… ——【专业排名:1】 过了。是第一。 宋亦霖握着手机的指尖有些发麻,心跳得很快,她望着那个数字怔神,连截图都忘记了。 “我草!”梁泽川一拍桌子,“霖姐牛逼!” “咱班出了两个师大的全国第一!!” “我就知道能行!”路予淇激动得一把抱住她,笑得开心,“不愧是我们霖霖,有出息!” 继统考的出色排名后,她又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师大的合格证,艺考的起点可以说是很高。 宋亦霖也笑了,生动清亮。 谢逐眼梢轻抬,就见少女被朋友与欢笑声包围,漂亮的眉眼弯起,勾勒出柔软弧度,粲然明艳。 像故事最开始的鲜明模样。 趁大伙都奔走相告这好消息,宋亦霖凑近谢逐,悄声问他:“当初说好的贺礼呢?什么时候给我?” 尾音轻扬,看来是真的开心,她微抬起脸,眼底星亮地望过来,眼里只盛着一个他。 可惜现在是在学校。谢逐漫不经意地想。 “还在办手续。”他道,“暑假就给你。” 办手续? 宋亦霖思考了会儿,但可能性太多,就猜测:“不会是过海关吧?你买了什么?” 但谢逐半分风声都不透露,只言简意赅:“到时你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她撑着下巴唔了声,距离暑假横竖不过还剩一两月,也不知究竟是个怎样的礼物。 “行吧。”她挑眉,“最好有够惊喜。” 这语气。 谢逐低哂一声,散漫揉了把她脑袋,懒散应下:“等着。” 高考将近,日子也过得飞快。 最后一个月是最难熬的阶段,每天重复着刷题、考试、背书,反复灌输知识点,一轮又一轮。原本七点十五的早自习也被提前,六点四十班里就已经坐得齐全,纷纷埋头安静学习。 各科的题纲和答题模板几乎每天都在发,不知不觉就摞出相当可观的高度,以前觉得绰绰有余的课桌也变得狭隘,收纳费劲起来,学习资料永远放不够似的,旧的刚整理好,新的就了压上来。 过去宽敞的走道异军突起,被各色收纳箱和课本占领,走路都费劲,生怕哪一步就踢到谁的东西,毕业班的教室实在跟“整洁”二字毫不挂钩。 显目的高考倒计时逐日递减,时间就在无数空掉的笔芯、用完的笔记本中流逝而过,快得捕不到踪迹。 五月中旬,高三生们难得迎来半天“小假”—— 拍摄毕业照。 5月15日,立夏刚过,天气晴朗,高考倒计时已经仅剩22天。 日光干净敞亮,校园内草木葱绿蓊郁,被太阳炽烤得发烫,生机勃勃的鲜明色彩中,操场汇出一片湛蓝海洋。 今天日子特殊,难得所有人都规规整整穿了校服,高一高二在上课,高三生们簇拥在草坪中央,谈笑打趣都热闹。 女孩子都化了妆,精心打扮上镜最美好的模样,组团拉着去拍合照。晴空烈阳之下,遍地都是蜂拥的笑闹,清澈敞亮。 宋亦霖也被人群簇拥,手机多出许多照片,没有哪张是不带着笑的。天气真的太好,所有人都像熠熠闪光,无忧无虑在快乐。 拍毕业照的顺序是按照班级来定,不多久,唐筱就收到工作人员通知,招呼他们快来集合。 宋亦霖跟民乐社的朋友们合过影,又被校体队的众人喊着和谢逐去拍照,来的时候稍晚,十六班已经开始排位置。 操场中央,三层站台搭得稳固。第一排坐着各科老师,前两排站女生,最上方则是男生,划分得明确。 “霖霖!”路予淇站在第二排,冲她招手,“过来拍照啦!” 梁泽川也抬声:“快快,C位给你们留着呢!” “逐哥霖姐可算来了,咱们十六班排面不能少,要做这届最靓的毕业班,起码传三届!” “就是!”叶嘉瑜不嫌事大地喊,“小情侣待会儿再单独相处啦——” 众人都笑作一团。 虽然没特意公开过,但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算人尽皆知,毕竟平时相处也没藏着掖着,大伙早就看破又说破。 平时没少被调侃,宋亦霖习以为常,失笑着叹了口气,谢逐也敛目轻哂,揽过她肩膀,“走了。” 两人站上班里早就腾出的C位,全班终于聚齐,最后又忙不迭整理起各自的发型和衣服,以确保上镜完美。 “刚才就听他们说你们是这届的‘颜值班’。”摄影师调试着相机参数,打趣道,“还真是,怎么都这么上镜。” “那当然了,论风光还得是我们班。” “大哥,麻烦多拍几张啊,拍好看点!辛苦了!” 十六班人均嘴甜,摄影师被逗乐,连连应好,将相机架稳。 阳光明艳,天际湛蓝广阔,灿色的光点洒落,跃在葱郁草坪间,晃出盈亮色彩。 欢声笑闹里,有初夏的风拂过,带着盎然生机,掬起一束光,落入所有人眼底,与笑意熠熠生辉。 天晴朗,风自由,宋亦霖在敞亮的光里怔神少顷,很轻地笑了。 她这一生都太模糊了。 风吹过,才拨云见日。 摄影师打出手势,抬声喊:“一,二,三——” 咔嚓。翻过青春最后一页。 定格的最终,是碧蓝天空澄澈日光,所有人都带着笑,对镜头落笔未完待续的新篇章。 22天转瞬即逝。 用空的笔芯已经够握满掌心,教室后排的倒计时由两位变成个位,终究也到了清零的时刻。 高考前一天,也是离校当天,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没再重复,下午四节改为自习,交给各班班主任作最后高考动员。 午休时,十六班众人就商量好要给唐筱个惊喜,于是齐心协力在黑板签了名,又在右下角批——以上,申请毕业。 最后一个签名的空位,留给唐筱。 等唐筱来到班里后,迎面就被班长塞来一捧鲜花,她怔了怔,视线又落向全员集合的黑板,眼眶一酸。 进门前想说的话瞬间就忘了。 一帮小屁孩,过去让她头疼的日子不少,到了最后时刻,居然还搞得挺煽情。 “你们真是……”唐筱抱着捧花,有些哭笑不得,“我本来都调整好情绪,想体面点送你们走呢。” “欸,煽情下嘛,都这时候了。”班长迎上来,没正形地道,“来来,唐姐发言!” 唐筱无奈地笑笑,拿起粉笔从黑板签上名字,终于补齐了十六班最后一块拼图。 “明天就是高考了。”她环视全场,语气有些怅然,“日子过得还挺快,刚接你们那会儿还刚进学校,这都要送你们去考场了。” 高中本就是人生中转瞬即逝的一个阶段,而她作为老师,往后会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 但十六班,她想,这群孩子会成为自己教师生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八岁,是个一切都刚刚好的年纪。你们的人生才开始,将来也会成为许多人,或许想要出类拔萃,要优秀端正,要不平凡。”她说,“但不论如何——去成为你自己。” “这个世界是你们的。” 永远鲜活是少年,前人仍在开辟道路,他们已经踏上征途。 唐筱缓了缓,对他们笑:“祝大家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迄今为止所有努力,都能得到最好的回报。” 最后,她走到班务墙的课堂板块前,在“布置作业”处落笔—— 【各自考取理想大学!】 未来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铺展在脚下。 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畏惧的,反正我们只来一次。宋亦霖终于想清楚这个道理。 她失去许多,得到的却未必少。在离校的这天下午,十八岁的宋亦霖想,如果能回到灰暗无光的十六岁,她一定要告诉自己—— 你会长大,懂得收敛棱角,有思想,以知识、阅历为底气,而非戾气与决绝。 你会拥有许多爱,朋友、恋人、梦想,都触手可及。那些经历的苦难并不值得,但你值得,去赢一场光明敞亮的未来。 正午已过,日头西移,窗外树影窸窣堆叠,随风晃进她眼底。 带着暖调的金色跃入窗内,抚过印着“高三16班”的班牌,映亮写满姓名的黑板。 光落在他们的名字上。 “——十六班,高考加油!” 唐筱怀抱鲜花,低头笑着抹泪。路予淇将脸埋到梁泽川肩上,很轻地哽咽。叶嘉瑜拍摄写满姓名的黑板,一人不差。班长跟体委之前还打闹吵嘴,此时也搭起肩膀,无声地红了眼眶。 然后她发现,她也在哭泣。 是最好的十六班,独一无二。 分明以后多的是机会再见,可毕业就是毕业,高中三年太短暂,时间那样快,叫人没有不舍的机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宋亦霖垂下脸,将额头抵在谢逐颈侧,藏起自己泛红的眼尾。 察觉她情绪低落,谢逐抬手揉两下她脑袋,“哭了?” “舍不得。”宋亦霖闷声,“虽然以后还能聚……但十六班就这一个。” 谢逐敛目,“你也就这一个。” 这话说的。宋亦霖有些哭笑不得,那点消沉与难过也消退些许,回他:“谢逐也就这一个。” 十六班和谢逐,世界上都仅此一个。 谢逐眉梢轻抬,低头坦然吻在她发间,懒声:“嗯,谢逐爱你。” ——不论如何。 谢逐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畏惧的,反正我们只来一次。——朱德庸 下章正文完,会有番外,放心。 *正文完结后会调整防盗比例 第86章 86 ◇ ◎——那是她的全部青春。◎ 一中成功给众多高考生们申请到了本校考点。 “别的不说, 这事办的还行。”梁泽川撑着下巴,“人文关怀啊,你是不知道今早我进考场, 清一色全都一中校服, 那感觉跟平时考期末似的。” “期末可不会给你三道检。”路予淇头也不抬地道,转过脸问,“欸乔觉, 文言文那个常识题你搜没?咱俩选的不一样。” “语文那还得看霖姐啊。”旁边魏余谌插话, 说着就喊人,“霖……” 结果扭头就见宋亦霖拿着谢逐的数学答案,正沉浸式对题。 高考第一天刚落幕, 语文数学考完当晚, 几人约好来老地方吃饭。起初还信誓旦旦说绝对不提考试的事儿,结果没聊几句, 莫名其妙就发展成了互看答案。 因为是3+3, 所以高考拆成四天,除了前两天的语数外, 几人选科各不相同,被拆得七零八落,也就这天能抽空见个面。 “文言文常识?”宋亦霖闻声抬头, 大概回想了下,“C吧,我背过这条知识点。” 宋亦霖语文选择鲜少出错, 基本次次全对, 拿来当答案标准问题不大, 路予淇一听跟自己选的一样, 当即就拍桌子欢呼出声。 乔觉看着被自己当成错误答案首先排除的C, 抹了把脸,心平气和地将准考证给收起来。 还是别对了,之后三天还有考试,对精神状态不太好。 宋亦霖还忙着对数学,选择跟填空的重复率还挺高,至于大题……她做得零零散散,答案自然也对得零零散散。 亏她之前还挺自信地打赌,说要数学及格。 宋亦霖正暗自觉得心虚,结果手边桌面就被人不轻不重地叩了下,听谢逐懒声问话—— “数学能及格?” “怎么。”宋亦霖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翻我语文选择?” 意思是大家都心虚,别互戳痛处了。 谢逐:“……” “停,你们两个偏科大佬别打情骂俏了!”梁泽川欲哭无泪地对着数学选择,“这题选A?真的假的,什么原理啊?” “公式写边上了。”谢逐道。 梁泽川:“……靠!” 路予淇借机在旁边笑他平时不写数学作业,魏余谌跟乔觉争论着作文主题离谱,室内温暖的光洒落,窗外深蓝夜色流淌,行人寥落。 宋亦霖不自觉也带了笑。 到底是最后朝夕相处的日子了,以前总觉得时间太慢,真到了最后时刻,却又希望再慢点。 “诶,咱们考完出去旅游吧?”魏余谌突发奇想提议,“高中忙了三年,都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行啊!”乔觉第一个附和,愤愤拍桌,“不是考试就是比赛,我三年来除了训练都没去过外地!” 梁泽川更是直接从做错题的懊恼中抽身,连连赞同这个提议,路予淇也被勾起兴致,说考完当晚就开始定计划,多去几个地方。 宋亦霖太多年没以游玩为目的出行,这会儿也有些跃跃欲试,便碰了碰谢逐:“你呢?国家队那边有安排吗?” “有就往后推。”谢逐眼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撂话,“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宋亦霖还没做出回应,那边几人就已经纷纷牙酸地倒抽冷气,动静相当夸张。 魏余谌:“看不出来咱逐哥还有点恋爱脑。” 路予淇:“男的恋爱脑好啊,是美德。” 梁泽川:“我也恋爱脑,你怎么就骂我?” 乔觉:“……有一对秀就够了,怎么你俩也来??” 路予淇当是玩笑话,只横他一眼,旁边梁泽川倒像被戳中什么,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起新话题。 宋亦霖若有所思地瞧着梁泽川,偏过脸悄摸跟谢逐咬耳朵:“他们两个究竟到哪步了?”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痒意酥麻,谢逐不着痕迹地掀了掀眼帘,始作俑者却满脸正色,似乎毫不知觉自己行为有暧昧的意味。 “还剩三天。”他淡声,“你不如多想想,暑假能跟我到哪步。” 宋亦霖:“……” 之前在他家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她瞬间反应过来,一时有些脸热。 佯装从容地正过身子,她低下头,语速极快地回他一句:“等考完。” 谢逐打量她烧红的耳尖,眉梢轻抬,“行。” 高考四日转瞬即逝。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内窸窣书写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不一的搁笔声响。 像多少人瞬间的如释重负。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宋亦霖又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和草稿纸,确认都写了姓名考号,就铺平在桌面,安静等待宣布离场。 那些头疼的答题模板以后再也用不到,总捋不清的历史时空线也不必再记,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日夜到此归零,彻底重启。 青春与高考一同落下帷幕。 等监考老师检查完答题卡,宣布考生可以离场后,宋亦霖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的前十八年。 在场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起身,拿了考务袋就朝教室外冲去,都赶着去迎接有史以来最长的暑假。 他们考场算收卷慢的,等宋亦霖回到第一安检口拿书包时,打开手机,才发现大家都张罗着待会去哪通宵了。 【路予淇:结束了结束了!今晚请你们喝酒!】 【梁泽川:路老板大气[玫瑰]】 【魏余谌:靠,梁泽川你上午就考完了,还好意思发消息?】 【乔觉:解放了!兄弟们雄起!今晚不醉不归!!】 小窗聊天框内,是谢逐言简意赅问她在哪。 丢过去共享定位,她背上包起身,抬头望,见满目湛蓝校服簇拥着朝操场去,欢呼声被风吹得很远。 而校门口还有许多人。有哭的,笑的,拍照的,在校服上签名的。 恍惚间,宋亦霖看到了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同学,看到了十六班高高摞起的书,光就落在黑板,上面写满他们的名字。 六月初,又一年盛夏伊始,是告别的季节。 天际碧蓝如洗,草木生机盎然,日光也清亮,耳畔有温热的风拂过,带着无数人的笑声吹向远方。 去追更亮的光。 她笑了笑,低头才发现屏幕上两个头像不知何时已经这样近,她正要朝四周打量,肩上的包就被人无比自然地拎起。 宋亦霖抬起脸,正对上谢逐压低的目光,少年眼神沉静,从来都很好看懂,只有她一个人。 “走?”他问。 她唔了声,打量少顷这座校园,还是举起手机,道:“等下,我拍几张照。” 尽管回忆好坏参半,但到底是珍贵鲜活的三年,在她生命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这里是她的高中,有欢笑,有眼泪,记载年少青涩,也记载稚嫩软弱,会傻乎乎地弄巧成拙,会有许多错过。 高中三年弹指一挥,回头再看,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光,却也弥足珍贵。 暨城一中。宋亦霖默念,再见。 而她也终于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复。 ——倘若能再回到过去,她想,自己还是愿意跨过那个夏天。 即使那些确实,是她不能封存在玻璃柜里的,全部的青春。 快门键按下,定格篇章最后一页。宋亦霖放下手机,打量屏幕中的照片,没特意选取角度,但少年人们意气风发,似乎就已经是最好的构图。 迟来的怅然这才浮现心头,她最后抚过那张照片,随后将收起手机。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谢逐低沉朗润的嗓音:“宋亦霖。” 她闻声抬眸,“嗯?” “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有看向我,我会喊住你。”谢逐望着她,从一而终的认真专注。 “——十次、百次、千万次都一样。” 爱应该充满希望,应该向着光。 怔愣少顷,宋亦霖眼底很轻地亮起,笑了。 两个月前的深夜,她曾随口提起一句“如果”,时至今日,终于得到清晰答案。 ——翻过篇章尾声,该是她带一身破碎的骨,落入他怀里。 十八岁这年,在高考落幕的盛夏,宋亦霖想,自己终于可以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放弃向一切追问。 别找最优解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呢。 校门口遥遥传来熟悉喊声,是路予淇兴高采烈地朝这边示意,其余几人也都在,梁泽川正吹着口哨调侃,叫他们快过来。 谢逐轻一扬眉峰,朝她伸出手。 “不用回头了。”他说,“宋亦霖,往前走。” 往前走。 阳光洒下,已经没有任何杂质与阻隔,真切地被她所触碰。 宋亦霖抬起脸,视野被映得熠然,见错落光影里,谢逐将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坚定专注一如最初。 光就在他身后,望不尽的敞亮,光点跳跃着延入她眼底,烫得她想落泪。 有他出现,才不算辜负这场夏天。 朋友们都在校门口等着她,雀跃地招手呼唤,宋亦霖揉了揉酸热的眼眶,伸手搭在少年掌心,坚定地十指相扣。 然后她笑着,抬声喊:“来了!” ——那是她的全部青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少年正当时,不惧前程远。他们已经在路上,各自奔赴光。 后续番外计划中,写点大学与未来,都是糖。但这本写得内耗严重,所以需要休息段时间,番外不定时更,二月前应该能全文完结。 先放个预告,下章是谢逐视角的番外,21号更,年底真的很忙,抱歉。 以上,多的就不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多点开心。 —— 下本开《高热》,专栏可见,顺便跟你们要点儿专栏收藏。 新开了本预收《坏蝴蝶》,放个文案,感兴趣可以先收着。 1.《高热》 谢仃二十年人生中,有两道分水岭—— 一、进入福利院,二、遇见温珩昱。 以上均为灾难性的恶劣事件。 阔别多年,两人再度碰面。 当年的温少爷如今成了温总,声名显赫,有口皆碑。 眉眼情态一如既往,他却对她视同陌路,印象全无。 而这正合她意。 ——他是她同学的叔叔。 也是她蓄谋引诱,恶意厮磨的猎物。 【命途坎坷天才画家×道貌岸然名门权贵】 谢仃向来懒得解读自己对温珩昱的情感。 由恨滋生的爱摇摇欲坠,二者难舍难分,而她只想一生纠缠,谁都别好过。 困兽犹斗,不死不休。 *年龄差七岁/先做后爱/男主没失忆 *女主情史多/没看错,是女主 *势均力敌/两人都人格病态 *疯子爱情 2.《坏蝴蝶》 天色将明,酒店套房光影昏暗。 游听坐在床沿,不紧不慢系起长裙肩带,就被身后男人横腰揽回,“再待会?” 抵住他肩膀,游听懒声:“别耽搁太久。” “让他等着。”谭行野咬她耳尖,漫不经意道,“你跟我哥的订婚宴,又不是跟我。” 【薄情钓系×狼子野心】 年下/横刀夺爱/女非男c/男主暗恋成真 兄弟相争女主得利/全员都沾点疯批 第86章 86 ◎——那是她的全部青春。◎ 一中成功给众多高考生们申请到了本校考点。 “别的不说, 这事办的还行。”梁泽川撑着下巴,“人文关怀啊,你是不知道今早我进考场, 清一色全都一中校服, 那感觉跟平时考期末似的。” “期末可不会给你三道检。”路予淇头也不抬地道, 转过脸问,“欸乔觉,文言文那个常识题你搜没?咱俩选的不一样。” “语文那还得看霖姐啊。”旁边魏余谌插话,说着就喊人, “霖……” 结果扭头就见宋亦霖拿着谢逐的数学答案,正沉浸式对题。 高考第一天刚落幕,语文数学考完当晚,几人约好来老地方吃饭。起初还信誓旦旦说绝对不提考试的事儿,结果没聊几句, 莫名其妙就发展成了互看答案。 因为是3+3, 所以高考拆成四天,除了前两天的语数外, 几人选科各不相同, 被拆得七零八落, 也就这天能抽空见个面。 “文言文常识?”宋亦霖闻声抬头,大概回想了下, “C吧, 我背过这条知识点。” 宋亦霖语文选择鲜少出错,基本次次全对, 拿来当答案标准问题不大, 路予淇一听跟自己选的一样, 当即就拍桌子欢呼出声。 乔觉看着被自己当成错误答案首先排除的C, 抹了把脸,心平气和地将准考证给收起来。 还是别对了,之后三天还有考试,对精神状态不太好。 宋亦霖还忙着对数学,选择跟填空的重复率还挺高,至于大题……她做得零零散散,答案自然也对得零零散散。 亏她之前还挺自信地打赌,说要数学及格。 宋亦霖正暗自觉得心虚,结果手边桌面就被人不轻不重地叩了下,听谢逐懒声问话—— “数学能及格?” “怎么。”宋亦霖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翻我语文选择?” 意思是大家都心虚,别互戳痛处了。 谢逐:“……” “停,你们两个偏科大佬别打情骂俏了!”梁泽川欲哭无泪地对着数学选择,“这题选A?真的假的,什么原理啊?” “公式写边上了。”谢逐道。 梁泽川:“……靠!” 路予淇借机在旁边笑他平时不写数学作业,魏余谌跟乔觉争论着作文主题离谱,室内温暖的光洒落,窗外深蓝夜色流淌,行人寥落。 宋亦霖不自觉也带了笑。 到底是最后朝夕相处的日子了,以前总觉得时间太慢,真到了最后时刻,却又希望再慢点。 “诶,咱们考完出去旅游吧?”魏余谌突发奇想提议,“高中忙了三年,都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行啊!”乔觉第一个附和,愤愤拍桌,“不是考试就是比赛,我三年来除了训练都没去过外地!” 梁泽川更是直接从做错题的懊恼中抽身,连连赞同这个提议,路予淇也被勾起兴致,说考完当晚就开始定计划,多去几个地方。 宋亦霖太多年没以游玩为目的出行,这会儿也有些跃跃欲试,便碰了碰谢逐:“你呢?国家队那边有安排吗?” “有就往后推。”谢逐眼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撂话,“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宋亦霖还没做出回应,那边几人就已经纷纷牙酸地倒抽冷气,动静相当夸张。 魏余谌:“看不出来咱逐哥还有点恋爱脑。” 路予淇:“男的恋爱脑好啊,是美德。” 梁泽川:“我也恋爱脑,你怎么就骂我?” 乔觉:“……有一对秀就够了,怎么你俩也来??” 路予淇当是玩笑话,只横他一眼,旁边梁泽川倒像被戳中什么,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起新话题。 宋亦霖若有所思地瞧着梁泽川,偏过脸悄摸跟谢逐咬耳朵:“他们两个究竟到哪步了?”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痒意酥麻,谢逐不着痕迹地掀了掀眼帘,始作俑者却满脸正色,似乎毫不知觉自己行为有暧昧的意味。 “还剩三天。”他淡声,“你不如多想想,暑假能跟我到哪步。” 宋亦霖:“……” 之前在他家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她瞬间反应过来,一时有些脸热。 佯装从容地正过身子,她低下头,语速极快地回他一句:“等考完。” 谢逐打量她烧红的耳尖,眉梢轻抬,“行。” 高考四日转瞬即逝。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内窸窣书写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不一的搁笔声响。 像多少人瞬间的如释重负。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宋亦霖又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和草稿纸,确认都写了姓名考号,就铺平在桌面,安静等待宣布离场。 那些头疼的答题模板以后再也用不到,总捋不清的历史时空线也不必再记,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日夜到此归零,彻底重启。 青春与高考一同落下帷幕。 等监考老师检查完答题卡,宣布考生可以离场后,宋亦霖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的前十八年。 在场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起身,拿了考务袋就朝教室外冲去,都赶着去迎接有史以来最长的暑假。 他们考场算收卷慢的,等宋亦霖回到第一安检口拿书包时,打开手机,才发现大家都张罗着待会去哪通宵了。 【路予淇:结束了结束了!今晚请你们喝酒!】 【梁泽川:路老板大气[玫瑰]】 【魏余谌:靠,梁泽川你上午就考完了,还好意思发消息?】 【乔觉:解放了!兄弟们雄起!今晚不醉不归!!】 小窗聊天框内,是谢逐言简意赅问她在哪。 丢过去共享定位,她背上包起身,抬头望,见满目湛蓝校服簇拥着朝操场去,欢呼声被风吹得很远。 而校门口还有许多人。有哭的,笑的,拍照的,在校服上签名的。 恍惚间,宋亦霖看到了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同学,看到了十六班高高摞起的书,光就落在黑板,上面写满他们的名字。 六月初,又一年盛夏伊始,是告别的季节。 天际碧蓝如洗,草木生机盎然,日光也清亮,耳畔有温热的风拂过,带着无数人的笑声吹向远方。 去追更亮的光。 她笑了笑,低头才发现屏幕上两个头像不知何时已经这样近,她正要朝四周打量,肩上的包就被人无比自然地拎起。 宋亦霖抬起脸,正对上谢逐压低的目光,少年眼神沉静,从来都很好看懂,只有她一个人。 “走?”他问。 她唔了声,打量少顷这座校园,还是举起手机,道:“等下,我拍几张照。” 尽管回忆好坏参半,但到底是珍贵鲜活的三年,在她生命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这里是她的高中,有欢笑,有眼泪,记载年少青涩,也记载稚嫩软弱,会傻乎乎地弄巧成拙,会有许多错过。 高中三年弹指一挥,回头再看,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光,却也弥足珍贵。 暨城一中。宋亦霖默念,再见。 而她也终于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复。 ——倘若能再回到过去,她想,自己还是愿意跨过那个夏天。 即使那些确实,是她不能封存在玻璃柜里的,全部的青春。 快门键按下,定格篇章最后一页。宋亦霖放下手机,打量屏幕中的照片,没特意选取角度,但少年人们意气风发,似乎就已经是最好的构图。 迟来的怅然这才浮现心头,她最后抚过那张照片,随后将收起手机。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谢逐低沉朗润的嗓音:“宋亦霖。” 她闻声抬眸,“嗯?” “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有看向我,我会喊住你。”谢逐望着她,从一而终的认真专注。 “——十次、百次、千万次都一样。” 爱应该充满希望,应该向着光。 怔愣少顷,宋亦霖眼底很轻地亮起,笑了。 两个月前的深夜,她曾随口提起一句“如果”,时至今日,终于得到清晰答案。 ——翻过篇章尾声,该是她带一身破碎的骨,落入他怀里。 十八岁这年,在高考落幕的盛夏,宋亦霖想,自己终于可以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放弃向一切追问。 别找最优解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呢。 校门口遥遥传来熟悉喊声,是路予淇兴高采烈地朝这边示意,其余几人也都在,梁泽川正吹着口哨调侃,叫他们快过来。 谢逐轻一扬眉峰,朝她伸出手。 “不用回头了。”他说,“宋亦霖,往前走。” 往前走。 阳光洒下,已经没有任何杂质与阻隔,真切地被她所触碰。 宋亦霖抬起脸,视野被映得熠然,见错落光影里,谢逐将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坚定专注一如最初。 光就在他身后,望不尽的敞亮,光点跳跃着延入她眼底,烫得她想落泪。 有他出现,才不算辜负这场夏天。 朋友们都在校门口等着她,雀跃地招手呼唤,宋亦霖揉了揉酸热的眼眶,伸手搭在少年掌心,坚定地十指相扣。 然后她笑着,抬声喊:“来了!” ——那是她的全部青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少年正当时,不惧前程远。他们已经在路上,各自奔赴光。 后续番外计划中,写点大学与未来,都是糖。但这本写得内耗严重,所以需要休息段时间,番外不定时更,二月前应该能全文完结。 先放个预告,下章是谢逐视角的番外,21号更,年底真的很忙,抱歉。 以上,多的就不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多点开心。 —— 下本开《高热》,专栏可见,顺便跟你们要点儿专栏收藏。 新开了本预收《坏蝴蝶》,放个文案,感兴趣可以先收着。 1.《高热》 1. 温珩昱初见谢仃,是在觥筹交错的晚宴。 女人一袭酒红鱼尾,明艳招摇,与宴会男主耳鬓厮磨,眉眼笑意慵懒。 潋滟含情的视线,却从始至终落在他这。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有了许多夜。 温珩昱权势显赫,唯独情爱欠缺,谢仃别有所图,而他乐意去消遣驯服。 他们彼此是情人,是猎物,总归不是爱人。 2. 谢仃年少时期中,有两道分水岭—— 一、家道中落,二、遇见温珩昱。 以上均为灾难性的恶劣事件。 阔别多年,两人再次碰面。 当年的温少爷如今成了温总,声名显赫,位高权重,一如既往的闲雅矜贵。 过去纠葛历历在目,他却对她视如陌路,印象全无。 ——而这正合她意。 他是她同学的小叔。 也是她蓄谋引诱,恶意厮磨的猎物。 【命途坎坷天才画家×斯文败类名门权贵】 谢仃向来懒得解读自己对温珩昱的情感。 由恨滋生的爱摇摇欲坠,二者难舍难分,而她只想一生纠缠,谁都别好过。 困兽犹斗,不死不休。 *年龄差七岁/先做后爱/男主没失忆 *女主情场玩咖/情史很多 *双猎手/势均力敌/HE *疯子爱情 2.《坏蝴蝶》 天色将明,酒店套房光影昏暗。 游听坐在床沿,不紧不慢系起长裙肩带,就被身后男人横腰揽回,“再待会?” 抵住他肩膀,游听懒声:“别耽搁太久。” “让他等着。”谭行野咬她耳尖,漫不经意道,“你跟我哥的订婚宴,又不是跟我。” 【薄情钓系×狼子野心】 年下/横刀夺爱/女非男c/男主暗恋成真 兄弟相争女主得利/全员都沾点疯批 少年无价 第87章 谢逐 ◎千百遍◎ 二〇二一年, 秋。 第一遍。 冷雨湿寒,空旷的学校天台,谢逐第一次认识宋亦霖。 夜幕四合, 远方灯火粲然, 光影错落。少女坐在护栏上, 脚悬空着轻荡,嘴里叼着烟,云雾吞吐。 晚风呼啸不绝,掀起校服衣摆猎猎飞扬, 猩红的焰色明灭闪烁,凉薄月光也碎在风里。 她散漫抬眸,一错不错地望向他。 那是初遇,谢逐得到了一支差点被折断、并且没有抽完的烟,以及一枚打火机。 第二遍。 再见是个晴朗天气。目送少女跟朋友从艺术楼走出, 谈笑风生着渐行渐远, 谢逐收回目光,将矿泉水瓶抛回架子。 朋友挺多, 看起来人缘不错, 是不是艺术生还有待确定。 无意识就给她新加了几条印象,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正好是午休时间,谢逐从更衣室换过衣服, 原本打算离开游泳馆, 就见刚才在训练中途偷溜的队友回来了。 “回来了?”后面的人揶揄道,“艺术楼离这不远吧, 小女朋友怎么没一起来?” “可别提了。”队友没好气地回, “本来还想找我对象吃顿饭, 结果高一的排练组被留下开会了。” “那你白跑一趟啊?” “怎么就白跑一趟, 我见着人就够了,你这单身的不懂。” “??”那人气急败坏地骂,“草!谈个恋爱人性都没了是吧!” 听到“艺术楼”这个地点,谢逐步履一顿,停下来问:“今天排练有高二的?” 队友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闻言愣了半秒,才忙不迭应声:“对,这次活动虽然是高一的场,但高二部拨了几个学生过来指导。” “艺术生?” 队友点头,犹豫中又带点小兴奋:“逐哥,你是不是看上哪个了,有情况啊?” “随口一问。”谢逐漫不经意撂下二字,“走了。” 又确定了她的新信息。是艺术生。 第三遍。 食堂人满为患,餐口都排成长队,并不宽敞的空间一时充满喧哗。 梁泽川刚开始打算挑个人少的,结果发现人都多,选择恐惧症就犯了,索性朝左边转头:“逐哥,你吃什么?” “随便。”被提问人言简意赅。 “……”梁泽川于是朝右边转头,“路老板今天打算进什么膳?” 路予淇一脸正色:“要不泡面吧。” 梁泽川无话可说,就这么浪费了半分钟,干脆随机挑了个队伍排。 而谢逐也的确如他所说的“随便”,连招牌都懒得看,就利落地站到队末。 路予淇要去买奶茶,让梁泽川排队帮忙点一份,随后就跑得没影。旁边是食堂指定小炒的窗口,由于等待时间长,人也不怎么多。 谢逐正无聊刷着手机,耳畔就传来一道女声:“叔,菜单上的都还有吗?” 环境太嘈杂,连带对话声也不怎么清晰,但他还是听出几分熟悉,抬眼朝声源处看去。 果然熟悉。 少女今天老实穿了校服,尺码似乎偏大,衬得她整个人更显小,暖色的光落下来,她眉眼笑意清亮。 大概是得到了肯定答复,她笑着应了声“好”,又朝窗口说:“一份辣子鸡!” “行!”掌厨正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抬地问,“有什么要求没?” “不要葱姜蒜花椒,不要香菜不要辣。”她顿了顿,又补充,“彩椒可以,不辣就行。” 话音刚落,谢逐微微一顿。 ……看不出来还挺挑食。 掌厨显然也这么认为,听完差点儿把铲子给撅了:“你这直接说全不要算了。” “辣子鸡不要辣,葱油面不要葱,麻辣拌不要麻辣。”旁边女生好笑地打趣她,“这吃法也就你了。” 她也挺有自觉,闻言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承认:“是有点挑食。” “估计还得等会儿,先逛趟超市吧。”朋友提议道,又问,“哦对,周六下了自习去喝酒?” 她啊了声:“别吧,送你们回家很累的。” 朋友毫无底气地反驳:“我半两白的已经可以了,谁跟你似的能喝半斤啊!” “小趴菜。” “……我就趴,你来不来?” “行吧,当酒量陪练了。”她将人揽过来,笑着拍了拍,“答应你了。走,逛超市去。” 正说着,从窗口付过款,两人便准备离开这里。 在她转身的前一秒,谢逐漫不经心压下眼帘。 他们擦肩而过。 第四遍。 暨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举办三天,限高一高二参加。 这种活动向来分工明确,快乐和自由是多数学生的,报名和项目则是各班体育生的。 谢逐自然不例外,态度也随意,报名表下来时,只叫他们先填,最后剩几项他报几项。 正所谓辛苦一人造福全班,众人一片热泪盈眶,就差要表个“十六班英雄人物”的彰,然后很干脆地剩了一堆难度项目。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检录处碰见谢逐,队友十分崩溃地问:“哥,校级运动会大满贯是没奖金的,你能给别人点机会吗?” 谢逐正从名单上签到,闻言头也不抬,淡声:“待会我放水?” “……”队友纠结少顷,暗戳戳道,“为了兄弟,放一点儿就行,我女朋友得来看呢。” 谢逐眉梢轻抬,算是答应了。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遥遥传来,像在喊谁的名字,队友瞬间大变脸,喜笑颜开地朝对方招手示意,随后就跑了过去。 谢逐漫不经意朝那边扫去一眼,见是几名女生,自家队友正跟其中一名有说有笑,想来就是女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又看见了她。 天转冷了,暨城从秋装过渡到冬装不过半月,少女穿着件浅灰毛衣,绒感绵密,掌心还捧着杯热气氤氲的奶茶,似乎不怎么抗冷。 指尖冻得发白,她攥了攥袖口,跟身旁朋友聊着天,很轻地笑,清亮日光跌在她眉眼,鲜明漂亮。 他听见有人喊她“霖霖”。 距离不算近,谈话声有些模糊,谢逐从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于是掀起眼帘,淡淡扫过那边。 也不知提起什么,少女挑了挑眉,侧目朝他望来一眼,点水似的就收回,是礼貌到近乎不在意的停留时长。 “谢逐?” 他听见她说:“有点眼熟。” 心跳毫无缘由地停顿半拍,又坠下,砸出沉沉的响。 来自心脏,前所未有的不适感,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名字。 停滞时间过久,笔尖在白纸洇出痕迹,像此时厘不清的陌生情感,谢逐没什么情绪地垂眸,将笔搁下。 离开赛所剩时间不多,最后依依不舍地跟女朋友聊过两句,队友就重新回到检录处来,赶着从名单签到。 “穿灰毛衣那个。”谢逐语气很淡,仿佛随口一提,“你认识?” “嗯?”队友愣了下,回头打量几眼,“灰毛衣……你说宋亦霖?” 宋亦霖。他默念。 “她啊,挺厉害一人,算咱们学校音乐生的天花板了。”队友感慨道,不忘记补充,“是高二的学姐。” 闻言,谢逐眉梢轻挑,显然联想起什么。 “——学姐。” 他低声。 …… 第五遍,第六遍,第——数不清有过多少遍。 宋亦霖性子散漫,不怎么爱受教条管束,行事准则定位清晰,是个非传统意义的好学生。 专业素质强,人缘也好,周围总不缺朋友,跟老师也相处不错,被很多人喜欢。 谢逐见过她许多次。 知道她漂亮,知道她挑食,知道她酒量不错,还知道似乎比起集体,她更喜欢单独行动。逐一数过,多是些有的没的细节。 而发现细节的前提是在意。 他们只有过几句简短对话,他对她而言只是路人,却毫无自觉地在有意无意间,了解她过多。 从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成了谢逐潜移默化形成的习惯,尽管这习惯没有任何道理。 直到后来,他越来越难从人群中找到她。 …… 最后一遍。 十二月,寒风料峭,暨城落了这场冬天的初雪。 雪从凌晨下起,在晚间转盛,纷纷扬扬像要埋没整座城市,色彩单一静默。 晚自习就快开始,离校吃饭的学生们一窝蜂回到学校,都兴致勃勃,你追我赶地玩着雪,一路热闹。 梁泽川跟路予淇在拌嘴,魏余谌和乔觉讨论着明年的全国锦标赛,谢逐低头回完教练消息,掀起眼帘,却捕捉到一抹熟悉身影。 校园里充斥着晚休回班的学生,遍地都是笑闹声,而宋亦霖与前行的人潮相背离,清瘦身影淹在里面,更显得孑然突兀。 她只穿着件简单的连帽卫衣,跟周围那些羽绒服棉服相比,仿佛不在一个季节。谢逐不着痕迹地蹙眉,停下脚步。 帽檐松散,露出宋亦霖小半张侧脸,她唇角挂着青紫伤痕,人比雪白,神色比雪淡。她挎着书包,眉眼不带一丝情绪,平时总噙着笑意的眼尾也压低,浓沉夜色降下来,漠然凉薄。 她在一场雪里,与所有人擦肩而过。 ——包括他。 正是凛冬,寒风挟着雪呼啸而至,学生们裹紧外套,语气夸张地喊冷,又嬉笑着拥作一团,钻进明亮温暖的教学楼。 确实有些冷了。谢逐想,所以她穿这么少,究竟是要去哪。 脸上的伤又是哪来的,那群朋友呢,怎么也没人管管她。 可宋亦霖就是穿着那件过于单薄的卫衣,带着伤,垂眸穿过重重人群,直到彻底孤身踏入寒夜,也没人在旁边陪她,更没人留住她。 夜幕四合,校外一片冷沉暗色,是与人群抵牾的寥寂。雪下得大,她没撑伞,不知道要走去多远的地方。 谢逐轻蹙起眉,鞋尖微动,毫无道理地朝她方向迈出脚步。 “——逐哥!” 下一瞬,梁泽川的声音响起,抬声催促他:“咱们晚自习还得小测呢!有事之后再说!” 步履一滞,他站定在原地,望着宋亦霖的背影模糊在夜雪里,最终不再清晰。 月光摇摇欲坠,莹白冷透,谢逐随性收回视线,抬脚与她离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他没想过,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她。 也再没有什么“之后”。 你去哪,不冷吗,怎么就你自己——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这些问题也随之被埋在那场雪里。 后来谢逐想,其实自己没立场去问那些,这只是场他单方面的在意。 而他们从未真正有过一次对视。 错过与遗憾都毫无征兆,那些还没能厘清的陌生情愫也被迫终止,而他只是想—— 如果能再见一面,他会喊住她。 …… 2022年8月25日。 落在地面的雨声,空气中令人不适的濡湿感,低沉的天色,灰蒙的水汽。 一阵未知来处的风,将他们的视线吹在一起。 ——那天,宋亦霖第一次认识他。 【作者有话说】 以上是酷哥情窦初开且不自知的暗恋史。 其实说明显也挺明显的。 第一章 两人初遇,有一句【宋亦霖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又似乎没看。】 酷哥的表情管理罢了。 之后番外不定时更,可以攒攒。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illyplay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柠柠阑呀!、刺猬啊呀呀 20瓶;zhendelan 10瓶;柚挽、特快第一咸鱼 5瓶;酥铭 3瓶;念念夕 2瓶;不知道叫啥的是仔好困、不是恺、轻轻轻轻青鸢、Quency. 1瓶; 第88章 轻轻-1 ◎酒量诈骗◎ 我别无所求, 只想被阳光晒透。 ——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高考结束,正是全国高三生的解放日。 手机推送全都是高考相关,大街小巷也都是考完放纵的高三学生, 喜气洋洋的, 仿佛提前过了年。 校门口充斥着接自家考生的家长, 车堵得马路水泄不通,几人走到十字路口处,才算视野开阔起来。 路予淇早就说好让家里来接人,一通电话过去, 一辆商务车就行驶过来,缓缓停在他们跟前。 路予淇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便转过头笑着招招手:“上车,老地方。” 车里内饰简约商务,却不难瞧出价格不菲, 宋亦霖落座后, 听司机温声喊过“路小姐”,才后知后觉记起路予淇富家千金的身份。 平时玩得好, 没什么距离感, 倒也就忘了这茬。 “还得是路老板。”魏余谌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啧道,“梁泽川你小子好福气啊。” 梁泽川又想起自己过去十几年的辛劳史, 抹了把脸:“羡慕吗?拿命换的, 你跟她逛次街试试。” 闻言,宋亦霖指尖敲了敲, 心思微动, 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两个青梅竹马啊?” “是啊, 出生那会儿就认识了。”路予淇从副驾侧过脸, “也十八年了吧。” “严谨点。”梁泽川道,“算上咱妈怀孕的几个月OK?论那个你还得喊我声哥。” “谁叫你没出息,比我晚出生?”路予淇语气不满,“喊姐!” 乔觉:“……重点不是‘咱妈’吗?” 魏余谌:“……可能是青梅竹马的情趣。” 然而两名当事人正忙着争论辈分问题,这个被模糊的重点也就无疾而终。 宋亦霖怎么看怎么微妙,跟身旁的谢逐悄声:“我怀疑梁泽川在搞试探。” “不用怀疑。”谢逐神色未变分毫,仿佛习以为常,“他探两年了。” 宋亦霖:“……”探两年还能毫无进展,这哥厉害。 她正要开口,谢逐的手机便振动起来,是有人来电。他扫了眼屏幕,看清楚备注后挑了下眉。 “邵教练?”宋亦霖狐疑地蹙眉,嘟囔道,“刚高考结束,这么快就来催你训练啊?” “——听见了吗。”谢逐轻叩手机背面,懒声,“暂时没空。” 宋亦霖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闻言差点儿被呛着,很崩溃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跟电话对面的人解释:“不是,我说着玩的,还是队里训练要紧,邵教练您随意安排!” 邵承致那边一片死寂,似乎正在扣死电话和开口之间纠结,到底还是语气虚弱地道:“我就知道你小子……” 算了,年轻真好,年轻真好。他努力催眠自己两遍,心平气和地问话:“行,三个月假肯定别想,你打算歇多久?我可先告诉你,明年五月就是全国冠军赛了。” 亚运会是世界锦标赛的选拔赛,但在世锦赛前,还有体育竞技的最高赛场——奥运会。 先后在亚运会与亚锦赛上锋芒毕露,谢逐如今已经是国际运动健将的水准,网上呼声正热,明年奥运会也将成为他成年后的首秀。 四年一度,谁看这时机都得感慨一声赶得正巧,邵承致更是不会让他放过这次机会,高考备考小半年的缺训已经够夸张,没多少时间再耗。 谢逐自然也清楚这点,略显烦躁地蹙了下眉,勉强压缩过自己的假期,道:“一个月。” 这个还行。邵承致满意地应声:“没问题,不过你最近得腾出来三天,先回队里开个会,确定完接下来的训练安排就随你休息了。” “可以。” 除此之外也没其他事了,邵承致琢磨了会儿,又突然想起某事,连忙问:“等等,都忘了问你,大学想好往哪去了没?” “师大。” “师大?我还以为你会去体大,不过师大也不错,退役直接留队任教。”他纳闷了两秒,蓦地反应过来,“宋亦霖打算报哪?” “师大。”谢逐语气散漫,给出相同答案,“没事我挂了,忙。” 邵承致已经不知道该往哪边抓重点了,闻言只能略显崩溃地问:“哥!你都考完了还忙什么?!” 谢逐语气不耐地撂下几字:“谈恋爱,挂了。” 实在是相当雷厉风行,话音未落就结束了通话,杀得邵承致猝不及防。 比特立独行的谢逐更难沟通的是什么?邵承致心力憔悴地想,是恋爱中的谢逐。 长着副酷哥脸怎么居然是个恋爱脑啊! 然而恋爱脑酷哥已经干脆利落地扣死电话,转而问身边人:“陪我去趟A市?” 还是相当有耐心的询问语气。 “邵承致听了都得掉眼泪了。”魏余谌啧啧道,热衷于拱火,“咱逐哥的耐性独一份啊。” 宋亦霖倒是早就习惯这份特殊对待,拒绝更是不可能,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队里有事?训练推迟一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去开个会。”谢逐道,“下个月开训,九月开学,到时肯定要成天待体育局里。” 意思就是既然推不推迟以后都有得忙,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个月。 有理有据。宋亦霖没再担心,刚点了头,旁边梁泽川就迫不及待地问:“逐哥,是不是要准备明年的冠军赛了?” “冠军赛后就是奥运会了啊。”路予淇也反应过来,双眼星亮地转过头,“我记得这届奥运会在国外?” “F国。”乔觉适时补充道,整个人欲哭无泪,“它但凡再晚一年也行啊,明年我跟谌子就差不多能进国家队了,还得再等四年。” “时不我待。”魏余谌也感慨,“早知道去年就跟省队训练去了,不然现在都走完入队流程了。” “去年还忙着文化课一轮。”梁泽川补刀,拍了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咱们学渣还是得对自己善良点,你要去参加比赛,今年可就没学上了。” 魏余谌:“……”妈的,更生气了。 特长生最恨的就是文化课,然而在场就有两个专业文化双强的人,还是情侣,简直梗得人无语凝噎。 “我现在就求求让我冲够综合分。”魏余谌叹了口气,“我第一志愿还想报体大呢。” 乔觉一听也支棱起来了,“我也是我也是!我考前都烧香拜佛去了,让我上体大吧!” “敢情都要往A市跑啊。”梁泽川撑着下巴,佯装随意地问道,“路老板,你打算报哪?” “A大,我爸的母校嘛。” 梁泽川表情好像凝固了两秒,转瞬即逝的纠结,随后就把这个话题给稀松带过,插科打诨起来。 从北郊到市区,车程称得上漫长,但一路上谈笑风生计划着之后的暑假计划,时间就显得怎样都太快。 抵达“老地方”后,路予淇第一件事就是去通知店员,今晚所有高考生可凭准考证换全场酒水免费,美名其曰当是出分前攒人品了。 毕竟是路老板。 “今晚随便吃,再开个可乐桶。”她望着酒单思索少顷,扭头问几人,“伏特加做基酒没问题吧?” 梁泽川啧了声:“我肯定没问题,放心喝,最后我挨个送你们回家。” 宋亦霖闻言饶有兴致地抬眸:“你酒量可以?” “那当然,在场除了逐哥,我哪个没送上车过?”他大言不惭,“没事,喝醉了也有我们两个善后呢。” 这条消息倒是始料未及,宋亦霖挑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全场似乎就自己和谢逐喝的是水。 “没见过你喝酒啊。”她微微偏过脸,望向身旁,“原来挺能喝的?” 谢逐垂眸对上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稍顿了顿,才没什么情绪地应声:“都行。” 宋亦霖这下放心了,这两年她忙来忙去,很久没有喝个痛快,今天正好赶上高考结束,机会难得。 “行啊。”她冲梁泽川比了个OK,笑吟吟地,“那今晚我可放心喝了。” “成了。”魏余谌道,“不过宋亦霖你悠着点啊,基酒伏特加的话度数挺高,沾两口就行。” 乔觉也积极附和:“是啊,你们毕竟两个女孩子,记得把握酒量。” 路予淇这会儿已经利索地点完单,揽着宋亦霖往楼上包间去,闻言挥挥手道:“知道知道,好不容易考完了不得放纵一回?” “得。”梁泽川哭笑不得,“今晚给俩姑娘兜底——” “呃,逐哥你怎么这么看我?” …… 梁泽川很快就明白,谢逐那个眼神的意思了。 “不是,宋亦霖你怎么都喝不醉的啊!” 梁泽川望着对座神情坦然的人,十分崩溃:“你酒量居然这么好??” 在场六个人,一个可乐桶,其中三分之一是宋亦霖喝的。起先她换成啤酒杯时,魏余谌跟乔觉还苦口婆心地拦了拦,结果很快就发现人家是真拿酒当饮料喝。 酒过三巡,路予淇喝得微醺就自觉停下,梁泽川喝慢酒会上脸,但人还是清醒的,谢逐更是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根本看不出已经喝了不少。 另外两个不必说,平时训练禁酒,几杯过后觉得太烈就忙不迭收住,但还是明显有些上头,话都多了起来。 “我感觉我被骗了。”魏余谌喃喃道,“宋亦霖,你是不知道当初高二开学,第一次见你我还寻思怎么这么乖,结果转头你就把我给喝趴了?” 乔觉没兜住量,已经晕得趴在桌上迷糊,路予淇在旁边戳戳他,只收到几句语义不明的咕哝。 宋亦霖面色如常,闻言像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为你们有能喝的……” 梁泽川、魏余谌:“……”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杀得他们连尊严带脸面都片甲不留。 梁泽川的表情像在后悔自己几小时前撂的话,干脆利落地退场:“不行不行,我真陪不了了,你这酒量也就酩姐能来会会,逐哥还是你来吧。” 可乐桶已经见底,宋亦霖打量一眼,觉得今晚确实喝了不少,虽然感觉距离微醺还欠点,但估计过会酒意上来就差不多了。 她酒量算是天赋,没特意练过,“能喝”的标签从小跟到大,没想到对上这几个人也照样生效。 除了谢逐。 想着,她转头将人仔细打量一番,见少年眉清目冷的,喝酒像是在喝水,也不见上脸,相当从容冷淡。 看不出酒量还挺好。宋亦霖由衷想到。 直到酒局结束,各回各家—— 刚踏进玄关,她连灯还没来得及开,就被谢逐反手摁在门上。 ……原来这人只是酒品好啊?! 【作者有话说】 中招了,反应比较大,目前是努力写一章更一章的状态。 大家注意防护,挺不好受的。 第89章 轻轻-2 ◎低头吻在她掌心◎ 宋亦霖酒量天生就好, 伏特加兑的可乐桶,喝到现在也只算个酒意微醺,除了困没别的感觉。 倒是才知道, 原来谢逐才是那个酒量平平还硬喝, 结果酒品很好众人都看不出他喝醉的人。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厉害了。宋亦霖忙里偷闲地想到。 刚一进屋, 她就被谢逐抵在门上,交换一个带醉意的吻。身高差摆在那,她只能仰起头承受,但吻得有些凶, 不多久就感觉喘不过气,残存酒精仿佛突然发作,整个人像踩在云端。 勉强偏过脸,宋亦霖刚想躲一会,就被谢逐不容置喙地扣住后腰, 彼此身体瞬间紧密贴合, 她不得不踮起脚。 寂静室内昏暗无光,只剩水声缠绵, 勾得人心尖都发痒。 这人喝醉了净使些让她招架不住的手段, 宋亦霖迷迷糊糊环住他脖颈, 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酒意上来, 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先停……”好不容易抓住间隙, 她艰难地退了退,抬手按住他, 气息不稳地道, “我要站不住……!” 话还没说完, 身体徒然腾空, 她下意识攥紧他肩头衣襟,另一只手还抵着没放,居然就这么轻易被少年托抱起来。 缓冲过半秒,她还愣着,随即被人不太温柔地丢进沙发里,谢逐俯身握住她手腕,眉梢轻抬,示意她松开。 宋亦霖这才发现自己还按着他,顿了顿,倒没急着收手,只好奇问:“你真醉了啊?” 谢逐不说话,只垂眸望着她,神色不见半分醉态,但细看眼底,却能捕捉几分隐晦暗色。 随后他低头,吻在她掌心。 宋亦霖为数不多的理智瞬间被焚烧殆尽,话也忘记问,她指尖很轻地颤了颤,下意识就收回,果不其然被对方抓住机会,重新吻了上来。 沙发空间窄,两人贴得近,她双腿被抵开,稍稍一抬,就清晰感知到变化,热度从唇齿间传递,像在交换彼此体温。 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模糊猜想,宋亦霖没再推开,或许也有酒意催生的缘故,一切想法都被暂时清空,只想将自己交给对方。 衣摆被掀起,视野被占据,她很快就没多余心力去顾及别的,咫尺距离间分不清喘息与吻,室内满是旖旎涌泄的爱意。 偏就在此时,谢逐动作微顿,掐在她腰侧的手紧了几分,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没买东西。” “?”宋亦霖被亲得头脑不太清醒,迷糊着问,“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瞬间反应过来,险些被自己给呛着。 不是,都到这份上了。宋亦霖心跳快得乱七八糟,有些狼狈地平复着呼吸,微微偏过脸,烫热耳尖蹭过他发梢,几分痒。 谢逐抵在她颈窝,像忍得烦躁,齿尖不怎么温柔地厮磨着她颈侧肌肤,潮热旖旎,几乎要卷走她最后残存的清醒。 勉强抽出些理智,宋亦霖无奈地想,现在究竟是谁在勾谁的火。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她挣扎两秒,随后不太确定地道:“我……我帮你?” 语气还有些心虚。 谢逐顿了顿,掀起眼帘半看向她,眸色浸得深暗,意味难辨。 “你还挺敢。”他哑声。 宋亦霖确实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但毕竟都成年人了,也没必要装什么都不懂,于是她偏了偏视线,没敢再看他。 手还撑在少年腰腹间,掌下触感紧绷,她这会儿实在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有些局促地攥起指尖。 谢逐额角一跳,几乎是瞬间就攥住她手腕,以防再弄出什么刺激自己的危险行为。 “……”宋亦霖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耳尖烧得更烫,相当有危机意识地退了退,没再离他很近,“所以用不用啊?” 明明还是副挺紧张的模样,还非得装从容。 谢逐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厉害:“不用。” “——你消停点。” 她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的意味,于是挺无辜地眨眨眼,听话往旁边让了让,“好吧,那我去睡觉了?” 话音刚落,就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地,蹬鞋迅速钻进卧室,仿佛早有准备。 谢逐:“……” 行。等着。 昨晚闹过乌龙后,翌日白天酒都醒了,宋亦霖在小群里被几人揪着声讨了一番,好容易才把这事给翻篇。 另一边,旅游计划也敲定得迅速,一路北上多玩几个地方,首当其冲就是A市。 谢逐要回体育总局开会,宋亦霖一起,两人就先行出发,到时处理好队里的事,众人直接在A市碰面。 干脆利落地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宋亦霖简单收拾过行李,一股脑交给谢逐处理,自己则送一二去宠物店,办理托管手续。 毕竟拖家带口的,说走就走的旅行没那么轻松。 事先约好从机场碰面,雷厉风行地处理完手头事情,宋亦霖就打车前往目的地,又取了机票过安检,这才算一身轻松。 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谢逐打电话,谁知刚一抬眼,她就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发现目标。 谢逐一身黑白冷调,修颀身影向来独树一帜,即使戴着帽子口罩,也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他跟前站着名女孩子,正欣欣然说着什么,宋亦霖简略扫了眼,见她手机屏幕是微信,便猜或许是在要联系方式。 想都没想,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近,自然地搭住谢逐臂弯,唤人:“久等了,宝贝。” 女孩子见对方有主了,也相当有眼力地放弃,朝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打扰。 倒也不是警惕,纯粹是占有欲作祟,见搭讪的人离开,宋亦霖也就将手给收了回来。 结果还没能动作,就被谢逐从容牵起,随后十指相扣。 他眼帘压低,问:“宝贝?” 刚才随口胡诌出来的称呼,宋亦霖哪好意思再喊,当即有些耳热,装着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那什么……”她生硬转移话题,“我们在几号口来着?” 扫过少女耳畔那抹绯色,谢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懒声开口。 “——A2,宝贝。” 宋亦霖听得险些宕机。 脸烧得更热了,她简直想把这人的帽子抢过来戴,只能低着头边朝前走边胡乱催促:“行行行,快走快走。” 谢逐眼梢轻抬,扫过指示牌,漫不经意地唤:“宝贝,你走错了。” 宋亦霖:“……”服了! 暨城到A市里程不远,约莫两小时就能落地。 机舱内冷风开得足,谢逐记得宋亦霖怕冷,就让空乘拿了毯子来。宋亦霖忙了整个上午,这时才真正能休息,裹着柔软毛毯窝在位置里,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 她精力本就比寻常人更差些,谢逐没打扰她,见宋亦霖困得摇头晃脑,便把人揽了过来,调整好对她舒服的坐姿。 “到了喊你。”他低声。 宋亦霖迷糊着应下,又撒娇似的蹭了蹭他,半张脸埋入毯子里,安心入睡。 困劲一发不可收拾,她从飞机上一路睡到抵达体育总局,基本是黏着谢逐走的,直到听见邵承致的声音,才勉强算稍微清醒过来。 “宋亦霖?好久不见啊。”邵承致见到她,当即挑眉笑了,“怎么困成这样?” 谢逐垂眸,看宋亦霖还一副惺忪模样,揽在她肩头的手微移,碰了碰她耳侧,“没睡醒?” 反应慢半拍地摇摇头,宋亦霖缓过困劲,揉着眼冲邵承致打招呼:“邵教练。” 说这话时人还有些迷糊,半靠着谢逐,相当自然地就将对方当作支撑点,更别提谢逐,那看人的眼神简直前所未见。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热恋期的粘糊劲。邵承致表情破碎了一瞬,扶额喃喃:“从电话里秀还不够,高低还是给我秀跟前来了。” 宋亦霖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当即反应过来还是在长辈跟前,忙不迭往旁边挪了挪,还紧张得有些同手同脚。 邵承致瞧得哑然失笑:“嗐,我就感慨一句,你们俩能成也不容易,可算是让我见到了。” “我算谢逐一半……算了,三分之一娘家人吧。”他道,“这小子脾气臭,你多担待,受委屈找我或者刘昭都成,不用惯他。” 似曾相识的对话,宋亦霖仿佛被重新拉回两年前,她认真回想了下,“没事,好像都是他惯着我。” 邵承致:“……” 妈的,还是别聊了,年轻真好。 感慨万千的邵教练心力憔悴,也没再耽搁时间,让宋亦霖在局里逛逛,随后便喊谢逐前往会议室。 国家队已经有部分运动员在训练,她从看台上观望,瞧见好几个以前电视见过的熟面孔,果真人才济济。 泳队日常的训练都是单项加强,宋亦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会儿,虽说自己旱鸭子一个,但看着还挺有意思。 会议并没有开多久,本来就是为了跟本人确认下一步训练与参赛安排,她还没看够,就耳尖地听到有渐近脚步声传来。 偏过脸,见来人果然是谢逐。 一起来的还有几名泳队成员,想来都是准备参加明年冠军赛的,见了她纷纷一愣,随后就是熟悉的八卦目光。 “小女朋友?”一人好奇打听,“难怪教练说你着急走,还要休一个月的假。” “嗯。”谢逐散漫应,“休假谈恋爱。” 宋亦霖乖巧跟几人打过招呼,她向来上道,稀松几句就将双方初见的距离感聊开,跟队友们谈笑风生。 谢逐倒是惜字如金,将人给揽到身旁,便言简意赅地跟众人道别,径自朝外面走去。 听着后方传来的揶揄声,宋亦霖好笑地抬头看他:“我才刚跟你队友打了个招呼。” “先晾着。”谢逐漫不经意地道,“假请完了,该办正事了。” 她挑眉,故意问:“什么正事?” “私奔。” 宋亦霖闻言微怔,随后轻笑出声,“行啊,那接下来去哪?” 谢逐没看她,抬手按下电梯按键,语气淡然:“我订了餐厅和酒店。” 哦,餐厅和—— 宋亦霖倏地停下脚步。 “……餐厅和什么?”她问。 谢逐微一侧首,目光落向她,眉梢轻抬。 “酒店。” 【作者有话说】 烧了四天人快没了,刚缓过来。趁最近在家休息,我努力日更下。 第90章 轻轻-3 ◎“下嘴挺凶。”◎ 有酒店的先决条件, 吃什么饭反而不重要了。 天色渐晚,抵达酒店时已经八点过半,行李箱早在落地后就被专人送达, 宋亦霖刷卡进房, 回头正要从谢逐那接过箱子, 却见对方反手将门带上。 屋里还没开灯,只剩外界飘晃的碎光,越过整扇清透的落地窗,浅薄映亮视野。 若有所觉, 宋亦霖抬手想将灯打开,指尖都碰到按键了,就被谢逐一句话止住动作—— “开灯做?”他语调散漫。 宋亦霖:“……” 那、那还是不开了。 脸颊烧起热度,她借着微弱光线朝屋里走,支吾着转移话题:“浴室在哪?” 话音未落, 手臂就被人攥住, 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扯近,她反应不及时, 就这么撞进他怀里。 谢逐握着她的腰, 俯身懒声:“先去卧室。” 宋亦霖还试图拖延时间以做好心理建设, 结果还没能开口,那些没意义的话就尽数淹没在一个吻里。 游泳运动员的肺活量惊人, 轻一换气就能坚持很久, 她完全处于被动,根本招架不来, 手脚发软, 呼吸节奏都被掌控。 谢逐的吻法既凶又没规律, 宋亦霖喘息艰难, 只好小幅度地挣扎,谢逐却似乎很不喜欢她躲,手腕当即就被反扣着攥紧,动弹不得。 水声缠绵,他吻得太深,她连呜咽都被堵住,只能晕晕乎乎地承受,屋里冷风似乎不够,整个人像快要烧起来。 “你、你慢慢来。”勉强才抓到一丝休息的余地,宋亦霖克制着喘息,小声说,“去床上……” 谢逐没应,只托住她腿根,直接将人抱起,不轻不重拍了下她腿侧,嗓音有些沉:“缠紧。” 宋亦霖本就不剩多少清醒,闻言不暇思索地听话照做,双手也环在他颈间,仿佛任人掌控的乖巧模样。 她嘴唇被弄得很红,眼帘半垂,睫尾水光湿滟,牵着薄薄绯色,到处都勾人。 不足两秒的间隙,谢逐重新吻上她,将人抱到卧室,随手按亮床头夜灯。 宋亦霖反应慢了半拍,随后就是一阵失重感传来,她被谢逐扔到了床上。 还没来得及撑起身,谢逐便俯身压下,利落地扯住T恤领口,整件脱下。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沿入下腹。她不是第一次见,但是在床上第一次见,条件反射就挪开了视线。 然后才意识到居然开了灯。 “等、等等。”宋亦霖见他已经从床头柜拿出东西,忙不迭按住他,“你关灯。” 谢逐眼梢都不抬,将她双手手腕一抓,就按在上方:“不关。” 夜灯称不上清晰,是昏暗暖光,反倒更滋生满室旖旎的氛围。眼看衣摆已经被掀起,她耳尖烫热,急道:“这太亮了……谢逐!” 安抚意味的吻落在她眼尾,谢逐嗓音很低:“反正做到最后,你也顾不上睁眼了。” 宋亦霖:“?”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真到了这时候,宋亦霖才意识到,谢逐之前究竟对自己有多克制。 被弄得受不了,她哭着说累,毫无威慑力地让他慢点轻点,一句话被喘息和呜咽拆得七零八落,艰难攥着床单要躲,又被拖回去继续。 她被抵在床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呼吸都潮湿,谢逐将枕头拿开,不给她任何躲藏的机会。 好不容易结束一次,宋亦霖浑身酸软地想把人推开,却被谢逐握住膝弯,将腿分得更开。 宋亦霖连开口都快没力气:“不行……” 谢逐咬她耳垂,齿尖很轻地碾,声线是沙哑的欲:“行。” “你说的是人话吗?”她话音都带了哭腔,“你……” 谢逐吻她很温柔,嗓音懒散,带侵略性—— “你不是说了,慢慢来。” 宋亦霖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她迟钝反应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同时也听到室内传来另一道声音:“醒了?” 几乎是下意识,宋亦霖毫不犹豫地闭眼,坚定装睡,蜷在被窝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谢逐望着那团纹丝不动的被子,眉梢轻挑,几不可闻地低哂一声。 “队里有事,我出去一趟。”她听他淡声道,“待会回来。” 话音未落,耳畔就传来关门动静,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宋亦霖这才顶着张红透的脸,艰难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腰疼腿根酸,浑身仿佛被拆了重装似的,她对昨晚的记忆只剩在浴室,自己迷迷糊糊似乎醒了半分钟,就再次昏睡过去。 谢逐在床上像要把人弄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痕迹不堪入目,这几天是别想出门见人了,除非顶着三四十度的天穿长袖。 终究是被体力悬殊制裁,宋亦霖没多余精力找衣服,瞥见床头架上挂着件谢逐的T恤,就直接拿来套上。 刚下床,双腿就短暂失力,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床沿,这才没跌坐在地。宋亦霖深呼吸,在心底骂了又骂,适应过两秒才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 缓慢挪到门口,估摸着时间也有一会儿了,于是放心推开门,结果刚抬眼,就见谢逐神色淡淡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她。 宋亦霖:“……” 这人不是说有事走了吗??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陷入短暂崩溃,但扭头钻回卧室好像也不像那么回事,于是只能佯装从容,问候:“早。” 嗓音哑得不成样,她话音未落就先顿住,成功捕捉到谢逐眼底转瞬即逝的戏谑,她勉强绷住表情,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旁喝水。 杯子里是热水,某人倒是还挺贴心。 然而这个想法刚成型,她就见贴心的某人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宋亦霖,你该锻炼了。” “——昨晚才做两次,你就晕了。” 宋亦霖险些被呛着。 狼狈地顺过气,她眼尾耳尖都烫热,也分不清是不是咳的,没好气地回嘴:“两次还不够?谁经得住这么折腾?” 谢逐不置可否,纠正她说法:“也就折腾你。” 宋亦霖:“……”可真会抓重点。 略有不满地侧了侧身,她正打算继续追究,但瞥见谢逐肩颈没被衣领遮盖的地方,咬痕相当清晰,不由得努力回想了下,好像是自己在昨晚后半段的杰作。 这人在床上软硬不吃,她实在气急,也只能动动嘴,虽说最终效果完全与预想中背道而驰就是了。 注意到她视线,谢逐微一偏首,很快就明白她在看什么,懒散抬眉道:“下嘴挺凶。” 宋亦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回敬道:“彼此彼此。” 就在此时,客房服务的门铃响起,是订的早餐到了。 她衣服没好好穿,不方便见人,干脆就坐在餐桌前等着,谢逐没让服务员进来布菜,端了早餐放在桌面,也从她旁边落座。 简单的西式轻食餐,宋亦霖虽然没吃早饭的习惯,但体力实在过量消耗,这会的确饿了,拿起餐具就开始埋头扫荡。 星级酒店的后厨的确有点东西,可颂甜度刚好,她短暂一出神,叉子上的沙拉酱便滴落在大腿,下滑的凉意瞬间将她思绪拉回。 宋亦霖轻啧了声:“纸在……” “哪”字还没出口,就见身旁谢逐不疾不徐地伸手,指腹抹起那点酱汁,漫不经意送到嘴边。 宋亦霖:“……”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快炸了。 “你如果不想继续吃。”谢逐没看她,淡声,“就跟我回床上。” ……怎么会有这种人?? 第91章 轻轻-4 ◎如果你愿意◎ 等吃过饭, 宋亦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裹着空调毯懒散窝进沙发,就拿起手机看小群未读消息, 看另外几人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路予淇:ddd@10, 怎么样了?你们俩那边事情处理好了没?】 【梁泽川:半小时过去了, 不对劲啊。】 【谢逐:人还没醒。处理完了。】 【魏余谌:?】 【乔觉:?是我想的那样吗?】 【梁泽川:啊?宋亦霖睡懒觉呢?】 【路予淇:懂了,不打扰了[玫瑰]】 宋亦霖:“……” 画风还真是乱七八糟。 有些好笑地按了熄屏,她抬起脸,却见谢逐已经换好衣服, 似乎是真的准备出门,不由得一愣:“队里还真有事啊?” “没。”谢逐问她,“还能走?” 怎么不能走。宋亦霖觉得自尊有被挑战到,闻言当即直起身来,虽说动作并没那么流畅就是了。 “要出门?”她疑惑, “A市夏天太热了, 晚点也行吧。” “也可以,你不急的话。” 宋亦霖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 连忙追问:“什么什么?你这趟还有特殊准备?” “当初不是说了。”谢逐漫不经意地道, “校考第一, 送你件东西。” 这件神秘礼物的等待期可太长了,宋亦霖立刻来了精神, 这就去洗漱间收拾一番, 临出门前照过镜子,才发现自己不能就这么出门, 只好憋屈地又穿了件防晒服。 谢逐约的车在楼底等候多时, 她回到客厅时, 正见服务生将两人的行李箱拎走, 不由茫然了会儿:“这就退房了?” 谢逐言简意赅:“换个地方住。” 心底隐约多出个猜想,但由于太离谱,宋亦霖就掐断苗头,乖乖跟着他乘电梯下楼,上了车。 关门时隐约听见谢逐跟司机说了个地名,有些耳熟,但没能听清楚,不过看车前导航似乎并不远。 暑假期间的A市交通实在拥堵不堪,但酒店位置不错,距离A市核心地段近,中途还路过了A大和师大,俨然是已经深入主城繁华区。 宋亦霖再次怀疑,自己那个离谱的猜想或许是真的。 抱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她迟疑地问谢逐:“你之前不是说,那个礼物还在办手续?” “流程有点长。”他嗯了声,“现在都处理好了。” 宋亦霖正想再追问,结果就听司机说已经抵达目的地,她透过车窗朝外望,见俨然是一片高档住宅区。 她匪夷所思地愣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直到乘电梯上楼,被谢逐领到一户跟前,才回归几分清醒。 门是指纹双解锁,踏入玄关,温暖日光便盈满视野,光点在空中沉浮飘晃,安和静谧。 风格是现代复式,穹顶挑高,厅堂宽阔明亮,有扇敞亮的落地窗向阳而展,高度足以俯瞰A市多数繁华地标。 “装修还没看,等你参考。”谢逐随手将行李箱放在一旁,淡声,“暑假三个月,开学前应该能结束。” 那个猜想终于被证实。 宋亦霖怔懵半晌,语言系统仿佛才重组成功,有太多问题想问,她顿了顿:“你……你真的确定吗?” 谢逐压低眼帘,眼底盛住她,“你说呢。” “我很糟糕,甚至照顾不好自己。”宋亦霖没敢看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有时候会整天都不说话,情绪时好时坏,跟我相处真的很麻烦,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也想得很清楚。”他望着她,“你可以先不负责,以后再决定。” 怎么会有人这样,无视原则一退再退,好像就只为了留住她。宋亦霖眼眶酸热起来,有些仓惶地偏开脸。 “……如果最后真的结婚。”她哑声,“谢逐,将来你想要小孩,我是不会生的。” 她习惯凡事都办得有退路,生活是,感情也是。但恋爱与婚姻是两码事,原生家庭的阴影是终生性,她也只有一场随时可能结束的人生。 是很自私,可她分明连自己都负责不好。 但那人总会把她所有踌躇都扫清,正如此时。 “我只喜欢你。”谢逐低声,“其他的,我都不管。” 他缺席她的过往,缝补不了她的创伤,更无法彻底将她从深渊中救出来。他能做的只有陪她成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她的一切都有意义。 经历那些痛苦与磨难,她还有机会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固然糟糕,却也有值得,他想让她明白人生短暂,但总有人愿意握紧她的手。 ——他还想告诉她,他会给她一个家,把那些错失的爱都补给她。 “房产是全款付清,我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谢逐将钥匙递给她,“以后可以住在这里,带着一二。” 眉眼闪过半分罕见的迟疑,他顿了顿,才道—— “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愿意。 上次他给的钥匙,被她离开前物归原主,这一次,宋亦霖想,自己一定要拿好,要认真收好。 该相信的,他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眼泪夺眶而出的一瞬间,宋亦霖才发觉,自己原来真的委屈太久了。 太久了,短短十八年,怎么会攒出这样多的委屈与难过。她哭得狼狈,攥着谢逐的手很紧,额头抵在他胸前,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她有太多无处安放的情感,世界空旷偌大,爱恨都落不到实处,只有将自己割得支离破碎。有过在夜里沉默崩溃,也有过在汹涌人潮中流泪,得不到半分在意和理会。 到最后,也终于会有人愿意将她仔细收放好,给她一个可以安心躲藏的地方。 宋亦霖有些狼狈地擦眼泪,却怎么也越擦越多,她哽咽到讲不出话,眸光淹在濡湿眼睫里,颤动易碎。 谢逐低下头,抬手蹭过她眼梢,力度很轻,温热泪水打湿指尖,睫尾也脆弱地轻颤。 分明是件易碎品,却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护过。 “好了。”他嗓音有些哑,“不哭了。” 以后都不要再哭了。 从A市离开后,整个六月仿佛转瞬即逝,轻飘飘地翻篇而过。 宋亦霖度过了最好的夏天。 几人一路北上,从城市去往高原,看过盛夏夜晚烟火繁华,见过巍峨雪山辽阔草原,一场旅行直到高考成绩公布前夜,才正式画上句号。 抱了堆纪念品和相机底片回来,宋亦霖跟谢逐去接了一二,这才算从忙碌行程中歇停,只等成绩公布。 各种群聊都炸了锅,朋友圈也全是各种转发锦鲤,她一目十行扫过,完全没什么紧张情绪,甚至困得打了个哈欠。 “明早就出成绩了。”她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朝正给一二梳毛的谢逐道,“你觉得你语文能不能及格?” 谢逐头也不抬,淡声回敬:“你数学能不能及格?” 宋亦霖想起他们之前还就暑假安排,打过成绩的赌,但现在谢逐队里有训练安排,她实在是亏了。 撑着下巴思索少顷,她决定换个赌注:“这样吧,要是我及格了,下次只做一次。” 谢逐闻言挑眉,“行,我赢了就随我弄。” 宋亦霖:“……”可真敢说啊。 高考结束这么久,各路答案都出得差不多,她对自己分数还挺有信心,便干脆答应:“随你就随你。” ——虽然话撂得利落,但翌日查成绩时,才感受到迟来的紧张感。 主要是大群小群的消息太多,宋亦霖一路刷下来,也被带得心神不宁,提前半小时就坐在电脑跟前刷新,心跳速度都快与时间流逝成正比。 谢逐倒是真从容,照常晨跑顺便遛狗,大概是常年五百多分的底气,相比之下她简直憋屈。 好在煎熬时间没持续太久,她F5刷新键都快按成习惯动作,一手正翻着群聊消息,余光就瞥见页面弹了出来。 手机都差点没拿稳,群聊内容也从众多祈祷变成一片混乱,有人成功刷新出页面,有人加载失败,崩溃地骂教育厅是水果服务器。 宋亦霖紧张了两秒,没给自己犹豫机会,迅速输入个人信息,就点击了查询键。 页面缓冲过几秒,一行数字清晰映入眼眶,她没敢多看,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最后总分。 ——竟然压线过了五百。 心跳快得厉害,宋亦霖愣过两秒,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确认几遍,的确没错,甚至数学都及格了。 她居然在高考,考出了高中三年最高分? 当即从沙发弹起来,她想都没想就点开小群聊天框,对着语音一通输入:“过年了过年了!我居然有五百分!!” 话音未落,玄关就传来开门动静,宋亦霖当即扔了手机,拖鞋都不穿就扑过去,笑着唤人:“谢逐!” 谢逐早有预判,将一二的牵引绳挂在腕间,抬手轻松接住飞扑而来的宋亦霖,又顺势向上托了把,好让她坐稳。 宋亦霖环住他,眉眼笑意清亮,眸光也熠然,兴高采烈地宣告好消息—— “我数学及格了!” “我及格了。” 几乎异口同声。 双方话音落下,谢逐眉梢轻挑,“你多少分?” “90。”她得意洋洋道,“正正好好,怎么样?” “我91。”他散漫倚在门框,让怀里的人更倚向自己,抬眸懒声,“算我赢?” 宋亦霖:“?” “不行,怎么就算你赢了?”她瞬间警铃大作,这就要从他身上下来,哪知谢逐却更快一步掐住她腰身,牢牢扣下。 随意将手腕牵引绳甩下,他抱着她迈步朝卧室方向走去,目的相当明确,宋亦霖哪想到还能这么耍赖,简直恨不得咬他一口。 “谢逐!”她又气又笑地搡他,“这还是白天,你要干嘛?” “体能训练?”谢逐漫不经意地道。 …… 待会得多咬这人几口。宋亦霖愤愤想到。 【作者有话说】 惊喜吗,晚上还有一更。 第92章 向一切追问-1 ◎#谢逐恋情#◎ 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 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 属于它。 ——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随着高考成绩公布,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不过宋亦霖周围倒是没有忧的, 路予淇稳过A大线,梁泽川超常发挥,魏余谌跟乔觉也得偿所愿过了线,具体还要等月底志愿填报。 成绩公布第二天, 一切尘埃落定,宋亦霖在清晨接到了迟敏的来电,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太久没联系,问候也显得生疏, 宋亦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索性就将自己高考成绩告诉她。 迟敏显然很高兴,又追问分数是不是够报考师大, 是不是能放到第一志愿, 语气欣喜雀跃, 宋亦霖听得有些恍神,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 他们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嗯。”再开口时, 她嗓音有些哑, “可以去师大了,现在就是等报考, 然后等着录取通知书。” “好好。”迟敏笑着道, “不知不觉的, 我们霖霖也是大学生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感觉还没看你多久,怎么一眨眼就成大人了呢……你小学那会儿跟我说,将来想去师大上学,现在终于实现了,能去更好的地方发展。” 是为人母亲的欣慰与满足,宋亦霖听出她感慨,察觉到话音掺了哭腔,不由得眸光轻颤。 “霖霖,以后走你想走的路吧。”迟敏轻声,压不住有些哽咽,“爸妈老了……也想明白了,不怨你要走远,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学习也好生活也好,一定要开心。” 喉咙发堵,宋亦霖哑然半晌,才讷讷回应:“我知道的。” “你爸……想跟你说几句,可以吗?” 宋亦霖很轻地嗯了声。 听筒内传来短暂噪音,想来是换了人,她听见宋景洲“喂”了声,语气似乎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难掩紧张。 “准备报师大了?”他问。 “嗯,校考过了,打算放第一志愿。” “那就是去A市上学了。A市挺好,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早饭记得吃,把胃养好,也别光忙着学专业,记得休息。”宋景洲顿了顿,又道,“……你长大了,我那些老嘱咐也不起用了。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对自己才算好,以后的日子,开开心心的就行。” 他最后说,如果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吧。 ——时间总能冲刷许多东西。 隔阂注定永远会立在那,但旧的关系破碎,也意味着新的关系将缓慢搭建,不论过程漫长,总归是崭新起点,好过固步自封。 人都是在不断试错中朝前走的。 那些过于久远的复杂情感,那些对父母无处安放的爱与恨,或许在许多年后,也能被自己轻拿轻放,若无其事地一笔带过。 或许。 “好。”宋亦霖轻声应,“会回的。” 那就是通话的最后了。 出分和报考时间离得近,众人都忙着模排志愿顺序,宋亦霖倒是悠闲,吃好睡好休息不错,难得过个悠哉的夏天。 年级群聊弹出消息:【兄弟们,几号报考学校?】 底下有人回:【明年六月底[心碎]】 今年题出得偏,复读也不在少数,而忙乱的整理阶段过后,刷过几天各大公众号推送的学校数据,就到了开通报考通道的时刻。 宋亦霖没必要看那些,跟谢逐一起报了提前批,最后结果也意料之内,被成功录取。 只差等着七月通知书送到。 值得一提的是梁泽川和路予淇,谁都没想到前者会随了后者的志愿表,还都成功考入A大。事情办到这份上,意思也已经相当明朗,宋亦霖还蛮有兴趣看他们怎么发展。 而谢逐的短暂假期也随录取结果而结束,当天就要乘飞机回体育总局训练,但宋亦霖在暨城另有安排,她早就跟顾舒约好帮忙带一个月的课,意思就是—— 两人要异地一个月。 宋亦霖倒没什么,横竖之后相处的时间多得是,但有点轻微分离焦虑的谢逐就不怎么好了,飞A市的前一晚利落地将人给摁到床上。 让他把异地一个月的份补回来,那还得了。宋亦霖浑身发炸,被亲得晕晕乎乎也不忘记提醒:“最多两次,你别……” 谢逐没应,只是低头咬她耳尖,潮热呼吸落在颈侧,他哑声:“我一个月见不到你。” 这么一句话,宋亦霖瞬间理智崩线。 随便吧。她无奈地想,谁受的住他这么示弱。 然而眼看即将要进入主题,手机振动声却响起,勉强腾出几分清醒出来,宋亦霖朝声源处望了眼,是谢逐的。 见来电人是邵承致,她瞬间冷静不少,伸手抵在他胸膛,示意先稍微暂停一下:“有电话来了。” 这种时候被打断,没谁能有好耐性。谢逐压着她,没再进一步却也没退,眼神黏在她身上,锋利至极,像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宋亦霖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心虚地侧开脸。 谢逐烦躁地闭了闭眼,接起那通电话,“有事?” “有事,你飞机需要改签下。”邵承致认真道,“有商务合作需要面谈,你得改成最早那班。” 那就是凌晨了,四舍五入现在就要收拾行李准备走人。 距离近,宋亦霖将通话内容听得清晰,闻言没绷住,失笑着轻咳了一声,多少是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邵承致怀疑自己幻听,“是你那边的动静?” 谢逐不予回答,只冷冰冰撂下二字:“等着。” 分不清这威胁似的话是对谁说的,借他挂断电话的间隙,宋亦霖逮住机会,当即翻身下床,动作相当迅速,试图用物理方式跟他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谢逐却比她更快地揽住她,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人给强硬地捞回床上。 少年锢着她的力道很大,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压低的眼神黑沉,俯身便吻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宋亦霖及时抬手挡住,那个吻就这样落在掌心,是危机四伏的炙热。 被他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口干舌燥,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没什么底气地道:“你、你还有正事。” 谢逐被她不怎么用力地抵着,却如同恶狼被倏然套上了止咬器,眉眼近乎不加掩饰的烦躁,但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彼此身体紧贴,宋亦霖抿唇,清晰感知到少年发生了什么,她耳畔烧得烫热,一时不敢乱动。 谢逐脾气都快没了,俯身低着头,神色不太分明,炙热呼吸落在她掌心,隐忍克制。 “……操。”他嗓音低哑。 难得见他这么懊恼的模样,觉得新奇之余,宋亦霖还有些好笑,无奈承诺:“好吧,那我早点过去找你,这样行了吧?” 谢逐眼梢略抬,额头抵着她的,一语不发地将人望了片刻,才妥协般垂下脸,埋在她颈间。 “你快点来。”他语气有些不清晰。 酷哥粘人谁顶得住,宋亦霖恨不得直接答应跟人走,但自己又不能爽顾舒的约,再说还得赚点存款,只好努力缩减彼此分开的时长。 “在那边好好训练,随时联系。”她轻声,“等我回家。” 这场夏天,才刚刚开始。 七月,宋亦霖成为了第一批收到师大录取通知书的新生。 由于留的地址是同一处,因此谢逐的通知书被快递员一起派送过来,但当事人正远在A市,走非本人签收的流程又费了宋亦霖不少功夫。 而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风声,谢逐被师大体育系录取的消息在网上大肆传开,随之传开的还有录取通知书非本人签收的事,广大网友顺藤摸瓜,又将之前发绳的事重新翻出来讲,更加确信有猫腻。 宋亦霖正忙着现充,也没怎么关心过网上的事,如果不是这天下课发现自己被小群疯狂艾特,都不知道热搜赫然挂着#谢逐恋情#的词条。 谢逐当初在省队时,刘昭就应了广大号召喊他注册微博,至今也有几百万粉丝,只不过鲜少营业,今年十八岁算是商务解禁,他才偶尔上线公事公办地转发官微。 而他也发了第一条原创微博—— 【是师大。有女朋友。】 倒是言简意赅。 反正原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宋亦霖没什么想法,也不再管网上炸了锅的议论,一如既往忙着学习和上课。谢逐在A市的训练任务也重,闲暇时间才能打视频或电话,两人都在各自领域走得更远。 时间就这么推到八月。 宋亦霖收拾好行李,给一二办理了商务车托运,正式告别过顾舒,登上了前往A市的飞机。 等待起飞时,她百无聊赖地清理未读消息,见许久不曾点开的订阅号推送成堆,数不清多少条。 高考刚结束那会儿,或被动或主动地关注了许多数据分析的公众号,现在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宋亦霖才恍惚想起,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 十八岁这年的夏天,她终于得偿所愿,彻底走出暨城,去奔向自己的未来。 报道所需的材料就在手边,宋亦霖垂眸,指尖轻抚过录取通知书,师大的校徽镀着金层,在光底熠熠生辉。 这不再是她梦想的大学了。 ——这是她的大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快第一咸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柚挽 37瓶;Paidax. 21瓶;Sillyplayer 20瓶;特快第一咸鱼 12瓶;名叫时间的家伙 10瓶;annzu、月与鱼、buouyiyiyi 5瓶;不是恺、酥铭 4瓶;64892755 2瓶;轻轻轻轻青鸢、不知道叫啥的是仔好困、周周不是鱼、颜颜 1瓶; 第93章 向一切追问-2 ◎去见我的希望◎ 九月开学季, 在师大的学习生活也正式拉开序幕。 大学跟高中的落差有些大,稀里糊涂结束了开学专业检测,宋亦霖就开始对着几乎满课的课表相当崩溃。 【我还要学芭蕾和形体。】她在小群吐苦水, 【我是音乐生, 又不是舞蹈和服表。】 【你这还算好的了, 就一天早八。】路予淇往群里丢了张自己的课表,【都说大一不做人,我这周六日还有课,什么东西啊!】 宋亦霖:【……那还是你更崩溃点。】 由于四舍五入也算在A市有房了, 因此她开学就办理了走读,审批也很利索,没什么复杂程序,由此开启了跟谢逐的同居生活。 这事儿被另外几人知晓后,调侃了好久, 说谢逐是成年解禁, 一分一秒都不打算再藏,买个房可不轻易, 怕不是早就预谋已久。 而这点也根本不需要当事人回应, 谢逐本身已经是师大行走的标志人物, 生怕没人知道他跟宋亦霖的关系似的,毫无公众人物的自觉, 但凡课不重复, 就会来她教室接人,一天课程结束后两人也一起离校, 同居事实不必说都相当昭然。 正主都根本不避讳, 各种路透照也就层出不穷, 后来更是被扒出两人高中就是同窗同桌, 一路校园恋情走来,网上瞬间就炸了锅。 【CP磕晚了,靠,所以果然当初发绳事件就是在公开了吗??】 【不,全国锦标赛那会儿就有苗头了,找糖分还是得靠我们显微镜。】 【来个具体场次和分秒,路人也来磕了。】 但网络讨论得再盛,也没打扰到当事人的现实生活。 宋亦霖学业繁忙,音乐学专业钢琴是必修,每天要泡琴房练两个乐器不提,还要兼顾其他专业和基础课的作业。而谢逐在课业同时还要去总局训练,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直到临近期末周,才算真正得空。 A市冬天来得太快,还没能察觉几分秋意,风就变得刺骨起来。宋亦霖终于结了两门课,难得浑身轻松的双休日,打算带一二去做趟洗剪吹。 谢逐就没那么悠闲了,赛事将近,国家队训练也排得更紧,更别提学校里繁琐事务成堆,鲜少能有空档。 正午日光温吞,宋亦霖睡眼惺忪间,听到室内传来窸窣响动,便含糊着喊人:“……谢逐?” 昨夜折腾到近乎凌晨才睡,眼一睁一闭的功夫,不知怎么就到了中午,她稀松翻过身,感觉有人很轻地吻在自己额头。 一二也听见声音,当即脚步轻快地从客厅小跑过来,扒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宋亦霖失笑一声,懒散地掀了掀眼帘,伸手勾住谢逐脖颈,发梢在他下颚柔软蹭过,撒娇似的。 谢逐顺着她动作微俯低身,好让她更轻易能碰到自己,宋亦霖就揽着他蹭蹭脑袋,困得话音都模糊:“你们六点能下训吧?” “今天平安夜,我晚上要接你去约会,有档期没?” 这语气。谢逐闻言低哂,在她眼尾亲了亲,“可以。” “那待会见。”说着,又在人唇角落下一吻,这才起身离开。 宋亦霖于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打算休息会再起床,谁知脚步声刚响起两遍就再次折返,随即自己就被少年从床里捞起来,认真接了个吻。 还挺粘人的。宋亦霖忍俊不禁,“行了,待会见。” 谢逐嗯了声,又按着人深吻半晌,见所剩时间实在不多,这才出门去往体育总局。 宋亦霖则自在地刷了会儿手机,随后下床洗漱更衣,又粗略算了算时间,便领着一二出了门。 晚上六点,训练准时结束。谢逐撑身上岸,从邵承致那勾过任务完成,便拿出手机来。 十几条未读消息,但没有一条来自宋亦霖。 没什么情绪地挑眉,他随意将泳镜丢进包里,不暇思索地拨出电话,随后就在不远处听到铃声。 谢逐抬头,与站在看台处的宋亦霖视线相接。 少女漫不经意地倚在护栏上,手撑着下巴,正笑吟吟望着他,见彼此对上目光,便招了招手。 随后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敲过几下,又探了探身,示意他查看消息。 谢逐眼梢低敛,正望见崭新弹窗浮现屏幕—— 【来接我男朋友约会了,男朋友呢?】 队友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往更衣室去,见谢逐还在原地,便拍了拍他肩膀:“走走走,今儿平安夜,邵教练请客呢。” “你去吧。”谢逐收起手机,眼底还带几分轻浅笑意,懒声道,“我有人接。” 队友:“?” 他当即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果不其然,正望见宋亦霖站在二楼看台处,无辜地朝这边眨了眨眼。 队友:“……” 这对儿真是平等地创死每个单身啊:) 大一上学期弹指一挥间过,不知不觉就到了寒假,A市也落下全国的第一场初雪。 跟谢逐约好寒假要去旅游,在A市逗留的最后一天,宋亦霖照常去给学生上课,做年终总结。 学生是应届中考生,明年艺考,本身底子就不错,是宋亦霖专业老师介绍的,给的价格也很可观,不是什么让人头疼的教学对象。 一堂课结束已经日暮西山,学生家长热情地要留她吃饭,宋亦霖笑着婉拒,拎起包正要起身,就见屋门口跑进一个小孩子。 “姐姐姐姐!”小孩捧着笔记本,苦着脸问,“能不能替我写周记啊?” “让人代写作业还这么理直气壮?”学生好笑地戳戳自家妹妹的脑袋,“不行,就算是周记也得认真完成。” “可这周我都没怎么出门呀,爸妈上班你上课,我有什么好写的……”小朋友委屈地嘀咕道,随后就将殷切目光转向旁边的宋亦霖,“姐姐,你能帮我写吗?” 眼神还挺可怜的,感觉拒绝的话就要哭出来了。 宋亦霖于是想了想,道:“代写不行,提供素材还是可以的。” 女孩闻言立刻两眼放光,搬了凳子就乖巧坐到她对面,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你真是……这可是我老师。”学生哭笑不得,抱歉地对宋亦霖道,“她就是小孩儿任性,不耽误你时间吧?” “没事,正好我也不着急走。” 倒也没其他原因,只是宋亦霖恍惚间想起,自己小学时也有过这样的周记作业。 不过那时父母工作忙,即使偶尔家里有人,也多数是在吵架,而周记又是固定作业,每次她要靠看书或者听同学聊天,才能勉强编出来。 但现在不同了。 C市高楼的繁华夜景,盛大的全国锦标赛场,S市的鼎沸热闹,满座喧嚣里真切触碰的光,以及上一场热夏,去见群山与万水,与世界的正面握手言和。 这才发现原来短短三年,她过去人生所有的缺憾几乎都已经被填补。 “完成啦!”女孩兴高采烈地放下笔,合上了内容丰富多彩的周记本,“谢谢姐姐!你去过好多地方喔。” 宋亦霖揉揉她脑袋,“等你长大,也有机会去更多的地方。” 话音未落,手机响起消息提示,她拿起看了眼,唇角很轻地弯起。 女孩见她起身,不由得追问:“你就要走了吗?” “嗯。”宋亦霖笑笑,“我男朋友来接我。” 她也要奔赴下一程山水,去见她的希望了。 第94章 更远的梦 ◎金牌和冠军,都归你◎ 寒假过后, 不多久就迎来了全国游泳冠军赛。 谢逐自然不负众望,多项个人项目夺得魁首,稳步踏入奥运会参赛名单, 而乔觉跟魏余谌在上半年参赛成绩出色, 也已经在走入队流程, 只等最后审批。 今年奥运会地点定在海外,即便如此,依旧一票难求。好在邵承致和刘昭那有点人脉,手底剩了几张前排A档票, 索性就直接将电子凭证给他们几人了。 奥运会举办时间在八月,正好是暑假,谢逐两月前就随队进行封闭特训,比以往都要忙,偶尔入夜才有时间视频电话, 平时大多只能靠微信了解现状。 宋亦霖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在A市独守空房, 谢逐一走,遛狗的任务就落到她头上, 假期还每天早起的生活实在痛苦, 她左盼右盼, 总算是到了八月份。 路予淇在F国有定居亲戚,因此衣食住行不是问题, 护照和签证也早就办好, 几人在A市会面后,就利落地坐上了直飞的航班。 倒时差自然不必说, 下飞机就是安放行李和入住酒店, 宋亦霖英语勉强够用, 当地语言却一窍不通, 靠着路予淇那位亲戚,一行五人才顺利安顿下来。 “明天就是比赛了。”深夜洗漱过后,路予淇躺倒在床,感慨道,“我真是好久没出国了,这一出就是为了大事,我都睡不着觉了。” 宋亦霖困得抱着枕头打瞌,闻言唔了声:“平常心……我明天就能见到谢逐了。” 路予淇:“?”谁问这个了?? 看来是真困得不轻。她想了想,故意逗她:“你不给谢逐打个电话?问问状态怎么样?” “都几点了。”宋亦霖眼睛都快睁不开,闻言仍旧坚定地咕哝,“什么状态……他第几在我这都是冠军。” 路予淇:“……” 还是睡觉吧。她无力地想。 翌日清早,宋亦霖被闹钟准时唤醒。 天光大亮,虽说睡眠时长距离自然醒还差得远,但毕竟日子特殊,她睁眼后就再无半分困意。 路予淇也醒得早,另外三人就更不必说,看起来像把参赛运动员的那份都紧张完了,早饭都没吃几口。 大赛当前,宋亦霖不确定谢逐有没有时间看手机,但还是给他发去消息:【奥运村怎么样?休息好吗?】 秒回自然是不可能的,她原本都没指望能得到回应,结果收拾妥当临出门前,却意外收到了谢逐的回复—— 【没你都一样。】 宋亦霖:“……” 望着这条消息,她有些哭笑不得,心底酸甜参半,更多是期待稍后要前往的比赛现场。 毕竟两个月不见,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又发了条【奥体中心见】的消息,但这次没再等来回复,大概是赛前队里事务繁忙,宋亦霖便收起手机,跟几人一同坐上前往举办地的出租车。 场馆外人满为患,各国的面孔都有,语言也各有不同,刘昭不放心他们几个刚成年小孩乱跑,还没入场就打电话过来接应,将人都放在眼皮底下才算安心。 现场有央视的转播车,不少国人都带了自家的应援,这种仪式感自然不可缺,魏余谌早就准备好,人手一份国旗。 谢逐首战是男子百米自由泳,上午预赛,下午半决赛,当晚则是决赛,一天内三个时段都安排充分。 谢逐各大赛事已经参加过不少,世界赛场还是首次露面,预赛与半决赛赢得毫无悬念,顺利突入决赛。 容纳几千人的奥体中心座无虚席,各国观众都带着本国的国旗应援,现场的加油呐喊声在决赛更是抵达峰值,一派激昂。 很快就是运动员入场,熟悉的红色队服被镜头锁定,现身台下。少年人身形挺肃,眉目英挺深利,一露面就掀起观众激越呼喊,声浪层叠而起,不绝于耳。 在场无数目光投向他,宋亦霖也只是其中平凡的一个。她在汹涌人海中望着他,什么也不必说,信任就已经胜过一切交流。 而众目睽睽下,谢逐抬眸,朝她的方向望来。四目相对间,宋亦霖示意手里的国旗应援,随后笑着对他招手,眉眼清亮。 他眼底也浮现浅淡笑意。 现场瞬间掀起轰动,摄像师也相当有眼力见,镜头迅速怼上宋亦霖,高清画面直接被实时投映到荧幕。 从荧幕那望见自己,宋亦霖反应稍慢地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可是全球直播,当即就有些耳热,不怎么好意思地拿应援物去挡脸。 估计用不了多久,国内看直播的就要截图从网上传开了。想到这,她有些哭笑不得,好在镜头切换得快,重新聚焦于赛场。 各选手有序入场后,便登上各自泳道,做赛前最后准备。大屏幕上,随着哨声落下,谢逐踏上起跳台,唇角弧度冷肃,俯身就绪。 下一瞬,电笛声响起。 入水声与观众呐喊声同时迸发,百米自由泳赛程短暂,解说员语速很快,介绍着目前各泳道位次情况,随时都有着新的变动。 到底是奥运会,世界级赛事,参赛者都是各国体育竞技领域的佼佼者,前五十米几乎不分伯仲,距离难以拉开,直到转身过后才初具明显的位次划分。 “目前我们可以看到,处于第一位的是位于第五道的——”解说员倏然顿住,随后惊讶地抬声喊道,“谢逐开始提速了!领先成为第一!” 宋亦霖心底一紧,刚才的前半段完全分不出胜负,好在转身过后终于初定局势,谢逐俨然已经超越后一名半个身位,处于领游位置。 ——最后的25米冲刺阶段。 众选手都开始起速,前排观众们已经高举国旗奋声呐喊,无关主场与否,熟悉的中文从观众席层叠而起,声浪险些就要压过解说员。 终点近在眼前,谢逐与第五道近乎并驾齐驱,肉眼难分胜负,看得众人心脏狂跳,最后几秒全场屏息凝神。 下一瞬,谢逐拍岸起身,喘息着摘下泳镜,他随意抹掉眉眼水痕,抬首朝屏幕望去。 荧幕上,五星红旗位列第一,上面是他的名字。 ——赢了。 “第一!”解说员欣然道,“恭喜谢逐!为中国队拿下本届奥运会的首枚金牌!” 热烈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谢逐收回目光,撑臂上岸,他接过从观众席递来的国旗,反手利落披在肩头。 少年肩披国旗,意气风发,在蓝白组构而成的宽阔场地,一抹粲然鲜红便映入所有人眼底。 是中国的冠军。 周遭充斥着喧嚣的祝贺声,无数人起身欢呼,宋亦霖从看台朝下望,与他相视而笑。 ——是她的冠军。 当晚,男子百米自的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升旗仪式过后,国歌尾音缓缓落下,三名奖牌得主合过影,便从颁奖台走下,瞬时被各路媒体堵个水泄不通。 而鼎沸欢呼声中,谢逐婉拒记者采访,无视身后直播摄像,径自走向了距离最近的首排观众席。 最终,站定在一名少女身前。 附近的观众们察觉到什么,当即纷纷开始起哄,台下摄影师的八卦嗅觉也相当敏锐,扛着设备就拔腿迅速朝这边奔来。 乔觉还傻在原地,另外几人忙不迭将他给拉走,以宋亦霖为圆心,周围瞬间自觉形成小圈,将女主角簇拥在中央。 宋亦霖站在围栏内,根本无暇在意其他。心跳快得乱七八糟,她怔怔望着谢逐,听不见外界热闹与嘈杂,眼底也只够盛住他一人身影。 谢逐见她这副神色,很低地笑了声,随后便从容抬手,将这场比赛的最高荣誉摘下,俯身挂在她颈间。 金牌熠熠生辉,而他眉梢轻扬,少年意气—— “金牌和冠军,都归你。” 全场凝滞少顷,倏然爆发出比方才夺冠时刻更热烈的呼声! 接连而起的声浪近乎掀翻整座场馆,旁边目瞪口呆的梁泽川也终于回过神来:“卧槽?卧槽?!” “快给个话筒啊!”路予淇急得直拍栏杆,“导播都跟上了,话筒呢?!” “记者呢记者呢,怎么……”魏余谌边说边满地寻找目标,结果在下方记者席望见了邵承致,对方正震惊地盯着这边,神色好像差半步就能原地升天。 现场口哨声和起哄声不绝于耳,宋亦霖眼热心热,泪意也一并酸涩起来,牵连胸腔柔软情愫满涨。 从未想过会这样热泪盈眶,她攥紧那枚金牌,轻声抱怨道:“你这公开方式也太夸张了。” 话虽这么说,眉眼却是带着笑的,鲜明坦然,生动且漂亮。 像已经站在光里很久的模样。 谢逐漫不经意地抬眉,指尖勾起少女颈侧缎带,仿佛除她之外,全然没什么可在意。 他说:“我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全世界知道,我是她的。” 宋亦霖闻言微愣,随后眸光轻晃,很轻地笑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直播采访,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她握着那枚金牌,紧紧拥住了谢逐。 “恭喜。”她笑着唤,“——我的冠军。” 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各位跨年愉快,明晚见。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逃课见你 10瓶;酥铭 7瓶;64892755 6瓶;特快第一咸鱼 4瓶;不是恺 1瓶; 第95章 霖霖 ◎“得偿所愿,苦尽甘来。”◎ “我不知道还该向谁道别。” 算了。 “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剩下, 我对不起很多人,从他们那偷走许多情绪,也还不回去。” 算了。 “我终于可以死掉了。” 一份遗书边写边涂, 像是无意义的废纸, 感谢与抱歉都廉价, 爱恨更不值一提,而宋亦霖写完最后一句,就将这张废纸拿烟星点燃烧尽。 飞灰随手洒风里了,跟月光融在一起, 也不知能吹多远。 能飘去月亮那吗,落海里也不错,泥泞也可以。 或许会有人听见。 宋亦霖缓缓睁开眼。 视野一片昏黑,分不清是深夜几点。她冷汗淋漓,眼梢脸颊都是湿的, 唇角抿到咸涩, 似乎都是眼泪。 还浸在冷意里不能脱身,心跳失衡得厉害, 像劫后余生, 那份时隔久远的痛楚似乎终于在今天落到实处, 她喘不过气。 下一瞬,她被人很轻地揽入怀中, 冰凉的手也被牵住, 那些刺骨的冷与怕都被隔绝在外,宋亦霖睫尾轻颤, 无声舒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 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里。 察觉她的不安, 谢逐轻吻她额头, 嗓音带几分刚醒的低哑:“做噩梦了?” 宋亦霖张了张嘴,听到少年熟悉声音,分明只是经历一场梦境,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难过。 眼泪比话语更快地落下。 她局促地眨了眨眼,脸偏开,没让他发现,然后笑着说:“……现在醒了,是场好梦。” 宋亦霖决定忘记那场梦。 梦里她望见少年发红的眼眶,背影茕孑颓然,她听见他低声问,怎么一句话也没留下,可无人能回答他。 她看见自己的手机,电量已然见底,却满是未读消息。 【亚运会和亚锦赛结束了,我破了记录,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今天去师大报道,本来该和你一起的。这里学风很好,氛围自由,我见过你的梦想了。】 【我拿了奥运金牌,颁奖后有记者采访,好像问了很多,我只觉得,你该看见的。】 【宋亦霖,你又骗我。】 【一二在我这里,它每天都从门口等,很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太想你了。】 …… 消息的最后,他喊,宋亦霖。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可手机总会关机,业主死亡的号码也会重置,那只是些,永远不得回应的未读消息。 宋亦霖决定忘记。 “我梦见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喃喃,“还梦见你了。” 都是假的。她对自己说,没有如果,谢逐不会再承担那些由她而起的,不必要的痛苦。 可是好奇怪,那不是梦吗,假象而已,怎么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 谢逐顿了顿,擦掉她眼尾泪水,低声问:“怎么哭了。” 宋亦霖低下头,脸埋在他颈侧,很轻地蹭了蹭,“……因为梦里我喊不住你。” 喊不住你,不能回复你,也后悔烧了那份遗书。最庆幸一切的一切,你并不知道这些。 都过去了。她想,那只是梦而已。 泪水滴落就失温,触碰却像在发烫,谢逐沉默少顷,似乎察觉到什么,却并没有提起。 他只是将她抱紧,哑声说:“我就在这里,你哪也别去。” 宋亦霖阖上眼,混乱的心跳终于被拥抱缓慢平复。她安静下来,蜷进谢逐怀里,哪也不去。 “没骗你。”她笑笑,吻在他唇角,“现在醒了,就不是噩梦了。” 梦里有好多好多疼,有好多难过,好多后悔与来不及。 可当她睁眼醒来,就在他怀里。 于是她想,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梦。 奥运会后,谢逐成为这届赛事实至名归的金牌收割机,满金回国。 登顶游泳竞技圈的身价榜首不提,在那场男子百米自颁奖仪式后,他恋情公开的方式也相当……体现出了选手的个人风格。 以至于直到这届奥运会收尾,热搜还持续挂了几天相关词条。除此之外也要归功于现场的摄像老师,八卦嗅觉实在敏锐,超清镜头直接怼近,愣是把比赛现场拍得像求婚现场,拿捏得十足到位。 “金牌和冠军,都归你。” “我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全世界知道,我是她的。” ——以上两句名言,更是在人声喧嚷的奥运赛场被放大突出,咬字语气都相当清晰,一度入选最佳视频素材。 而这届奥运也因为这场临时“意外”,收获了无数全方位各角度的不同网剪,花样百出,横竖中心主题都围绕谢逐和宋亦霖。 虽说先前就有迹可循,两名当事人也从没藏着掖着,但谁也没想到,这段恋情会以这种方式公开。 ——别人公开顶多是全国范围,到谢逐这直接变成全球范围。 回国后的个人专访,被问起感情状况,谢逐也只言简意赅撂下一句:“毕业就结婚。” 应着广大网友呼声,主持人自然没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追问道:“请问对于这次恋情公开,女主角是什么想法呢?” “她之前说过。”谢逐淡声,“她跟我很好,该让全世界知道。” …… 她原话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让所有人知道”和“让全世界知道”概念能一样吗?? 眉清目冷一酷哥,看不出秀起恩爱还挺有一手。宋亦霖听到这就把直播关了,实在不好意思再看,也想象到专访结束后肯定又是热搜套餐。 但谢逐那句“毕业就结婚”,最终还是稍有提前。 在谢逐22岁生日这天,宋亦霖特意定好闹钟,起了个大早。 虽说早就习惯每天从他怀里醒来,但每当想起,自己是枕着几百万的手臂入睡,多少还是感觉心情微妙。 但微妙没几秒,她就坐起身来,直奔主题:“我要送你生日礼物。” 时间太早,晨跑的时间都还不到,谢逐眼也不掀地将人扯回来,搁被子里裹好:“别受凉。” 这人抓重点还是那么偏。宋亦霖这么想着,却听话地没再乱动。 她微微仰起脸,唤他:“谢逐,今天是小雪。” “嗯。” 她不安分地探出手,又牵起他的,十指相扣,彼此无名指处的对戒相抵,光泽清亮。 戒指是去年开始戴的,是谢逐送她的生日礼物,而今年,她也打算还一份等份量的礼。 “小雪是个好节气。”宋亦霖说,“宜扯证结婚。” 谢逐这回终于掀起眼帘。 “我的生日是订婚纪念日,你的生日是结婚纪念日。”她认真分析着,“多好,我们两个不过生日的人,以后可以直接当纪念日来约会了。” 倒是有理有据。 谢逐低哂一声:“决定对我负责了?” 宋亦霖眨了眨眼,“难道可以不负责吗?” “你想都别想。” 她哑然失笑,撑起身和他接吻,手臂环在他颈间,很小声地唤:“谢逐。” “——我们现在这样,就是我所有的梦想了。” 至于后来#谢逐英年早婚#的词条在热搜悬挂榜首,转发祝贺无数,就是些琐碎小事了。 茫茫人海中,他们也只是平凡且般配的一双爱人。 随着大四上半学期结束,接下来要走的路也清晰起来。 宋亦霖和谢逐都决定继续考研深造,路予淇开始着手管理家业,梁家世家从政,梁泽川自然也走上这条道路,魏余谌和乔觉正处运动员黄金时期,继续为国家队效力。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越走越远。 值得一提的是,梁泽川漫漫三年追妻路,也终于有所回响,和路予淇正式确认了交往关系,整天在朋友圈明秀暗秀,被一众好友连骂恋爱脑。 总归都是好结局。 这年小年,宋亦霖给迟敏打去电话,和谢逐一起回到暨城,久违地见了父母一面。 这些年双方联系不多,虽然关系仍旧不冷不热,但比最初僵持状态改善许多。而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也在时间与生活的消磨下,冲淡只剩浅薄痕迹。 算不上放下,只是年龄渐长,慢慢也学会与自我和解。 大抵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向来与距离成反比,饭桌氛围温馨平淡,多是些生活关怀,与世间无数寻常家庭并无区别。 回A市的飞机定在当晚,从家里离开时,才刚是下午,时间还充裕得很。 小年热闹,商铺都挂上喜庆的红,四处可见去采买年货的男女老少,多是一家出行,都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与暨城阔别已久,此时望着依旧喧嚷热闹的街巷,宋亦霖站定在路口,有过片刻恍神。 恍惚间,她看到当年人潮汹涌的车站,少女蹲在地上哭,却无人向她递一张纸。 而她现在终于敢对自己说,宋亦霖,恭喜。 你彻底走出来了。 “时间还早。”谢逐牵起她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去哪?” 无名指处婚戒相抵,宋亦霖望了望,思索少顷,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脸道:“去趟承安寺吧,我要还愿。” 闻言,谢逐眉梢轻抬,“哪个愿望成真了?” “都成真了。”她笑意狡黠,晃了晃彼此紧握的手,“大概是心诚则灵,我一路顺风顺水到现在,前途和爱情都有了。” 谢逐未置可否,从路边拦了辆车,两人便前往目的地。 承安寺热闹不减当年,除夕将至,香火更是兴旺,寺庙门口尽是进出来往的香客。 二人上过香后,还迎来了一段小插曲,是一名高中生跑来问谢逐,能不能拍张合照。并不是什么耽搁时间的事,宋亦霖正打算充当摄影师,没想到对方不好意思地补充,是想拍他们的合照。 “我要拿给我同学看。”他解释道,“我也是暨城一中的,你们可是学校里的传奇人物,没想到我今天居然能碰见本人。” 少年笑容青涩坦然,眼神清亮,正是这年纪特有的鲜明恣意,宋亦霖看得怔了怔,笑着答应:“行啊。” 拍完照后,少年也没多打扰,眉开眼笑地送上新年祝福,便拿着手机跑回朋友那边,兴高采烈的炫耀声隔很远都能听到。 “十六七岁啊。”宋亦霖望着那群少年少女,不由有些感慨,“真是好时候。” 谢逐低眸看了她一眼,不怎么认可:“我们也是好时候。” 宋亦霖被这话一噎,认真点头:“也是。” 只要是“我们”,就一直都算好时候。 穿越祠堂,来到熟悉的后院,视野徒然宽敞明亮,随风飘扬的纸笺也随之盈了满目,像与高三那年寒假的场景重叠。 谢逐去找僧人拿笔笺,宋亦霖百无聊赖地闲逛,脑中灵光一现,就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在无数纸笺中找寻起来。 毕竟已经时隔多年,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结果翻着翻着,还真找到了当年二人留下的笺纸。 纸已经有些泛黄,满是岁月打磨的痕迹,好在内容清晰依旧,这才让她轻松辨认出来。 宋亦霖挑眉,趁当事人不在场,就拾起那张笺,将它翻转过来。 目光落在上面,她微微一滞。 笺面字迹苍劲洒脱,只寥寥数语,写着彼时少年的心愿—— 【我要她一生得偿所愿,苦尽甘来。】 宋亦霖凝在原地。 许久,她才指尖轻颤,任凭那张陈旧纸笺滑落原处,被风无声拂起。 心底没来由涌现出酸涩,她眼热心热,哑然失笑地垂下脸,“……哪有这样的。” 怎么还给别人许愿啊。 得偿所愿,苦尽甘来。她这一生行至今日,似乎还有许多困惑,也什么都没真正弄明白过。 唯一确信,是他始终陪在她身旁,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宋亦霖值得最好的。 值得去笑、去爱、去见更远的光。 她的人生值得平安喜乐。 “给。”谢逐递给她笺纸,又漫不经意地问,“这次打算许什么愿。” 宋亦霖唔了声,半开玩笑似的:“佛祖不搭理我的话,你要替我实现吗?” “不是不行。” 她哑然失笑。 捏着纸笺,宋亦霖仰起脸,牵住身旁人的手,笑意盈盈地唤他:“谢逐。” “——谢谢你爱我。” 闻言,谢逐眉梢轻挑,从善如流地与她十指相扣,俯首吻在她指尖。 “应该的。”他道。 这似乎才是故事的所有。 尘世广阔,爱恨都显得偏狭,倘若世间真的有神佛聆听心愿,宋亦霖想,那请低眉望她一眼。 她许愿能长命百岁,与他一起。 ——这就是她更远的梦了。 -全文完- www.80xs.cn八零小说网 - 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在线阅读 TXT电子书下载 欢迎书友在本站后台留言、私信、评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